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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经典古龙作品大合集49部（套装61册）/古龙 著

出版社：北京十分科技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5年04月17日

数字出版方：北京十分科技有限公司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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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七种武器

长生剑

孔雀翎

碧玉刀

多情环

离别钩

霸王枪

拳头

圆月弯刀

圆月

弯刀

出类拔萃

棋高一筹

天外流星

弯刀

又是圆月

借刀

救星

圆月山庄

骇人听闻

铁燕夫人

双刀合璧

征途

恐惧

决斗

秘屋

解脱

鼠辈

别有用心

小香

狡兔之穴

钓饵

脱出困厄

吃瘪

降龙

追索

调虎离山

屠刀

死亡之谷

逆袭

兵解

神刀传人

尾声

大人物

代序

一百零八刀

金丝雀的笼子

生不如死

恼人的猪八戒

少女的幻想

巧遇意中人

英雄出少年

赌场变寺庙

谁是凶手

天下第一

十三只手

人心难测

巧妙安排

欢乐英雄

代序

郭大路与王动

燕七与蚂蚁

林 太 平

元宝 ·女人 ·狗

剑和棍子

送不走的瘟神

床底下的秘密

麦老广和他的烧鸭子

菩萨和臭虫

杀人与被杀

来路不明的书生

郭大路的拳头

男人和猫

南宫丑的秘密

苦差

郭大路的秘密

误会

剥谁的皮？

林太平的秘密

黑暗的地狱

千古艰难唯一死

柳暗花明

王动的秘密

心如蛇蝎的红娘子

稻草人的秘密

最后一击

春到人间

黄金世界

生财之道

金子与面子

老狐狸与大醉侠

金 大 帅

金子与教训

金大帅的问题

鬼 公 子

神秘的南宫丑

紫 衣 女

冒名者死

春去何处？

同是天涯沦落人

村姑

盯梢的麻子

龙 王 庙

秘屋奇人

前尘往事

情人？仇人？

人就是人

七星龙王

亿万富豪之死

元宝

花旗

弹三弦的老人

银电

神仙窝

抽丝

放不下的宝刀

赌人不赌命

第一颗星

元宝的奇遇

元宝的七颗星

无声的葬曲

白银面具

明湖暗夜

汤大老板的奇遇

恭喜你

满头白发插红花

一只手和一只脚

第二颗星

小星星 亮晶晶

一个故事

鼓掌

前因后果

第三四五六七颗星

风铃中的刀声

序言

序幕

因梦

丁丁

姜断弦

风眼

花错·丁宁与姜断弦

伴伴

下场

枪手·手枪

枪手

手枪

残金缺玉

残金掌

胭脂扣

金眼鵰

龙舌剑

疑云起

谜样人

金玉劫

真情隐

苍穹黯

剑毒梅香

七妙神君

浩荡江湖

煮酒论剑

恒河三佛

天意如剑

剑客行

无情碧剑

风雨武林

四大世家

奇峰突起

顶尖高手

锋镝情潮

剑玄录

七残八剑

两世为人

天池相府

倩女驯狮

怪叟伴坟

群魔夺宝

古墓传艺

授剑负诺

真假公子

相识恨晚

比武招亲

父仇难报

将军故人

摄魂刺客

为情白头

见死不救

命换佳人

神手恶心

异域求宝

龙珠无价

地牢盲叟

得而复失

公主多情

深情成魔

聋哑双叟

力抗千军

剑凌白堡

误杀亲夫

绝峰赴约

刀剑同源

一夜情缘

飞龙八步

化神掌法

力战神尼

活死人墓

盗尸杀人

药王束手

摄魂失心

神手凡心

初显身手

鬼岛求医

天涯路窄

入谷不归

魔剑重出

恩怨两难

引狼入室

玄衣奇女

龙出浅滩

飘香剑雨

铁戟温侯

飞虹剑客

剑玄录续集

华山武会

将府青月

四照神功

日月争辉

三少爷的剑

前 言

一剑穿心

时来运转

千蛇怪剑

痴女情恨

狮子开口

飞来艳福

祸上身来

醉意如泥

深藏不露

剑在人在

落魄浪子

情深似海

青衣军师

有恃无恐

人事无常

猪狗不如

深藏不露

判若两人

管鲍之交

不祥预兆

恐怖黑杀

奇幻身法

江南慕容

地破天惊

舍我其谁

久别重逢

聚短离长

身经百战

患难相共

千红剑客

存心送死

胸有成竹

血洗红旗

一朵珠花

欣逢知己

看破生死

口诛笔伐

赌剑决胜

看轻生死

绝处逢生

夺命之剑

相逢对手

大惑不解

淡泊名利

碧血洗银枪

前言

杀手

天杀

长夜

大婉

破碗

小婉

私情

患难见真情

问题

吊刑

茉莉花

卖花女

绝人绝事

玲珑玉手玉玲珑

杂货店

有所不为

吃盐的人

有所必为

义无反顾

绿雾非雾

不老实的老实人

老主顾与大主顾

死巷

黑石

死谷传奇

盛宴

裁缝胭脂花轿

神奇的裁缝

洞中

华屋恶夜

恶夜惊魂

三更后

死谷

疑云重重

解答

尾声

绝不低头

大都市

黑豹

大亨

手枪、枪手

火并

溅血、暗斗

喜鹊

报复

针锋

怪客

突变

杀机

血腥

扭转

名剑风流

武林盟主

咫尺天涯

蜀中唐门

十大高手

凤鸣千里

青楼艳女

诡秘重重

水落石出

白玉老虎

黄道吉日

凶手

赌

活 埋

辣椒巷

步步杀机

虎山行

虎穴

虎子

后记

猎鹰

猎鹰

群狐

古龙的最后境界与愿望

英雄无泪

序幕

一口箱子

大好头颅

奇袭

奇人奇地奇事

奇逢奇遇

七级浮屠

铜驼巷里雄狮堂

义无反顾

蝶舞

二月洛阳春仍早

八十八死士

纵然一舞也销魂

屠场

谁是牛羊

巅峰

高处不胜寒

一剑光寒

英雄不死

赌局

前言

赌局

狼牙

追杀

大地飞鹰

烈日下

无名剑

金手指

风云变

孤独者

萧十一郎

写在萧十一郎之前

情人的手

飞大夫的脚

夜半歌声

割鹿刀

出色的女人

美人心

沈太君的气派

鹰王的秘密

倾国绝色

杀机

淑女与强盗

要命的婚事

秋灯

雷电双神

萧十一郎的家

柔肠寸断

君子的心

亡命

奇计

玩偶世界

真情流露

最长的一夜

吓坏人的新娘子

此情可待成追忆

夕阳无限好

火并萧十一郎

七个瞎子

怪物中的怪物

怜香惜玉的花如玉

寸步不离

会走路的屋子

伯仲双侠

爱是给予

牡丹楼风波

割鹿刀

久别重逢

嫡亲兄弟

七杀阵

造化捉弄人

债主出现

无垢山庄的变化

红缨绿柳

大江东流

金凤凰

寻寻觅觅

神秘天宗

梦醒不了情

摇船母女

水月楼之宴

白衣客与悲歌

迷情

死亡游戏

揭开面具

春残梦断

一不做二不休

月圆之约

龙潭虎穴

侠义无双

真相大白

黑雁

至尊深仇

雄狮

娇凤

蝴蝶

展翅雁飞

黑雁

火并

逝水

蓝浪牌九

杀局

摊牌

密室

决胜

因果

飞斧飞豹

巨斧

血拚

铁拳

诡变

彩环曲

楔子

罗衫侠少

绝地惊艳

荒山魅影

且论杜康

是真是幻

绝代剑痴

幔中傀儡

吉日良辰

神经初现

西门世家

罂粟之秘

那一剑的风情

云烟

忍者

青龙

心剑

护花铃

生死之间

金龙密令

柔肠侠骨

危崖！危情！

去日如烟

天帝留宾

妃子倾城

英雄何价

侠气干云

身在何处

多情多愁

南宫惊变

都为情苦

苦雨凄风

长笑天君

笑傲生死

断肠时节

诸神岛主

荒林女神

扑朔迷离

奇遇奇逢

群奸授首

怒剑狂花

序

大典前夕

最穷的杀手

雨的洗礼

好请客的白先生

泪痕·春雨

瘦瘦的面

左右再见

三少爷的女儿

剑中的弯弯刀光

一夕成名

够味的女人

没有交手的决斗

空地上的破摊子

棺材里的死人

左手臂上的菊花

第三者

神剑山庄的奇遇

女人的年龄

神剑山庄的藏剑居

三少爷和他的剑

雨中的花朵今

女人的本钱

花的无语

蝙蝠之战

尼姑庵里的和尚

是谁杀了心无师太

不好玩的阴谋

树木的悲哀

又见公主

海洋深处的地方

多么平凡的一声

剑的双锋

四月初四

天堂·地狱

又见洞天

最后的赌本

尾声

失魂引

惊遇

翠袖与白袍

如意青钱

真真假假

恩情难了

赌约

遍地奇人现

索命怪客

绝地逢佳人

车座下的秘密

高峰访圣手

边城刀声

边城

刀声

风铃

奇谭

游侠录

恩怨分明

风云际会

千蛇之会

八方风雨

云龙入云

峰回路转

急转直下

望穿秋水

菊花的刺

快手

倩影

冤情

菊门

芒刺

苍穹神剑

星月双剑

秦淮风月

人心难测

飘然老人

再入江湖

锋镝情潮

英雄之会

万相真人

武当之行

倚天贯日

蓝大先生

星殒月落

白玉雕龙

逆袭

解结

附录 古龙十章薛兴国

月异星邪

人奇兽异

芜湖大豪

绝色丽人

风云际会

快刀如林

无双罗袖

多事头陀

香车宝盖

善恶难分

恩怨缠结

玉女金帖

渐入虎穴

天禅寺中

柔肠寸断

乱石浮沙

恩重仇深

声震四野

飞刀·又见飞刀

关于飞刀

楔 子

浪子的血与泪

往事九年如烟

一战销魂

代 价

月光如雪，月光如血

尾 声

九月鹰飞

青城死士

南海娘子

摄魂大法

红颜薄命

飞狐杨天

七岁美人

要命的娃娃

金钱帮主

嵩阳铁剑

群鹰飞起

东海玉箫

冷夜离魂

海市蜃楼

夺命飞刀

惺惺相惜

虎穴娇娃

柔情蜜意

相见恨晚

甘为情死

除夕之夜

鸿宾客栈

四大天王

吹笛的人

悲欢离合

惊魂一刀

风流寡妇

寒夜黑星

身外化身

魔教血书

久别重逢

漫天要价

飞狐归天

情深似海

双重身份

一决胜负

天涯·明月·刀

写在“天涯·明月·刀”之前

楔 子

人在天涯

天涯蔷薇

高楼明月

黑手的拇指

孔 雀

决斗之前

决 斗

孔雀山庄

一刀赌命

变 化

明月何处有

生死之间

天王斩鬼刀

先付后杀

天龙古剎

丧 钟

绝 望

情到浓时情转薄

刽子手

大师与琴僮

脱出樊笼

公子羽

神秘老人

最后一战

边城浪子

楔子：红雪

不带刀的人

关东万马堂

刀断刃，人断肠

与刀共存亡

边城之夜

谁是埋刀人

乌云满天

春风解冻

稳若盘石

杀人灭口

夜半私语

暗器高手

沈三娘的秘密

健马长嘶

满天飞花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神秘的老太婆

救命的飞刀

斩草除根

一醉解千愁

无鞘之剑

杀人前后

铃儿响叮当

烈日照大旗

一剑震四方

血海深仇

出鞘一刀

有女同行

蛇蝎美人

护花剑客

刻骨铭心

小李飞刀

刀下亡魂

神刀堂主

前辈高人

戏剧人生

浪子回头

桃花娘子

情深似海

新仇旧恨

英雄末路

绝路绝刀

世家之后

丁氏双雄

恩仇了了

爱是永恒

多情剑客无情剑

代序

飞刀与快剑

海内存知己

宝物动人心

美色惑人意

风雪夜追人

醉乡遇救星

误伤故人子

往事不可追

何处不相逢

十八年旧怨

天外来救星

同是断肠人

无妄之灾

有口难言

情深意重

假仁假义

原形毕露

一日数惊

百口莫辩

人心难测

以友为荣

梅花又现

误入罗网

逆徒授首

剑无情人却多情

小店中的怪客

小店又来怪客

要人命的金钱

长眼睛的鞭子

漫漫的长夜

小李飞刀

知己仇敌

惊人之语

惊人的消息

吃人的蝎子

奇异的感情

老人

祖孙

阿飞

奸情

狡兔

恶毒

生死之间

两世为人

千钧一发

英雄与枭雄

大欢喜女菩萨

女巨人

各有安排

温柔陷阱

奇峰迭起

陷阱

骗局

交换

荡妇

出鞘剑

火花

英雄

勇气

友情

承诺

绝招

断义

祸水

利用

怒火

自取其辱

武学巅峰

神魔之间

是真君子

毒妇的心

互斗心机

人性无善恶

蒸笼和枷锁

最慷慨的人

生死一线间

上官金虹

高明的手段

兴云庄的秘密

恐怖的决斗

义气的朋友

可怕的错误

无心铸大错

无言的慰藉

伟大的爱心

忽然想通了

错的是谁呢

血洗一身孽

重生

胜败

蛇足

流星·蝴蝶·剑

杀手行动

枭雄之搏

以牙还牙

十二飞鹏

危机四伏

水边丽人

步步杀机

摊牌时刻

生死一发

谁是叛徒

雷霆一击

春水俪影

杀手怖歌

图穷匕现

以身相代

阴霾逼人

孤注一掷

决战前夕

生死之间

暗夜之会

借刀杀人

蛛丝马迹

义薄云天

井底情仇

最后一注

远走高飞

杀手同门

血脉相连

屡见杀机

邪神门徒

绝境绝路

同归于尽

奇兵突出

最后一击

新武林外史

风雪漫中州

纤手燃战火

死神夜引弓

冷日窥鬼舞

古墓多奇变

患难显真情

侥幸脱魔手

玉璧牵线索

江湖奇男子

妙手复娇容

花市寻幽境

峰回路又转

敌友难分

初脱虎口

同入牢笼

阴狠毒辣

扑朔迷离

请君入瓮

肝胆相照

罪大恶极

狭路相逢

爱恨一线

真相大白

守株待兔

诡计多端

初探魔窟

莫测高深

别有洞天

荡妇圣女

关外雅士

龙争虎斗

鬼爪攫魂

巧逢故人

连环妙计

千钧一发

洞内乾坤

误会冰消

英雄肝胆

危机一发

功亏一篑

两眼泪不干

地下古楼兰

奇念实难言

情缠生死牵

惊魂六记

代 序

血鹦鹉

天魔刀

黑蜥蜴

罗剎女

水晶人

无翼蝙蝠

陆小凤传奇

金鹏王朝

楔子

有四条眉毛的人

丹凤公主

大金鹏王

盛宴

悲歌

珠光宝气

市井七侠

司空摘星

峨嵋四秀

飞燕去来

迷楼

第六根足趾

尾声

绣花大盗

决战前后

银钩赌坊

幽灵山庄

剑神一笑

凤舞九天

薄刀

狐狸窝

海上惊魂

劫后余生

满载而归

木头人阵

原来如此

美人青睐

惨遭暗算

已知将死

逃避追捕

和尚弄鬼

醋海风波

谈判顺利

仗义救人

重回岛上

宫九的阴谋

猫捉老鼠

脱困的方法

老实和尚不老实

寻寻觅觅

隐形的人

绝代双骄

名剑香花

刀下遗孤

第一神剑

赤手歼魔

恶人之谷

毒人毒计

漏网之鱼

近墨者墨

青出于蓝

谷外风光

旁门左道

意外风波

仙女惩凶

倩女现形

有惊无险

弄巧反拙

碧蛇神君

慕容九妹

爱恨情仇

人心难测

尔奸我诈

阴错阳差

奇峰迭起

死中求活

死里逃生

巧计脱困

脱困入困

穴里乾坤

颠倒乾坤

作法自毙

柳暗花明

地下宝藏

当代人杰

盖世恶赌

智得铜符

貌合神离

惊险重重

江南大侠

假仁假义

冤家路窄

流浪江湖

巧识阴谋

仁义三侠

扑朔迷离

暗藏奸诈

巧识毒计

计中之计

揭发奸谋

幽灵之谜

意料之外

虚假嘴脸

装疯卖傻

栽赃嫁祸

略施巧计

巧妙安排

作茧自缚

意外之外

天降怪客

惊人之变

天之骄子

阴狠毒辣

情有独钟

剑气冲霄

神掌挫敌

神出鬼没

高深莫测

义薄云天

暗藏奸诈

千钧一发

死里求生

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口蜜腹剑

人面兽心

南天大侠

无牙门下

萍水相逢

冤家路窄

山君夫人

义无反顾

生死两难

温柔陷阱

自作自受

意外之变

色胆包天

利令智昏

汝奸我诈

飘忽无踪

守株待兔

巧计安排

将计就计

各逞机锋

奸狡无匹

机制绝伦

阴险毒辣

奸狡诡诈

胸有成竹

生死两难

水落石出

双骄再聚

意外之变

奇峰再起

莫测高深

见利忘义

勾心斗角

难以捉摸

人性弱点

计脱围困

明玉神功

恶人恶计

奇异赌场

惊人豪赌

情有独钟

邪不胜正

恶人再聚

鬼童复出

狂狮铁战

大众情人

幸脱死劫

神功绝学

互相残杀

兔死狗烹

善恶一线

生死两难

生死之搏

生死离别

真相大白

大武侠时代

猎 鹰

群 狐

银 雕

短刀集

赌局

狼牙

追杀

海神

楚留香新传

鬼恋侠情

蝙蝠传奇

桃花传奇

新月传奇·午夜兰花

七种武器

长生剑

风云客栈

七个不平凡的人。

七种不可思议的武器。

七段完全独立的故事。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一）

黄昏。

石板大街忽然出现了九个怪人，黄麻短衫，多耳麻鞋，左耳上悬着个碗大的金环，满头乱发竟都是赤红色的，火焰般披散在肩上。

这九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容貌虽然不同，脸上却全都死人般木无表情，走起路来肩不动、膝不弯，也像是僵尸一样。

他们慢慢地走过长街，只要是他们经过之处，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止，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吓得突然停顿。

大街尽头，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挑起四盏斗大的灯笼。

朱红的灯笼，漆黑的字。

“风云客栈”。

九个赤发黄衫的怪人，走到客栈门前，停下脚步，当先一人摘下了耳上金环，一挥手，“夺”的，钉在漆黑大门旁的石墙上。

火星四溅，金环竟嵌入石头里。

第二人左手扯起肩上一束赤发，左掌轻轻一削，宛如刀锋。

他将这束用掌缘割下来的赤发，系在金环上，九个人就又继续往前走。

赤发火焰般在风中飞卷，这九个人却已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就在这时，暮色中却又驰来八匹健马，马蹄踏在石板大街上，如密雨敲窗，战鼓雷鸣。

马上人一色青布箭衣，青帕包头，脚上搬尖洒鞋，系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一个个全都是神情剽悍，身手矫捷。

八匹马在风云客栈门前飞驰而过，八个人同时一挥手。

刀光如闪电般一亮，又是“夺”的一声响，海碗般粗的旗杆上，已多了八柄雪亮的钢刀。

刀柄犹在不停地颤动，柄上的红绸刀衣“呼”的一声卷起。

八匹马却已看不见了。

暮色更浓，大街上突然又响起了一阵蹄声，仿佛比那八骑驰来时更急更密。

但来的却只有一匹马。

一匹白马，从头到尾，看不到丝毫杂色，到了客栈门前，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大家这才看清马上的人，是个精赤着上身的虬髯大汉，一身黑肉就像是铁打的。

这大汉收缰勒马，看见了门侧的金环赤发，也看见了旗杆上的八把刀，突然冷笑一声，自马鞍上一跃而下，左右双手握住了两条马腿。

只听得他吐气开声，霹雳般一声大吼，竟将这匹马高高的举了起来，送到门檐上。

白马又一声长嘶，马鬃飞舞，四条腿却似已钉在门檐上，动也不动。

虬髯大汉仰天一声长笑，洒开大步，转瞬间也已走得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匹白马孤零零地站在暮云西风里，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长街上已看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

风云客栈中也寂无人声，本来住店的客人，看到这一枚金环，八柄钢刀时，就早已从后门溜了。那匹白马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西风里，就像是石头雕成的。

这时静寂的长街上，忽然又有个蓝衫白袜、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施施然走过来，神情仿佛很悠闲，但一双眸子里却闪着精光。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到客栈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长叹道：“好马！端的是好马，只可惜主人无情，委曲你了。”他背负着的手突然一扬，长袖飞卷，带起了一阵急风。

白马受惊，又是一声长嘶，从门檐上跃下。

这中年文士双手一托，竟托住了马腹，将这匹马轻轻放在地上。他拍了拍马腹，道：“回去载你的主人来，就说这里有好朋友在等着他。”

白马竟似也懂得人意，立即展开四蹄，飞驰而去。

中年文士随手拔下了门侧的金环，走入客栈，在旗杆上一敲。

八把钢刀立刻同时落了下来。

中年文士长袖又卷，已将这八柄刀卷在袖里，沉声道：“掌旗何在？”

客栈中突然掠出一条瘦小的人影，猿猴般爬上旗杆，一眨眼间人已在杆头。

杆头上立刻有一面大旗飞卷而出。

雪白的旗帜上，绣着条张牙舞爪的乌黑长龙，仿佛也将破云飞去！

（二）

夜。

无星无月，云暗风高。

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还摆着一桌酒。

中年文士正在曼声低吟，自斟自饮。忽然举起酒杯，对着院外一株大榕树笑了笑，道：“久闻苗帮主有江海之量，既已来了，为何还不下来共饮一杯？”

榕树浓荫中，立刻也响起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一条人影箭一般射下来，落在地上，却轻得像是四两棉花。

这人狮鼻阔口，满头赤发，耳垂却带着三枚金环，人已落下，金环还在不停的“叮当”作响，正是赤发帮的总瓢把子，“火焰神”苗烧天。

他的一双眼睛里，也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盯着这中年文士，沉声道：“阁下可是青龙会中的公孙堂主？”

中年文士长身抱拳，道：“正是公孙静。”

苗烧天夜枭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大笑道：“果然不愧是青龙会的第一号人物，好亮的一双招子。”

突听马蹄声响，如密雨连珠般急驰而来。

苗烧天两道火焰般的浓眉皱了皱，道：“小张三也来了，来得倒真不慢。”

马蹄声突然停顿，一人朗声笑道：“青龙老大的约会，江湖中有谁敢来慢了的？”

朗笑声中，一个人已越墙而入，一身雪白的急服劲装，特地将衣襟敞开，露出坚实强壮的胸膛，却比衣裳更白。

苗烧天一挑大拇指，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白马小张三，几年不见，你怎么反倒越长越年青，越长越漂亮了，老苗若有女儿，一定挑你做女婿。”

白马张三淡淡道：“你就算有女儿，也没有人敢要的。”

苗烧天瞪眼道：“为什么？”

白马张三道：“像阁下这副尊容，生出来的女儿也一定好不了哪儿去。”

苗烧天瞪着他，瞪了半天，道：“今天我们是专做买卖的，要打架也不必着急。”

白马张三道：“要喝酒呢？”

苗烧天大笑道：“那就越急越好了，来，咱们哥儿俩先来敬公孙堂主三杯。”

公孙静笑了笑，道：“在下酒量不好，不如还是让在下先敬三位一杯。”

苗烧天皱了皱眉，道：“三位？”

只听对面屋脊上一人笑道：“河东赤发、河西白马既然都已来了，赵某怎敢来迟？”

苗烧天道：“太行赵一刀？”

他已用不着再等人回答。

他已看见一柄雪亮的刀，快刀！

没有刀鞘。

雪亮的刀就插在他的红腰带上。

青布箭衣，青帕包头，一条腰带布比苗烧天的头发还红，恰巧和他血红的刀衣相配。

公孙静目光却像是他的刀，刀一般从他们脸上刮过，缓缓道：“青龙会发出了十二张请帖，今夜却只到了三位，还有九位莫非已不会来了？”

赵一刀道：“好，问得干脆。”

公孙静道：“三位不远千里而来，当然不是来听废话的。”

赵一刀道：“的确不是。”

苗烧天狞笑道：“还有那九位客人，至少已有三位不会来了。”

赵一刀道：“六位。”

苗烧天道：“青竹帮、铁环门和太原李家来的人是我做了的。”

赵一刀道：“十二连环坞、长江水路，和辰州言家拳的三位朋友，半路上忽然得了怪病，头痛如裂，所以……”

苗烧天道：“所以怎么样？”

赵一刀道：“他们的头现在已不疼了。”

苗烧天道：“谁替他们治好了的？”

赵一刀道：“我。”

苗烧天道：“怎么治的？”

赵一刀道：“我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他淡淡的笑着道：“无论谁的头被砍下来后，都不会再疼的。”

苗烧天大笑，道：“好法子，真痛快。”

白马张三忽然道：“万竹山庄和飞鱼塘来的两位前辈，只怕也不能来了。”

苗烧天道：“哦？”

白马张三道：“他们已睡着，而且睡得很深很沉。”

苗烧天道：“睡在哪里？”

白马张三道：“洞庭湖底。”

苗烧天大笑道：“妙极，那里睡觉不但凉快，而且绝不会被人吵醒。”

白马张三淡淡道：“我对武林前辈们，一向照顾得很周到的。”

赵一刀道：“该来的人，想必都已来了，却不知青龙会的货在哪里？”

公孙静微笑道：“好，问得干脆。”

赵一刀道：“堂主专程请我们来，当然也不是为了要听废话的。”

公孙静慢慢地点了头道：“的确不是。”

赵一刀道：“堂主是不是想着先听听我们的价钱？”

公孙静道：“现在还不急。”

赵一刀道：“还等什么？”

公孙静道：“这批货我们得来不易，总希望出价的人多些，出的价才会高些。”

苗烧天瞪眼道：“堂主还要等人？”

公孙静道：“莫忘记本堂还有九位客人要来，阁下却只做掉了八位。”

苗烧天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公孙静笑了笑道：“是个头既不疼，也不会睡着的人。”

苗烧天冷笑道：“老实说，这批货赤发帮已势在必得，无论再有什么人来，也一样没用。”

白马张三冷冷道：“青龙会做生意一向公道，只要赤发帮的价钱高，这批货自然归赤发帮。”

苗烧天厉声道：“莫非你还想抢着出价？”

白马张三道：“否则我为何要来？”

苗烧天霍然长身而起，瞪着他，耳上的金环又在叮叮作响。

突听车辚马嘶，一辆六匹马拉的华丽大车，停在门外。

四个挺胸凸肚的彪形大汉，跨着车辕，一跃而下，躬身拉开了车门。

过了半晌，才有个面白无须、痴肥臃肿的白胖子，喘着气从车厢里走出来，还没有走到三步路，已累得气喘如牛。

他身后还有个又高又瘦的黑衣人，像影子般紧紧跟着他，一张焦黄的脸，两只眼睛凹了下去，像是个痨病鬼，但脚步却极轻健，腰上挂着对铁光闪闪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对弧形剑。

这种外门兵刃不但难练，而且打造也不容易，江湖中使这种兵刃的人一向不多，能使这种兵刃的，十个人中就有九个是高手。

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三双锐利的眼睛立刻盯在这对弧形剑上。

白马张三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人是谁？”

公孙静道：“苏州万金堂的朱大少。”

白马张三道：“他的保镖呢？”

公孙静微笑道：“恐怕他只是个保镖的。”

白马张三沉吟着，霍然转向赵一刀，道：“他是不是从你那条路上来的？”

赵一刀道：“好象是。”

白马张三道：“他的头怎么不疼？”

赵一刀道：“他就算头疼，我也治不了。”

白马张三道：“为什么？”

赵一刀淡淡道：“他的头太大了。”

朱大少已经坐下来，却还是在不停地擦着汗，喘着气。

他一共也只不过走了二三十步路，看来却像是刚爬过七八座山似的。

那黑衣人也还是影子般贴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一双鹰爪般干枯瘦削的手，也始终未能离开过腰畔的那对奇门弧形剑。

他深凹的漆黑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嘲弄之意，仿佛正在嘲笑着眼前这些人，为什么要来白跑这么一趟。

风云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荡，苗烧天耳上的金环犹在叮当发响。

白马张三似乎觉得有些寒意，悄悄地将自己敞开的衣襟拉紧了些。

赵一刀却在看着桌面上的酒杯沉思，心里仿佛有个很大的难题要他来下决定。

没有人说话，因为彼此之间都充满敌意。

公孙静却显然很欣赏他们这种敌意，长长的松了口气，微笑着道：“四位纵不相识，想必也已彼此闻名，用不着我再引见了。”

苗烧天道：“的确用不着。”

白马张三道：“我们本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苗烧天斜眼盯着他，道：“就算本来是朋友，为了这批货，也不是朋友了。”

白马张三冷笑一声道：“苗峒主一向是个明白人。”

苗烧天也冷笑了两声道：“现在人既已到齐，货呢？”

公孙静道：“当然有货的，只不过……”

苗烧天道：“只不过怎么样？”

公孙静道：“青龙会做生意，一向规规矩矩，讲究的是童叟无欺，现金交易。”

苗烧天道：“好！”

他一拍手，那九个麻衣赤发的怪人，就已忽然自黑暗中出现，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麻布包袱，份量显然不轻。

这时门口已又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虬髯大汉双手高举着个大铁箱，一步步走了进来，黑铁般的肌肉一块块凸起，每一步踩下去，地上就立刻多出个很深的脚印。

公孙静微笑道：“金环八墙，白马啸风，在下一见，就知道赤发九杰和金刚力士都已来了。”

白马张三道：“莫忘了还有急风八刀。”

赵一刀终于抬起头笑了笑，道：“河东赤发、河西白马，全部财雄势大，太行快刀怎么敢来争锋，这批货，咱们兄弟就算放弃了。”

苗烧天仰面狂笑道：“好，赵老大才真的是明白人。”

他笑声忽然停顿，目光火焰般盯着朱大少，沉声道：“却不知万金堂的少主人意下如何？”

朱大少的喘息总算已停止，正在凝视着自己的手，就好像一个少年在看着他的初恋情人的手儿一样。

可是他还是回答了苗烧天问他的话，他反问道：“你在问我有什么意见？”

苗烧天道：“哼。”

朱大少道：“我没有意见，我一向很懒得动脑筋。”

苗烧天面上已现出怒容，道：“没有意思？有没有金子？”

朱大少道：“有。”

苗烧天道：“带来了多少？”

朱大少道：“你想看看？”

苗烧天道：“这里一向讲究的是现金交易。”

朱大少道：“你已经看过了。”

苗烧天道：“在哪里？”

朱大少道：“我说出来的话就是现金。”

苗烧天的脸沉了下来，道：“所以你说多少，就算多少？”

朱大少道：“不错。”

苗烧天道：“我若出价十万，你就说十万零一百两？

朱大少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苗烧天的目光忽然移向那对弧形剑。

那九个麻衣赤发的怪人，已悄悄展动身形，将朱大少包围。

朱大少却还是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好象世上除了这双手外，已没有任何值得他看的东西。

突听“叮”的一声，金环相击，苗烧天的手已向弧形剑抓了过去。

他的出手快而准。

他从未想到还有一双手比他更快──一双肥胖而保养得极好的手。

他的手还未搭上弧形剑，这双手已忽然间将耳上的金环解下来。

金环相击，又是“叮”的一响。

苗烧天凌空翻身，退出两丈。

黑衣人还是影子般贴在朱大少身后，一动也不动。

朱大少还是凝视着自己的手，只不过手里已赫然多了对金环。

白马张三的脸色也变了。

赵一刀看着面前的酒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白马张三道：“什么意思？”

赵一刀道：“他就算头疼，我也治不好的。”

白马张三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不错，他的头实在太大了。”

公孙静面上又露出微笑，缓缓道：“既然大家都已带来了现金，现在先不妨去看货了。”

苗烧天眼睛里布满红丝，瞪着朱大少。

朱大少却悠然道：“不错，还是先看货的好，也许我还未必肯出价哩！”

他将手里的金环放在桌面上，掏出雪白的丝巾，仔细的擦了擦手，才慢慢地站起来，道：“请，请带路。”

公孙静道：“请，请随我来。”

他第一个走向客栈，朱大少慢慢地跟在身后，仿佛又开始在喘气。

黑衣人还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现在，白马张三总算已明白他眼睛里，为什么会有那种奇特的嘲弄之色了。

他嘲笑的并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因为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在保护着的人，根本就不需要他来保护。

（三）

苗烧天走在最后，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对金环，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本已不该来的，却非来不可。

那批货就像是有种奇怪的吸力，将他的脚步一步步吸了过去。

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肯放弃任何机会的。

石阶本来向上，但这时却忽然向下沉落，露出条阴暗的地道。

地道的入口，石像般地站着两个人，以后每隔十几步，都有这么样两个人站着，脸色阴沉得就象是墙上的青石一样。

石墙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青龙会据说有三百六十五处秘密的分坛，这地方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地道的尽头处，还有道很粗的铁栅。

公孙静从贴身的腰带里，拿出一大串锁匙，用其中的三根，打开了门上的三道锁，防守在铁栅后的两个人才将这道门拉开。

但这道门却还不是最后的一道门。

公孙静面带着微笑，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能到得了这里，这里的守卫并不是很难对付的人，但无论谁到了这里，再想往前走，就很难了。”

朱大少道：“为什么？”

公孙静道：“从这里开始，到前面的那扇石门之间，一共有十三道机关埋伏，我可以保证，世上能闯过这十三道埋伏的人，绝不会超过七个。”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幸好我绝不会是这七个人其中之一。”

公孙静笑得更温和有礼，道：“你为什么不试试？”

朱大少道：“以后我说不定会来试试的，但现在还不行。”

公孙静道：“为什么？”

朱大少道：“因为我现在活得还很有趣。”

从铁栅到石门其实并不远，但听过公孙静说的话之后，这段路就好象立刻远了十倍。

石门更沉重。

公孙静又用三把锁匙开了门，两尺厚的石门里，是一间九尺宽的石屋子；屋里阴森而寒冷，仿佛已到了古代帝王陵墓的中心；本来应该停放棺材的地方，现在却摆着个巨大的铁箱，打开这铁箱，当然至少还需要三把锁匙，但这三把锁匙还不是最后的三把，因为大铁箱中还有个小铁箱。

朱大少又叹了口气，道：“就凭这种防守之严密，我们也该多出些价钱才是。”

公孙静微笑道：“朱大少的确是个明白人。”

他捧出那个小铁箱，打开。

他温和动人的微笑突然不见了，脸上的表情就好象嘴里被人塞了个烂柿子。

铁箱竟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九个字：“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四）

石室中阴森而寒冷，公孙静却已开始在流汗，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一粒从他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朱大少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的时候一样，柔声道：“你一定知道的。”

公孙静道：“知……知道什么？”

朱大少道：“知道是谁在谢你。”

公孙静双拳握紧，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朱大少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他的确是个好人，只可惜好人据说都活不长的……”

“假如世上真的只有七个人能闯过这十三道埋伏，是哪七个人呢？”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绝无疑问的，无论你怎么算，他都必定是这七个人其中之一。”

“这人是谁？”

“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

（一）

白玉京并不在天上，在马上。

他的马鞍已经很陈旧，他的靴子和剑鞘同样陈旧，但他的衣服却是崭新的。

剑鞘轻敲着马鞍，春风吹在他脸上。

他觉得很愉快，很舒服。

旧马鞍坐着舒服，旧靴子穿着舒服，旧剑鞘绝不会损伤他的剑锋，新衣服也总是令他觉得精神抖擞，活力充沛。

但最令他愉快的，却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

前面一辆大车里，有双很迷人的眼睛，总是在偷偷地瞟着他。

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里。

他走进客栈，她刚走出去。

她撞上了他。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羞涩和歉意，脸红得就像是雨天的晚霞。

他却希望再撞见她一次，因为她实在是个很迷人的美女。他却并不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

第二次看见她，是在一家饭馆里。

他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她就进来了。看见他，她垂下头嫣然一笑。

笑容中还是充满了羞涩和歉意。

这次他也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若撞到别的人，就决不会一笑再笑的。

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很讨厌的男人，对这点他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他虽然先走，却并没有急着赶路。

现在她的马车果然已赶上了他，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有意也好，无意岂非更有趣。

他本是个浪子，本就喜欢流浪。在路上，他曾结识过各式各样的人。

那其中有叱咤关外的红胡子，也有驰骋在大沙漠上的铁骑兵，有瞪眼杀人的绿林好汉，也有意气风发的江湖侠少。

在流浪中，他的马鞍和剑鞘渐渐陈旧，胡子也渐渐粗硬。

但他的生活，却永远是新鲜而生动的。

他从来预料不到在下一段旅途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会遇到些什么样的人。

风渐冷。

缠绵的春雨，忽然从春云中洒了下来，打湿了他的春衫。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了。

他走过去，就发现车帘已卷起，那双迷人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迷人的眼睛，羞涩的笑容，瓜子脸上不施脂粉，一身衣裳却艳如紫霞。

她指了指纤秀的两脚，又指了指他身上刚被打湿的衣衫。

她的纤手如春葱。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车厢。

她点点头，嫣然一笑，车门已开了。

车厢里舒服而干燥，车垫上的缎子光滑得像是她的皮肤一样。

他下了马，跨入了车厢。

雨下得缠绵而细密，而且下得正是时候。

在春天里，老天仿佛总是喜欢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让一些奇妙的人在偶然中相聚。

既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仿佛天生就应该认得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坐在这车厢里。

寂寞的旅途，寂寞的人，有谁能说他们不应该相遇相聚。

他正想用衣袖擦干脸上的雨水，她却递给他一块软红丝巾。

他凝视着她，她却垂下头去弄衣角。

“谢谢你。”

“不客气。”

“我姓白，叫白玉京。”

她盈盈一笑，道：“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也笑了，道：“你也喜欢李白？”

她将衣角缠在纤纤的手指上，曼声低吟：

“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

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

中年谒汉主，不惬还归家，

朱颜谢春晖，白发见生涯，

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

愿随夫子天坛上，

闲与仙人扫落花。”

念到劳山那一句，她声音似乎停了停。

白玉京道：“劳姑娘？”

她的头垂得更低，轻轻道：“袁紫霞。”

突然间，马蹄急响，三匹马从马车旁飞驰而过，三双锐利的眼睛，同时向车厢里盯了一眼。

马已驰过，最后一个人突然自鞍上腾空掠起，倒纵两丈，却落在白玉京的马鞍上，脚尖一点，已将挂在鞍上的剑勾起。

驰过去的三匹马突又折回。

这人一翻身，已轻飘飘的落在自己马鞍上。

三匹马眨眼间就没入濛濛雨丝中，看不见了。

袁紫霞美丽的眼睛睁得更大，失声道：“他们偷走了你的剑。”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道：“你看着别人拿走了你的东西，你也不管？”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据说江湖中有些人，将自己的剑看得就像是生命一样。”

白玉京道：“我不是那种人。”

袁紫霞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觉得有些失望。

有几个少女崇拜的不是英雄呢？

你若为了一把剑就跟别人拼命，她们也许会认为你是个英雄，也许会为你流泪。

但你若眼看别人拿走你的剑，她们就一定会觉得很失望。

白玉京看着她，忽又笑了笑，道：“江湖中的事，你知道得很多？”

袁紫霞道：“不多，可是──我喜欢听，也喜欢看。”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一个人出来？”

袁紫霞点点头，又去弄她的衣角。

白玉京道：“幸好你看得还不多，看多了你一定会失望的。”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看到的事，永远不会像你听到的那么美。”

袁紫霞还想再问，却又忍住。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一阵蹄声急响，刚才飞驰而过的三匹马，又转了回来。

最先一匹马上的骑士，忽然倒扯顺风旗，一伸手，又将那柄剑轻轻地挂在马鞍上。

三个人同时在鞍上抱拳欠身，然后才又消失在细雨中。

袁紫霞睁大了眼睛，觉得又是惊奇，又是兴奋，道：“他们又将你的剑送回来了。”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眨着眼，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将剑送回来的？”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看着他，眼睛里发着光，道：“他们好像很怕你。”

白玉京道：“怕我？”

袁紫霞道：“你……你这把剑一定曾杀过很多人！”

她似已兴奋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白玉京道：“你看我像杀过人的样子？”

袁紫霞道：“不像。”

她只有承认。

白玉京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袁紫霞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怕你？”

白玉京道：“也许他们怕的是你，不是我。”

袁紫霞笑了，道：“怕我？为什么要怕我？”

白玉京叹道：“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再锋利的剑，只怕也比不上美人的一笑。”

袁紫霞笑得更甜了，眨着眼，道：“你……你怕不怕我？”

她眼睛里仿佛带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是在向他挑战。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我想不怕都不行。”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你怕我，是不是就应该听我的话？”

白玉京道：“当然。”

袁紫霞嫣然道：“好，那么我就要你先陪我喝杯酒去。”

白玉京很吃惊，道：“你也能喝酒？”

袁紫霞道：“你看我像不像能喝酒的样子？”

白玉京又叹了口气，道：“像。”

他只有承认。

因为他知道，杀人和喝酒这种事，你看样子是一定看不出来的。

（二）

白玉京醉过，时常醉，但却从来没有醉成这样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个教训。

江湖中最难惹的有三种人──乞丐、和尚、女人。

你若想日子过得太平些，就最好莫要去惹他们，无论是想打架，还是想喝酒，都最好莫要去惹他们。

只可惜他已渐渐将这教训忘了，这也许只因为他根本不想过太平日子。

所以他现在才会头疼如裂。

他只记得最后连输了三拳，连喝了三大碗酒，喝得很快，很威风。

然后他的脑子就好像忽然变成空的，若不是有冰冰冷冷的东西，忽然放在他脸上，他也许直到现在还不会醒。

这样冰冰凉凉的东西，是小方的手。

没有任何人的手会这么冷，只不过小方已没有右手。

他的右手是个铁钩子。

小方叫方龙香，其实已不小。

但听到这名字，若认为他是个女人，就更错了，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更男人的男人。

他眼角虽已有了皱纹，但眼睛却还是雪亮，总是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事。

现在他正在看着白玉京。

白玉京也看见他了，立刻用两只手抱着头，道：“老天，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龙香道：“就因为你祖上积了德，所以我才会来了。”

他用铁钩轻轻地磨擦着白玉京的脖子，淡淡的道：“来的若是‘双钩’韦昌，你脑袋只恐怕早已搬了家。”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那岂非倒也落得个痛快。”

方龙香也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一直都太痛快了。”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方龙香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间很干净的屋子，窗外有一棵大白果树的树荫。

白玉京四面看了看，苦笑道：“难道是你送我到这里来的？”

方龙香道：“你以为是谁？”

白玉京道：“那位袁姑娘呢？”

方龙香道：“也已经跟你醉得差不多了。”

白玉京笑了，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喝不过我。”

方龙香道：“她喝不过你？你为什么会比她先醉？”

白玉京道：“我喝得本就比她多。”

方龙香道：“哦。”

白玉京道：“喝酒的时候，我当然不好意思跟她太较量，划拳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你说我怎么会不比她喝得多？”

方龙香道：“你若跟她打起来，当然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了。”

白玉京道：“当然。”

方龙香叹道：“老江湖说的话果然是决不会错的。”

白玉京道：“什么话？”

方龙香道：“就因为男人大多都有你这种毛病，所以老江湖才懂得，打架跟喝酒，都千万不能找上女人。”

白玉京道：“你是老江湖？”

方龙香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你现在的派头居然有这么大了。”

白玉京道：“什么派头？”

方龙香道：“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外面至少有十个人在替你站岗。”

白玉京怔了怔，道：“十个什么样的人？”

方龙香道：“当然是来头都不小的人。”

白玉京道：“究竟是谁？”

方龙香道：“只要你还能站得起来，就可以看见他们了。”

这里是小楼上最右面的一间房，后窗下是条很窄的街道。

一个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身上还穿着破棉袍的驼子，正坐在春日的阳光下打瞌睡。

方龙香用铁钩挑起了窗户，道：“你看不看得出这驼子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我只看得出他是个驼子。”

方龙香道：“但他若摘下头上那顶破毡帽，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他头发的颜色跟别人不同。”

白玉京皱了皱眉，道：“河东赤发？”

方龙香点点头，道：“看他的样子，不是赤发九怪中的老三，就是老七。”

白玉京不再问下去，他一向信任小方的眼睛。

方龙香道：“你再看看巷口树下的那个人。”

巷口也有棵大白果树，树下有个推着车子卖藕粉的小贩，正将一壶滚水冲在碗中的藕粉里。

壶很大，很重，他用一只手提着，却好像并不十分费力。

白玉京道：“这人的腕力倒还不错。”

方龙香道：“当然不错，否则他怎么能使得了二十七斤重的大刀？”

白玉京道：“二十七斤重的刀？莫非是从太行山来的？”

方龙香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他的刀就藏在车子里。”

白玉京道：“那个吃藕粉的人呢？”

一个人捧着刚冲好的藕粉，蹲在树下面，慢慢地啜着，眼睛却好像正在往这楼上瞟。

方龙香道：“车子里有两把刀。”

白玉京道：“两个人都是赵一刀的兄弟？”

方龙香道：“他就是赵一刀。”

他拍了拍白玉京的肩，道：“你能叫赵一刀在外面替你守夜，派头是不是不能算小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我派头本来就不小。”

一个戴着红缨帽，穿着青皂衣的捕快，正从巷子的另一头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树下，居然也买了碗藕粉吃。

白玉京笑道：“看来赵一刀真应该改行卖藕粉才对，他的生意倒真不错，而且绝没有风险。”

方龙香道：“没有风险？”

白玉京道：“有？”

方龙香道：“这戴着红缨帽的，说不定随时都会给他一刀。”

白玉京笑道：“官差什么时候也会在小巷子里杀人了？”

方龙香笑道：“他戴的虽然是红缨帽，却是骑着匹白马来的。”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

方龙香道：“你想不到？”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跟他们走上一条路的？”

方龙香道：“我也正想问你。”

白玉京道：“会不会是凑巧？”

方龙香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玉京倒了盏冷茶，一口喝下去，才又问道：“除了他们四个外，这地方还来了些什么人？”

方龙香道：“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白玉京道：“这些人很好看？”

方龙香道：“好看，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精彩。”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来了？”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莫忘了这地方是谁的地盘。”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我若忘了，怎么会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

方龙香瞪眼道：“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我来做你的保镖的。”

白玉京笑道：“保镖的是你，付账的也是你。我既已到了这里，什么事就全归你一手包办。”

方龙香道：“你管什么呢？”

白玉京道：“我只管大吃大喝，吃到你叫救命时为止。”

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个人倒很少会走错地方的。”

前面的窗口下，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一棚紫藤花下，养着缸金鱼。

一个年轻的胖子，正背负着双手，在看金鱼；一个又瘦又高的黑衣人，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扶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蹒跚地穿过院子。

三个青衣劲装的彪形大汉，一排站在西厢房前，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大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从门外进来。

白玉京道：“这三个人我昨天见过。”

方龙香道：“在哪里？”

白玉京道：“路上。”

方龙香道：“他们找过你？”

白玉京道：“只不过借了我的剑去看了看。”

方龙香道：“然后呢？”

白玉京淡淡道：“然后当然就送回来了。就算青龙老大借了我的剑去，也一样会送回来的。”

方龙香皱皱眉，道：“你知道他们是青龙会的人？”

白玉京道：“若不是青龙会里的，别人只怕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方龙香用眼角瞟着他，摇着头叹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是白玉京。”

方龙香眨了眨眼睛，道：“白玉京又是个什么人？”

白玉京笑道：“是个死不了的人。”

突听“叮”的一声响，那金鱼缸也不知被什么打碎，缸里的水飞溅而出，眼见水花就要溅得那胖子一身。

谁知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就轻飘飘飞了起来，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花棚，整个人吊在上面，居然轻得就像是个纸人。

那黑衣人的裤子反而被打湿了。

白玉京道：“想不到这小胖子轻身功夫倒还不弱。”

方龙香道：“你看不出他是谁？”

白玉京道：“看他的身法，好像是峨嵋一路的。但近三十年来，峨嵋门下已全剩了尼姑，而且终年吃素，怎么会突然多了个这样的小胖子？”

方龙香道：“你难道忘了峨嵋的掌门大师，未出家前是哪一家的人？”

白玉京道：“苏州朱家。”

方龙香道：“对了，这小胖子就是朱家的大少爷，也就是素因大师的亲侄儿。”

白玉京道：“他那保镖呢？”

方龙香道：“不知道。看他的武功，最多也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三流角色。”

白玉京道：“他自己明明有第一流的武功，为什么要请个三流角色的保镖？”

方龙香道：“因为他高兴。”

缸里的金鱼随着水流出来，在地上跳个不停。

那黑衣人却还是站在水里，动也不动，一双深凹的眼睛里，却带着七分忧郁，三分悲痛。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人倒是个可怜人。”

白玉京道：“你同情他？”

方龙香道：“一个人若不是被逼得没法子，谁愿意做这种事？何况，看他用的兵刃，在江湖中本来也该小有名气，但现在……”

他忽然改变话题，道：“你看不看得出是谁打破水缸的？”

白玉京道：“司马光。”

方龙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白玉京笑了，道：“打破水缸的人若不是司马光，就是躲在东边第三间屋里的人。”

朱大少已从花棚上落下，正好对着那间屋子冷笑。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却捧着个脸盆走出来，仿佛想将地上的金鱼捡到盆里，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脸盆里的水又泼了一地。

白玉京道：“这位老太太又是谁？”

方龙香道：“是个老太太。”

白玉京道：“老太太怎么也会到这里来了？”

方龙香道：“这里本来就是个客栈，任谁都能来。”

白玉京道：“她总不是为我来的吧？”

方龙香道：“你还不够老。”

白玉京道：“青龙快刀，赤发白马，这些人难道就是为我来的？”

方龙香道：“你看呢？”

白玉京道：“我看不出。”

方龙香道：“你没有得罪他们？”

白玉京道：“没有。”

方龙香道：“也没有抢他们的财路？”

白玉京道：“我难道是强盗？”

方龙香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他们若真是为我而来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方龙香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怕你，也许是因为他们还在等人。”

白玉京道：“等什么人？”

方龙香道：“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五处分坛，无论哪一坛的堂主，都不是好对付的。”

白玉京又笑了笑，淡淡道：“我好像也不是很好对付的。”

方龙香道：“可是她呢？”

白玉京道：“她？”

方龙香道：“你那位女醉侠。”

白玉京道：“她怎么样？”

方龙香道：“她既然是跟你来的，你难道还能不管她？别人既知道她是跟你来的，难道还会轻易放过她？”

白玉京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方龙香叹道：“你明明是在天上的，为什么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到这里来受罪？”

白玉京冷笑道：“我还没有受罪。”

方龙香笑道：“就算现在还没有受，只怕也快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隔壁有人在用力敲打着墙壁。

白玉京道：“她在隔壁？”

方龙香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道：“现在你只怕就要受罪了。”

白玉京道：“受什么罪？”

方龙香道：“有时候受罪就是享福，享福也就是受罪。究竟是享福还是受罪，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袁紫霞枕着一头乱发，脸色苍白得就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

门是虚掩着的，也不知是她刚才将门闩拔开的，还是根本没有闩门。

她手里还提着只鞋子，粉墙上还留着鞋印。

白玉京悄悄地走进来，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一个喝醉了的女人，在第二天早上看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他的心在跳。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第二天早上若看见女人，反而特别容易心跳。

袁紫霞也在看着他，轻轻地咬着嘴唇，道：“人家的头已经疼得快裂开，你还在笑。”

白玉京道：“我没有笑。”

袁紫霞道：“你脸上虽然没有笑，可是你的心里却在笑。”

白玉京笑了，道：“你能看到我心里去？”

袁紫霞道：“嗯。”

她这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女人从鼻子发出来的声音，通常都比从嘴里说出来的迷人得多。

白玉京忍不住道：“你可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你说。”

袁紫霞道：“我不能说。”

白玉京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因为……”她的脸突然红了，拉起被单盖住了脸，才吃吃的笑着道：“因为你心里想的不是好事。”

白玉京的心跳得更厉害。

他心里的确没有在想什么好事。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在第二天早上，总算会变得软弱些，总是禁不起诱惑的。

喝醉了的女人呢？

白玉京几乎已忍不住要走过去了。

袁紫霞的眼睛，正藏在被里偷偷地看他，好像也希望他走过去。

他并不是君子，但想到外面那些替他“站岗”的人，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袁紫霞脸上带着红霞，咬着嘴唇道：“我看见你昨天晚上拼命想灌醉我的样子，就知道你原来不是个好人。”

白玉京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想灌醉你？”

袁紫霞道：“你不想？你为什么要用大碗跟我喝酒？你几时看见过女人用大碗喝酒的？”

白玉京说不出话来了。

女人若要跟你讲歪理的时候，你就算有话说，也是闭着嘴的好。

这道理他也明白。

只可惜袁紫霞还是不肯放过他，紧跟着又道：“现在我的头疼得要命，你怎么赔我？”

白玉京苦笑道：“你说。”

袁紫霞道：“你……你至少应该先把我的头疼治好。”

突听一人道：“那容易得很，你只要一刀砍下她的头就好了。”

声音是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白玉京已窜出了门。

小楼上的走廊很狭，白果树的叶子正在风中摇曳。

没有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方龙香刚才就已溜之大吉了。

他不喜欢夹在别人中间做萝卜干。

说话的人是谁呢？

院子里又平静下来。

地上的金鱼已不知被谁收走，朱大少和他的保镖想必已回到屋里。

只剩下青龙会的那条大汉，还站在那里盯着大门，却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白玉京只好回去。

袁紫霞已坐了起来，脸色又发白，道：“外面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没有人。”

袁紫霞瞪大了眼睛，道：“没有人？那么是谁在说话？”

白玉京苦笑，他只能苦笑。

袁紫霞眼睛充满了恐惧，道：“他……他叫你砍下我的头来，你会不会？”

白玉京叹了口气，他只有叹气。

袁紫霞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扑到他怀里，颤声道：“我怕得很。这地方好像有点奇怪，你千万不能把我一个人甩在这里。”

她一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衣袖已滑下，手臂光滑如玉。

她身上只穿着件很单薄的衣裳，她的胸膛温暖而坚挺。

白玉京既不是木头，也不是圣人。

袁紫霞道：“我要你留在屋里陪着我！你……你为什么不关起门？”

她温软香甜的嘴唇就在他耳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又传来一阵哭声，哭得好伤心。

是谁在哭？哭得真要命。

袁紫霞的手松开了。无论谁听到这种哭声，心都会沉下去的。

她赤着足站在地上，眼睛里又充满惊惧，看来就像是个突然发现自己迷了路的孩子。

哭声也像是孩子发出来的。

白玉京走到窗口，就看见一口棺材，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和那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伏在棺材上痛哭，已哭得声嘶力竭。

棺材也不知是谁抬来的，就摆在刚才放鱼缸的地方。

这地方来的活人已够多了，想不到现在居然又来了个死人。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至少这死人总不会是为我来的吧……”

（三）

袁紫霞闩上了门，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口，院子里有两个刚请来的和尚，正在念经。

从小楼看下去，和尚的光头显得很可笑，但他们的诵经声却是庄严而哀痛的，再加上单调的木鱼声，老太婆和孩子的哭声，更使人听了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和空虚。

袁紫霞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天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来，但现在却似已将近黄昏。

天色阴暝，仿佛又有雨意。

青龙会的那三条大汉，也全都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等着，脸上的表情也已显得有些焦急不耐。

白玉京和方龙香正从她面前走了过去，慢慢地走出了门。

他们并没有看见别人，却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后面盯着他们。

但等到他们一回头，这些人的目光立刻就全都避开了。

袁紫霞当然是例外。

她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叙的情意，就像是千万根柔丝，缠住了白玉京的脚跟。

杀人金环

（一）

门外风景如画。

暗褐色的道路，从这里开始蜿蜒伸展，穿过翠绿的树林，沿着湛蓝的湖水，伸展向闹市。

远山在阴暝的天色中看来，仿佛在雾中，显得更美丽神秘。

这里距离市镇并不远，但这一泓湖水，一带绿林，却似已将红尘隔绝在远山外。

白玉京长长的呼吸着，空气潮湿而甜润，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喜欢这地方。”

方龙香道：“有很多人都喜欢这地方。”

白玉京道：“有活人，也有死人。”

方龙香道：“这里通常都不欢迎死人的。”

白玉京道：“今天为什么例外？”

方龙香道：“无论谁，只要是住进了这里的客人，客人无论要做什么，都不能反对的。”

白玉京道：“若要杀人呢？”

方龙香笑了笑，道：“那就得看是谁要杀人，杀的是谁了。”

白玉京冷冷的道：“这倒是标准生意人说的话。”

白玉京往前面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道：“我看他们好像并没有不让我走的意思。我走出来，也没有人想拦住我。”

方龙香道：“嗯。”

白玉京又道：“也许，他们并不是为了我而来的。”

方龙香道：“也许。”

白玉京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这次算你运气。”

方龙香道：“什么运气？”

白玉京道：“这次你不必怕被我吃穷，明天我一早就走。”

方龙香道：“今天晚上你……”

白玉京道：“今天晚上我还想喝你柜子里藏着的女儿红。”

方龙香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忧郁，遥视着阴暝的远山，缓缓道：“今天晚上一定很长。”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这么长的一个晚上，已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也已足够杀死很多人。”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等那个人来了才肯走？”

白玉京道：“那个人是谁？”

方龙香道：“青龙会也在等的人。”

白玉京微笑着，眼睛里却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实说，我的确已渐渐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了。”

方龙香道：“但你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不知道。”

白玉京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觉得有趣。”

方龙香道：“只要是有趣的事，你就一定要去做？”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方龙香道：“有没有人使你改变过主意？”

白玉京道：“没有。”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好，我去拿酒，带你的女醉侠下来喝吧。”

白玉京道：“我还要去换套新衣服。”

方龙香道：“现在？”

白玉京道：“喝好酒的时候，我总喜欢穿新衣服。”

方龙香目光闪动，道：“杀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喜欢换上套新衣服？”

白玉京笑了笑，淡淡道：“那就得看我要杀的是谁了。”

袁紫霞坐在床上，抱着棉被，道：“我们为什么不把酒拿上来，就在这屋里喝？”

白玉京微笑道：“喝酒有喝酒的地方。地方若不对，好酒也会变淡的。”

袁紫霞道：“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白玉京道：“这是睡觉的地方。”

袁紫霞道：“可是……楼下一定有很多人，我又没新衣服换，怎么下楼？”

白玉京道：“我就是你的新衣服。”

袁紫霞道：“你？”

白玉京道：“跟我在一起，你用不着穿新衣服，别人也一样会看你。”

袁紫霞笑了，嫣然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袁紫霞道：“你有没有脸红过？”

白玉京道：“没有。”

他忽然转身，道：“我在楼下等你。”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现在已经脸红了，我脸红的时候，一向不愿被人看见的。”

袁紫霞打开随身带着的箱子，拿出套衣服。

衣服虽不是全新的，但却艳丽如彩霞。她喜欢色彩鲜艳的衣服，喜欢色彩鲜艳的人。

白玉京好像就是这种人。

他骄傲，任性，有时冲动得像是个孩子，有时却又深沉得像是条狐狸。

她知道这种男人不是好对付的，女人想要俘虏他，实在不容易。

可是她决心要试一试。

（二）

这里吃饭的地方并不大，但却很精致。

桌子是红木的，还镶着白云石。墙上挂着适当的书画，架上摆着刚开的花，让人一走进来，就会觉得自己能在这种地方吃饭是种荣幸，所以价钱就算比别的地方贵，也没有人在乎了。

青龙会的三个人，占据了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眼睛还是在盯着门。

他们显然还在等人。

朱大少的桌子靠近窗户，他已经开始大吃大喝，那黑衣人却还是影子般站在他身后。

“这位客官不用饭？”

“他可以等我吃完了再吃。”

让人走在前面，等人吃完了再吃，这就是某种人自己选择的命运。

法事已做完了，那两个和尚居然也在这里吃饭，灯光照着他们的头，亮得就像是葫芦。

他们好像刚刮了头。

风中隐隐还可以听到那位老太太的哭声。究竟是谁死了？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打破金鱼缸的人还没有露面。他为什么一直躲在屋子里不敢见人？

茶不错，酒也是好酒。

白玉京换上件宝蓝色的新衣服，喝了几杯酒，似已将所有不愉快的事全都忘了。

方龙香却显得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酒喝得很少，菜也吃得不多。

袁紫霞嫣然道：“你吃起东西来，怎么比小姑娘还秀气？”

方龙香苦笑道：“因为我是自己吃自己的，总难免有些心疼。”

白玉京道：“我不心疼。”

他忽然招手叫了个伙计过来，道：“替我送几样最好的酒菜到后面巷子里去，送给一个戴红缨帽的官差，和一个卖藕粉的。”

方龙香冷冷道：“还有个戴毡帽的呢？”

白玉京道：“据说他们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得到东西吃。譬如蜈蚣、壁虎、小蛇。”

袁紫霞脸色忽然苍白，像是已忍不住要呕吐。

屋子里每个人好像都在偷偷地看着她，甚至连那两个和尚都不例外。

他们的嘴吃素，眼睛并不吃素。

突听蹄声急响，健马长嘶，就停在门外。

青龙会的三个人立刻霍然飞身而起，脸上露出了喜色。

他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方龙香看了白玉京一眼，举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白玉京道：“为什么忽然敬我？”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我只怕再不敬你以后就没机会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你不妨先看看来的是谁，再敬我也不迟。”

用不着他说，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门口。

健马长嘶不绝，已有个人匆匆赶了进来。

一个青衣劲装的壮汉，满头大汗，大步而入。

青龙会的三个人看见他，面上却又露出失望之色，有两个人已坐了下来。

来的显然并不是他们等的人。

只见一个人迎了上去，皱眉道：“为什么……”

别人能听见的只有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如耳语。

刚进来的那个人声音更低，只说了几句话，就又匆匆而去。

青龙会的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又坐下开始喝酒，脸上的焦躁不安之色却已看不见了。

他们等的人虽然没有来，却显然已有了消息。

是什么消息？

朱大少皱起了眉。别人的焦躁不安，现在似已到了他脸上。

两个和尚同时站起，合什道：“贫僧的账，请记在郭老太太账上。”

出家人专吃四方，当然是一毛不拔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白玉京总觉得这两个和尚看着不像是出家人。

他眼睛带着深思的表情，看着他们走出去，忽然笑道：“听说你天生有双比狐狸还厉害的眼睛，我想考考你。”

方龙香道：“考什么？”

白玉京道：“两件事。”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考吧。”

白玉京道：“你看刚才那两个和尚，身上少了样什么？”

袁紫霞正觉得奇怪：这两个和尚五官俱全，又不是残废，怎么会少了样东西？

方龙香却连想都没有想，就已脱口道：“戒疤。”

袁紫霞忍不住叹道：“你的眼睛果然厉害，他们头上好像真的没有戒疤。”

白玉京道：“连一个都没有。”

袁紫霞道：“他们……他们难道不是真的和尚？”

白玉京笑了笑，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真真假假，何必认真？”

袁紫霞抿嘴一笑，道：“你几时也变成和尚？怎么打起机锋来了？”

方龙香道：“他不但跟和尚一样会打机锋，而且也会白吃。”

他不让白玉京开口，又道：“你已考过了一样，还有一样呢？”

白玉京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的人究竟在等谁？”

方龙香摇摇头。

白玉京道：“他们在等卫天鹰！”

方龙香立刻皱起了眉，道：“卫天鹰？‘魔刀’卫天鹰？”

白玉京点点头。

方龙香动容道：“这人岂非已经被仇家逼到东瀛扶桑去了？”

白玉京道：“扶桑不是地狱，去了还可以再回来的。”

方龙香眉皱得更紧，道：“据说这人不但刀法可怕，而且还学会了扶桑的‘忍术’。他既已入了青龙会，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青龙十二煞’之一。”

白玉京淡淡道：“想必是的。”

袁紫霞瞪着眼，道：“什么叫忍术？”

白玉京道：“忍术就是种专门教你怎么去偷偷摸摸害人的武功，你最好还是不要听的好。”

袁紫霞道：“可是我想听。”

白玉京道：“想听我也不能说。”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也不懂。”

其实他当然并不是真的不懂。

忍术传自久米仙人，到了德川幕府时，又经当代的名人“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发扬光大，而雄霸扶桑武林。

这种武功传说虽神秘，其实也不过是轻功、易容、气功、潜水──这些武功的变形而已。比较特别的是他们能利用天上地下的各种禽兽器物，来躲避敌人的追踪，其中又分为七派。

伊贺、甲贺、芥川、根来、那黑、武田、秋叶。

甲贺善于用猫，伊贺善于用鼠。

这些事白玉京虽然懂，却懒得说，因为说起来实在太麻烦了。

你若想跟女人解释一件很麻烦的事，那么不是太有耐性，就是太笨。

方龙香沉思着，忽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等的是卫天鹰？”

白玉京道：“刚才他们自己说的。”

方龙香道：“他们说的话你能听见？”

白玉京道：“听不见，却看得见。”

袁紫霞又不懂了，忍不住问道：“说话也能看见？怎么看？”

白玉京道：“看他们的嘴唇。”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白玉京道：“你怕我？”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你怕我，是不是就应该听我的话？”

袁紫霞笑了，这句话正是她问过白玉京的。她轻轻笑着道：“你真不是个好人。”

朱大少已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在这里吃，吃完了立刻就回去。”

黑衣人匆匆扒了碗饭，就真的要匆匆赶回去。

白玉京忽然道：“朋友等一等！”

黑衣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白玉京笑道：“这里的酒不错，为何不过来共饮三杯？”

黑衣人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目中的悲哀之色却更深沉。

他的双拳已握紧，一字字道：“我也很想喝酒，只可惜我家里还有八个人要吃饭。”

这虽然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其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之意。

白玉京道：“你怕朱大少叫你走？”

黑衣人的回答更简单：“我怕。”

白玉京道：“你不想做别的事？”

黑衣人道：“我只会武功。我本来也是在江湖中混的，但现在……”

他垂下头，黯然道：“我虽已老了，但却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跟着朱大少？”

黑衣人道：“是的。”

白玉京道：“你跟着他，并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要他保护你！”

他说的话就和他的目光同样尖锐。

黑衣人仿佛突然被人迎面掴了一掌，踉跄后退，转身冲了出去。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伤人的心？”

白玉京目中也露出了哀痛之色，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本就不是个好人……”

没有人能听清他说的这句话，因为就在这时，静夜中忽然发出一声惨呼。

一种令人血液凝结的惨呼。

呼声好像是从大门外传来的。方龙香一个箭步窜出，铁钩急挥，“砰”的，击碎了窗户。

大门上的灯光，冷清清照着空旷的院落，棺材已被抬进屋里。

院子里本来没有人，但这时却忽然有个人疯狂般自大门外奔入。

一个和尚。

冷清清的灯光，照在他没有戒疤的光头上。

没有戒疤，却有血！

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流过他的额角，流过他的眼睛，流入他眼角的皱纹。在夜色灯光下看来，这张脸真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冲入院子，看到了窗口的方龙香，踉跄奔过来，指着大门外，像是想说什么。

他眼睛里充满了惊惧悲愤之色，嘴角不停地抽动，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扯住了他的嘴角。

方龙香一掠出窗，沉声道：“是谁？谁下的毒手？”

这和尚喉咙里格格的响，嘶声道：“青……青……青……”

方龙香道：“青什么？”

这和尚第二个字还未说出，四肢突然一阵痉挛，跳起半尺，扑地倒下。

方龙香皱着眉，喃喃道：“青什么？……青龙？”

他慢慢地转过头，青龙会的三个人一排站在檐下，神色看来也很吃惊。

鲜血慢慢地从头顶流下，渐渐凝固，露出了一点金光闪动。

方龙香立刻蹲下去，将他的头摆到灯光照来的一边。

他立刻看到了一枚金环。

直径七寸的金环，竟已完全嵌在头壳里，只留一点边。

方龙香终于明白这和尚刚才为何那么疯狂，那么恐惧。

一枚直径七寸的金环，无论嵌入任何人的头壳里，这人都立刻会变得疯狂的。

白玉京皱着眉，道：“赤发帮的金环？”

方龙香点点头，站起来，眼睛盯着对面的第三个门，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杀这和尚？”

“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说话的人是朱大少。

他显然也被惨呼声惊动，匆匆赶出，正背负着双手，站在灯下。

那黑衣人又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方龙香看着他，淡淡道：“万金堂是几时和赤发帮结下深仇的？”

朱大少道：“深仇？谁说万金堂跟他们那些红头发的怪物有仇？”

方龙香道：“金鱼缸是怎么破的？”

朱大少笑了笑，道：“也许他们跟金鱼有仇……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方龙香道：“你想要我去问他？”

朱大少道：“随便你。”

方龙香忽然冷笑着，突然走过去。

第三个门一直是关着的，但却不知在什么时候亮起了灯光。

方龙香没有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耳上的两枚金环在风中“叮叮”的响，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着。

方龙香看着他耳上的金环，道：“苗峒主？”

苗烧天沉着脸，道：“方老板果然好眼力。”

方龙香道：“刚才……”

苗烧天道：“刚才我在吃饭。我吃饭的时候从不杀人的。”

桌上果然摆着个金盘，盘子里还有半条褪了皮的蛇。

苗烧天的嘴角仿佛还留着血迹。

方龙香忽然觉得胃部一阵收缩，就好像被条毒蛇缠住。

苗烧天用眼角瞟着院子里的朱大少，冷冷道：“莫忘记只要是有金子的人，就可以打金环；只要有手的人，就可以用金环杀人。”

方龙香点点头，他已不能开口。

他生怕会呕吐。

隔壁的屋子里，又有那老太太凄惨的哭声隐隐传了出来。

苗烧天“砰”的关上门，又去继续享用他那顿丰富的晚餐。

青龙会的三个人已退了回去。

袁紫霞紧紧拉住白玉京的手，好像生怕他会忽然溜走。

和尚的尸体已僵硬。

方龙香皱着眉走过来，道：“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白玉京道：“因为他是个假和尚。”

方龙香道：“假和尚？……为什么有人要杀假和尚？”

没有人能回答这句话。

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若是我算得不错，外面一定还有个死和尚。”

白玉京道：“死的假和尚。”

（三）

袁紫霞紧紧拉住白玉京的手，走上小楼。

她的手冰凉。

白玉京道：“你冷？”

袁紫霞道：“不是冷，是怕。这地方怎会忽然来了这么多可怕的人？”

白玉京笑了笑，道：“也许他们都是为了你而来的。”

袁紫霞脸色更苍白，道：“为了我？”

白玉京道：“越可怕的人，越喜欢好看的女人。”

袁紫霞笑了，展颜道：“你呢？你岂非也是个很可怕的人？”

白玉京道：“我……”

他忽然发现袁紫霞的房门是开着的。他记得他们下楼时曾经关上门，而且还留着一盏灯。

现在灯犹未熄，屋里却已乱得好像刚有七八个顽童在这里打过架一样。

袁紫霞随手带的箱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女人不该让男人看到的东西，散落一地。

袁紫霞又羞，又急，又害怕，失声道：“有……有贼。”

白玉京的手推开隔壁的窗子，他的屋里更乱。

袁紫霞不让他再看，已拉着他奔入自己的屋里，先将一些最不能让男人看的东西藏在被里，连耳根都红了。

白玉京道：“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

袁紫霞红着脸，道：“我……我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好让贼偷的。”

白玉京冷笑道：“来的也许不是贼。”

袁紫霞道：“不是贼为什么要闯进别人屋里来乱翻东西？”

白玉京道：“看来他们果然是来找我的。”

袁紫霞道：“找你？谁？为什么要找你？”

白玉京没有回答，走过去推开后窗。

阴沉沉的小巷子里，已没有人。

要饭的、卖藕粉的、戴红缨帽的官差，已全部不知到哪里去了。

白玉京道：“我出去看看。”

他刚转身，袁紫霞已冲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你……你千万不能走，我……我……我死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可是我……”

袁紫霞道：“求求你，求求你，现在我真的怕得要命。”

她的脸苍白如纸，丰满坚实的胸膛起伏不停。

白玉京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道：“现在你真的怕得要命？”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刚才呢？”

袁紫霞垂下头，道：“刚才……刚才我还有点假装的。”

白玉京道：“为什么要假装？”

袁紫霞道：“因为我……”

她苍白的脸又红了，忽然用力捶他的胸，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人家说出来？你真不是好人。”

白玉京道：“我既然不是好人，你还敢让我留在屋子里？”

袁紫霞的脸更红，道：“我……我可以把床让给你睡，我睡在地上。”

白玉京道：“我怎么忍心让你睡在地上？”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没关系，只要你肯留下来，什么都没关系。”

白玉京道：“还是你睡床。”

袁紫霞道：“不……”

（四）

袁紫霞睡在床上。

白玉京也睡在床上。

他们都脱了鞋子躺在床上──只脱了鞋子，其余的衣服却还穿得整整齐齐的。

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

过了很久，袁紫霞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真没有想到你是个这样的人。”

白玉京道：“我也没有想到。”

袁紫霞道：“你……是不是怕有人闯进来？”

白玉京道：“不完全是。”

袁紫霞道：“不完全是？”

白玉京道：“我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手，柔声道：“也许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不愿意趁害怕的时候欺负你，何况，这种情况本就是我造成的。”

袁紫霞瞪着眼道：“你难道故意叫那些人来吓我？”

白玉京苦笑道：“那倒不是，但他们却的确是来找我的。”

袁紫霞道：“为什么来找你？”

白玉京道：“因为我身上有样东西，是他们很想要的东西。”

袁紫霞眼波流动，道：“你会不会认为我也是为了想要你那样东西，才来找你的？”

白玉京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袁紫霞道：“假如我也是呢？”

白玉京道：“那么我就给你。”

袁紫霞道：“把那样东西给我？”

白玉京道：“嗯。”

袁紫霞道：“那样东西既然如此珍贵，你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肯给我呢？”

白玉京道：“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给你。”

袁紫霞道：“真的？”

白玉京道：“我现在就给你。”

他真的已伸手到怀里。

袁紫霞却忽然翻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全身都充满了感情，柔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

她声音哽咽，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白玉京道：“你在哭？”

袁紫霞点点头，道：“因为我太高兴了。”

她在白玉京脸上，擦干了她自己脸上的眼泪，道：“可是我也有些话要先告诉你。”

白玉京道：“你说，我听。”

袁紫霞道：“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因为我母亲要逼我嫁给个有钱的老头子。”

这是个很平凡，也很俗的故事。

可是在这一类的故事里，却不知包含着多少人的辛酸眼泪。

只要这世上还有贪财的母亲，好色的老头子，这一类的故事就永远都会继续发生。

袁紫霞道：“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点点首饰，现在却已经快全卖光了。”

白玉京在听着。

袁紫霞道：“我自己又没有赚钱的本事，所以……所以就想找个男人。”

女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通常都一定会想去找个男人。

这种事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袁紫霞道：“我找到你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只不过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能干，一定可以养得活我。”

白玉京在笑，苦笑。

袁紫霞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可是现在不同了。”

白玉京道：“有什么不同？”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发苦。

袁紫霞柔声道：“现在我才知道，我永远再也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我能找到你，实在是我的运气。我……我实在太高兴。”

她的泪又流下，紧拥着他，道：“只要你肯要我，我什么都给你，一辈子不离开你……”

白玉京情不自禁，也紧紧地抱住了她，柔声道：“我要你。我怎么会不要你？”

袁紫霞破涕为笑，道：“你肯带我走？”

白玉京道：“从今后，无论我到哪里，都一定带你去。”

袁紫霞道：“真的？”

她不让白玉京开口，又掩住他的嘴，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我只求你不要再去跟那些人怄气。我们可以不理他们，可以偷偷地走。”

白玉京轻吻着她脸上的泪痕，道：“我答应你，我决不再去跟他们怄气。”

袁紫霞道：“我们现在就走？”

白玉京叹道：“现在他们只怕还不肯就这样让我们走。只要等到明天早上，我一定有法子带你走的。以后谁也不会再来麻烦我们。”

袁紫霞嫣然一笑，目光中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她终于已得到她所要的。

美丽的女人，岂非总是常常能得到她们所要的东西。

长夜未尽

（一）

长夜未尽。

刚刚有星升起，又落了下去。大地寂静，静得甚至可以听见湖水流动的声音。

大门上的灯笼，轻轻地在微风中摇曳，灯光也更暗了。

袁紫霞蜷伏在白玉京怀里，已渐渐睡着。

她实在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鸽子，现在终于找到了她可以安全栖息之处。

也许她本来不想睡的，但眼帘却渐渐沉重，温柔而甜蜜的黑暗终于将她拥抱。

白玉京看着她，看着她挺直的鼻子，长长的睫毛，他的手正轻抚着她的腰。

然后他的手突然停下，停在她的睡穴上。

他没有用力，只轻轻一按，却已足够让她甜睡至黎明了。

于是他悄悄地下了床，提起了他的靴子，悄悄地走了出去。

他怎么能放心留下她一个人在屋里呢？难道他不怕那些人来伤害她？

他不怕。因为他已决心要先去找那些人。他决心要将这件事在黎明前解决。

那时他就可以带着她走了。

他答应过她的。

他不是鸽，是鹰，但他也已飞得太疲倦，也想找个可以让他安全栖息之处。

灯光冷清清地照着院子里的一棚紫藤花，花也在风中摇曳。

白玉京穿上靴子，靴子陈旧而舒服。

他心里也觉得很舒服，因为他知道他已作了最困难的决定，他今后一生都将从此改变。

奇怪的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大的改变，却往往是在一刹那间决定的。

这是不是因为这种情感太强烈，所以才来得如此快？

──爱情本就是突发的，只有友情才会因累积而深厚。

方龙香住的地方，就在小楼后。

白玉京刚走过去，就发现方龙香已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来完全清醒，显然根本没有睡过。

白玉京道：“你屋里有女人？”

方龙香道：“今天的日子不好，所以这地方连女人都忽然缺货。”

白玉京道：“你为什么不娶个老婆，也免得在这种时候睡不着。”

方龙香道：“我还没有疯。”

白玉京道：“我却疯了。”

方龙香道：“每个男人都难免偶尔发一两次疯的，只要能及时清醒就好。”

白玉京笑了笑，只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感情，决不是小方这种人能了解的。

方龙香也笑了笑，道：“但我倒没想到你这么够朋友，今天晚上居然还有空来找我。”

白玉京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要你去找人。”

方龙香道：“找谁？”

白玉京道：“你知不知道那戴红缨帽的官差，和那卖藕粉的到哪里去了？”

方龙香皱了皱眉，道：“他们没有去找你，你反倒要找他们？”

白玉京道：“你难道不懂得先发制人？”

方龙香想了想，道：“也许我可以找到他们。”

白玉京道：“好，你去找他们来，我在吃饭的餐厅等。”

方龙香看着他，有些犹疑，又有些怀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玉京道：“只不过想送点东西给他们。”

方龙香道：“什么东西？”

白玉京道：“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方龙香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去找，只希望你不要在那里杀人，也不要被人杀，免得我以后吃不下饭去。”

（二）

朱大少似也睡着了。

突然间，窗子“砰”的被震开，一个人站在窗口，在一瞬间，这人已到了他床前，手里的剑鞘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跟我走。”

朱大少只有跟着走。

他从未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快的身手。他走出门时，那黑衣人又影子般跟在了他身后──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要他保护。

他走出门，就发现苗烧天和青龙会的那三个人已站在院子里，脸色也并不比他好看多少。

灯已燃起，十盏灯。

灯光虽明亮，但每个人的脸色却还是全都难看得很。

白玉京却是例外，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只可惜没有人去看他的脸，每个人眼睛都盯在他的剑上。

陈旧的剑鞘，缠在剑柄上的缎子也同样陈旧，已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

“这把剑一定杀过很多人的。”

在这陈旧剑鞘中的剑，一定锋利得可怕，因为这本就是江湖中最可怕的一把剑。

长生剑！

他只有杀人，从没有人能杀死他。

朱大少忽然懊悔，不该得罪苗烧天，否则他们两人若是联手，说不定还有希望，但现在……

现在他忽然看到白马张三和赵一刀走了进来，这两人无疑也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朱大少眼睛里立刻又充满希望──

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现在自己只有两种选择。

杀人！或者被杀！

（三）

每个人都想错了。

白玉京也知道他们想错了，却故意沉下了脸，道：“各位为什么到这里来，原因我已知道。”

没有人答话。在这屋里的人，简直没有一个不是老江湖。老江湖不到必要时，是决不肯开口说话的。

白玉京说完了这句话也停下来，目光盯着朱大少，然后一个个看过去，直看到赵一刀，才缓缓道：“我是谁，各位想必也知道。”

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又往那柄剑上瞟了过去。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道：“各位想要的东西，就在我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眼睛里全都充满了渴望、企求、贪婪之色。

白马张三本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现在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可憎。

只有那黑衣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因为他心里没有欲望。

他平常本是个很丑陋的人，但在这群人中，看来却忽然变得可爱起来。

白玉京道：“各位若想要这样东西，也简单得很，只要各位答应我一件事。”

朱大少忍不住道：“什么事？”

白玉京道：“拿了这样东西，立刻就走，从此莫要再来找我。”

大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显得又惊奇，又欢喜。谁也想不到他的条件竟是如此简单容易。

朱大少轻咳了两声，勉强笑道：“我们和白公子本来没有过节，白公子的侠名，我们更早已久仰，只要能拿到这样东西，我们当然立刻就走，而且，我想以后也决不会有人敢再来打扰白公子。”

赵一刀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个人当然也没什么话可说。

苗烧天却有话说。

他忽然问道：“却不知白公子打算将这样东西给谁？”

白玉京道：“这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你们最好自己先商量好。”

白马张三看了看苗烧天，又看了看朱大少，皱眉不语。

青龙会的三个人好像要站起来说话，但眼珠子一转，却又忍住。

朱大少忽然道：“这东西本是从青龙会出来的，自然应该交还给青龙会的大哥们。”

赵一刀拊掌道：“不错！有道理。”

青龙会的三个人也立刻站起来，向他们两人躬身一揖。

其中一人道：“两位仗义执言，青龙会决不敢忘记两位的好处。”

赵一刀欠身道：“不敢。”

朱大少微笑道：“万金堂日后要仰仗青龙会之处还有很多，三位大哥又何必客气！”

这人看来虽然像是个饱食终日的大少爷，但说话做事，却全都精明老练得很，正是个标准的生意人。

见风转舵，投机取巧，这些事他好像天生就懂得的。

苗烧天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虽然不服，却也无可奈何。

白玉京道：“这件事是不是就如此决定了？”

苗烧天道：“哼。”

白玉京长长吐出口气，从怀里拿出个织金的锦囊，随手抛在桌上。不管囊中装的是什么，这锦囊看来已经是价值不菲之物，但他却随手一抛，就好像抛垃圾一样。

大家眼睛盯着这锦囊，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白玉京冷冷道：“东西已经在桌上，你们为什么还不拿去？”

青龙会的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走过来，解开囊一抖。

几十样彩色缤纷的东西，就立刻滚落在桌上，有波斯猫眼石、天竺的宝石、和阗的美玉、龙眼般大的明珠。

连灯光都仿佛亮了起来。

白玉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堆珠宝，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些东西得来并不容易，他也曾花过代价。

他很了解它所代表的是什么东西──好的酒、华丽的衣服、干净舒服的床、温柔美丽的女人，和男人们的羡慕尊敬。

这些都是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可缺少的，但现在，他舍弃了它们，心里却丝毫没有后悔惋惜之意。

因为他知道他已得到更好的；因为世上所有的财富，也不能填满他心里的寂寞空虚。

而现在他却已不再寂寞空虚。

财富就摆在桌上，奇怪的是，到现在还没有人伸手来拿。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眼睛里非但没有欢喜之色，反而显得很失望。

白玉京抬起头，看着他们，皱眉道：“你们还想要什么？”

朱大少摇摇头，青龙会的三个人也摇了摇头。

朱大少忽然道：“白公子在这里稍候，我们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白玉京道：“你们还要商量什么？”

朱大少勉强笑道：“一点点小事。”

白玉京看着他，迟疑着，终于让他走了出去。

所有的人全都走了出去。

白玉京冷笑着。对这些人，他根本全无畏惧，也不怕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甘心付出这些，只因为他要好好地带着她走，不愿她再受到任何惊吓伤害。

他自己也不愿再流血了。为了这些东西流血，实在是件愚蠢可笑的事。

但他们现在还想要什么呢？他猜不透。

窗户是开着的，他可以看见他们的行动。没有一个人到小楼那边去，小楼上还是很平静。

她一定还睡得很甜。

睡着了时，她看来就像是个婴儿，那么纯真，那么甜蜜。

白玉京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忽然间，所有的人居然真的全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白马张三带来的是一斛明珠。

苗烧天是一叠金叶子。

青龙会是一箱白银票。

朱大少是一张崭新的银票。

这些东西无论对谁说来，都已是一笔财富，价值决不在白玉京的珠宝之下。

白玉京忍不住问道：“各位这是做什么？”

朱大少站起来，道：“这是我们对白公子的一点敬意，请白公子收下。”

白玉京本是很难被感动的人，但现在却也不禁怔住。

他们不要他的珠宝，反而将财富送来给他。

这是为了什么？

他也想不通。

朱大少轻轻地咳嗽着，又道：“我们……我们也想请白公子答应一件事。”

白玉京道：“什么事？”

朱大少道：“白公子在这里不知道还打算逗留多久？”

白玉京道：“我天亮就要走的。”

朱大少展颜笑道：“那就好极了。”

白玉京道：“你说是什么事？”

朱大少笑道：“白公子既要走了，还有什么别的事！”

白玉京又怔住。

他本来以为他们不让他走的，谁知他们却只希望他快走，而且还情愿送他一笔财富。

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更想不通。

朱大少迟疑着，又道：“只不过，不知道白公子是不是一个人走？”

白玉京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们要找的并不是他，而是袁紫霞，只不过因为顾忌他的长生剑，所以才一直都不敢下手。

他们不惜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得到她，对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若真的只不过是个逃婚出走的女孩子，又怎么会引动这么多威镇一方的武林高手？

难道她说的全是谎话？

难道她这么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要打动他，要他保护她？

是不是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她才求他不要再理这些人，求他带着她悄悄地走？

白玉京的心沉了下去。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桌上的珠宝黄金，在灯下闪着令人眩目的光，但却没有人去看一眼。

他们所要的，价值当然更大。

那是什么呢？

是袁紫霞这个人，还是她身上带的东西？

朱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着道：“我们也已知道，白公子和那位袁姑娘，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白公子当然不会为了她而得罪朋友。”

白玉京冷冷道：“你们不是我的朋友。”

朱大少赔笑道：“我们也不敢高攀。只不过，像袁姑娘那样的女人，白公子以后一定还会遇见很多，又何必……”

白玉京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要的不是她这个人？”

朱大少笑了，道：“当然不是。”

白玉京道：“你们究竟要的是什么？”

朱大少目光闪动，道：“白公子不知道？”

白玉京摇摇头。

朱大少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缓缓道：“也许白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显然生怕白玉京也想来分他们一杯羹，所以还是不肯说出那样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的价值，无疑比这里所有的黄金珠宝更大。

白玉京却更想不通了。

袁紫霞身上哪有什么珍贵之物？她整个房子岂非已全都被他们翻过。

朱大少道：“依我看，这件事白公子根本就不必考虑。有了这么多金银珠宝，还怕找不着美如天仙的女人？”

白玉京慢慢地将自己的珠宝，一粒粒拾起来，放回锦囊里。

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他连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出去。

每个人都在瞪着他，目中都带着怀恨之色，但却没有人出手。

因为他们还要等一个人，一个能对付长生剑的人。

他们对这个人有信心。

（四）

长夜犹未尽。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但空气却是寒冷清新的。

白玉京抬起头，长长地呼吸──

他忽然发现小楼上的窗户里，被灯光映出了两条人影。

一个人的影子苗条纤秀，是袁紫霞；还有一个人呢？

两个人的影子距离仿佛很近。

他们是不是正在悄悄地商议着什么？

朱大少、赵一刀、苗烧天、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个全都在楼下。

楼上这个人是谁呢？

白玉京手里紧握着剑鞘，他的手比剑鞘更冷。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上楼去。

僵尸

（一）

长夜未尽，风中却似已带来黎明的消息，变得更清新，更冷。

白玉京静静地站在冷风里。

他希望风越冷越好，好让他清醒些。

从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江湖中流浪，到现在已十四年。

这十四年来，他一直都很清醒，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无论谁若经历过他遭遇到的那些折磨、打击和危险，要想活着都不太容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心里在冷笑。

江湖中对他的传说，他当然也听说过。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能活到现在，只不过因为他头脑一直都能保持冷静。

现在他更需要冷静。

窗上的人影，仿佛又靠近了些。

他尽量避免去猜这个人是谁，因为他不愿猜疑自己的朋友。

小方是他的朋友。

既然别的人都在楼下，楼上这人不是方龙香是谁？

小方无疑也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也许比他更有力量保护她。

她就算投向小方的怀抱，也并不能算是很对不起他，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约束。

“这样也许反倒好些，反倒没有烦恼。”

白玉京长长吐出口气，尽力使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

但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还是好像有根针在刺着，刺得很深。

他决心要走了。就这样悄悄地走了也好，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太认真的事。

他慢慢地转过身。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袁紫霞的一声惊呼。

呼声中充满惊惧之意，就像一个人看见毒蛇时发出的呼声一样。

白玉京已箭一般窜上了小楼。“砰”的，撞入了窗户。

屋里当然有两个人。

袁紫霞脸上全无血色，甚至比看见毒蛇时还要惊慌恐惧。

她正在看着对面的一个人，这人的确比毒蛇可怕。

他长发披肩，身子僵硬，一张脸上血迹淋漓，看来就像是个僵尸。

这人不是小方。

在这一刹那，白玉京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歉疚之意。一个人实在不该怀疑朋友的。

但现在已没有时间来让他再想下去。

他刚撞进窗户，这僵尸已反手向他抽出了一鞭子。

鞭子如灵蛇，快而准。

这僵尸的武功竟然也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

白玉京身子凌空，既不能退，也无力再变招闪避，眼见长鞭已将卷上他的咽喉。

但世上还没有任何人的鞭子能卷住他咽喉。

他的手一抬，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用剑鞘缠住了长鞭，扯紧。

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拔出了剑。

剑光是银色的，流动闪亮，亮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脚尖在窗棂上一点，水银般的剑光已向这僵尸削了过去。

这僵尸长鞭撒手，凌空翻身。

猝然间，满天寒星，暴雨般向白玉京撒下。

白玉京剑光一卷，满天寒星忽然间就已全部没有了踪影。

但这时僵尸却已“砰”的撞出了后面的窗户。

白玉京怎么能让他走！

他身形掠起，眼角却瞥见袁紫霞竟似已吓得晕了过去。

那些人就在楼下，他也不忍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追？还是不追呢？

在这一瞬间，他实在很难下决定。幸好这时他已听见了小方的声音：“什么事？”

“我把她交给你……”

一句话未说完，他已如急箭般窜出窗子。

谁知这个僵尸看来虽僵硬如木，身法却快如流星。

就在白玉京微一迟疑间，他已掠出了七八丈外，人影在屋脊上一闪。

白玉京追过去时，他已不见了。

远处忽然响起鸡啼。

难道他真的是僵尸，只要一听见鸡啼声，就会神秘地消失？

东方已露出淡青，视界已较开阔。

附近是空旷的田野，空旷的院子，那树林还远在三十丈外。

无论谁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掠出三四十丈的，就连昔日轻功天下无双的楚香帅，也决不可能有这种能力！

风更冷。

白玉京站在屋脊上，冷静地想了想，忽然跳了下去。

下面是一排四间厢房。第三间本是苗烧天住的地方，现在屋里静悄悄，连灯光都已熄灭。

第二间屋里，却还留着盏孤灯。

惨淡的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窗上，佝偻的身形，微驼的背，正是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他显然还在为了自己亲人的死而悲伤，如此深夜，还不能入睡。

也许她并不完全是在哀悼别人的死，而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悲伤。

一个人到了老年时，往往就会对死亡特别敏感恐惧。

白玉京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奇怪的是，人在悲伤时，有些感觉反而会变得特别敏锐。

屋子里立刻有人在问：“谁？”

“我。”

“你是谁？”

白玉京还没有回答，门已开了。

这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手扶着门，驼着背站在门口，用怀疑而敌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又问了一句：“你是谁？来干什么？”

白玉京沉吟着，道：“刚才好像有个人逃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惊动你老人家？”

老太婆怒道：“人？三更半夜的哪有什么人？你是不是活见鬼了。”

白玉京知道她心情不好，火气难免大些，只好笑了笑，道：“也许是我看错了，抱歉。”

他居然什么都不再说了，抱了抱拳，就转过身，走下院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觉得非常疲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咕咚”一声。

那老太婆竟倒了下去，疲倦、悲哀，和苍老，就像是一包看不见的火药，忽然在她身体里爆炸，将她击倒。

白玉京一个箭步窜过去，抱起了她。

她的脉搏还在跳动，还有呼吸，只不过都已很微弱。

白玉京松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捏住她鼻下人中，过了很久，她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脉搏也渐渐恢复正常。

但她的眼睛和嘴却都还是紧紧闭着，嘴角不停地流着口水。

白玉京轻声道：“老太太，你醒醒──”

老太婆忽然长长吐出口气，眼睛也睁开了一线，仿佛在看着白玉京，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白玉京道：“你不要紧的，我扶你进去躺一躺就没事了。”

老太婆挣扎着，喘息着，道：“你走，我用不着你管。”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白玉京又怎么能抛下她不管。

他用不着费力，就将她抱起来。

这也许还是他第一次抱着个超过三十岁的女人进房门。

棺材就停在屋里，一张方桌权充灵案，点着两支白烛，三根线香。

香烟缭绕，烛光暗淡，屋子里充满了阴森凄凉之意。那小男孩躺在床上，也像是个死人般睡着了。

小孩子只要一睡着，就算天塌下来，也很难惊醒的。

白玉京迟疑着，还不知道该将这老太婆放在哪里。

忽然间，老太婆在他怀里一翻，两只鸟爪般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她出手不但快，而且有力。

白玉京呼吸立刻停止，一双眼珠子就像是要在眼睛中迸裂。

他的剑刚才已插入腰带，此刻就算还能抓住剑柄，也已没力气拔出来。

老太婆脸上露出狞笑，一张悲伤、苍老的脸，忽然变得像是条恶狼。

她手指渐渐用力，狞笑着道：“长生剑，你去死吧！……”

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觉得有件冰冷的东西刺入了自己的肋骨。

是柄剑。

再看白玉京的脸，非但没有扭曲变形，反而好像在微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扼住的，决不像是人的脖子，却像是一条又滑又软的蛇。

然后又是一阵尖锥般的刺痛，使得她十根手指渐渐松开。

剑已在白玉京手上。

剑尖已刺入她的肋骨，鲜血已渗出，染上她刚换上的麻衣。

白玉京看着她，微笑道：“你的戏演得实在不错，只可惜还是瞒不过我。”

老太婆目中充满惊慌恐惧，颤声道：“你……你早已看出来了。”

白玉京笑道：“真正的老太婆，醒得决没有那么快，也决没有这么重。”

剑光一闪，削去了她头上一片头发。

她苍苍的白发下，头发竟乌黑光亮如绸缎。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知道老太婆应该有多重？”

白玉京道：“我就是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抱过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很少有人经验能比他更丰富。

老太婆筋肉已松，骨头也轻了。他一抱起她，就知道她决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的女人，若是保养得好，胴体仍然是坚挺而有弹性的。

老太婆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白玉京道：“这就得看你了。”

老太婆道：“看我？”

白玉京道：“看你是不是肯听话。”

老太婆道：“我一向听话。”

她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种甜蜜迷人的笑意，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就有层粉末细雨般掉了下来。

一张成熟、美丽、极有风韵的脸出现了。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你果然不是老太婆。”

这女人媚笑道：“谁说我老？”

她的手还在解着衣钮，慢慢地拉开了身上的白麻衣服。

衣服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丰满、坚挺、成熟而诱人的胴体，甚至连胸膛都没有下坠。

白玉京看着她胸膛时，她胸膛上顶尖的两点就渐渐挺硬了起来。

她用自己的指尖轻抚着，一双眼睛渐渐变成了一条线，一根丝。

她轻咬着嘴唇，柔声道：“现在你总该已看出，我是多么听话了。”

白玉京只有承认。

她媚笑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有经验的男子，现在为什么却像个孩子般站看？”

白玉京道：“你难道要我就在这里？”

她笑得更媚更荡，道：“这里为什么不行？老鬼已死了，小鬼也已睡得跟死人差不多，你只要关上房门……”

门是开着的。

白玉京不由自主，去看了一眼。

忽然间，床上死人般睡着的孩子鲤鱼打挺，一个翻身，十余点寒星暴射而出。

这孩子的出手竟也又快又毒。

更可怕的是，决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个孩子出手也会如此狠毒，何况白玉京面前是站着个赤裸裸的女人。

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赤裸着的美丽女人更令男人变得软弱迷糊？

这暗器几乎已无疑必可致命。

但白玉京却似早已算准这一着，剑光一圈，这些致命暗器已全没了影。

女人咬了咬牙，厉声道：“好小子，老娘跟你拼了。”

那孩子身子跃起，竟从枕头下拔了两柄尖刀出来，抛了柄给女人。

两柄尖刀立刻闪电般向白玉京劈下。

就在这时，棺材的盖子突然掀起，一根鞭子毒蛇般卷出，卷住了白玉京的腰。

这一鞭才是真正致命的。

白玉京的腰已被鞭子卷住，两柄尖刀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

他完全没有闪避的余地！

他没有闪避，反而向尖刀上迎了过去。

棺材里的人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一拉，已将他从棺材里拉出。

这人正是刚才突然在曙色中消失了的僵尸。

他眼看着两柄刀已刺在白玉京身上，谁知突然又奇迹的跌下，“当”的，跌在地上。

女人和孩子的手腕已多了一条血口。

白玉京的剑本身就像是奇迹，剑光一闪，削破了两人的手腕，再一闪，就削断了长鞭。

僵尸本来正用力收鞭，鞭子一断，他整个人就立刻失去重心，“砰”的一声撞在后面的窗户上。

孩子和女人的惊呼还没有出声，白玉京已反手一个肘拳，打中孩子的胃。

他只觉眼前一阵黑暗，连痛苦都没感觉到，就已晕了过去。

那女人的脸已因惊惧而扭曲，转身想逃。

她上身刚转过去，白玉京的剑柄已敲在她后脑上──她晕得比孩子还快。

僵尸背贴着窗户，看着白玉京，眼睛里也充满了恐惧之色。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现在看着的是一个人。人怎会有这么快的出手？

白玉京也在看着他，冷冷道：“这次你为什么不逃了？”

僵尸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就没有得罪你，为什么要逃。”

白玉京道：“你的确没有得罪我，只不过想要我的命而已。”

僵尸道：“那也是你逼着我们的。”

白玉京道：“哦。”

僵尸道：“我想要的，只不过是那女人从我这里骗走的东西。”

白玉京皱了皱眉，道：“她骗走了你什么？”

僵尸道：“一张秘图。”

白玉京道：“秘图！什么秘图？藏宝的秘图？”

僵尸道：“不是。”

白玉京道：“不是？”

僵尸道：“这张图的本身就是宝藏。无论谁有了这张图，不但可以成为世上最富有的人，也可以成为世上最有权力的人。”

白玉京道：“为什么？”

僵尸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但只要你答应放过我，我就可以帮你找到这张图。”

白玉京道：“哦。”

僵尸道：“只有我知道，这张图一定在她身上。”

白玉京沉吟着，忽然笑了笑，道：“既然一定在她身上，又何必要你帮我去找？”

僵尸道：“因为她决不会对你说实话的，她决不会对任何人说实话的。可是我不但知道她的秘密，还知道……”

他声音突然停顿、断绝。

一只铁钩从窗外伸进来，一下子就钩住了他的咽喉，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眼睛已凸出，鲜血已从迸裂的眼角流下来。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抽干，突然萎缩。

若不是亲眼看见的人，决想不到这种情况有多么可怕。

看见过的人，这一生就永远不会忘却。

白玉京只觉得自己的胃也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开始要呕吐。

他看着方龙香慢慢地走进来，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着铁钩上的血。

白玉京沉着脸，道：“你不该杀他的。”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看看他的手？”

僵尸已倒下，两只手却还是握得很紧。

方龙香淡淡道：“你以为他真的在跟你聊天？我若不杀了他，你现在只怕已变成了蜂窝。”

他用铁钩挑断了僵尸手上筋络，手松开，满把暗器散落了下来。一只手里，就握着四种形状不同的暗器。

方龙香道：“我知道你的长生剑是暗器的克星，但我还是不放心。”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为我也知道这人的暗器一向很少失手的。”

白玉京道：“他是谁？”

方龙香道：“长江以南，用暗器的第一高手公孙静。”

白玉京道：“青龙会的公孙静？”

方龙香道：“不错。”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但你还是不该这么快就杀了他的。”

方龙香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方龙香道：“你可以问我。”

他走过去，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地上的女人，叹息着道：“想不到公孙静不但懂得暗器，也很懂得选女人。”

白玉京道：“这是他的女人？”

方龙香道：“是他的老婆。”

白玉京道：“这小孩是他的儿子？”

方龙香又笑了，道：“小孩子？……你以为这真是个小孩？”

白玉京道：“不是。”

方龙香道：“这小孩子的年纪至少比你大十岁。”

他用脚踢这孩子的脸，脸上也有粉末落了下来。

这孩子的脸上竟已有了皱纹。

方龙香道：“这人叫毒钉子，是个天生的侏儒，也是公孙静的死党。”

白玉京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死人不是死人，孩子不是孩子，老太婆不是老太婆──这倒真妙得很。”

方龙香淡淡道：“只要再妙一点点，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玉京道：“青龙会的势力遍布天下，他们既然是青龙会的人，行踪为什么要如此诡秘？”

方龙香道：“因为最想要他们的命的，就是青龙会。”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为公孙静做了件让青龙会丢人的事。”

白玉京道：“什么事？”

方龙香道：“一样关系很重大的东西，在他的手里被人骗走了。当然他知道青龙会的规矩。”

白玉京道：“所以他才带着他的老婆和死党，易容改扮到这里，为的就是想追回那样东西？”

方龙香道：“不错。”

白玉京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难道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白玉京道：“那样东西真的在袁紫霞身上？”

方龙香道：“这你就该问她自己了。”

白玉京道：“她人呢？”

方龙香道：“就在外面。”

白玉京立刻走出去，方龙香就让路给他出去。

突然间，一把铁钩划破他手腕，长生剑“叮”的跌落在地。

接着，一个比铁钩还硬的拳头，已在他腰下京门穴上，他也倒了下去。

烛光在摇动，整个屋子都像是在不停地摇动着。

白玉京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感觉到有个冰冷的铁钩在磨擦着他的咽喉。

他终于醒了。

也许他永远不醒反倒好些。他实在不愿再看到方龙香的脸。

那本是张非常英俊的脸，现在却似也变得说不出的丑陋。

这张脸正在微笑着，面对着他的脸，道：“你想不到吧！”

白玉京道：“我的确想不到，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朋友。”

他尽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既然已输了，为什么不输得漂亮些？

方龙香微笑道：“谁说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

白玉京道：“现在呢？”

方龙香道：“现在就得看你了。”

白玉京道：“看我是不是肯听话？”

方龙香道：“一点也不错。”

白玉京道：“我若不肯听话呢？”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钩，慢慢道：“我是个残废。一个残废了的人，要在江湖上混，并不是件容易事，若没有硬的后台支持我，我就算死不了，也决不会活得这么舒服。”

白玉京道：“谁在支持你？”

方龙香道：“你想不出？”

白玉京终于明白，苦笑道：“原来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方龙香道：“青龙会的坛主。”

白玉京道：“这地方也是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五处分坛之一？”

方龙香叹道：“我知道你迟早总会完全明白的。你一向是个聪明人。”

白玉京只觉满嘴苦水，吐也吐不出。

方龙香道：“三年前，我也跟你现在一样，躺在地上，也有人用刀在磨擦我咽喉。”

白玉京道：“所以你非入青龙会不可？”

方龙香道：“那人倒也没有一定要逼我入青龙会，他给了我两条路走。”

白玉京道：“哪两条路？”

方龙香道：“一条是进棺材的路，一条是进青龙会的路。”

白玉京道：“你当然选了后面的一条。”

方龙香笑了笑道：“我想很多人都会跟我同样选这条路的。”

白玉京道：“不错，谁也不能说你选错了。”

方龙香道：“我们既然一向是好朋友，我当然至少也得给你两条路走！”

白玉京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朋友。”

方龙香道：“第一条路近得很，现在棺材就在你旁边。”

白玉京道：“这口棺材太薄了。像我这样有名气的人，你至少也得给我口比较像样的棺材。”

方龙香道：“那倒用不着，我可以保证你躺进去的时候，已分不出棺材是厚是薄了。”他手上的铁钩又开始在动，微笑着说：“但无论如何睡在床上总比睡在棺材里舒服些，尤其是在床上还有个女人的时候。”

白玉京点点头，道：“那倒一点都不假，只不过还得看床上睡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方龙香道：“哦！”

白玉京道：“里边床上睡的若是条母猪，我则情愿睡在棺材里了。”

方龙香道：“你当然不会认为那位袁姑娘是母猪。”

白玉京道：“她的确不是；她是母狗。”

方龙香又笑了，道：“凭良心讲，说她是母狗的人，你已不是第一个。”

白玉京道：“第一个是公孙静？”

方龙香笑道：“你又说对了。谁能想到像公孙静这样的老狐狸，也会栽在母狗手里呢。”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凭良心讲，我倒真有点同情他。”

方龙香道：“我也同情他。”

白玉京道：“所以你杀了他。”

方龙香叹道：“我若不杀他，他死得也许还要更惨十倍。”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青龙会对付像他这样的人，至少有一百三十种法子，每一种都可以让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到这世上来。”

白玉京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方龙香沉吟着，道：“你听说过‘孔雀翎’这三个字没有？”

白玉京动容道：“孔雀山庄的孔雀翎？”

方龙香道：“你果然听说过。”

白玉京叹道：“江湖中没有听说过这三个字的人，也许比没有听过长生剑的还少。”

方龙香笑道：“你倒真谦虚得很。”

白玉京也微笑着道：“谦虚本就是我这人的美德之一。”

方龙香道：“哦？你还有些什么美德？”

白玉京道：“我不赌钱，不喝酒，不好色。我只有一种毛病。”

方龙香道：“什么毛病？”

白玉京道：“我说谎，只不过每天只说一次而已。”

方龙香道：“今天你说过没有？”

白玉京道：“还没有，所以我现在就要赶快说一次，免得以后没机会了。”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现在我无论说什么，你最好都不要相信。”

方龙香笑道：“多谢你提醒，我一定不会相信的。”

白玉京道：“我若说刚被你杀了的公孙静又复活了，你当然不相信。”

好亮的刀

方龙香道：“当然！”

白玉京微笑道：“我说她的老婆已醒了过来，正准备暗算你，你还是不信。”

方龙香道：“还是不信。”

他嘴里虽然说不信，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他的手也跟着动了动，手上的铁钩，距离白玉京的咽喉也就远了些。

白玉京的肘、背、股，突然同时用力，向右翻出，弹起。

长生剑就落在公孙静的尸体上。

他人一翻出去，手已握住了剑柄。

但就在这时，他刚提起的力气，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刚跃起三尺，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方龙香得意而愉快的笑声，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机会已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

地上冷而潮湿。

白玉京伏在地上，连动都不愿再动，但铁钩却又钩住了他的腰带，将他的身子翻过来。

方龙香正在看着他微笑，笑得就像是条正在看着他爪下老鼠的猫。

猫抓到一只老鼠时，通常都会给老鼠一两次机会逃走的，因为它知道这老鼠一定逃不了。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点穴的手法又进步了些，可喜可贺。”

方龙香道：“其实你根本用不着骗我回头，我也会让你试一次的。”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你以为你刚才真的骗过了我？”

白玉京道：“若换了是我，也忍不住要回头去看看的。”

方龙香道：“但我却不必。”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笑得更愉快，道：“因为我知道公孙静的老婆已死了。”

白玉京道：“你……你刚才已经杀了她？”

方龙香道：“我不喜欢让活人留在我背后，虽然现在女人缺货，我也只好忍痛牺牲了。”

白玉京叹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个很怜香惜玉的人。”

方龙香目中露出一丝怨毒之色，冷冷道：“以前我也是个有两只手的人。”

白玉京道：“自从你只剩下一只手后，就不再信任女人？”

方龙香道：“只信任一种，死的。”他脸上忽又露出愉快的微笑，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接着继续谈下去了？”

白玉京道：“谈什么？孔雀翎？”

方龙香点点头，道：“据说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三百六十几种，但自从世上有暗器以来，孔雀翎无疑是其中最成功、最可怕的一种。”

白玉京道：“我承认。”

这一点几乎没有人会不承认。

据说这种暗器发出来时，美丽得就像孔雀翎开屏一样，不但美丽，而且辉煌灿烂，世上决没有任何事能比拟。

但就在你被这种惊人的神灵感动得目瞪神迷时，它已经要了你的命。

方龙香道：“最可怕的是，除了孔雀山庄的嫡系子孙外，世上从没有任何人能知道这种暗器的秘密，更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打造的。”

白玉京道：“的确没有。”

方龙香道：“但现在却有了。”他眼睛里发着光，道：“公孙静被人骗去的那张秘图，就是打造孔雀翎的图形，和使用孔雀翎的方法。”

白玉京也不禁动容道：“这张图怎么会落在他手上的呢？”

方龙香微笑道：“青龙会若想得到一样东西，通常都有很多种法子的。”

白玉京道：“难道是从孔雀山庄盗出来的？”

方龙香道：“也许。”他不让白玉京再问，接着又道：“孔雀山庄因为有这样暗器，所以才能雄踞江湖数十年，从没有任何人敢去打他们的主意，甚至连青龙会都不愿去惹这种麻烦。”

白玉京道：“我知道青龙会一向对孔雀山庄很不满意。”

方龙香道：“但别人若也能打造孔雀翎，孔雀山庄的威风还能剩下来的就不多了。这些年来，他们传下来的仇怨却不少。”

白玉京沉思着，道：“白马、赤发、快刀、万金堂，这些人好象都跟他们有很大的仇恨。”

方龙香道：“所以他们才会不惜倾家荡产，来抢购这张秘图。何况，他们若能将孔雀翎打造成功，非但立刻可以报仇出气，而且很快就会将本钱收回来的。”

白玉京道：“不错，江湖中肯不惜重价来买孔雀翎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方龙香道：“也许比想买你的长生剑的人还多。”

白玉京道：“但青龙会为什么不自己打造这孔雀翎？为什么要卖给别人？”

方龙香道：“因为青龙会老大只对一样东西有兴趣。”

白玉京道：“黄金。”

方龙香道：“白银、珠宝也行。”他笑得很神秘，又道：“青龙会能得到这样东西，当然也花了本钱。青龙会开支可大得吓人，所以青龙老大才急着要将这东西脱手。”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而且这东西本就烫手得很，能早点甩出去，麻烦岂非就是别人的了。”

方龙香道：“对极了。”

白玉京道：“何况，江湖中拥有孔雀翎的人若是多了起来，死的人也就多了。你若用孔雀翎杀了他，他的家人想必免不了要弄个孔雀翎来复仇。”

方龙香目中露出赞赏之意，道：“那想必是一定免不了的。”

白玉京道：“这种事若是一天天多了起来，江湖中就难免要一天比一天乱。江湖越乱，青龙会混水摸鱼的机会就越多。”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们的青龙会老大真是个天才，连我都不能不佩服。”

方龙香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他的知己，我也佩服你。”

白玉京淡淡道：“我手里若有了这么样一件东西，至少是决不会被人骗走的。”

方龙香道：“公孙静机智深沉，办事老练，本也是青龙会里的第一流好手，只可惜他也犯了个和你一样的毛病。”

白玉京道：“他也说谎？”

方龙香笑了一笑，道：“他好色，比你还好色。更不幸的是，他也跟你一样，他也是看上了那位袁姑娘。”他叹息了一声，道：“她实在是我见到的女人中，最懂得骗男人的。男人遇见她，不上吊只怕也要跳河。”

白玉京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却还是微笑着道：“幸好我现在已用不着上吊，也用不着跳河了。我有个好朋友照顾我。”

方龙香居然没有脸红，微笑着道：“所以我说你运气一向不错。”他接着又道：“袁姑娘究竟是怎么样将这东西盗走的，现在我倒还是不大清楚。据我所猜想，她一定是趁着公孙静累极了的时候，将他的钥匙打成模子，另外做了一副，再买通了看守地道的人盗走的。”

白玉京道：“你们想得很合理。”

方龙香道：“她算准事发之后，公孙静一定也会赶快逃走；被她买通了的守卫，自己也脱不了罪，当然也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来。”他接着道：“这位袁姑娘的确算得很精，只可惜还是忘了一件事。”

白玉京道：“哦！”

方龙香道：“她忘了青龙会若要人说话，只怕连死人都会开口的。”

白玉京道：“是不是那守卫说出了她的行踪？”

方龙香点点头，道：“她买通了两个守卫，乘着换班的时候，混入秘道，用她自己复制的钥匙，盗走了孔雀图，再乘着换班时溜了出来。”

白玉京淡淡道：“她为什么不将这两个守卫杀了灭口？”

方龙香道：“因为她怕惊动别人，因为她武功不高明，何况那时她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你若认为她的心还不够狠，你就错了。”

白玉京道：“我看人总是常常看错的，否则我怎会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方龙香也不睬他，道：“青龙会耳目遍布天下，既然已知道她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当然就不会查不出她的行踪下落。”

白玉京道：“当然。”

方龙香道：“公孙静当然也不甘心，也想将这东西要回来。但青龙会处置叛徒的法子，他也一向清楚得很。”

白玉京道：“所以他才假装死人，躲在棺材里。”

方龙香冷笑道：“他以为这法子已经高明极了，安全极了，但他只怕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买棺材那家店，也是青龙会开的。”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青龙会对自己兄弟照顾得倒真周到。你只要一进了青龙会，它就已将后事替你准备好了。”

方龙香淡淡道：“那至少总比死了被人抛去喂狗好。”

白玉京道：“那两个和尚呢？已经喂了狗？”

方龙香道：“那两人当然也是他的同党，临时扮成和尚混到这里来。”

白玉京道：“只可惜他们的头太光，衣服太新，而且眼睛太喜欢看大姑娘。”

方龙香道：“就因为他们的行迹被看破，所以毒钉子才会将他们杀了灭口，却想嫁祸在苗烧天身上。”

白玉京道：“去翻箱子的人是谁呢？是不是你？”

方龙香笑道：“这种事又何必我自己动手？别人把东西搜出来，岂非也一样是我的。”

白玉京点点头，道：“若不是你，就一定是张三或赵一刀，那时只有他们有机会。”

方龙香道：“我只可惜你送去的那些好菜好酒。”

白玉京道：“公孙静虽然沉得住气，但也怕夜长梦多，所以发现我们都在楼下时，就急着去找袁紫霞了。”

方龙香笑道：“我看着他上去的。他本来还想跟袁紫霞好好商量，谁知道这位小姐竟是软硬不吃，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叫起来，你就会赶上去英雄救美的。”

白玉京苦笑道：“最好笑的是，我居然还将她交给了你，居然还要你去保护她。”

方龙香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一定会将她保护得很好的。”

白玉京道：“现在你总已大功告成了，你还要什么？”

方龙香道：“大功还没有告成，还差一点。”

白玉京道：“哪一点？”

方龙香道：“孔雀图还在别人手里。”

白玉京道：“在谁手里？”

方龙香道：“你。”

白玉京道：“在我手里？”

方龙香沉下脸道：“你不承认？”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唉，她自己明明叫我死也不要说出这秘密，谁知道她自己反而先说了出来。”

方龙香面上又露出得意的微笑，道：“我早已告诉过你，青龙会若要人说话，连死人都要开口，何况女人？”

白玉京叹道：“你若要女人保守秘密，只怕比要死人开口还困难些。”

方龙香悠然道：“我也告诉过你，你还有两条路可走，第二条路保证比第一条路愉快多了。”

白玉京道：“第二条路怎么走？”

方龙香道：“带着你的孔雀图入青龙会，公孙静那一坛就让给你做坛主。”

白玉京忽然笑了。

方龙香道：“你笑什么？”

白玉京道：“我笑我自己。”

方龙香道：“笑你自己？为什么？”

白玉京道：“因为我几乎又要相信你的话了。”

方龙香道：“你不信？”

白玉京道：“其实你显然已知道孔雀图在我这里。既然有法子能要我开口，又何必说这种好听的话来骗我高兴？”

方龙香道：“因为你是个人才，青龙会需要各种人才。”

白玉京沉吟着，道：“但我还是不相信。”

方龙香道：“要怎么样你才相信？”

白玉京道：“你先放了我，我就将孔雀图交出来。决不骗你。”

方龙香也笑了，道：“幸好你刚才提醒过我，否则几乎又要相信你的话了。”

白玉京叹道：“我也知道这交易是谈不成功的，但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方龙香道：“你说。”

白玉京道：“我若不想说话的时候，世上决没有任何人能要我开口。我若不说出孔雀图在哪里，世上决没有任何人找得到。”

方龙香目光闪动，微笑道：“这一日一夜里，你根本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过，我最多将这地方每一寸都翻过来，还怕找不到？”

方龙香接着沉下了脸，道：“要找，自然要从你身上找起。”

白玉京道：“欢迎得很。”

方龙香盯着他，目光就像是正在追狐狸的猎狗。

白玉京一双眼睛却在东张西望，决不去接触他的目光，仿佛生怕被他从自己眼睛里看出什么秘密来。

屋子里的东西很多。

他一样样的看过去，从墙上挂着的画，看到桌上的白烛，看到棺材，从棺材看到地上的死人。

他并没有去看自己的那柄剑。

连一眼都没有看。

方龙香的眼睛突然亮了，忽然道：“我若是你，我会将那孔雀图藏在什么地方呢？”

白玉京道：“你不是我。”

方龙香笑道：“不错，我不是你，我也没有你的长生剑。”

白玉京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得全无血色。方龙香已大笑着从他身上掠过，“叮”的，用铁钩抓起了地上的长生剑。剑光灿烂如银，剑柄上缠着的缎子却已变成紫黑色。

方龙香轻抚着剑脊，用眼角瞟着白玉京，喃喃道：“好剑，果然是好剑！可惜剑柄做得太坏了些。”

白玉京勉强笑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换一个。”

方龙香忽然笑道：“用不着，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换。”

白玉京笑得更勉强，道：“不必费神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是。”

方龙香道：“大家既然是好朋友，又何必客气。”

他慢慢地倒转剑锋，“哧”的，插入地里，剑柄犹在不停地摇曳。

他用两根手指一弹，听见了声音，道：“咦，这里面怎么好像是空的。”

他用舌头舐了舐发干的嘴唇，连舌头都干得像是条咸鱼。

方龙香慢慢地点一点头，道：“嗯，果然是空的，──里面好像有卷纸。”

白玉京长长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

方龙香大笑，用三根手指夹剑柄上的锷一转──

剑柄果然是空的，一转就开了，但藏在剑中的却不是一卷纸，而是一篷针。

牛芒般的毒针。

“叮”的一响，几十根牛芒般的毒针，已全部打在方龙香脸上，打在他眼睛里。

他以手掩面，狂吼着，扑到白玉京身上，仿佛还想跟白玉京拼命，可是他身子一跌，就不会动了。

他身上的铁钩已钩入了自己的脸，将半边脸都扯了下来。

他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是个两面人，就正像他现在的样子──一边脸苍白，一边脸血红。

地上冷而潮湿，但曙色却已从窗外淡淡的照了进来。

长夜总算真的已将过去。

白玉京躺在地上，甚至还可以感觉到方龙香脸上的血在流。

血已浸透了他的衣裳。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伤痛。

无论如何，这人总曾经是他的朋友。假如还有选择的余地，他实在不愿这么做。

可是他知道没有，他就算交出孔雀图，小方还是不会放过他的。

何况他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见过那见鬼的孔雀图。

小方当然决不会放过他的，因为他们曾经是朋友。

你若出卖过你的朋友一次，以后就决不会放过他，因为你已无颜再见他。

门窗都已关紧，闩上。远处的鸡啼声此起彼落，曙色已渐渐染白窗纸。

门外忽然响起了很多人的脚步声。

白玉京在心里叹息着：“终于来了。”他知道小方刚才的那声大吼，必定会将这地方所有的人全都引来的。

“方店主，你在哪里？”

“出了什么事？”

“你能断定刚才是方老板的声音？”

“决不会错。”

“但这间房却是那老太婆住的。”

“我早就觉得那老太婆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朱大少、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和青龙会的三人果然全都来了。

白玉京只希望他们能在外面多商议一阵子，等他以真气将穴道撞开后再进来。

但这时窗口已发出一声轻呼，刚才小方用铁钩穿过的破洞里，已露出一个人的眼睛──满布血丝像火焰般燃烧着的眼睛。

白马张三道：“你看见了什么？”

苗烧天道：“死人，一屋子死人。”

这句话刚说完，门已“砰”的被撞开，青龙会的三个人当先冲进来，只看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回去。

这屋子里的情况实在太悲惨，太可怕。

又过了半晌，赵一刀和白马张三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两个人同时轻呼一声。

白马张三道：“果然全都死了。”

赵一刀道：“方店主怎么会跟这老……”他忽然发现老太婆并不老，瞪大了眼睛，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白马张三道：“这人又是谁？……公孙静？怎么会是公孙静？”

突听朱大少冷笑道：“各位难道未看出这里还有个活的！”

赵一刀道：“谁？”

朱大少道：“当然是位死不了的人。”

白玉京本来的确是想暂时装死的，但朱大少却已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带着微笑道：“白公子睡着了么？”那个黑衣人当然还是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白马张三失声道：“白玉京也在这里，他果然还没有死。”

朱大少悠然道：“莫忘记白公子是长生的。”

白马张三用眼角瞟着赵一刀，冷冷道：“却不知他的头疼不疼？”

赵一刀道：“想必是疼的。我试试。”

白玉京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柄雪亮的钢刀已向他咽喉砍了下来──

好亮的刀！

卫天鹰的阴影

（一）

好亮的刀！

冰冷的刀锋，一下子就已砍在白玉京咽喉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这一刀并没有砍下去，刀锋到了他咽喉上，就突然停顿。

赵一刀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着道：“白公子莫非不知道这一刀砍在脖子上，头就会掉的？”

白玉京道：“我知道。”

赵一刀道：“可是你不怕。”

白玉京道：“我知道这一刀决不会砍下来。”

赵一刀道：“哦！”

白玉京道：“因为我脖子上有样东西撑着。”

赵一刀道：“什么东西？”

白玉京道：“孔雀图。”

赵一刀动容道：“你已知道孔雀图？”

白马张三抢着道：“你知道孔雀图在哪里？”

白玉京却闭起了嘴。

赵一刀沉下了脸，道：“你为什么不开口？”

朱大少淡淡道：“我脖子上若有柄刀，也一样说不出话的。”

赵一刀哈哈一笑，“呛”的，刀已入鞘。

朱大少又蹲了下来，微笑道：“我们刚才答应白公子的话，现在还是一样算数。只要白公子帮我们找到孔雀图，我们立刻就恭送白公子上路──带着终身享受不尽的黄金珠宝上路。”

白玉京笑了笑，道：“果然还是万金堂的少东讲理些。”

朱大少道：“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懂得只有公道的交易，才能谈得成。”

白玉京道：“这交易我们一定谈得成。”

朱大少道：“我早就看出白公子是个明白人。”

白玉京道：“孔雀图当然还在那位袁姑娘手里，只要你解开我穴道，我就带你去找她。”

白玉京这句话说出，心里已后悔。

他本不该让别人知道他穴道已被点住的。现在别人显然已看出，也未必能确定。

一个人心里只是太急切地想去做一件事，就难免会做错。

谁知朱大少却答应得很快，立刻道：“好。”

好字一出口，他的手已拍下──并没有拍开白玉京的穴道，反而又点了他左右双膝上的环跳穴。

白玉京胃里在流着苦水，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你莫非不想要孔雀图了？”

朱大少微微一笑，道：“当然还想要，只不过若是劳动白公子的大驾，也是万万不敢当的。”

白玉京道：“朱大少真客气。”

朱大少道：“只要白公子说出那位袁姑娘在哪里，只要我们能找到她，立刻就回来送白公子上路，这样岂非就不要劳动白公子的大驾了？”

白玉京道：“好，这法子好极了。”

赵一刀忍不住插嘴道：“你既然也觉得好，为什么还不说？”

白玉京道：“只可惜我虽然知道她在哪里，却说不出来。”

赵一刀道：“怎么会说不出来？”

白玉京道：“我忘记那地方的名字了。”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各位有谁能令白公子想起那名字来？”

苗烧天冷冷道：“我。”

他忽然走过来，一只手从腰边的麻布袋伸出，手里竟赫然盘着条毒蛇。赤练蛇。

连赵一刀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苗烧天冷笑道：“蛇肉最是滋补，白公子若是吞下了这条蛇，记性想必就会变得好些的。”

他的手忽然向白玉京伸出，蛇的红信几乎已舔上了白玉京的鼻子。

白玉京只觉面上的肌肉渐渐僵硬，冷汗已渐渐自掌心沁出。

突然院子里有个非常迷人的声音，带着笑道：“各位可是在找我么？”

（二）

晨雾刚升起，烟云般缭绕在院子里，紫藤花上仿佛蒙上层轻纱，看起来更美了。

袁紫霞就站在紫藤花下，就站在这轻纱般的迷雾里，手里还举着根蜡烛。

她看起来也更美了。一种神秘而朦胧的美，使得她身旁的紫藤花都似已失去颜色。

苗烧天与白马张三已想冲出去。

袁紫霞道：“站住。”她忽然将另一只手也举起，道：“两位若真的过来，我就将这样东西烧了。”

烛光闪动，她晶莹如玉的纤手里，高举着一卷素纸，距离烛光才半尺。

苗烧天和白马张三果然立刻站住，眼睛里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

白马张三勉强笑了一笑，道：“姑娘想必也知道这样东西就等于是座金山，当然舍不得真烧了的。”

袁紫霞道：“我当然明白。可是我若死了，要金山又有什么用？”

苗烧天和白马张三对望了一眼，慢慢地退了回去。

朱大少却走了出来，长长一揖，微笑道：“姑娘芳踪忽然不见，在下正着急得很，想不到姑娘竟又翩然归来了。”

袁紫霞嫣然道：“多蒙关心，真是不敢当。”

朱大少道：“好说好说。”

袁紫霞道：“久闻朱大少不但年少多金，而且温柔有礼，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下无虚。”

朱大少道：“像姑娘这样仙子般的佳人，在下今日有缘得见，更是三生有幸。”

苗烧天忍不住冷笑道：“这里又不是万金堂的客厅，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袁紫霞笑道：“苗峒主这你就不懂了。女人最爱听的，就是废话。各位若想要我心里欢喜，就应该多说几句废话才是。”

苗烧天瞪眼道：“我为什么要你心里欢喜？”

袁紫霞悠然道：“因为我心里一欢喜，说不定就会将这东西送给各位了。”

朱大少忽然大声道：“不行不行，万万不行！这东西姑娘得来不易，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送给我们？”

袁紫霞笑得更甜了，道：“我本来也在这么想，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朱大少道：“哦！”

袁紫霞道：“我只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若是身上带着这样东西，迟早总有一天，难免会死在别人手里的。”

朱大少叹息了一声，显得无限同情，道：“江湖中步步都是凶险，姑娘的确还是小心些好。”

袁紫霞道：“但我若将这东西送了出去，岂非就没有人会来找我了？”

朱大少勉强掩饰住面上的喜色，道：“这倒也有道理。只不过，姑娘就算要将这东西送出去，也得多少收回些代价才行。”

袁紫霞眨着眼，道：“那么，朱大少你看，我应该收回多少呢？”

朱大少正色道：“至少也得要一笔足够姑娘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而且决不能收别的，一定要珠宝、黄金。”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我也这么想。可是……这么大一笔财富，又有谁肯给我呢？”

苗烧天忍不住大声道：“只要你肯要，这里每个人都肯给的。”

袁紫霞大喜道：“那就太好了，只不过……”

苗烧天抢着问道：“只不过怎样？”

袁紫霞道：“里面还有个人是我的朋友，你们能不能让我看看他？”

忽然间没有人说话了，谁也不肯负这责任。

袁紫霞叹道：“我的手已举酸了，若是一不小心，把这东西烧了，怎么办呢？──只要烧掉一个角，也是麻烦的。”

她手里的纸卷距离烛光似已越来越近。

朱大少忽又笑了，道：“白公子既然是姑娘的朋友，姑娘要看他，当然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姑娘就请过来吧。”

袁紫霞用力摇着头，道：“不行，我不敢过去。”

朱大少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你们这么多大男人站在那里，我怕得很。”

朱大少道：“姑娘要我们走？”

袁紫霞道：“你们若是能退到走廊那边去，我才敢进去。”

朱大少道：“然后呢？”

袁紫霞抿嘴笑道：“有这么多人在外面，我难道还会跟他做什么事？只不过说两句话，我就会出来，然后就可以将这东西交给各位了，各位也正好乘此机会，先商量好是谁来拿这东西。”

朱大少看了看赵一刀，赵一刀看了看白马张三。

白马张三忽然道：“我先进去问问他，看他肯不肯见你。”

他不等别人开口，已窜进屋子，闪电般出手，又点了白玉京五处穴道，然后才转身推开窗户。

点穴道的道理虽然相同，但每个人的手法却并不一定相同。

无论谁若被三种不同的手法点住了穴道，要想解开就很难了。

他们若发现袁紫霞有替他解开穴道的意思，再出手也还来得及。

朱大少微微一笑，道：“白公子想必是一定很想见姑娘的，我们为什么不识相些呢？”

白玉京躺在地上，看着袁紫霞走进来，却像是在看着个陌生人似的，脸上全无表情。

袁紫霞也在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复杂得很，也不知是歉疚，还是埋怨，是悲伤，还是欢喜。

白玉京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袁紫霞凄然一笑，道：“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白玉京冷笑道：“你当然是来救我的，因为你又善良又好心，而且跟方龙香一样，都是我的朋友。”

袁紫霞垂下头，道：“我本可以溜走的，但若不是为了关心你，为什么要来？”

她眼眶已红了，眼泪似已将流下。

突然青龙会的一个人在外面大声道：“这东西本是青龙会的，自然该交还给青龙会。朱大少和赵帮主刚才岂非也已同意？”

袁紫霞眼睛里虽然已有泪盈眶，但嘴角却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阵风吹过；苗烧天耳上的金环叮当作响，一双火焰般燃烧着的眼睛，瞪着青龙会的三个人。

赵一刀倚着栏杆，对这件事仿佛漠不关心，但目光却在不停地闪动着。

白马张三用手指轻敲着柱子，好像受不了这种难堪的静寂，似是故意弄出点声音来。

黑衣人动也不动地贴在朱大少身后，脸上还是无表情。

这件事本就和他无关系，他关心的好像只是家里等着他拿钱回去吃饭的那八个人。

青龙会的三个人紧握着双拳，其中一人突又忍不住道：“朱大少说的话，素来最有信用，这次想必也不会食言反悔的。”

朱大少终于笑了笑，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样？”

这人身材魁伟，满脸大胡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很急的人。

朱大少道：“我虽然答应三位，可是别人……”

虬髯大汉立刻抢着道：“朱大少一言九鼎，只要朱大少答应，我兄弟就放心了。”

朱大少又笑了笑，道：“只要我答应，三位就真的能放心了？”

虬髯大汉道：“正是！”

朱大少叹了口气，道：“好，我就答应你。”

虬髯大汉喜动颜色，展颜道：“这次的事，青龙会决不会忘了朱大少……”

突听“叮”的一声，他声音突然断绝。

接着又是一声惨呼。

惨呼是别人发出来的，一枚金环忽然嵌入了他的咽喉。

没有看见血，也没有听见惨呼，他人已仰面倒了下去。

然后，鲜血才慢慢地从他脖子里流出来……

他站在左边，惨呼声却是右边一个人发出来的。

就在苗烧天出手的那一瞬间，白马张三也突然出手，反身一掌，打在他鼻梁上。

鲜血狂溅而出，他惨呼着捧着脸，白马张三的膝盖已撞上他的小腹。

他弯下腰，突然像烂泥般倒下，身子已缩成一团，眼泪、鼻涕，随着鲜血一起流出，然后突又一阵痉挛，就不再动了。

中间的一个人本来正在满心欢喜。这次他们若能将孔雀图要回，无疑是大功一件。青龙会一向有功必赏，而且决不吝啬。

他心里正幻想着即将到手的黄金、美女和荣耀，忽然间他左右两个伙伴全都倒下。

赵一刀正站在他对面，冷冷的看着他。

他只觉得胃在收缩，恐惧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拉扯着他的胃。

他勉强忍住呕吐，哽声道：“赵……赵帮主刚才岂非也同意……”

赵一刀冷冷的道：“刚才谁都不知道孔雀图是否能够到手，也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孔雀图，现在……”他向那边开着的窗户看了看，微笑道：“现在孔雀图等于已在我们手上，我们为何要送给青龙会？”

这人道：“青龙会一向恩怨分明，赵帮主今日杀了我们，难道未曾想到青龙会的报复之惨？”

赵一刀淡淡道：“你们明明是被公孙静杀了的，青龙会为什么要找我们报复？”

这人终于明白了。青龙会岂非也时常嫁祸给别人呢？

他全身都已在发抖，用力咬着牙，道：“青龙会的人纵然已死光，赵帮主也未必能得到孔雀图，何况青龙会的卫天鹰说不定马上就要来了……”

说到“卫天鹰”三个字，他仿佛突然有了勇气，大声道：“现在他说不定已到了门外。我们三个人虽然死在你们手里，你们三个人也休想能活着。”

听到“卫天鹰”三个字，苗烧天、赵一刀、白马张三的脸果然都不禁变了，情不自禁，同时往大门外看了一眼。

门上的灯笼已熄灭，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影。

赵一刀冷笑道：“不管我们是死是活，你总还要先走一步的。”

白马张三道：“现在他的头一定很痛。”

赵一刀道：“我替他治。”刀光一闪，钢刀忽然已出鞘，一刀往这人脖子上砍了下去。

赵一刀号称一刀，这一刀之迫急沉猛，当然可想而知。

这人的手也握住刀柄，但还未及拔出刀来，只好翻身先闪避。

谁知赵一刀的招式竟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改变，横着一刀，砍在他胸膛上。

鲜血乱箭般标出。

这人惨呼一声，嘶声道：“卫天鹰，卫堂主，你一定要……要替我们报仇！”

惨厉的呼声突然断绝，他也已倒在血泊中。

静，静得可怕。

虽然还没有人看见卫天鹰，但每个人心里却似已多了一个庞大、神秘、可怕的影子。

赵一刀在靴底上擦干了刀锋上的鲜血，苗烧天也取下了那人咽喉上的金环。

白马张三轻抚自己的拳头，双眉皱得很紧。

朱大少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他们三个人现在总算已真的放心了，但下一个要轮到谁呢？”

白马张三脸色变了变，盯着苗烧天。

苗烧天冷笑道：“小张三，你放心，下一个绝不是我。”

赵一刀突然大声咳嗽，道：“好教各位得知，快刀帮已和赤发帮结为兄弟，从此以后，苗帮主的事，就是我赵一刀的事。”

苗烧天哈哈大笑，道：“饭锅里的茄子，先捡软的挑。这句话你懂不懂？”

赵一刀道：“懂。”

苗烧天大笑道：“白马小张三，下一个是谁，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白马张三脸如死灰，道：“好，你们好，我也未必就怕了你们。”

苗烧天道：“你试试。”

他手中金环一振，突然扑了上去。

赵一刀道：“苗帮主只管放心，我在后面替你掠阵。”

苗烧天狞笑道：“小张三，你来吧。”

白马张三怒吼一声，突然抢攻三拳，竟已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苗烧天已是十拿九稳，胜券在握，当然不会跟他拼命，身形半转，后退了三步，大笑道：“你拼命也没有用……”

笑声突然变为怒吼惨叫。

赵一刀已一刀砍在他背脊上，刀锋砍入骨头的声音连惨呼都能盖住。

苗烧天身子往前一扑，白马张三的铁拳已痛击在他的脸上。

又是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苗烧天倒在栏杆上，手里金环“叮”的嵌入了栏杆。

他身子用金环支持着，还未倒下，一张脸已流血变形，火焰般燃烧的眼睛也凸出，充满了惊惧与愤怒，嗄声道：“赵一刀，你……你这畜生，我死也不会饶了你！”

赵一刀又在靴底擦着刀锋上的血，长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快刀帮早已和白马帮结为兄弟，谁叫你看不出呢？”

白马张三哈哈大笑，道：“别人结誓喝血酒，我们喝的却是藕粉。”

苗烧天咬着牙，一只手插入腰边的麻袋。

赵一刀和白马张三都不禁后退三步，并肩而立，盯着他的手。

苗烧天现在虽已不行了，但赤发帮驱使五毒的本事，别人还是畏惧三分。

谁知他的手刚伸进去，整个人突然跃起，“砰”的撞上了廊檐，又重重的摔下来，不会动了。

他的手已伸出，一条毒蛇咬在他流血的手背上，仿佛还在欣赏着苗烧天鲜血的美味，正如苗烧天欣赏蛇血的美味一样。

朱大少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主人流血，毒蛇反噬……蛇就是蛇，谁若认为它们也会像人一样讲交情，谁就要倒霉了。”

白马张三冷冷道：“人也未必讲交情的。”

赵一刀道：“不错。”

两人同时转身，面对着朱大少。

朱大少仰头看天道：“苗烧天虽然已死了，莫忘记还有赤发九怪。”

赵一刀冷笑道：“赤发九怪早已在地下等着他了，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

他的手又握住了刀柄，目光灼灼，瞪着朱大少，突然一个肘拳，打在白马张三肋骨上，打得真重。

白马张三整个人竟被打得陀螺般转了出去，“砰”的，也撞上了栏杆。

他还未及转身，赵一刀又是一刀！

好快的刀。

血又溅出，他的血更新鲜。苗烧天手背上的蛇，嗅到了血腥，就忽然滑了过来，滑入他的刀口里。

赵一刀在靴底擦去了刀上的血，冷笑道：“你自己说过，人也不讲交情的。与其等你不讲交情，倒不如我先不讲交情了。”

朱大少点着头道：“有理有理，对不讲交情的人，这法子正是再好也没有。”

赵一刀转身笑道：“但我们却都是讲交情的呀！”

朱大少道：“那当然。”

赵一刀哈哈大笑，道：“只可笑万金堂和快刀帮已结盟了三年，他们竟一点也不知道。”

朱大少道：“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赵一刀道：“我也是。”

朱大少微笑道：“所以这件事以后还是一样没有人知道。”

（三）

门外的惨呼，就像是远处的鸡啼一样，一声接着一声。

白玉京脸色苍白，嘴角带着冷笑，但目中却又不禁露出悲伤之色。

他悲伤的并不是这些人，他悲伤的是整个人类──人类的贪婪和残暴。

袁紫霞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你猜最后留下的一个是谁？”

白玉京道：“反正不会是你。”

袁紫霞咬起嘴唇，道：“你……你以为我欺骗了你，所以希望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白玉京阖起眼，嘴角的冷笑已变得很凄凉，深叹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袁紫霞道：“不是？”

白玉京又叹息了一声，道：“在江湖中混的人，本就要互相欺骗，才能生存。我让你欺骗了我，就是我的错，我并不怨你。”

袁紫霞垂下头，目中也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可是我……”

白玉京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可是你也错了一次。”

袁紫霞道：“哦！”

白玉京道：“你若以为你可以用手里的孔雀图要挟他们，你就错了。”

袁紫霞道：“为什么？”

白玉京道：“孔雀图虽然在你手里，就等于在他们手里一样，只要他们高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拿走的。”

袁紫霞道：“你难道以为我不敢烧了它？”

白玉京道：“你不敢，因为你若烧了它，也是一样要死，死得更快。而且，以他们的武功，要打灭你手里的蜡烛，也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袁紫霞道：“可是他们刚才……”

白玉京又打断了她的话，道：“他们刚才故意那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先找个机会杀人，等到没有人抢夺时，再来拿你的孔雀图。”他悻悻地接着道：“朱大少做事，一向仔细得很。为了这孔雀图，他付出的代价已不少，当然决不肯冒险的。”

袁紫霞霍然回头，因为这时她已听到朱大少的笑声，然后她就看见那黑衣人和朱大少。

朱大少背负着双手，站在门口，微笑道：“想不到白公子居然也是我的知己。”

袁紫霞失声道：“你出去，否则我就……”

“烧”字还没有说出口，突然刀光一闪，她手里的蜡烛已被削断。

但烛光并没有熄灭。

削下的半截蜡烛，还留在刀锋上。

刀在赵一刀手里。

他平举着手里的刀，冷冷的看着袁紫霞。

袁紫霞面无血色，忽然咬了咬牙，用力将手里的孔雀图向朱大少抛出，大声道：“拿去！”

赵一刀道：“多谢。”

这两个字出口，他人已窜出，反手一刀，挑起了孔雀图，一脚踏灭了自刀上落下去的蜡烛，乘势将孔雀图抄在手里。

他的手抓得好紧。

袁紫霞突又大声道：“朱大少，这东西我是给你的，你难道就眼看着它被人抢去？”

赵一刀面上狂喜之色似又变了。

朱大少却微笑着道：“我们是自己兄弟，这东西无论谁拿着都一样。”

袁紫霞道：“你不怕他独吞？”

朱大少道：“我们是讲交情的。”

赵一刀展颜大笑道：“不错，我们才是真正讲交情的，无论谁想来挑拨离间，我就先要他的性命！”

朱大少悠悠然道：“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这位袁姑娘现在想必也已头痛得很了。”

赵一刀狞笑道：“治头痛我最拿手。”

朱大少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先治白公子，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决不忍看着袁姑娘的头先不痛。”

赵一刀道：“谁先谁后都无所谓，有时我一刀就可以治好两个人的头痛。”

朱大少笑道：“这一刀想必好看得很。”

赵一刀大笑道：“保证好看。”

袁紫霞垂下头，凝视着白玉京，赧然道：“是我害了你……”

白玉京道：“没关系。”

袁紫霞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白玉京道：“你说。”

袁紫霞道：“有些话我并没有说谎。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但我对你……”

第一种武器

（一）

朱大少微笑道：“我知道你对他是真心的，所以我才成全你，让你陪着他一起死。你们无论有什么话要说，都可以等到黄泉路上……”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身子突然僵硬，眼角突然迸裂，就像是突然有柄看不见的铁器自半空中击下，打在他头上。

接着，他的脸也扭曲变形，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冲出，带了一股血箭。

这次黑衣人并没有跟着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柄刀，刀尖还在滴着血……

最后留下的一个人并不是朱大少，这只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天亮了。

鸡啼已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朱大少的喘息声。

他伏在地上，牛一般喘息着，鲜血还不停地从他腰上的伤口往外流。

黑衣人冷冷的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奇特的嘲弄之色。

他嘲弄的并不是自己，是别人。

赵一刀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

他亲眼看到了这件事，却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突然间，连喘息声也停止。

朱大少人已变成了一滩泥，血中的泥。

黑衣人看着刀锋上最后一滴鲜血滴下去，才抬起头，道：“你看，我杀人只要一刀就够了。”

赵一刀一步步向后退，道：“但是他……他并没有马上死。”

黑衣人道：“那只因我不想让他死得太快，还要他多受点罪。”

赵一刀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道：“你还猜不出？”

赵一刀看看他全无表情的脸，目中的恐惧之色更深，叹息道：“卫天鹰……你就是卫天鹰。”

黑衣人笑了，他眼睛里露出一丝尖刀般的笑意，脸上却还是全无表情。

赵一刀道：“原来你早就来了，原来你一直都在跟着我们。”

卫天鹰道：“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笑？”

赵一刀突然大喝道：“袁姑娘，快解开白玉京的穴道，我先挡他一阵。”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肯让我解开他的穴道呢？现在岂非已太迟了。”她转过头，向卫天鹰嫣然一笑，道：“二哥，你说现在是不是已太迟了？”

“二哥”这两个字唤出来，赵一刀整个人就像是已自半空中落入冰窟里。

二哥。

卫天鹰竟是她的二哥。

他们竟是串通的。

赵一刀简直连死都不能相信，这种事实在太荒谬，太离奇。

袁紫霞明明偷了青龙会的“孔雀图”，青龙会明明想杀了她。

卫天鹰明明就是青龙会派出来追杀她的人。

他们两人怎么可能是同党呢？

这种事有谁能解释？

（二）

赵一刀垂着头，看着手里的刀和孔雀图，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垂死的独生子一样。

他没再说一句话。

他抛下刀，用两只手将孔雀图捧过去给卫天鹰。

若是换了别的时候，他也许还会拼一拼，但现在，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已发生，他忽然发现自己已落入一个极复杂、极巧妙、极可怕的圈套里。

最可怕的是，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掉下来的。就只这一点，已使他完全丧失了斗志。

卫天鹰看着他手里的孔雀图，眼睛里的嘲弄之色更明显，淡淡道：“你不想留着它？”

赵一刀道：“不想。”

卫天鹰道：“我也不想。”

他接过孔雀图，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撕得粉碎，抛了出去。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片片粉碎的孔雀图，就像是一只只蝴蝶。

赵一刀又怔住。

为了这卷孔雀图，有人出卖了自己，有人出卖了朋友；为了这卷孔雀图，所流的血，已可将外面的湖水染红。但现在卫天鹰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随手撕得粉碎，这又是为了什么？

赵一刀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水，忍不住转过头，瞪着袁紫霞，道：“这是假的？”

袁紫霞道：“不错，这是假的。”

赵一刀道：“真的呢？”

袁紫霞道：“没有真的，真的还在孔雀山庄呢。”

赵一刀道：“你……你从公孙静手里盗出的那一卷呢？”

袁紫霞道：“我盗出的就是这一卷。”

赵一刀道：“但这一卷是假的。”

袁紫霞道：“我知道。”

赵一刀道：“你明知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冒险将它盗出来？”

袁紫霞微笑着，道：“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个圈套。”她笑得又甜蜜、又妩媚，慢慢地接着道：“这圈套最巧妙的一点，就是我们早已知道孔雀图是假的。这一点我们若不说出来，你们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赵一刀简直要晕过去了。

他们为了这卷图，不惜拼命、流血，甚至不惜像野狗互相乱咬。

但这卷图却是一张一文不值的假货。

想到那些为这卷图惨死的人，看到地上还未干透的鲜血，他非但笑不出，连哭都哭不出。

他还是想不出卫天鹰和袁紫霞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袁紫霞道：“孔雀图本是卫二哥经手买的，花的钱也不少。”

赵一刀舐了舐发干的嘴唇，道：“但买回来后，你们就发现买的是假货。”

袁紫霞道：“不错。”

赵一刀道：“你们吃了个哑巴亏，还不敢张扬出去，因为无论谁若花了青龙会的银子买张假货回去，青龙会都不会饶了他的。”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何况卫二哥也丢不起这个脸，所以我只好替他出了个主意。”

赵一刀道：“什么主意？”

袁紫霞道：“我要卫二哥将这卷图给公孙静，叫他经手卖出去。卫二哥本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当然不敢对卫二哥怀疑。”

赵一刀道：“这一来烫山芋岂非就已到了公孙静手里？”

袁紫霞道：“他本不该接下来的，只可惜他又不能不接下来。”

赵一刀道：“可是……你为什么又要从他手里将这烫山芋盗走呢？”

袁紫霞道：“因为我一定要你们相信这卷图是真的。”

赵一刀道：“我还是不懂。”

袁紫霞道：“你们都是很精明的人，当然不会做吃亏的生意。”

赵一刀道：“的确不会。”

袁紫霞道：“你总该也知道青龙会的规矩，是一向不肯得罪江湖朋友的。”

赵一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知道。”

袁紫霞道：“所以你们出价之前，一定要先看看这张图的真假；按照青龙会以前的规矩，也一定不会拒绝──”她嫣然笑道：“这一看，岂非就要看出毛病来了吗？”

赵一刀道：“所以你就索性将图盗走，叫我们根本看不见。”

袁紫霞道：“何况你们若发现这卷图被人盗走，就一定不会再怀疑它是假的。”

这本就是人类心理的弱点之一，她不但很了解，而且利用得很好。

赵一刀叹道：“再加上公孙静一畏罪逃走，我们当然就更不会怀疑了。”

袁紫霞道：“所以你们就一定会急着来追。”

赵一刀道：“不错。”

袁紫霞道：“但我若很容易就被你们追到，你们说不定又会开始怀疑的。”

赵一刀苦笑道：“不错，越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总是越珍贵。”

袁紫霞道：“可是我非要被你们追到不可。”

赵一刀又不懂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这圈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你们相信这卷图是真的，要你们看到这卷图，要你们为了这卷图自相残杀，然后……”

赵一刀道：“然后怎么样？”

袁紫霞悠然笑道：“等你们死光了之后，我们才能将你们的黄金珠宝拿回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回去，而且不必担心有人会来找我们麻烦，因为你们本就是互相杀死的，本就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

赵一刀道：“原来你们这样做，为的就是要掠走我们带来的黄金珠宝。”

袁紫霞道：“财帛动人心，这句话你总该也明白的。”

赵一刀道：“你们拉白玉京下水，为的也是要他身上的东西。”

袁紫霞道：“还有他身上的那柄剑。”她突然叹息了一声，道：“但我还是很感激他。若不是他在保护我，这计划也许就不会完全成功了。”

赵一刀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若是要计划完全成功，公孙静就一定要先死，方龙香也非死不可。”

赵一刀道：“为什么？”

袁紫霞道：“因为他们若不死，这卷图你们就未必有把握能到手，也未必肯拼命了。”

赵一刀想了想，苦笑道：“不错，就因为我们已有把握拿到这卷孔雀图，所以刚刚才会杀了苗烧天和白马张三。”

袁紫霞又叹了一口气，道：“但若不是白公子的长生剑，公孙静和方龙香又怎会死得那么容易呢？”

赵一刀道：“难道公孙静也和我们一样被蒙在鼓里？”

袁紫霞道：“当然。”

赵一刀道：“他难道不认得你？不知道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袁紫霞淡淡道：“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分坛堂主而已。青龙会里的人，十个中他只怕有九个是不认得的。”

赵一刀道：“你怎么能要他上当的？”

袁紫霞笑了笑，道：“我就算要他的命，也容易得很，何况要他上当。”

赵一刀看着她脸上又甜蜜、又妩媚的笑容，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他，只怕也一样会被骗的。”

袁紫霞嫣然道：“只怕你被骗得还要惨些。”

赵一刀道：“但方龙香既然也是青龙会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袁紫霞道：“因为他若不死，你们的黄金珠宝，就要变成青龙会的了。”

赵一刀愕然道：“现在难道不是？”

袁紫霞道：“当然不是。”

她笑得更甜，接着道：“现在这里每分银子，都是我跟卫二哥两个人的。”

赵一刀怔住半晌，苦笑道：“我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也曾看过不少阴险毒辣的人，听过不少巧妙狡猾的诡计，但若和你一比，那些人简直就像是还在吃奶的小孩子。”

袁紫霞笑道：“谢谢你的夸奖，我一定永远不会忘记的。”

卫天鹰忽然道：“你的话问完了吗？”

赵一刀道：“问完了。”

卫天鹰道：“现在你是不是也已有些头疼？”

赵一刀道：“的确疼得很。”

卫天鹰道：“你自己会不会治你自己的头疼呢？”

赵一刀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还会治，否则只怕就要疼得更厉害了。”

他果然治好了他自己的头疼。──一个人的头若被砍了下来，就决不会再疼了！

白玉京一直在看着，听着，脸上仿佛也跟卫天鹰一样，戴上了层人皮面具。

易容本就是忍术中的一种。

但朱大少始终未认出他，倒并不是因为他的忍术高明。

那只不过因为朱大少从未关心过他扮成的这个人──一个老实听话的保镖，在朱大少眼睛里，并不比一条狗重要多少。

他若肯对别人多关心些，自己也许就不会死得这么惨了。

卫天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冷冷道：“赵一刀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的头很快就不疼了。”

袁紫霞道：“聪明人做事，总是用不着麻烦别人的。”

卫天鹰道：“白玉京呢？”

袁紫霞眨了眨眼，道：“好像不如赵一刀那么聪明。”

卫天鹰道：“所以他只好麻烦你了。”

他忽然伸出手，将刀送到袁紫霞面前。

袁紫霞道：“你知道我不喜欢拿刀。”

卫天鹰道：“你杀人不用刀？”

袁紫霞嫣然道：“而且不见血。”

卫天鹰道：“能不能破例一次？”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你要我做的事，我怎么会不答应？”她接过刀，转过身，看着白玉京，幽然道：“我实在不忍杀你的。但我若不杀你，卫二哥一定会生气，所以我只好对不起你了。”

白玉京道：“不必客气。”

袁紫霞道：“我很少用刀。若是一刀杀不死你，也许会疼的。”

白玉京道：“没关系。”

袁紫霞道：“好，那么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她忽然转身，一刀向卫天鹰刺了过去。

好快的刀。

除了她自己之外，绝没有别人能说她不会用刀。

卫天鹰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嘲弄的笑意，看着这一刀砍来，突然双手一拍，已将刀锋夹住。

袁紫霞脸色终于变了，真的变了。

卫天鹰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柄刀给你？”

袁紫霞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卫天鹰道：“我就是要你来杀我。”

袁紫霞道：“为什么？”

卫天鹰道：“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也想独吞这批货。”

袁紫霞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一定要我先杀你，你才能下得了手杀我？”

卫天鹰道：“不错，否则我真有点不忍下手呢。”

袁紫霞叹道：“看来我毕竟还是做错了一次。”

卫天鹰道：“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

袁紫霞道：“但你也想错了。”

卫天鹰道：“哦。”

袁紫霞道：“我要杀你，并不是为了想独吞。”

卫天鹰冷笑道：“你难道是为了救他？”

袁紫霞凄然笑道：“像我这种人，若非已动了真情，怎么会做错事？”

卫天鹰冷冷道：“只可惜他已无法来救你。”

白玉京忽然也叹了口气道：“你又想错了。”

这五个字出口，袁紫霞已后退了七尺，脚尖一挑，挑起了地上的长生剑。

白玉京已动身跃起，抄着了这柄剑。等到这五个字说完，他已刺出了三剑，剑光如星雨银河。

卫天鹰的刀若在手，也许可以架开这三剑，只可惜他的刀锋已被他自己夹住。

他的手若是空着的，也许还可以变招闪避，只可惜他的手已夹住了自己的刀。

他反手、退步，回转刀锋，变招已不能算不快，只可惜，白玉京的长生剑更快。

水银般的剑光一闪，两只血淋淋的手，已跟着手里的刀一起落下──

（三）

不知何时，阳光已升起，照着窗户。

窗户上画着一点点杨花，用鲜血画成的杨花。

白玉京静静地站着，面对着窗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穴道已开了，所以才没有下手杀我？”

袁紫霞垂着头，不说话。

白玉京道：“你不知道？”

袁紫霞还是不说话。

白玉京霍然回头，对着她：“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袁紫霞忽然展颜一笑，嫣然道：“你猜呢？”她笑得真甜，真美。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我只怕永远猜不着的。”

袁紫霞眨着眼，忽又搔了搔头，柔声道：“你总有一天一定会知道的。”

白玉京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好，现在我们走吧。”

袁紫霞道：“去哪里？”

白玉京道：“当然是青龙会。”

袁紫霞皱眉道：“到青龙会干什么？”

白玉京沉下了脸，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袁紫霞道：“你是谁？”

白玉京冷冷道：“我就是青龙十二煞的红旗老幺。像你这种人，当然不会认识我。”

袁紫霞脸色又变了，真的变了。

白玉京沉着脸道：“你们自己以为这件事伪装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青龙老大早已看出来了，所以才要我在暗中调查。”

袁紫霞道：“你……你真的要送我回去？”

白玉京道：“当然。”

袁紫霞道：“你真的这么狠心？”

白玉京冷笑道：“对付狠心的人，我一向不客气。”

袁紫霞看着他，突然弯下腰去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白玉京反而怔住，吃惊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袁紫霞道：“笑你。”

白玉京道：“笑我？我有什么好笑？”

袁紫霞勉强忍住笑，道：“你实在很会演戏，只不过，你若是红旗老幺，我是谁呢？”

白玉京又怔住。

袁紫霞道：“老实告诉你，我才是青龙十二煞中的红旗老幺。”

白玉京道：“你……你是？”

袁紫霞微笑着道：“卫天鹰嗜赌，输了三十万两，却故意说买了幅假的孔雀图；公孙好色，玷污了不少良家女子；方龙香贪财，吞没了十七万两公账。这些事情青龙老大都已知道，所以才特地叫我来清理门户的。”

白玉京道：“只有你一个人？”

袁紫霞道：“我做事素来只有一个人。”

白玉京道：“你一个人就想清理门户？”

袁紫霞道：“一个人就已够了。”

白玉京道：“可是你的武功……”

袁紫霞淡淡道：“一个人只要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根本不必用武功也一样能够将人击倒。”

白玉京道：“你的长处是什么？”

袁紫霞嫣然一笑，不说话了。

她笑得真甜、真美，美极了……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本来也想骗你一次，让你着急的，想不到还是被你揭穿了。”

“我几时骗过你？”

“你没有？”

“我若是骗你，现在又何必跟你逃走，连青龙会的红旗老幺都不做了？”

“也许你根本也不是真的红旗老幺。”

“……”

“你究竟是不是？”

“你猜呢？”

白玉京知道他自己永远猜不出的，但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就在他身旁，而且永远不会再离开他，这就已足够了。

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故事，第一种武器。

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是──无论多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

所以我说的第一种武器，并不是剑，而是笑，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

所以当你懂得这道理，就应该收起你的剑来多笑一笑！

── 古龙《七种武器之长生剑》全书完 ──

孔雀翎

五刺客

（一）

黄昏。

高立站在夕阳下，后面“状元茶楼”金字招牌的阴影，恰巧盖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仿佛永远都隐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蓝布道袍，非常宽大，因为他必须在道袍下藏着他那对沉重而又锋利的银枪。

锋利的枪尖正顶着他的肋骨，那件白府绸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每次要杀人前，他总是觉得很紧张。

这条街本是城里最繁荣热闹的地方，现在也正是这地方最热闹的时候。

他目光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穿过去，就看到了对面一个卖菱角的小贩。

这小贩叫丁干。

丁干是个很高大的人，甚至已有些臃肿，但却长着双很灵巧的手。

现在他正蹲在路旁，用一把小小的弯刀，将篮子里的菱角一个刮开。

他的手法看来并不十分灵巧。

因为他通常只会用这种弯刀杀人，据说他杀的人已比篮子里的菱角还要多些。

状元茶楼的斜对面，有个很简陋的酒铺，只卖酒，不卖菜。

大酒缸上铺着木板，酒客就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用自己带来的小菜下酒。

这酒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喝酒。

这人叫汤野。

汤野很壮很矮，乱蓬蓬的头发总喜欢用一根白布带绑着。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嘴里总是不停地在咀嚼着一种叫“槟榔”的硬果。

有人说那本是东流海盗和浪人的习惯，但却从来没有人敢问他。

据说曾经有两个问过他的人，都已在半夜被人割下舌头。

他旁边摆着根扁担，看来正是个苦力挑夫。

但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挑夫，就正如高立也不是真的道士。

他这根扁担里藏着柄四尺三寸长的斩马刀！

还有个人也是苦力的打扮，正坐在汤野对面喝酒。

这人很年青，别人都叫他小武。

小武当然是汤野的朋友，但看来却一点不像是汤野的朋友。

他们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的人。

小武看来仿佛是个很随便、很懒散的人，很喜欢笑，很喜欢喝酒。

没有人能想像到他杀人时的动作是多么迅速，多么准确。

他若要刺瞎你的左眼，他的剑就绝不会刺在你别的地方。

他的剑也藏在他身旁的扁担中。

从高立站着的地方往右面走十来步，树荫下停着辆很宽敞的黑漆马车。

赶车的正在打瞌睡，长长的乌梢马鞭就挂在他手边的车座。

他就叫马鞭。

他这人就是长鞭子，鞭子就是他的生命。

若没有这条鞭子，他这人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但鞭子一直总在他手里，所以他没有死。

所以死的是别人！

他们五个人是一起来的。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

就在这里，就这五个人，立刻就要做出一件惊人的事。

他们做的事总是要流血的！

（二）

七月十五日是中元，也是鬼节。

“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诵经，饿鬼囚徒，亦得解脱。”

这是“修行记”上对这个日子的解释。

但我们要说的“七月十五”，并不是一个日子，而是一种秘密的组织。

一种秘密的杀人组织。

他们自己决定别人的善恶，然后就自己去替别人解脱。

──死岂非也是种解脱。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就正是这组织中五个最可怕的刽子手。

他们今天要杀的人是百里长青。

“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百里长青也许并不是当今江湖中武功最高、声名最显赫的人，但由他直接统辖的“长青镖局”，却无疑是所有镖局中最成功的。

长青镖局在辽东每一处城镇都有分局，长青镖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照应。

因为百里长青不但善于用人，而且做事更极有系统，极有效率。

他这次入关，是被中原四大镖局联合请来的。

江湖传言，都说这四大镖局想和“长青”合并，组织成一个空前未有的联营镖局。

从此以后，从北六省到辽东一带的镖货，都由他们联合传送。

从此以后，黑道上想要劫镖的朋友，日子当然会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这的确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这种事也只有百里长青这种人才能主持。

所以有很多人都觉得他绝不能死，也有很多人认为他非死不可！

暮色渐浓。

百里长青已随时都可能在这条街上出现。

他是个忙人，所以他的行程一向安排得很紧凑，预计中他在戌时到达这里，在状元茶楼略进饮食，就立刻要赶到下一站去。

可是在“七月十五”的预计中，他却永远再也休想到达下一站了。

他的扈从除了长青镖局中四名镖师之外，还有中原“镇远镖局”的主人和“振威镖局”的总镖头。

这一行七个人当然也全都是高手。

但“七月十五”却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法子，这法子当然极周密、极有效。

他们杀人是从不会失手的。

六天前他们已开始练习，到现在已练习过六十次以上。

他们对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已像对自己的手掌同样熟悉。

现在他们唯一还要做的，就是等百里长青走来。

他一来就得死！

（三）

“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高立握着双拳，风从长街尽头处吹来，吹着他湿透了的衣服。

他全身冰冷，他的心更冷。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早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百里长青一行人只要一走上这条街，马鞭的大车就已准备开始行动。

六步行动。

丁干用暗器惊动百里长青的马。

这匹马受惊后开始往前窜越，马鞭的大车就从中间将他和扈从的人隔断。

汤野用刺马刀斩断这匹马的前蹄。

高立和小武左右夹攻。

丁干再以独门弯刀从后面暗算。

他们已计算过，这六步行动若能达到最快的速度，在眨眼四次间，已可全部完成。

他们在练习了四十次后，已能达到这种速度，但为了要更可靠，还是再练习了二十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们的行动从未失败，没有人能在这种速度下避开这一击！

绝没有！

“镇远镖局”的主人邓定侯，可以说是中原四大镖局主人中思想最开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个人。

这次的计划，就是他发起的，所以他自己远赴辽东，亲迎百里长青入关。

邓定侯人称“神拳小诸葛”，本是少林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

他的百步神拳已练到八九分火候，据说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大护法长老之下。

但中原四大镖局的第一高手并不是他，而是“振威”的总镖头“乾坤笔”西门胜。

他的点穴、打穴和内家绵掌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再加上“长青”旗下的辽东四龙，一个个都是天生神力，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据说已能赤手生擒虎豹。

“七月十五”的五刺客一击得手，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

能！

他们撤退的计划，几乎也和进攻同样周密。

马鞭的大车里，装满了他们用重金从关西霹雳堂购来的火药。

他们先用大车将百里长青和扈从的人隔断，一击得手后，就立刻引发火药。

然后他们就向西撤退。

这时道路当然已完全被隔断，邓定侯他们坐下的马当然也被火药的爆炸所惊，五刺客乘乱而退，别的人根本无法追踪。

这一次的行动就叫“天衣”。

因为这计划实在本就已可算是天衣无缝！

现在百里长青唯一的机会，就是改变行程，不走这条路。

“卜 、卜、卜 ”

一个卖卜的瞎子，突然从街角转了出来，左手敲着竹板，右手高举着面白布招：“天衣神算，万无一失”。

马鞭的手立刻握起了他的鞭子，汤野抄起了扁担，小武放下了酒碗，丁干刮菱角的动作也立刻停止。

天衣行动已即将开始！

因为这瞎子的布招，就是他们约定的讯号。

这布招一举起，就表示百里长青已按照预定的行程来了。

他既然来，就非死不可！

高立的心沉了下去──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现在能救百里长青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

“七月十五”这组织的严密，他当然很了解，背叛组织的人，非但休想再活下去，连想死都很困难。

但他还是非救百里长青不可，因为百里长青也救过他。

他掌心淌着汗，慢慢地伸手入怀，握住了他的银枪。

他已看见七骑马慢慢的从街角转入这条大街。

第一匹马上的人，凤眼长眉，须发花白，天青色的长衫，系着条深蓝色的丝带，绿鲨鱼皮的剑鞘，轻敲着马鞍。

他的人端坐在马鞍上，腰干还是挺得笔直，眼睛还是炯炯有光，看来简直就和十一年前完全一样。

有些人就像是永远也不会老的，百里长青无疑就是这种人！

何况，他就算已改变了很多，高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有些人本就能令你永生难以忘怀。

高立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连咽喉都似已被堵塞，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

他一定要尽力控制住自己。

他一定要大声高呼，告诉百里长青这里有危险，有刺客！

七匹马都已转入大街。

清癯瘦削、凛凛有威的“乾坤笔”西门胜和面白微须、气度从容的邓定侯，紧跟在百里长青马后。

最后面是四条年青而剽悍的大汉，褐黄短衫上绣着虎纹，衣襟敞开。

他们的胸膛看来就像是钢铁。

路上的人似也被这一行人马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纷纷走避，让开了道路。

现在百里长青的马，距离天衣行动开始的那条线，已不及两丈。

高立握紧了他的枪，正准备冲出去，一面高呼示警，一面向马鞭攻击。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背脊。

一柄刀！尖刀！

一个比刀还尖锐的声音，贴着他脖子，一个字一个字他说：“我们已查出百里长青对你有恩，免得你为难不忍下手，你的位置已有人接替，这次行动你已可退出。”

高立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尖刀已从后面移过来，刀尖就在他心口上的肋骨之间。

刀若从这里刺下去，被刺的人是绝对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的。

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方法杀人。

他当然懂得。

他已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百里长青坐下的马已发出一声惊嘶，向前窜出。

马鞭的大车也已向街心冲出。

百里长青已必死无疑。

天衣行动，万无一失。

每一种意外，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已在他们计算之中。

来的刺客竟不止五个。

那卖卜的瞎子不知何时已走到状元茶楼的招牌下，突然自撑着布招的竹竿中，拔出了一柄长剑，向百里长青飞身扑出。

他也不是真的瞎子。

那边的汤野和小武当然也开始行动。

健马惊嘶，人群惊呼。

大车已将邓定侯一行人马隔断。

汤野四尺三寸长的刺马刀，刀光如雪，长虹般劈下。

小武紧跟着他身后，手中剑轻巧而锋利。

马上的百里长青已变了颜色，提缰带马，但长刀已斩断马蹄。

小武的剑也跟着刺出。

血光飞溅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呼！

惊呼声赫然竟是汤野发出来的，小武的剑竟已刺入他的背脊。

瞎子一惊，剑势一缓。

身经百战的百里长青当然绝不会放过这机会，清啸一声，人已自马鞍上冲天飞起。

只听风声急响，光芒闪动，七柄弯刀恰巧擦着他足底飞过。

站在高立身后的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完全意外的变化。

他们已将这五个人全都详细调查过，小武非但和百里长青绝无关系，和中原的四大镖局也绝对没有往来。

他生平也未曾出关一步。

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为什么要救百里长青？

这人又惊又怒，正不知该如何应变，突然已听到自己骨头碎断的声音。

高立的肘拳已打在他肋骨上。

高立反手一个肘拳，猛击这人的肋骨，这人倒下时，他的人已窜起。

马鞭还未及点燃火药，变化已发生。

他惊怒之下，挥鞭去缠百里长青的腿。

百里长青身子凌空，已无法变势闪避，眼见着长鞭毒蛇般卷来，突然又有银光一闪──

一柄银枪迎上了鞭梢，另一柄银枪反刺马鞭。

马已倒下，恰巧压住了百里长青的剑。

突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宽大坚实的马车，突然被打得粉碎。

四条虎纹黄衣大汉，猛虎般冲过来，两人一挥手，已将地上的死马抬起，反手一抡，夹着风声，向丁干砸了过去。

丁干第二次飞刀刚发出，死马已带着点点飞溅的鲜血撞来。

七柄弯刀竟都打在马尸上。

他还未及后退，一双黑铁判官笔已在等着他。

乾坤笔打穴的功夫，天下皆知。

小武已接了瞎子三招。

两柄剑都快，小武的剑更快，剑光一闪，瞎子前胸衣襟已被割破。

小武并没有追击，因为这时百里长青的剑也已出手。

百里长青挥剑而上，百忙中还向他说了声：“多谢。”

小武笑了笑。

百里长青剑光闪动，刺出三剑，又道：“足下高姓，大恩……”

小武又笑了笑，不等他的话说完，人已飞身而起，窜上了屋脊。

他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高立用的是双枪。

但这时他双枪都已收起，因为邓定侯的百步神拳已逼住了马鞭。

马鞭已无法尽量施展，人已被逼至街角。

少林的百步神拳，果然有它不容忽视的威力。

百里长青的剑法独霸辽东，本就是当世的七大剑客之一。

高立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他决心去追小武。

他已对这神秘的少年发出了极浓厚的兴趣。

百里长青好像正在喊：“高立，高老弟，等一等……”

高立没有等，他的人也已掠上屋脊。

百里长青的恩情，他总算已报答，他已不愿再连累别人。

因为他知道“七月十五”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

他现在就要开始逃亡！

逃亡，不停地逃亡，直到死为止，这本就是他这种亡命之徒的命运。

但他总算已不再欠别人的。对他来说，这就已足够！

浪子泪

一

夜，月夜。

月色朦胧，高立依稀还可以看到小武的影子。

他一向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现在才发觉这少年的轻功竟也不在他之下。

一重重屋脊在月色下看来，就像是一排排野兽的肋骨。

上弦的新月在屋脊上看来，近得就像是一伸手就可摘下。

每个人岂非都有过要去摘星摘月的幻想，但每个人心里的月亮却都不同。

高立心里的月亮是什么呢？只不过是平静的生活，只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

但这在他说来，甚至比天上的月亮还遥远。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孤独的可怕。

他决心要追上朋友。

他实在太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和他命运相同的朋友。

一重重屋脊在他足下飞一般倒退，突然退尽。

前面已是荒郊。

荒郊的月夜更冷，小武的身形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

他的身形也慢了下来，他并不急着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越走越慢，天地间忽然已经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远方有星升起，冷月不再寂寞。

但人呢？

前面有疏落的树枝。

小武找了棵枝叶并不十分浓密的大树，跃上去，在枝丫间坐下。

高立也掠上一棵树，坐下来。

天地寂寞，风吹过木叶，月光自树梢漏下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

沉静并不是寂寞，因为现在已有人跟他一起分享这沉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高立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以为百里长青已必定要死了。”

小武道：“哦。”

高立道：“我加入‘七月十五’已三年，到今天才知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我。”

小武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高立道：“我也从未想到过，你居然也会出手救他。”

小武笑了笑，道：“也许连我自己都从未想到过。”

高立道：“你认得他？”

小武道：“不认得，你呢？”

高立道：“他……他救过我。”

小武道：“你去过辽东？”

高立道：“嗯。”

小武道：“去干什么？”

高立道：“去采参，野山参。”

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和怀念，慢慢地接着道：“那也许就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虽然很冒险，但却是绝对值得的。”

小武道：“值得？”

高立微笑着，道：“你只要找到了一只成形的野参，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年。”

小武道：“你找到过？”

高立道：“就因为我找到过，所以才险些死在那里。”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野参本是无主的，谁第一个发现它，就是它的主人，就可以在那里留下你的标志。”

小武道：“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下标志？为什么不采走？”

高立道：“采参也和杀人一样，要等待时机，因为成形的野参有时几乎比人还有灵性，你若太急、太鲁莽，它就会走的。”

小武道：“你说它会走？”

高立笑了笑，道：“这种事你听起来也许会觉得太神秘，但却是千真万确的。”

小武的确觉得很神秘，所以他在听。

高立继续道：“我找到了一只成形的野参，留下了标志，但等我再来时，才发现标志已换了别人的。”

小武道：“你为什么要走？”

高立道：“去找帮手。在山上采参的人，也有很多帮派，我们去的一共有九个人。”

小武道：“对方呢？”

高立苦笑道：“他们既然敢做这种强横无耻的事，人手当然比我们多，其中还有五个人，本就是辽东黑道上的高手，为了避仇才入山的。”

小武道：“你那时武功当然不如现在。”

高立道：“所以我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小武道：“百里长青恰巧赶来救了你？”

高立道：“不错。”

小武道：“他怎会来得这么巧

高立道：“只因他本就一直在追踪那五个黑道的高手。”

天下本就没有侥幸凑巧的事。

无论什么事，必定先有因，才有果。

小武沉默着，忽又笑了笑，道：“你发现对方有五人是黑道高手时，一定觉得很倒霉。”

高立点点头。

小武道：“但若不是他们五人，百里长青也不会来救你了。”

高立又点点头。

小武也不再说什么，他相信他的意思高立必定已明白。

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幸运的事，也绝没有真正的不幸。

幸与不幸之间的距离，本就很微妙。

所以你若遇见一件不幸的事，千万不要埋怨，更不要气馁。

就算你已被击倒也无妨，因为你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有站起来的时候。

夜更静。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问道：“他当然没有救过你？”

小武道：“没有。”

高立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小武道：“他救你的时候，你岂非也没有救过他？”

高立道：“我没有。”

小武道：“你若觉得应该去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去做，根本不必问别人曾经为你做过什么。”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慢慢地接着说道：“汤野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我还是会杀他，百里长青就算是我的仇人，今天我也一样会救他，因为我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他脸上仿佛在发光，也不知是月光还是他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光。

高立已感觉到这种光辉。

他忽然发现这少年并不是他想像中那种浅薄懒散的人。

小武又道：“中原和四大镖局若真的能够与长青联并，江湖中因此受益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救他，为的是这些人，这件事，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高立凝视着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道：“你懂得的事好像不少。”

小武道：“也不太多。”

高立道：“你剑法好像也并不比百里长青差多少。”

小武道：“哦。”

高立道：“百里长青多年前已是名满天下的七大剑客之一。”

小武道：“他排名好像在第六。”

高立道：“你呢？”

小武笑了笑，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高立道：“但剑法并不是天生就会的。”

小武道：“当然不是。”

高立道：“是谁教你的剑法？”

小武道：“你在盘问我的来历？”

高立道：“我的确对你这个人觉得很好奇。”

小武淡淡地道：“我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好奇心。”

他的确想不到。

这组织中的人，非但已全无好奇心，也已完全没有感情。

他们几乎每天相处在一起，但彼此间却从未问过对方的来历。

他们也会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但彼此间却从来不是朋友，因为友情可以软化人心，他们的心却要硬，越硬越好。

高立道：“我对你好奇，也许只因为我们现在已是朋友。”

小武道：“有朋友的人死得早。”

高立道：“没有朋友的人，活着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

小武又笑了，道：“像你这样的人，你不该在这组织里的。”

高立道：“你觉得很奇怪？”

小武道：“很奇怪。”

高立也笑了笑，道：“我也正想问你，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加入这组织的

小武沉默着，似在沉思。

高立目中也带着沉思的表情，忽又道：“我们住的地方并不好。”

小武点点头。

他们住的屋子简陋而冷清，除了一床一几外，几乎再也没有别的。

因为任何一种物质上的享受，也都可能令人心软化。

高立道：“但那地方至少是我们的，你无论在那里做什么，都没有人干涉你。”

他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接着又道：“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总算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小武当然能了解他这种感觉。

只有像他们这种没有根的浪子，才能了解到这种感觉是多么凄凉酸楚。

高立道：“我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小武又点点头。

那本是种看不见阳光的日子，没有欢笑，没有温暖，甚至没有享受。

他们随时随地都在等待中，等待下一个命令。

他们的精神永远无法松弛。

小武记得了每次看见汤野的时候，汤野都在擦他的刀。

高立黯然道：“但那种日子至少很安定，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每天都可以吃饱，每天都可以睡在不漏雨的床上。”

小武道：“你加入他们，难道只因为你那时已无处可去？”

高立笑得更凄凉，缓缓道：“我现在还是一样无处可去。”

小武道：“你杀人难道只为了要找个可以栖身之地？”

高立摇摇头。

他说不出，也许只因为他自己也不忍说出来。

他杀人只为了要使自己有种安全的感觉，只为了要保护自己。

他杀人只因为他觉得世上大多数的人都亏负了他。

小武忽然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总算还有个地方可去。”

高立道：“什么地方？”

小武道：“有酒的地方。”

你若认为酒只不过是种可以令人快乐的液体，你就错了。

你若问我，酒是什么呢？

那么我告诉你：酒是种壳子，就像是蜗牛背上的壳子，可以让你逃避进去。

那么就算有别人要一脚踩下来，你也看不见了。

（二）

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酒是好酒，女人也相当漂亮，至少在灯光下看来相当漂亮。

“这地方你来过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

他们彼此问清楚了才进去，因为只有在他们都没有来过的地方才是比较安全的。

“既然我们都没有来过，他们总不会很快找到这里来。”

“但这些女人却好像认得你。”

小武笑了笑道：“她们认得的不是我，是我的银子。”

他一走进来，就将一大锭银子放到桌上。

女人们已去张罗酒菜，重添脂粉：“今天不醉的是乌龟。”

高立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的酒贵不贵？”

小武突然怔住。

他实在觉得很吃惊，这种话本不是高立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流浪在天涯，随时以生命为赌注的浪子，几乎每个人都将钱财看得比粪土还轻。

“七月十五”的管理虽严，但杀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而且代价通常都很高。

所以他们每次行动后，都可以尽情去发泄两三天──花钱的本身就是种发泄。

这也是组织允许的。

但小武忽然想起，高立几乎从没有出去痛醉狂欢过一次。

难道他竟是个视钱如命的人？

高立当然已看出他在想什么，忽然笑了笑，道：“这地方的酒若太贵，就只有让你请我，你若不愿请我，我也可以在旁边看你一个人喝。”

小武道：“你没有银子？”

高立道：“因为我是个小气鬼。”

小武忍不住笑了，道：“但你却跟别的小气鬼不同。”

高立道：“有什么不同。”

小武笑道：“你至少肯承认自己小气，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请你。”

高立也笑了道：“我跟别的小气鬼还有点不同。”

小武道：“哦？”

高立道：“我还是个酒鬼。”

这世上小气的酒鬼的确很少见，但高立的确是个酒鬼。

他喝起酒来简直就像是一匹马。

“不花钱的酒，喝起来总是特别痛快的。”

“花钱的酒呢？”

“我很少喝。”

“我忽然发觉你这人很坦白。”

“除此之外，我别的好处并不多。”

小武大笑，高立也大笑，因为两个人这时都已有些醉了。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脸上虽在笑，但心里却笑不出来。

刚才本来有五六个女人陪他们，现在却已只剩下两个。

最老最丑的两个。

喝醉酒的男人，本就不太受女人欢迎的，何况她们已渐渐发现，这两人中一个很小气，另一个也并不太阔。

“冰冰呢？刚才有个叫冰冰的呢？”

“她出去了，有位老客人来找她。”

老客人的意思通常就是好客人，好客人的意思通常就是阔客人。

“还有个香娃呢？”

“也在陪客。”

“啪”的一拍桌子，桌上的酒壶也翻了。

“陪客？我们难道不是客人？”

“波”的，酒杯也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忽然间，门口出现了三四个歪戴着帽子、半敞着衣襟的彪形大汉，瞪着他们。

他们一个穿着道士的蓝袍，一个穿着苦力的破衣，当然不是好客人，也不是阔客人。

这种客人多一个算多，少一个也不算少。

大汉们冷笑：“两位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打架的？”

小武看看高立，高立看看小武。

两个突又大笑。

大笑声中，“哗啦啦”一阵响，桌子已翻了。

女人们惊呼着逃出去，大汉们怒喝着冲进来──当然很快就倒下。

他们虽然没练过少林的百步神拳，但拳头还是比这些歪戴着帽子的仁兄硬得多。

两个人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这地方鸡飞蛋破，一塌糊涂。

然后他们就落荒而逃。

其实后面根本就没有人迫他们，但他们却还是逃得很快。

他们觉得跑起来也很过瘾。

逃着逃着，忽然逃人了一条死巷，两个人就停下来，开始笑，笑出了眼泪，笑得弯下了腰。

谁也说不出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好笑，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

也不知笑了多久，突然间就不笑了。

小武看看高立，高立看看小武。

两个人忽然觉得想哭。

你们这些没有根的浪子们，有谁能了解你们的情感，谁能知道你们的痛苦？

除了偶然在窑子里痛醉一场，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发泄？

幸好你们想笑的时候还能笑，想哭的时候还能哭。

所以你们还活着。

（三）

夜已很深。

高立已躺下去，就在死巷中的阴沟旁躺了下去。

天上繁星灿烂。

星光映在他眼睛里，他眼睛好黑、好深。

小武倚着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

也不知是在怜悯别人？还是怜悯自己。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高立道：“想。”

小武目光移向远方，缓缓道：“现在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他还在笑，但笑得就像是冷巷中的夜色同样凄凉。

也许他不笑反而好些。

看见这种笑，高立只觉得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拧绞着他的心，他的眼睛，想将他的眼泪和苦水一起拧出来。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对他说来，这也不是秘密。

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这秘密一点也不好听。”

小武道：“你难道有比较好听的秘密？”

高立笑道：“只有一个。”

他笑得也有些凄凉，却又有些神秘。

小武立刻追问道：“你为什么不说？”

高立道：“我说出来怕你吓一跳。”

小武道：“你放心，我胆子一向不小。”

高立道：“你真想听？”

小武道：“真想。”

高立道：“好，我告诉你，我有个女人。”

小武好像真的吃了一惊，道：“你有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高立道：“当然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的意思，通常就是不要钱的女人。

小武忍不住笑道：“她长得怎么样？”

高立凝视着天上的繁星，目光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就仿佛已经将天上的星光，当做她的眼睛。

小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忍不住问道：“她是不是很美？”

高立终于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保证你绝没有看过她那么美的女人。”

小武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不信。”

高立又笑了，道：“你当然不信，因为你想激我带你去看她。”

小武也笑了，道：“原来你也很聪明。”

高立忽然跳起来，一把揪住他衣襟，道：“可是我警告你，你对她只要有一点点无礼，我就跟你拼命！”

他们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因为他们总算又找到一个地方可去。

一个奇妙的地方。

一个奇妙的人。

（四）

清泉。

清泉在四面青山合抱中。

绿水从青山上倒挂下来，在这里汇集成一个水晶般的水池。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苍白的脸上却似已泛出红光。

小武深深呼吸着木叶的芬芳，清水的清香，不知不觉间似已有些痴了。

高立看着他的脸，忽然道：“跳下去。”

小武笑了，道：“我还不想自杀，跳下去干什么？”

高立道：“洗洗你的衣裳，也洗洗你自己，我不想让她嗅到你身上的酒臭和血腥。”

他自己先张开双臂跳了下去。

小武看着他搁在在池畔的银枪，心里在叹息。

酒臭可以洗清，血腥却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他忍不住道：“你为何不洗洗这两柄枪？”

高立道：“枪比人干净。”

小武道：“枪上没有血腥？”

高立道：“没有，是人在杀人，不是枪。”

他忽然一头钻入水底。

小武也慢慢地解下剑，搁在山石上，只觉得嘴里又酸又苦。

是人在杀人，不是剑，也不是枪。

人为什么总是要杀人呢？

他也一头跳入水里。

鱼的世界，也比人的世界干净。

泉水清澈冰冷。

高立抱着块大石头，坐在水底，小武也学他抱起块石头坐在水底。

他们虽然也知道在这里无论谁都坐不长，但只要能逃避片刻，也是好的。

这里实在很美，很静。

看着各式各样的鱼虾在自己面前悠闲地游过去，看着水草在砂石间袅娜起舞，这种感觉绝不是未曾经历此境的人所能领略得到的。

只可惜他们不能像鱼一样在水中呼吸。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知道彼此都已支持不住了，正想一起爬上去。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水里垂下了两根钓丝。

钓钩上没有鱼饵，但却系着一柄剑鞘、一卷红缨。

小武剑上的鞘，高立枪上的红缨。

这就是他们的饵。

难道他们要钓的鱼，就是小武和高立。

两个人的脚一蹬，已同时向后面窜出两丈，小武指指自己的脚。

高立就游过来，托住他的脚，用力向上一托。

小武的人就烟花火箭般窜了出去。

水花四溅。

小武已经窜出水面一丈，长长呼吸，突然伸手抄住了一根横出水面的树枝，将整个人吊在树枝上。

池畔竟没有人。

两根钓竿用石头压在池畔。

大石头上还有块小石头，小石头上压着有一张纸。

本来在石头上的枪和剑却已赫然不见了！

小武的脸又变得苍白如纸。

这时高立的头已悄悄在岸边伸出来，四下看了一眼，也不禁变色。

“没有人？”

“没有。”

“纸上写着什么？”

两个又对望了一眼，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四下静静的全无动静，风中还是流动着木叶的芬芳、水的清香。

天地间还是如此美丽幽静。

只有像他们这种随时都在以生命冒险的人，才能感觉到那种在安详平静中的杀机。

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们终于走到那块石头旁，小武将石块弹出，高立拈起了那张纸。

纸也是温的，上面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仿佛写的是：“小心……”

他们只看出了这两个字，山壁上就有块巨石炸弹般向他们打下来。

他们当然可以向旁边闪避。

但他们没有。

多年来，他们已玩惯了多种危险的把戏，但这种把戏并不危险。

只要是个反应比较快的人，就可以将这块石块闪避开。

“七月十五”当然不会真的认为这种把戏就可以杀得了他们。

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已使他们感觉到把戏后面，必定还藏着危险可怕的阴谋。

所以巨石打下来，他们非但没有向两旁闪避，反而迎了上去，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从迎面落下的巨石旁边窜了上去，窜上了三丈。

他们的手立刻抓住了山壁上的藤枝。

然后他们就立即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大震。

“七月十五”想必已将从“霹雳堂”买来的那批火药，全都绑在这块巨石上。

他们若是向两旁闪避，此刻纵然没有被炸成碎片，也得被爆炸出的碎石打得稀烂。

但他们现在还是完整的，这并不是侥幸，也不是运气。

震声中，他们非但没有扭头向下来，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停顿，抓住藤枝的手一用力，脚尖向山壁上蹬，人又接着向上窜出。

山壁峭立，高十余丈。

他们接连三个起落，已窜了上去，直到这时，爆炸的声音还在山谷回响，碎石也刚刚像雨点般落入池水里。

山壁上是个平台般的斜坡，三个人正探着头向下看，其中一个人正是丁干。

他发现小武和高立忽然出现在山壁上时，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

高立冷冷地看着他。

小武却笑了笑，说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死。”

丁干深深呼吸一次，神色也恢复冷静，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没有死。”

小武道：“就凭你们三个人，要杀我们只怕还不容易。”

丁干铁青着脸，不能不承认。

小武道：“但我们若要杀你？你看容易不容易？”

丁干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小武道：“因为你要杀我们。”

丁干道：“你们自己知道，要杀你们的并不是我。”

小武点点头，也不能不承认。

丁干道：“杀人既然是我们的职业，我们就不能无缘无故杀人。”

小武道：“的确不能。”

他转脸去看丁干旁边的两个人。这两人脸色蜡黄，满面病容，一双手却黝黑如铁。

小武道：“想不到鹰爪队下的高手，居然也加入了七月十五。”

这人冷笑道：“阁下好眼力。”

小武道：“这一次想必是两位第一次出手，当然是不肯空手而回的了。”

丁干道：“他们本就不会空手而回的。”

他一双手本来抱在胸前，现在还是没有动。

但忽然间，两柄弯刀已割入了这两人的咽喉，割得很深。

没有惊呼，也没有挣扎，两个人忽然像是两块木头跌下山壁。

丁干这才拍了拍手，淡淡道：“因为他们根本就回不去。”

高立看着他，脸上全无表情。

小武道：“他们一死，你就可以回去了。”

丁干道：“杀了你们，我也可以回去，但杀他们比杀你们容易。”

小武道：“他们至少不会防备你。”

丁干道：“所以我选对了。”

小武道：“他们却选错了！”

丁干道：“哦。”

小武道：“他们本不该跟你来的。”

丁干道：“我还要活下去。”

小武道：“你能活得下去。”

丁干道：“他们既已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小武道：“所以你回去之后，随便怎么说都已没关系。”

丁干道：“不过，我早已说过，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

小武道：“你怎知我们会放你走？”

丁干道：“因为你们杀了我，也没好处。”

小武道：“哦！”

丁干道：“我既已杀了他们，当然绝不会再泄露你们的行踪，否则七月十五日也一样饶不了我。”

小武道：“不杀你又有什么好处？”

丁干道：“我可以替你们将这两人毁尸灭迹，也可以回去说，你们根本没走这条路。”

小武道：“你想得倒很周到。”

丁干道：“干这行我已干了十年，若是想得不周到，怎么还能活着。”

他死灰色的眼睛里，竟也露出一丝凄凉悲痛之色。

世上很多人都在活着，但大多数人都不满足，有些人想要更多的财富，有些人想要更多的权力。

可是在他们这些人说来，只要能活着，就已不容易。

小武忽然叹息一声，道：“只要为了活着，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惊惶地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什么都肯做。

小武道：“好，我放你走。”

丁干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小武笑笑道：“等一等。”

丁干就等。

小武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走。”

丁干摇摇头。

小武道：“只因为你已不是个活人，你已经早就死了！”

丁干已走了，高立像石头般站着，动也不动。

然后他突然弯下腰来呕吐。

小武看着他，等他吐完了，才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怕自己以后也会跟他一样。”

高立脸上还带着痛苦之色，道：“也许我现在已经跟他一样。”

小武道：“你不同。”

高立道：“但我若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也会这么样做。”

他用力握紧双拳，一字字道：“因为我也要活下去，非活下去不可。”

小武道：“你怕死？”

高立道：“我不怕死，可是我要活着。”

小武道：“为了你那个女人活着？”

高立突然转过头，去看天上的白云。

小武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可以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高立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而且这么快就追来了。”

小武道：“你以前没有到这里来过？”

高立道：“我来过，双双就住在这附近。”

小武道：“双双？”

高立道：“双双就是我的女人。”

小武道：“你既已来过，这次就不该来，他们说不定也知道双双的家在什么地方

高立道：“也许。”

小武道：“他们说不定已在那里布下了陷阱，正在等着你去。”

高立道：“也许。”

小武道：“可是你还是要去？”

高立道：“一定要去。”

小武道：“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

高立道：“更要跳下去。”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不能让双双一个人留在陷阱里。”

小武不说话了，已不能再说。

他忽然发觉这冷漠无情的刽子手，对双双竟有种令人完全想不到的感情。

她当然是个值得他这么做的女人。

高立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我去，你可以不必去。”

小武点点头，道：“我的确可以不必去。”

高立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

可是他走的时候，小武却在后面跟着。

他眼睛亮了，却故意板着脸，道：“你不必去，为什么又要去？”

小武笑了笑，道：“我虽然不喜欢一个人往陷阱里跳，但若有朋友陪着，随便往哪里跳都没关系了。

双双

（一）

又是黄昏。

远山在夕阳中由翠绿变为青灰，泉水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

风的气息却更芬芳。

因为鲜花就开在山坡上，五色缤纷的鲜花，静悄悄地拥抱着一户人家。

小桥、流水。

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院子里也种着花。

一个白发苍苍、身材魁伟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只有一只手。

但是他这只手却十分灵敏、十分有力。

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挥手，巨斧轻轻落下，“喀嚓”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

他的眸子就像是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遥远、冷淡。

也许只有经历过无数年丰富生活的人，眼睛才会如此遥远，如此冷淡。

小武和高立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老人还是立刻回过头。

他看见了高立。

但是他眸子里还是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高立走过去，他就慢慢地放下斧头。

然后他突然跪下去，向高立跪下去，就像奴才看见主人那么样跪下去。

但是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就像是在扮着一幕无声的哑剧。

只可惜谁也不知道剧中的含意。

小武也只有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幸好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了声音。

是温柔而妩媚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

双双。

她在屋子里柔声轻哼：“我知道一定是你回来，我知道。”

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欢喜和柔情。

高立听到这声音，眼睛里也立刻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柔情。

小武几乎看得痴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说不出有多么想看看这个女人。

“她当然是值得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的。”

老人又回过头，开始劈柴，“喀嚓”一声，一根柴又被劈成两半。

她并没有出来。

小武已跟着高立走进了屋子。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客厅里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旁边有扇小门，门上垂着竹帘。

她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

“你带了客人回来？”

她居然能听出他们的脚步声。

高立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不是客人，是个好朋友。”

“那么你为什么不请他进来？”

高立拍了拍小武的肩，微笑着道：“她要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

小武道：“是，我们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

然后他就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思想立刻全都停止，以至连心跳都似已停止。

他终于看见了双双──这第一眼的印像，他确信自己永生都难以忘记。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拉着薄薄的被单的手，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像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

她的脸更奇怪。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么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像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面具，一个做得扭曲变了形的美人面具。

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瞎子。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堆满了各式各样制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

精巧的东西，当然都是昂贵的。

花刚摘下，鲜艳而芬芳，更衬得这屋子的主人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她自己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自怜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欢乐和自信。

这种表情竟正和一个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样。因为她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仰慕她。

小武完全怔往。

高立却已张开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已经想得快疯了。”

这种话简直说得肉麻已极，几乎肉麻得令人要作呕。

但双双脸上的光辉却更明亮了，她抬起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看她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拿他当做个孩子。

高立也好像真的成了个孩子，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挨她打更愉快的事。

双双吃吃笑道：“你这个小扯谎精，你若真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也想早点回来，可惜我还想多赚点钱，回来给我的小公主买好东西吃、好东西玩呀。”

双双道：“真的？”

高立道：“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

双双又笑了，道：“我还以为你被外面的野女人迷晕了头哩。”

高立叫了起来，道：“我会在外面找野女人？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公主！”

双双笑得更愉快，却故意摇着头，道：“我不信，外面一定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高立断然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又接着道：“我本来听说皇城里也有个公主很美，但后来我自己一看，才知她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双双静静地听着，甜甜地笑着，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亲。

高立立刻好像开心得要晕倒。

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一个畸形的小瞎子，两个人居然在一起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

这种情况非但可笑，简直滑稽。

但小武心里却一点可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苦。

他只觉得想哭。

高立已从身上解下一条陈旧的皮褡裢，倒出了二三十锭金子，倒在床上。

他拉着双双的小手，轻摸着这些金子，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骄傲，道：“这都是我这几个月赚来的，又可以替我们的小公主买好多东西了。”

双双道：“真是你赚来的？”

高立大声道：“当然，为了你，我绝不会去偷，更不会去抢。”

双双的神色更温柔，抬起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有了你这么样一个男人，我真为你而骄傲。”

高立凝视着她，苍白、憔悴、冷漠的脸忽然也露出种说不出的欢愉幸福之色，在外面所受的委曲和打击，现在早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小武从未看过这种表情，也从未想到会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到了这里，他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双双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显然也已感觉得到。

所以她自己也是完全幸福而满足的。

你们能说他们不配么？

小武忽然也觉得她很美了。

一个女人只要能使她的男人幸福欢愉，其他纵然有些缺陷，又能算得了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双双忽然红起脸一笑，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带了个朋友回来吗？”

高立也笑了道：“你看，我一看见你，立刻就晕了头，连朋友都忘了。”

双双道：“你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说，不怕别人笑话。”

高立道：“他怎么会笑话我们，这小子现在一定嫉妒我嫉妒得要命！”

他看着小武，目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小武叹了口气道：“你总在我面前说，你的小公主是世上第一个美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骗人精。”

高立脸色立刻变了，拼命挤眼，道：“我哪点儿骗了你？”

小武道：“世上哪里有像她那样的美人？她简直是天上的仙子。”

高立笑了。

双双也笑了。

小武用拳头轻打高立的肩，笑道：“老实说，我真羡慕你这混小子，你哪点儿配得上她。”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实在配不上她，只可惜她偏偏要喜欢我。”

双双吃吃笑道：“你们看这个人，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高立道：“我是跟这小子学的。”

三个人同时大笑，小武忽然也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样开心过。

双双睡得很早，吃完了饭，是高立扶她上床的，还替她盖好了被。

她就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样样事都需要别人照顾。

可是她却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现在星已升起。

高立和小武铺了张草席在花丛间，静静地躺在星空下。

夜凉如水。

星空遥远而辉煌。

小武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她的确是个奇妙的女人。”

高立没有说话。

小武道：“她的外貌也许并不美，可是她的心却很美，也许比世界上大多数美人都美丽得多！”

高立还是没有说话。

小武道：“我本来一直在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是个小气鬼，现在我才明白了。”

他叹息着，接着道：“为了她这样的女人，你无论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高立忽然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她。”

小武道：“你不是？”

高立也叹了口气，道：“我若说得光明堂皇些，当然可以说是为了她，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这么样为的是自己。

小武道：“哦！”

高立道：“因为我只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才会觉得平静快乐，所以……”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每隔一段时候，都一定要回来一次，住几天，否则我只觉早已倒了下去，早已发了疯。”

──人也像机械一样，每隔一段时候，都要回厂去保养保养、加加油的。

小武当然懂得这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怎么遇见她的？”

高立道：“她是个孤儿。”

小武道：“她的父母呢？”

高立道：“已经死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道：“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了怕她伤心，从小就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孩子，她……她自己当然也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看不见别人。

就因为她看不见别人，所以才不能将自己跟别人比较。

小武长长叹息着，黯然道：“她是个瞎子，这本是她的不幸，但从这一点看，这反而是她的运气。”

幸福与不幸之间的距离，恐怕本来就很微妙。

高立道：“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无意间来到这里，那时她父母还没有死，他们为我疗伤，日日夜夜地照顾我，从没有盘问过我的来历，也从没有将我当做歹徒。”

小武道：“所以你以后就常常来？”

高立道：“那时我已将这里当做我自己的家，到了年节时，无论我在哪里，总要想法子赶着回来的。”

小武道：“我了解你这种心情。”

他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痛苦之色，这个看来很开朗的少年，心里也有很多不可与外人道出的痛苦和秘密。

高立道：“后来……后来她的父母死了，临终以前，将他们唯一的女儿交托给我，他们并不希望我娶她，只不过希望我能像妹妹般看待她。”

小武道：“可是你娶了她？”

高立道：“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以后我一定会娶她的。”

小武道：“为了报恩？”

高立道：“不是。”

小武道：“你真的爱她？”

高立迟疑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只知道……

只知道她可以使我快乐，可以使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小武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娶她？”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喝我们的喜酒？”

小武道：”当然想。”

高立坐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你肯不肯在这里多留几天？”

小武道：“反正我也已无处可去。”

高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我一定请你喝喜酒。”

小武跳了起来，用力拍拍他的肩道：“我一定等着喝你的喜酒。”

高立道：“我明天就跟大象去准备。”

小武道：“大象？”

高立道：“大象就是刚才替我们做饭的那个独臂老人。”

小武道：“他──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高立笑得仿佛很神秘，道：“你看呢？”

小武道：“我看他一定是个怪人，而且一定有段很不平凡的历史。”

高立道：“你看过他用斧头没有？”

小武道：“看过。”

高立道：“你觉得他手上的功夫如何？”

小武道：“好像并不在你我之下。”

高立道：“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小武道：“他究竟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对你特别尊敬？”

高立又笑了笑，道：“这些事你以后也许会慢慢知道的。”

小武道：“你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立道：“因为我答应过他，绝不将他的事告诉任何人。”

小武道：“可是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箭一般向山坡里的一丛月季花里窜了过去。

他的身法轻巧而优美，而且非常特殊。

花丛中仿佛有人低声道：“好轻功，果然不愧为名门之子。”

小武的脸色变了变，低叱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喝声中，他已窜入花丛，正是刚才那人声发出来的地方。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花丛里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高立也赶了过来，皱眉道：“是不是七月十五的人又追到这里来了？”

小武道：“只怕不是。”

高立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小武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有些惊讶，又仿佛有些恐惧。

既然他算准不是组织中的人追来，又为什么要恐惧？

高立虽然想不通，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小武若是不愿说出一件事，无论谁也问不出来的。

高武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大象呢？”

高立道：“只怕已睡了！”

小武道：“睡在哪里？”

高立道：“你想找他？”

小武勉强笑了笑，道：“我……我能不能去找他聊聊？”

高立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个很不喜欢聊天的人？”

小武目光闪动着，目中的神色更奇特，缓缓道：“也许他喜欢跟我聊天呢。”

高立凝视着他，过了很久，终于点点头，道：“也许，这世上奇怪的事本来就多得很。”

（二）

大象并没有睡。

他开门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子，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睡意，也没有表情。

他无论看着什么人，都好像在看着一块木头。

高立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

大象道：“睡着了的人不会开门。”

他说话很慢、很生硬，仿佛已很久没有说过话，已不习惯说话。

高立显得很惊讶，仿佛已有很久没有听到过他说话。

屋子里很简陋，除了生命上必需之物外，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

他过的简直是种苦行僧的生活。

小武只觉得这里恰巧和双双的屋里成了个极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魁伟、健壮、坚强、冷酷的独臂老人，也和双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若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这么样两个人是绝不会生活在一起的。

大象已经拉开张用木板钉成的凳子，说道：“坐。”

屋里一共只有这么样一张凳子，所以小武和高立都没有坐。

小武站在门口，眼直勾勾地看着这老人，忽然道：“你以前见过我？”

大象摇摇头。

小武道：“可是你认得我！”

大象又摇摇头。

高立看看他，又看看小武，笑道：“他既未见过你，怎么会认得你！”

小武道：“因为他认得我的轻功身法。”

高立道：“你的轻功身法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小武道：“有。”

高立道：“我怎么看不出？”

小武道：“因为你年纪太轻。”

高立道：“你难道已经很老了。”

小武笑了笑，只笑了笑。

高立又问道：“就算你轻功身法和别人不同，他也没看过。”

小武道：“他看过。”

高立道：“几时看过的？”

小武道：“刚才。”

高立道：“刚才？”

小武又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却在看着大象脚上的鞋。

鞋子上的泥还没有干透。

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只有花畦的泥是湿的，因为每天黄昏后，大象都去浇花。

但若是黄昏时踩到的泥，现在就应该早已干透了。

高立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立刻明白刚才躲在月季花丛中的人就是他。

“是你？”大象并没有否认。

高立道：“你真的认得他？”

大象也没有否认。

高立道：“他是谁？你怎么认得他的。”

大象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小武，“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小武脸色仿佛又变了变，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大象道：“回你的家。”

小武并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他反而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大象道：“因为你非回去不可。”

小武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大象道：“因为你父亲只有你这么样一个儿子。”

小武身子突然僵硬，就像是突然被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这老人，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不是大象。”

高立悠然说道：“他当然不是大象，他是一个人。”

小武不理他，还是盯着这老人，道：“你是邯郸金开甲！”

老人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高立却已忍不住失声道：“金开甲？‘大雷神’金开甲？”

小武道：“不错！”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只因为你根本也不知道他是谁。”

高立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就是大雷神。”

小武道：“除了金老前辈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将斧头运用得那么巧妙？”

金开甲突然冷冷他说道：“只可惜你年纪也太轻，还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的‘风雷神斧’是什么样子。”

小武道：“可是我听说过。”

金开甲道：“你当然听说过，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

他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言词间却已显露出一种慑人的霸气。

小武淡淡道：“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过，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雷神，竟会躲在这里替人家劈柴！”

这句话里仿佛有刺。

金开甲脸上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也像是突然被根钉子钉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缓缓道：“那当然要多谢你们家的人。”

这句话里也仿佛有刺。

小武道：“你只怕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我。”

金开甲道：“的确没有！”

小武冷笑道：“就在十年前，大雷神还号称天下武功第一，今天见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金开甲道：“我不杀你。”

小武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因为你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小武道：“谁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立突然道：“我。”

小武很惊奇，道：“你？你救了大雷神？”

高立苦笑道：“我并没有想到我救的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

金开甲冷冷道：“那时我已不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否则又怎么被那几个竖子所欺。”

他冷漠的眼睛里突又露出一丝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自从泰山一役，伤在你父亲手里之后，我就已不再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小武道：“他破了你的‘重楼飞血’？”

金开甲道：“没有，没有人能够破得了重楼飞血。”

小武道：“他虽然断了你一只手，但你还剩下一只有手。”

金开甲冷笑道：”你毕竟年纪太轻，竟不知大雷神用的是左手斧。”

小武怔住。

过了很久，他突又问道：“你在这里天天劈柴，为的就是要练右手斧？”

金开甲道：“你不笨！”

小武道：“你已练了多久？”

金开甲道：“五年。”

小武道：“现在你右手是否能和左手同样灵巧？”

金开甲闭上嘴，拒绝回答。

没人会将自己的武功虚实，告诉自己的仇家的。

高立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冬天劈柴，夏天也劈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他转向小武，笑了笑，道：“现在我总算也知道你是谁了。”

小武道：“哦！”

高立道：“你不是姓武，你是姓秋，叫做秋凤梧。”

小武也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高立道：“昔年‘孔雀山庄’秋老庄主，在泰山绝顶决斗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这一战连没有耳朵的人怕都听说过。”

秋凤梧也不禁叹息，道：“那一战当真可以算是惊天地而泣鬼神。”

高立微笑道：“所以孔雀山庄的名字，我当然也听说过。”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秋凤梧也好，小武也好，反正都是你的朋友。”

高立道：“当然是。”

秋凤梧道：“而且永远都是。”

他忽然转问金开甲，道：“但我们并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金开甲道：“当然不是。”

秋凤梧道：“所以你若要找孔雀山庄复仇，随时都可以向我出手。”

金开甲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找孔雀山庄复仇？”

秋凤梧：“你不想报复？”

金开甲道：“不想。”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那一战本是公平决斗，生死俱无怨言，何况我不过断了一只手！”

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慢慢的接着道：“秋老头本可要我命的，但他却只要了我一只手，我若一定要报复，是报恩，不是报仇。”

秋凤梧看着他，仿佛很惊讶，又仿佛很佩服，终于长长叹了一声，道：“难怪家父常说，大雷神是条了不起的男子汉，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就凭这一点，江湖中已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金开甲冷冷地道：“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秋凤梧道：“家父虽然胜了前辈，但大雷神却还是天下第一高手！”

金开甲道：“不是。”

秋凤梧道：“是。因为家父并不是以武功胜了前辈，而是用暗器。”

金开甲沉下了脸，厉声道：“暗器难道不是武功──你难道看不起暗器？”

秋凤梧道：“我……”

金开甲道：“刀剑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风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开我的风雷斧，我不能避开他的孔雀翎，就是他胜了！无论谁也不能说他胜的不公平，你更不能。”

秋凤梧垂下头，脸上却反而现出神采，道：“是，是我错了。”

金开甲道：“你知道错了，就该快回去。”

秋凤梧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金开甲道：“为什么？”

秋凤梧笑了笑道：“因为我还等着要喝高立的喜酒。”

酒在桌上。

每个人在心情激动之后，好像都喜欢找杯酒喝喝。

秋凤梧举杯叹道：“英雄毕竟是英雄，好像永远都不会老的，我实在想不到大雷神直到今日还有那种顶天立地的豪气。”

高立叹道：“但这些年来，他日子的确过得太苦，我几乎从未看见他笑过。”

秋凤梧笑道：“但他想到你要请我们喝喜酒时，他却笑了。”

高立道：“所以这喜酒我更非请不可。

秋凤梧道：“我也非喝不可。”

高立笑道：“世上可有几个人能请到大雷神和孔雀山庄的少庄主来喝他的喜酒？”

秋凤梧举杯一饮而尽，突然重重放下酒杯，道：“我不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凤梧道：“我不是，因为我不配。”

他又满倾一杯，长叹道：“我只配做杀人组织中的刽子手。”

高立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入‘七月十五’的？”

秋凤梧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缓缓道：“因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搏来的名声，我不愿一辈子活在孔雀翎的阴影里，就像是个躲在母亲裙下的小孩子，没出息的小孩子。”

高立道：“所以你想要凭你的本事，搏你自己的名声。”

秋凤梧点点头，苦笑道：“因为我发现江湖中尊敬孔雀山庄，并不是尊敬我们的人，而是尊敬我们的暗器，若没有孔雀翎，我们秋家的人好像就不值一文。”

高立道：“没有人这么想。”

秋凤梧道：“但我却不能不这样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为了要彻底瓦解这组织，我一直在等机会。”

他又叹息一声，道：“但我后来才发现，纵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没有用！”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七月十五”这组织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幕后显然还有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指挥它。”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谁在指挥它？”

秋凤梧目光闪动，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凤梧道：“是谁？”

高立迟疑着，终于慢慢他说出了三个字：“青龙会。”

秋凤梧立刻用力一拍桌子，道：“不错，我猜也一定是青龙会。”

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青龙会据说也有三百六十五个秘密的分舵。”

高立道：“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七月十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分舵而已。”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却更沉重。

“七月十五”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他们当然清楚得很。

但“七月十五”却只不过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之一。青龙会组织之强大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秋凤梧终于长叹道：“据说青龙老大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青龙会的力量存在。”

高立道：“他还说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也不会毁灭。”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只可惜我们连青龙会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高立道：“没有人知道！”

（三）

双双起来得很早。

是高立扶她起床的，现在他们已到后面的山坡上摘花去了。

他们当然要有很多话要说。

昨天晚上，他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秋凤梧站在院子里，享受着这深山清晨中新鲜的风和阳光。

他本来很想去帮忙金开甲做早饭的，但却被赶了出来。

“出去，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

看着这位叱咤一时的绝代高手拿着锅铲炒蛋，实在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那实在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但金开甲自己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我做这些事，只因为我喜欢做，做事可以使我的手灵巧。”

“武功本就是入世的，只要你肯用心，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一样可以锻炼你的武功。”

现在秋凤梧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就好像在嚼着枚橄榄，回味无穷。

他现在才明白金开甲为什么能成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他们正在等高立和双双回来。

金开甲又开始劈柴。

秋凤梧静静的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他劈柴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优美。

武学的精义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专心、苦练。

其实这四个字也同样适于世上的每一件事。

无论你做什么，若要想出人头地，就只有专心、苦练。

“你可知道谁是自古以来，使用斧头的第一高手？”

“不知道！”

“鲁班。”

“他只不过是个巧手的工匠而已。”

“可是他每天都在用斧头，对于斧的性能和特质，没有人能比他知道的更多，斧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用斧就好像动用手指一样灵活。

熟，就能生巧。

这岂非也正是武学的精义。

秋凤梧长长叹息，只觉得金开甲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部武功秘籍还有价值。

这些也绝不是那些终日坐在庙堂上的宗主大师们，所能说得出的。

阳光遍地，远山青翠。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包袱，沿着小溪踽踽独行，腰弯得就像是个虾米。

秋凤梧道：“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

金开甲道：“最近的也在三五里外。”

秋凤梧不再问了，老太婆却已走到院子外，喘息着，陪着笑脸道：“两位大爷要不要买几个鸡蛋？”

秋凤梧道：“鸡蛋新鲜不新鲜？”

老太婆笑道：“当然新鲜，不信大爷你摸摸，还是热的哩。”

她走进来，蹲在地上，解开青布包袱。

包袱里的鸡蛋果然又大又圆。

老太婆拾起一枚，道：“新鲜的蛋生吃最滋补，用开水冲着吃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飕”的一声，一根弯箭已穿入了老太婆的背。

老太婆的脸骤然扭曲，抬起头，似乎想将手里的蛋掷出，但人已倒了下去。

接着，就有个黑衣人影从山坳后窜出，三五个起落，已掠入院子，什么话都不说，一把抄起了老太婆的鸡蛋，远远掷出，落入小溪。

只听“轰”的一声，溪水四溅。

黑衣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险。”

秋凤梧脸色已变了，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黑衣人转过脸对他勉强一笑，道：“阁下已看出这老太婆是什么人了吗？”

秋凤梧摇摇头。

黑衣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七月十五’派来行刺的。”

秋凤梧变色道：“七月十五？阁下你……”

黑衣人道：“我……”

他一个字刚说出，身子突也一阵扭曲，脸已变形，嘴角也鲜血。

血一流出来，就变成黑的。

金开甲脸色也变了，抛下斧头赶来。

黑衣人已倒下，两只手捧着肚子，挣扎着道：“快……快，我身上的木瓶中有解药……”

金开甲想过去拿，秋凤梧却一把拉住了他。

黑衣人的神情更痛苦，哽声道：“求求你……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解药在你身上，你自己为何不拿？”

金开甲怒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已不能动了，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秋凤梧冷笑道：“他死不了的。”

黑衣人的脸又一阵扭曲，突然箭一般从地上窜起，扬手打出了七点乌星。

那老太婆竟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挥手，掷出了两枚鸡蛋。

秋凤梧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两枚蛋忽然已到了他手里，滑入他衣袖。

老太婆凌空翻身，倒窜而出，忽然发现秋凤梧已到了她面前。

她双拳齐出，双峰贯耳。

但秋凤梧的手掌却已自她双拳中穿过，她的拳头还未到，秋凤悟的手掌已拍在她胸膛上。

轻轻一拍。

老太婆的人就像是忽然被这只手掌粘住，双臂刚刚垂下，人也不能动了。

然后她就听到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金开甲用一条手臂挟住了那黑衣人，挟紧，放松，黑衣人忽然间就像是一堆泥般倒了下去，断裂的肋骨斜斜刺出，穿破了衣裳。

鲜血慢慢的在地上散开，慢慢地渗入地中。

金开甲凝视着，目光带着种深思之色，就仿佛这一生从未见过流血一样。

老太婆不停地颤抖。

也不知是因为秋凤梧这种奇特的掌力，还是因为那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忽然恐惧得像是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秋凤梧一把揪住她苍苍白发，用力拉下来，带着她的脸皮一起拉了下来，就露出了另一张脸。

一张瘦小、蜡黄、畏怯，但却十分年青的脸。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新来的？”

这人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人舐了敌发干的嘴唇，道：“我……我听说过。”

秋凤梧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我至少有三十种法子可以让你后悔为什么要生下来。”

这人勉强点了点头，脸上已无人色。

秋凤梧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说实话。”

这人道：“我说……我说。”

秋凤梧道：“你们来了几个人？”

这人道：“六个。”

秋凤梧道：“都是些什么人？”

这人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秋凤梧道：“他们的人在哪里？”

这人道：“就在山那边，等着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秋凤梧已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杀人从不再多看一眼。

金开甲却还在凝视着地上的鲜血，突然道：“我已有六年未曾杀过人。”

秋凤梧道：“六年的确已不算短。”

金开甲道：“我十三岁时开始杀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杀人是件令人作呕的事。”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只不过那还是比被杀好些。”

金开甲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怎知道他们是来杀你的？”

秋凤梧苦笑道：“只因为我以前也做过跟他们一样的事。”

金开甲还想再问，已听到双双的声音：“你以前做过什么事？”

双双倚着高立的肩，站在阳光下。

高立的脸色苍白而紧张，但双双脸上却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秋凤梧从未想到她看来也会变得如此美丽。

世上还有什么比欢愉和自信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美丽呢？

秋凤梧正不知怎么回答她的话，双双却又在问：“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说杀人？”

秋凤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们刚才在说故事。”

双双嫣然问道：“什么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秋凤梧道：“但这故事却不好听。”

双双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这故事中，有人在杀人！”

双双脸上似也有了阵阴影，凄然道：“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要杀他们。”

秋凤梧缓缓道：“这也许只因为他们若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他们。”

双双慢慢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凄凉，忽又皱眉道：“这里怎么有血腥气？”

金开甲道：“我刚才杀了一只鸡。”

住在山林中的人，家家都养鸡。

最愚蠢的人，也不会长途跋涉，拿鸡蛋到这种地方来卖的。

无论中了什么样的毒，从嘴角流出来的血也不可能立刻变成黑色的，更不可能在毒发倒地时，还能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因为“七月十五”杀人的计划有欠周密。

这只因制定计划的人，从未到过这偏僻的山林里，只因来的这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参加杀人的行动。

而他们遇着的偏偏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何况这次行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失败。

后面还有四个人。

真正可怕的是这四个人。

（四）

饭总要吃的，秋凤梧反而吃得特别多。

这一顿饭吃过后，下一顿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了。

他希望高立也多吃些。

但高立却一直在看着双双，目中充满了忧虑之色。

他显然有很多话要问秋凤梧，却又不能在双双面前问出来。

饭桌上只有双双是愉快的。

知道得越少，烦恼忧虑就越少，所以有时候无知反而是幸福的。

双双忽然道：“今天你们怎么不喝酒？”

秋凤梧勉强笑道：“只有真正的酒鬼，白天才喝酒。”

双双道：“你们还不是真正的酒鬼？”

秋凤梧道：“幸好还不是。”

双双垂下头，忽又轻轻道：“若是喜酒呢？”

秋凤梧心里好像突然被刺了一针。

喜酒，他们岂非本在等着喝高立的喜酒？他抬起头，就发现高立的手在颤抖，一张脸已苍白如纸。

没有喜酒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血！也许是别人的血，也许是自己的血，流不尽的血。

你手上只要沾着一点血腥，这一生就永远要在血腥中打滚。

秋凤梧正在喝汤，只觉得这汤也又酸又腥，就好像血一样。

双双的脸上，却已泛起了红晕，幸福而羞涩的红晕。

她垂着头，轻轻道：“刚才……刚才他已跟我说了，他说你们也都已知道。”

秋凤梧茫然道：“我们都已知道。”

双双红着脸，嫣然道：“我以为你们一定会恭喜我们的！”

秋凤梧道：“恭喜恭喜。”

他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水，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高立心里一定比他更苦。

双双道：“既然有事值得恭喜，你们为什么不喝杯酒呢？”

高立忽然站起来，道：“谁说我们不喝酒，我去拿酒去。”

双双嫣然道：“今天我也想喝一点，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高立道：“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虽已站起来，但身子却似已僵硬。

院子里的尸身还没有埋葬，正在阳光下逐渐干瘪萎缩。

追杀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随时随刻都可能出现。

她平静幸福的生活，眼见就要毁灭，连生命都可能毁灭。

可是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高立只觉得面颊冰冷，眼泪已沿着面颊，慢慢地流了下来……

秋凤梧实在不忍再看高立面上的表情，也不忍再看双双。

他生怕看了之后，自己也会哭。

金开甲一直在扒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我出去一趟。”

秋凤梧道：“到哪里去？”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的。

他当然知道金开甲是要去为他们挡住那些人。

金开甲道：“我出去走走。”

秋凤梧道：“我们一起去。双双道：“你们要出去，酒还没有喝哩。”

秋凤梧勉强笑道：“酒可以等我们回来再喝，我们去找些新鲜的竹笋来烧鸡。”

高立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你们不必去了，竹笋已在院子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出奇。

平静得可怕。

秋凤梧回过头，一颗心也立刻沉了下去。

四个人已慢慢地走入了院子。

（五）

阳光灿烂，百花齐放。

多么好的天气。

第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这人的脸很长，就像马的脸，脸上长满了一粒粒豌豆般的疙瘩，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凶相，他就是这种人。

院子里有个树桩。

他慢慢地坐下来，“呛”的，拔出一柄沉重的鬼头刀。

他就用这把刀开始修他的指甲。

三十七斤重的鬼头刀，在他手里，轻得就像是柳叶一样。

高立认得他。

他叫毛战。

“七月十五”这组织中，杀人最多的就是他。

他每次杀人时都已接近疯狂，一看到血，就完全疯狂。

若不是因为他已经到滇境去杀人，上次刺杀百里长青的行动，一定也有他。

第二个人慢慢地走进来，也四面看了一眼，道：“好地方，能死在这地方真不错。”

这人的脸是惨青色的，看不见肉，鼻如鹰钩，眼睛也好像专吃死尸的兀鹰一样。

他手里提着柄丧门剑，剑光也像他的脸一样，闪着惨青色的光。

他看来并没有毛战凶恶，但却更阴沉──阴沉有时比凶恶更可怕。

院子里有棵榕树。

他一走进来，就在树荫下躺了下去，因为他一向最憎恶阳光。

高立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剑。

“阴魂剑”麻锋。

“七月十五”早已在吸收这个人，而且花了不少代价，他当然是值得的。

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

可是他要杀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他杀人时从不愿有人在旁边看着，因为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用的法子太残酷。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做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

第三个人高大得已有些臃肿，但脚步很轻，比猫还轻。

高立当然也认得他。

这人竟是丁干。

他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悠然道：“好地方，真个好地方，能在这地方等死，福气真不错。”

他也坐下来，用手里的弯刀修胡子。

他跟毛战本是死党，一举一动都在有意无意间模仿着毛战。

若说他这人还有个朋友，就是毛战。

第四个看来很斯文，很和气，白白净净的脸，胡子修饰得干净而整齐。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不但脸带着微笑，眼睛也是笑眯眯地。

他没有说话，身上也没有兵器。

他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秀才。

但高立和秋凤梧看见这个人，却忽然觉得有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好像这人比毛战、麻锋、丁干加起来还要可怕很多。

因为他们认得他。

他就是“七月十五”这组织的首领，“幽冥才子”西门玉！

高立在这组织已逾三年，但却从来未见过西门玉亲自出手。

据说他杀人很慢，非常慢。

据说他有一次杀一个人竟杀了两天。

据说两天后这人断气时，谁也认不出他曾经是个人了。

但这些当然只不过是传说，相信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实在太斯文，太秀才气，而且文质彬彬，温柔有礼。

像这么样一个斯文人，怎么会杀人呢？

现在他还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等，既不着急，也没有发脾气，好像就是要他再等三天三夜也没关系。

但高立和秋凤梧却知道现在他们已到了非出去不可的时候。

他们对望了一眼。

秋凤梧悄悄地从墙上抽下了他的剑。

高立慢慢地从墙角抄起他的枪。

双双忽然道：“外面又有人来了，是不是你请来喝喜酒的朋友？”

高立咬了咬牙，道：“他们不是朋友！”

双双道：“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高立道：“是强盗。”

双双脸色变了，仿佛立刻就要晕倒。

高立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柔声道：“我叫大象扶你回房去歇一歇，我很快就会将强盗赶跑的。”

双双道：“真的很快？”

高立道：“真的！”

他勉强忍耐着，不让泪流下。

他只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骗她。

也许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六）

毛战还在修指甲，丁干还在修胡子，麻锋躺在树荫下，更连头都没有抬起。

在他们眼中，“小武”和高立已只不过是两个死人。

但西门玉却迎了上去，笑容温柔而亲切，微笑道：“你们这两天辛苦了？”

秋凤梧居然也笑了笑，道：“还好。”

西门玉道：“昨天睡得好不好？”

秋凤梧道：“我们倒还睡得着，吃得饱。”

西门玉又笑了，道：“能吃得睡得就是福气，上次我给你们的银子，你们花光了吗？”

秋凤梧道：“还有一点。”

西门玉笑道：“当然还有，我早就听说百里长青是个很大方的人。”

秋凤梧道：“不错，他给了我们每个人五万两，想不到救人比杀人赚的钱还多。”

西门玉点点头，道：“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以后只怕也要改行了。”

秋凤梧道：“现在呢！”

西门玉微笑着说道：“现在我还想免费杀几个人。”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本该也免费杀个人的，只可惜他的皮太厚了，我也免得费气力。”

西门玉道：“你是说丁干？”

秋凤梧道：“我只奇怪皮这么厚的人，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西门玉道：“他的确厚颜、无耻，而且还杀了两个伙伴，你猜我要怎么样对付他？”

秋凤梧道：“猜不出

西门玉道：“我准备赏给他五百两银子，因为他总算活着回去将你们的行踪告诉了我。”

他笑了笑，悠然道：“你看，我赏罚是不是一向公平得很？”

秋凤梧道：“的确公平得很。”

西门玉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现在陪我聊天，不过是在等机会杀我，我始终认为你是最懂得怎么样杀一个人。所以我实在替你可惜！”

秋凤梧道：“你还知道什么？”

西门玉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西门玉道：“因为带着个女人走路，总是不大方便，这女人偏偏又丢不下的。”

他忽然向高立笑了笑，道：“你说对不对？”

高立冷冷道：“对极了。”

西门玉微笑道：“久闻嫂夫人是位天仙般的美人，你为什么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见？”

高立道：“她只见人，不见你们这种……”

他身子突然僵硬，声音立刻嘶哑。

因为他已听到双双的脚步声。

双双已挣扎着，走了出来，正在不停地喘息。

每个人的眼睛都突然睁大了，就像是突然看见一个有三条腿的人。

毛战突然大笑，道：“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高立的女人！”

丁干大笑道：“这是个女人么？这简直是个妖怪，不折不扣的妖怪。”

毛战道：“若果谁要娶这种妖怪，我情愿去做和尚，情愿一头撞死！”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不敢再回头去看双双。

他突然像一条负伤的野兽般冲了出去──

他宁可死，宁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让双双受到这种打击。

命运

（一）

刀法、剑法的名家，常常会认为用双刀双剑是件很愚蠢，甚至很可笑的事。

在枪法的名家眼中看来，双枪简直就不能算是一种枪。

因为武功也正如世上很多别的事一样，多，并不一定就是好。

一个手上长着七根指头的人，并不见得能比只有五根指头的人更精于点穴。

真正精于点穴的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已足够了。

可是用双刀双剑的人，也有他们的道理。

“人明明有两只手，为什么只用一件武器？”

无论哪种道理比较正确，现在却绝不会有人认为高立是可笑的。

他的双枪就像是毒龙的角，飞鹰的翼。

他从西门玉面前冲了出去，他的枪已飞出，这一枪飞出，就表示血战已开始。

但秋凤梧还是没有动。

因为西门玉也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高立一眼。

他眼睛一直盯着秋凤梧的手，握剑的手。

秋凤梧已可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渗着冷汗。

西门玉忽然笑了笑，道：“我若是你，现在就已将这柄剑放下来。”

秋凤梧道：“哦！”

西门玉道：“因为你若放下这柄剑，也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秋凤语道：“有多少机会？”

西门玉道：“并不多，但至少总比完全没有机会好些。”

秋凤梧道：“高立已完全没有机会？”

西门玉道：“他枪法不错，在用枪的高手中，他几乎已可算是最好的一个。”

秋凤梧道：“你说得很公平。”

西门玉道：“我看过他的枪法，也看过他杀人，世上绝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武功。”

秋凤梧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注意他。”

西门玉道：“我也很了解毛战和丁干。”

秋凤梧道：“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高立。”

西门玉道：“至少已差不多。”

秋凤梧道：“我呢。”

西门玉道：“我当然很了解你。”

秋凤梧道：“你和麻锋已足够对付我！”

西门玉微笑道：“已嫌多了。”

秋凤梧道：“你算准了才来的！”

西门玉道：“要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若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怎么会来。”

秋凤梧突然长长吐出口气，就好像一个漂流在大海上，已经快要淹死的人，突然发现了陆地一样。

“十拿九稳的西门玉毕竟还算错了一次。”

他没有将金开甲算进去。

他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昔年威镇天下的大雷神也在这里。

“无论是多与少的错误，都可能会是致命的错误。”

他这次犯的错误可真大得要命。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的确算得很准，他们四个确已是足够对付我们两个。”

现在他们虽然没有看见金开甲，但他却知道金开甲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的。

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双枪飞舞。

闪动银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看来从未如此轻松过。

西门玉盯着他的脸，忽又笑了笑，道：“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

秋凤梧道：“你知道？”

西门玉淡淡地道：“所以我们来的人也不止四个。”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看见，但总算早已想到了。”

西门玉道：“哦。”

飞舞的刀和枪就在他的身后，距离他还不及两尺。

刀枪相击，不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凛冽的刀风，已使他的发髻散乱。

但是他脸上却连一根肌肉都没有颤动。

秋凤梧也不能不佩服，他也从来未见过如此镇静的人。

他也笑了笑，道：“还有别的人呢？是不是在后面准备放火？”

西门玉道：“是。”

秋凤梧道：“先放火隔断我的退路，再绕到前面和你们前后夹击。”

西门玉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秋凤梧道：“我学得快。”

西门玉叹道：“你本来的确可以做我的好帮手的。”

他目光忽然从秋凤梧的身上移开，移到双双身上。

双双还站在门口，站在阳光下。

她纤细瘦弱的手扶着门，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可是她没有倒下去。

她身子似已完全僵硬，脸上也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她虽然没有倒下去，但她整个人却似已完全崩溃。

你永远无法想像到那是种多么令人悲痛的姿势和表情。

秋凤梧不忍回头去看她，忽又笑了笑，道：“火起了么？”

西门玉道：“还没有。”

秋凤梧道：“为什么还没有？”

西门玉道：“你在替我着急？”

秋凤梧道：“我只怕他们不会放火。”

西门玉道：“谁都会放火。”

秋凤梧道：“只有一种人不会。”

西门玉道：“死人。”

秋凤梧笑了。

就在这时，西门玉已从他身旁冲过去，冲向双双，一直躺在树荫下的麻锋，也突然掠起，惨碧色的剑光一闪，急刺秋凤梧的脖子。

但也就在这时，屋背后突然飞过来两条人影，“砰”的，跌在地上。

西门玉没有看这两个人，因为他早已算准他们已经是死人──他已看出自己算错了一着。

现在他的目标是双双。

他也看得出高立对双双的感情。

只要能将双双挟持，这一战纵不能胜，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双双没有动，没有闪避。

但她身后却已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天神般的巨人。

金开甲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门口，仿佛完全没有丝毫戒备。

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要击倒他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死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西门玉。

他并没有出手拦阻，但西门玉的身法却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撞到一面看不见的石墙上。

这既无表情、也没有戒备的独臂人，身上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杀气。

西门玉眼角的肌肉似已抽紧，盯着他，一字字道：“阁下尊姓？”

金开甲道：“金！”

西门玉道：“金，黄金的金？”

他忽然发现这独臂人手里的铁斧，他整个人似也已僵硬。

“大雷神！”

金开甲道：“你想不到？”

西门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算错了，我本不该来的。”

金开甲道：“你已来了。”

西门玉道：“现在我还能不能走？”

金开甲道：“不能。”

西门玉道：“我可以留下一只手。”

金开甲道：“一只手不够。”

西门玉道：“你还要什么？”

金开甲道：“要你的命。”

西门玉道：“没有交易？”

金开甲道：“没有。”

西门玉长长叹口气，道：“好。”

他突然出手，他的目标还是双双。

保护别人，总比保护自己困难，也许双双才是金开甲唯一的弱点，唯一的空门。

金开甲没有保护双双。

他知道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

他的手一挥，铁斧劈下。

这一斧简单、单纯、没有变化，没有后着──这一斧已用不着任何变化后着。

铁斧直劈，本是武功中最简单的一种招式。

但这一招却是经过了千百次变化之后，再变回来的。

这一斧返璞归真，已接近完全。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斧那种奇异微妙的威力，也没有人能了甚至连西门玉自己都不能。

他看见铁斧劈下来时，已可感觉到冰冷锐利的斧头砍在自己身上。

他听见铁斧风声时，同时也已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死，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件虚幻的事？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他还没有认真想到死这件事的时候，突然间，死亡已将他生命攫取。

然后就是一阵永无止境的黑暗。

双双还是没有动，但泪珠已慢慢从脸上流下来……

突然间，又是一阵惨呼。

秋凤梧正觉得麻锋是个很可怕的对手时，麻锋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挥剑太高，下腹露出了空门。

秋凤梧连想都没有去想，剑锋已刺穿了他的肚子。

麻锋的人在剑上一跳，就像是钓钩上的鱼。

他身子跌下时，鲜血才流出，恰巧就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死得也很快。

毛战似已完全疯狂。

因为他已嗅到了血腥气，他疯狂得就像一只嗅到血腥的饥饿野兽。

这种疯狂本已接近死亡。

他已看不见别的人，只看得见高立手里飞舞着的剑招。

丁干已在一步步向后退，突然转身，又怔住。

秋凤梧正等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又想走？”

丁干舐了舐发干的嘴唇，道：“我说过，我还想活下去。”

秋凤梧道：“你也说过，为了活下去，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道：“我说过。”

秋凤梧道：“现在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丁干目中又露出盼望之色，立刻问道：“什么事？”

秋凤梧道：“毛战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丁干道：“我没有朋友。”

秋凤梧道：“好，你杀了他，我就不杀你。”

丁干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手已扬起。

三柄弯刀闪电般飞出，三柄弯刀全都盯入了毛战的左胸。

毛战狂吼一声，霍然回头。

他已看不见高立，看不见那飞舞的银枪。

银枪已顿住。他盯着丁干一步步往前走，胸膛上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流。

丁干面上已经全无血色，一步步往后退，嘎声道：“你不能怪我，我就算陪你死，也没什么好处。”

毛战咬着牙，嘴角也已有鲜血渗出。

丁干突然冷笑，道：“但你也莫要以为我怕你，现在我要杀你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手又扬起。

然后他脸色突然惨变，因为他发现自己双臂已被人握住。

毛战还是在一步步地往前走。

丁干却已无法再动，无法再退。

秋凤梧的手就是两道铁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臂。

丁干面无人色，颤声道：“放过我，你答应过我，放我走的。”

秋凤梧淡淡道：“我绝不杀你。”

丁干道：“可是他……”

秋凤梧淡然道：“他若要杀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丁干突然放声惨呼，就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

然后他连呼吸声也停顿了。

毛战已到了他面前，慢慢地拔出一柄弯刀，慢慢地刺入了他胸膛──

三柄弯刀全都刺入他胸膛后，他还在惨呼，惨呼着倒了下去。

毛战看着他倒了下去，突然转身，向秋凤梧深深一揖。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用自己手里的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没有人动，没有声音。

鲜血慢慢地渗入阳光普照的大地，死人的尸体似已开始干瘪。

双双终于倒了下去。

秋凤梧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一朵鲜花渐渐枯萎……

（二）

阳光普照大地。

金开甲挥起铁斧，重重地砍了下去。

仿佛想将心里的悲愤，发泄在大地里。

大地无语。

它不但能孕育生命，也同样能接受死亡。

鲜花在地上开放时，说不定也正是尸体在地下腐烂的时候。

坟已挖好。

金开甲提起西门玉的尸体，抛了下去。

一个人的快乐和希望是不是也同样如此容易埋葬呢？他只知道双双的快乐和希望已被埋葬了，现在他只有眼见着它在地下腐烂。

你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反而比夺去他的希望仁慈些。

他实在不敢想像，一个已完全没有希望的人，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他自己还活着，就因为他虽然没有快乐，却还有希望。

双双呢？她从未流泪，绝不流泪。

但只要一想起双双那本来充满了欢愉和自信的脸，他心里就像有针在刺着。

现在他只希望那两个青年人能安慰她，能让她活下去。

他自己已老了。

安慰女人，却是年青人的事，老人已只能为死人挖掘坟墓。

他走过去，弯腰提起了麻锋的尸体。

麻锋的尸体竟然复活。

麻锋并没有死。

腹部并不是人的要害，大多数的腹部被刺穿，却还可以活下去。

认为腹部是要害的人，只不过是种错觉。

麻锋就利用了这种错觉，故意挨了秋凤梧的一剑。

金开甲刚提起了他，他的剑已刺入了金开甲的腰，直没至剑柄。

（三）

剑还在金开甲身上，麻锋却已逃了。

他把握住最好的机会逃了。

因为他知道高立和秋凤梧一定会先想法子救人，再去追他的。

所以他并没有要金开甲立刻死。

高立和秋凤梧赶出来时，金开甲已倒了下去。

现在他仰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着，嗄声问道：“双双呢？”

现在他关心的还是别人。高立勉强忍耐着心里的悲痛，道：“她身子太弱，还没有醒。”

金开甲道：“你应该让她多睡些时候，等她醒来时，就说我已走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又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千万不要……”

高立道：“你还没有死，你绝不会死的。”

金开甲勉强笑了笑，说道：“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何必作出这种样子来，让我看了难受。”

秋凤梧也勉强笑了笑，想说几句开心些的话，却又偏偏说不来。

金开甲道：“现在这地方你们已绝不能再留下去，越快走越好。”

秋凤梧道：“是。”

金开甲道：“高立一定要带着双双走。”

秋凤梧道：“你放心好了，他绝不会抛下双双的。”

金开甲道：“我也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秋凤梧道：“什么事？”

金开甲道：“回去，我要你回去。”

秋凤梧咬了咬牙，道：“为什么要我回去？”

金开甲喘息道：“你回去了，他们就绝不会再找到你，因为谁也想不到你会是孔雀山庄的少主人。”

秋凤梧道：“可是……”

金开甲道：“他们找不到你，也就找不到高立，所以为了高立，你也该回去。”

秋凤梧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回去。”

金开甲道：“不可以。”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孔雀山庄的人很多，嘴也多，看到你带着这样两个人回去，消息迟早一定会走漏出来的。”

秋凤梧说道：“我不信他们真敢找上孔雀山庄去。”

金开甲道：“我知道你不怕麻烦，但我也知道高立的脾气。”

他又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接着道：“他一向是个不愿为朋友惹麻烦的人，你若真是他的朋友，就应该让他带着双双，平平静静地去过他们的下半辈子。”

秋凤梧道：“可是他……”

金开甲道：“他若真的到了孔雀山庄，你们一定全都会后悔。”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挣扎着，连喘息都似已无法喘息。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若不肯答应我，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好，我答应你，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对付青龙会。”

他咬着牙，接着道：“只有等到青龙会瓦解的那一天，我们大家才能过好日子。”

金开甲道：“你们会有好日子过，“但却用不着我。”

他又勉强笑了笑，接着道：“你最好记住，要打倒青龙会，绝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就连孔雀翎的主人都不行。”

秋凤梧道：“你……”

金开甲道：“我更不行，要打倒青龙会，只有记住四个字。”

秋凤梧道：“哪四个字？”

金开甲道：“同心合力。”

“同心合力！”

这四个字就是这纵横一世的武林巨人，最后留下的教训。

他自己独来独往，纵横天下，但他到了临死时，所留的却是这四个字。

因为这时他才真正了解，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比得上“同心合力”的。

现在他已说出了他要说的话。

他知道他的死已有价值。

要活得有价值固然困难，要死得有价值更不容易。

（四）

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屋角。

两只老鼠从屋角钻出来，大摇大摆，因为它们以为屋里已没有人。

屋里有人，有三个

高立和秋凤梧笔直地站在床前，看着犹在沉睡的双双。

老鼠从他们脚下窜过，又窜回。

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坐下。

他们仿佛在惩罚自己。所有的不幸，岂非全都是他们两个人造成的？

看着泥上覆盖到金开甲身上时，他们并没有流泪，因为他们已记住金开甲的话。

“死，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

的确不是。

因为有些人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却还是永远活着的。

活在人心里！

所以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一定要活下去的人。

现在他们看着双双，眼泪反而忍不住的要流下来。

双双已醒了。

她一醒过来，就立刻呼唤高立的名字。

高立即刻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双双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绝不会留下我一个人走的。”

高立道：“我……我还要你明白一件事。”

双双道：“我已经明白了。”

她脸上忽然又露出鲜花般的微笑，接着道：“我知道你要告诉我，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些人说的话，全是故意气我的。”

高立道：“他们根本不能算是人，说的也完全不是人话。”

双双道：“我明白。”

她抬起手，轻抚着高立的脸。

她自己脸上充满了温柔与怜惜，轻轻接着道：“我也知道你怕我担心，其实我早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根本就用不着他们来告诉我。”

高立的心突然抽紧，勉强笑道：“但他们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双双柔声道：“你以为我真的还是个孩子？你以为我连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都分不出。”

高立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几乎沉到足底。

双双道：“可是你也用不着怕我伤心，更用不着为我伤心，因为很多年以前，我已经知道我是个又丑又怪的小瞎子。”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脸上也丝毫没有悲伤自怜的神色。

她轻轻地接着说下去，道：“开始的时候，我当然也很难受，很伤心。

但后来我也想开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所以每个人也都应该接受他自己的命运，好好地活下去。”

她轻抚着高立的脸，声音更温柔。

“我虽然长得比别人丑些，可是我并不怨天尤人，因为我还是比很多人幸运，我不但有仁慈的父母，而且还有你。”

秋凤梧在旁边听着，喉头也似已哽咽。

他看着双双的时候，目中已不再有怜悯同情之色，反而充满了钦佩和尊敬。

他实在想不到这么样一个纤弱畸形的躯壳里，竟会有这么样一颗坚强伟大的心。

高立凄然道：“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

双双道：“我是为了你。”

高立道：“为我？”

双双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希望你在我这里，能得到快乐，但我若说了出来，你就会为我伤心难受了。”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这么对我，我怎么能让你难受呢？”

高立看着她，泪已流下。

他忽然发现他自己才是他们之间比较懦弱，比较自私的一个人。

他照顾她、保护她，也许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快乐，为了要使自己有个赎罪的机会，为了要使自己的心灵平静。

他一直希望能在她的笑容中，洗清自己手上的血腥。

他一直都在回避、逃避别人，逃避自己，逃避那种负罪的感觉。只有在她这儿，他才能获得片刻休息。

双双柔声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为我伤心，因为我自己从来就没有为自己伤心过，只要我们在一起时真的很快乐，无论我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这些话本该是他说的，她自己反而说出来。

他忽然发觉这些年来，都是她在照顾着他，保护着他。

若没有她，他也许早已发疯，早已崩溃。

双双继续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了我的意思？”

高立没有再说什么。

他跪了下去，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

秋凤梧看着他们，热泪也已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忽然也发现了一件事。

上天永远是公平的。

它虽然没有给双双一个美丽的躯壳，却给了她一颗美丽的心。

新坟。

事实上，根本没有坟。

泥土已拍紧，而且还从远处移来一片长草，铺在上面。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块土地下曾经埋葬过一位绝代奇侠的尸体。

这是高立和秋凤梧共同的意思，他们不愿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地下的英魂。

也没有墓碑，墓碑在他们心里：“他不是神，是人。”

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伟大的朋友。

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也许会被人忘怀，但他为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却一定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

黄昏时他们又带着酒到这里来。

整整一大坛酒。

他们轮流喝着这坛酒，然后就将剩下来的，全部洒在这块土地上。

高立和双双并肩跪了下去，“这是我们的喜酒。”

“我知道你一直想喝我们的喜酒。”

“我一定会带着她走，好好照顾她，无论到哪里，都绝不再离开她。”

“我一定会要她好好地活着。”

他们知道他一定希望他们好好活着，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能表示出他们对死者的诚意和尊敬。

然后双双就悄悄地退到一旁，让这两个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互道珍重。

暮色更浓，归鸦在风林中哀鸣，似乎也在悲伤着人间的离别。

秋凤梧看着高立。

高立看着秋凤梧，世上又有什么样的言词能叙述出离别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凤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多么有福气的人！”

高立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

秋凤梧道：“现在你已用不着我来陪你。”

高立道：“你要回去了？”

秋凤梧道：“我答应过，我一定要回去。”

高立道：“我明白。”

秋凤梧道：“你们呢？”

高立道：“我也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秋凤梧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高立道：“天下这么大，我们总有地方可以去的。”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但无论你们在哪里，以后一定要去找我。”

高立道：“一定。”

秋凤梧道：“带着她一起来。”

高立道：“当然。”

秋凤梧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高立的手，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凤梧道：“以后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去找我。”

夜色已临。

秋凤梧孤独瘦削的人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高立轻轻拥住了双双，只觉得心里又是幸福，又是酸楚。

双双柔声道：“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高立点点头。

双双道：“很少有人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

高立俯下头，轻吻她的发脚，柔声道：“很少有人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他的确很幸福。

他有个好朋友，也有个好妻子。

无论对什么样的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竟充满了悲伤和恐惧，一种对未来的悲伤和恐惧。

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是不是真能好好活下去。

双双抬起头，忽又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高立勉强笑道：“我害怕？怕什么？”

双双道：“怕我们没法子好好地活下去，怕那些人再找来，怕我们没有谋生之道。”

高立沉默。他一向很了解，生活是副多么沉重的担子。双双道：“其实你不该害怕，一个人只要有决心，总有法子能活下去。”

高立道：“可是……”

双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吃些苦，也是快乐的。”

高立道：“可是我要好好照顾你，我要你过好日子。”

双双道：“过什么样的日子，才能算是好日子呢？”

高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

双双道：“能吃得好，穿得好，并不能算是过好日子，最重要的是，要看你心里是不是快乐，只要能心里快乐，别的事我全不在乎。”

她温柔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勇气和决心。

高立慢慢挺起了胸，拉起她的手。

他心里忽然也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他知道现在世上已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悲伤畏惧的了。

因为他已不再孤独。

不再孤独──只有曾经真正孤独的人，才知道这是种多么奇妙的感觉。

（五）

他们并没有到深山中去，也没有到边外去。

他们找了个安静和平的村庄住下来，镇上的人善良而淳朴。

一个辛勤的佃户，和一个病弱的妻子，在这里是绝不会引起别人闲话的。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过的日子平静而甜蜜。

只可惜这并不是我们故事的结束。

高立回来了。

带着一身泥土和疲劳回来了。

双双已用她纤弱柔和的手，为他炒好了两样菜，温热了一壶酒。

这屋里的每样东西她都已熟悉，她渐渐已可用她的手代替眼睛。

现在她已远比以前健康得多。

甜蜜快乐的生活，无论对什么样的病人来说，都无疑是一副良药。

高立看着桌上的酒菜，笑得就像个孩子：“今天晚上居然有酒。”

双双甜甜地笑着，道：“这几天你实在太累，我应该好好犒赏犒赏你。”

高立坐下来，先喝了口酒，才笑道：“我只希望今天交过租后，能多剩下几担谷子，去替你换些好玩的东西来。”

双双就像被宠坏了的孩子，坐到他膝上，眨着眼睛道：“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高立道：“你要什么？”

双双道：“你。”

她用她纤弱的小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他张大嘴，假装喘不过气来。

她吃吃地笑着，将一杯酒倒下去，他拿起筷子，挟了块排骨，要塞进她的嘴。

突然，他的筷子掉了下来。

他的手已冰冷。

筷子挟的不是排骨，是条蜈蚣。

七寸长的蜈蚣。

双双道：“什么事？”

高立脸色也变了，还是勉强笑道：“没什么，只不过菜里有条蜈蚣，一定是刚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看样子今天晚上这糖醋排骨我已吃不到嘴了。”

双双沉默了很久，终于也勉强笑了笑，道：“幸好厨房里还有蛋，我们煎蛋吃。”

她一站起来，高立也立刻站起来，道：“我陪你去。”

双双道：“我去，你坐在这里喝酒。”

高立道：“我要陪你去，我喜欢看你煎蛋的样子。”

双双笑道：“煎蛋的样子有什么好看？”

高立笑道：“我偏偏就喜欢看。”

两个人虽然还是在笑着，但心里却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厨房里很干净。

你绝对想不到像双双这么样一个女人，也能将厨房收拾得这么干净。

爱的力量实在奇妙得很，它几乎可以做得出任何事，几乎可以造成奇迹。

双双走进去，高立也走进去，双双去拿蛋，高立也跟着去拿蛋。

他跟着她，简直已寸步不离。

双双开了炉门，高立煽了煽火，双双拿起锅摆上去，高立掀起了锅盖。

突然，锅盖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

他的手更冷，心也更冷。

锅并不是空的，锅里有两个纸人。

用纸剪成的人，没有头的人。

头已被撕裂，脖子上已被鲜血染红。

炉火很旺，纸人被烤热，突然开始扭曲变形，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双双的脸色苍白，似乎已将晕过去，她有种奇妙的第六感，可以感觉到高立的恐惧。

她没有晕过去，因为她知道这时候他们已一定要想法子坚强起来。

她忽然柔声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老实话了？”

高立握紧双拳道：“是。”

双双道：“蜈蚣不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这里绝不会有蜈蚣。”

高立点点头，面上充满了痛苦之色。

因为他知道他们平静甜蜜的生活，现在已结束了！

要承认这件事，的确实在太痛苦。

但双双却反而很镇静，握紧了他的手，道：“我们早已知道他们迟早总会找来的，是不是？”

高立道：“是。”

双双道：“所以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因为我早已有了准备。”

她的声音更温柔，接着道：“我们总算已过了两年好日子，就算现在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何况，我们还未必会死！”

高立挺起胸，大声道：“你以为我会怕他们？”

双双道：“你当然不怕，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怕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人。”

她脸上发出了光，因为她本就一直在为他而骄傲。

高立忽然又有了勇气。

你若也爱过人，你就会知道这种勇气来得多么奇妙。

双双道：“现在你老实告诉我，锅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高立呐呐道：“只不过……只不过是两个纸人而已。”

双双道：“纸人？”

高立冷笑道：“他们想吓我们，却不知我们是永远吓不倒的。”

死蜈蚣和纸人当然要不了任何人的命，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只不过是种威胁，是种警告。

他们显然并不想要他死得太快。

双双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洗洗锅，我替你煮蛋吃，煮六个，你吃四个大的，我吃两个。”

高立道：“你……你还吃得下？”

双双道：“为什么吃不下？吃不下就表示怕了他们，我们非但要吃，而且还要多吃些。”

高立大笑道：“对，我吃四个，你吃两个。”

也只有连壳煮的蛋，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开始吃蛋。

双双道：“这蛋真好吃。”

高立道：“嗯，比排骨好吃多了。”

双双道：“他们若敢像个男人般堂堂正正走进来，我可以请他们吃两个蛋的。”

高立冷笑道：“只可惜他们不敢，那种人只敢鬼鬼祟祟地做不得人的事。”

突然间，窗外也有人冷笑。

高立霍然长身而立，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

高立想追出去，却又慢慢地坐下来，淡淡道：“果然又是个见不得人的。”

双双道：“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这种人最好？”

高立道：“你说什么法子？”

双双道：“就是不理他们。”

高立大笑道：“对，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他笑的声音很大，可是他真的在笑么？

窗外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也不知隐藏着多少可怕的事，多少可怕的人？

屋子里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小的一间屋子，小小的两个人，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已完全包围住他们。

他真的能不怕？

银枪已从床下取出来。

枪上积满了灰尘，但却没有生锈。

有些事是永远不会生锈的，有些回忆也一样。

高立想起了秋凤梧。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找着了他？”

他希望没有。

这件事，他希望就在这里结束，就在他身上结束。

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是双双。

如果他不在了，双双会怎么样？

他连想都不想。

双双好像也没有想，似已睡着。

她实在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坚强得多，勇敢得多，但在睡着后，她看来还是个孩子。

他怎么能忍心抛下她？他怎么能死？

窗外风在呼啸，夜更黑暗。

他紧紧握着他的枪，他用尽所有的力量，不让眼泪流下来。

可是他泪已流下。

双双翻了一个身，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原来她也没有睡着。

高立道：“我……我还不想睡。”

双双道：“莫忘了你明天还要早起下田去。”

高立勉强笑了笑，道：“明天我可不可以偷一次懒？”

双双道：“当然可以，只不过，后天呢？……大后天呢？”

她叹了一声，接着道：“他们若一直不出现，难道你就一直在这里陪着我？……难道你能在这小屋里陪我一辈子？”

高立道：“为什么不能？”

双双道：“就算你能，这样子我们又能持续到几时？”

高立道：“维持到他们出现的时候，等着他们来找我，总比我去找他们好。”

双双道：“但他们几时才来找你呢？”

高立肯定道：“他们既已来了，就绝不会等太久的？”

双双道：“他们这样做，也许就是要将你困死在这屋子里，要等你精疲力竭的时候才出现。”

高立苦笑道：“可是他们不必等，他们根本没有这种必要。”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黯然道：“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应该说老实话的时候？”

双双道：“是。”

高立接着道：“那么我只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

双双道：“什么事？”

高立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道：“我要你答应，无论我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双双道：“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立凄然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双双道：“你怕他们？”

高立道：“我不能不怕。”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道：“你永远想不到他们有多么可怕的，这次他们既然又找来了，就一定已经有十分的把握。”

双双沉默着。

她仿佛忽然变得很冷静，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若真的已经有十分的把握，为什么不立刻下手呢？”

高立道：“因为他们故意要让我痛苦。”

双双道：“但他们下手捉住你之后，岂非还是一样可以令你痛苦？”

高立怔住。

然后他眼睛渐渐发亮，突然跳起来，道：“我想通了。”

双双道：“你想通了什么？”

高立道：“青龙会的人并没有来。”

双双道：“来的是什么人？”

高立道：“来的只有一个人，所以他才要这么样做，要逼得我精疲力竭。”

逼得我发疯，然后他才好慢慢地收拾我。”

双双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高立道：“麻锋！一定是麻锋！”

麻锋很少杀人。

但他若要杀人，就从不失手。

他杀人很慢，慢得可怕。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做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

高立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道：“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来的，我知道。”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道：“他要来报复。”

双双道：“报复？”

高立道：“有些人可以自己做一万件对不起别人的事，但别人却不能做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否则他就一定要亲手来报复。”

他咬着牙，一字字道：“他却忘了，我也正在找他！”

他当然永远忘不了谁杀了金开甲。

双双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带青龙会的人来？”

高立道：“他绝不会。”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报复是种享受，杀人也是，他绝不会要别人来分享的。”

双双紧握住他的手，道：“他……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人。”

高立冷笑着说道：“他的确是，但是我并不怕他。”

他声音突然停顿，外面竟有人在敲门。

敲门的声音很轻、很慢。

每一下仿佛敲在他们心上。

高立几乎连呼吸都已停止。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如他自己想像中那么有把握。

这两年来，他拿的是锄头，不是枪。

敲门声还在继续着，轻轻的，慢慢的，一声又一声……

双双的手好冷。

他忽然发现她也并不如他自己想像中胆子那么大。

双双终于忍不住道：“外面好像有人在敲门。”

高立道：“我听见了。”

双双道：“你不去开门？”

高立冷笑道：“他若要进来，用不着我去开门，他也一样能进来。”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只不过是种藉口。

他的确是在畏惧。

因为他不能死，所以他怕死。

怕死并不是件可耻的事，绝不是！

你若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有双双这么一个爱你的女人需要你照顾，你也会怕死的。

双双的心仿佛在被针刺着。

她当然了解他，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她空洞灰暗的眼睛里，忽然泉水般涌出了一连串晶莹的泪珠。

高立道：“你……你在哭？”

双双点点头，道：“你知道我一直在为你而骄傲的。”

高立道：“我知道。”

双双道：“但现在……现在我却没有这种感觉了。”

高立垂下头。

他当然也了解双双的心情。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是懦夫，更没有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在面对困难和危险的时候畏惧逃避。

双双凄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但我却不愿你为了我这么样做，因为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因为你本不是懦夫。”

高立道：“可是你……”

双双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无论我怎么样，只要是你应该去做的事，你还是一定要去做的，否则我也许会比你更痛苦。

高立看着她，只有真正的女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为她而骄傲。

他俯下身，轻吻她面颊上的泪珠，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她伏在枕上，数着他的脚步声。

每天早上，她都在数他的脚步声，从床边只要走十三步，就可以走到外面的门。

一步、两步……四步、五步……

这一去他是不是还能回来呢？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就算她明知他这一去永不复返，也同样不会拦阻他，因为这件事是他非解决不可。

他已不能逃避。

故人情重

（一）

夜色凄迷。冷雾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升起的，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雾里。

一个阴沉沉的人，一张阴沉沉的脸，眼睛却锐利得好像专吃死尸的兀鹰。

高立一开门，就看见了他。

他几乎和两年前完全没有改变。

高立从未想到他居然会真的站在门外等着，就好像是一个专诚来拜访的朋友，等着主人来开门一样。

可是他眼睛看着高立时，却像是兀鹰在看着一具死尸。

高立道：“你来了。”

麻锋道：“不错，我来了，我迟早总要来的，无论谁在我肚子上刺了一剑后，都休想还能太太平平地活下去。”

高立冷冷道：“你还能活到现在，总算已不容易。”

麻锋道：“的确不容易，你永远想不到我这条命是花了多少代价才换回来的，所以我们现在更不能死，也绝不会死。”

他的瞳孔在收缩，眼睛充满了怨毒，忽又问道：“小武呢？”

高立道：“你想找他？”

麻锋道：“很想。”

高立嘴角似也露出一丝奇特笑意，淡淡道：“只可惜你已永远找不到他了。”

麻锋道：“为什么？”

高立道：“你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麻锋动容道：“难道他已死了？”

高立冷笑道：“他若不死，现在怎么还会放过你。”

麻锋的脸突然扭曲，就好像又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剑。

高立道：“他虽然死了，但我却没有死。”

麻锋长长吐出口气，道：“不错，你没有死，幸好你还没有死，这两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求老天爷保佑你们活得长些。”

他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恶毒的怨恨，令人不寒而栗。

高立发觉自己的掌心在流汗，所以立刻大声道：“你本该求我快死的，因为我若不死，你就得死，现在你已非死不可。”

麻锋冷笑。

高立也在冷笑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做错一件事，就已非死不可，你却已做错了三件事。”

麻锋淡淡道：“我在听着。”

高立道：“第一，你不该一个人来的，第二，你本该用双双要挟我，现在却已错过机会；第三，你更不该这样子来敲我的门。”

麻锋点点头，道：“有道理。”

高立道：“你本来也许有机会暗算我的……”

麻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根本不必暗算你，也不必用你那宝贝老婆要挟你，因为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高立大笑。

麻锋道：“这两年来，我每天都苦练六个时辰，你呢？”

高立的笑突然停顿。

麻锋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现在还不想叫你死。”

高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麻锋的态度越镇定，他越不舒服。

麻锋逼人的目光离开了他，正在仰视着凄迷黑暗的夜空，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你还有七天可活。”

他声音中带着奇异而可怕的自信，就像是法官在对犯人下判决。

高立又笑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笑出声来。

麻锋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悠然道：“再过七天，就是月圆了，我杀人通常都喜欢等到月圆的时候。”

高立冷笑道：“你也许等不了那么久。”

麻锋淡淡道：“也许，但我想你也不必急着要死，你一定还有很多后事要料理，你老婆也一定不愿意你现在就死。”

最后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一下子就刺入高立胃里。

他只觉自己的胃在收缩，似已将呕吐。

麻锋道：“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七天，这地方至少还很干净。”

高立道：“你说什么？”

麻锋道：“我说的是无论如何，能再活七天总是好的。”

高立看着他。

其实他根本没有笑，但脸上却总是带着种阴险、恶毒，却又充满自信的笑意。

也正是这种奇异的自信，使他整个人变得更危险可怕。

麻锋缓缓道：“七天，整整六天七夜，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你若安排得很好，那么就算你死了，你老婆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高立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枪。

枪上的灰尘已拭净，但却连那闪动的光芒看来都是虚弱的。

他抬起头，冷汗立刻沿着面颊流下。

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终于忍不住道：“你能等七天，我为什么不能？”

麻锋笑了。这次他真的笑了，微笑着道：“很好，我明天早上再来，早上喜欢吃面。”

他不让高立再说话，忽然转身，一霎时就消失在冷雾里。

高立也没有再看他，刚转过身，已忍不住弯下腰来呕吐。

他不停地呕吐，连胆汁都似已吐出。

然后他就感到有一双冰凉但却温柔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脸。

脸也是湿的，却不知是泪，还是冷汗？

又过了很久，双双才柔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做错了。”

高立摇摇头。

他没有错，七天的确已不算短，已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必须忍耐。

他本有很多优越的条件可以击败别人，但现在却已只剩下忍耐。

双双也没有再问。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她就可以接受。

她轻轻道：“现在你一定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我们吃面。”

大卤面。

面已凉了。

高立凝视着桌上的面，脸上连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麻锋施施然走进来。

双双道：“是麻大爷？”

麻锋道：“是我。”

双双道：“面凉了，要不要去热热？”

麻锋道：“不必。”

双双道：“面若不够咸，这里还有作料。”

她的语声温柔而亲切，就像是个殷勤的妻子，正在招待着她丈夫的朋友。

麻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要杀的不是你，你实在比你丈夫要镇定得多。”

双双笑了笑，淡淡道：“你看我这样的女人，会不会在面里下毒呢？”

麻锋刚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兀鹰般的眼睛又瞪了她很久，才沉声道：“你不会。”

双双点点头，道：“我当然不会。”

麻锋什么话都不再说，忽然站了起来，走入厨房。

双双微笑道：“你到厨房去干什么？”

麻锋头也不回，冷冷道：“我杀人喜欢自己杀，吃面也喜欢自己煮。”

客房里传出一阵阵鼾声，麻锋竟似已睡着。

高立睡不着。

他脸上充满了痛苦之色，因为他心里很矛盾，想去做一件事，又不知是不是应该去做。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竟已全无信心。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麻锋这么样做，也许正为的要彻底摧毁他的信心。

双双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高立道：“没什么。”

双双道：“我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高立道：“哦？”

双双道：“他要等七天，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他比你更没有把握。”

高立道：“也许。”

他承认只因他不愿辩驳。

现在麻锋一定比他坚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负担多么沉重。

高手相争，死的那一个人通常总是不想死的那一个。

双双道：“我知道他住到这里来，为的只不过是想折磨你，但我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高立勉强笑了笑，道：“你刚才的确替我出了一口气。”

双双道：“现在无论我怎么样对他，他都绝不会报复的，因为……”

她声音似也有些变了，喘了一口大气，才接着道：“因为你若没有我，就根本不会怕他，是不是？”

高立凝视着她，忽然一把握住她的肩，颤声道：“你……你在想什么？”

他问这句话，只因他自己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双双笑了笑，笑得仿佛很凄凉，垂下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想。”

高立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声音渐渐急促，接着道：“你若以为你死了后，我可以放开手对付他，就可以杀了他，你就完全错了，而且错得可怕。”

双双道：“我……”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若死了，我一定也不想再活下去。我发誓，只要你一死，我立刻陪你死。”

双双咬着嘴唇，忽然扑到他怀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人，是个女人。

她表面看来虽然坚强，但她自己却知道自己心里多么悲伤，多么恐惧。

她本已打算为他死的。

她希望他能将悲愤化做力量。

到现在她还没有这么样做，只因为她实在太爱他，实在不忍离开他。

没有人能了解他们的感情是多么深厚。

高立轻抚着她的秀发，喃喃道：“为了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为了你，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我们一定有法子活下去的。”

他声音说得很轻，因为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双双的哭声忽然停止，她已猜出他在想的是什么。

然后她就抬起头，附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高立握紧了她的手，一个字都没有说。

现在无论多么可怕的痛苦和折磨，他们已都可忍受，共同忍受。

因为他们心里已有了希望。

一个美丽的希望。

（二）

孔雀翎。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暗器能比孔雀翎更可怕，也绝没有任何一种暗器能比孔雀翎更美丽。

没有人能形容它的美丽，也没有人能避开它，招架它。

就连金开甲都不能。

他至死也忘不了这暗器发射的那一瞬间，那种神秘的辉煌和美丽。

在那一瞬间，他竟似已完全晕眩。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孔雀山庄也是美丽的，美丽得就像是神话中的仙家城堡一样。

碧绿色的瓦，在秋阳下闪动着翡翠般的光，白石长阶从黄金高墙间穿过去，整个城堡就像是完全用珠宝黄金砌成的。

园中的樱桃树下，有几只孔雀徜徉，水池中浮着鸳鸯。

花是红的、白的、紫的，将这七彩缤纷的家园，点缀得更美如梦境。

几个穿着彩衣的垂发少女，静悄悄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消失在花丛里。

远处的菊花将开，风中带着醉人的清香。

小楼上不知是谁在吹笛，唯有这悠扬的笛声，划破了四下的静寂。

大门也是开着的，看不见防守的门丁。

高立奔上那门前的白玉长阶，然后他也倒了下去。

炉里燃着香，香气清雅。

窗外暮色已很深了。

高立张开眼，目光从桌上一盆雏菊前移过去，就看见一个人在对他微笑。

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好像是个青年人，但嘴唇上却留着修饰得很整齐、很光亮的小胡子，头也和胡子同样光亮整齐，发髻上缀着一粒拇指般大的明珠。

他衣裳很随便，质料却很高贵，紫缎轻袍上，系着根白玉带。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是个很有地位，很有权威的人。

这种人和高立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只有他的一双锐利的眼睛……

高立忽然想起了这双眼睛，他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叫出来。

秋凤梧。

他实在不能相信面前这气派极大的壮年绅士，就是昔日曾经跟他出生入死过的落拓少年。

但他却不能不信。

因为这人已走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明亮的眼睛里似已有热泪盈眶。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道：“是你，我总算找到你了。”

秋凤梧的手握得更紧，道：“你总算来了，总算没有忘记我。”

高立挣扎着，想坐起来。

秋凤梧却按住了他的肩，道：“你没有病，可是你太累，还是多躺的好。”

高立的确太累。

这两天来，他几乎没有片刻停下来过。

他必须要在月圆之前赶回去。

看到窗外的天色，他又想跳起来，失声道：“我已睡了多久？”

秋凤梧道：“不久，现在刚过戌时。”

他看着高立额上的冷汗，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好像有急事？”

高立握紧双拳，黯然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我……我……”

秋凤梧道：“你总该记得我说过，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都一定要先来找我。”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一个人在危急时知道自己还有个可以患难相共的朋友，那种感觉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秋凤梧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是不是他们已找到了你？”

高立又点了点头。

秋凤梧的脸似已突然僵硬，慢慢地后退了几步，慢慢地坐了下去。

高立终于坐起来，道：“来的只有一个人。”

秋凤梧道：“谁？”

高立道：“麻锋。”

秋凤梧松了口气，道：“你已杀了他？”

高立垂下头，道：“这两年来，我拿的是锄头，我已渐渐觉得耕耘比杀人快乐得多。”

秋凤梧道：“所以你已不愿杀人？”

高立苦笑道：“地是死的，我只怕我的枪法也死了。”

秋凤梧道：“你只怕自己已不是他的对手？”

高立道：“我的确没有把握。”

秋凤梧道：“所以他还活着。”

高立道：“还活着。”

秋凤梧道：“现在他的人呢？”

高立道：“在我家。”

秋凤梧怔住，他实在不懂，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双双呢？”

高立道：“也在。”

秋凤梧脸色变了变，道：“你将双双留在那里，自己一个人来的？”

高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就因为他想不到我会这样做，所以我才能来。”

秋凤梧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高立道：“只要我能在月圆之前赶回去，双双是绝不会有危险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们约定是在月圆之夕交手的。”

秋凤梧沉思着，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高立道：“明白了什么？”

秋凤梧道：“他是一个人去的？”

高立道：“是。”

秋凤梧道：“他一个人没有杀你的把握，所以故意多等几天，因为他已看出你更没有把握，他要在这几天中尽量折磨你，使你整个人崩溃。”

高立苦笑道：“也许他只不过要我慢慢地死，他杀人一向不喜欢太快的。”

秋凤梧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已变了，变得很多。

他本是组织中最冷酷最坚强的一个人，现在竟似已完全没有自信。

这是不是因为他动了真情？

干这一行的人，本就不能动情的，越冷酷的人，活得越长。

因为情感本就能令人软弱。

高立忽然又道：“但是他毕竟还是算错一件事。”

秋凤梧道：“哦。”

高立道：“他以为小武已死了，他想不到我还有个朋友。”

干过这一行的人，本不该有朋友，不能有朋友，也不会有朋友。

秋凤梧又沉思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做错了一件事。”

高立道：“哦？……”

秋凤梧道：“你不该将双双留在那里。你本该叫双双来找我。”

高立道：“就因为有双双，所以我才有顾忌，他怎么敢对双双怎么样呢？”

秋凤梧道：“他也许不敢，但他却可以用双双来要挟你。”

高立道：“他以前有过机会的，但却并没有这样做。”

秋凤梧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那时他还没有看出你对双双的情。”

他再次凝视高立，一字字道：“我问你，你回去的时候，他若将剑架在双双的脖于上，要用双双的一条命，来换你的一条命，你怎么办？”

高立忽然全身冰冷。

秋凤梧道：“你就算明知你死了之后，双双也活不成，他知道你必定不忍看着双双死在你面前的，是不是？”

高立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冷汗如雨。

他忽然发觉这两年秋凤梧不但更加成熟老练，思虑也更周密，已隐隐有一代宗主的气度和威仪。

可是他无疑也变得冷酷了些。

他所得到的，岂非也正是高立失去了的？

但他们两人中，究竟是谁更幸福呢？

幸福与不幸，本就不是绝对的。

你若想在这方面得到一些，就得在另一方面放弃一些，人生本就不必太认真的。

想到这里，高立忽然道：“我若不让他有机会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呢？”

秋凤梧笑了，微笑着道：“这句话才渐渐有些像是你自己说的话了。”

高立道：“我知道你现在已是孔雀山庄的主人。”

秋凤梧道：“家父已仙去。”

高立道：“所以我来求你一件事。”

秋凤梧道：“你说。”

高立道：“你可以拒绝我，我绝不怪你。”

秋凤梧在听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仿佛已猜出高立要的是什么。

高立道：“我要借你的孔雀翎。”

秋凤梧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高立也没有再开口，也在看着秋凤梧的手。

这双手也修饰得很干净，保养得很好。这双手已不再是昔日那双沾满泥污和血腥的手了。

这个人呢？还是不是昔日那个可以将性命交给朋友的人？

窗外夜色渐浓。

屋里还没有燃灯，秋凤梧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连指尖都没有动。

高立也已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风吹过，院子里已有时落的声音。

秋已渐深。斜月已挂树梢。

秋凤梧还是没有说话，没有动。

高立也不再说什么，慢慢地坐起来，找到了床下的鞋子。

秋凤梧没有抬头。

高立穿上鞋，慢慢地从他身旁走过去，悄悄地推开了门。

门外夜凉如水。

他的心很冷，但他并不怪秋凤梧。

他知道自己的确要求得太多。

他没有回头去看秋凤梧，因为他不愿让秋凤梧觉得难受。

他悄悄走出去，走到院子，拾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头。

一只坚强而稳定的手。

一只朋友的手。

他握住了这只手，回头就看见了秋凤梧，他眼睛里忽然又似有热泪要夺眶而出。

他要求的确实太多。

可是对一个真心的朋友，无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能算太多。

（三）

甬道中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已被隔绝在三尺厚的墙外。

他们在这样的甬道里，几乎已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高立已不记得曾经转过多少次弯，上过多少次石阶，通过了多少道铁门。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走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潮湿、神秘。

最后的一扇门更巨大，竟是三尺厚的铜板做成的，重逾千斤。

门上有十三道锁。

秋凤梧拍了拍手，看不见人的甬道，就忽然出现了十二个人。

其中大多是老人，须发都已白了，最年青的一个也有五十上下。

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严肃，脚步都很轻健。

无论谁一眼都可看出，这十二人中绝没有一个人不是高手。

每个人都从身上取出了一柄钥匙，开启了一道锁。

钥匙是用铁链系在身上的。

最后的一柄钥匙在秋凤梧身上。

高立看着他开了最后一道锁，再回头，那十二个人已又突然消失。

难道他们并不是人，而是特地从地下出来看守这禁地的幽灵鬼魂？

门开了。

秋凤梧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一拨，这道重逾千斤的铁门就奇迹般滑开了。

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里面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了青苔，燃着六盏长明灯。

灯光也是阴森的，宛如鬼石屋四周的兵器架上，有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有的连高立都从未见过。

秋凤梧推开了一块巨石，石壁间竟还藏着个铁柜。

孔雀翎想必就在这铁柜里。

直到这时，高立才真正明白自己要求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就算是对最好的朋友，他要求的却似已是太多了。

秋凤梧已打开了铁柜，慢慢地取出了个金光闪闪的圆筒。

圆筒的外表很光滑，看来甚至很平凡，只不过是纯金铸造的。

越神秘的事，外表看来往往越平凡，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它才能保持神秘。

秋凤梧用两只手捧着，送到高立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严肃得几乎已接近悲哀。

高立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孔雀翎，心里忽然也有种很沉痛的感觉。

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不会了解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过了很久，高立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不必给我的。””

秋凤梧道：“我已借给你。”

高立道：“我……我一定会很快送回来。”

秋凤梧道：“我相信。”

高立终于慢慢地伸出手。他的指尖终于触及了这件神秘的暗器。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也涌出一件无法形容的神秘感觉。

那就像一个凡人忽然触及某种魔咒，他本身也忽然有了种神秘的魔力。

秋凤梧道：“这上面有两道枢纽。”

高立道：“我已看见。”

秋凤梧接着道：“按下第一道钮，机簧就已发动，按下第二道钮，世上就没有人能救得了麻锋了。”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仿佛已能看见麻锋倒下去的样子。

秋凤梧沉默了很久，又缓缓他说道：“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我若去了，也许就用不着这孔雀翎。”

高立道：“我……我……”

秋凤梧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愿我手上再沾着血腥，也不愿我再惹麻烦。”

高立叹了口气，道：“这只因你现在的身份已不同。”

秋凤梧慢慢地点了点头，忽然笑道：“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已有了个儿子。”

高立用手握了握他的手，道：“下次来，我一定要看看他。”

秋凤梧道：“你当然要看看他。”

高立道：“我已答应。”

秋凤梧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凤梧的态度又变得很严肃，缓缓道：“孔雀翎并不是件杀人的暗器。”

高立愕然，道：“它不是？”

秋凤梧道：“不是！暗器也是种武器，武器的真正意义并不是杀人，而是止杀！”

高立点点头。

其实他并不能真正了解秋凤梧的意思，他忽又发现自己的思想与秋凤梧已有距离。

但是他不愿承认。

秋凤梧道：“换句简单的话说，使用孔雀翎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救命，所以……”

他紧握高立的手，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用它。”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现在他终于已完全了解秋凤梧的意思。

至少他自己认为已完全了解。

他握紧秋凤梧的手，一字字道：“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时我绝不用它！”

高立挺起胸，走了出去。

他脚步已远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因为他心里已不再有焦虑和恐惧。

现在孔雀翎已在他手里。

现在麻锋的性命也无异已被他捏在手里。

他已没什么可担心的，应该担心的人是麻锋。

（四）

每间屋子里通常都有张最舒服的椅子，这张椅子通常是属于男主人的。

这屋子的男主人是高立。

此刻坐在最舒服的椅子上的人，却是麻锋。

他用最舒服的姿势坐着，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双双，冷冷道：“五天了，你丈夫已走了五天。”

双双点点头。

她站的姿势并不舒服。

无论用什么姿势站着，都绝不会有坐着舒服。

麻锋盯着她，又问道：“你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道：“他会不会回来？”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双双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麻锋道：“你没有问他？”

双双道：“没有。”

麻锋道：“但你是他的妻子。”

双双道：“就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所以才没有问他。”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女人，我若问得太多，他也许早就不要我了。”

麻锋握紧拳，目中已出现怒意。

同样的话，他不知已问过多少次。

他在等着这女人疲倦，崩溃，等着她说实话。

他没有用暴力，只因为他生怕这女人受不了──他当然也明白这女人若是死了，对他只有百害，而绝无一利。

现在他忽然发觉，感觉疲倦的并不是这女人，而是他自己。

他想不出是什么力量使这畸形残废的女人，支持到现在的。

双双忽然反问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找帮手？”

麻锋冷笑，道：“他找不到帮手的，他也像我一样，我们这种人，绝不会有朋友。”

双双淡淡道：“那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麻锋没有回答。这句话本是他想问自己的。高立就像是条早已被逼入绝路的野兽，只有等着别人宰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过了很久，他才冷冷道：“无论去干什么，反正总要回来的。”

双双道：“你这是在安慰自己？”

麻锋道：“哦。”

麻锋又道：“他若不回来，你就非死不可。”

双双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麻锋道：“他当然不会抛下你。”

双双道：“那倒不一定。”

麻锋道：“不一定？”

双双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也该看得出，我并不是个能令男人倾倒的女人。”

麻锋脸色变了变道：“可是他一向对你不错。”

双双道：“他的确对我不错，所以他现在就算抛下我，我也不会怪他。”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凄凉、很悲痛，慢慢地接着道：“他就算回来，也一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麻锋道：“为了我？”

双双一字字道：“为了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僵硬，又过了很久，才冷笑着道：“你是不是怕我用你来要挟他，所以才故意这么样说。”

双双道：“你要用我来要挟他？”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接着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们本是同样的人，你会不会为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牺牲自己？”

麻锋的脸色又变了变，冷冷地笑道：“他不会是我。”

双双道：“你以为他真的对我很好？”

麻锋道：“我看得出。”

双双叹道：“那也许只不过是他故意作出来要你看的。”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他故意要你认为他对我好，故意要你认为他绝不会抛下我，为的就是要你对他防守疏忽，他才好乘机溜走。”

她脸上又露出一种怨恨之色，咬着牙道：“他若真的对我好，就不会放心走了。”

麻锋怔住，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往下沉。

双双忽又道：“但他还是会回来的，因为你就算不杀他，他也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握住剑柄。

因为这时他也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快而平稳。

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走路的这个人心情和精神都一定很好。

就算听不出也看得出。

因为高立已大步走了进来，眼睛里发着光，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他精神的确不错。

这两天来，他一直睡得很好──车厢里很舒服，他心里也已没有恐惧。

麻锋忽然觉得这张椅子很不舒服，坐的姿势也很不舒服。

高立却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像这屋里根本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双双当然听得出这是谁的脚步声，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高立道：“我回来了。”

双双道：“晚饭你想吃什么？”

高立道：“什么都行，我已经饿得发疯。”

双双又笑了，道：“我们好像还有点咸肉，我去回锅炒一炒好不好？”

高立道：“好极了，加点大蒜炒更好。”

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只不过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似的，虽然走得有些累了，但现在总算已回到家，所以觉得很愉快、很轻松。

麻锋盯着他，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高立的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本来已是条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像是追捕野兽的猎人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充满了决心和自信。

是什么力量使他改变的？

麻锋更想不通。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一一人们对自己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事，总是会觉得有些恐惧的。

双双已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入厨房。

他没有阻拦。他本来也曾想用她来要挟高立的，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可笑。

厨房里已飘出蒜爆卤肉的香气。高立忽然笑了笑，道：“她实在是个很会做菜的女人。”

麻锋点点头。他摸不清高立的意思，所以只好点点头。

高立道：“她也很懂得体谅丈夫。”

麻锋道：“她的确不笨。”

这一点无论谁都无法否认。高立微笑道：“一个男人能娶到她这样的妻子，实在是运气。”

麻锋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高立缓缓地答道：“我是说，你刚才若用她来要挟我，就算要我割下脑袋来，我说不定也会给你。”

麻锋嘴角的肌肉突然扭曲，就好像被人塞入了个黄连，满嘴发苦。

高立淡淡道：“只可惜现在已来不及了。”

他沉下了脸，一字字接着道：“因为现在你只要一动，我就杀了你，我杀人并不一定要等到月圆时的。”

他声音坚决而稳定，也正像是个法官在判决死囚。

麻锋笑了。

他的确在笑，但是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勉强。

高立道：“你现在还可以笑，因为我可以让你等到月圆时再死，但死并不可笑。”

麻锋冷笑道：“所以你笑不出？”

高立道：“我笑不出，只因杀人也不可笑。”

麻锋道：“你想用什么杀人？是用你那把破锄头？”

高立道：“就算我用那把破锄头，也一样能杀了你！”

麻锋连笑都笑不出来。他忽又觉得椅子太硬，硬得要命。

厨房里又传出双双的声音：“饭冷了，吃蛋炒饭好不好？”

“好”

“炒几碗？”

“两碗，我们一人一碗。”

“客人呢？”

“不必替他准备，他一定吃不下的。”

麻锋的确吃不下。他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高立忽又向他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想呕吐？”

麻锋道：“我为什么会想吐？”

高立道：“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通常都会觉得想吐的，我自己也有过这种经验。”

麻锋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怕你？”

高立道：“你当然怕我，因为你自己想必也看得出，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他忽然接着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现在我还不想杀你。”

这句话麻锋听来实在很刺耳，因为这本是他自己说的。

高立冷冷道：“我现在还不想杀你，只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在空着肚子时杀人。”

麻锋盯着他，忽然一跃而起，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而准，准而狠。

这正是准确而致命的剑法，但却已不是他通常所用的剑法，已违背了他杀人的原则。

他杀人一向很慢。

这一剑绝不慢，剑光一闪，已刺向高立咽喉。

高立坐着，坐在桌子后面，手放在桌下。

他坐着没有动。

可是他的枪突然间已从桌面下刺了出来。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

他没有动。

他的枪已刺入了麻锋的下腹──

麻锋在动。

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慢慢地收缩、枯萎。

他看着高立，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疑惑，喘息着道：“你……你真的杀了我。”

高立道：“我说过，我要杀你。”

麻锋道：“你本来绝对杀不了我的。”

高立道：“但现在我已杀了你。”

麻锋道：“我……我不信。”

高立道：“你非相信不可。”

麻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喉头的肌肉也已僵硬。

高立道：“我本来也没有杀你的把握，但现在已有了，现在我随时都可以再杀一次。”

麻锋喉咙里“格格”地响个不停，仿佛在问：“为什么？”

高立缓缓道：“因为我还有个朋友──一个好朋友。”

麻锋的瞳孔突然散了，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人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球，突然变成了空的，突然干瘪。

他没有朋友。

他什么都没有。

（五）

高立张开了双臂，双双已扑入他怀里。

他们互相拥抱着，所有灾难和不幸都已过去。

经过了这么样的一次考验后，他们的情感无疑会变得更深厚、更真挚。

他们已完全互相依赖、互相信任。

世上已没有什么事再能分开他

只可惜这也不是我们这故事的结束。

事实上，这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不是结局

（一）

世上有很多事你总以为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但它却偏偏发生了。

而且就发生在你身上。

等你发现这事实时，往往已太迟。

夜色渐深。

他们没有燃灯，就这样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

世上又还有什么事比情人在黑暗中拥抱更甜蜜幸福的呢？

他们的幸福直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只可惜开始往往就是结束。

（二）

双双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天地间似已充满了幸福和宁静。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田地里稻麦的香气。

收获的季节已快到了。

她轻抚着他的脸，指尖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柔情，轻轻道：“你瘦了。”

高立微笑道：“很快我就会胖起来的

双双嫣然道：“我喜欢你胖一点，明天我炖蹄膀给你吃。”

高立道：“明天我们要出去。”

双双道：“出去？到哪里去？”

高立道：“去找小秋。”

双双的脸上发出了光，道：“你要带着我一起去？”

高立道：“当然，我带你去看他的孩子。”

双双大喜道：“他有了孩子？”

高立柔声道：“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双双脸红了，全身都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这种感觉使得她整个人都好像要飞了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道：“你看见过他的妻子没有？”

高立道：“没有，我走得很急。”

双双道：“我相信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女人，因为他也是个好男人。”

高立道：“不但是好男人，也是个好朋友。”

他叹息着，接着道：“除了他之外，无论谁都绝不会将孔雀翎借给我。”

双双道：“孔雀翎究竟是什么？”

高立道：“是一种暗器──但又不完全是暗器。”

双双道：“我不懂。”

高立道：“我也很难说明白，总之，它的意义和价值都比世上任何一种暗器超出很多，无论谁有了它，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双双道：“变成另外一个人？”

高立点了点头，道：“变得更有权威、更有自信。”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若非有了它，也许就不是麻锋的敌手。”

双双道：“我还是不懂。”

高立道：“你永远都不会懂的，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太懂。”

双双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道：“我……我能不能摸摸它？”

高立笑道：“当然能，只不过你千万不能去按那两个钮，否……”

他声音突然停顿，笑容突然凝结，整个人都似已全都被冰凝结，就好像突然一脚踏空，自万丈绝壁上跌入了冰河里。

孔雀翎竟已不见了！

双双看不见他的脸色，但却忽然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惊慌恐惧过。

他从未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双双悄悄地离开了他怀抱。

她并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已能感觉到，已能想像到。

只不过她还不能完全了解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没有人能真的了解这件事有多么严重。

高立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整个人都似已被埋入地下。

然后他突然发狂般冲了出去。

双双就在黑暗中等着他。

她知道他一定是到掩埋麻锋的尸身处寻找去了，她希望他能找到。

她只求不要再有什么不幸的灾祸降临到他们身上。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却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眼泪也已流下。

风吹过，风声似已变为轻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她的心沉了下去，悄悄擦干泪痕，忍不住问道：“找到了么？”

高立道：“没有。”

他的声音已因惊慌恐惧而嘶哑。

双双听着，心里就好像被针在刺着，轻轻道：“你想不出是在什么时候掉的？”

高立咬着牙，似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咽喉。

他从未对自己如此痛恨过。

双双没有安慰他，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安慰都已无用。

她只能想法子诱导他的思想，所以她就试探着道：“你回来的时候，孔雀翎已不在你身上？”

高立道：“嗯。”

双双道：“你没有摸过？”

高立道：“我……我想不到会掉的。”

他当然想不到。

所有的悲剧和不幸，正都是在想不到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

双双又忍不住道：“你杀麻锋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孔雀翎？”

高立道：“一定已没有，否则它一定就掉在附近。”

双双道：“你身上并没有孔雀翎，却还是一样杀了他！”

高立的双拳握紧。

他现在才明白，纵然没有孔雀翎，他还是一样有杀麻锋的力量。

只可惜他现在才明白已太迟了。

双双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最后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它的？”

高立沉吟着，道：“在车上。”

在车上他还摸过它，那种光滑坚实的感觉，还使他全身都兴奋得发热。

然后他就完全放松了自己，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值得他担心的事。

双双道：“会不会是在车上掉的？”

高立道：“很可能。”

双双道：“那辆车呢？”

高立道：“已走了。”

双双道：“你在什么地方雇的车？”

高立道：“在路上。”

双双道：“没有注意那是辆什么样的车？”

高立道：“没有。”

双双道：“也没有看清赶车的人？”

高立垂下头，握紧双拳，指甲已刺入肉里。

那时他实在太愉快、太兴奋，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别的人、别的事。

最不幸的是，他为了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在路上还换过两次车。

双双的心又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们恐怕已永远无法找回那孔雀翎了。

一个人失去的东西越珍贵，往往就越是难找回来。

无论你失去的是孔雀翎也好，是情感也好，结果往往是同样的。

双双勉强忍着目中的泪水，轻轻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高立道：“我……我不知道。”

双双道：“你当然要去告诉他。”

高立道：“当然。”

双双道：“无论如何，这总不是你有心犯的错，他也许会原谅你……”

高立黯然道：“他绝不会……若换了我，也绝不会原谅他。”

双双道：“为什么？”

高立长长叹息，道：“你也许永远都不会了解孔雀翎对他们有多重要，可是我了解。”

双双道：“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想法子赔给他。”

高立道：“没有法子。”

他的声音更苦涩，忽又接着道：“也许只有一种法子。”

双双的脸忽然也因恐惧而扭曲。

她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若犯了种无法弥补，不可原谅的错误时，通常只有用一种法子来赎罪。

死！

她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拥抱住他，嘎声道：“你绝不能走这条路。”

高立黯然道：“我还能走什么别的路？”

双双道：“我们可以走……走到别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见他。”

高立忽然推开了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他并没有大用力，但双双却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推得沉落了下去。

她忍不住道：“你……你这是为什么？”

高立咬着牙，一字字道：“我想不到，想不到你会叫我做这种事。”

双双道：“可是你……”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我杀过人，甚至杀过很多不该杀的人，也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可是我从未出卖过朋友。”

他声音突又嘶哑，接着道：“这也许只因为我从未有过朋友，我只有这么样一个朋友。”

双双垂下头，泪珠又泉水般涌出。

高立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我不能死，为了你，为了我们，我绝不能死，所以我才想尽一切法子要活下去，可是这一次……”

双双嘶声道：“这一次你难道不能……”

高立又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一次不同，因为我了解孔雀翎对他们的价值，也了解他是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冒着多么大的危险，才将孔雀翎交给我的，这世上从未有人像他这么样信任过我，所以我绝不能亏负他，死也不能亏负他！”

双双咬着嘴唇，道：“所以你一定要去告诉他这件事。”

高立道：“一定。”

他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这种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

双双垂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为我做出任何事的。”

高立道：“只有这件事例外。”

双双道：“我明白，所以……我虽然很伤心，却又很高兴。”

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毕竟没有看错你，你实在是个值得我骄傲的男人。”

高立握紧着的双拳，慢慢松开，终于又俯下身，拥抱住她。

又过了很久，他才黯然叹息道：“这一次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已不能再错了，现在我只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我对不起你。”

双双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高立没有再说什么，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代表一切。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无论什么样的灾祸和不幸，都应该两个人一起承担的。

你若有了个这么样的妻子，你还能说什么？

黑暗。

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黑暗得可怕。

他们静静地拥抱在黑暗里，等待着黎明。

他们这一生好像永远是活在黑暗中的，但他们还是觉得比大多数人都幸福。

因为他们的生命中已有了真情，一种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的真情。

所以他们的生命已有了价值。

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三）

秋已很深了。

木叶已开始凋零，尤其是有风吹过的时候，秋意就又更深了几分。

但秋色还是美丽的。

一种凄艳而感人的美丽，浓得就像是醇酒。

你如果也站在那里，你不饮就已醉了。

高立站在这里，站在树下，等着。

他实在没有勇气去见秋凤梧的家人。

这打击对孔雀山庄是多么大，他已能想像到。

秋凤梧随时都可能出现，已有人去通报。

两只孔雀慢慢地在枫林中徜徉，用嘴梳理着它们美丽的羽毛。

枫叶已红了。

高立痴痴地站着，痴痴地看着，心里一阵刺痛，他实在不知道当自己面对秋凤梧时，该怎么说才好。

他几乎没有勇气等下去。

草地上已有脚步声传来，他竟不敢回头去面对着他。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已搭上了他的肩，一只稳定而又充满了友情的手。

一个稳定而充满了友情的声音。

“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高立终于慢慢地回过了头。

他已不能不回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秋凤梧的微笑──—种温和而充满了友情的微笑。

他心里的刺痛更剧烈。

这种永恒不变的友情，忽然变得像根针，似已将他的心刺得流血。

秋凤梧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很疲倦。”

高立点点头。他不但疲倦，简直已将崩溃。

秋凤梧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急赶来的。”

高立道：“我……”

他刚想说出来，就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秋凤梧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高立又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没有用孔雀翎？”

高立摇摇头。

秋凤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必用它，麻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忽然发现他神情的异样，立刻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双双呢？”

高立道：“她……她很好。”

秋凤梧松了口气，道：“她怎么不来看看我的孩子？”

高立道：“她……她……”

他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道：“她没有来，因为她知道我对不起你。”

秋凤梧皱眉道：“你对不起我？……你怎么会对不起我？”

高立道：“我已将你的孔雀翎丢掉了。”

他用最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然后他整个人都似已崩溃。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他不敢想秋凤梧听了这句话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已不敢去面对秋凤梧的脸。

有风吹过，枯叶飘飘的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日色渐渐淡了，秋意却更浓。

秋凤梧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秋凤梧就像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脸色却苍白得就像是远山上树梢头的秋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

落叶飘过他的头，落在他的脚下。

他没有动。

落叶飘过他的眼前，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

日已西斜，夕阳红得就像是血一样。

枫林也红得像血一样。

然后暮色就像是一面网，重重地落下来，笼罩住他。

他脸上已没有光彩，眼睛里也已没有光彩。

他还是没有动，没有说话。

高立看着他，只恨不得将自己撕开、割碎，一块块洒入风里，洒入泥里，洒入火里，被火烧成灰。

秋凤梧若是重重地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一刀杀了他，他也许还好受些。

但秋凤梧却似已完全麻木。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他似已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要多么可怕的打击，多么沉痛的悲哀，才能使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高立忍不住问自己：“我若是他，我会怎么样？”

他想不出。

他连想都不敢想。

秋凤梧现在是不是也在问自己，该怎么样来对付自己？

现在他只等着秋凤梧的一句话。

秋凤梧叫他死，他就死；叫他立刻死，他绝不会再多活片刻。

可是秋凤梧没有说话。

暮色渐深，夜色将临。

一个青衣老仆悄悄地走过来，躬身道：“庄主，晚膳已开了。”

秋凤梧没有回答，根本没有听见。

青衣老仆看着他，目中也现出优郁之色，终于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夜色突然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巨手，攫取了整个大地。

风更冷了。

高立用力咬住牙，用力握紧了双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为了赎罪，他可以忍受各种羞侮，各种痛苦，甚至可以忍受死的痛苦。

但这种可怕的沉默，却已将使他发狂。

他几乎忍不住要将自己毁灭。

又有风吹过。秋凤梧忽然抬起头，看了看风中的落叶，轻轻道：“今天有风。”

高立握紧双拳，很久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今天有风。”

秋凤梧道：“天天都有风。”

高立道：“是，天天都有风。”

秋凤梧道：“有风很好。”

高立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秋凤梧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是个好朋友，我一向知道可以信任你。”

高立叹声道：“你不该信任我的。”

秋凤梧似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慢慢地接着道：“你答应过我，要看看我的孩子的。”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终于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答应过你。”

秋凤梧道：“现在孩子还没有睡。”

高立道：“你要我现在去看他？”

秋凤梧道：“我带你去。”

草色也已枯黄。

在春天，这里必是绿草如茵，但现在已是浓秋，愁煞人的浓秋。

远处有灯光闪耀，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眸子。

但高立却看不见。

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里也只有一片黑暗。

秋凤梧慢慢地在前面走，脚步单调而沉重。

高立在后面跟着。

他记得上次也曾这样跟着秋凤梧后面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那正是他刚救了百里长青之后。

那时他虽然明知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找他报复，明知随时都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但心里却还是很快乐。

因为他已救了一个人，已帮助过别人。

因为他已有了朋友。

但现在呢？

无心犯的错，有时往往比有心犯的错更可怕。

这又是为了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叫他无心犯下这致命的、不可宽恕、不可补救的错误？

他为什么不小心些？为什么要那么疏忽？

猛抬头，他的人已在灯光辉煌处。

灯光辉煌。

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温和而慈祥的微笑。

“这是家母。”

一个温柔的少妇，端庄而贤淑，正是春花般的年华，春花般的美丽。

也许就因为她自己心里充满了幸福，所以对每个人都很亲切，尤其是对丈夫的好朋友。

“这是我的妻子。”

一个可爱的孩子，红红的脸，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泼。

对他说来，人生远未开始，但他这一生想必是幸福和愉快的。

因为他有个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他本是个天生就应该享受幸福的人。

“这是我的孩子。”

高立看着、听着、脸上带着有礼貌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朋友高立，我平生唯一最好的朋友。”

高立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又开始流血。

他几乎忍不住要拔脚飞奔出去，他其实没有脸面对这些人。

他们若知道他已将孔雀翎遗失了，是不是还会如此亲切？

秋老夫人正微笑着道：“凤梧常常提起你，这次你一定要在多留几天。”

高立的喉头似已被堵塞，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秋凤梧美丽的妻子正在逗着她的孩子，道：“叫高伯伯下次买糖给你吃。”

孩子只有周岁，当然还不会叫高伯伯，也根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可是他会笑。

他看见高立，就吃吃地笑着。

大家都笑了。

秋老夫人笑得更慈祥，道：“孩子喜欢高叔叔，高叔叔一定会为这孩子带来很多福气。”

高立的心已将碎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这家人带来的不是福气，而是灾祸。

幸好秋凤梧并没有要他留下去。

“我再带他到外面去看看，这是他第一次来，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

高立的确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到过如此瑰丽、如此庄严的地方。

在夜色中看来，这地方更接近神话中的殿堂。

秋凤梧道：“这里一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两百七十年前建造的，经历了三代，才总算使这地方看来略具规模。”

其实这地方又何止略具规模而已，看来这简直已接近奇迹。

秋凤梧道：“这的确是奇迹，经过两次战乱劫火，这地方居然还太平无恙。”

后院的照壁前，悬着十二盏彩灯。

辉煌的灯光，照着壁上一幅巨大的图画。

画的是数十个像貌狰狞的大汉，拿着各种不同的武器，但目中却带着惊惶和恐惧之色。

因为一位白面书生手里的黄金圆筒里，已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美丽辉煌的光芒。

秋凤梧道：“这幅图画，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立听着。

秋凤梧道：“那时黑道上的三十六魔星，为了毁灭这地方，竟然结血盟，联手来攻，这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据说已可无敌于天下。”

高立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秋凤梧淡淡道：“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他接着道：“自从那一役之后，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孔雀翎三个字，才从此传遍天下。”

灯火渐渐疏了。

这一重院落里，仿佛是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仿佛惨碧色的。

他们穿过一片枯林、一丛斑竹，走过一条九曲桥，才走到这里。

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天地。

高大的屋宇阴森而寒冷。

屋子里点着百余盏长明灯，阴恻恻的灯光，看来竟如鬼火。

每盏灯前，都有个灵位。

高立第一眼看见的是：“太行霸主，山西雁孙复之位。”

“崆峒山风道人之位。”

这两个人的名字高立是听过的，不久以前，他们还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秋凤梧看着这一排排灵位，面上的表情更严肃，缓缓道：“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

三百年来，死在孔雀翎下的人还不到三百个，这显然表示孔雀翎并不是轻易就可动用的。

能死在孔雀翎下的，纵然不是一派宗主，也是绝顶高手。

秋凤梧道：“先祖们为了怕子孙杀孽太重，所以才在这里设下他们的灵位，超度他们的亡魂，只望他们的冤仇不要结到下一代去。”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他们的后人，还是有很多想到这里来复仇的。”

高立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一件很奇怪、也很可怕的事。

他好像已在这里看到他自己的名字。

（四）

甬道长而曲折。

这地方高立已来过一次，来拿孔雀翎。

现在秋凤梧为什么又带他到这里来呢？

他没有问。

秋凤梧无论要带他到哪里去，他都不会问。

无论多恐惧的命运，他都已准备接受。

掌声一响。

甬道又出现了那十二个幽灵般的人。

十二把钥匙，开了十二道锁。

于是他们就又走进了那种神秘、阴森、暗黝的石室，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坟墓。

石室中有两张古老而笨拙的石椅，上面已积满了灰尘和青苔。

秋凤梧道：“坐。”

高立坐了下去。

秋凤梧却转过身，从石壁间取出了一小坛密封着的酒。

拍碎泥封，酒香芬芳清冽。

秋凤梧道：“这是窖藏已有百年的汾酒。”

高立道：“好酒。”

酒杯也是石雕的，同样古老而笨拙。

秋凤梧坐下来，斟满两杯，道：“好酒不可不喝。”

高立举杯一饮而尽。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高立点点头，道：“的确已很久。”

秋凤梧轻轻叹息，道：“这些年来，有很多事都已变了。”

高立听着。

秋凤梧道：“但我们的交情却未变。”

高立又斟满一杯，仰首饮尽。

秋凤梧道：“我没有兄弟，而你就是我的兄弟。”

高立握紧酒杯。

酒杯若非石杯，早已被捏碎。

秋凤梧道：“所以有句话我不能不对你说。”

高立道：“我在听着。”

秋凤梧道：“你遗失了孔雀翎，心里一定很难受，也许比我还难受。”

高立垂下头，斟酒，饮尽。

芬芳香冽的美酒，忽然变成苦的。

秋凤梧道：“我了解你的心情，若换了我，也许就不敢再到这里来了。”

高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我不能不来，因为你信任我。”

秋凤梧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我有你这种朋友，我实在很骄傲。”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打断了他的活，道：“你也信任我，正如我信任你一样。”

高立点点头。

秋凤梧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一字字道：“所以你一直相信那孔雀翎是真的。”

高立整个人突然抽紧，失声道：“难道那孔雀翎不是真的？”

秋凤梧道：“不是！”

“叮”的，酒杯落下。高立突然变得像是一条被冻死在冰中的鱼。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他看着秋凤梧，就像是看到旭日忽然落下，大地忽然分裂。

然后他的人就软瘫在石椅上，完完全全崩溃。

不是绝望的崩溃，是喜极的崩溃，连眼泪都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然也不是悲伤的眼泪。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欢喜过，那就像是一个已被判处极刑的死囚，忽然得到大赦。

秋凤悟凝视着他，目中却反而充满了痛苦，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不愿你为此痛苦。”

高立不停地点着头，心里的确充满了感激。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真的孔雀翎呢？”

秋凤梧道：“没有真的。”

高立又一惊，失声道：“没有真的？”

秋凤梧道：“没有，根本没有。”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真的孔雀翎，已被先父遗失在泰山之巅了。”

高立道：“那……那么岂非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秋凤梧点点头，道：“的确已有多年了，那正是在先父与金老前辈泰山决战后。”

高立道：“但江湖中却从来未有人说起过这件事。”

秋凤梧道：“当然没有。”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甚至连我都不知道。”

高立道：“可是你……”

秋凤梧道：“先父在临终之前，才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高立道：“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秋凤梧道：“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高立道：“我？……”

秋凤梧凝视着他，缓缓道：“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接着道：“先父说出这秘密时，曾经叫我立下重誓，要我将这秘密一直保守到临死时，再告诉我的儿子。”

高立的脸色又渐渐变了，道：“但你现在却告诉了我。”

秋凤梧黯然长叹，道：“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愿你为了这件事负疚终生。”

这是何等伟大的友情！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种友情更珍贵？

高立垂下了头。

他宁愿秋凤梧没有告诉他这个秘密，他忽然发觉现在的负担更重。

秋凤梧道：“你杀麻锋的时候，并没有用孔雀翎。”

高立道：“那时孔雀翎已不在我身上了。”

秋凤梧道：“我早就知道你不用孔雀翎，一样可以杀得了他。”

高立道：“你早就知道。”

秋凤梧点点头，道：“我很了解你的武功，也很了解你。”

高立承认。

他不能不承认。

秋凤梧道：“以你的武功，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是你对手，可是你自己却缺乏信心，所以……”

高立道：“所以你才将那个假的孔雀翎借给了我。”

秋凤梧道：“不错。”

高立道：“所以你才再三叮咛我，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用它。”

秋凤梧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用不着它。”

他表情又严肃起来，接着道：“孔雀翎并不是种武器，而是一种力量。”

高立道：“我听你说过。”

秋凤梧道：“你虽然不必用它，但它却可以带给你信心。”

高立当然也不能不承认。

秋凤梧道：“只要你有了信心，麻锋就绝不是你的敌手。”

他忽然改变话题，又道：“只要孔雀翎存在一天，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山庄，这道理也是一样。”

高立道：“这道理我明白。”

秋凤梧道：“孔雀山庄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其实本都是建筑在一个小小的孔雀翎上。”

他表情更严肃，慢慢地接着道：“孔雀翎若已不存在，孔雀山庄就会跟着毁灭。”

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全都毁灭。

他幸福美满的家庭当然也得毁灭。

高立忽然明白，秋凤梧刚才为什么要带他去看他的家人了。

还有那些死在孔雀翎下的亡魂灵位。

这些人的后代了孙，若知道孔雀翎已不存在，当然不会放过秋家的人。

江湖人心中的仇恨，本来就是永远也化解不开的！

秋凤梧长叹道：“像我们这种武林世家的声名，就像是一副很沉重的担子，你只要一接下它，就得永远挑下去。”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本来并不想接下这副担子的，我本来认为先人创下的声名，和他们的子孙并没有关系。”

高立道：“现在呢？”

秋凤梧忽然笑了笑，笑得很伤感道：“现在我才知道，我既然生下来是姓秋的人，我就得挑起这副担子，既不能推诿，也不能逃避。”

高立面上带着沉思之色，缓缓道：“这担子虽重，但却也是种荣誉。”

其实那并不仅是种荣誉，也是种神圣的责任和义务。

“孔雀山庄的子孙只要活着一天，就得为这种责任和荣誉奋斗到底。”

这就是他们生存的目的。他们根本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秋凤梧再次凝注着高立，缓缓道：“所以我绝不能让孔雀山庄声名，毁在我手里。”

高立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仿佛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秋凤梧的嘴唇却已发白，接着道：“所以我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秋凤梧道：“你真的明白？”

高立道：“真的。”

秋凤梧忽然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高立。

他眼睛里竟忽然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化解的悲伤和痛苦。

人为什么总是要做一些他不愿做、也不忍做的事呢？

这岂非也是全人类的悲伤和痛苦。

没有风，但寒意却更重了。

阴恻恻的灯光似已完全静止、凝结，人的心似也被冻住。

“我会让双双好好活着的。”

“当然。”

酒是苦的，好苦。

酒既然已在杯中，无论多么苦，都得喝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你都得喝下去！

秋凤梧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高立在听着。

秋凤梧道：“北六省镖局的联盟已成立，盟主正是百里长青。”

高立灰暗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一串火花。

一串辉煌闪亮的火花。

秋凤梧已走了出去。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缓缓道：“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他真的感激。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很有意义，他已完全满足。

他爱过，也被人爱过。

他已为别人做了件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事，已无愧这一生。

秋凤梧面前的酒始终没有动过。

高立就将这杯酒也喝了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他都得喝下去。

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有些事，无论你愿做也好，不愿做也好，都是你非做不可的。

一个人若能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甚至比平平静静地活着更不容易。

（五）

深夜。无星无月。

风好冷。

秋凤梧慢慢地走出来，走到院子里。

榕树的叶子正一片片落下来。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妻子已经走到他身旁。

她轻轻地依偎着他，在她心目中，天地间永远都如此幸福宁静。

所以她永远希望别人也同样幸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你那朋友？”

“走了。”

“走了？为什么要走？”

秋凤梧没有回答，却俯下身，拾起片落叶。

他凝视着这片落叶，眼睛里又充满了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和悲伤。

树叶又何尝愿意被秋风吹落。

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候岂非也正如这片落叶一样……

这故事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

真正的胜利，并不是你能用武器争取的，那一定要用你的信心。

无论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类的信心。

所以我说的第二种武器，并不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 古龙《七种武器之孔雀翎》全书完 ──

碧玉刀

江湖少年春衫薄

（一）

春天。江南。

段玉正少年。

马是名种的玉面青花骢，配着鲜明的，崭新的全副鞍辔。

马鞍旁悬着柄白银吞口，黑鲨皮鞘，镶着七颗翡翠的刀，刀鞘轻敲着黄铜马蹬，发出一串叮咚声响，就像是音乐。

衣衫也是色彩鲜明的，很轻，很薄，剪裁得很合身，再配上特地从关外来的小牛皮软马靴，温洲“皮硝李”精制的乌梢马鞭，把手上还镶着比龙眼还大两分的明珠。

现在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时候，一阵带着桃花芳香的春风，正吹过大地，温柔得就仿佛情人的呼吸。

绿水在春风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一双燕子刚刚从桃花林中飞出来，落在小桥的朱红栏杆上，呢喃私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段玉放松了缰绳，让座下的马，慢慢地踱过小桥。暖风迎面吹过来，吹起了他的薄绸青衫。

就在这件紫绸衫左边的衣袋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崭新的银票，足够任何一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舒舒服服地花上三个月。

他今年才十九，刚从千里冰封的北国，来到风光明媚的江南。

栏杆上的燕子被马蹄惊起，又呢喃着飞入桃花深处。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轻松得就像这燕子一样，轻松得简直就像是要飞起来。

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心事。

家教一向最严的中原大豪段飞熊夫妇，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就放他们的独生子到江南来。

段玉此行当然也有任务的。

他的任务是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去替他父亲少年时的八拜之交，“江南大侠”朱宽朱二太爷去拜寿，将段家祖传的宝物“碧玉刀”带去做寿礼，然后再把朱家的宝珠带回去。

“宝珠山庄”最珍贵的一粒宝珠，就是朱二太爷的掌上明珠。

她今年才十七。

她叫朱珠。

据说朱二太爷今年破例做寿，就是为了替他的独生女选女婿。

姑苏朱家是江南声名最显赫的武林世家，朱大小姐不但是有名的美人，还是有名的才女。

听到了这消息，江湖中还未成亲的公子侠少们，只怕有一大半都会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

段玉是不是能雀屏中选，把这粒宝珠带回去，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就是段玉的心事。

还有，段家的碧玉刀非但价值连城，而且故老相传，都说其中还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无论谁只要能解开这秘密，他立刻就可能变成富可敌国的武林高手。

江湖中的豪强大盗们，对这样东西眼红的自然也有不少。

他是不是能将这件家传之宝平平安安地送到宝珠山庄去，他自己也没把握。

这也是他的心事。

但是在这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的江南三月，还有什么心事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抛不开，放不下的？

的确还有一样，那就是他临出门时，他父亲板着面，耳提面命，再三嘱咐他，切切不可忘记的七大戒条。

直到现在，他仿佛还能听见他父亲那种严厉的语声：“以你的聪明和武功，已勉强可以出去闯闯江湖了，但这几件事你还是千万不能去做，否则我保证你立刻就有麻烦上身。”

“这是我积几十年经验得来的教训，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段玉从小就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这几样事他连一样都不敢忘记，每天早上一醒过来，都要在心里反复念几次：

一、不可惹事生非，多管闲事。

二、不可随意结交陌生的朋友。

三、不可和陌生人赌钱。

四、不可与僧道乞丐一类人结怨。

五、钱财不可露白。

六、不可轻信人言。

第七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来往。

段玉一向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不但健康英俊，彬彬有礼，而且很喜欢笑，很会笑，笑得很甜。

何况他鲜衣怒马，年少多金，女人见了若不喜欢，那才是怪事。

这本是段飞熊段老爷子最引以为傲的一点，现在却变成最担心的一点。

“女人本来就是祸水，江湖中的坏女人尤其多，你只要惹上了一个，你的麻烦就永远没得完了。”

这句话段飞熊至少对他儿子说过了五十次，段玉就算想忘记都困难得很。

你说是不是？

（二）

江南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杭州。

杭州的春色若有十分，那么至少有七分是在西湖。

有人说，西湖的春色美如图画，但世上又有谁能画得出西湖的春色？

你路过杭州，若不到西湖去逛一逛，实在是虚度一生。

你到了西湖，若不去尝一尝三雅园的“宋嫂鱼”，也实在是遗憾得很。

现在段玉恰巧路过杭州，到了西湖，他当然绝不会留下个遗憾在心里。

宋嫂鱼就是醋鱼。

鱼要活杀的而且要清蒸才是最上品的，蒸熟了之后，才浇上佐料送席，所以送到桌上还是热气腾腾，那真是入口就化，又鲜又嫩。

正如成都的“麻婆豆腐”，醋鱼叫做宋嫂鱼，就因为这种作法是南宋时的一位姓宋的妇人所创始的。

但西湖水浅，三尺以下就是泥淖，鱼在湖水里根本养不大。

而且西湖根本就不准捕鱼，在西湖捕鱼，搅混了一湖碧水，岂非也就跟花间问道，焚琴煮鹤一样，是件大煞风景的事。

所以醋鱼虽然以西湖为名，却并不产自西湖，而来自四乡。

尤其是塘栖乡，不但梅花美，鱼也美。

那里几乎是户户鱼塘，装鱼入城的船，船底是用竹篾编成的，比西湖的画舫还大，鱼在船底，就好像在江水里一样。

船到武林门外，在小河埠靠岸，赤着足的鱼贩子就用木桶挑鱼进城里去。

木桶里也装满了江水，桶上的竹箩里，还装着一大箩鲜蹦活跳的青壳虾。

在曙色朦胧的春天早上，几十个健康快乐的小伙子，挑着他们一天的收获，踏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那景象甚至比醋鱼更能令人欢畅。

于是临湖的酒楼就将这些刚送来的活鱼，用大竹笼装着，沉在湖水里，等着客人上门。

西湖的酒楼，家家都有醋鱼。

定香桥上的花港观鱼，老高庄水阁上的五柳居，都用这种法子卖鱼的。

只有涌金门外的三雅园是例外。

段老爷子最欣赏的就是三雅园，只要到了西湖，少不了要到三雅园去活杀条鲜鲤鱼，清蒸了来下酒。

所以段玉也到了三雅园。

三雅园就在湖边，面临着一湖春水，用三尺高的红漆雕栏围住。

栏杆旁有十来张洗得发亮的白木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准备有鱼饵和钓竿。

鱼已放入湖里，用竹栏围住，要吃鱼的，就请自己钓上来。

自己钓上来的鱼，味道总仿佛特别鲜美。

段玉钓了两尾鱼，烫了两角酒。面对着这西湖的春色，无鱼已可下酒，何况还有鱼？

所以两角酒之后，又来了两角酒。

段飞熊没有关照他，叫他少喝酒，只因为人人都知道段家的大公子有千杯不醉的海量。

无论谁要想将他灌醉，那简直就好像要将鱼淹死一样困难。

酒是用锡做的“爨筒”装来的，一筒足足有十六两。

四角酒就是四斤，段玉喝的是比远年花雕还贵一倍的“善酿”。

这种酒本就是为远来客准备的，虽然比花雕贵一倍，却未必比花雕好多少。

真正好的是陈年竹叶青，淡淡的酒，入口软绵绵的，可是后劲却很足，两三碗下了肚，已经有陶陶然的感觉。

段玉喝的虽不是竹叶青，现在也已有了那种陶陶然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准备喝完这两筒，再来两筒，最后才叫一碗过桥双醮的虾爆鳝面来压住这阵酒意。

听说这里的面并不比官巷口的“奎元馆”做得差。

杭州人大多都能喝酒。

他们喝酒用碗，一碗四两，普通喝个六七碗都不算稀奇；

但一喝就是五六斤，就有点稀奇了，何况喝酒的又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注意他了，眼睛瞪得最大的，是旁边座上一个也穿着浅紫长衫的白面书生。

这少年的年纪好像比段玉还小两岁，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穿着很时新，样子很斯文，很秀气，看来正是和段玉出身差不多的富家子弟。

最妙的是，他桌上也有好几个四碗装的空爨筒，显见得酒量也不小。

酒量好的人，通常总是会对好酒量的人有兴趣的。

所以他忽然对段玉笑了笑。

段玉没有看见。

其实他也早已在注意这大眼睛的年轻人，也不是对这人没兴趣。

只不过段公子虽然初入江湖，但却决不笨，也不瞎。事实上，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眼睛也比大多数人亮得多。

他一眼就已看出这大眼睛的小伙子，并不真的是个小伙子，而是个大姑娘女扮男装的。

“在路上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

这教训段玉并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他一向是个很听话、很孝顺的好孩子。

所以他眼睛就一直盯在对面的一艘画舫上。

这画舫是从柳阴深处摇出来的，翠绿色的顶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丽人，正坐在窗口，调弄着笼中的白鹦鹉。

她一只手托着香腮，手腕圆润，手指纤美，眉宇间仿佛带着种淡淡的幽怨，仿佛正在感怀着春光的易老，情人的离别。

她也是个女人，只不过距离远的女人，总比旁边桌上的女人安全些。

至少她总不能飞过这五六丈湖水，过来找段玉的麻烦。

但旁边桌上的女人要过来就容易得多了。

现在她就真的好像有这意思，忽然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

段玉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旁边，好像还不知道别人找的就是他。

这大眼睛的小姑娘抿着嘴一笑，说道：“我说的兄台，就是阁下。”

她笑的时候鼻子先皱起来，就好像春风吹起了湖水中的涟漪。

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这一笑起来，简直可以让男人跳楼。

段玉再想装傻也不行了，也只好笑了，笑道：“阁下是在跟我说话？”

小姑娘瞪着大眼睛笑道：“不是跟你说话是跟谁说话？”

段玉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却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这小姑娘“刷”的将一柄洒金折扇展开，轻摇着折扇道：“独酌不如同饮，如此佳日美景，阁下何不移驾过来共谋一醉？”

明明连瞎子都可看得出她是个女人，她却偏偏还要装出男人的样子。

段玉叹了口气，道：“在下也颇有此意，怎奈素昧平生，何况男女有别。”

小姑娘怔了怔，眼睛瞪得更大了，道：“你说男女有别？你难道是个女人？”

段玉又笑了，忍住笑道：“阁下当然也看得出我不是。”

小姑娘眨着眼，道：“你不是谁是？”

段玉道：“你。”

这小姑娘瞪了他半天，摇着头，喃喃道：“原来这人的眼睛有点毛病。”

她一只手还在摇着折扇，另一只手端起酒碗来，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她喝起酒来实在不像是个女人。

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正是春天，他今年才十九，正是最容易动心的年纪。

他实在很想过去，只可惜他怎么也忘不了他父亲板起脸来的样子。

要做个又孝顺又听话的好孩子，可实在不太容易。

夕阳满天，照得“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湖更绚丽多姿。

轻雪般的绿柳，半开的红荷，朦胧的远山，倒映在闪动着金光的湖水里。

远处也不知是谁在曼声而歌：

“小村姑儿光着脚，

下水去割灯心草。

一把草儿刚系好，

躺在溪边睡着了。

柳阴盖着她的脸，

她的脚儿小又巧。

三个骑士打马来，

脸上全都带着笑。

一个骑士跳下马，

痴痴望着她的脚。

有个骑士胆较大，

居然亲亲她的嘴。

第三个耍个把戏，

怎好记在歌词里。

哎呀，可怜的小村姑，

她为什么要贪睡？”

柔美的歌声，绮丽的词句，充满了一种轻佻的诱惑和挑逗之意。

这是不是一个多情的村姑，正在用歌声暗示她的情人，要他的胆子大些？

段玉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竟连看都不敢去看旁边那小姑娘一眼。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没用，连酒都不想再喝了，正想叫碗过桥虾爆鳝面来，吃饱了找个地方去大睡一觉。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有艘梭鱼快艇，箭一般破水而来。

快艇上迎风站着四个浓眉大眼，头皮刮得发青的健壮大和尚。

风吹湖水，快艇起伏不停，这四个大和尚却好像钉子一般钉在船头，纹丝不动。

段玉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是练家子，而且下盘功夫都练得很好。

“在江湖中最不能惹的，就是和尚、道士和乞丐。”

因为这种人只要敢在江湖中行走，若非有出众的武功，就一定有很大的势力。

如此良辰美景，这几个出家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横冲直撞？

段玉本来有点奇怪的，现在也决心不去管他们的闲事了。

“是非全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若要想一路平安，就千万不可惹事生非，以及多管闲事。”

段玉喝完了最后一碗，只等他叫的面来吃完了就走。

只听“砰”的一声，那艘快艇居然笔直地往画舫上撞了过去。

窗子里坐着的那正在调弄着白鹦鹉的丽人，被撞得几乎跌了下去。

那四个大和尚却已跃上画舫，凶神恶煞般冲了进去，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又听不出骂的什么。

连笼里的白鹦鹉都已被吓得吱吱喳喳又跳又叫，人更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全身抖个不停，看来更楚楚可怜。

这些大和尚偏偏不懂怜香惜玉，有一个竟伸了蒲扇般的大手，仿佛想去抓她的头发。

哪里来的这些恶僧，简直比强盗还凶，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居然就敢这么样欺负一个可怜的单身女人。

这种事若再不管，还谈什么扶弱除强，行侠仗义？

段玉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抓起桌上的刀，霍然一长身，就已窜出了栏杆。

栏杆外就是一片湖水，眼见着他就要掉下去，那大眼睛的小姑娘似已惊呼失声。

谁知段玉年纪虽轻，武功却很老到，早已看准了落脚处。

只见他脚尖在围住鱼塘的竹栏上一点，人又腾身而起，使出来的竟是登萍渡水、燕子三抄水这一类的绝顶轻功。

大眼睛的小姑娘惊呼还没有完，段玉已凌空翻身，一式“细胸巧翻云”，跟着一式“平沙落雁”，轻飘飘地落在画舫上。

四个大和尚中，有一个正留在舱外观望，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沉着脸低叱道：“什么人？来干什么？”

这和尚一脸金钱麻子，眼露杀机，看来就不像是个清净的出家人。

段玉也沉下了脸，道：“你们是出家人，还是强盗？”

这和尚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双掌合什，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怎么会是强盗？”

段玉道：“既然不是强盗，怎么比强盗还凶？连强盗也不敢这么样欺负女人。”

和尚厉声道：“你是那女子的什么人？要来管这闲事？”

段玉挺起胸，道：“天下人管天下事，这闲事我为何管不得？”

船舱又传出那丽人的惊呼：“救命呀，救命，这些凶僧要行非礼。”

段玉火气更大了，冷笑道：“看来你们这些和尚的胆子倒真不小。”

这和尚怒道：“你的胆子也不小，竟敢在洒家面前如此放肆！”

他嘴里说着话，一双手也没闲着，突然沉腰坐马，双拳齐出，猛击段玉的腰肋，用的竟像是少林正宗伏虎罗汉拳。

只可惜段玉并不是老虎，什么罗汉拳也伏不了他。

他身子一偏，已反手扣住了这和尚的脉门，四两拨千斤，轻轻一带。

这种借力打力的功夫，正是这种刚猛拳路的克星，和尚用的力越大，跌得就越惨。

他这一拳力量可真不小，只见他一个百把斤重身子突然飞起，“噗通”一声，竟然掉入湖水里。

岸上有人在鼓掌，却也不知是不是那大眼睛的小姑娘。

段玉还没有回头去看，船舱中已有两个大和尚冲了出来。

这两人身法矫健，出手更快，忽然间，两双钵头般大的拳头已到了段玉面前，只听拳风呼呼，果然是招沉力猛。

只可惜中原第一条好汉段飞熊的大公子，武功非但不比他父亲差，简直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尤其是他的轻功身法，不但轻灵过人，而且又潇洒、又漂亮。

他轻轻一提气，突然鹞子翻身，人已到了这两个和尚的身后。

和尚变招也不慢，甩手大翻身，“罗汉脱衣”，挥拳反击。

可是他已经太慢了。

段玉手里的刀鞘，已打在他左肩的肩井穴上。

他刚翻身，这部位正是他全身平衡的重心，一下子被打着，身子立刻站不稳，踉跄后退了七八步，“砰”的撞断了船上的“栏杆”。

另一个和尚比他还慢一点。

段玉再一挥手，只听“噗通，噗通”两声，两个和尚又掉入水中。

剩下的一个和尚刚抢步出舱，脸色已变了，也不知是出手好，还是不出手好。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看来斯斯文文的少年人，竟有这样一身惊人的武功。

他简直从未看见过任何一个少年人，有这样的武功。

段玉也在看着他。

这和尚年纪比较大，样子也好像比较讲理，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伸手打人。

所以段玉对他也比较客气，微笑着道：“你的伙伴都走了，你还不走？”

这和尚点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忽然问道：“施主高姓？”

段玉道：“我姓段。”

和尚道：“大名？”

段玉道：“段玉。”

和尚又叹了口气，道：“段施主好武功。”

段玉笑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和尚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但段施主无论有多么高的武功，既然管了今日之事，以后只怕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段玉道：“哦？”

和尚道：“施主难道看不出贫僧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段玉道：“和尚当然是从庙里出来的，除非你们不是和尚，是强盗。”

这和尚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不再说，突然跃起，“噗通”，也跳进水里。

段玉又笑了，喃喃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看来这和尚倒蛮够义气。”

他挥了挥衣裳，想走，又想过去问问那白衣丽人有没有受伤。

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船舱中已有人在呼唤：“段公子，请留步。”

声音如出谷黄莺，又轻、又脆、又甜，和她喊救命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段玉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并不是真的想咳嗽，这是段老爷子的毛病，老爷子喉咙里总是有痰，要说重要的话时，总喜欢先咳嗽两声。

所以段公子也学会了。他发觉在没有话说的时候，先咳嗽几声，是种很好的法子。

谁知那白衣丽人却已走了出来，手扶着船舱，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柔声道：“段公子莫非着了凉？这里刚巧有京都来的枇杷膏，治嗓子最好。”

段玉连咳嗽都不敢咳了，勉强笑道：“不必……在下很好。”

白衣丽人嫣然道：“公子你本来就是个好人，我知道。”

段玉的脸红了，抢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没有病。”

白衣丽人笑得更甜，道：“没有病就更好了，船上还有一坛陈年的竹叶青……”

段玉赶紧道：“不必，不必客气，在下正要告辞。”

白衣丽人垂下头，轻轻道：“公子要走，贱妾当然不敢拦阻，只不过，万一公子一走，那些恶僧又来了呢？”

段玉没话说了。

要做好人，就得做到底。

岸上有人在叫：“船上那位公子的酒钱一共是一两七钱，还没有赏下来。”

白衣丽人笑道：“公子的酒钱，我……”

段玉赶紧道：“不行，不必客气，我这里有。”

要女人付酒钱，那有多难为情。

段玉公子出手救人，难道是为了要别人替他付酒钱？

这种事是千万不能让人误会的。

段玉立刻抢着将荷包掏出来，慌忙中一个不小心，银票和金叶子落了一地，连那柄碧玉刀都掉了下来。

幸好这白衣丽人并没有注意到别的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好像已被段玉的酒涡吸住了，再也不愿意往别地方去看。

（三）

陈年的竹叶青确是好酒，颜色看来已令人舒畅，入口软绵绵的，就仿佛是情人的舌头。

这白衣丽人正伸出小巧的舌头，直舔着嘴唇。

段玉赶紧低下了头喝，喝完了这杯酒，他才想到这一下子，已将第一、第四、第五、第七，这四条戒律全都犯了。

要命的是，这艘画舫不知何时竟已荡入湖心，他要走都已来不及。

何况她现在已将他当做朋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告诉了他：“我姓花，叫夜来。”

花夜来。

好美的姓，好美的名字。

好美的月色，好美的春光，好美的酒。

所有的一切事，仿佛都美极了，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将自己放松一天。

每个人都应该偶尔将自己放松一下子的，你说是不是？

何况他今天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谁能说救人是坏事？谁能说喝杯酒是坏事？

段玉立刻原谅了自己。

原谅自己岂非总比原谅别人容易？

所以段玉不醉也醉了。

（四）

明月。

西湖的月夜，月下的西湖，画舫已泊在杨柳岸边。

人呢？

人在沉醉，人在沉睡。

段玉只知道自己被带下了画舫，被带入一间充满了花香的屋子里，躺在一张比花香更香的床上，却分不出是梦是醒？

旁边仿佛还有个人，人也比花香。

是不是夜来香？

他分不清，也不愿分得太清。

管它是梦也好，是醒也好，就这样一份朦朦胧胧，飘飘荡荡的滋味，人生又有几回能够领略得到。

夜很静，夜凉如水。

风吹着窗户，窗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旁边仿佛有人在轻声呼唤：“段公子，玉郎！”

段玉没有回答，他不愿回答，不愿清醒。

但他却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转侧，然后就有一只带着甜香的手伸过来，像是在试探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均匀。

手在他脸上轻轻晃了几下，人就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比花更美的人。

长长的腿，细细的腰，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在双肩，皮肤光滑得就像是缎子。

连月亮都在窗外偷窥，何况人？

段玉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线，忍不住从心里发出了赞赏之意。

幸好他没有将这赞美说出口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花夜来竟悄悄地提起了他的衣裳，用最轻巧的手法，将他衣袋中的荷包拎了出来。

然后她就悄悄地走到窗口，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是不是夜来香？

她迟疑着，居然将第二盆花从花盆里提了起来，带着泥土一起提了起来。

然后她就用最快的动作，将段玉的荷包塞入花盆里，再将花摆进去，将泥土轻轻地拍平。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盆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她轻轻吐出了口气，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她笑得真甜，简直就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只可惜段玉这时已不能欣赏。

他已闭起了眼睛，鼻子里甚至发出了一种轻微均匀的鼾声，正是喝醉了的人发出的那种鼾声。

花夜来站在床头，满意地看着他，悄悄地爬上床，用一双光滑柔软的手臂将他抱住。

现在她似乎已希望他醒过来了。

段玉当然没有醒。

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低声哼起了一首歌曲，唱的仿佛是：“哎呀，可怜的小伙子，他为什么要贪睡呢？”

她低低地哼着，呼吸越来越重，压在段玉身上的手臂也仿佛越来越重。

她睡着了，带着满心得意和欢喜睡着了。

风吹着窗户，窗上浮动着细碎的花影。

段玉慢慢地翻了个身，轻唤道：“花姑娘，花夜来。”

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沉重而均匀，她毕竟也喝了不少竹叶青。

段玉又等了很久，才悄悄地爬起来，拿起了他的衣裳，悄悄地走到窗口。

窗纸已有些发白了。

段玉提起了那盆花，也用最快的手法，将花盆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他的衣服里。

然后他再将花摆进去，将土拍平。

他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但转身看到她时，心里又不禁有些歉意。

这善良的少年人，从不愿令别人失望的，何况是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他悄悄地走过床前，随便提起了他那双精致的小牛皮靴子。

床上的人儿忽然翻了个身，呢喃着道：“你起来干什么？”

段玉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柔声道：“我要早点走，一早我还要赶路。”

床上的人点点头，眼睛还是睁不开，含含糊糊地说道：“回来时莫要忘记再来看我。”

段玉道：“当然。”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明天她一定不会在这地方了。

床上的人满足地叹了口气，很快就又睡着。

她当然想不到这迷迷糊糊的少年人会发觉她的秘密，现在只希望他快走。

花盆下面实在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若没有恰巧看见，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东西不见了时，也没法子说是她拿的。

捉贼要捉赃，这道理他也懂的，当然只有吃定这哑巴亏了。

何况这种事根本就没法子说出去的。

唉，女人，看来男人对女人的确要当心些。

天已经快亮了，淡淡的月还挂在树梢，朦胧的星却已躲入青灰色的穹苍后。

青石板的小路上，结着冷冷的露珠。

段玉赤着脚，穿过院子，冷冷的露水从他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他忽然变得很清醒，简直从来也没有这样清醒过。

墙并不高，墙头也种着花草。

花香在清冷的丽风里泌入心扉。

段玉掠了出去，在墙角穿起了他的靴子，再把从花盆里倒出来的东西放回衣袋里，抬起头，长长呼吸着这带着花香的晨风。

他忽然发现这西子名湖在凌晨看来竟比黄昏时更美。

他沿着湖岸的道路慢慢地走着，领略着这新鲜的湖光山色。

他一点也不急，就算再走三天三夜才能走到他昨天投宿的客栈也没关系。

那狡猾而美丽的女人醒来后，发现那花盆又变成空的时，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想到这里，段玉忍不住笑了，心里虽然难免多多少少有些歉意，但那种秘密的、罪恶的欢喜却远比歉意更浓得多。

他忍不住伸手入怀，将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再拿出来欣赏一遍。

他怔住。

荷包里除了他父亲给他的银票，他母亲给他的金叶子和那一柄碧玉刀外，居然又多了两样东西。

一串比龙眼还大的明珠，一块晶莹的玉牌。

这样的珍珠找一颗也许还不难，但集成这样一串同样大小的，就很难得了。

玉牌也是色泽丰润，毫无瑕疵。

段玉当然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这两样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两样东西是哪里来的？

段玉很快就想通了，花夜来一定早已将她那花盆当做她秘密的宝库。

在他之前，想必已有人上过她同样的当。

段玉又笑了，他实在觉得很有趣。

他当然并不是个贪心的人，但是用这法子来给那贪心而美丽的女人一点小小的惩罚，也并不能算是问心有愧。何况，现在他就算想将这些东西拿去还给她，也找不着她那秘密的香巢了。

事实上，他也不想再去惹这麻烦。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要还也不能还给她呀。”

段玉叹了口气，最后终于得到了这结论。

于是他就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放回他自己的衣袋里。

他对自己处理这件事的冷静和沉着觉得很满意，非常满意，简直满意极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也应该得到奖励。

天色又亮了些。

一声“欸乃”，柳阴深处忽然有艘小艇荡了出来。

撑船的船家年纪并不太大，赤足穿着草鞋，头上戴着顶大笠帽，远远就向段玉招呼着道：“相公是不是要渡湖？”

段玉又发现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他正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回去，刚想找条船来渡湖，渡船就来了。

“你知道石家客栈在哪边？”

当然知道。西湖的船家，又有谁不知道石家客栈的。

于是段玉就跳上了船，笑道：“你渡我过去，我给你十两银子。”

他自己觉得很快乐时，总是喜欢让别人也分享一点他的快乐。

快乐本是件很奇怪的东西，绝不会因为你分给了别人而减少。

有时你分给别人的越多，自己得到的也越多。

谁知这船家非但一点也没有欢喜感激之意，反而翻起了白眼，瞪着他道：“你莫非是强盗？”

段玉笑了，道：“你看我像是个强盗？”

船家冷冷道：“若不是强盗，怎么会渡一次湖就给十两银子？”

段玉道：“你嫌多？”

船家道：“本来嫌多的，现在却嫌少了。”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船家道：“你的银子既然来得容易，要坐我的船，就得多给些。”

段玉眨了眨眼，道：“你要多少？”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段玉又笑了，道：“原来我不是强盗，你才是强盗。”

船家道：“你现在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他长篙只点了几点，船已到了湖心，两膀少说也有三五百斤的力气。

段玉看着他，道：“这真是条贼船？”

船家冷冷道：“哼。”

段玉道：“听说贼船上若要杀人时，通常有两种法子。”

船家道：“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段玉道：“却不知你是想请我吃板刀面呢，还是要把我包馄饨？”

船家道：“那就得看你的银子是不是给得痛快了。”

段玉道：“善财难舍，要拿银子给人，怎么能痛快得起来。”

船家冷笑道：“那么看来我只好先请你下去洗个澡。”

段玉道：“不用客气，我刚洗过。”

船家不等他的话说完，已忽然跳起来，一个猛子扎入水里。

接着，这一条小船就在湖心打起转来，转得很快。

段玉居然还是一点也不着急，喃喃道：“只打转还没关系，翻了才糟糕。”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小船果然已翻了身。

谁知段玉还没有掉下去。

船要翻的时候，他已凌空跃起，等船底翻了天，他就轻飘飘地落在船底上，喃喃道：“翻身还没关系，沉了才真糟糕。”

突听“咚”的一响，船底已破了个大洞，小船立刻开始慢慢地往下沉。

段玉还是没有掉下去。

撑船的竹篙，飘在水面上，他突然掠过去，脚尖在竹篙上轻轻一点，竹篙就跟着向前滑出。

他已借着这足尖一点之力，换了一口气，再次跃起，等竹篙滑出三丈，他又掠过去用脚尖一点。

换过三次气后，他居然已轻飘飘地落在岸上，喃喃道：“看来船沉了也不太糟糕，只不过真有点可惜而已。”

只听“哗啦啦”一声水响，那船家已从水里冒出头来，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

段玉背负着双手，微笑道：“现在水还很冷，洗澡当心要着凉。”

船家又瞪了他半天，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轻功。”

段玉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船家沉下了脸，冷冷道：“只可惜你空有这样的一表人材，偏偏不学好。”

段玉失声笑道：“是你不学好，还是我不学好？”

船家却长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我本来还想保全你，指点你一条明路的，现在看来你已只有死路一条了。”

段玉也叹了口气，道：“先要请我吃板刀面，又要请我下湖洗澡，这也算是指点我明路？”

船家冷笑一声，一低头，又扎入了水里。

段玉突又唤道：“等一等。”

船家慢慢地从水里露出头来，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玉笑了笑，道：“我忘了谢谢你。”

船家皱眉道：“谢谢我？”

段玉微笑道：“不管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一样还是要谢谢你。”

他的微笑纯真而坦诚，用这种笑容对人，永远都不会吃亏的。

船家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死了的确有点可惜。”

段玉笑道：“我也不想死。”

船家沉吟着，道：“你现在若赶到凤林寺去，找一位姓顾的道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段玉苦笑道：“我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说我快要死了呢？”

船家道：“你难道已经忘了你自己都做过什么事？”

段玉皱了皱眉，道：“我做了什么事？”

船家沉着脸，道：“你得罪了个不能得罪，也不该得罪的人。”

段玉想了想，恍然道：“你说的是那四个大和尚？”

船家仿佛已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一翻身，就没入水里。

段玉道：“凤林寺又在什么地方呢？你不告诉我，叫我到哪里找去？”

他说话的声音虽大，只可惜湖面上早已没了那船家的影子，连小船的影子都已看不见了。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是不是我的运气已渐渐变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忽然发现柳荫深处，正有双大眼睛在瞪着他。

那大眼睛的小姑娘居然又出现了，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浅紫色的长衫，腰畔的丝绦上却多了柄装潢很考究的长剑。

段玉这才想起，自己还是忘记了一样东西──他的刀。

他只记得昨天在画舫开始喝酒的时候，那柄刀还在桌上的。

以后他就忘了，不但那柄刀忘了，几乎连自己的人都忘了。

这柄刀也叫做碧玉刀，本是段老爷子少年时闯荡江湖的成名武器，据说还是段夫人未嫁时送给他的定情之物。

直到段玉十八岁时，段老爷子才将这柄刀传给他。

段玉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父亲那板着脸教训他的样子。

大眼睛的小姑娘看见他转过脸来，也板起了脸，冷笑道：“连凤林寺都不知道在哪里，还出来走什么江湖？”

段玉忍不住问道：“你知道凤林寺在哪里？”

小姑娘往后面看了看，又往旁边看了看，道：“你在跟谁说话？”

段玉笑道：“这里难道还有别的人么？”

小姑娘板着脸，冷冷道：“你既然知道男女有别，还找我说话干什么？”

原来她还一直将昨天那笔帐记在心里。

女人家的心眼总是小些的，男子汉大丈夫，总该让着她们一点儿，段玉陪笑道：“姑娘若知道凤林寺在哪里，又何妨指点我一条明路。”

小姑娘瞪大眼睛，冷笑道：“我们素昧平生，我凭什么要指点你的明路。”

段玉道：“在下段玉，站娘贵姓？”

小姑娘道：“既然男女有别，连酒都不能喝，又怎么能互相通名道姓？”

看来这位小站娘不但气量偏狭，而且还难缠得很。

段公子可也不是受惯别人的气的人，只要有凤林寺这个地方，还怕打听不出来？

他笑了笑，向那小姑娘抱了抱拳，道：“我惹不起你，总躲得起你吧。”

谁知这小姑娘却又唤道：“你回来，我们话还没有说完。”

段玉只好转回来，苦笑道：“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小姑娘冷笑道：“我问你，你既然不能跟我同桌喝酒，为什么就能到别人船上去喝酒，而且一喝就是一夜。难道她就不是女人？难道你们就不是男女有别？”

原来她心里真正不舒服的是这件事。

段玉不说话了，这种事反正就是解释不清的，不解释有时反而是最好的解释，何况，他又何必来跟这不讲理的小姑娘解释。

小姑娘却还是不肯放松，大声道：“你怎么不开腔了？自己知道理亏是不是？”

段玉只有苦笑。

小姑娘瞪着他，竟忽又嫣然一笑，道：“自己知道理亏的人，倒还有药可救，你跟我来吧。”

段玉怔了怔，道：“你肯带我到凤林寺去？”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不带你到凤林寺去，难道带你去死。”

“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千万不可。”

段玉只有在心里叹气，看来他现在又不得不跟另一个陌生的女人打交道了。

他只希望这个比那个稍微好一点。

起了风，柳絮在空中飞舞，就像是初雪。

这小姑娘分开柳枝，慢慢地在前面走。她穿着虽是男人打扮，腰肢却还是在轻轻扭动。

是不是故意扭给段玉看的？好证明她已不是个小姑娘，已是个成熟的女人？

段玉想不看都不行，事实上，这小姑娘纤腰一扭，柔若柳枝，虽然稚气未脱却另有一种醉人的风韵。

男人的眼睛，岂非本就是为了看这种女人而长出来的？

段玉正是少年，段玉才十九。

小姑娘仿佛也知道有人在后面看着她，忽然回眸一笑，道：“我姓华，叫华华凤。”

华华凤，这名字也美得很。

段玉笑了，觉得对自己总算有了个交待。现在她至少已不能算是完全陌生的女人了。

他至少已知道她的名字。

（五）

凤林寺就在岳王坟旁的杏花村左邻，是西湖的八大丛林之一。

寺中的香火一向很盛，尤其是在春秋佳日，游湖的人就算不信佛，也会到庙里来上几炷香的。

凤林寺是和尚寺。那个船家为什么要叫段玉来找一个姓顾的道人呢？

华华凤眼珠转动着，道：“那船家叫你来找一个姓顾的道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你没有听错？”

段玉苦笑道：“我耳朵还没有毛病。”

华华凤道：“可是据我所知，凤林寺中连一个道士都没有，只有和尚。”

段玉皱眉道：“昨天我打下水的那四个和尚，莫非就是凤林寺的？”

华华凤道：“不对，凤林寺的方丈，好像是法华南寺的传人，那四个和尚使的都是少林拳。”

段玉笑道：“看不出你倒也是行家。”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男人打架，就不许女人练武？”

段玉道：“我没有这意思。”

华华凤道：“你是不是也跟别的男人一样，总认为女人要什么都不懂才好？”

段玉道：“我也没有这意思。”

华华凤道：“你是什么意思？”

段玉道：“我只不过说你的眼力很好，是个行家，这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华华凤道：“这句话虽然没有说错，可是你说话的口气却不对。”

段玉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华华凤道：“哦！”

段玉苦笑道：“你好像很喜欢找人的麻烦，很喜欢找人吵架。”

华华凤道：“谁说我喜欢找别人吵架？我只喜欢找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段玉看着她的甜笑，心里忽然也觉得甜甜的，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喜欢找你的麻烦，跟你吵架，你本应觉得很丧气才对。奇怪的是，有时你反而偏偏会觉得很欢喜。

女人总是要说男人是天生的贱骨头，大概也就因为这道理。

段玉在看着她的时候，华华凤也在看着段玉。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别的人。这地方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别的人当然全在看着他们。

段玉本来已经很够引人注目的了，何况再加上一个半男不女的华华凤。

她忽然板起脸来大发娇嗔，忽然又笑得那么甜，有几个人简直连眼睛都已看直了。

现在刚过清明，正是游湖的佳期，这一路上的人就不少，到了庙门口，更是红男绿女，络绎不绝的。

其中有远地来的游客，也有从城里来上香的；有背着黄布袋卖香烛的老人，也有提着花篮卖茉莉花的小姑娘；有吴侬软语，甜美如莺的少妇，也有满嘴粗话的市井好汉。

事实上，在这种地方，各式各样不同的人你几乎全可以看得到。就只看不到道人，连一个都没有。道士本就不会到和尚庙里来。

墙角后有两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正躲在那里偷偷地吃糖，正是刚从凤林寺里溜出来的。

段玉生怕犯了和尚的忌讳，也不敢到庙里去打听，但过去问问这两个小沙弥，大概总不会有什么关系。

“借问两位小师傅，庙里是不是有位姓顾的道人？”

“没有。”

“道士从不敢上这里的门，就算来了，也要被打跑的。”

“为什么？”

“因为有好些道人看着这里的香火盛，总是想到这里来夺庙产，打主意。”

“而且我师傅常常说，道士连头发都不肯剃，根本就不能算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听说有的道士还有老婆哩。”

这两个小沙弥显然刚出家不久，看他们的表情，好像很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去做可以娶老婆的道士，反来当了和尚。

段玉觉得很有趣，偷偷塞了锭银子在他们怀里，悄悄道：“过两天找顶帽子戴上，到三雅园去吃条宋嫂鱼，那比糖好吃。”

小沙弥看了他两眼，忽然一溜烟跑了。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你在诱人犯罪。”

段玉道：“吃鱼不能算犯罪。”

华华凤道：“出家人怎能动荤腥？”

段玉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华华凤笑道：“幸好你没有去做和尚，否则一定是个花和尚。”

段玉道：“我就算要出家，也宁愿做道士，不会做和尚。”

华华凤道：“为什么？”

段玉微笑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华华凤想起那小沙弥说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道：“我本来还以为你很老实，谁知道你也不是个好人。”

她忽又接着说：“但你却是个呆子。”

段玉道：“呆子？”

华华凤道：“听谁说这庙里有道士的？”

段玉道：“那位船家。”

华华凤：“你认得他？”

段玉道：“不认得。”

华华凤道：“是他叫你来找道士，你就来了，他若叫你到这里找个尼姑，你是不是也一样会来？”

段玉怔住。

“第六条，不可轻信人言。”

他忽然发觉自己又将他爹爹的戒律犯了一条。

华华凤道：“你打的若真是少林寺门下，这麻烦的确不小，但少林寺名门正宗，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要你的命呀。”

段玉听着。

华华凤又道：“何况，少林寺若真要将你置于死地，就连武当山的龙真人都未必能管得了，何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

段玉叹气。

华华风也叹了口气，继续道：“象你这么随随便便就相信别人的话，总有一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的。”

段玉忽然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华华凤道：“什么事？”

段玉道：“那船家这么说，绝不会只为了要骗我到这里来白跑一趟。”

华华凤道：“你认为他另有目的？”

段玉点点头，道：“他若是存心要害我，就一定会先在这里挖个陷阱等着我来跳。”

华华凤眨着眼，道：“你想跳？”

段玉苦笑道：“只可惜现在我连这陷阱在哪里都不知道。”

华华凤道：“你若知道，那也就不能算是个陷阱了。”

她忽又笑了笑，悠然道：“就因为陷阱永远是你看不见的，所以你才会掉下去。”

段玉道：“所以我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华华凤道：“不错。”

段玉也眨了眨眼睛，道：“那船家和我素不相识，若连他都要来害我，对面那赶车的就也可能是他的同谋。”

华华凤正色道：“嗯，很可能。”

段玉眼珠四面一转，道：“这地方每个人说不定都有可能。”

华华凤道：“嗯。”

段玉的眼睛忽又瞪在她脸上，道：“你呢？是不是也有可能？”

华华凤板着脸道：“最有可能的就是我。”

段玉道：“哦。”

华华凤道：“我现在就想灌你碗毒酒，活活的毒死你。”

段玉叹道：“毒死总比淹死好。”

华华凤瞪着他，道：“你敢跟我去？”

段玉道：“到哪里去？”

华华凤的手向前一指，道：“那里好象有个地方卖酒，你……”

她声音忽然停止。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正指着三个字──

就是“顾道人”这三个字。

顾道人

（一）

用竹竿高高挑起的青布酒招，已洗得发白，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就是顾道人这三个字。

“顾道人”竟是个酒馆的名字。

这酒馆只不过是三间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子里阴暗而潮湿，堆满了酒缸。

木屋前的竹棚下，也摆着一只只的大酒缸，酒缸上铺着白的木块，就算是喝酒的桌子，客人们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喝酒。

杭州城里有很多冷酒店，也都是这样子的。

这里酒店只卖冷酒，没有热菜，最多只准备一点煮花生、盐青豆、小豆干下酒，所以来的也多半是会喝酒的老客人。

这种人只要有酒喝就行，既不分地方，也不分时候，所以现在虽然还是上午，但这酒店的桌子却已摆了起来。

一个斜眼的小癞痢，正将一大盆盐水煮的毛豆子从里面搬出来，摆在柜台上。已经有两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头子在喝酒了。

华华凤和段玉已坐下来等了半天，那小癞痢未过来招呼。

段玉试探着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小癞痢翻了翻白眼，道：“我若是这里的老板，这地方就该叫小癞痢了。”

段玉道：“老板是谁？”

小癞痢手往那酒招上一指，说道：“你不认得字。”

段玉笑说道：“原来这个地方真有个姓顾的道人。”

小癞痢用斜眼瞪着他，道：“你们到底喝不喝酒？”

华华凤瞪起了眼，道：“不喝酒来干什么？”

小癞痢道：“要多少酒？”

华华凤接着道：“先来二十碗花雕，用筒子装来。”

小癞痢又用斜眼瞪着她，脸上这才稍微露出了一点好颜色。

在这里只有一种人才是受欢迎、受尊敬的，那就是酒量好的人。

阴暗的柜台外，居然还挂着副对联。

“肚饥饭盅小，鱼美酒肠宽。”

段玉又忍不住问道：“这里也卖醋鱼？”

小癞痢道：“不卖。”

段玉道：“可是这副对联……”

小癞痢道：“对联是对联，鱼是鱼。”

他翻着白眼走了，好像连看都懒得再看段玉。

段玉苦笑道：“这小鬼一开口就好像要找人打架似的，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

华华凤也忍不住笑道：“这种人倒也算少见得很。”

段玉眨了眨眼，道：“但我却见过一个。”

华华凤道：“谁？”

段玉不说话了，只笑。

华华凤瞪着他，咬着嘴唇道：“你假如敢说是我，我就真的毒死你。”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他们虽然初相识，但现在却已忽然觉得像是多年的朋友。

这时，那小癞痢总算已将五筒酒送来，“砰”的，放在酒缸上，又扭头就走。

酒缸上本就有几只空碗。

段玉倒了两碗酒，刚想端起来喝。

华华凤忽然按住他的手，道：“等一等。”

段玉道：“还等什么？”

华华凤道：“我当然并不想真的毒死你，但别人呢？”

段玉笑道：“那小鬼虽然看我不顺眼，总算不至于想要我的命。”

华华凤却没有笑，板着脸道：“你难道忘了到这里来是找谁的？”

段玉道：“我还没喝醉。”

华华凤道：“你若真的有杀身之祸，一个卖酒的假道士怎么能救你？”

段玉道：“也许他只不过是藉卖酒来掩饰自己的身份而已。”

华华凤道：“所以他就很可能是个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所以他的武功可能很高。”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他是不是也很可能会下毒呢？”

那船家既然淹不死段玉，就要他的同谋来将段玉毒死。

这当然也很有可能，看来华华凤不但想得比段玉周到，而且对他真的很关心。

段玉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无论谁看到这个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的。

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当然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风姿绰约，而且很会打扮。会打扮的女人并不一定是浓妆艳抹的。

这女人一张白生生的清水鸭蛋脸，就完全不着脂粉。

可是她穿得却很考究，一件紧身的墨绿衫子，配着条曳地的百褶湘裙，不但质料高贵，手工精致，颜色也配得很好。

穿衣服也是种学问，要懂得这种学问，并不是件容易事。

她看来显然已不再年轻，却更显得成熟艳丽。

这种年龄的女人，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风韵最是撩人。

段玉看着她，眼睛里不觉露出了赞赏之色。

华华凤正在看着他，显然已从他的眼色中，发现他正在看这个女人。

所以她也回过了头。

她刚巧看见这女人的微笑。一种成熟而美丽的微笑。

惟有她这种年纪的女人，才懂得这样笑。

华华凤的脸立刻板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这女人是谁？”

段玉道：“不知道。”

华华凤道：“你不认得她？”

段玉摇摇头。

华华凤道：“既然不认得她，她为什么要看着你笑？”

段玉淡淡道：“有人天生就喜欢笑的，那至少总比天生喜欢找麻烦的人好。”

华华凤瞪着眼道：“现在你是不是在找我的麻烦？”

段玉没有回答，因为那女人现在居然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也很美，微笑着走到他们面前，道：“两位好像是从远地来的。”

华华凤立刻抢着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妇人还是带着微笑，道：“没有关系。”

华华凤道：“既然没有关系，你问什么？”

妇人道：“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华华凤道：“有什么好问的？”

妇人道：“因为这地方来的一向是熟客，很少看见两位这样的生人。”

华华凤道：“这地方来的什么客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妇人笑道：“这就有一点关系了。”

华华凤道：“哦。”

妇人嫣然道：“所以我说姑娘一定是远地来的，否则又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呢。”

原来她也已看出华华凤是女扮男装的。

华华凤更生气了，冷笑道：“你这人难道有什么特别？”

妇人道：“说起来倒真有点特别。”

华华凤道：“哪点特别？”

妇人笑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嫁道士的，你说是不是？”

华华凤愕然道：“你说什么？”

妇人道：“外子就是这里的顾道人，所以这里有很多人都在背地叫我女道士。他们还很怕我知道，其实我倒很喜欢这名字。”她微笑着，接着道：“我若不喜欢道士，又怎会嫁给道士呢？”

华华凤这次终于没话可说了。无论如何，能嫁给道士的女人实在不多。

段玉却笑了。

他忽然发觉这位女道士不但美，而且非常之有趣。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华华凤的火气更大，忽然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女道士道：“姑娘也喝酒？”

华华凤道：“我难道不能喝？”

女道士笑道：“我只不过觉得奇怪，姑娘为什么忽然又不怕酒里有毒了？”

原来她不但眼睛尖，耳朵也很长。

华华凤的脸已有些发青了。

幸好女道士已改变话题，道：“你们两位这样的人，到这里来，当然不会是来喝酒的。”

段玉微笑道：“在下的确想来拜访顾道人。”

女道士道：“你认得他？”

段玉道：“还未识荆。”

女道士道：“那么，是不是有人叫你来的？”

段玉道：“不错。”

女道士道：“是谁叫你来的？”

段玉道：“那位仁兄我也不认得。”

女道士仿佛也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了，眨着眼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玉道：“是位摇船的大哥。”

女道士道：“摇船的？”

段玉道：“也许他本来并不是，只不过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是在摇船。”他笑了笑，接着道：“无论谁要打扮成船家，都不太困难的。”

女道士道：“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段玉道：“黑黑的脸，年纪并不太大，眼睛发亮，水性也很高。”

他苦笑着接着道：“我若到了水里，现在说不定已被他淹死。”

女道士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一定又是他。”

段玉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女道士笑道：“这人姓乔，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喜欢多管闲事的。”

段玉笑道：“我同意。”

女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问道：“真是他叫你到这里来的？”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你杀了人？”

段玉又忍不住笑了，这笑，就等于是否认。无论谁杀了人后，都决不会像他笑得这么纯真。

女道士嫣然道：“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杀过人的。”她好像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接着问道：“你最近做了件大案？”

段玉摇摇头，笑道：“我看来像强盗？”

女道士道：“是不是有仇家追捕你？”

段玉道：“没有。”

女道士道：“你身上是不是带着红货，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段玉道：“红货？”

女道士解释道：“红货的意思就是很值钱的珠宝了。”

段玉道：“也没有。”

女道士皱了皱眉，道：“那么你究竟惹了什么麻烦呢？”

段玉道：“麻烦倒好像有一点。”

女道士道：“恐怕还不止一点，否则乔老三就不会叫你来的。”

段玉道：“我只不过打了几个人而已。”

女道士道：“你打的是什么人？”

段玉道：“是几个和尚。”

女道士道：“和尚？什么样的和尚？”

段玉道：“几个很凶的和尚，说话好像不是这里的口音。”

女道士道：“是不是会武功的和尚？”

段玉点了点头，道：“他们使的好像是少林拳。”

女道士又皱起了眉，道：“你出门的时候，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在江湖中行走最好不要和僧道乞丐结怨？”

段玉苦笑道：“有人告诉过我，只可惜那时我忽然忘了。”

女道士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也是个很冲动的人。”

段玉道：“可是我出手并不重，绝没有打伤他们，只不过将他们打下水了而已。”

女道士道：“为了什么呢？”

段玉道：“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女道士道：“他们欺负谁了？”

段玉道：“是个……是个女人。”

女道士笑道：“我也想到一定是个女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段玉的脸有点红了，讷讷道：“长得倒还不难看。”

女道士道：“叫什么名字？”

段玉道：“她自己说她叫花夜来。”

女道士第三次皱起了眉，皱得很紧，过了很久，才问道：“你以前不认得她？”

段玉道：“连见都没有见过。”

女道士道：“你只看见那几个和尚在欺负她，连话都没有问清楚，就把他们打下了水？”

段玉道：“他们也根本没有让我说话。”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红着脸，答道：“然后她就一定要请我喝酒。”

女道士的眼睛盯在他脸上，道：“你是不是喝了很多？”

段玉道：“不太少。”

女道士道：“然后呢？”

段玉道：“然后……然后我就走了。”

女道士道：“就这么简单？”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难道你没有吃什么亏？”

段玉笑道：“那倒没有。”

女道士展颜道：“看来你若不是很聪明，就一定是运气很不错。”

段玉忍不住问道：“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不是常常要人家吃亏？”

女道士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真不知道，她就是长江以南最有名的独行女盗？”

段玉怔住。

女道士又道：“你跟她分手之后，就遇见了乔老三？”

段玉点点头，道：“那时天刚亮。”

女道士道：“那时你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玉苦笑道：“我只知道他不但要我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而且还要请我下湖洗澡。”

女道士道：“那时你在他的船上？”

段玉叹道：“现在那条船已沉了。”

女道士失笑道：“但你却一点也看不出像下过水的样子。”

段玉道：“船沉了下去，我并没有沉下去。”他忍不住笑了笑，接着道：“也许这只因为我运气真的不错。”

女道士却叹了口气，道：“也许这只因为你运气不好。”

段玉怔了怔，道：“为什么？”

女道士道：“你若真的被他请到水里去泡一泡，以后的麻烦也许就会小些了。”

段玉道：“我不懂。”

女道士道：“你也没听说过‘僧王’铁水这个人？”

段玉道：“没有。”

女道士道：“这个人本是少林门下，却受不惯少林寺的戒律束缚，最近也不知为了什么，竟一怒脱离了少林派，自封为僧王，少林寺竟对他无可奈何。从这一点你就可想像到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段玉动容道：“看来这人不但是个怪物，而且胆子也不小。”

女道士道：“他这个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样，有时刚烈暴躁，有时却很讲理，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

段玉道：“他竟敢公然反抗少林派，武功当然也很高。”

女道士道：“据说他武功已可算是少林门下的第一高手，就因为脾气太坏，所以在少林寺中的地位一直很低。”　。

段玉道：“想必也就是因为这缘故，他才会脱离少林的。”

女道士道：“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个坏人，只不过非常狂傲刚愎，不讲理的时候比讲理时多得多，无论谁得罪了他，都休想有好日子过。”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他到江南来才不过两三个月，却已经有七八个很有名望的武林高手，伤在他的手下。据说他只要一出手，对方就算不死，至少也得断条腿。芜湖大豪方刚只被他打了一拳，竟吐血吐了两个月，最后死在床上。”

段玉道：“你说的方刚，是不是那位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前辈？”

女道士叹道：“不错。连练过金钟罩的人，都受不了他一拳，何况别的人呢。”

段玉沉吟着，道：“我打的那四个和尚，莫非就是他的门下？”

女道士点了点头道：“他脱离少林寺后，就广收门徒，无论谁想要投入他的门下，都得先剃光头做和尚，但只要一入了他的门，就再也不怕人欺负，所以现在他的徒弟，只怕已比少林寺还多。”她又叹口气道：“你想想，你得罪了这么样一个人，你的麻烦是不是很大？”

段玉不说话。

女道士又道：“何况这件事错的并不是他，是你。”

段玉道：“是我？”

女道士道：“江南武林中，吃过花夜来大亏的人，也不知有多少，铁水就算杀了她，也是天公地义的事，你却为了这种人去打抱不平，岂非自寻烦恼？”

段玉苦笑道：“看来我想不认错也不行了。”

女道士道：“现在铁水想必已认定了你是花夜来的同党，所以一定不会放过你。”

段五道：“我可以解释。”

女道士道：“你难道已忘了，他通常是个很不讲理的人？”

段玉苦笑道：“所以我除了被他打死之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女道士道：“也许你还有一条路可走。”

段玉道：“哪条路？”

女道士伸出青葱般的纤纤玉手，向前一指。

她指着一扇门。

这扇门就在那阴暗狭窄的酒店里，上面摆着花生、豆干的柜台后。

门上挂着油腻的蓝布门帘，上面也同样有三个大字：“顾道人。”

段玉道：“道人还在高卧？”

女道士道：“他从昨天一直赌到现在，根本还没有睡。”

段玉笑道：“道人的豪兴倒不浅。”

女道士嫣然道：“他虽然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但无论什么样的麻烦，他倒是总能够想得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来解决，乔老三并没有叫你找错人。”

段玉道：“我现在可以进去找他？”

女道士笑道：“乔老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随时都可以进去，只不过……”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接着道：“这赌鬼赌起来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抬起头看一眼的。”

段玉笑道：“我可以在旁边等，看人赌钱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女道士看着他，又笑道：“你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

段玉还没有开口，华华凤突然冷冷道：“这句话倒说得不错，别人就算把他卖了，他还是会觉得很有趣。”

她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好像一直都在生气。

段玉笑道：“你放心，就算有人要卖我，只怕也没有人肯买。”

华华凤冷笑道：“这句话也没有说错，又有谁肯买个呆子呢？”

段玉道：“我真的像是个呆子？”

华华凤道：“你真要进去？”

段玉答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拜访顾道人而来的。”

华华凤问道：“别人无论说什么，你全都相信？”

段玉叹了口气，道：“你若不相信别人，别人又怎么会相信你？”

华华凤突然站起来，板着脸道：“好，你要去就去吧。”

段玉道：“你呢？”

华华凤冷笑道：“我既没有兴趣去看别人赌钱，也不想陪个呆子去送死，我还有我的事。”

她再也不看段玉一眼，扭头就走。

段玉居然就看着她走，她居然就真的走了。

女道士眨着眼，道：“你不去拉住她？”

段玉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真的要走，谁也拉不住的。”

女道士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要走呢。”

段玉淡淡道：“若不是真的要走，我又何必去拉她？”

女道士又笑了，道：“你这人真的很有趣，有时连我都觉得你有点傻气，但有时却又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段玉苦笑道：“现在我只希望我真的很有运气。”

女道士忽然正色道：“但我还是要劝你一件事。”

段玉道：“我在听。”

女道士道：“你进去之后，千万不要跟他们赌钱，否则也许真的会连人都输掉的。”

段玉当然不会去赌的，这本也正是他父亲给他的教训。

“十赌九骗，江湖中郎中骗子到处都是，越以为自己赌得精明的人，输得越凶。还没有摸清别人底细之前，你千万不能去赌，千万不能。”

段玉本就不是那种见了赌就不要命的人，他怎么会去赌。

（二）

后面的一间屋子，堆满了酒缸和酒坛，一个叠着一个，堆得高高的，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弄堂。

从弄堂穿过去，又是一道门，在门外就可以听见里面掷骰子的声音。

只有掷骰子的声音，里面的人赌得居然很安静。

有四个人在赌，一个人在看。四个人都坐在酒坛子上，围着个大酒缸，酒缸上也铺着木板。

他们赌的是牌九，推庄的是个独臂道人，穿着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用一只手叠牌比别人两只手还快。

段玉知道他一定就是这地方的老板顾道人了。

另外的三个人，一个是瘦小枯干，满脸精悍之色的老人，一双指甲留得很长的手上，戴着个拇指般大的碧玉戒指。

他押的是天门。

上家是个面有病容的中年人，不时用手里一块雪白的丝巾捂着嘴，轻轻咳嗽。

丝巾用过两次就不要了，旁边看牌的那人立刻送一条全新的给他换。看来这人不但用的东西很讲究，而且还特别喜欢干净。

可是这地方却脏得很，他坐在这里赌钱，居然已赌了一天一夜。

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就算坐在路边，也一样赌得很起劲。

下家的一个人身材高大，满脸大胡子，顾盼之间，凛凛有威，一双手却粗得很，五根手指竟几乎一样长短，显然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而且练得还很不错。

这三人的衣着都非常华丽，气派看来也很不小，显见得都是很有身份，很有地位的人。但他们赌的，却只不过是几十个用硬纸板剪成的筹码。筹码上也同样的有“顾道人”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仿佛是顾道人的亲笔花押。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输赢大小，他们也不在乎的。所以四个人全都赌得聚精会神。四个人的脸色全都已发白，竟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那练过铁砂掌的大汉刚赢了四个筹码，额上已开始冒汗，一双连杀人时都不会发抖的手，此刻竟似乎微微颤抖起来，咬了咬牙，终于又推了四个筹码出去。满面病容的中年人沉吟着，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

现在只剩下天门还没有押了。

那精瘦的华服老人却在慢吞吞地数着筹码，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道：“今天我没有输赢。”

虬髯大汉立刻皱眉道：“现在谈什么输赢？芝翁莫非想收手了？”

老人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你们三位还可以多玩玩，我还有事，要告辞了。”

虬髯大汉变色道：“只剩下三个人，还玩什么？芝翁难道就不能多留一下子？”

那老人却已挑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虬髯大汉咬着牙，恨恨道：“这老狐狸，简直赌得比鬼还精──好，我们就三个人押下去。”

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在数着面前的筹码，轻轻咳嗽着，道：“只剩下三个人怎么押，我看今天不如还是收了吧。”

虬髯大汉着急道：“现在就收怎么行，我已输了十几文钱了。”

原来一个筹码竟只不过是一文钱。

这虬髯大汉想必是天生一副争强好胜的脾气，不肯服输，否则又怎么会在乎这十几文钱。

顾道人仿佛也意犹未尽，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了段玉两眼，微笑道：“这位朋友想不想来凑一脚？”

段玉刚想说“不”，那虬髯大汉已抢着道：“小玩玩，没关系的，赌过了我请你喝酒。”

他们的输赢实在不大。

段玉沉吟道：“既然有事来找人家，怎么好意思扫人家的兴？就算输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段玉就笑了笑，道：“好，我就来陪三位玩一会儿，只不过我不太会赌的。”

虬髯大汉立刻喜露颜色，笑道：“还是这位朋友够意思。”

顾道人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在打量着段玉，微笑道：“听朋友说话的口音，好像是从北边来的。”

段玉道：“不错，我是中原人。”

顾道人道：“贵姓？”

段玉道：“姓段，叫段玉。”

顾道人眼睛仿佛更亮了，笑道：“段朋友就押天门如何？”

段玉道：“行。”

天门上还有那老人留下来的一叠筹码，好像有四五十个。

顾道人道：“我们这里都是赌完了才算账的，朋友你就算暂时身上不方便，也没关系。”

段玉笑道：“我身上还带着些。”

那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一直在盯着他，忽然道：“却不知朋友你赌多少？”

段玉将老人留下的那叠筹码点了点，道：“暂时就赌这么多，输光了再说。”

虬髯大汉笑道：“好，就要这么样赌才过瘾，我王飞今天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那中年人面上也露出微笑，道：“在下姓卢行九，朋友们都叫我卢九。”

段玉笑道：“幸会得很。”

于是他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顾道人掷出的骰子是七点，天门拿第一副，是副梅花配长三，六点。

庄家拿的却是副地杠。

段玉输了。

第二副庄家七点，天门又是六点。

段玉又输了。

第三副庄家烂污二，天门却是蹩十。

最后庄家打老虎，居然又拿了副杂五对。

这一手牌，段玉已输了十六个筹码。

他当然面不改色。

这十六个筹码就算是一百六十两银子，段公子也一样输得起。

第二手牌段玉居然又连输四副。又是十六个筹码输了出去。

他当然还是面不改色。

卢九和王飞看着他，神色间却似已有些惊奇，还有些佩服。

王飞已扳回了一些，对这大方的少年显然已很有好感，竟忍不住道：“老弟，你手风不顺，这两把还是少押些吧。”

段玉笑了笑，道：“没关系。”

这次他竟押了八个筹码。他只想快点输光，快点散局，好跟顾道人谈正事。

输点钱他并不在乎，那“僧王”铁水他也未见得害怕。但他却实在不愿惹麻烦，更怕他父亲知道他在外面惹了麻烦。

这位顾道人若能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能让他早点赶到宝珠山庄去，就算再多输点，他还是很愉快的。

谁知从第三手牌开始，他竟转运了。第一副牌他拿了个一点，庄家竟是蹩十。

于是八个筹码就变成了十六个。

他就将十六个筹码全都押下去，这副牌他居然拿了对天牌。

他当然也很高兴，但却并不想赢钱，于是这一注他就押了三十二个筹码，只想一下子输光。

输赢一向不动声色的顾道人，这次脸上居然也仿佛有点动容了。

卢九和王飞神色间也显得更惊讶、更佩服。

王飞道：“老弟，一下子何必押这么多呢，还是留着慢慢赌吧。”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

王飞看着他，突然一挑大拇指，道：“好，老弟，你真有种。”

卢九叹了口气，道：“这位老弟赌得真够狠，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段玉微笑着，觉得很有趣，甚至觉得有点滑稽。左右不过是三十二个破筹码而已，这些人为什么看得如此重？他满心无所谓，根本不在乎。所以他又赢了，连赢了两把，三十二个筹码已变成一百二十八个。

顾道人吃两门，赔天门，额上已现出汗珠。

段玉微笑着，将一百二十八个筹码，全部押了上去。

顾道人动容道：“你真押这么多？”

段玉微笑道：“就这么多。”

顾道人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忽然把牌一推，叹道：“好，我服了你。”

段玉很惊奇，道：“你不推了？”

顾道人苦笑道：“今天算我认输了。”

段玉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这次王飞居然也没有开口。

段玉微笑道：“现在就收了也好，我请三位喝两杯。”

他随手拈起两个筹码，塞到旁边看牌的那小伙子手里，道：“这个给你吃红。”

这小伙子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吃吃道：“这……这怎么敢当。”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你只管拿去，到外面喝酒，酒账也算我的。”

这小伙子手里拿着筹码，全身不停地发抖，突然跳起来，转身奔了出去，奔到门外才放声大笑起来，笑个不停。

卢九叹道：“难怪邹瞎子算准了小潘今年要发财，这课算得果然神准。”

王飞用力一拍段玉的肩，道：“老弟，你好大的手笔，我也服了你。”

段玉已经开始有些迷糊了，已隐隐发现，这一个筹码决不止一文钱。

顾道人直到此刻，神色才恢复镇定，道：“你先算算赢了多少？”

段玉道：“不必算了。”除了本钱外，他将这八九十个筹码，全都推了过去，微笑道：“这些就算今天的酒钱，我请各位喝酒。”

顾道人脸上又变了颜色，也不知是惊是喜，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不能收。”

段玉道：“为什么？”

顾道人道：“这太多了。”

段玉想了想，笑道：“好，我就收十个回来，算红钱，其余的务必请你收下，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顾道人看着他，又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朋友的……”

王飞也挑起大拇指，赞道：“老弟，像你这样豪爽、慷慨的好朋友，我敢说江南还找不出第二个。”

卢九道：“改天有空，务必要请到‘赛云庄’来聊聊。”

段玉道：“赛云庄？阁下莫非是人称‘妙手维摩’的卢赛云卢老爷子？”

卢九微笑道：“我看老弟你想必就是段飞熊段老爷子的大少爷。”

王飞一拍掌，道：“对了，除了段家的公子，谁有这么大的出手？”

段玉已怔住。

赛云庄主卢九爷世代巨商，他本就是江南的名公子，不但文武双全，而且琴棋书画，丝竹弹唱，样样皆通，样样皆精。

但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最精的还是赌。

以他的身份地位，当然绝不会赌几十文钱输赢的牌九。那么一个筹码究竟是多少呢？

顾道人道：“剩下的这十个筹码，不知段公子是要兑什么呢？”

段玉道：“随便。”

顾道人道：“用赤金来兑行不行？”

段玉道：“随便。”

他微笑着，勉强控制着自己，免得露出太吃惊的样子来。

顾道人已提起他坐着的酒坛子，放到桌上，扳开了泥封，坛子里竟是满满一坛赤金锞子。

顾道人道：“这里是赤金八百五十两，兑换成银，恰巧是八万两，就请段公子收下。”

段玉又怔住。

这一个筹码，竟是整整一千两银子。

他刚才随随便便的，就将十来万两银子一下子押了下去！

段老爷子的家教一向很严，因为希望能将他的独生子训练成一个正直有用的人，并不想他儿子做一个挥金如土的风流公子。

所以段玉直到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有规定的零用钱，一开始是每个月一两银子，到十四岁时，才增加为二两，到十六岁时还是他母亲说情，才给他十两。

这情形一直继续到他十八岁。这次他出门时，段老爷子虽然给了他十张一百两的崭新银票，却还是再三叮咛他，要他不可花光。

这一千两银票，也正是段玉这一生中所拥有的最大财富。他花得虽然不寒酸，却很小心；至于他母亲私下给他应急的那些金叶子，他根本就不准备动用的。

他觉得一个人若要花钱，就该花自己凭劳力赚来的。

他一向很看不起那些将上一代的金钱随意挥霍的败家子。

事实上，他根本就从未挥霍浪费过一两银子。

但刚才他随随便便就给了那年轻的小厮两千，又送给顾道人六十万。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坐下来，看着面前满满一坛金子。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这么多钱。现在有这一万两银子，他已可做很多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了。

醇酒、美人，他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至少他不必再拼命约束自己，至少可以先去狂欢几天，享受一下他从未享受过的欢乐。对一个刚出家门的年轻人来说，这的确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就算对一个老头子来说，这又何尝不是种很大的诱惑？

顾道人凝视着他，微笑道：“腰缠十万两，骑鹤下扬州。有了这么多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痛痛快快地花一阵子了。”

王飞笑道：“何况这些钱本就是赢来的，花光了也无妨。”

顾道人道：“其实杭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杭州的美人一向是名闻天下的，段公子年少多金，到了这里正该去享受温柔的滋味。”

段玉沉吟着，忽然道：“这一万两银子我也不能收。”

顾道人皱眉道：“为什么？”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筹码是一千两银子一个的。”他不让别人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若是知道，我根本就不会赌，因为我若输了，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顾道人道：“但你现在并没有输。”

段玉道：“既然输不起，赢了就不能拿。”

顾道人道：“你若不说，也没有人知道你输不起。”

段玉道：“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可以骗别人，但没有法子骗自己，所以我若拿了这些银子，晚上一定会睡不着觉。”

顾道人笑了。

他微笑着看了看王飞，又看了看卢九，道：“你们见过这么笨的年轻人没有？”

卢九摇了摇头：“没有。”

王飞叹了口气，道：“这年头的年轻人，的确已一个比一个聪明了。”

段玉红着脸，道：“我也许并不聪明，但却还知道什么东西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拿的。”

王飞又看了看段玉和卢九，道：“这些银子是不是偷来的？”

卢九道：“不是。”

王飞笑道：“江湖中都知道，顾老道也许有点来历不明，但却绝不是强盗小偷。”

顾道人道：“我们赌得有没有假？”

王飞道：“无论谁都知道，这里赌得最硬了，否则杭州城里到处都可以赌，我们为什么偏偏喜欢到这破地方来。”

顾道人这才回过头，瞪着段玉，道：“这银子既不是偷来的，赌得又不假，你既然赢了，为什么不能拿走？”

段玉急得脸更红，吃吃道：“我……我……”

顾道人道：“你输了也许拿不出，但你又没有输，因为你的运气好，所以你就应该赢别人的钱，就应该比别人过得舒服。”

王飞笑道：“一点也不错，运气好的人，走在路上都会踢着大元宝。”

卢九微笑道：“世上的确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运气更好的事了。”

王飞接着道：“世上有这种好运气的人也并不多。”

顾道人道：“何况你不但运气很好，而且很诚实，老天对你这种人，本就是特别照顾的，也许这些银子本就该归你所有，你若不拿走，我们都要倒霉的。”

段玉道：“可是我……”

顾道人打断了他的话，沉下脸道：“你若再推诿客气，就表示你不愿交我们这些朋友了。”

段玉迟疑着，终于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他红着脸苦笑道：“老实说，我也并不是真不想要，只不过我这一辈子从未有过这么多银子，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花才好。”

顾道人笑了，道：“这点你倒不必着急，我保证你以后一定能学会的。”

王飞也笑道：“一个男人可以不随便花钱，但却绝不能不懂得花钱。”

顾道人笑道：“不懂得花钱的男人，一定是个没用的男人。”

王飞道：“因为你一定要先懂得花，才会懂得怎么去赚。”

段玉也笑了，道：“我保证以后一定会用心去学的。”

王飞道：“我也可以保证，学起这种事来，不但比学别的事快得多，也愉快得多。”

段玉道：“我相信。”

卢九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忽然问道：“你本不是来赌钱的？”

段玉道：“不是。”

卢九道：“那么，你是不是有了麻烦？”

段玉怔了怔，道：“前辈怎么知道？”

卢九微笑道：“若不是有了麻烦，谁会来找这邋遢道人？”

王飞抢着道：“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是朋友，无论你有什么麻烦都可以说出来。”

顾道人笑说道：“你也许还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头。”

段玉道：“请教。”

顾道人接着道：“说起来这人的来头倒真不小。江南有个以火器名震江南的霹雳堂，你总该知道。”

段玉道：“久闻大名了。”

顾道人道：“他就是霹雳堂现任的堂主，江湖人称霹雳火。”

王飞拍着胸，道：“所以，你的麻烦若连我们三个人都没法替你解决，江南只怕就没有人能替你解决了。”

段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只不过在无意中得罪了一个人。”

王飞道：“得罪了谁？”

段玉道：“听说他叫做‘僧王’铁水。”

王飞皱眉道：“你怎么得罪他的？”

段玉的脸红了红，道：“也是为了一个人。”

王飞道：“为了谁？”

段玉道：“听说她叫做花夜来。”

王飞道：“是不是那女贼花夜来？”

段玉道：“大概是的。”

王飞立刻沉下了脸，道：“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的什么人？”

段玉苦笑道：“我根本不认得她。”

王飞道：“但你却不惜为了她而得罪了僧王铁水。”

段玉叹道：“我根本也不知道那四个和尚是他的徒弟。”

王飞道：“四个和尚？”

段玉道：“也不知为了什么，铁水要他门下的四个和尚去找花夜来，当时我既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花夜来是女贼，只觉得这四个和尚凶得很。”

王飞道：“所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打抱不平了。”

段玉红着脸，道：“我的确太鲁莽了些，但那四个和尚也实在太凶。”

顾道人叹了口气，道：“铁水本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人，他手下的徒弟当然也跟他差不多，但是你……你什么事不好做，为什么偏偏要去管花夜来的闲事？”

卢九一直很注意地听着，此刻忽然道：“你可知道铁水是为了什么去找花夜来的？”

段玉摇了摇头。

卢九换了条新丝巾，轻轻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他是为了我。”

段玉又怔住。

卢九道：“我有个儿子，叫卢小云。”

段玉道：“我听说过。”

卢九道：“哦，你一向在中原，怎么会听说过他？”

段玉讷讷的道：“因为家父告诉过我，说我一定会在宝珠山庄里遇见他，还叫我在他面前问候你老人家。”

他并没有说谎，却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其实段老爷子是叫他特别提防卢小云，因为到宝珠山庄去求亲的少年人中，只有两三个是他的劲敌，卢小云就是其中之一。

卢九却完全相信了他的话，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次我就是要他到宝珠山庄去拜寿的。你想必也是为了这缘故，才到江南来？”

段玉道：“是。”

卢九道：“但他到了杭州之后，却突然间失踪了。”

段玉诧道：“失踪了？前辈怎么知道他失踪了呢？”

卢九道：“这次本是我陪他一起来的，因为我要来会铁水。可是四天之前，这孩子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他又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道：“就在那天，有人看到他跟花夜来那女贼在一起。”

段玉道：“铁水叫人去找花夜来，为的就是要追问令郎的下落？”

卢九道：“不错。”

段玉说不出话来。

卢九忽又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顾道人？”

段玉道：“不是为了赌钱？”

卢九道：“除了赌钱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

段玉道：“什么原因？”

卢九道：“为了找你。”

段玉又一次怔住。

卢九道：“昨天我听说有个不明来历的少年人，帮着花夜来，将铁水的四个和尚全都打下了水，然后这少年就跟花夜来一起走了，下落不明。”

顾道人道：“所以你就来找我打听这少年的行踪来历？”

卢九道：“这一带地面上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的？”

顾道人道：“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开口呢？”

卢九笑了笑，道：“无论谁都知道，要来求你的人，好歹都得先陪你赌个痛快。”

顾道人也笑了，道：“想不到我这赌鬼的名声，竟已传到赛云庄了。”

卢九凝视着段玉，轻轻地咳嗽着，道：“你刚才若没有跟我们赌钱，现在我只怕早已对你出手了，就因为赌钱时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人品，所以，我才相信你是个很诚实的年轻人，所以我才相信你决不会说谎。”

段玉苦笑道：“想不到赌钱也有好处的。”他沉吟着，忽然又问道：“令郎是在四天之前就已失踪了的？”

卢九道：“不错。”

段玉道：“这四天来，前辈一直没有找到花夜来？”

卢九冷冷道：“她行踪本就一向很飘忽，否则又怎能活到现在。”

段玉道：“但昨天她却忽然出现了。”

卢九道：“就连我都从未想到，这女贼居然也敢去游湖。”

段玉叹道：“昨天我刚来，她就出现了，这倒实在巧得很。”

顾道人也叹了口气，道：“天下凑巧的事本就很多。”

王飞道：“也许这就叫无巧不成书。”

段玉道：“直到现在为止，卢公子还是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卢九默然道：“完全没有。”

段玉道：“所以这件事还是没有解决。”

卢九沉吟着，道：“但我却可替你去向铁水解释，因为我信任你，铁水却信任我。”他笑了笑，接着道：“这人在世上假如还有一个朋友，恐怕就是我了。”

段玉苦笑道：“只不过，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我总也不能置身事外的。”

王飞立刻道：“不错，你至少应该替卢九爷找出花夜来这女贼来。”

段玉垂首道：“昨天晚上，我的确是跟她在一起的。”

王飞道：“在什么地方？”

段玉道：“在湖边一栋小房子里。”

王飞道：“现在你还能不能找到那地方？”

段玉道：“我可以去试试看。”

王飞跳起来，道：“我们现在就去。”

段玉忽又抬起头，道：“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卢大哥身上带着的？”

他说话的时候，已取出了那串珍珠和玉牌。

卢九动容道：“这是哪里来的？”

段玉道：“在一个花盆里。”

卢九皱眉道：“在花盆里？”

段玉红着脸，吞吞吐吐的，终于还是将昨夜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卢九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听完了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拍了拍段玉的肩，道：“你的确是个好孩子，不但敢说实话，而且勇于认错。我在你这种年纪时，就未必敢将这种事说出来。”他叹息着，又道：“现在我就算找到犬子，也不会再叫他到宝珠山庄去了。”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卢九道：“因为他实在不如你；我若是朱二爷，也一定要把女儿嫁给你。”

（三）

这一带虽较荒僻，却更幽静。湖滨零星的建筑有一些很精致的小房子，绿瓦红墙，带着小小的庭园，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图画一样。

走过柳阴时，段玉忍不住道：“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乔三爷的。”

王飞道：“你见过乔三？”

段玉道：“若不是他的指点，我又怎么会找到顾道长那里去？”

顾道人道：“想不到他居然对你不错，这人脾气一向很古怪的。”

段玉苦笑道：“这点我倒也同意，本来他几乎要把我淹死的。”

顾道人笑道：“那也许只因为他知道铁水大师的脾气，先让你吃些苦头后，铁水大师看到你也跟他徒弟一样下过水，火气也许就会少些了。”

段玉道：“但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呢？”

顾道人微笑道：“这一带湖面上的事，他不知道的很少。”

王飞也笑道：“难道你从未听说过，西湖也有两条龙，一条是这老道，一条就是乔三。”

顾道人大笑道：“龙是不敢当的，只不过是两条地头蛇而已。”

卢九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咳嗽着，道：“你从那房子出来后，就遇见了乔三？”

段玉道：“我还是走了一段路。”

卢九道：“走了多久？”

段玉沉吟着，道：“不太久。我出来的时候，天已亮了，走到这里，太阳还没有升起。”

卢九道：“你走得快不快？”

段玉道：“也不快，那时……那时我正想着心事。”

卢九道：“这样说来，那屋子离这里一定并不太远。”

段玉道：“好像是不太远。”

卢九道：“现在你不妨再想想心事，用早上那种速度，再沿着这条路走回去。”

段玉点点头，他忽然发现这种老江湖做事，的确有些他比不上的地方。

于是他就又开始想心事了。

想什么呢？

他想得很多，想得很乱，后来竟不知不觉忽然想起了华华凤。

这大眼睛的小姑娘现在到哪里去了？

她在这件事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仔细想起来，她出现得很巧，好像一直在跟着段玉似的。

难道她也有什么目的？

但无论如何，她对段玉总算还不错，她甚至已经会为段玉吃醋了。

一个女人若已开始为男人吃醋，那就表示她对这男人至少并不厌恶。

想到这里，段玉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道墙头上还种着花草的矮墙。

墙头上种着含羞草和蔷薇，沿着墙脚走过去，就可以看到一扇朱红的窄门，这当然是后门。

段玉也记不清是不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但却记得的确是从这道墙上跳出来的，他的赤脚还仿佛碰到了蔷薇的刺。

他在门外停下脚步，观望着。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那时他走得很匆忙，也没有再回到这里来的意思。

只不过在墙头上还种着花草的人家并不多，这点他至少还很有把握。

卢九道：“就在这里？”

段玉沉吟着，道：“大概是的。”

卢九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段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迟疑了片刻，终于举手拍门。

无论如何，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能就这样闯入别人家里去。

他也没有想到，里面居然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

开门的是个豆蔻年华的垂髫少女，穿着身月白轻衫，长得很美，笑得也很甜。

杭州果然是个出美人的地方。

段玉正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谁知这少女既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是来找谁的。

她根本什么话都没有问，只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就又转身走了进去。

这少女莫非就是花夜来的贴身丫鬟？莫非认得段玉？

但段玉却已记不得自己是不是见过她了，只好跟着她走进去。

门里面是个小小的花园，有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

段玉记得今天早上正是从这条小路走出来的，那时路上还有很冷的露水。现在他就算还没有十分的把握，至少已经有八九分了。现在他只希望花夜来还留在这里，等着他将东西送回来，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花夜来一直将他当做个老实人，老实人当然决不会占了别人这种便宜，就一去不回的。

那少女的身形已消失在花丛中。

月季花和红蔷薇都开得正艳。

暮春午后的阳光，正懒洋洋地照在花上。这种天气，谁愿意关在屋子里？花夜来莫非正在园中赏花？

段玉走过去，怔住。

他没有看见花夜来，却看见了和尚！

（四）

花丛间绿草如茵，一个光头和尚，正大马金刀的趺坐在一个圆桌般大的蒲团上。

他颧骨高耸，狮鼻海口，顾盼之间，凛凛有威，眉目间不怒时也带三分杀气，身上只披着件黑丝宽袍，敞开衣襟，赤着足，手里的金杯在太阳下闪闪的发着光。满园的春色都似已映在金杯上。

一个比开门的少女更美的女孩子，正跪在蒲团前，为他修剪着脚上的趾甲。

这少女竟是完全赤裸着的。

在月色下看来，她的皮肤比缎子还光滑，胸膛圆润坚挺，一双手柔美如春葱。这满园的春花，也比不上她一个人的颜色。

有人来了，她只抬起头来轻轻一瞥，就又垂下头，专心为她的主人修脚，脸上既没有羞涩之意，也并没有惊慌。

除了她的主人之外，别的人在她眼中，完全就像是死人一样。

段玉的脸已红了，也不知是该进的好，还是该退的好。

黑衫僧却已仰面而笑，大笑道：“老九，你来得正巧，我刚开了坛波斯来的葡萄酒，已经用井水镇得凉凉的，过来喝一杯如何？”

除了卢九外，别的人在他眼里，也完全和死人差不多。

卢九居然微笑着走过去，对这种情况，竟似也见惯了。

段玉、王飞、顾道人，三个人怔在那里，真有点哭笑不得。

顾道人叹了口气，悄悄道：“你说这里就是花夜来的居处？”

段玉苦笑着，点了点头。

顾道人道：“那么这僧王铁水却又是从哪里来的？”

血酒

（一）

墙头上的蔷薇和含羞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花荫后的红砖小屋。

窗子是开着的，竹帘半卷，依稀还可以看到高台上摆着几盆花。

段玉记得很清楚，这里的确就是昨夜花夜来带他来的地方。

但他却实在不知道花夜来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这黑衫僧是哪里来的。

今天在这里的人，昨夜他连一个都没有见过。

那白衣垂髫的少女，刚才当然也不是对他笑，她认得的显然是卢九。

卢九仿佛也曾经到这地方来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却好像越变越复杂了。

黑衫僧只叫人倒了一杯酒给卢九，道：“酒如何？”

卢九尝了一口，赞道：“好酒。”

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麦高粱酿造，这酒却是葡萄酿的，久藏不败，甜而不腻，比起女儿红来，仿佛还胜一筹。”

卢九又尝了一口，笑道：“不错，喝起来果然另有一种滋味。”

黑衫僧道：“这酒入口虽易，后劲却足，而且很补元气，你近来身子虚弱，多喝两杯，反而有些好处的。”

他居然和卢九品起酒来，而且居然还是个专家，谈得头头是道。

不只他完全没有将段玉这些人看在眼里，卢九竟似也将他们忘了。

顾道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贫道也是个酒鬼，主人有如此美酒，为何不见赐一杯？”

黑衫僧这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沉着脸道：“你是谁？”

顾道人道：“贫道顾长青。”

黑衫僧道：“你莫非就是那嗜赌如命，好酒如渴的顾道人？”

顾道人道：“正是贫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是顾道人，就给你喝一杯。”

他挥了挥手，那轻衣垂髫的少女，就捧了杯酒过来。

顾道人一只手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失声道：“好酒。”

黑衫僧却又沉下了脸，冷冷道：“虽然是好酒，你却只配喝一杯。”

顾道人也不生气，微笑道：“一杯就已足够，多谢。”

王飞脸上颜色早已变了，突然大声道：“这酒我难道就不配喝？”

黑衫僧道：“你是谁？”

王飞道：“江南霹雳堂的王飞。”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谁？”

王飞冷笑道：“最多也不过是僧王铁水而已。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喝这杯酒的。”

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凭你这句话，也只配喝一杯。”

他果然就是僧王铁水，除了铁水外，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和尚？

那轻衣垂髫的少女，立刻也捧了杯酒过来。

王飞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来这酒也没什么了不起，简直就像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够了！”

铁水仰面大笑道：“好，凭你这句话，还可以再喝一杯。”

王飞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

顾道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你骗酒喝的本事比我还大。”

卢九忽然道：“既然如此，这位段公子就当喝三杯。”

铁水道：“他凭什么？”

卢九道：“你不知他是谁？”

铁水道：“他是谁？”

卢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侠段飞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

铁水冷冷道：“这不够。”

卢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画舫上，将你四个徒弟打下水的人。”

铁水的脸色变了，质问道：“你为何要将他带来？”

卢九却答道：“我并没有带他来，是他带我来的。”

铁水皱眉道：“他带你来的？”

卢九道：“他带我来找花夜来。”

铁水怒道：“那女贼怎会在这里？”

卢九道：“她不在？”

铁水道：“当然不在。”

卢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没有来？”

铁水道：“有洒家在这里，她怎敢来？”

卢九叹了口气，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咳嗽着，转脸看着段玉，道：“你听见了么？”

段玉苦笑道：“听见了。”

卢九又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段玉还没有开口，铁水已霍然长身而起，瞪着段玉，厉声道：“你既然来了，还想走？”

卢九道：“他并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铁水道：“你为什么要叫他走？”

卢九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铁水道：“他骗你，你还将他当作朋友？”

卢九道：“也许并不是他在骗我，而是别人骗了他。”

铁水道：“你相信他？”

卢九道：“他本就是个诚实的少年，决不会说谎的。”

铁水瞪着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过来喝酒。”

段玉道：“这酒我也配喝？”

铁水道：“无论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能令卢九相信你，这已很不容易。”

卢九微笑道：“这已配喝三杯。”

那轻衣垂髫的少女，又开了新坛，满引一杯，用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捧着，脸上带着春花般的甜笑，盈盈的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风轻柔。

满园的花开得正艳。

铁水虽然骄狂跋扈，虽然贪杯好色，但看来倒也是条英雄。

千古以来的英雄，又有几个不是这样子的？

段玉虽然一直空着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忍不住也想喝两杯了。

黄金杯中，盛满了鲜红的酒。

段玉微笑着，接过了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冻结，一双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鲜红的血！

“叮”的，金杯落地。

鲜血溅出。

铁水怒声说道：“敬酒不喝，你莫非要喝罚酒？”

段玉没有开口，只是垂着头，看着鲜红的血，慢慢地流过碧绿的草地。

卢九动容道：“这不是酒，是血！”

铁水脸色也变了，霍然回头，怒目瞪着那轻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无人色，捧起了那新开的酒坛，惊呼一声，酒坛也从她手里跌落。

坛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还是新鲜的，还没有凝固。

少女失声道：“刚才这里面还明明是酒，怎么会忽然变成了血？”

顾道人动容道：“酒化为血，是凶兆。”

王飞道：“凶兆？这里难道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了？”

铁水沉着脸，一字字道：“不错，这里只怕已有个人非死不可。”

王飞道：“谁？”

铁水没有回答，却慢慢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慢慢的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目光就像是一把刀，杀人的刀。

凶刀！

每个人的掌心都不觉已泌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花丛外突然有个人大步奔来，大声道：“花夜来的画舫已找着了。”

这人光头麻面，浓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铁水道：“画舫在哪里？”

这和尚道：“就在长堤那边。”

他随手往后面指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发抖。

（二）

长堤外。

一艘无人的画舫，正在绿水间荡漾着。

翠绿色的顶，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帘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浓，湖上的游船很多。

但却没有一条船敢荡近这艘画舫的。

所有的船都远远就停了下来，船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艘画舫，目中都带着惊慌恐惧之色，竟仿佛将这艘画舫看成了一艘鬼船，船上竟似满载着不祥的灾祸。

突然间，一艘快艇破水而来，箭一般向这画舫驶了过去。

铁水双手叉着腰，纹丝不动地站在船头，黑丝的宽袍在风中猎猎飞舞，距离画舫还有四丈，他已腾身而起，看来就像是绿波上突然飞起了一朵乌云，一掠四丈，已飘然落在画舫上。

湖上的人忍不住大声喝起采来。

采声中，段玉也跟着掠了过去。

他并不是有心卖弄。

他只不过是心里着急，急着想看看这画舫上有什么事令人恐惧。

他看见了。

一跃上画舫，他立刻就看到了。

船舱中布置得很雅致，四壁都贴着雪白的壁纸，使得这舱房看来就像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壁纸上，今天却多了串梅花。

鲜血画成的梅花。

一个人就站在梅花下，头垂得很低，一张脸似已干瘪，七窍中流出的血也凝结，胸膛上竟赫然插着一柄刀，竟似活生生被人钉在墙上的。

刀柄缠着红绸，风从窗外吹进来，血红的刀衣在风中飞扬。

铁水拔刀。

刀已被嵌住，他用了用力，才拔出。

血已干。

没有干的血，只有一滴。

一滴血慢慢地从刀尖滴落，刀锋又亮如一泓秋水。

好亮的一把刀。

铁水凝视着刀锋，良久良久，突然大声赞道：“好刀。”

王飞也跟了过来，赞道：“的确是好刀。”

铁水道：“你可认得这把刀？”

王飞摇了摇头。

铁水霍然回身，瞪着段玉，一字字道：“你呢？你可认得这把刀？”

段玉的脸色早已变了。

他早已认出了这把刀。

铁水冷冷道：“你当然应该认得的。我若看得不错，这就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

这的确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也就是段玉遗失在花夜来香闺中的那柄刀。

刀锋近锷处，还刻着段家的标记。

铁水的目光比刀锋更利，瞪着他，又道：“你可认得这个人？”

段玉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的脸虽已干瘪扭曲，但还是依稀可以看得出生前一定是很清秀的年轻人，穿的衣服也很考究。

刀拔出来后，他的身体就沿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仿佛也正在仰着脸，看着段玉，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愤和冤屈之意。

他死得实在太惨，而且死不瞑目。

段玉忽然猜出这人是谁了。

他并不是从这人的脸上看出来的，而是从卢九脸上看出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卢九似已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已虚脱。

他倚在墙上，仿佛也快要倒下去了。

惨死在刀下的这年轻人，莫非就是他的儿子卢小云？

段玉的心也已沉了下去。

铁水瞪着他，道：“你到江南来，当然也是为了要到宝珠山庄去求亲的？”

段玉只好承认。

铁水道：“卢小云艺出名门，文武双全，当然是你的劲敌。”

段玉也不能不承认。

铁水道：“所以你认为只要杀了他，就没有人能跟你竞争了。”

段玉道：“我……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铁水道：“杀人用的是刀，不是眼睛。”他扬起了手中的刀，厉声道：“这柄刀是不是你的？”

段玉道：“是，但是用这柄刀杀他的人并不是我。”

铁水冷笑道：“碧玉七星刀是段家家传的宝刀，怎么会落入别人手里？”

段玉道：“那是我……”

铁水道：“以你一人之力，要杀他当然还没有如此容易，花夜来当然也是帮凶。”

段玉道：“但昨天晚上……”

铁水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花夜来在一起的？”

段玉垂下了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时已落入了一个恶毒无比的圈套里，这冤枉就算用西湖满湖的水来洗，也是洗刷不清的了。

铁水目光已转向顾道人，沉声道：“酒化为血，确是凶兆。”

顾道人长长叹了口气，道：“的确是的。”

铁水又道：“现在这里是不是已有个人非死不可？”

顾道人道：“是。”

铁水忽然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三个月来，江湖中人都说铁水杀人如草，又有谁知道我的刀从不刺无辜之人。”他凝视着手里的刀，慢慢地接着道：“这是柄好刀，用这样的刀杀奸狡之徒，倒也是一大快事，看来今日我又要大开杀戒了。”

段玉居然好像还不知道他要杀的是谁，也长叹着，道：“用宝刀杀奸徒，确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铁水反而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段玉摇摇头，道：“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铁水看看他，那眼色就好像在看着个白痴。

段玉道：“前辈现在不如先将这柄刀掷还，等找到了那凶手，晚辈一定再将这柄刀送上，让前辈亲手以此刀斩下他的头颅，为卢公子复仇。”

铁水道：“你是要我将这柄刀给你？”

段玉点点头道：“正如前辈所说，此刀乃是晚辈家传之物，本当时刻带在身边的。”

铁水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要，你就拿去。”

刀光一闪，已闪电般劈向段玉的肩。

这本来就是柄好刀，使刀的更是绝顶好手，这一刀挥出，但见寒芒闪动，风生刀下，连顾道人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直逼眉睫而来。

段玉失声道：“前辈，你怎么杀我？莫非杀错人了？”

刀快，他的身法更快。

只说了两句话，他已闪开了七刀。

但船舱中的地方本不大，他能够闪避的余地也不多，卢九在旁边若也出手，段玉只怕已死在刀下了。

想不到的是，卢九反而没有出手。

他还是倚着墙，痴痴的站在那里，就像是已完全麻木。

铁水的出手一刀比一刀快，这忽然崛起，已声震江湖的枭雄人物，果然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好武功。

少林虽不以刀法见长，但这柄刀在他手中使出来，威力决不在天下任何一位刀法名家之下。

现在他刀法已变，施展的正是刀法中最泼辣、最霸道的“乱披风”。

刹那间刀光就已将整个船舱笼罩，段玉几乎已退无可退了。

连顾道人和王飞都已被逼出舱外。

段玉并不是不想退出去，怎奈无论往哪边退，刀光都已将他去路封死。

他的轻功虽高，在这种地方，又怎能完全施展得开。

王飞在舱外看着，忍不住叹道：“我还是不相信这么样一个诚实的少年，会是杀人的凶手。”

顾道人沉吟着，道：“也许他以前都是在装傻，你难道看不出他很会装傻。”

王飞冷冷道：“我只看出铁水是个残忍好杀的人。”

顾道人道：“哦。”

王飞道：“他要杀段玉，好像并不是为了替卢九报仇，而是为了他自己喜欢杀人。”

顾道人叹了口气，说道：“只要他杀的不是无辜……”

王飞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知他杀的不是无辜？”

顾道人道：“事实俱在。”

王飞道：“什么事实？那柄刀？”

顾道人道：“嗯。”

王飞道：“你杀了人后，会不会将自己的刀留下？”

顾道人想了想，道：“那柄刀似已被嵌住，也许他走得匆忙，来不及拔出来了。”

王飞沉吟着，道：“你说他该杀？”

顾道人道：“你说不该？”

王飞接着道：“无论如何，等问清了再杀也不迟。”

顾道人道：“你莫非想救他？”

王飞沉默着，一只手却已伸入腰际的革囊，革囊中装的正是江南霹雳堂名震天下的火器。顾道人却拉住他的手，沉声道：“这件事关系太大，你我既非当事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王飞还没有开口，突然间，“砰”的一声大震，竟然几乎将这艘船撞翻了，他们几人也被震得跌倒。

刀光一起，本就聚在四周看热闹的游船，就越聚越多。

突然间，一艘大船从中冲了出来，船上一个紫衫少年，手点长篙。

他看来虽文弱，但两臂的力气却不小，长篙只点了几点，这艘船已箭一般冲了过去，“砰”的，正撞在画舫的左舷上。

段玉闪避的圈子本来已越来越小，手里刚提起张凳子招架，突然刀光一闪，凳子已只剩下一条脚。

铁水跟着又劈出三刀，谁知船身突然一震，他下盘再稳，刀锋也已被震偏。

段玉也被震得飞了起来，飞出了刀光，飞出了窗子，“噗通”一声，跌入湖心。

只见湖面上露出一串水珠，他很快就沉了下去。

船身仍在摇动，铁水怒喝，翻身掠到窗口。

撞过来的这艘大船上的紫衫少年对他嫣然一笑，突然扬手，洒出一片寒芒。

铁水挥刀，刀光如墙，震散了寒芒。

但这时紫衫少年却已掠起，“鱼鹰入水”，也钻入了湖心。

湖上涟漪未消，他也已沉了下去，看不见了。

铁水转身冲出，一把揪住顾道人的衣襟，怒道：“这小子是哪里来的？”

顾道人道：“想必是跟着段玉来的。”

铁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顾道人道：“迟早总会知道。”

铁水跺了跺脚，恨恨道：“等你知道时，段玉只怕已不知在哪里了。”

顾道人淡淡道：“大师若是怕他跑了，就请放心……”

铁水怒道：“我放什么心？”

顾道人道：“段家世居中原，在陆上虽然生龙活虎，一下了水，只怕就很难再上得来了。”

他微笑着转过头，忽然发现王飞正瞪大了眼睛，在看着他。

（三）

大船上的紫衫少年是谁呢？无论谁都想得到，当然一定是华华凤。

一个女人若总是喜欢找你的麻烦，吃你的醋，跟你斗嘴，这种女人当然不会太笨。所以等到你有了麻烦之时，来救你的往往就是她。

华华凤也想到段玉很可能是个旱鸭子了。

她在水里，却像是一条鱼，一条眼睛很大的人鱼。

但是她却看不到段玉。

段玉明明是在这里沉下来的，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

难道他已像秤锤般沉入了湖底？

华华凤刚想出水去换口气，再潜入湖底去找，忽然发觉有样东西滑入了她领子。她反手去抓，这样东西却又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竟是一条小鱼。

她转过身，就又看到了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居然在向她招手。

鱼没有手，人才有手。

段玉有手，但现在他看起来，竟比鱼还滑，一翻身，就滑出了老远。

华华凤咬了咬牙，拼命去追，居然追不到。

她生长在江南水乡，从小就喜欢玩水，居然会追不上个旱鸭子，她真是不服气。

一艘艘船的底，在水中看来，就像是一重重屋脊。

她就仿佛在屋脊上飞，但那种感觉，却和施展轻功时差得多了。

至少她不能换气，她毕竟不是鱼。

段玉也不是鱼，游着游着，忽然从身上摸出了两根芦苇，一根含在嘴里，将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气，剩下的一根就抛给了华华凤。

华华凤用这根芦苇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知道一个人能活在世上自由地呼吸，已是件非常幸运、非常愉快的事，已经应该很知足才对。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就要等到你透不过气来时，你才会懂的。

西子湖上，风物如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风物，非但跟别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还要难看些，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虽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们倒霉，但这种经验毕竟是难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游过西湖，又有几人在湖下面逛过呢？

他们潜一段水，换一次气，上面的船底渐渐少了，显然已到了比较偏僻之处。

段玉这才翻了个身，冒出水面。

华华凤立刻也跟着钻了上去，用一双大眼睛瞪着段玉。

段玉正在微笑着，长长地吸着气，看来仿佛愉快得很。

华华凤咬着嘴唇，忍不住问道：“你还笑得出？”

段玉道：“人只要还活着，就能笑得出；只要还能笑得出，就应该多笑笑。”

华华凤道：“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还没有淹死。”

段玉看着她，忽然不开口了。

华华凤道：“你明明应该是条旱鸭子，为什么忽然会游水了呢？”

听她的口气，好像段玉至少应该被淹得半死，让她来救命似的。

段玉竟敢不给她个机会来大显身手，所以她当然很生气。

段玉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华华凤大声道：“你死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长了花？”

段玉笑了，微笑道：“我只不过忽然觉得你应该一直呆在水下面的。”

华华凤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你在水下面可爱得多了。”

他知道华华凤不懂，所以又解释道：“你在水下面眼睛还是很大，却没法子张嘴。”

也许这就是公鱼唯一比男人愉快的地方──母鱼就算张嘴，也只不过是为了呼吸，而不是为了说话。

所以段玉又潜下了水。

他知道华华凤决不会饶他的，在水下面总比较安全些。

现在无论华华凤在说什么，他都已听不见了。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鱼，迟早总要上去的。

华华凤就咬着嘴唇，在上面等。

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看见他上来。

“这小子难道忽然抽了筋，上不来了？”

华华凤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忍不住也钻下水去，这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段玉。

他正在用力将一大团带着烂泥的水草从湖底拖上来。

现在若是在水面上，华华凤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疯子，白痴”，这一类的话一定早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幸好这里是水下面，所以她只有看着。

她忽然发觉他拖着的并不是一团水草，而是一只箱子。

箱子上的水草和烂泥，现在已被冲干净了。

箱子居然还很新，木料也很好，上面还包着黄铜，黄铜居然还很亮，显见是最近才沉下水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种箱子决不会是装破衣服烂棉被的。

像这么样一只箱子，怎么会沉到湖底来的呢？怎么会没有人来打捞？

华华凤立刻也帮着段玉去拖了。

她本来就是个很好奇的人，遇着这种事，她当然也不肯错过。

这箱子里装着些什么？是不是也藏着件很大的秘密？

若有人不让她打开箱子来看看，她不跟这人拼命才是怪事。

这里离湖岸已很近，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已将这箱子拖上岸去。

华华凤这才松了口气，道：“这箱子好重。”

段玉道：“的确不轻。”

华华凤道：“所以这箱子一定不是空的。”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段玉笑着说道：“我没有千里眼，也不是诸葛亮。”

华华凤眨着眼，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打开来看看呢？”

段玉道：“急什么，这箱子也不会跑的。”

华华凤却已着急道：“你还等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至少也该等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换件衣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华华凤的脸已红了。

她终于也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一个女人身上穿的若只不过是件很单薄的衣裳，这件衣裳又是湿的，那么她这时候的样子，实在不适于被男人看见。

现在段玉却偏偏正在看着她，看的却又偏偏正是他最不该看的地方。

她第一个想法，是赶快再跳下水去，第二个想法，是挖出段玉这双贼眼来。

但这当然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

她全身都好像已被看得有点发软了，最多也不过只能躲到箱子后面去，红着脸，轻轻地骂：“你这双贼眼为什么总是不看好地方！”

这里是个好地方。

连段玉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偏僻之处，居然有这么样一个好地方。

这里也是栋很精致的小屋子，几乎就跟花夜来带他去的那地方差不多精致。

这地方却是华华凤带他来的，女人好像总是比男人有办法。

现在华华凤正在里面换衣裳。

华华凤还没有开始换衣裳。

湿衣裳虽已脱了下来，她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发着呆。

面前有个很大的穿衣铜镜，她就站在这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她的胸很挺，腰很细，双腿笔直修长，皮肤比缎子还光滑。

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在自己身上找出一点瑕疵缺陷；就连她自己看着自己的时候，都仿佛有点心动。

段玉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正想什么呢？

华华凤的手，轻轻的，慢慢的，从她圆润的腰肢上滑了下去……

窗子关着，窗帘低垂。

她忽然觉得全身都在发热。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她禁止自己的手再动。

她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岂非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神奇、最奇妙的年纪？

华华凤终于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她换上的是件苹果绿的连衣长裙，剪裁得比合身还紧一点，恰巧能将一个十七岁成熟少女的身材衬托得更美。

这正是当时少女们最时新的式样。

她的皮肤本已十分细嫩，现在又淡淡的抹了些胭脂，淡淡的抹了些粉。

这样子当然比刚才好看多了，也比她女扮男装时好看多了。

这样子她本是特地给段玉看的──是谁说“女为悦己者容”的？说这句话的人，他一定还不太了解女人。

事实上，女孩子打扮自己，一定是为了要给她喜欢的男人看。

只可惜段玉现在反而偏偏不看她了。

他正在看那只箱子。

上好的樟木箱子，镶着黄铜，锁也是用黄铜打成的。

箱子很坚固，锁也很坚固，无论谁想打开看，都不容易。

段玉思索着，喃喃道：“你以前见过这种箱子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段玉道：“我见过，这种箱子通常是富贵人家用来装绸缎字画、珠宝首饰的。”

华华凤道：“哦。”

段玉道：“所以这种箱子通常都被保管得很好，怎么会掉下湖底的呢？”

华华凤突然冷笑道：“也许这箱子里装的只不过是个死尸，你还是少做你的财迷梦吧。”她在段玉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段玉居然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她实在已经火大了。

段玉沉吟着，却又笑道：“不错，箱子里装的也许真是个人，但却是活人，不是死人。”

华华凤冷笑道：“你又在做什么梦？”

段玉接着说道：“我以前听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他忽然停住嘴，不说了。

他若接着说下去，华华凤也许根本不听，至少装着不听的样子。

但他现在既然没有说下去，华华凤反而忍不住问道：“什么故事？”

段玉道：“那也是有关一口箱子的故事。”

华华凤道：“什么样的箱子。”

段玉道：“也是一口跟这差不多的箱子。”

华华凤忍不住大声道：“你要说就快说。”

段玉这才笑了笑，道：“据说从前有个年轻的猎人，很聪明也很勇敢，有一天他刚从陷阱活捉到一头熊，跟他的伙伴们用绳子捆住了，准备抬回去，谁知半路上竟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口箱子。”

华华凤道：“就是这样的箱子？”

段玉道：“比这箱子还要大，他当然也奇怪，这么样一口箱子，怎会掉在野草丛中呢？”

华华凤道：“所以他就想打开这一口箱子来看看。”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箱子里是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是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华华凤冷笑着，摇着头道：“我不信，女人怎么会在箱子里？”

段玉道：“那猎人本来也很奇怪，所以等这姑娘醒了，就立刻问她。”

华华凤道：“她怎么说？”

段玉道：“原来她本是个富家千金，她的家被一批强盗洗劫，全家人都已惨死。”

华华凤道：“她是怎么逃脱虎口的？”

段玉道：“她并没有逃脱虎口。那批强盗为首的两个人，是两个和尚，这两个和尚看中了她的美色，就把她藏在箱子里，准备带回去。”

华华凤道：“既然他们没安好心，为什么又将箱子抛在道旁呢？”

段玉道：“那地方本来偏僻，他们为了避人耳目，才将箱子藏在那里。两个和尚抬着口大箱子在路上走，总难免要被人怀疑的。”

华华凤道：“他们本没有想到有人会到那种偏僻的地方去？”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后来呢。”

段玉道：“那个猎人听了这位千金小姐的故事，当然对她很同情，就将她从箱子里救了出来，却将那只刚捉来的大熊装在箱子里去。”他微笑着，又道：“我说过，那口箱子比这口箱子还要大。”

华华凤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箱子，道：“这口箱子也不小。”

段玉道：“的确不小，若要将一个人装进去，也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华华凤道：“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段玉道：“后来那位千金小姐为了感激那年轻猎人的救命之恩，就嫁给了他。”

华华凤冷笑道：“那也许是，不过因为她没地方可去了，只好嫁给他。”

段玉笑道：“也许是的，我只知道她的确嫁给了他。”

华华凤道：“那两个和尚呢？”

段玉道：“他们后来再也没有看到那两个和尚，只不过听说城里出了件怪事。”

华华凤道：“什么怪事。”

段玉道：“那天城里最大的客栈，有两个穿着新衣服，还戴着新帽子的人去投宿，还带着口很大的箱子。”

华华凤道：“就是那口箱子？”

段玉没有回答，接着道：“他们要了间最大的房间，还要了很多酒菜，就关起门，再三嘱咐店里的伙计，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去打扰他们。”

华华凤恨恨道：“这两个贼和尚，真不是好东西。”

段玉道：“后来伙计果然就听到他们房里传出很奇怪的声音，虽然不敢去问，却忍不住想到门外去看看动静。”

华华凤道：“他看到了什么？”

段玉道：“他等了没多久，就看到一头大熊从房里冲出来，嘴角还带着血痕，等这头熊落荒而逃了之后，他才敢到那间房里去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房里当然已被打得乱七八糟，而且还有两个和尚死在里面，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惊讶恐惧之色。”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他们当然做梦也想不到箱子里的美人会变成一头大熊。”

段玉笑道：“别人当然更想不到他们为何要将一头大熊藏在箱子里，所以这件事一直是件疑案，只有那年轻的猎人夫妻，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他笑着又道：“他们就一直保守着这秘密，一直很幸福地活到老年，而且活得很富裕，因为那和尚将抢来的赃物，也藏在那箱子里。”

华华凤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道：“这故事的确很有趣。”

段玉笑着说道：“所以我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是不是很羡慕那年轻人的遭遇？”

段玉叹了口气，道：“这样的事，又有谁不羡慕？”

华华凤已板起了脸，冷冷道：“所以你现在只希望这箱子里，最好也有个活生生的大美人。”

段玉微笑，笑得很开心。

华华凤瞪着他，冷笑道：“但你又怎知这箱子里装的不是头吃人的大熊呢？”

段玉笑道：“恶人才会有那样的恶报。以前别人把这个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的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做坏事。”

华华凤道：“你没有做过坏事？”

段玉点点头，笑道：“所以这箱子里装着的，决不会是头大熊。”

华华凤道：“也决不会是个大美人。”

段玉故意问道：“为什么？”

华华凤冷冷道：“世上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这故事根本就是你编造的，因为你吃了和尚的亏，所以就说那强盗是和尚。”

段玉正色道：“你错了，这件事并不假，段成式的笔记《酉阳杂俎》上就记载过这件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也不假。所以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是不要做坏事的好。”

华华凤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不相信会有人被装在箱子里……”

她这句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这时箱子里竟突然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竟像是真的有个人在箱子里呻吟。

箱子里竟赫然真的有个人。

而且是个活人。

华华凤睁大了眼睛，瞪着这口箱子，就好像白天见了活鬼似的。

段玉也很吃惊。

他就算真相信世上有这种事，也从未想到这种事会被自己遇着。

过了半晌，呻吟居然没有停止。

华华凤忽然道：“这箱子是你找来的。”

段玉只好点点头。

华华凤道：“所以你应该打开它。”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当然总不能将它再抛下水去。”

华华凤道：“你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

段玉皱眉道：“这锁真大，我能不能打开还不一定。”

华华凤道：“你一定能打开的，我知道你手上的功夫很有两下子。”

段玉道：“你呢？你显然想看，为什么不自己来动手？”

华华凤道：“我不行，我是个女人。”

她好像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是个女人。

女人若是不想做一件事时，通常都很快就会想起这一点。

这一点恰巧也正是男人没法子否认的。

所以段玉只好自己动手去开箱子了。

华华凤却已转过了身。

她非但不肯帮忙，连看都不肯看，好像生怕箱子里会跳出个活鬼来。

“叮”的一声，段玉终于扭断了铜锁，打开了箱子。

华华凤等了半天，还没有听见动静，忍不住问道：“箱子里真有个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是个活人？”

段玉道：“嗯。”

华华凤咬着嘴唇，道：“是个老人还是年轻人？”

段玉道：“年轻人。”

华华凤又咬了半天嘴唇，终于又忍不住问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段玉道：“是男的。”

华华凤这才松了口气，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她宁愿这箱子里是一头大熊，也不希望是个女人。

有人说，女人最厌恶的动物是蛇。

也有人说，女人最厌恶的是老鼠。

其实女人真正最厌恶的是什么？──女人。

女人真正最厌恶的动物，也许就是女人。

一个可能成为她情敌的女人，尤其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

箱子里的人不但很年轻，而且很清秀，只不过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上又只穿着套内衣褂，所以看起来很狼狈。

他一直在轻轻地呻吟着，眼睛却还是闭着的，并没有醒。

华华凤刚转身走过来，就嗅到一股酒气，忍不住皱眉道：“原来这人也是个酒鬼。”

段玉道：“只不过他肚子里的酒，绝对没有他衣服上的多。”

这人身上一套质料很好的短衫褂上，果然到处都有酒渍。

华华凤道：“他若没有醉，为什么还不醒？”

段玉沉吟着，道：“这人看来好像是中了蒙汗药、熏香一类的迷香，而且中的分量很不轻。”

华华凤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被人迷倒之后，再装进箱子的。”

段玉道：“无论谁清醒的时候，都决不会愿意被人装进箱子的。”

华华凤看着这个人苍白又清秀的脸，忽然笑了笑，道：“不知道将他装进这箱子里的，是不是两个尼姑？”

段玉眨了眨眼道：“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没地方可去？你倒也不妨把他招做女婿。”

华华凤却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谢谢你，这实在是个好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段玉也笑了，也好像松了口气。

华华凤瞪着他，冷笑着又道：“你难道真怕我找不到女婿？”

段玉笑着道：“难道只准你气我，就不准我气你？”

华华凤道：“就是不准。”

段玉叹了口气，道：“其实这小伙子看来也蛮不错的，也未必配不上你。”

华华凤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人也跟你有一样的毛病。”

段玉道：“什么毛病？”

华华凤道：“呆病。”她抿着嘴一笑，接着又道：“一个人若是没有呆病，又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里？”

段玉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

现在他的确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已被人装进了箱子里，而且很快就要沉下去。最难受的是，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被装进这口箱子的。

华华凤眼波流转，又道：“你看他是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的？”

段玉叹息着，摇了摇头。

华华凤道：“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相信。”

段玉只有苦笑。

华华凤接着又道：“看来一定是有人想谋财害命。”

段玉道：“哦。”

华华凤正色道：“先谋财害命，然后再毁尸灭迹。”

看来这人的确是个富家子，他身上穿的这套短衫褂，就已不是平常人穿得起的。

华华凤道：“想不到这西子湖上居然也有强盗！等这个人醒了后，我们要仔细问问他，这些强盗在哪里。”

她并没有等多久，这人就醒了过来。

他看见自己忽然到了个陌生的地方，当然觉得很惊奇。

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若是换了别人，在这种情况下醒来，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段玉他们的。

但是他连一句话都没有问，甚至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别人救了他，他好像反倒认为别人是在多事。

华华凤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人看了她一眼，好像轻轻地摇了摇头。

华华凤道：“你是被我们从一口箱子里救出来的，这口箱子本来已沉在湖底。”

若是换了别人，听到自己刚才在一口箱子里，当然要大吃一惊。

但这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华华凤道：“你怎么会到那口箱子里去的？是不是有人害你？”

这人还是闭着嘴，目光却已移向段玉。

华华凤道：“你看的这个人，姓段，叫段玉，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你若告诉他是谁害你，他一定会去帮你出气。”

这人非但闭着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

华华凤忍不住大声道：“你难道是个哑巴？”

这人看来不但像是个哑巴，而且还是个聋子。

华华凤叹了口气，看着段玉，苦笑道：“我们错了。”

段玉道：“哪点错了？”

华华凤道：“看来这人好像是自己愿意被装进箱子的，我们又何苦多事救他出来？”

段玉笑了笑，道：“我若刚从一口箱子里出来，我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华华凤道：“但他若什么事都不肯说，我们又怎能去替他出气呢？”

段玉道：“有种人若要找人算账时，就自己去，并不想要别人帮忙的。”

华华凤冷笑：“我知道有很多男人都是这样的臭脾气。”

这人忽又睁开眼睛来看了他一眼，终于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他直到现在才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并不是因为段玉救了他的命，而是因为段玉替他说出了心里的话。

他说出了这三个字，就立刻站了起来。

华华凤皱眉道：“你现在就要走？”

这人点了点头，刚走了一步，脸上突然露出极剧烈的痛苦之色，就好像突然被尖针刺了一下。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段玉这才发现，他肩后有一点血渍。华华凤已失声道：“你受了伤。”

这人挣扎着，又站起来，又倒下，这次倒下去后，就晕了过去。

他果然受了伤。

伤在肩后，伤口只有针孔般大，但整个肩头都已乌黑青肿，显然是被人用一种很轻巧、却很歹毒的暗器，从他背后暗算了他。

华华凤皱眉道：“这暗器有毒。”

段玉叹道：“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厉害。”

华华凤道：“还有没有救？”

段玉笑了笑，道：“我杀人虽然不在行，救人却是专家。”

他微笑着卷起了衣袖，又道：“你只要给我一壶烫热了的好酒，我保证还你个活人。”

华华凤用眼角瞅着他，目光中带着狐疑之色，喃喃道：“这人莫非是想骗我的酒喝？”

段玉并不是在骗酒喝，也没有吹牛，看来他倒真有点本事。

他先将酒含在嘴里，一口喷在这人的伤上，再从怀里拿出了那柄晶莹翠绿的碧玉刀，挖出了伤口附近的烂肉。

等到伤口中流出的血由乌黑变为鲜红，他就用热酒调了些药粉敷上去，长长吐出口气，笑道：“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吹牛的了。”

华华凤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果然有两下子。”

段玉道：“何止两下子，简直有好几下子。”

华华凤道：“你真的什么病都会治？”

段玉道：“只有一种病我治不了。”

华华凤道：“什么病？”

段玉道：“饿病。”他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知道你这里有什么药能治好我这饿病？”

华华凤笑道：“你想吃什么？”

段玉道：“你这里有什么？”

华华凤道：“这里本是栋空房子。”

段玉道：“连个人都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段玉道：“你自己会做饭？”

华华凤嫣然道：“也不会，可是我会买。”

这次她也没有吹牛，她果然会买。

段玉刚将病人扶到屋里去躺下，等了还没多久，她就大包小包的买了一篮子回来。

她解开第一包，是虾。

段玉的眼睛已亮了，笑道：“这一定是太和楼的油爆虾。”

第二包是炸排骨。

段玉道：“这大概是奎元馆的排骨面浇头。”

第三包是包子。

段玉道：“这是不是又一村的菜肉包？”

第四包是肉，每块至少有三寸厚。

段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这想必就是清和坊王润兴的盐件儿了。”

第五包是鱼圆。

段玉道：“这是得月楼的肋鲞蒸鱼圆儿。”

第六包是熟藕。

段玉道：“这是酥藕。”

华华凤笑了，道：“想不到吃你也是专家。”

段玉道：“我就算没吃过猪肉，至少还看见过猪走路。”

其实这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只不过听说过而已。

西湖的盐件儿和酥藕，本就是天下闻名的。

最后一包是太平坊巷子里的炸八块，再配上杏花村的陈年竹叶青，除了在西湖，你大概只有在做梦时才能吃到这些东西。

事实上，奎元馆、清和坊、得月楼，这些地方本也是老饕们在梦中常到的。

段玉正择肥而噬，拈了块盐件儿放进嘴里，华华凤忽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张桑皮纸，脸上带着种神秘的笑意，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桑皮纸上画着一个人，一个眉清目秀、面带笑容的年轻人。

人像下还有一行大字：“悬赏纹银五千两。”

段玉认得的人也许不太多，但这人他总是认得的。

因为这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纸上的画像，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着喃喃道：“画得不太像，这画中的人比我漂亮。”

华华凤嫣笑道：“你大概连自己都没想到，你这人还值五千两银子。”

段玉叹了口气，道：“是谁花五千两银子来找我呢？”

华华凤道：“你真想不到？”

段玉道：“莫非是铁水？”

华华凤道：“对了。”

段玉苦笑道：“我跟这人又无冤，又无仇，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华华凤道：“看来他的确是不肯放过你，这样的赏格，他至少已发出好几千件。这地方每间酒楼饭馆里，都至少贴着好几张。”她笑了笑，接着道：“现在杭州城里，还不认得阁下这副尊容的人，只怕已不太多了。”

段玉道：“五千两银子也不算太少。”

华华凤道：“当然不算少。为了五千两银子，有些人连祖宗牌位都肯出卖的。”

段玉道：“所以现在我已没法子想了。”

华华凤道：“现在你简直已寸步难行。就算没有这五千两银子，杀人的凶手也是人人都痛恨的，你只要出去走一步，立刻就会有人去铁水那里通风报讯。”

段玉苦笑着，喃喃道：“杀人凶手……连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怎么会忽然变成个杀人凶手！难道这也算是运气？”

华华凤道：“你真想不通？”

段玉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下去。

华华凤道：“你再想想，最好从头想起。”

段玉又倒了杯酒喝下去，道：“那天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刚到这里来。”

华华凤道：“然后呢。”

段玉道：“然后我就刚巧看到了那件事，花夜来也恰巧在那天出现了。”

华华凤接道：“然后你就跟着她到了她的香闺。”

段玉道：“我出来的时候，就刚巧遇见了那好管闲事的乔老三。”

华华凤道：“他就要你到凤林寺去找个姓顾的道士。”

段玉道：“我本来也未必找得到的，但刚巧又遇见了你。”

华华凤道：“我刚巧知道凤林寺在哪里。”

段玉道：“凤林寺那里刚巧真有个顾道人，我不但见着了他，还认得了两个新朋友，赢了成万两的银子，正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华华凤道：“他们刚巧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就叫你去找花夜来。”

段玉长叹道：“所以我就忽然变成了个杀人的凶手，死人身上的那柄刀，竟刚巧是我的。”

华华凤道：“你想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段玉苦笑道：“我想来也是决不会有的，但却偏偏被我遇见了。”

华华凤也叹了一口气，道：“这简直就像是走到路上时，平空会掉下个大元宝来，掉在你的头上。”

段玉道：“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装进口箱子里，而且是口密不透风的箱子。”

华华凤道：“是谁把你装进去的呢？是花夜来？还是铁水？”

段玉道：“我想不出。”

华华凤道：“你难道从未想过，也许这只不过是你自己将自己装进去的？”

段玉道：“决不是我自己，一定有个人，这人也不知为了什么？有心要害我。我还没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挖好了个陷阱等着我跳下去。”他喝下了第四杯酒，一字字接着道：“可是你只管放心，我迟早总会将这人找出来的。”

华华凤轻轻叹息着，道：“我只怕你还没有找出他来时，就已经被埋在湖底的烂泥里。”

她替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杯给段玉。

段玉却连酒都已有点喝不下去了，现在这酒也好像是苦的。

他竟没有发现有个人已悄悄地走了过来，正在看着桌上的那张桑皮纸。

这人的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却有双很锐利的眼睛。

一个人若已被装进了箱子，若没有特别好的运气，就很难再活着出来了。

你有没有被人装进过箱子？

月夜钓青龙

（一）

很少有人被装进过箱子，更少有人还能活着出来。

这人遇见段玉，真是他的运气。

现在他已坐了下来，但眼睛却还是在瞪着那桑皮纸。

华华凤脸色已有些变了，段玉却笑了笑，道：“阁下看他像是个杀人的凶手么？”

这人道：“不像。”

他居然也开口说话了，段玉似乎有些喜出望外，又笑道：“我看也不像。”

这人道：“别人说他杀的是谁？”

段玉道：“是个我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人，姓卢，叫卢小云。”

这人道：“其实卢小云并不是他杀的。”

段玉苦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若有十个人说你杀了人，你也会忽然变成杀人凶手的。”

这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我也被人装进过箱子。”

华华凤忍不住道：“但现在你已出来了，是他救你出来的。”

这人又慢慢地点了点头。

华华凤道：“所以你就算没法子救他出来，至少也不该想要这五千两银子。”

这人面上忽又露出痛苦之色，黯然道：“我的确无法救他出来，现在我只想喝杯酒。”

段玉笑道：“你也会喝酒？”

这人笑了笑，笑得很苦涩，缓缓道：“能被装进箱子里的人，多少总能喝一点的。”

他喝的并不止一点。

事实上，他喝得又多又快，一杯接着一杯，简直连停都没有停过。

越喝他的脸越白，脸上的表情也越痛苦。

段玉看着他，叹道：“我知道你很想帮我的忙，但你就算帮不上这忙，也用不着难受，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人能把我从这口箱子里救出来。”

这人忽然抬起了头，凝视着他，道：“你自己呢？”

段玉在沉吟着，道：“现在我也许还有一条路可走。”

这人道：“哪条路？”

段玉道：“先找出花夜来，只有她才能证明我昨天晚上的确在那栋屋子里，说不定也只有她才知道谁是杀死卢小云的真凶。”

这人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也只有她才知道卢小云这几天的行迹。”

这人道：“怎见得？”

段玉道：“这几天卢小云一定就跟她在一起，所以卢家的珍珠和玉牌，才会落到她手里。”

这人道：“你能找得到她？”

段玉道：“要想找到她，也只有一种法子。”

这人道：“什么法子。”

段玉道：“她就像是条鱼，要钓鱼，就得用鱼饵。”

这人道：“你准备用什么做鱼饵？”

段玉道：“用我自己。”

这人皱着眉道：“用你自己？你不怕被她吞下去？”

段玉苦笑道：“既然已被装在箱子里，又何妨再被装进鱼肚子。”

这人沉默着，接连喝了三杯酒，才缓缓道：“其实你本不该对我说这些话的。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来历。”

段玉道：“可是我信任你。”

这人抬起头，目中又露出感激之色。

你若在无意之间救了一个人，并不是件能令人感动的事；但你若了解他，信任他，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这时段老爷子若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因为段玉又忘记了他的教训，又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交上了朋友。

段玉忽然转身从窗台上拿了个酒杯过来。

杯中没有酒，却有样闪闪发光的东西，看来就像是鱼钩，钩上还带着血丝。

段玉道：“这就是我从你身上取出的暗器，你不妨留下来作纪念。”

这人道：“纪念什么？”

段玉笑道：“纪念这一次教训，别人以后再想从你背后暗算你，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这人不停地喝着酒，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段玉道：“你不想看看这是什么暗器？”

这人总算抬起头来看了看，道：“看来好像是个鱼钩。”

段玉笑道：“的确有点像。”

这人忽然也笑了笑，道：“所以你不妨就用它去钓鱼。”

段玉道：“这东西也能钓鱼？”

这人道：“不但能钓鱼，有时说不定还会钓起条大龙来。”

段玉笑了笑，觉得他已有些醉了。

这人却又道：“水里不但有鱼，也有龙的，有大龙，也有小龙，有真龙，也有假龙，有白龙红龙，还有青龙。”

段玉道：“青龙？”

这人道：“青龙是最难钓的一种。你若想钓青龙，最好今天晚上就去，因为今天晚上正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他的确已醉，说的全是醉话。

现在明明已过了三月，他却偏偏要说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他自己的头却已抬不起来。然后他非但嘴已不稳，连手都已不稳，手里的酒杯突然跌在地上，跌得粉碎。

华华凤忍不住笑道：“这么样一个人，就难怪会被人装进箱子里。”

段玉却还在出神地看着酒杯里的鱼钩，竟似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二）

又一村的包子是很有名的，所以比别的地方的包子贵一点，因为它滋味确实特别好，所以买的人也没什么怨言。

但等到它冷了的时候再吃，味道就不怎么样了，甚至比普通的热包子还难吃些。

段玉嘴里嚼着冷包子，忽然发现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道理。

他发现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既没有绝对好吃的包子，也没有绝对难吃的包子。一个包子的滋味好坏，主要是看你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吃它。

本来是同样的东西，你若换个时候，换个角度去看，也许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

所以你若要认清一件事的真相，就必须在各种不同的角度都去看看，最好是将它一块块拆散，再一点点拼起来。

这道理仿佛给了段玉很多启示，他似已想得出神，连咀嚼着的包子都忘记咽下去。

对面的一扇门上，挂着苏绣门帘，绣的是一幅春夜折花图。

华华凤已走了进去，里面好像就是她的闺房。

那个从箱子里出来的陌生人，已被段玉扶到另一间屋子里躺下。

他好像醉得很厉害，竟已完全人事不知。

酒量也不是绝对的。你体力很好，心情也很好的时候，可以喝得很多，但有时却往往会糊里糊涂的就醉了。

段玉叹了口气，替自己倒了杯酒。他准备喝完了这杯酒，就去钓鱼。

说不定他真会钓起条龙来，世上岂非本就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

就在这时，那绣花门帘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

一只纤秀优美的手，正在招呼他进去。

女孩子的闺房，怎么可以随便招呼男人进去的呢？

段玉犹豫着，道：“什么事？”

没有回答。

不回答往往就是最好的回答。

段玉心里还在猜疑着，但一双脚却已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屋子里有股甜甜的香气，挂着绣帐的床上，乱七八糟的摆着好几套衣服，其中有一套就是华华凤刚才穿在身上的。

显见她刚才试过好几套衣服之后，才决定穿上这一套。

现在却又脱了下来，换上了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头发也用块黑巾包住，看来就像是个正准备去做案的女贼。

段玉皱了皱眉，道：“你准备去干什么？”

华华凤在他面前转了个身，道：“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段玉道：“像个女贼。”

华华凤却笑了，嫣然道：“女贼跟凶手一起走出去，倒真够人瞧老半天的了。”

段玉道：“你准备跟我出去？”

华华凤道：“不出去换这套衣服干什么？”

段玉道：“但我只不过是出去钓鱼啊。”

华华凤道：“那么我们就去钓鱼。”

段玉道：“你不能去。”

华华凤道：“为什么？”

段玉叹道：“钓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钓走，你不怕被鱼吞下肚子？”

华华凤笑道：“那也好，我天天吃鱼，偶然被鱼吃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段玉道：“你以为我是在说笑话？你看不出这件事有多危险？”

华华凤淡淡道：“若是看不出，我又何必陪你去？”

她说得虽然轻描淡写，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关切和忧虑，也充满了一种不惜和段玉同生死、共患难的感情。

这种情感就算是木头人也应该感觉得到。

段玉不是木头人，他的心已变得好像是一个掉在水里的糖球。

他似已不敢再去看她，却看着床上那套苹果绿色的长裙，忽然道：“你这件衣服真好看。”

华华凤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刚才一直在等着你说这句话，现在才说岂非已经太迟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道：“迟点说也总比不说的好。”

华华凤嫣然一笑，转身关起了门。

明明是要出去的，为什么忽然关起了门？

段玉的心忽然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华华凤又将门上起了栓。

段玉的心跳得简直已快跳出了腔子，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场面。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华华凤已转过身，微笑着道：“现在就算隔壁那个人醒过来，也不知道我们去干什么了。”

她笑得好甜。

段玉红着脸，吃吃道：“我们干什么？”

华华凤道：“你不是说要去钓鱼吗？”

段玉道：“在这屋子里钓鱼？”

华华凤“噗哧”一笑，忽然间，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她终于也想到段玉心里在想什么。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她咬着嘴唇，瞪了段玉一眼，忽然走过来，用力推开了窗子。

窗外就是西湖。

这屋子本就是临湖而建的。

月光照着湖水，湖水亮得仿佛是一面镜子，一条轻巧的小船，就泊在窗外。

“原来她要从这里出去。”

段玉总算明白了，长长松了口气，忍不住笑道：“原来这里也有条路，我还以为……”

华华凤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你还以为怎么样？”

她的脸更红，恨恨地瞪着他，道：“你们男人呀，心里为什么总是不想好事？”

夜。

月夜。

月下湖水如镜，湖上月色如银，风中仿佛带着种木棉花的香气。

小舟在湖面上轻轻荡漾，人在小舟上轻轻的摇晃。

是什么最温柔？

是湖水？是月色？还是这人的眼波？

人已醉了，醉的却不是酒。

三月的西湖，月下的西湖，岂非本就比酒更醉人？

何况人正年轻。

华华凤把一支桨递给段玉。

段玉无言的接过来，坐到她身旁，两只桨同时滑下湖水，同时翻起。

翻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一片碎银。

湖水也碎了，碎成一圈圈的涟漪，碎成一个个笑涡。

远处是谁在吹笛？

他们静静地听着这笛声，静静地听着这桨声。

桨声比笛声更美，更有韵律，两双手似已变成一个人的。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却觉得自己从未和任何一个人如此接近过。

两心若是同在，又何必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玉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假如我没有那些麻烦的事多好！”

华华凤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道：“假如没有那些麻烦的事，这船上也许就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了。”

段玉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段玉，他们的手伸出来，轻轻一触，又缩了回去。

但就只这双手轻轻的一触，已胜过千言万语。

小舟已泊岸。

岸上垂柳，正是段玉遇见乔老三的地方。

华华凤搁下了桨，道：“你叫我带你到这里来，现在呢？”

段玉接道：“现在我们上岸去，我想再去找一次。”

华华凤道：“找那屋子？”

段玉道：“我总不相信我会找错地方。”

华华凤道：“世上有很多敲错门的人，就因为他们也不相信自己会找错地方。”

段玉道：“所以我要再找一次。”

这次他更小心，几乎将每栋有可能的屋子都仔细观察了很久。

幸亏现在夜已很深，没有人看见他们，否则就要把他们当贼办了。

他们找了很久，看过了十几栋屋子，最后的结论是：段玉白天并没有找错。

华华凤道：“你就是白天带顾道人他们到这里来的？”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昨天晚上，你跟花夜来喝酒的地方，也是这里？”

段玉道：“决不会错。”

华华凤道：“那么铁水怎会在这里呢？而且已住了很久。”

段玉道：“这正是我第一件想查明的事。”

院子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华华凤道：“你想进去？”

段玉道：“不进去看看，怎么能查个明白？”

华华凤叹了口气，道：“但这次你若再被铁水抓住，他就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段玉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华华凤笑了笑，只笑了笑，什么话都不再说。

段玉也没法子再说什么，因为她已先进去了，她的轻功居然也很不错。

庭园寂寂，蔷薇花在月下看来，虽没有白天那么鲜艳，却更柔艳。

在这里他们才发现，还有一间屋子里是燃着灯的。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映出来，映出了窗台上三盆花的影子。

段玉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我就是在这屋子里睡的。”

华华凤道：“花夜来呢？”

段玉道：“她也在。”

说出了这句话，他就发现自己说错了。

华华凤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像是个债主，冷笑道：“看来你昨天晚上艳福倒不浅。”

段玉红着脸，道：“我……我……”

华华凤大声道：“你既然享了福，就算受点罪，也是活该。”

她似已忘了这是在别人的院子里，似已忘了他们来干什么的。

据说一个女人吃起醋来的时候，连皇帝老子都管不住的，何况段玉。

段玉只有苦笑，只有干着急。

谁知屋子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里面的人好像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随便你怎么看，铁水也不会是能睡得像只死猪一样的人，花夜来倒可能，据说淫荡的女人都贪睡。

难道今天晚上他不在这里？

难道花夜来又回来了？

华华凤咬着嘴唇，突然窜过去，用指甲点破了窗纸。

她实在不是做贼的人才，也不知道先在指甲上蘸点口水，免得点破窗纸时发出声音来。只听“噗”的一声，她竟然将窗纸戳了个大洞。

段玉的脸已有点发白了，谁知屋子里还是无丝毫动静。

屋子里难道没有人？

屋子里果然没有人。

非但没有人，连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了，这地方竟变成了一栋空房子，只剩下窗台上的三盆花，忘记被拿走。

段玉怔住。

华华凤也怔住。

两个人在空房子里怔了半天，华华凤道：“也许你白天去的不是这地方。”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走了之后，花夜来怕你再来找她，所以也搬走了。”

段玉道：“那么我白天去过的那栋房子，现在到哪里去了呢？”

华华凤道：“也许就在这附近，但现在你却又找不到了。”

段玉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也许我活见了鬼。”

华华凤冷笑道：“你本来就见了鬼，而且是个女鬼。”

段玉不敢再答腔了，幸好他没有再答腔。

因为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呼哨声。

这种呼哨声，通常是夜行人发出的暗号。

果然有夜行人在外面，他们已听见了有两个人在外面说话：“确定就是这里？”

“决不会错，我上个月才来过。”

“可是里面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呢？”

“只怕都已睡了。”

“睡得这么死。”

“江湖上有谁敢到这里来打主意？太平日子过惯了的人，睡觉当然睡得沉些。”

“可是……”

“反正我决不会弄错的，我们先进去再说。”

“就这样进去？”

“大家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声音虽然是从墙外传来的，但在静夜中听来还是很清楚。

段玉看了看华华凤，悄声道：“这两人好像跟这里的主人是朋友。”

华华凤道：“所以我们只要去问问他，就可以知道这里的主人究竟是谁了。”

她也不等段玉同意，就窜出了窗子。

外面的两个人正好从墙头上窜进来，两个人都是劲装衣服，显见是赶夜路的江湖人。他们看见了华华凤，立刻一手翻天，一手指地，摆出了种很奇怪的姿势。

华华凤居然也摆出跟他们一样的姿势。

这两人又同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今天是几月初几？”

华华凤眼珠子一转，道：“二月初二。”

这两人才松了口气，脸上也现出笑容，同时抱拳一礼。

其中一个比较高的人，抱拳说道：“兄弟周森，是三月初三的，到镇江去办事，路过贵宝地，特来拜访。”

华华凤道：“好说好说。”

周森道：“龙抬头老大已睡着了么？”

华华凤道：“他有事到外面去了，两位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周森迟疑着，赔笑道：“我们兄弟运气不好，在城里把盘缠都送给了幺二三，久闻龙老大对兄弟们最照顾，所以想来求他周转周转。”

华华凤笑道：“既然是自己人，你们不到这里来，龙老大若知道，反而会生气的。”

周森笑道：“我们若是不知道龙老大的慷慨声名，也不敢来了。”

华华凤转过头，向屋子里的段玉招了招手，然后才道：“快拿五百两银子出来，送给这两位大哥作盘缠。”

段玉道：“是。”

他只好跳出窗子，将身上的十张银票拿出来，刚准备数五张，华华凤已将银票全抢了过去，笑道：“这一点小意思，周大哥就请收下。”

周森接过了银票，喜笑颜开，连连称谢，道：“想不到花姑娘比龙老大还慷慨。”

华华凤道：“自己人若再客气，就见外了。”

周森笑道：“我们兄弟也已久闻花姑娘的大名，今天能见到姑娘，真是走运。”

华华凤嫣然道：“两位若是不急，何妨在这里躲两天，等龙老大回来见过面再走。”

周森道：“不敢打扰了，我兄弟也还得回去交差，等龙老大回来，就请姑娘代我们问候，说我们三月初三的兄弟，都祝他老人家万事如意，早生贵子。”

华华凤笑道：“周大哥善颂善祷，我也祝周大哥手气大顺，一掷就掷出个四五六了。”

周森笑了，旁边一个人也笑了，两个再三拜谢，出去了之后还在不停地称赞，这位花姑娘真够义气，真会做人。

“现在她入会虽然不久，但是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升为堂主的，我们兄弟能在她手底下做事，那才有劲。”

等他们的声音去远了，段玉才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出手倒真大方得很，一送就把我全身的家当都送出去了。”

华华凤道：“反正你还有赢来的那一万两存在顾道人的酒铺里。”

段玉道：“但你又怎么知道我身上随时都带着银子呢？”

华华凤笑道：“那天你在花夜来的船上钱财已露了白，我没有把你的金叶子也一起送出去，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段玉苦笑道：“钱财不可露白，这句话看来倒真有点道理。”他叹息着，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华凤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道：“你有没有听过‘青龙会’这三个字？”

段玉当然听过，最近这三个字在江湖中简直已变成了一种神秘的魔咒，它本身就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叫人活，也可以叫人死。

华华凤道：“据说青龙会一共有三百六十五个分坛，一年也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他们一问我今天是几月初几，我就立刻想起了那位从箱子里出来的仁兄说的话了。”

段玉的眼睛也亮了，道：“他说湖里有龙，又说今天是二月初二。”

华华凤道：“当时我就觉得此话很奇怪，其中想必另有深意。”

段玉道：“所以你也说今天是二月初二。”

华华凤笑道：“其实我也只不过是姑且一试，想不到竟被我误打误撞的撞对了。”

段玉道：“你认为他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华华凤道：“当然是的。”

段玉道：“那么这地方难道就是青龙会的秘密分坛所在地？”

华华凤道：“这里就是二月初二，青龙会的分坛，想必就是以日期来作秘密代号的。”

段玉的眼睛更亮，道：“难道僧王铁水就是龙抬头老大？”

华华凤道：“很可能。”

段玉道：“铁水是个和尚，那姓周的怎么会祝他早生贵子？”

华华凤道：“道士可以娶老婆，和尚为什么不能生儿子？”

段玉道：“但他们从没有见过你，怎么会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你？”

华华凤眨了眨眼，道：“你刚才说我这身打扮像干什么的？”

段玉道：“像个女贼。”

华华凤笑道：“所以他们也将我当做女贼了，你难道没听见他们叫我花姑娘。”

段玉恍然说道：“原来他们将你当做了花夜来。”

华华凤道：“所以你并没有找错地方，花夜来和铁水都是这里的主人，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段玉看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这女孩子比她外表看来聪明得多。

华华凤道：“其实这道理你本该早就想得通，只不过你已被人绕住了，所以才会当局者迷。”

段玉苦笑道：“你几时也学会夸奖别人了？”

华华凤嫣然道：“刚学会的。”

事实上，这件事的确太复杂，就像迷魂阵，假如你一开始就错了，那么无论你怎么去走，走的全是岔路。

段玉本来是站着的，忽然坐了下去，就坐在地上。

华华凤皱眉道：“你累了？”

段玉道：“不是累，只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我自己。”

华华凤也跟着坐了下去，坐在他的身旁，柔声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想好。”

段玉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轻轻一触，又缩回。

段玉垂下头，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假如铁水真的就是龙抬头老大，那么这件事想必也是青龙会的阴谋之一。”

华华凤道：“对。”

段玉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对付我？”

华华凤道：“很可能，他们要的也许是你这个人，也许是你身上带着样他们要的东西。”

段玉点点头，已想到身上带着的碧玉刀。

华华凤道：“他们设下这些圈套，为的就是要陷害你，让你无路可走。”

段玉道：“那么卢小云又是谁杀了的？”

华华凤道：“当然也是他们。”

段玉道：“但卢九却是铁水的好朋友。”

华华凤道：“青龙会的人做事，从来都不择手段，有时连老子都可以出卖，何况朋友。”

段玉道：“以铁水的武功和青龙会的势力，本来岂非可以直接杀了我的。”

华华凤道：“可是段家在武林中不但名望很高，朋友也很多，他们若直接杀了你，一定会有后患。青龙会做事，一向最喜欢用借刀杀人的法子。”

段玉道：“借刀杀人？”

华华凤道：“他们本来一定认为卢九会杀了你替他儿子复仇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卢九却好像很相信你。”

段玉接口道：“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华华凤道：“他怎么会知道？他对你的认识又不深。”

段玉笑了笑，道：“但我们在一起赌过，你难道没听说在赌桌上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脾气。”

华华凤也笑了，道：“这么说来，赌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段玉沉思着，缓缓道：“天下本来就没有绝对坏的事，你说对不对？”

华华凤柔声道：“我不知道，我想得没有你这么多。”

段玉苦笑道：“但我还是想不出，要怎么样才能证明铁水才是真凶。”

华华凤叹道：“这的确很难，这本是死无对证的事。”

段玉道：“至少我要先证明他是青龙会的人，证明他跟花夜来是同党。”

华华凤道：“你想出了什么法子？”

段玉道：“没有。”

华华凤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几乎已无懈可击，你若想找别人证明他们是青龙会的，根本就不可能。”

段玉道：“我也听说过，好几百年来，江湖中都从未有过组织如此严密的帮会。”

华华凤道：“所以我们刚才就算能将周森留下来，他也决不敢泄露铁水的秘密。”

段玉道：“所以我刚才根本连想都没有这么想。”

华华凤道：“铁水和花夜来自己当然更不会承认。”

段玉道：“当然不会。”

华华凤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还能想得出什么法子来呢？”

段玉笑了笑，道：“现在我还不知道……现在我只知道世上本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

华华凤道：“你难道真的从来也不相信世上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段玉道：“嗯。”

华华凤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段玉道：“你笑什么？”

华华凤道：“我笑你，看来你就算真的被人装进箱子里，也不会绝望的。”

段玉笑道：“一点也不错。”

华华凤嫣然道：“有时连我也不知道，你这人究竟是比别人聪明呢，还是比别人笨？”

段玉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我至少总是能比别人活得开心些。”

华华凤道：“你还知道什么？”

段玉道：“我还知道假如我们就一直坐在这里，决不会有人自己跑来承认是凶手的。”

华华凤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段玉道：“去找铁水。”

华华凤道：“你去找他？”

段玉说道：“难道只许他找我，就不许我去找他？”

华华凤道：“你真的要自己送上门去？”

段玉苦笑说道：“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吧？”

华华凤道：“躲几天也不行？”

段玉道：“不行。”

华华凤道：“为什么？”

段玉道：“我一定要在四月十五之前，赶到宝珠山庄去。”

华华凤忽然不说话了。

夜很深很静，淡淡的星光照进窗子，依稀只能看得出她脸上美丽的轮廓，和那双发亮的眼睛。

她眼睛里仿佛有种很奇异的感情。

段玉道：“四月十五是朱二叔的寿诞之期，朱二叔是我父亲多年的兄弟。”

华华凤忽然抬起了头，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瞪着他，问道：“你急着赶到宝珠山庄，真是为了要给朱二爷拜寿？”

段玉道：“怎么会是假的？”

华华凤垂下头，拉起腰带，用力卷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听说朱二爷有个很漂亮的女儿，她是不是长得真的很美？”

段玉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华华凤道：“听说朱二爷这次做寿，为的就是要选中意的女婿。”她又抬起头，瞪着段玉，冷冷道：“看来你倒很有希望被选上的。”

段玉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忍住，想看着她，却又偏偏不敢接触她的目光。

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

他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应该回去了。”

华华凤道：“你呢？”

段玉道：“我去找铁水……”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你去找他，就不许我去？”

段玉道：“这件事本来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华华凤道：“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但现在却有了。”

段玉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凝视着她。

她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星光照进她的眼睛，她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幽怨之意。

她说不出，但他总是看得出的。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忽然紧紧地握住，这一次他们的手谁也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那么柔软，又那么冷。

夜更深，更静，星光朦胧，春风轻柔。

大地似已在春光中溶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玉才缓缓道：“我去找铁水，只因为我已没有别的路可走。我父亲就算能忍受任何事，也决不能忍受别人将我当做凶手。”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所以我明知这么做很危险，很愚蠢，也不能不去。”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其实我并没有对付他的把握。”

华华凤道：“我知道。”

段玉道：“可是你还是要跟我去？”

华华凤咬着嘴唇，道：“我本来可以不去，但现在也已不能不去，你难道还不明白？”

段玉凝视着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华华凤嫣然一笑，柔声道：“只要你明白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铁水？”

“你根本不必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人看见你，就立刻会通知他来找你。”

“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却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现在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你。”

“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等到天亮？”

“假如你真的相信世上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现在你就该先乖乖地睡一觉。”

段玉真的睡着了。

他还年轻，一个疲倦的年轻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睡得着的。

何况他正在她身旁。

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温暖、更安全？

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的怀抱，岂非本就是男人的天堂？

（三）

春天，艳阳天。

阳光灿烂，天空澄蓝。

段玉觉得精神好极了。

其实他并没有睡多久，可是他睡得很熟，就好像小时候他睡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梦里都带着极温馨的甜美。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在华华凤腿上。

她的腿温暖而结实。

她没有睡，正在看他。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她，看到了平时总是深藏在她眼睛里的温柔情意。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已是个真正的女人，已不再是那个专门喜欢找他斗嘴的孩子。

他看着她笑了。

他们笑得愉快而真挚，谁也没有觉得羞涩，谁也没有觉得抱歉。

他枕在她腿上，好像本就是件很自然，很合理的事。

他们的心情也正和窗外的天气一样，新鲜、清洁，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光明。

春天的阳光，总是不会令人失望的。

他们走在阳光下。

他们看见了很多人，觉得每个人好像都很快乐，当然，也有很多人看见了他们，当然也觉得他们很快乐。

他们本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但最被人注意的，并不是段玉，而是华华凤。

穿着一身紧身衣服在路上走的女人并不多，身材像她这样的女人也不多。

段玉道：“别人都在看你。”

华华凤道：“哦？”

段玉道：“他们为什么不看我？”

华华凤抿着嘴笑道：“因为你没有我好看。”

段玉道：“可是我值五千两银子。”

华华凤这才觉得有点奇怪了。

她刚才还没有想到，女孩子在被很多人看着的时候，心里又怎么会想到别的事？

华华凤道：“也许现在看见你的人，凑巧都没有看见铁水贴出来的那张悬赏单子。”

段玉道：“你是在哪里看见的？”

华华凤道：“茶馆里。”

无论什么地方的茶馆，通常都是人最杂的地方，现在虽然还很早，但大多数茶馆都已开门了。

“上午皮泡水，下午水泡皮”。最懂得享受的杭州人，早上当然不会呆在家里吃老婆煮的稀饭。

杭州茶馆里的汤包、蟹壳黄、扬州干丝，本就和广东茶楼里的鱼饺、烧卖一样受欢迎。段玉一走进这家茶馆，果然立刻就发现自己的尊容被贴在墙上。

奇怪的是，茶馆里的人偏偏还是没有注意他，一双双眼睛还是要盯着华华凤。

这些人难道全都是色鬼，没有财迷。

两个穿着对襟短衫，手里提着鸟笼子的市井好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选的位子，恰巧就在一张赏格下。

有个人正抬着头在看段玉的尊容，嘴里也不知在跟他的朋友说什么。

段玉向华华凤递了个眼色，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有意无意间往这张赏格下一站。

提着鸟笼的市井好汉，倒也看了他两眼，却偏偏又转过头去，大声招呼伙计：“来两笼小包，一壶龙井。”

难道他对包子比对五千两银子还有兴趣？

段玉干咳了两声，开始念上面的字：“无论谁发现此人行踪，前来通风报信，赏五千两银整。”下面还有个报信的地址。

段玉好像这才发现别人悬赏捉拿的就是他自己，立刻做出很害怕的样子。

谁知这两个人还当他是假的。

段玉忽然对他们笑了笑，道：“你看这上面的人像不像我？”

“不像。”

“一点都不像。”

这两人回答得好干脆。

段玉怔了怔，勉强笑道：“可是我自己为什么越看越像呢？”

这两人已开始在喝茶，连理都懒得理他了。

段玉真想揪住他们耳朵，问问他们究竟是瞎子，还是呆子；

有个茶博士正拎着个大茶壶在为客人加水。

段玉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大声道：“你看这上面画的人是不是我？”

茶博士拼命摇头，就像是看见了个疯子，吓得脸色发白。

段玉又怔住。

华华凤已走过来，悄悄地拉他衣襟。

段玉眼珠子转了转，故意用很多人都可以听得见的声音道：“这上面画的人明明就是我，幸好这些人竟连一个看出来的都没有。”

他一面说，一面用眼角去打量别人。

但满屋子的人好像忽然全都变成了饿死鬼投胎，一个个都在埋头吃他们的点心，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段玉已开始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么好赚的五千两银子，为什么竟偏偏没有人赚呢？”

他实在想不通。

华华凤也想不通。

她拉着段玉坐下来，勉强笑道：“也许已有人去通风报信了，只不过不敢被你看见而已。”

段玉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等，幸好这里的汤包和干丝味道还不错。

等到一笼汤包两碗干丝全都下了肚，居然还是全无动静。

段玉看着墙上的画，喃喃道：“难道上面画的真不像我？”

华华凤道：“不像才怪。”

段玉道：“既然很像，他们不去赚这五千两银子，岂非更怪？”

华华凤道：“的确有点怪。”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假如我不想被人想出来的话，现在满屋子里的人只怕已经全都认出了我。”

华华凤也叹了口气，苦笑道：“世上有很多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看见一个人昂然而入，把墙上贴的赏格，一张张全都撕了下来。

茶馆里的人居然好像全都没看见。

段玉当然看见了。

这人黑黑的脸，眼睛炯炯有神，竟是那最爱多管闲事的乔老三。

段玉正想过去问问他，为什么又来多管闲事，谁知这时又有个他认得的人走了过来。一个清癯瘦削的独臂道人。

他不等段玉招呼，已走过来坐下，微笑道：“两位今天好清闲，这么早就有空出来喝茶。”

华华凤冷冷道：“道人今天好清闲，这么早就有空出来喝茶。”

顾道人笑道：“听说，有位专喜欢跟人抬杠的姑娘，想必就是这位了。”

段玉也忍不住笑道：“一点也不错。”

华华凤狠瞪了他一眼，居然忍住了，没有找他的麻烦。

因为这时乔老三也已过来，手里拿着从墙上撕下的一叠赏格，往桌上一搁，笑道：“这已是最后的几张了，我一个人收回来的就有三百多张。”

段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收回来？”

乔老三道：“因为我天生喜欢多管闲事。”

段玉叹了口气，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华华凤板着脸，道：“你既然喜欢多管闲事，现在就请你把它们一张张贴回去。”

乔老三皱了皱眉，道：“为什么要将这些废纸贴回去？”

华华凤道：“谁说这是废纸？”

乔老三道：“我说的。”

华华凤道：“你难道不想要这五千两银子？”

乔老三道：“我想是想要，只可惜没有人肯给我。”

华华凤道：“难道铁水已不想捉他了？”

乔老三道：“你现在才知道？”

华华凤怔住，段玉也怔住。

过了半晌，华华凤又忍不住问道：“铁水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乔老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段玉，道：“你们还不知道？”

华华凤道：“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你？”

乔老三瞪着他们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忽然变成了好人。”

华华凤又怔了怔，大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找他。”

乔老三好像也怔住了，道：“你们要找他？”

华华凤冷笑道：“难道只许他来找我们，不许我们找他？”

乔老三却笑了，道：“你们当然可以找他，而且一定能找得到。”

他笑得好像很奇怪，很神秘。

华华凤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能找到？”

乔老三道：“因为我可以带你们去。”

他果然带他们去了，而且真的很快就找到了铁水。

铁水居然真的变成了个好人。

死人决不可能再做坏事，所以死人都是好人。

铁水已是个死人。

（四）

段玉做梦也想不到铁水会忽然间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第一个发现他尸身的就是乔老三。

“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就在大街上。”

“他怎么死的？”

“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他的身子倒在街心，头颅却落在一丈外。”

他死得真惨。

“是谁杀了他？”

“没看见，我只看见了杀他的那把刀。”

刀就在棺材上，棺材就停在凤林寺，刀赫然又是段玉那柄碧玉七星刀。

在庙里照料丧事的是卢九。

这个多病的人，在已将垂暮之年，竟在一日之间亲眼看见他的儿子和好友连续惨死在刀下。

惨死在同一柄刀下。

阳光穿过枝叶浓密的菩提树后，已经变得很阴黯。

阴森森的阳光，照在他面前两口棺材上，也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看来似乎已忽然老了很多。

到了这里，就连华华凤的心情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卢九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地咳嗽着，丝巾脏了，可是他已不在乎。

沉默了很久，华华凤终于忍不住道：“刀本来是在铁水自己手上的，是不是？”

顾道人道：“但他并没有一直带着。”

华华凤道：“他将刀留在什么地方了？”

顾道人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黄昏时刀已不见了。”

华华凤道：“我可以证明昨天黄昏时，段玉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顾道人道：“哦。”

华华凤又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

顾道人道：“还有谁？”

华华凤道：“一个我不认得的人。”

顾道人淡淡道：“你不认得这个人，但这个人却跟你们在一起？”

华华凤道：“因为他是被我们从一口箱子里救出来的，而且受了伤。”

顾道人看了看乔老三，乔老三仰面看着屋梁，两个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华华凤的脸却已急得发红，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难让人相信。

现在就算还能找到那个人，也是一样没有用的──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顾道人忽然道：“昨天晚上你们在哪里？”

华华凤道：“就在铁水那屋子里。”

顾道人道：“那里还有人？”

华华凤说道：“非但没有人，连东西都被搬空了。”

顾道人道：“你们两位就在那栋空房子里呆了一夜？”

华华凤的脸更红。

这件事也同样很难让人相信。

顾道人忽然叹息了一声，道：“铁水并不是我的朋友。”

乔老三道：“也不是我的。”

顾道人抬起头，凝视着段玉，道：“但你却是我的朋友。”

段玉慢慢地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实在无话可说。

顾道人道：“我们虽然是朋友，但你现在若要走，我也决不留你。”

段玉很感激。

他当然懂得顾道人的好意，顾道人是在劝他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卢九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的确已该走了。”

段玉道：“我……”

卢九道：“这是你的刀，你也可以带走。”他看着棺材上的刀，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也说过你是我朋友，而且我相信你。”

卢九又道：“到了宝珠山庄，请代向朱二爷致意，就说……就说我父子不能去拜寿了。”

段玉勉强忍耐着，不让盈眶的热泪流出，咬着牙一字字道：“可是我并不想走。”

卢九皱眉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我不能走。”

卢九道：“铁水已去世，这地方现在已没有人再留难你。”

段玉道：“我知道。”

卢九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走？”

段玉道：“因为我现在若是走了，这一生都难免要被人怀疑是凶手。”

顾道人接着道：“可是我们都信任你，这难道还不够？”

段玉道：“你们相信我，只因为你们是我朋友，但这世上却还有很多人不是我的朋友。”他凝视着棺上的刀，慢慢地接着道：“何况，这的确是我段家的刀，无论谁用段家的刀杀了人，段家都有关系。”

顾道人道：“你想找出真凶？”

段玉点点头。

顾道人道：“你有线索？”

段玉道：“只有一条。”

顾道人道：“一条什么？”

段玉道：“一条龙，青龙。”

顾道人耸然动容，道：“青龙？青龙会？”

段玉道：“不错，青龙会。”

听到“青龙会”这三个字，每个人的神色仿佛都有点变了。

数百年以来，江湖中的确从未有过像青龙会这么神秘、这么可怕的组织。

这组织真的就像是一条龙，一条神话中的毒龙。虽然每个人都听说过它，而且相信它的存在，但却从来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它，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形态，究竟有多大。大家只知道，无论什么地方，好像都在它的阴影笼罩之下，无论什么时候，它都可能会突然出现。

有些人近来甚至已觉得随时随地都在被它威胁着，想自由呼吸都很难。

过了很久，顾道人才吐出口气，道：“你认为这件事跟青龙会也有关系？”

段玉点点头，道：“我是初九才到这里的。”

顾道人道：“就是前天？”

段玉道：“不错，前天下午我刚到这里，就遇到了花夜来。”

顾道人道：“听说那时你正在三雅园喝酒。”

段玉道：“花夜来的行踪本来一直很秘密，因为她知道有人正在找她。无论谁若想躲避别人的追踪，都决不该到三雅园那些地方去的，但那天她却居然在那里露了面。”他笑了笑，接着道：“而且她好像还生怕别人看不到她，所以特地坐在窗口，还特地将窗帘卷起，窗户打开。”

顾道人沉吟着，说道：“这的确好像有点不太合理。”

段玉道：“铁水的门下，刚巧也在那时找到了她，刚巧就在我面前找到了她！”

顾道人道：“你认为这件事本是他们早已安排好了的？”

段玉说道：“我实在不能相信天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顾道人想了想，道：“这样说来，铁水和花夜来难道也是早已串通好了的？”

段玉点点头，道：“他们想必早已在注意我的行踪，知道我来了，就特地安排好这出戏，在我面前演给我看。”

顾道人接着道：“但当时你若不去管这件闲事呢？”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们想必也已算准了我是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华华凤忽然也叹了口气，冷哼道：“一个血气方刚，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又喝了点酒，若是看见几个凶横霸道的大和尚公然欺负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怎么可能错过这种英雄救美的好机会？”

段玉苦笑道：“何况我当时就算不出手，他们也决不会就此罢手的。”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他，道：“幸好我们的段公子是个好打不平的英雄好汉，所以他们也根本用不着多费事了。”

看来女人若是有了吃醋的机会，她也是决不肯错过的。

顾道人皱着眉头，说道：“他们这样做，目的何在？”

段玉道：“第一，他们本就想除去卢小云，再嫁祸给我。”

顾道人在听着。

段玉道：“所以那天晚上他们就叫花夜来先偷走我的刀，去杀了卢公子。”

顾道人道：“他们认为卢九爷一定也会杀了你替卢公子报仇的。”

段玉答道：“不错，这就叫一石两鸟，借刀杀人之计。”

顾道人道：“卢公子身上带着的珍珠和玉牌，难道也是花夜来故意送给你的？”

段玉道：“那倒不是。若是她送给我的，我就不会收下了。”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她用的是种很巧妙的法子，当时连我都被她骗过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花夜来并不如他所想像的那么笨。

她故意偷了段玉的银票和碧玉刀，故意藏到那花盆里，故意让段玉看到。

然后她才故意装作睡着，让段玉去将那些东西全都偷回去。

她当然也已算准，段玉得手之后，一定会偷偷溜走的。匆忙之中，段玉当然不会发现多了东西，何况那些东西本就在同一袋子里。

等段玉发现东西多了时，就算立刻送回去，她一定已不在那里了，从此之后，段玉一定再也找不到她了。

所以段玉也就没法子再找到任何人能证明那天晚上他在什么地方。

何况，任何人都知道卢小云是他的劲敌。

一个人为了要娶得那样既富有又美丽的妻子，先在暗中将自己的情敌杀死，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等到卢九发现珍珠和玉牌也在段玉身上时，当然就会更认定他是凶手了。

顾道人叹息着，道：“看来他们这一计，本来的确可以算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了。”

段玉道：“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着。”

顾道人道：“哦！”

段玉道：“他们没有想到，卢九爷竟会在赌桌上认得了我，而且把我当作朋友。”

卢九一直在听着，表情痛苦而严肃，此刻忽然道：“铁水本来也是我的朋友。”

段玉道：“我知道。”

卢九道：“他小时候本是我的邻居，十二岁时才投入了少林寺。”

其实铁水本是他们家一个老家人的儿子。就为了觉得自己的出身低贱，所以才会养成一种偏激又自大的性格。

有自卑感的人，总是会故意装得特别自大的。

人们为了保护自己心里的弱点，通常都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

卢九道：“他不惜出家做了和尚，就是为了想学少林的武功，出人头地，所以他在少林练武时，比任何人都肯发奋刻苦。”

段玉道：“所以他才能练成那一身好武功。”

卢九道：“我一向很了解他，也相信他决不会和花夜来这种女人同流合污。”

段玉接口道：“但你想必已有很久未曾见过他了。”

卢九叹道：“的确已有很多年，所以这次他邀我到这里来相见，连我都觉得很意外。”

段玉说道：“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人往往是会变的。”

卢九道：“就算他已变了，但少林寺一向最重清规，他在少林呆了三十年，最近才入江湖，又怎么会认得花夜来这种女贼？”

段玉沉吟着，道：“以他的性格，当然不会跟花夜来结交的。”

卢九道：“绝无可能。”

段玉道：“他结交的并不是花夜来，而是‘青龙会’。”

卢九皱眉道：“青龙会？”

段玉道：“他一怒离开了少林寺，为的就是知道自己在少林寺已无法出头，所以想到外面来做一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事。”

卢九道：“不错。”

段玉道：“可是他一个人孤掌难鸣，何况他出家已久，对江湖中的人和事必定都很陌生，要做大事，就必定要找个有力的帮手。”

卢九沉吟着，终于点了点头。

段玉道：“青龙会想必就利用了他这弱点，将他吸收入会了。”

卢九说道：“以他的脾气，又怎肯甘心被人利用？”

段玉道：“因为他也想利用青龙会。有些人的结交，本就是因为要互相利用的。”他叹了口气，“青龙会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这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很大的诱惑，何况他这人本来就很偏激。”

卢九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段玉非但没有说错，而且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这次他见了铁水后，也已觉得铁水有些事做得太过分，有时甚至已令人无法忍受。

可是他原谅了铁水，因为他始终认为铁水是个英雄。

英雄的行径，总是和常人有些不同的。

段玉道：“只可惜铁水虽强，青龙会更强，所以他入了青龙会后，就渐渐被人控制，渐渐不能自主，要被迫做一些他本不愿做的事，这时他纵然还想脱离青龙会，也已太迟了。”

因为这时他已习惯了那种奢侈的享受，习惯了要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

也许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也在恨自己的堕落。

所以他就更堕落，更拼命去寻找刺激和享受，只为了要对自己报复。

所以他才会被青龙会吞下去。

卢九叹息着，黯然道：“他出家为僧，只是为了要出人头地，并不是真的想皈依佛门，这一点就已错了。”

段玉道：“不幸他一错还要再错，竟又入了青龙会。”

卢九叹道：“青龙会实在太强，太大，无论谁加入了他们，都难免要被吞下去。”

段玉也不禁叹息。

顾道人已沉默了很久，这时才忽然问道：“你认为这件事就是青龙会主使铁水来做的？”

段玉道：“想必如此。”

顾道人道：“据说青龙会的分坛，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杭州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段玉道：“不错。”

顾道人道：“铁水莫非就是这里的堂主？”

段玉道：“我本来也以为是他。”

顾道人道：“现在呢？”

段玉道：“现在我已知道另有其人，铁水在这里，也一直被这个人监视着，所以，这件事出了意外后，他就立刻被这人杀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要杀他？”

段玉道：“为了灭口，也为了立威。”

顾道人道：“立威？”

段玉道：“替青龙会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纵然只不过出了一点差错，也得死！”

他叹息着，接着道：“所以替青龙会做事的人，没有一个敢不尽力的。”

顾道人叹道：“也许这就是青龙会所以能成功的原因。”

段玉道：“但这件事他们并没有成功。”

顾道人点点头展颜笑道：“你现在不但还好好地活着，而且说要走，就可以走……”

段玉打断了他的话，道：“但我若真的走了，他们就成功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他们这次计划，最大的目的就是要除去我和卢小云。”

顾道人道：“不错。”

段玉道：“现在卢公子已死了。”

顾道人道：“不错。”

段玉道：“我虽然还活着，也等于死了。”

顾道人道：“为什么？我还是不懂。”

段玉道：“因为我已是个凶手，至少还无法证明我不是凶手，所以我就算还有脸到宝珠山庄去，想必也是空走一趟。”

顾道人恍然道：“不错，朱二爷当然不会要一个有凶手嫌疑的人做女婿。”

段玉苦笑道：“一个有凶手嫌疑的人，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被人看重的，就算突然暴毙在长街上，也没有人会同情。”

顾道人道：“所以我认为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暗算你。”

段玉叹道：“而且他们杀了我之后，还是可以将责任推到卢九爷身上，因为卢九爷不愿正面跟段家结仇，却又不甘儿子惨死，所以就只有找人来暗算我，这岂非也很合理？”

顾道人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真看错了你。”

段玉道：“看错了我？”

顾道人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花花大少，后来想法虽然变了，却还是没有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华华凤总算已有很久没有开口，忽然插口道：“你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顾道人微笑道：“他看来虽然像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大少爷，其实他懂的事简直比我们这些老狐狸还多。”

华华凤忍不住嫣然一笑，道：“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扮猪吃老虎，谁若认为他真是个呆子，那就错了。”

她眼睛里发着光，脸上也发着光。

顾道人笑道：“所以我若是朱二爷，不选他做女婿选谁？”

华华凤的脸色忽然就沉了下去，冷冷道：“只可惜你不是。”

卢九轻轻地咳嗽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天色似暗了，风中似已有了寒意。

他站在风里，凝视着那口棺材，缓缓道：“这里面躺着的人，是我的儿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卢九缓缓道：“他虽然并不十分聪明，也不能算很老实，但是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儿子总是自己的好，这不必他说，无论谁都能了解的。

卢九道：“他母亲最了解他，知道这孩子天生的脾气倔强，冲动好胜，在江湖中最容易吃亏，所以临死的时候，再三求我，要我特别照顾他。”他脸色更苍白，声音也已有些嘶哑，惨然接着道：“她十六岁进卢家的门，克勤克俭，辛苦持家十几年，直到临死时只不过求了我这么一件事，而我……我竟没有做到。”

段玉垂下了头。

他了解这种心情，他也有个母亲。

卢九凝视着他，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些话，只不过想要你知道，我也同样希望能找出真凶来，为这孩子复仇的，我希望复仇的心，比你更切。”

段玉垂首道：“我明白。”

卢九道：“但是在没有真凭实据时，我们决不能怀疑任何人是凶手。”

段玉道：“我明白。”

卢九道：“你不明白。”

段玉道：“为什么？”

卢九道：“我的意思是说，青龙会纵然多行不义，我们也不能怀疑它。”

段玉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卢九道：“因为我们心里若有了成见，有时就难免会做错事的。但青龙会实在太强，太大，我们只要做错了一件事，就难免也要被它吞下去。”

段玉肃然道：“你老人家的意思，现在我已完全明白了。”

卢九道：“你明白了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用丝巾掩着嘴，轻轻地咳嗽着，慢慢地走了出去。

风迎面吹来，吹在他身上。

他弯下了腰，连这一阵风他都似已禁不起了。

走到门口，他竟已咳嗽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时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很沉重的叹息声……

停灵的地方，是在凤林寺的偏殿里，殿外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紫竹和菩提树。

这叹息声，就是从紫竹林中发出来的。

听到了叹息声，卢九的脸色忽然变了，轻叱道：“什么人？”

叱声中，他已箭一般窜了出去。

这垂老而多病的人，在这一瞬间，竟似忽然变成了一只鹰。

也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竹叶“哗啦啦”一响，也有条人影从竹林中箭一般窜出去，身形一闪，已到了院墙外。

卢九的身法虽快，这人也不慢。

墙外也有片树林，枝叶长得正密，等卢九掠出去时，这人已看不见了。

不知何时，阳光已被乌云掩没，风中的寒意更重。

现在毕竟还是初春。

卢九遥望着远山，痴痴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段玉也看不出。所以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他是谁？”

卢九迟疑着，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没有人懂得。

那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躲在竹林中暗中窥伺？又为什么要叹息？

莫非卢九已看出了他是什么人，对自己却又不愿说出来？

段玉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看这人并没有恶意。”

华华凤道：“没有恶意为什么要逃？”

段玉解释道：“也许他只不过不愿被人看见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被人看见呢？难道他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

华华凤忽又道：“我倒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段玉道：“像谁？”

华华凤道：“他的脸我虽然看不清，但他身上穿着谁的衣服，我总能看得出的。”

段玉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华华凤问道：“你难道真的认不出那是谁的衣服？”

段玉忽然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会认不出那是谁的衣服。事实上，他看得很清楚，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华华凤在女扮男装时穿的紫绸衫。

她落水时穿的还是这身衣服，到小屋后才换下来的，就随手抛在门后。

段玉记得昨天晚上他们出门时，还看见这套衣服在那里。

华华凤压低了声音，冷笑着道：“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也已看出他就是那位被人装在箱子里的仁兄了。”

段玉淡淡道：“你既然没有看清他的脸，最好就不要随便怀疑别人。”

华华凤撇了撇嘴，冷笑道：“我偏要怀疑他，说不定他跟这件事也有很大关系，否则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不敢见人？”

段玉笑了笑，只不过笑了笑，连一个字都不再说。

他早已在他父亲那七大戒条之外，又加了一条──决不跟华华凤抬杠。

华华凤却还是不肯放松，还是在冷笑着道：“人家刚说你聪明，你是不是就真的觉得自己很聪明？难道别人就都是笨蛋？难道我也是个笨蛋？”

段玉虽然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华华凤的火气更大，手叉着腰，大声道：“你若真的以为你自己很聪明的话，你就错了。其实你知道的事，还没有我一半多。”

段玉还是拿定主意不开口，顾道人却恰巧走了过来，已经在微笑着问道：“姑娘还知道些什么？能不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华华凤狠狠地瞪着段玉，说道：“我本来不想说，可是这个人实在太小看我了，我实在受不了他这种气。”

顾道人虽然没有帮腔，眼睛里却带着种同情了解之色，好像也在为她抱不平。

华华凤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开这秘密，就一定要先找到花夜来。”

顾道人立刻表示同意。

这意见本就是谁也不能反对的。

华华凤冷冷道：“可是你们能不能找得到花夜来呢？你们这些人，又有谁知道她在哪里？”

顾道人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试探着问道：“姑娘你莫非知道她在哪里？”

华华凤用眼角瞟着段玉，道：“现在就算我说知道，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因为你们根本还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究竟是什么人？

难道她还有什么惊人的来历？

大家都只有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段玉，好像希望他能回答这问题。

段玉却只有苦笑。

他也不知道。

华华凤道：“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一定也跟他一样，一定也都认为我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只喜欢抬杠的小姑娘。”她又在冷笑：“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想想，我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也恰巧是在那时候出现的？这件事本来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偏偏要来多管闲事？”

大家仔细一想，立刻全都发现这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华华凤这名字，以前从来也没有人听说过，更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她。

她这人就好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恰巧是在初九那一天的黄昏掉下来的，恰巧正掉在段玉旁边。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其中当然一定另有秘密。

连卢九都已忍不住问：“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

华华凤迟疑着，好像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将真相说出来。

她毕竟还是说了出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六扇门中，有位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女捕头，号称当世三大名捕之一，叫‘七爪凤凰’的人？”

大家当然全都听说过。

他们本就全都是见闻渊博的人，何况这位“七爪凤凰”，也的确很有名。

据说她近年来破的巨案之多，已不在昔年的天下第一名捕神眼神鹰之下。

华华凤又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位七爪凤凰？”

大家都摇了摇头：“没有。”

华华凤悠然道：“那么你们现在总算是已见到了。”

顾道人动容道：“你就是七爪凤凰？”

华华凤淡淡道：“正是区区在下。”

顾道人道：“你到这里来，为的就是捉拿那女贼花夜来？”

华华凤点点头，道：“她犯的案太多，我们早就在注意她了。”

顾道人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实在是有眼无珠，姑娘你也实在是真人不露相。”

华华凤道：“其实我早已到这里来了，早已盯上了那女贼，只不过，这本是我们六扇门里的事，我本不想叫你们插手的。”

顾道人道：“难道姑娘你早已查出了那女贼的藏处？”

华华凤傲然道：“那女贼的确比狐狸还狡猾，只可惜流年不利，偏偏遇上了我。”她又用眼角瞟着段玉道：“你以为你很会装傻，其实我装傻的本事，比你还强一百倍。那女贼也一直以为我只不过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姑娘，完全没有警觉，所以才会落在我手里。”

段玉还是只有苦笑。现在他当然更没有话说了。

华华凤道：“我知道她这两天为了躲避风声，暂时决不会动的，所以我本来预备等到帮手来齐了之后再去下手。”她也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现在我既然已将这秘密说了出来，就不能再等到那个时候了。”

顾道人道：“我们也决不会让姑娘真等到那时候。姑娘若是要找帮手，我们都愿意效劳。”

华华凤道：“我知道，为了你们自己，你们也决不会再袖手旁观的。”

顾道人道：“却不知道姑娘要在什么时候下手呢？”

华华凤神情已变得很严肃，说道：“我也知道你们决不会走漏这消息的，可是为了预防万一，今天晚上我已非下手不可，而且从现在起，听到了这秘密的人，都决不能再离开我的身边，也决不许再跟别人说话。”

她居然似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又谨慎，又沉着。

卢九肃然道：“从老朽这里起，我们大家一定都惟姑娘之命是从。”

华华凤又瞪了段玉一眼，道：“你呢？”

段玉苦笑道：“我本来就一直都很听话的，你要我往东，我从来也不敢往西。”

华华凤居然还是板着脸，冷冷道：“很好，只不过……”

卢九、顾道人、乔老三，立刻同时问道：“只不过怎么样？”

华华凤道：“为了万无一失，我们一定还得另外找个帮手。”

卢九又问：“找谁？”

华华凤道：“江南霹雳堂的堂主。”

卢九道：“王飞？”

华华凤点了点头，道：“要捉狐狸，随时都可能要用霹雳堂的火器。”

其实她自己现在看来也很像是条狐狸，而且是条老狐狸。

连段玉看着她的神态，都好像显得很佩服。

华华凤沉吟着又道：“却不知他是不是肯来管这件闲事？”

顾道人立刻道：“我保证他一定肯的，他本来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华华凤道：“你能找得到他？”

顾道人笑道：“要找别人，我也许还没有把握，要找王飞，那简直比猫捉老鼠还容易。”

（五）

要找王飞的确很容易，因为他就在凤林寺外，顾道人的那小酒铺喝酒。

那位风姿绰约的女道士，正在旁边陪着他。今天她心情仿佛很好，又喝了两杯酒，显得更容光焕发，明艳照人。看来顾道人实在是个有福气的人，能娶到这种老婆的男人并不多。顾道人已经将王飞拉到旁边，只说了几句话，王飞已经在不停地点头。

女道士用眼角瞟着他们，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又想偷偷摸摸的去找女人？”

顾道人笑道：“我们决不会找太多的，每日最多只找三个。”

女道士瞪了他一眼，又嫣然道：“那么我也不会找太多的。”

顾道人道：“你找什么？”

女道士道：“你们出去找女人，我难道不会在家里找男人？”

顾道人道：“幸好这附近全都是和尚。”

女道士淡淡道：“莫忘了和尚也是男人，女道士配男和尚，岂非正是再好也没有。”

顾道人大笑，居然一点也不着急，更不吃醋。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很信任自己的老婆。

华华凤也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发现这个人的确是守口如瓶，就算在自己老婆面前，都决不漏一丝口风。

王飞却叹了口气，道：“我实在很佩服你。”

顾道人道：“佩服我？我有什么好佩服的。”

王飞道：“你至少有一点比我强。”

顾道人道：“哦？”

王飞道：“我若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我就决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出家里的。”

顾道人又大笑，道：“难怪你总是趁我出去时到这里来喝酒，原来你看上了她。”

女道士也笑了，咬着嘴唇，瞟着王飞，道：“他既然这么说，我们下次就送顶绿帽子给他戴戴，看他怎么办？”

本来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变得阴云密布，接着，竟有雨点落了下来……

天公作美

（一）

雨下得还不小。

看看檐前的雨滴，大家都不禁皱起了眉。

华华凤却笑了，道：“这倒真是天公作美。”

顾道人皱眉道：“你喜欢下雨？”

华华凤道：“别的时候不喜欢，现在这场雨却下得正是时候。”

顾道人不懂：“为什么？”

华华凤道：“你们都是这地方的名人，目标都不小，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惹人注意，要易容改扮，一时也不容易。”

她微笑着，又道：“可是这场雨一下，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顾道人更不懂，别人也不懂。

华华凤却已将墙上挂着的一副蓑衣笠帽拿下来，笑道：“穿上了这件柴衣，戴上了这顶笠帽，还有什么人认得出你们是谁？”

有很多人都认为，西湖的妙处，就是不但宜春，也宜冬，不但宜雨，也宜雪。

坐着宽敞的画舫，穿着干净的衣裳，在湖上观赏雨景，的确是件很风雅、很美的事。

可是穿着蓑衣，戴着笠帽，淋着雨，踏着泥，去捉拿江湖大盗，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湖边有个六角亭，亭子里有个卖茶叶蛋和卤豆干的老人，正在看着外面的雨发怔。

雨点打在湖面上，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汤，他这一天的生意也泡了汤。

华华凤道：“大家不如先吃几个蛋，填填肚子。今天能不能吃得到饭，还是问题。”

顾道人道：“我们为什么不先到楼外楼吃了饭再去？”

华华凤冷冷地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本就已吃惯了苦的，你们既然要跟我去办案，就也得受点委屈。”

顾道人不说话了，愁眉苦脸地买了几个蛋，慢慢地吃着。

雨下得更大了。

华华凤道：“大家最好多买几个蛋，在路上吃。”

卢九道：“我们现在就动身？”

华华凤道：“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路却并不近。”

乔老三也不禁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华华凤伸手往湖岸对面的山峰指了指，道：“就在那边。”

乔老三道：“好，我去找条大船，我们先坐船去。”

华华凤道：“不行。”

乔老三怔了怔：“为什么不行？”

华华凤板着脸道：“湖上的船家，每个人都可能是青龙会的眼线，我们决不能冒一点险。”

乔老三还想再说什么，看见她冷冰冰的脸色，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段玉忽然走到她身边，悄悄道：“你知道你现在看来像是个干什么的？”

华华凤道：“还像个女贼？”

段玉笑道：“现在你当然不像女贼了，只不过像是个女暴君。”

大家既不能施展轻功，又不能露出形迹，只有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一段路，天已黑了；走到对岸的山脚时，夜已很深。

这座山既不是栖霞，也不是万岭，山路崎岖，就算在春秋佳日，游山的人都很少。

在这种雨夜里，一个没有毛病的人，更是决不会上山去的。

卢九、顾道人、乔老三、段玉、王飞，这些人的神经都正常得很，连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现在他们却只有跟着华华凤上山。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要解开这秘密，就一定要抓住花夜来。

只要能破了这件案，无论要他们吃什么苦，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只不过，这个要命的花夜来，实在是一个害人精，什么地方都不躲，却偏偏要躲在这种要命的地方。

雨还是没有停，而且连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江南的春雨，本就像离人的愁绪一样，割也割不断的。

新买的蓑衣和笠帽，好像并不太管用。

大家的衣裳都已湿透，脚上更满是泥泞。

上了山之后，泥更多，路更难走。风吹在身上，已令人觉得冷飕飕的，刚才吃的那几个蛋，现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每个人都觉得又冷，又饿，又累，但却也只有忍受着。

因为这本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好不容易才爬到山腰，华华凤才总算停下来，歇了歇气。

她也是个人，她当然也累了。

王飞忍不住问道：“到了没有？”

他说话的声音已压得很低，华华凤却还是板着脸，瞪了他一眼。

这位声名赫赫的霹雳堂主人，居然也吓得不敢开口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华华凤立刻一挥手，窜入了道旁的树林，整个人伏倒在地上。

大家立刻全都跟着她窜进去，伏下来。

地上的泥又湿又冷，大家都似已完全感觉不到，因为脚步声已越来越近，终于到了他们面前。

从杂草中看出去，只见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樵翁，摇摇晃晃地从山上走下来，一只手拿着把破伞，一只手提着个酒葫芦。

看来他已经喝得太多了，连路也走不稳，嘴里还在醉醺醺地自言自语，好像还准备到山下去打酒。

就因为他已喝得差不多了，所以在这种天气里，还要下山去打酒：一个人若已喝到有了六七分酒意时，要他停下来不喝，实在比要馋猫不偷鱼吃更难。

──难道这老酒鬼也是青龙会的属下，花夜来的眼线？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他们都已是老江湖了，打草惊蛇这种事，他们当然是不会做的。

好不容易总算等到这老酒鬼走下山坡，渐渐连脚步声都已听不见了。

王飞才忍不住道：“难道他……”

“嘘──”他刚说了三个字，就立刻被华华凤打断。

决不许开口，决不许出声。若是惊动了花夜来，这责任谁担当得起？

大家只有沉住气，爬在泥泞中，等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像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也不知等了多久，华华凤总算站了起来，打着手势，要他们接着往山上走。

这时他们不但脚上有泥，身上也全是泥。段玉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是别人却居然还是连一点埋怨之色都没有，就连卢九爷这么喜欢干净的人，都毫无怨言。

每个人都只希望能抓住花夜来那女贼，为卢小云复仇，为段玉洗刷冤名，为大家出口气。每个人都很信任华华凤。这位鼎鼎大名的七爪凤凰，办案时果然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令人不能不佩服。

山上更黑，更冷。

华华凤忽然又停下来，伏在树林里。

林外有一片危崖，危崖下居然有两间小木屋，里面还燃着灯。

──难道这就是花夜来的潜伏处？

大家伏在地上，更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只希望能赶快冲进木屋去，一下子将花夜来捉住。华华凤却还是很沉得住气。看来她已打定主意，不等到十拿九稳时，她决不轻举妄动。木屋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又等了很久，就像是等了一百年似的，华华凤才终于悄悄道：“我一个人先进去，你们在外面将木屋围住，等到我招呼时，你们再闯进去。”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孤身进去涉险？为什么不索性一起闯进去？大家都不懂。

可是她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有道理的，大家都只有听着。

华华凤身形已掠起，就像是道轻烟般，掠了过去。

这位七爪凤凰，功夫果然不弱。

只见她在木屋外又听了听动静，才一脚踢开门，扑了进去。

这时大家也全都展动身形，围住了木屋。

每个人的身法都很快，每个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看来花夜来这次就算真是条狐狸，也是万万逃不了的了。

忽然间，木屋里“砰”的一声，华华凤在厉声大喝：“花夜来，看你还能往哪里走？”

顾道人、王飞、乔老三，都已沉不住气了，已箭一样窜过去，闯入了木屋。

然后三个人就全都怔住。

木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华华凤。

（二）

木屋里又脏又乱，还带着一阵阵劣酒的臭气。

屋角堆着一堆柴，桌上点着盏破油灯。

华华凤正悠悠闲闲地坐在灯边，用一块干布擦着头发上的雨水。

“花夜来呢？”

“不知道。”

王飞第一个叫了起来：“你也不知道？”

华华凤悠然道：“我既不是她同党，也不是她朋友，她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王飞怔住。

每个人全都怔住。

顾道人终于忍不住道：“可是你自己明明说，你已查出了她的下落。”

华华凤嫣然一笑，道：“那是骗人的，完全都是骗人的。”

顾道人又怔住。

华华凤道：“我既不是七爪凤凰，也不是女捕头，我只不过是个专门喜欢抬杠的小姑娘而已，你们这些老江湖难道真的看不出？”

顾道人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身泥，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呆子，是个白痴。

别人的感觉，当然也跟他差不多。

五个大男人，竟被一个小姑娘骗得团团乱转，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华华凤忽然道：“我这样做，只不过是在试探试探你们。”

“试探我们？”

华华凤道：“我总怀疑你们之中，就有一个是龙抬头老大，他才知道花夜来的下落，才知道我是骗人的。我这样做，他心里当然有数，就算肯跟着我受这种冤枉罪，也一定难免会露出些破绽来，我就一定能看得出。”

顾道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现在你看出来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她又嫣然一笑，道：“看来你们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人，我以前根本就不该疑心你们的。”

一个笑得这么甜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说你是个大好人，你还能发得出脾气来么？卢九也只有叹息一声，苦笑道：“现在姑娘你还有什么吩咐？”

华华凤道：“只有一样了。”

她眨着眼睛，微笑着道：“现在大家最好是赶快地回家去，洗个热水澡，喝碗热汤，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三）

小楼上的窗子还是开着的，灯却已灭了，雨已停了。

他们摇着原来坐出去的那条小船，又回到这里来，一路上段玉连半个字都没有说。

华华凤偷偷地瞟着他，搭讪着道：“不知道那位被人装在箱里的仁兄还在不在？”

段玉还是板着脸，不开口。

华华凤道：“你猜他还在不在？”

段玉不猜。华华凤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生什么气？凭什么生气？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你？你受了罪，我难道没有在受罪？你一身泥，我难道不是一身泥？”

段玉忽然也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我在生气？”

他一叫，华华凤反倒怔住：“你既然不是在生气，一张脸为什么板得像棺材板一样？”

段玉大叫道：“因为我心里不高兴。”

华华凤道：“为什么不高兴？”

段玉道：“你若是我，你会不会高兴？”

华华凤说不出话来了。

无论谁遇着段玉遇见的这种事，心里都决不会很愉快的。

华华凤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段玉道：“不知道。”

他跳起来，掠上了小楼，拔开了门栓，冲出去──他也想看看那位被人装在箱子里的仁兄还在不在。

那个人居然还在，居然正坐在外面的小厅里，吃昨天剩下的包子，喝剩下来的酒。

他身上穿的，还是他从箱子里出来时穿的那套内衫裤，还是赤着一双脚，脸色却比昨天更苍白，更憔悴。

段玉也坐下来，开始吃包子，喝酒。

这人忽然笑了笑，道：“包子还没有臭。”

段玉也笑了笑，道：“肉也没有臭，虾也没有臭，鱼圆也没有臭，我的人却臭了。”

这人微笑道：“看来你好像也被人装进箱子里去过，而且还是口漏水的箱子。”

段玉叹道：“我们情愿被人装在箱子里，那至少比被人骗得像土狗一样满地打滚好。”

这人道：“你被谁骗了？”

“被我。”

华华凤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出来，淡淡地道：“他的确是被我骗得白滚了一个晚上，可是这件衣服……”

她忽然扬起了手，手里拿着的，正是她女扮男装时穿的那件紫绸衫。

现在这件紫衫上竟也全是泥。

华华凤眼睛盯着那人，冷冷地说道：“这件衣裳本该好好地躺在屋里睡觉的，怎么会也滚了一身泥？难道它自己会长出脚来走出去？先到凤林寺去鬼鬼祟祟地偷听，再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去打滚。”

这人苍白的脸，已变得有点发红。

华华凤冷笑道：“衣服上当然不会长出脚来的，你身上却有脚。”

她瞪大了眼睛，瞪着这个人，忽然大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到凤林寺去，又跟着我们上山？难道你也想找花夜来？你究竟是什么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人已发红的脸，忽然又变得苍白，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偏偏说不出。

窗外面落着雨水，忽然响起了一阵摇船声。

段玉和华华凤不由自主，想到那小屋中去看看，这脸色苍白的神秘少年，却已突然凌空翻身，箭一般窜出了门外。

也就在这时，一个人已从窗外的湖面上，箭一般窜了进来。

一个瘦削，脚长，面容清癯，神情严肃的老人，赫然正是卢九。

他身上的衣服也还没有干透，也还带着一身泥，一张脸也板得像棺材板一样。

华华凤吃惊地看着他，勉强笑了笑，道：“你还没有回去？”

卢九冷冷道：“我还没有回去。”

段玉笑道：“幸好这里还有酒，喝两杯驱驱寒气如何？”

卢九冷冷道：“我不是来喝酒的。”

看他的脸色，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决不是来喝酒的。

华华凤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不来喝酒，来干什么？”

卢九道：“来杀人。”

华华凤笑不出来了：“来杀人，杀谁？”

卢九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铁水是我至交好友，小云是我独生爱子，无论谁杀了他们，我都不会让他活过今夜。”

段玉也笑不出了。

华华凤道：“你是来杀他的？你明明知道杀人的真凶并不是他！”

卢九冷笑道：“杀人的刀，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杀人的凶手，不是他是谁？”

华华凤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卢九为什么会忽然间改变了主意的。

卢九道：“我的确不愿与段飞熊结仇，但杀子之仇，也不能不报。”

华华凤道：“所以你当着别人的面，虽然故作仁义，别人一走，你就想来要他的命。”

卢九道：“不错。”

华华凤道：“你不怕杀错了人？”

卢九道：“纵然杀错了一万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老夫一生纵横江湖，杀人无数，纵然杀错个把人，也是寻常事。”

华华凤冷冷道：“你不怕别人杀错了你？”

卢九淡淡道：“老夫年过半百，今日既然来了，就早已将生死两字置之度外。”

他目光刀锋般盯着段玉，突然厉声道：“亮你的碧玉七星刀，只要你有此手段，不妨将老夫的头颅也割下来，作你的饮酒器。”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喝酒一向只是用酒杯喝的。”

卢九道：“我却想用你的头作酒杯，盛满你的鲜血作酒，祭我的亡子英魂。”

他的声音已嘶哑，一双眼睛钉子般盯在段玉的咽喉上，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已鹰爪般扬起，仿佛恨不得一爪洞穿段玉的咽喉。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将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内力，全都凝聚在这双手上，只要一着击出，必定是致命的杀着。

就在这时，突听一个人大喝道：“你千万不能出手，千万不能杀错人。”

喝声中，一个人从门外直窜了进来，竟又是那脸色苍白的神秘少年。

这少年究竟是谁？

他怎会知道卢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怎会知道卢九杀错了人？

他当然知道。

这世界上也许已只有他一个人能证明卢小云不是死在段玉手下的。

因为他就是卢小云！

（四）

卢小云竟没有死！

看见自己明明已死了的儿子，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卢九居然并没有露出丝毫惊奇欢喜之色。

卢小云已跪下，垂着头跪在他面前：“孩儿不孝，让你老人家担心。”

卢九还是沉着脸，冷冷道：“我并没有为你担心，我知道你没有死。”

华华凤却又忍不住叫了起来：“他就是卢小云？他就是你的儿子？你知道他没有死？”

卢九点点头，道：“就算青龙会用假扮他的那尸体已瞒过了我，我还是知道他没有死。就算他没有在凤林寺铁水的灵堂外叹息，我也知道。”

华华凤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卢九淡淡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这句话并不能算是很好的解释，却又足以解释一切。

──父子之间，总会有极奇妙的感情，奇妙的联系，这种感觉没有人能解释，却也没有人能否认。

华华凤还是不懂：“青龙会既然已决心要他的命，为什么又要用另一个人的尸体冒充他，却将他装在箱子里，沉入海底？”

段玉忽然笑了笑，道：“因为他们不愿让卢九爷看到他身上的鱼钩。”

他居然好像也早已看出了这秘密：“他们不愿让卢九爷看到他身上另外还有伤口，他们一定要让卢九爷相信，他是直接被我一刀杀死的。”

卢九道：“死人的脸，总难免扭曲变形，他们已算准了我决不会看出这秘密。”

华华凤更不懂：“你既然早已知道他没有死，为什么还要来杀段玉，替他复仇？”

卢九道：“因为我也知道，他自己一定会觉得没有脸见我。若不将花夜来那女贼亲手捉住，为自己出这口气，他是决不会出面和我相见的。”

直到现在，他疲倦冷淡的脸上，才露出极怜惜伤感之色，慢慢地接着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的脾气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华华凤总算明白了一点：“所以你才故意用这法子，激他出来。”

卢九点点头，叹道：“这孩子虽然倔强骄傲，却决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决不会看着他的救命恩人，跟他的老子拼命的。”

华华凤又有一点不懂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卢九面上终于露出微笑：“我早已猜出，被人装进箱子里的那位仁兄就是他。”

华华凤也笑了：“你也听到我说，他身上穿的，就是我的衣服。”

卢九笑道：“我虽然已年老多病，耳朵却还不聋。”

华华凤笑道：“非但一点也不聋，简直比……我还灵。”

她本来是想说“比兔子还灵”的，可是现在她对这垂老而多病的人，也已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尊敬。

这老人的义气和智慧，本就值得受人尊敬。

卢九已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披在他儿子身上：“这件衣服虽然脏，至少总比没有衣服好，你小心着了凉。”

卢小云道：“我……我……”

他又是感激，又是激动，只觉得热血上涌，堵住了咽喉，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华凤长长吐出口气，说道：“现在你既然还活着，暗算你的人究竟是谁，你总该可以亲口说出来了。”

卢小云却还是说不出来。

华华凤盯着他，道：“你还不肯说？”

卢小云道：“我……”

华华凤道：“难道你还有些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

卢小云索性闭上了嘴，连眼睛都一起闭上，眼角竟似泌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他的确有难言的苦衷。他不想说，现在也已不必说。

看见了他的眼泪，每个人心里都已明白。

──花夜来虽然欺骗了他，出卖了他，他心里却永远也忘不了花夜来。

情感本就是件奇怪的事，一个多情的少年，爱上的往往会是他最不该爱的人。

他自己心里纵然也已明白，怎奈相思已纠缠入骨，化也化不开了。

卢九似已不忍再看他。

儿子心里的悲伤，做父亲的当然比谁都清楚。

卢九忽然道：“你刚才虽然并没有试探出什么来，我却看出了一点可疑之处。”

华华凤道：“你看出了谁有可疑之处？”

卢九道：“顾道人。”

华华凤道：“我怎么看不出？”

卢九道：“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华华凤的确不知道。

卢九道：“他本是个最不肯吃苦，最懒的人，就算花夜来真的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叫他冒着风雨在浪涛中折腾一夜，他也不肯的。”

华华凤道：“可是他刚才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发。”

卢九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华华凤道：“难道就因为他知道我是在说谎，也知道花夜来的下落，却生怕被我看出来，所以才肯受那种罪？”

卢九点点头，道：“其实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我对他也早已有了怀疑。”

华华凤道：“哦！”

卢九道：“那天铁水和段玉交手时，他一直站在船头袖手旁观，一直都希望段玉死在铁水手里，王飞几次要出面劝阻，都被他阻住了。”

华华凤眼珠子转了转，对段玉道：“我本来以为只有一个人希望你死。”

卢九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华华凤道：“青龙会在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卢九道：“本来就只有这一个人，真的希望段玉死。”

华华凤眼睛里发出了光，道：“难道顾道人就是龙抬头老大？”

卢九道：“他只不过是个小酒铺的老板，可是一输就是上万串的金银，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华华凤霍然回头，瞪着段玉，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段玉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说的，全部被你们说了。”

卢小云忽然抬起头，道：“那天我在晕迷之中，的确好像看见了一个独臂人的影子，而且还好像听见他在跟花……花姑娘争执。”

华华凤道：“那暗器是从你身后发出的，发暗器的，很可能就是他。”

卢小云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华华凤眼珠子又转了转，道：“顾道人若当真是龙抬头老大，现在就一定不会回家。”

卢九道：“为什么？”

华华凤道：“因为他既然已知道我们将花夜来看成惟一的线索，以他的为人，一定会赶在前面，先去杀了花夜来灭口。”

卢小云脸色更苍白，连嘴唇都已在发抖。

华华凤故意不看他，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去找顾道人，看他是不是在家。”

段玉忽然又笑了笑，道：“他不在。”

华华凤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段玉淡淡地答道：“卢九爷是在后面跟着我们来的，可是在卢九爷后面，却又有一个人跟着来了。”

华华凤耸然道：“顾道人？”

段玉转过头，往里面那间小屋的窗户看了一眼，微笑道：“阁下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酒，也好驱驱寒气。”

窗外烟波飘飘，仿佛寂无人声，可是段玉的话刚说完，窗下就传来了一阵大笑。

“好小子，果然有两手，看来我倒真的一直低估了你。”

这是顾道人的笑声。

他的笑声听来总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五）

顾道人的确来了。

他虽然在笑，脸色却也是苍白的，眼睛里带着种残酷而悲惨的讥嘲之意，就像是一只明知自己落入了猎人陷阱的狼。

段玉看看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并没有低估我，却低估了你自己。”

顾道人道：“哦！”

段玉道：“你本不该到这里来的。”

顾道人道：“为什么？”

段玉道：“现在你若是回了家，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世上决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你就是暗算卢公子的人。”

顾道人道：“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却非来不可。”

段玉也忍不住问：“为什么？”

顾道人道：“因为卢小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

段玉道：“我们不死，你就要死。”

顾道人嘴角已露出极凄凉的笑意，道：“你自己也说过，替青龙会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纵然只不过出了一点差错，也得死。”

这些话的确是段玉自己说过的，就在铁水的灵堂中说的。

顾道人居然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华华凤抢着道：“你难道已承认你就是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顾道人道：“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否认。”

段玉凝视着他，道：“你难道本就是来求死的么？”

顾道人黯然道：“死在你们手里，总比死在青龙会的刑堂里痛快些。”

华华凤道：“花夜来呢？”

顾道人道：“你为什么不想想，她既然是你们惟一的线索，我怎么会让她还活着？”

卢小云突然跳起来嘶声道：“你……你已杀了她灭口？”

顾道人冷冷道：“你想替她报仇？”

卢小云扑过去，又停下。

顾道人手里忽然有刀光一闪，一柄尖刀，已刺入他自己的心口。

他还没有倒下去，还在冷冷地看着卢小云，喘气道：“我杀了她，你本该感激我的，我……”

他没再说下去，鲜血已从他眼耳口鼻中同时涌出。

天已快亮了。

东方露出第一道曙光，正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终于倒下。

这变化实在太突然。

他的死也实在太突然。

这件复杂离奇而神秘的事，居然就这样突然结束。

段玉看着他的尸身，眼睛里仿佛又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喃喃地道：“你本不该死的，又何必死！”

华华凤忍不住道：“他不该死，难道是你该死？”

段玉居然叹了口气，居然承认：“我的确是该死。”

他忽又转过头，看着卢小云，却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你最后看见花夜来的时候，她是不是正在钓鱼？”

卢小云点点头。

他又觉得很惊讶，因为他想不出段玉是怎么会知道的。

（六）

红日已高升，今天显然是好天气。

顾道人的酒馆，大门已开了一半，那个古怪的小癞痢，正在门口扫地。

大酒缸和小板凳，本就是终夜摆在外面的，段玉、卢九、卢小云、华华凤，围着个酒缸坐了下来。

小癞痢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嘴里喃喃地嘟嚷着，道：“就算真的是酒鬼，也没有这么早就来喝酒的。”

段玉忽然问：“你们的老板娘呢？”

小癞痢道：“还在睡觉。”

段玉又问了句奇怪的话：“老板呢？”

小癞痢道：“也在睡觉。”

段玉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着，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他们的脸色都很沉重，要将一个人的死讯来告诉他的妻子，本就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日色又升高了些。

华华凤好像又有点沉不住气了，好像正想开口说什么。

她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忽然发觉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无论谁看到这个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的。

这个人当然是个女人，是个很灵活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风姿绰约，而且很会打扮。她穿得很考究，一件紧身的墨绿衫子，配着条曳地百褶长裙。雪白的裙子，不但质料高贵，手工精致，颜色也配得很好。

这里的老板娘终于出现了。她的装束打扮，就跟段玉第一次看见她时，完全一模一样。

可是她的神情却已不同了。她的脸上，已没有那种动人的微笑。她看着他们，慢慢地走过来。段玉和卢九都已站起，迟疑着，仿佛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对她说。

她却用不着他们说，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们是不是来告诉我，我已是个寡妇？”

段玉点点头。

卢九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女道士赧然笑道：“我看得出。”

卢九道：“看得出我们的表情？”

女道士悲声道：“我也早已看出，他……他最近神情总有点恍惚，好像已知道自己要有大祸临头。”

她的神情虽很镇静，可是眼睛里已有泪流下，忽然转过头：“你们只要告诉我，到哪里去收他的尸，别的话都不必再说。”

段玉却偏偏有话要说：“我第一次看见你，你也是忽然就出现的，就像今天一样。”

女道士没有回头，冷冷道：“你难道要我出来的时候，先敲锣告诉你？”

段玉道：“你并不是出来，而是回来。”

他看看她雪白的裙子，慢慢接着道：“无论谁从这里面出来，都不会这么干净。”

女道士霍然回过头，瞪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段玉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你的丈夫本不该死的。”

女道士冷冷道：“该死的难道是你？”

“我的确该死，”段玉居然又承认了，“因为我本该早已看出你是谁的。”

“我是谁？”

“花夜来。”段玉一字字道：“你就是花夜来，也就是这里的龙抬头老大。”

女道士瞪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又变得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卢小云的全身却已突然僵硬。

段玉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

女道士听着，仿佛正在倾听别人说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段玉继续道：“你每天在这里出现时，都好像是一朵刚摘下来的鲜花，因为你晚上根本不在这里。”

他轻轻叹息着，接着道：“因为你是花夜来，一到了晚上，你就要出去散播你的香气，在夜色中，昏灯下，当然不会有人看得出你是刻意装扮过的，更不会有人想到你白天竟是这小酒铺的老板娘，何况那时别人早已被你的香气迷醉了。”

女道士用眼角瞟着他：“你也醉过？”

段玉苦笑，道：“我也曾醉过，可是我却醒得快。”

女道士道：“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段玉道：“也许我一直都将醒未醒，可是看见铁水的棺材时，我已醒了一半，看见顾道人倒下时，我才完全清醒。”

女道士道：“为什么？”

段玉说道：“因为，铁水决不会是死在顾道人手上的，我知道他的武功，顾道人根本伤不了他一根毫发。”

女道士道：“难道不可能有意外？”

段玉道：“决不可能。”他又解释：“铁水本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对任何人都不会信任，对顾道人也没什么好感，所以顾道人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既然连接近他都不可能，当然就更不可能在他措手不及间杀了他。

段玉又道：“我也知道卢小云决不是顾道人暗算的。”

“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那鱼钩并不是暗器，要用鱼钩伤人，钩上一定要有钓丝，而那时在钓鱼的并不是他，却是花夜来。”

原来他刚才问卢小云的那句话并不奇怪，他本就另有用意。

段玉道：“所以我才想不通，这些事既然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将一切罪名都承当下来？”

女道士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段玉道：“嗯。”

女道士道：“怎么解释？”

段玉道：“他这么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要替别人承当罪名。一个多情的男人，为了他真正喜欢的女人，本就不惜牺牲一切的。”他黯然接着道：“一个多情的男人，若是知道他的妻子是花夜来那样的女人，本就已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以他本就是一心去求死的。”

女道士却又笑了：“从这几点，你就能证明我是花夜来？”

段玉道：“我看得出他真正喜爱的女人只有你，我也看得出这世上只有一种人能杀死铁水。”

女道士道：“哪种人。”

段玉道：“女人，就是你这种女人。”

女道士道：“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段玉道：“因为他很可能就是青龙会派来监视你的人，你觉得他对你有威胁，正好乘机杀了他，将罪名也推在我身上。”

女道士又笑了，这次笑得却已有些勉强。

段玉道：“这本就是个很复杂的圈套，你本来想将所有的人都套进这圈套里，只可惜你算来算去，还是少算了一件事。”

女道士忍不住道：“什么事？”

“感情，”段玉道，“你没有把人的感情算进去，因为你自己完全没有感情。”

他又解释：“就因为人有感情，所以卢九爷才会信任我，所以卢小云才会被我救起，所以顾道人才会为你死，所以我才会看破你的秘密。”

那天卢九若是和铁水联手，段玉早已死在那船舱里。

卢小云也早已死在那箱子里。

段玉叹道：“顾道人想求死，也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我也醉过，所以他妒嫉，就正如那天他发现你和卢小云在一起时的心情一样。”

所以卢小云在晕迷中，是听到顾道人和花夜来争吵，他并没有听错。

女道士静静地听着，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的确算错了一件事，只不过你永远想不到我是怎么会错的。”

段玉道：“哦！”

女道士叹道：“我看你拈着你那一两七钱银子会酒账时，那种毛手毛脚的样子，本来以为你只不过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笨蛋。”

那天的事段玉当然还记得。他抢着将荷包掏出来，慌忙中一个不小心，银票和金叶子落了一地，连那一柄碧玉刀都掉了下去。那一天之中，他已犯了段老爷子的四大戒律。他既惹了事，又跟僧道结了怨，钱财也泄露了，而且还和陌生的女人来往了。他实在也没有想到，反倒因此而变祸为福。

“既然你现在提起了这件事，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段玉道：“我那一千两银子的庄票，还得要你还给我。”他笑了笑，接道：“那两个人，当然是你故意派去的，为的只不过是要我认为铁水是这里的老大，要我认为龙抬头和花夜来是两个人。”

花夜来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段玉道：“青龙会若是真有那样的冒失鬼，青龙会也就不可怕了。”

花夜来一句话都不说，不但给了他那一千两银票，还给了他那一坛金叶子。

“这既然是你赢的，你就该拿走。”花夜来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玉道：“没有了。”

花夜来很惊讶：“没有了？”

段玉淡淡地道：“你想害我们，我们却还活着。你做错了事，也用不着我们来惩罚，青龙会的刑堂，现在也许就已为你开了。至于乔老三和王飞，究竟是不是你的人，更和我们没有关系。”他又笑了笑，“我虽然喜欢管闲事，可是不该管的事，我是决不会管的。”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卢小云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的父亲一直用力握着他的手。他们全走了，全没有回头。

花夜来看着他们走，连动都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已无路可走。

明月如镜，湖水也如镜，镜中又有一轮明月。华华凤痴痴地看着水中的明月，忽然叹了口气，道：“今天已经是十二了。”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四月十五之前，你一定要赶到宝珠山庄去？”

段玉道：“嗯。”

华华凤道：“所以你明天一早就得走。”

段玉这次连声音都没有出，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喉头也仿佛被一样什么东西塞住。一阵风吹过来，吹皱了满湖春水，水中的明月也醉了。

华华凤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把那柄碧玉刀送到宝珠山庄去。”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能不能先让我看看？”

段玉默默地取出了那柄碧玉刀，在月光下看来，绿得也像是一湖春水。

华华凤痴痴地看着，嘴里道：“这柄刀就是你的订亲礼？”

段玉没有回答，也不忍回答。他正想说：“这柄刀虽然是准备用来订亲的，可是我这个人却并不一定要去订这段亲事。”

只可惜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华华凤忽然一挥手，将碧玉刀远远的抛入湖水里。

这是段家祖传的宝物，若是不见了，那后果段玉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段玉他想也不想，就跟着跳下去。

他一定要找回这柄碧玉刀。他当然找不到。

要在这湖水里捞起那么小的一柄碧玉刀，实在正如大海捞针一样，是决不可能的事。

等他再重回水面时，华华凤也不见了。他心里的感觉，甚至比失去了那柄祖传的碧玉刀更难受。

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是永远再也见不到她的了。

要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她这么样一个人，岂非也正如想从水中捞起那柄碧玉刀一样？……

又有风吹过，吹皱了一湖春水。

诚实

（一）

段飞熊段老爷子也已到了宝珠山庄，他毕竟还是不放心他那第一次出门的儿子。

现在他正和朱宽朱二爷并肩坐在寿堂的花厅里，看着他这个宝贝儿子，一张本就已很严肃的脸，似已变成了铁青色。

“我是不是叫你一定要将那柄碧玉刀送到朱二叔手上的？”

段玉垂着头，道：“是。”

段老爷子又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宁可丢了脑袋，也不能丢了那柄碧玉刀？”

段玉道：“是。”

段老爷子道：“现在你的刀呢？”

段玉非但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宽朱二爷的神色显然和气得多：“那柄刀你既然一直都带在身上，是怎么会不见了的？”

段玉道：“我……我……我太不小心，是我的错。”

朱宽道：“不是别人的错？”

段玉道：“不是。”

朱二爷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好像很奇怪，忽然道：“你是不是说过，一个男人，为了他真心喜欢的女人，是不惜承受一切罪名的？”

段玉吃惊地抬起头，他实在想不通朱二爷怎么会知道他说过这句话。

朱二爷却笑了，笑得也很奇怪，忽又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伸出手，指着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一个人。

一个眼睛很大，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的女孩子。

“华华凤！”

段玉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他更想不通华华凤怎么也会到了这里。

华华凤那小巧玲珑的鼻子又皱了起来，嫣然地道：“连女道士都会是夜来香，华华凤为什么不能是朱珠？”

段玉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华华凤也偏偏正巧在那时候忽然出现？为什么她还要管他的闲事？

原来她本就是特地去“考察”她未来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段玉还是有点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把碧玉刀抛到水里？”

碧玉刀并不在水里，还在朱珠手里：“我抛下的那柄刀是假的。”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为什么要让我着急呢？”

朱珠撅起嘴：“因为我在吃醋。”

段玉道：“吃谁的醋？”

朱珠道：“吃我自己的醋。”

朱珠在吃华华凤的醋，华华凤也在吃朱珠的醋，你说这笔账叫人怎么算得清？

（二）

段玉已成了江南最出名的少年英雄，而且也已和朱珠成了亲。

段老爷子的心情却很不好，总是愁眉苦脸的，一个人在叹气。

大家都很奇怪，朱二爷更奇怪：“我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什么事不开心的？”

段飞熊道：“只有一件事。”

朱宽道：“你赶快说出来吧，我实在很想听听。”

段老爷子叹了口气，道：“段玉出门的时候，我给了他七条大戒，叫他决不能去做那七件事，可是他居然全都做了。”

朱二爷道：“他好像并没有吃亏，也并没有惹麻烦上身，反而因此揭破了青龙会害他的秘密，还多了很多朋友。”

他微笑着，又道：“而且他若不是这样做了，我女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嫁给他的。”

段老爷子却还是在叹气，道：“就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不开心。”

朱二爷更不懂，道：“为什么？”

段老爷子道：“你想想，我叫他不能做的事，他全都去做了，反而因祸得福，变成了个大英雄，娶了个大美人。”

他摇着头，叹道：“你想想，我这老头子说的话，他以后怎么会听？”

朱二爷又笑了，大笑着道：“你若真的因为这件事而不开心，你就错了。”

段老爷子有点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你还说我错了！”

朱二爷笑道：“有的人天生勇敢，有的人天生机敏，但却都不如天生就幸运的人；你的儿子就是个天生幸运的人，所以他这一辈子，一定过得比别人都愉快，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所以我说的这第三种武器，并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诚实。只有诚实的人，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段玉的运气好，就因为他没有骗过一个人，也没有骗过一次人──尤其是在赌钱的时候。

所以他能击败青龙会，并不是因为他的碧玉七星刀，而是因为他的诚实。

── 古龙《碧玉刀》全书完 ──

多情环

多情自古空余恨

（一）

夜，夜已深。

双环在灯下闪动着银光。

葛停香轻抚着环上的刻痕，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已是个老人，手指却仍和少年时同样灵敏有力，无论他想要什么，他总是拿得到的。

他想要这双环已有多年，现在总算已到了他手里，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这收获却已足够补偿一切。

因为这双银环本是属于盛天霸的。

盛天霸一手创立的“双环门”，威镇西陲已近三十年！

现在双环门这种根深蒂固，几乎已没有人能撼动的武林霸业，竟已被他在短短三个月中，一手推翻！

他所付出的代价无论多大，都是值得的。

“杀了一个人，就在银环上刻一道刀痕！”

这是盛天霸多年来的习惯，也已变成了双环门下所有弟子的惯例。

环上只有十三道刻痕。

盛天霸并不是那种好色如命，杀人如草的英雄，他并不喜欢杀人。

他要杀的，必定都是值得他杀的人。

这十二道刻痕虽然不深，其中却埋葬了十二个显赫一时的好汉！

他们活着时声名显赫，死的时候也曾经轰动一时，死后留下的，却只不过是浅浅的一道刻痕而已。

现在杀他们的人，也已死在别人手里。

他留下的又有什么？

──甚至连一道刻痕都没有留下！

葛停香嘴角虽带着微笑，眼睛里却不禁露出了寂寞之色。

他知道自己也会跟盛天霸一样，迟早也有死在别人手里的一天。

杀他的人会是谁呢？

桌上还摆着一卷黄纸，葛停香摊开来，用银环压住卷纸的两端。

纸笺已陈旧，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盛重：盛天霸堂侄，孔武有力，双环份量加重。

“×”李千山：冷静沉着，足智多谋。

“×”胡大刚：剽悍勇猛。

“×”王锐：少林弃徒，还俗后入双环门。

“×”杨麟：陇西大盗，武功最杂。

“×”盛如兰：盛天霸之女，精暗器。

萧少英：家道中落之世家子，因为酗酒闹事，非礼师姐，已经于两年前被逐出双环门，下落不明。

这七个人，本是双环门的七大弟子，除了盛天霸之外，他们几乎就可以算是西北一带，名头最响、最有势力的七个人。

现在葛停香却在他们的名字上都打了个“×”。

那意思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已经惨死在刀下，就是已负伤逃亡，纵然能侥幸不死，也已是个废人。

将来纵然有人能击倒葛停香，也绝不会是这七个人。

萧少英的名字上虽然是空着的，虽然逃过这一劫，可是葛停香从来也没有将这个好色贪杯、放荡成性的败家子看在眼里。

何况他早已被盛天霸逐出了门墙，根本已不能算是双环门的弟子。

葛停香嘴角又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盛极一时、不可一世的双环门，现在终于烟消云散了。

他们留下了什么？

只不过留下了这一双银环，作为葛停香胜利的纪念而已。

（二）

夜更深。

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葛停香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这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秘室。

除了玉娘，绝没有别人会来，也没有别人敢来。

玉娘姓郭，是他不久前才量珠聘来的江南名妓，现在已成了他最宠爱的一位如夫人。

对女人与马，葛停香一向都极有鉴赏力，他选择的女人，当然是绝色的丽人。

郭玉娘不但美，而且柔媚温顺，善体人意。

葛停香心里在想着的事，往往不必说出来，她就已先替他安排好了。

现在夜已很深，他正觉得有点饿。

郭玉娘已捧了他最喜欢的四样下酒菜、一碟小花卷和一壶碧螺春走进来。

葛停香故意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还不睡？”

郭玉娘甜甜地笑着，道：“因为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所以在替你准备点心。”

葛停香道：“你怎么知道？”

郭玉娘嫣然道：“每一次豪赌之后，你无论输赢都睡不着，何况今天？”

今天葛停香不但赢来了永垂不朽的声名，也已将西北一带无法计算的财富都赢了过来。

这一场豪赌，赌得远比他平时任何一次都大得多。

葛停香看着她，目中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叹息着揽住她的腰肢，道：“幸好今天我赢了，否则只怕连你的人都被我输出去。”

葛玉娘却笑道：“我倒一点也不担心，我早就算准你会赢的。”

郭停香笑道：“哦？”

郭玉娘轻抚着他花白的头发，柔声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看出你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已跟定了你。”

葛停香大笑。

一战成功，百战扬名，美人在抱，温香如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现在他的确可以笑了，无论他的笑声多大，也绝不会有入觉得刺耳。

郭玉娘放下食盘，看着桌上的银环，忽然问道：“这就是盛天霸的多情环？”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道：“盛天霸是个多情人？”

葛停香肯定地道：“不是，绝不是。”

郭玉娘道：“那么，他的环为什么要叫做多情环？”

葛停香道：“因为这双环无论套住了什么，立刻就紧紧地缠住，绝不会再脱手，就好像是个多情的女人一样。”

郭玉娘又笑了，笑得更甜：“就好像我一样，现在我已缠住了你，你也休想再逃。”

葛停香大笑道：“我本就不想逃。”

郭玉娘道：“多情环……多情的环，多情的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葛停香接道：“只可惜名字取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郭玉娘道：“现在他人已死了？”

葛停香道：“不但他的人已死了，他创立的双环门，也已烟消云散。”

他凝视着桌上的银环，慢慢地接着道：“他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创双环门，也算得上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葛停香道：“还有什么？”

郭玉娘道：“仇恨！”

葛停香皱了皱眉，脸色似也变了，他当然知道仇恨是多么可怕的事。

郭玉娘道：“仇恨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只要还有一点点儿留下来，留在人的心里，就总有一天会长出来的。”

葛停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忽然冷笑，说道：“就算还有仇恨留下来，也已没有复仇的人。”

郭玉娘接问道：“一个都没有？”

葛停香道：“没有！”

郭玉娘又展平了那张已起皱的纸卷，道：“这些人呢？”

葛停香道：“盛重、李千山、胡大刚、盛如兰，都已死在乱刀之下，王锐和杨麟也已经成了残废。”

郭玉娘道：“残废的人，也一样可以报仇的。”

葛停香道：“所以我并没有放过他们。”

郭玉娘道：“你已派了人去追？”

葛停香道：“我保证他们一定逃不了的。”

郭玉娘又将这七个名字从头看了一遍：“还有萧少英呢？”

葛停香又笑了笑，说道：“这个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

郭玉娘接问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萧家本是陇西望族，家财亿万，富甲一方，但是不到三年，就全都被他败得精光了。”

郭玉娘在听着，而且还在等着他再说一点。

葛停香又道：“他本是盛天霸关山门的弟子，盛天霸对他的期望本来很高，但他却将盛夫人的珠宝都偷出来卖了，拿去酗酒宿娼。”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的本事倒真不小。”

葛停香大笑道：“这也算本事？”

郭玉娘正色道：“当然算本事。”

她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能在短短三年里，将亿万家财花光的人，世上又有几个？”

这种人的确不多。

“敢将盛天霸夫人的珠宝偷出来，拿去酗酒宿娼的人又有几个？”

这种人更少。

郭玉娘道：“所以他做的这些事，别人非但做不出，也没有人敢做。”

葛停香只有承认。

郭玉娘道：“连这种事他都做得出，天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的事？”

葛停香没有继续喝酒。

只要一有值得思考的事，他就绝不喝酒，否则这双银环上只怕又多了道刻痕，他的人也许已埋葬在双环山庄后的乱石岗里。

他沉思道：“你认为我应该提防他？”

郭玉娘道：“我总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是绝不能不提防的。”

“哪两种人？”

郭玉娘道：“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

葛停香已记住了这句话。

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

郭玉娘道：“他自被盛天霸逐出门墙后，就已下落不明？”

葛停香道：“这两年来，的确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因为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去找他。”

郭玉娘道：“若是要找，能不能找得到？”

葛停香笑了笑，道：“若是我真的要找，世上绝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吩咐：“叫王桐来。”

王桐垂着手，站在葛停香面前，就好像随时都准备跪下来吻葛停香的脚。

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对葛停香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能了解他的可怕。

他是个非常沉默的人，很少开口，也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种空洞冷漠的表情，一双手总是喜欢藏在衣袖里。

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目的：吃饭，杀人！

在他这一生中，杀人几乎已变成是和吃饭同样重要的事。

现在虽然已是深夜，但只要葛停香一声吩咐，不出片刻，他就出现在葛停香面前，而且永远都是绝对清醒着的。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又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就好像他看着郭玉娘时一样。

假如他必须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他选的一定不是郭玉娘。

“你见过萧少英？”

王桐点点头，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每一人他都见过。

远在多年前，他已随时都在准备要这七个人的命！

葛停香道：“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桐道：“他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经王桐嘴里说出来，并不能算是很坏的批评。

盛重天生神力，勇猛无敌，环上的刻痕，多达一百三十三条，其中大多都是武林一流高手，在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中，位列第一。

可是王桐对于他的批评，也只有两个字。

“不行！”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并没有看错，盛重只出手五招，就已死在他手里！

葛停香嘴角又露出微笑，发出了简短的命令：“去找他，带他回来！”

王桐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葛停香既然只要他去带这个人回来，那么这个人是死是活都已没有关系。

看着他走出去，郭玉娘不禁轻轻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忍不住要打寒噤，就好像看见条毒蛇一样。”

葛停香淡淡地道：“你看错了。”

“看错了？”

“就算三千条毒蛇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

桌上有笔墨纸砚。

葛停香忽然提起笔，在萧少英名字上也打了个“×”。

郭玉娘又忍不住道：“他现在岂非还没有死？”

“不错，他现在还没有死。”葛停香忽然笑道，“只不过从王桐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暴雨荒冢

（一）

霹雳一声，闪电照亮了荒冢累累的乱石山岗。

山坳里，两个衣衫褴楼、歪戴着破毡帽的大汉，正在暴雨中挖坟。

暴雨打灭了满山鬼火，也打灭了他们带来的灯笼，大地一片漆黑，荒坟间到处都弥漫着令人毛骨惊然的森森鬼气。

这两个是什么人？

他们要埋葬的人，又是什么人呢？

其中一个塌鼻斜眼的猥亵汉子，正喃喃地埋怨：“若不是昨天晚上在场子输得精光，就算再多给我二十两，我也不来干这种鬼差使。”

“这差使就算不给我，咱们也得干。”另一人虽然口嘴有点歪，眼睛却不斜，“赵老大平时对咱们不错，现在人家出了事，咱们难道能不管？”

斜眼的叹了口气，用力挥起了锄头。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击下。一条铁塔般的大汉，赶着辆骡车，冲上了山岗，车上载的，赫然正是两口崭新的棺材。

“赵老大来了。”

“你猜棺材里装的是谁？”斜眼的还是满肚子疑问，“死人总是要入土的，为什么偏偏要做得这么鬼祟？”

“这种事咱们最好少问，”歪嘴的冷冷道，“知道的越少，麻烦也越少。”

骡车远远地停下，赵老大正挥手呼唤，两个人立刻赶过去，抬起了棺材。

赵老大自己一个人扛起了另一口，嘴里吆喝着，将棺材拢进了刚挖好的坟坑。

三个人正准备把土推下去，“砰”的一声，仿佛有人在敲门，声音还很大。

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门，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

斜眼的机伶伶打了个寒噤，突然间，又是“砰”的一声响。

这次他总算听清楚了，声音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棺材里怎么会有人敲门？”

赵老大壮起胆子，勉强笑道：“说不定是条老鼠钻到棺材里去了他的话

还没说完，棺材里突然又响起一阵阴侧恻的笑声。

老鼠绝不会笑，只有人才会笑。

棺材里却只有死人！

死人居然在笑，不停地笑。

三个人脸已吓得发绿，对望了一眼，拔腿就跑，跑得真快。

雨还在不停地下，三个人眨眼间就逃下了山岗，连骡车都顾不得带走。

棺材里的笑声，却突然停止了。

又过了很久，左边的一口棺材盖子竟慢慢地抬了起来。

一个人跟着坐起来，鹰鼻、锐眼，黑衣上满是血污，左臂已被齐肩砍断。

他四面瞧了两眼，一翻身，人已猫般从棺材里窜出。

看他惨白的脸色，就知道他不但伤势极重，失血也极多。

可是他行动仍然十分矫健，一窜出来，就掀起了另一口棺材的盖子，沉声道：“你还撑不撑得住？”

棺材里的人咬着牙，勉强点了点头。

这人的脸着实比死人还可怕，也是满身血污，断的却是条右腿。

所以连坐都没法子坐起来。

“撑得住还要躺在棺材里装死。”

这人牙咬得更紧，恨道：“你看不出我已只剩下一条腿？”

“没有腿也得站起来，否则就得烂死在棺材里。”这鹰鼻锐眼的黑衣人，心肠就是铁打的，“我岂非早已叫赵老大替你准备了根拐杖？”

棺材里的确有拐杖。

比黄豆还大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身上、脸上，这个整个一条右腿都被砍断了的人，竟真的挣扎着，撑着拐杖站了起来！”

看来他也是个铁打的人！

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本来就全部是铜浇成的，铁打成的！

有人甚至认为，你就算把他们的脑袋砍下，他们也还是照样能张嘴咬你一口，咬进你的骨头里，喝干你的血！

这两人正是七大弟子中，还没有死在乱刀下的杨麟和王锐。

（二）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乱石和荒冢。

王锐用他的独臂，从骡车上提起口木箱，反手一抡，抛给了杨麟。

杨麟居然接住了，居然没有倒下。

可是支持着他身子的拐杖，却已被压入了地上潮湿的泥土里，他可以感觉到右腿根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王锐又从车上提起一大壶水，用力猛踢骡股，骡子负痛惊嘶，奔下山岗。

杨麟看着他提着水壶大步走过来，目中竟似充满了悲愤痛恨之意。

王锐道：“箱子里有干粮和刀创药，只要节省着用，足够我们在这里过半个月的。”

杨麟在听着。

王锐道：“葛停香绝对想不到我们还会回到这里，有半个月的功夫，我们的伤也差不多能够好了。”

这片山岗就在双环山庄后，埋葬在山岗上的，至少有一半是死在双环门下的。

盛天霸一家人的尸体，也已被葛停香葬在这里。

王锐道：“白天我们一定得躲在棺材里，可是天黑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可做。”

他在紧咬着牙关，勉强抑制着心里的悲愤，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师傅和大哥的坟一定在这附近，我们虽然暂时无法替他老人家报仇，至少也得在他老人家坟前磕几个头。”

杨麟盯着他，慢慢的将箱子放在棺材里，忽然道：“我们同门已有十年，这十年来，你跟我说过多少次话？”

王锐道：“不多。”

杨麟冷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本来是黑道上的人，你总认为我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投入双环门的。”

王锐也在冷笑，道：“是不是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

王锐冷冷道：“但我却还是冒着险，把你也带走了。”

杨麟道：“所以我不懂。”

王锐道：“你不懂？”

杨麟道：“你救我，绝不是为了同门之义，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同门兄弟。”

王锐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要我说真话？”

杨麟点点头。

王锐道：“那么我先问你，葛停香的功夫，比不比得上我们师傅？”

杨麟答道：“永远也比不上的。”

王锐道：“但是这次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就已将师傅打倒。”

杨麟道：“那只因师傅当时喝醉了酒，而且醉得很凶。”

王锐道：“他老人家怎么会醉的？”

杨麟道：“那天是他老人家与师母昔年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王锐问道：“你知道他老人家每年到了那一天，都会喝醉的吗？”

杨麟道：“我们师兄弟全知道。”

每年到了这一天，盛天霸总会将他的门下全都请入后院，痛饮去年春天就埋在树下的百花酒。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的成功，全靠他有了个这么样的贤内助。

王锐道：“除了我们兄弟外，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杨麟道：“好像没有别的人了。”

每年只有到了这一天，盛天霸必定开怀痛饮，尽情而醉。

但他却从不愿别人知道他也有喝醉的时候。

他的仇家实在大多。

他绝不能给别人一点机会。

王锐目光如刀锋，盯着杨麟：“这件事既然没有别人知道，葛停香怎么会知道的？”

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又道：“我们是在后院喝酒的，无论谁要闯进去，都得先闯过六七道暗卡，我们必定早已有了警戒，可是那天葛停香去的时候，我们却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那天葛停香突然出现时，就好像飞将军突然从天而降。

王锐的手紧握道：“他们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这十三个人是怎么通过外面那些暗卡守卫的，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杨麟道：“所以你怀疑双环山庄里，早已有了他们的内线埋伏？”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你怀疑他们的内线就是我？”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你救走我，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查明这件事？”

王锐道：“不错！”

杨麟也握紧了双拳，闭上了嘴。

暴雨如注，在他们之间隔起了一重帘幕。

他们就像是两只负了伤的野兽一般，在暴雨中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锐才一字一字道：“你承不承认？”

杨麟突又冷笑，道：“其实我也有件想不通的事。”

王锐道：“你说。”

杨麟道：“他们来的那十三个人中，除了葛停香之外，最可怕的，就是杀了盛大哥的那个灰衣人。”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他杀了盛大哥后，就转过来，跟另一个人联手对付你。”

王锐道：“不错！”

杨麟冷冷道：“你一向自命是少林正宗，打的根基最厚，所以才看不起我这个出身在下五门的师弟，只可惜你也不是那灰衣人的对手。”

王锐居然立刻承认：“不错，他武功远在我们之上。”

杨麟道：“他练的本就是专门为了杀人的功夫。”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他杀盛大哥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但却没有杀你！”

王锐的脸色似也变了。

杨麟道：“他本可杀你的，却放过你，而且居然还放了你一马，让你逃走，这件事我也一直都想不通。”

王锐问道：“难道你认为我才是内奸，所以他们才会放过我吗？”

杨麟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王锐也闭上了嘴。

两个人又彼此对视了很久，王锐忽然道：“那个人也姓王，叫王桐。”

杨麟冷笑道：“原来你认得他。”

王锐道：“我当然认得他，还在三十五年前，我就已认得他。”

杨麟很惊奇：“你今年岂非才三十六岁？”

王锐道：“不错。”

杨麟道：“难道你一出世就认得他了吗？”

王锐点点头。

杨麟耸然动容，失声说道：“他也是姓王，难道他是你的兄弟？”

王锐道：“嫡亲的兄弟。”

杨麟怔住。

他其实想不到他们之间竟会有这种关系，更想不到王锐居然会承认。

王锐道：“我们虽然是嫡亲的兄弟，但却已有多年未曾见面了。”

杨麟道：“有多少年？”

王锐道：“十四年。”

杨麟道：“你投入双环门已有十四年。”

王锐道：“我脱离少林门下后，就已发誓永远不再见他。”

杨麟道：“为什么？”

王锐的手握得更紧，目中又露出悲愤之色，缓缓道：“因为我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他；被逐出少林，也是为了他！”

杨麟道：“我不懂。”

王锐黯然道：“这件事我本不愿说出来的。”

杨麟道：“但现在你却非说出来不可！”

现在的确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否则两个同门兄弟，也许立即就会像野兽般在这暴雨荒冢间互相厮杀！

他们心里的悲愤和仇恨都已积压得大多，只要一点导火线，就立刻可能爆发。

王锐叹息着，终于道：“我们虽然同父，却不同母，我是嫡出，先父去世后，他就毒杀我的母亲，几乎也已将我置之于死地。”

杨麟又不禁动容。

他当然也看得出王桐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人。

“你出家做和尚，就是为了躲避他？”

王锐点点头，道：“我投入少林，本是为了要练武复仇。”

杨麟道：“但后来你却并没有去找他？”

王锐长叹道：“因为我出家之后，受了少林诸长老的熏陶感化，就已将仇恨渐渐地看得淡了，何况，他毕竟还是我的兄长！”

杨麟道：“后来呢？”

王锐道：“谁知我不去找他，他反而来找我了。”

杨麟道：“他知道你已在少林？”

王锐道：“他说他一知道我的下落，就立刻赶来找我，因为他也已知道他以前做的太过份，所以来求我原谅他。”

杨麟道：“你当然接受。”

王锐黯然道：“我非但接受，而且还很高兴，我实在想不到他还有别的图谋。”

杨麟问道：“图谋的是什么呢？”

王锐道：“就是少林寺的藏经。”

少林藏经，在武林人的心目中，一向比黄金珠宝更珍贵。

只不过无论谁都知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可怕，所以谁也不敢去轻捋虎须。

杨麟动容道：“他去找你，为的就是利用你，去盗少林藏经？”

王锐叹息道：“后来他虽然没有得到手，但我也被逐出了少林。”

杨麟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我是个孤儿，本来一直都在埋怨苍天对我的不公，现在我才知道，你的遭遇实在比找更不幸。”

王锐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他今次居然会放过我。”

杨麟道：“他也是个人，每个人一生中，至少总有片刻天良发现的时候。”

王锐苦笑道：“他也许早已算准，纵然放了我，我也逃不远的。”

杨麟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都已相信你绝不是内奸。”

王锐道：“你……你真的相信？”

杨麟笑了笑，道：“你虽然有些自大，却绝不是会说谎的人。”

王锐看着他，目中的憎恶，似已变为感激。

杨麟道：“现在你若还认为我是内奸，就不妨过来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我根本无法辩白解释。”

王锐没有过去。

两个人又动也不动地站在暴雨中，互相凝视着，却已不再像是两只等着互相厮杀的野兽。

王锐忽然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杨麟的手，叹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不是你。”

杨麟道：“你知道？”

王锐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若是内奸，就不会被他们砍剩一条腿了。”

杨麟道：“也许他们是想杀了我灭口。”

王锐道：“那么他们就绝不会让我将你救走，就一定要第一个杀了你！”

杨麟笑了。

王锐也笑了。

雨虽是冷的，但他们胸膛里的血却已在发热。

王锐苦笑道：“这两天来，我们遭遇的不幸实在大多，心里实在太痛苦，总难免变得有点失常的，所以我才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恐惧本就会令人变得多疑，多疑就难免会发生致命的错误。

杨麟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冷静下来，想想内奸究竟是谁。”

王锐道：“我想不出。”

杨麟道：“但这次双环门之惨败，一定是因为有人出卖了我们。”

王锐凄然道：“可是除了我们两个外，双环门下，已没有活着的人。”

杨麟道：“还有一个。”

王锐立刻问：“谁？”

杨麟道：“萧少英！”

王锐道：“他已不能算是双环门下的人。”

杨麟道：“但双环门中秘密，他知道得却不比我们少。”

王锐道：“你认为是他出卖了我们？”

王锐不说话了，双拳却又握紧。

就在这时，突听“格”的一响，竟是从旁边一座荒墓中发出来。

墓已颓败倒塌，露出了棺材的一角。

破旧的棺材里，竟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了。

（三）

一双灰白色的手，手里还托着个酒杯。

棺材里的这个人，无论死活，都一定是个酒鬼。

王锐和杨麟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但现在对他们来说，人却比鬼更可怕。

棺材里是什么人？

托着酒杯的手，正在用酒杯接着已渐渐小了的雨点，已接满了一杯。

手缩了回去，棺材里却发出了声叹息。

一个人叹息着，曼声而吟：“但愿雨水皆化酒，只恨此生已非人。”

王锐、杨麟又对望了一眼，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他们竟似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杨麟突然冷笑，道：“你已不是人！”

棺材中的人又在叹息。

“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只不过是个非人非鬼，非驴非马的四不像而已。”

又是“啪”的一声，棺盖掀起，一个人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苍白的脸，满脸刚长出来的胡碴子，还带着一身连暴雨都不能冲掉的酒气，只有一双眼睛，居然还是漆黑明亮的。

杨麟盯着他，一字字道：“萧少英，你本不该来的。”

（四）

雨已小了。

暴雨总是比较容易过去，正如盛名总是比较难以保持。

“我的确不该来，”萧少英慢慢地爬出棺材，“只可惜我已来了。”

王锐也在盯着他，一字字道：“你已知道本门的祸事？”

萧少英凄然而笑，道：“我虽已见不得人，却还不聋。”

王锐道：“你知道我们在这里？”

萧少英点点头，“我知道赵老大是条够义气的好汉！”

王锐道：“所以你算准了我一定会去找他？”

萧少英道：“我也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王锐问道：“你还知道了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叫斜眼老六到这里来挖墓。”

王锐道：“所以你就跟着来了。”

萧少英又点点头。

王锐道：“你算准了我们一定会来？”

萧少英笑得更凄凉：“不管你们来不来，棺材里都是个喝酒的地方，就算我醉死，这里也没有人会把我赶走。”

王锐看着他，眼睛里似已露出了同情之色。

杨麟却在冷笑，道：“你本来明明可以做人的，为什么却偏偏要过这种非人非鬼的日子。”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高兴。”

杨麟闭上了嘴，面上已现出怒容。

王锐忽然说道：“箱子里还有酒，拿出来，我陪你喝两杯吧。”

萧少英笑了。

杨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还要陪他喝酒？”

王锐叹道：“他虽已不是双环门下，却还是我的朋友。”

杨麟冷笑，道：“他算是哪种朋友！”

王锐道：“至少不是出卖朋友的那种朋友。”

杨麟道：“他不是！”

王锐道：“他若是那个出卖了我们的人，我们现在就早已真的进了棺材。”

萧少英突然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寂寞：“我实在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肯将我当做朋友的！”

他斟满酒一杯，递过去：“来，我敬你一杯，你用酒杯，我用酒瓶，我们干了。”

满满的一瓶酒，他居然真的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王锐皱眉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样喝酒？”

萧少英道：“这么样喝酒有何不好？”

王锐道：“这已不是在喝酒，是在拼命！”

萧少英缓缓道：“只要还有命可拼，又有何不好？”

他眼睛里又露出奇怪的表情，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王锐。

王锐忽然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叹声道：“你真的愿意拼命吗？”

萧少英慨然道：“我至少还有一条命！”

王锐的声音更嘶哑：“你愿意将这条命卖给双环门？”

萧少英道：“不是卖给双环门，是卖给朋友。”

他用力握紧王锐的手：“我虽已不是双环门的子弟，但双环门却一直都有我很多朋友！”

王锐的手在发抖，喉头已被塞住。

他实在也想不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肯承认自己是双环门的朋友。

萧少英慢慢地接着道：“何况，我就算不去找葛停香，他也绝不会放过我的。”

王锐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双环门虽已不认我这个不肖弟子，可是在别人眼里，我活着是双环门里的人，死了也是双环门里的鬼。”

他的声音虽冷淡，可是一双手也已在发抖。

王锐目中不禁露出歉意，黯然道：“你虽然错了，可是我们……我们说不定也错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萧少英已改变话题：“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已全部听见。”

杨麟冷冷道：“我知道你并不聋。”

他对萧少英的态度，就好像王锐本来对他的态度一样。

萧少英却完全不在乎：“那天他们去的十三个人中，有几个是你认得的？”

杨麟沉吟着，终于道：“只五个。”

萧少英问：“是不是葛停香和‘天香堂’属下的四大分堂主？”

杨麟点点头。

那一战天香堂的确已精锐尽出，但天香堂中的好手并不多。

“其余八个人是谁？”

“有四个一直蒙着脸，另外四个，也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想必都是葛停香重金从外地请来的打手。”

萧少英又问：“他们的功夫如何？”

杨麟道：“都不在天香堂那四大分堂主之下。”

萧少英道：“伤亡如何？”

杨麟道：“天香堂来的四个人中，死了三个，重伤一个。”

萧少英沉思着，缓缓道：“这一战天香堂虽然击败了双环门，他们自己的元气也已大伤，看来真正占了便宜的，只不过是葛停香请来的那八个打手，”

杨麟道：“看那八个人的武功，绝不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却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王锐忽然道：“王桐好像早已在跟着葛停香，只不过一直没有露面而已。”

杨麟道：“你怎么知道？”

王锐道：“两年前我已在兰州看见过他一次，那时葛停香也在兰州。”

杨麟道：“但你却一直没有提起。”

王锐苦笑道：“那时我实在没想到葛停香会有这么大的阴谋，这么大的胆子。”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何况，没有人会愿意提起自己的伤心事的。”

杨麟仿佛还想再说什么，看了王锐一眼，终于闭上了嘴。

萧少英又问道：“那八个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杨麟毫不考虑，立刻回答：“王桐。”

萧少英接道：“但他在江湖中并不是一个很有名的人。”

杨麟道：“也许他的兴趣并不在成名而在杀人！”

萧少英道：“他练的本就是专门为杀人的功夫？”

杨麟道：“他的武功并不好看，却极有效。”

萧少英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那么葛停香这次派出来对付我的，一定也是王桐。”

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他还摸不清我的底细，何况，他只要出手，就绝不想落空。”

葛停香只要出手一击，的确总是十拿九稳的。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王锐已不禁露出忧虑之色，道：“他若是真的已派出王桐来找你，你最好暂时躲在这里。”

萧少英却摇了摇头道：“他既然已来找我，我就要让他找到的。”

王锐皱眉道：“为什么？”

萧少英答道：“我一定要让他找到后，才有机会混入天香堂的。”

王锐道：“为什么一定要混入天香堂？”

萧少英接道：“因为我只有混入天香堂之后，才有机会报仇的。”

杨麟突然又冷冷道：“只可惜死人是没法子为朋友报仇的。”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还没有死。”

杨麟道：“那只因王桐还没有找到你。”

萧少英道：“他只要一找到我，我就必死无疑？”

杨麟道：“我见过他出手，也知道你的武功。”

萧少英又笑了。

杨麟道：“你不信？”

萧少英笑而不答。

杨麟道：“我们老大的双环功夫份量，你总该知道的。”

萧少英当然知道。

盛重双环的份量，本就比别人加重了一倍。再加上他手上力量，那出手一击，的确有开山裂石之力。

杨麟道：“可是我亲眼看见老大出手双飞，击中了他的胸膛，他居然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萧少英淡淡道：“我相信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只不过我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王锐道：“你至少可以躲他半个月，等我们的伤好了，再作打算。”

萧少英道：“等到那时，我们就能凭个人的力量，击败天香堂？”

王锐说不出话了。

萧少英目中露出沉思之色，突然问道：“王桐杀了盛老大之后，就来对付我？”

王锐点点头。

萧少英道：“他手下留情，放过你，也许并不是天良发现。”

王锐道：“你想他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那也许只因为他被盛老大一击之后，已经受了内伤，伤势只到那时才发作。”

王锐接着说道：“可是别的人……”

萧少英道：“那时葛停香正在对付老爷子，当然无暇顾及你，别的人以他马首是瞻，看见他放了你，也不敢多事出手。”

这推测的确很合理。

合理的推测，总是能令人刮目相看的，连杨麟对他的看法都似已有了改变。

萧少英沉吟着，又道：“可是盛老大那一击之力，本该立刻致他于死地的，他却还能一直支持到那时，所以我想，他身上一定穿着护身甲一类的防身物。”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要杀人的人，总是会先提防着被人杀的……”

杨麟听着他，忽然道：“你并不是个真的酒鬼，你并不真糊涂。”

萧少英道：“我……”

杨麟打断了他的活，道：“你既然不糊涂，两年前的重阳日，怎么会做出那种糊涂事？”

两年前的重阳，萧少英大醉后，居然闯入了老爷子独生女的房里去──这就是他被逐出双环门的最大原因。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悲伤。

可是他很快就恢复正常，淡淡道：“就算最清楚的人，有时也会做出糊涂事的，何况我本就是个四不像的半吊子。”

王锐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管怎么样，你这半吊子想得好像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杨麟道：“不管怎样，他若真的想混入天香堂，无异是羊入虎口。”

萧少英微笑道：“天香堂就算真的是个虎穴，我也可以扮成个纸老虎，让他们看不出我是羊来。”

杨麟不懂，王锐也不懂。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是被双环门赶出来的人，为什么不能入天香堂？”

杨麟终于懂了：“只可惜葛停香并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萧少英接道：“也许我有法子。”

杨麟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荆柯刺秦王的故事？”

杨麟当然知道。

萧少英道：“秦始皇也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却还是几乎上了荆轲的当，只因为荆轲带去了一样他最想要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弱点的。

无论谁看见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忽然到手时，总难免兴奋疏忽。

萧少英缓缓道：“荆柯知道秦始皇想要的是一个人的头颅，所以他就借了那个人的头颅带去了。”

杨麟动容道：“樊将军的人头？”

萧少英道：“不错。”

杨麟的脸色变了。

王锐的脸色变得更惨。

他们当然知道，葛停香想要的，并不是要樊于期的人头，而是他们的人头！

杨麟忍不住道：“你……你是不是将我的人头借去见葛停香？”

萧少英不说话，只看着他。

看着他的头。

杨麟的两只手都已握紧，忽然仰天而笑，道：“我这颗头本已是捡来的，你若真的想要，不妨现在就来拿去！”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我不想。”

杨麟怔住：“你不想？”

萧少英微笑道：“我只不过在提醒你，你们的头颅，都珍贵得很，千万不能让人拿走。”

杨麟看着他，握紧的手已渐渐放松。

王锐也松了口气，脸上却又露出忧虑之色：“你真的有法子对付葛停香和王桐？”

萧少英道：“我没有。”

王锐接道：“但你却还是要走？”

萧少英打了个哈欠，仿佛觉得酒意上涌，眯着眼道：“这里已没有酒，我不走干什么？”

莫非他直到现在才真醉了？

杨麟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头颅带走？”

萧少英叹道：“因为这法子已过时了，已骗不过葛停香，你的头颅，也比不上樊将军。”

雨已住。

“我走了，十天后我再来，只希望那时这里已有酒。”

他真的说走就走。

王锐和杨麟看着他走入黑暗里，走下山岗，却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已是我们复仇的唯一的希望。”

杀人的人

（一）

萧少英又醉了。

这次他醉在“老虎楼”，就像是个死人般倒在柜台旁。

一个人醉了后，好像总是会变得比平时重三倍。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要抬起个已烂醉如泥的醉汉，绝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是萧少英，老虎楼出动了三个伙计，却连搬都搬不动他。

“这个人简直比石头还重。”

坐在柜台上的老板娘早看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冷笑道：“这小子已醉得像是堆烂泥，你们难道连堆烂泥都没有法子对付吗？”

伙计们一个个垂下头，不敢开腔。

萧少英却突然张开了一只眼睛，瞪着老板娘，笑嘻嘻道：“你错了。”

老板娘沉下了脸。

她生气的时候，看来还是很媚，尤其是一双眼睛，更可以迷死人。

附近百里的人都知道，老虎楼的老板娘，是个可以迷死人的女人。

只可惜谁也没有胆子到这里来让她迷一迷。

这地方叫老虎楼，就因为有条母老虎。

母老虎就是这个迷人的老板娘，据说连老板都已被她连皮带骨吞了下去。

萧少英眯着眼笑道：“你看来一点也不老，更不像老虎，我也不是烂泥。”

老板娘居然笑了笑，笑的时候更加迷人：“不是烂泥是什么呢？”

萧少英道：“是一种小虫，没有骨头的小虫，这种小虫就叫做泥。”

老板娘笑道：“看不出你倒还蛮有学问的。”

萧少英也笑了：“我本来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而且少年英俊，喜欢我的女人，从这里排队一直可以排到马路上去。”

老板娘突又沉下脸，道：“那么你就赶快给我滚到马路上去，不管你是烂泥也好，是小虫也好，都得赶快滚！”

萧少英却还是笑嘻嘻地道：“只可惜小虫也不会滚，烂泥也不会滚。”

老板娘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死？”

萧少英立刻摇头道：“不想。”

老板娘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

萧少英道：“就因为我知道，所我才来的。”

老板娘怒道：“你究竟想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我想找你陪我睡觉。”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伙计们的脸色也变了。

这小子看来真有点活得不耐烦的样子，居然敢到老虎头上拔毛。

老板娘突然一拍桌子，喝道：“给我打，重重地打！”

“打”字说出口，楼上的客人已溜了一大半，七八个伙计却全都围了上来。

也不知道谁提起张木凳，就往萧少英脑袋上砸了下去。

“哎哟”一声，萧少英的脑袋还是好好的，木凳却已四分五裂。

伙计们一惊、一怔，又怒吼着扑上去。

只听“劈劈啪啪”一阵响，扑上去的伙计，全都已踉跄退下，两边脸已打得又红又肿。

萧少英却还是嘻皮笑脸地站在地上，看着老板娘，道：“我说过，我只不过想来找你陪我睡觉，并不是来挨揍的。”

老板娘狠狠地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她笑得更甜、更迷人，柔声道：“你老远的赶来，真的就是为了我？”

萧少英立刻点头道：“绝不假。”

老板娘媚笑道：“看来你倒是个有心人。”

萧少英道：“不但有心，而且还有情有义。”

“你贵姓？”

“姓萧，吹萧引凤的萧。”

老板娘吃吃地笑道：“可惜我不是凤凰，只不过是条母老虎。”

萧少英也吃吃地笑道：“可是在我眼里看来，你这条母老虎简直比三百只凤凰加起来还要美得多。”

老板娘笑道：“原来你不但有学问，还很会说话的。”

萧少英眯着眼，道：“我还有很多别的好处，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老板娘看着他，眼波更迷人，忽然道：“再摆酒来，我要陪萧公子喝几杯。”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

萧少英本来已醉了，现在更连想清楚一点点都不行。

老板娘已替他斟满了一大碗，微笑道：“我看得出萧公子是英雄，英雄喝酒是绝不会用小酒杯的，我先敬你三大碗。”

“莫说三大碗，就算三百碗，我也喝了。”

萧少英捧起了碗，忽又皱起眉，压低声音，道：“这酒里有没有蒙汗药？”

老板娘抛了个媚眼，笑道：“这里又不是卖人肉包子的十字坡，酒里怎么会有蒙汗药？”

萧少英大笑，道：“对，这酒里当然不会有蒙汗药，何况，既然是老板娘亲手倒的酒，就算是毒药，我也照喝不误。”

他果真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一下子就把一大碗酒全都倒下了肚，又伸出手，摸着老板娘的手，眯着眼道：“好白的手，却不知香不香？”

老板娘银铃般笑道：“你闻闻看，香不香？”

她居然真的把一只又白又嫩的手，送到萧少英鼻尖上。

萧少英捧起这只手，就像是条嗅到了鱼腥的馋猫，左嗅右嗅，嗅了又嗅，忽然大笑了两声，一个筋斗倒在地上，“砰”的一声，竟是头先着地。

老板娘皱眉道：“萧公子，你怎么又醉了？”

萧少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这次才真的完全像个死人一样。

老板娘忽然冷笑道：“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你偏偏要往鬼门关里来闯！”

她又沉下脸，一拍桌子：“拖下去打，打不死算他造化，打死了也活该。”

伙计们已开始准备动手，突然一个人冷冷道：“打不得！”

客人居然还没有走光。

角落里的位子上，还有个灰衣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喝的却不是酒，也不是茶。

他喝的居然是白开水。

到酒楼上来喝白开水的人倒不多，他的人看来也像是白开水一样，平平凡凡，淡而无味，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板娘盯了他两眼，厉声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灰衣人道：“我根本不认得他。”

老板娘道：“既然不认得，为什么要来管他的闲事？”

灰衣人道：“因为我也活得不耐烦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同样平淡，就好像和尚在念经，替死人超度亡魂念的那种经。

老板娘冷冷道：“莫非你也是想来找我陪你睡觉？”

灰衣人道：“不是。”

老板娘冷笑道：“那么你就是来找死……”

灰衣人道：“也不是找死，是找死人。”

老板娘说道：“这里没有死人。”

灰衣人道：“有。”

老板娘忍不住问道：“在哪里？”

灰衣人道：“我数到三，你们还不滚下楼去，就立刻全都要变成死人！”

老板娘的脸色又变了。

灰衣人已放下杯子，冷冷地看着她。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却往往就是种最可怕的表情。

老板娘看着他，心里竟不由自主觉得有点发冷。

她见过的英雄不知道有多少，见过的杀人凶手也不知有多少，但却从来没有能让她觉得害怕。

她实在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不透的人，通常也就是最可怕的人。

老板娘倒抽了口凉气，已听见这个人冷冷他说出了第二个字。

“二！”

胆小的伙计，已忍不住想溜了，老板娘眼睛里却突然发出了光。

一个轻衫少年已从外面绕过去，绕到灰衣人的身后，手里的刀也在发着光。

这少年正是老板娘的“小老板”，能做老板娘的入幕之宾并不容易。

他不但嘴甜，而且刀快。

老板娘笑了，微笑着向这灰衣人抛了个媚笑，吃吃地笑道：“你不想要我陪你睡觉，却想找死，难道我长得很难看？”

她长得当然不难看，她只希望这灰衣人能看着她，好让那少年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灰衣人果然在看着她。

刀光一闪，年轻少年的刀已劈下。

果然是快刀！

灰衣人没有回头，没有闪避，突然反手一个肘拳撞出去。

楼上每个人立即全都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轻衫少年的刀明明已快劈在灰衣人的脖子上，只可惜刀锋还没有够着部位，他自己的人已被撞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再倒下，软成了一滩泥。

不是那种没有骨头的小虫，是泥。

小虫是活的，泥是死的。

灰衣人还是冷冷地看着老板娘。

他这反手一撞，既不好看，也没有任何巧妙变化。

他的招式只有一种用处。

──是杀人！

“三”字已经快说出来了，老板娘也已笑不出，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灰衣人道：“是你的地方。”

老板娘道：“但你却还是要我走。”

灰衣人道：“不错。”

老板娘跺了跺脚，道：“好，走就走！”

她的确想走了，谁知道就在这时，桌子底下忽然有人道：“走不得。”

桌子底下只有一个人。

一个本来已经绝对连动都不能动的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老板娘又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她在酒里下的迷药，本来是最有效的一种。

萧少英用两只手抱着头，喃喃道：“好厉害的蒙汗药，好像比我上次在十字坡吃的那种还凶，害得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他忽然向老板娘笑了笑，又道：“这种药你还有没有？”

老板娘脸色已发青，道：“你……你还想要？”

萧少英点头道：“我最喜欢喝里面加了蒙汗药的酒，你还有多少，我全要。”

老板娘突然转身，想逃下楼去。

只可惜她身子刚转过，萧少英已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道：“我说过你走不得的。”

老板娘吃吃笑道：“为……为什么？”

萧少英道：“你还没有陪我睡觉，怎么能走。”

老板娘瞪着他，一只眼睛又渐渐地眯了起来，嘴角又渐渐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柔声道：“楼下就有床，我们一起走。”

萧少英大笑，忽然出手，一把挟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揪了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下楼，反而走到那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脸上依然全无表情。

萧少英也看了他几眼，道：“你好像真的不认得我？”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道：“可是别人要打死我的时候，你却救了我。”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道：“我本该谢谢你的，可是我知道你这种人一定不喜欢听谢字。”

灰衣人道：“嗯。”

萧少英看着他杯子里的白水，道：“你从来不喝酒？”

灰衣人道：“有时也喝。”

萧少英道：“什么时候你才喝？”

灰衣人答道：“有朋友的时候。”

萧少英问道：“现在你喝不喝？”

灰衣人道：“喝。”

萧少英又大笑，忽然大笑着将老板娘远远地抛了出去，就好像摔掉了只破麻袋。

灰衣人道：“你不要这女人陪你睡觉了？”

萧少英大笑道：“有了朋友，我命都可以不要，还要女人干什么？”

（二）

夜凉如水，却美如酒。

在屋顶上仰起头，明月当空，繁星满天，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

摘来下酒。

萧少英和灰衣人，一个人抱一坛酒，坐在繁星下，屋顶上。

“要喝酒，换一个地方去喝吧。”

“为什么要换地方？”

“这地方该死的人还没有死光。”

“那你喜欢在什么地方喝酒呢？”

“屋顶上。”

萧少英大笑道：“好，好极了。”

灰衣人道：“你也在屋顶上喝过酒？”

萧少英道：“在棺材里我都喝过。”

灰衣人石板般的脸上居然也露出笑意：“棺材里倒真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你想不想试试？”

“想。”

“我们先在屋顶上喝半坛，再到棺材里去喝，怎么样？”

“好，好极了。”

半坛酒很容易就喝完了，要找两口可以躺下去喝酒的棺材，却不容易。

萧少英的酒量实在不错，但无论酒量多好，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喝醉的时候。

萧少英是人！

现在他眼睛已发直，舌头也大了，喃喃道：“棺材店在哪里？怎么连一家都看不到？”

灰衣人道：“要找棺材，并不一定要到棺材店里找。”

萧少英大笑道：“一点也不错，要吃猪肉，也并不一定要到猪窝去。

他忽然又不笑了，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棺材？”

灰衣人道：“有死人的地方，就有棺材。”

萧少英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死人？”

灰衣人道：“老虎楼。”

萧少英立刻点点头，道：“不错，那里刚才还死了个人。”

刚点完头，忽然又摇头，道：“还是不行。”

灰衣人道：“为什么又不行呢？”

萧少英道：“那里只死了一个人，最多也只有一口棺材。”

灰衣人道：“两个人既然可以用一张桌子喝酒，为什么不能坐在一口棺材里？”

萧少英又大笑：“一点也不错，我们两个人都不胖，就算躺在一口棺材里，也足足有余。”

（三）

老虎楼后面的小院子里，果然摆着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木头，四面的棺材板都一尺厚。

看来这老板娘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并没有因为人死了就忘了旧情。

可是死人还没有摆进去。

店已打了烊，楼上却还亮着灯光，显然还有人在上面为死人穿寿衣。

萧少英拍了拍棺材板，喃喃道：“这倒是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我死了之后，能有这么一口棺材，也就心满意足了。”

灰衣人道：“你一定会有的。”

萧少英道：“为什么我一定会有？”

灰衣人道：“因为你有朋友。”

萧少英大笑，笑声刚出，又立刻掩住了嘴：“现在我们还没有开始喝酒，若被人发现了，岂非煞风景？”

灰衣人道：“所以你就应该赶快躺进去，赶快开始喝。”

萧少英道：“你呢？”

灰衣人道：“我不急。”

萧少英一条腿伸进了棺材，忽然又缩回来，笑道：“你是客人，我应该让客人先进去。”

灰衣人道：“不客气，你先请。”

萧少英又笑了：“先进棺材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终于还是抱着酒坛子，先坐了进去。

灰衣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道：“棺材里面怎么样？”

萧少英道：“舒服极了，简直比坐在床上还舒服。”

灰衣人淡淡道：“你觉得很满意？”

萧少英道：“满意极了。”

灰衣人冷冷道：“那么现在这口棺材就是你的了，你就躺下去吧。”

萧少英好像还听不懂他的话，笑嘻嘻道：“酒还没喝完，怎么能死？”

灰衣人道：“不能死也得要死。”

最后一个“死”字刚出口，他的手已闪电般伸出，斜切萧少英的后颈。

这一着也完全没有花招变化，却也是杀人的招式！

萧少英就算很清醒，就算手脚都能活动自如，也未必能闪避这一掌。

何况他现在已经醉了，又已坐在棺材里。

棺材总是不会太宽敞的，能活动的余地绝不会太多──死人本就不会再需要活动的。

这灰衣人要杀人的时候，居然还先要人自己躺进棺材里再动手。

他不但出手快，用的法子也实在太巧妙，他实在已可算是个杀人的专家。

萧少英已闭上眼睛。

你遇到了这么样一个人，除了闭上眼睛等死之外，还能怎么样？

只听“波”的一声，有样东西已被击碎，鲜血大量涌出来。

碎的却不是萧少英的头，而是酒坛子，流出来的也不是血，是酒。

灰衣人这闪电般的一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砍在酒坛子上了。

萧少英却好像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着眼睛怔了半天，才大声道：“我们讲好了一起找个棺材喝酒的，你怎么把我的酒坛子打破？”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也看不透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醉了？”

萧少英火更大：“谁说我醉了？我比狐狸还清醒十倍。”

灰衣人道：“你还要喝？”

萧少英道：“当然要喝。”

灰衣人的心沉了下去。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已落入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圈套。

一个看来好像很滑稽、很荒谬，其实却恶毒无比的圈套。

灰衣人道：“好，我这里还有酒。”

他将左手抱着的酒坛子递过去，萧少英立刻就笑了，却不肯接下这坛酒。

“你为什么还不坐进来？”萧少英道。

“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有什么意思？”萧少英道。

灰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道：“好，我陪你喝。”

萧少英展颜笑道：“这才是好朋友，今天你陪我喝酒，改天你就算叫我陪你死，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灰衣人嘴角又露出了种残酷的笑意，终于迈进棺材，坐了下去。”

萧少英问道：“你还有多少酒？”

灰衣人道：“还有一大半。”

萧少英道：“好，我们一个人喝一口，谁也不许多喝。”

灰衣人接着道：“好，你先喝。”

萧少英道：“你是客人，你先喝。”

灰衣人只有捧起了酒坛子，跟一个已喝醉了的醉汉争执，就好像跟长舌妇斗嘴一样的愚蠢。

谁知他这口酒还没有喝下去，“彼”的一响，手里的酒坛子竟也彼打碎，暗褐色的酒就像是血一样，溅得他满身都是。

灰衣人脸色刚变了变，萧少英的人竟已扑了过来，压在他身上。

棺材里根本没有闪避之处，他也想不到萧少英会这么样不要命地蛮干。

他身子虽被压住，手已腾出来，按住萧少英后腰的死穴。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棺材的盖子竟已被人盖了起来。

灰衣人这才吃了一惊，想推开萧少英，谁知这醉鬼的人竟比石头还重。

也就在这时，外面已“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竟会有人在外面把这一口棺材钉上了钉子，封死了。

（四）

棺材里又黑又闷，再加上萧少英的一身酒臭，那味道简直要令人作呕。

灰衣人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早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萧少英笑了笑，道：“你叫王桐，是个杀人的人，而且是来杀我的。”

他的声音已变得很冷静，竟似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他没有说错。

王桐只觉得胃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真的要呕吐。

萧少英道：“你当然也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王桐道：“但我却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你是应该懂得的。”

王桐的手又按到他的死穴上，冷冷道：“我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萧少英道：“你若杀了我，你自己就得活活地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挥手，猛击棺材。

棺材纹风不动。

萧少英悠然道：“没有用的，一点用也没有，这是口加料特制的棺材，你手里就算有一把斧头，也休想能劈得开。”

王桐道：“难道你自己也不想活着出去。”

萧少英笑道：“既然是好朋友，要喝酒就在一起喝，要死也一起死。”

他又叹了口气，道：“何况，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本就已是个快死的人了。”

王桐道：“哦。”

萧少英道：“双环门不要我，天香堂又一心要我的命，我活着本就已没有什么意思，何况，葛停香若已准备要一个人死，这人怎么还活得下去。”

王桐冷笑，但心里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萧少英道：“可是我就算要死，也得找个垫背的，陪我一起死。”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萧少英接着道：“我并没有找你，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王桐突又冷笑，道：“就算要死，我也要你比我先死。”

萧少英淡淡道：“你若先杀了我，一个人在棺材里岂非更寂寞？我若死了，你陪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那滋味岂非更不好受？”

他微笑着，又说道：“所以我知道你一定绝不会杀死我的，我们究竟是谁先死，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王洞咬着牙，道：“我若先死了，你还可以叫那老板娘放你出去？”

萧少英道：“很可能。”

王桐道：“你跟她本是串通好的？”

萧少英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王桐道：“你们故意演那一出戏给我看，为的就是要激我出手。”

萧少英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杀人，绝不会让我死在别人的手里。”

王桐道：“我也看得出那些人根本杀不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所以你乐得做个好人，让我感激你，就不会再提防着你，你出手杀我时，就一定会方便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甚至还要我自己先躺进棺材里再出手，这岂非太过份了些。”

王桐沉默着，过了很久，也不禁叹道：“看来我好像低估了你。”

萧少英接着道：“你本来就是。”

王桐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想死。”

王桐冷笑道：“谁也不会真想死的。”

萧少英接口道：“你也不想死？”

王桐没有否认。

萧少英又笑了笑，悠然道：“不想死也有不想死的办法。”

王桐道：“什么办法？”

萧少英问道：“葛停香是不是很信任你？”

王桐道：“嗯。”

萧少英道：“你的朋友他当然也会同样信任。”

王桐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萧少英接道：“你有，我就是你的朋友。”

王桐道：“哼。”

萧少英道：“两个人若是早已被人封死在一口棺材里，不是朋友也变成了朋友。”

王桐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若说别人是我朋友，他也许会相信，但是萧少英……”

萧少英道：“萧少英并不是双环门的弟子，萧少英已被双环门赶了出去。”

王桐道：“你难道要我带你去见他？”

萧少英道：“你可以告诉他，萧少英不但已和双环门全无关系，而且也恨不得双环门的人全都死光死绝，所以……”

王桐道：“所以你认为他就一定会收容你？”

萧少英道：“现在天香堂正是最需要人手开创事业的时候，我的武功不弱，人也不笨，他应该用得着我这种人。”

他微笑着，又道：“你甚至可以推荐我做天香堂的堂主，我们既然是朋友，我能在天香堂立足，对你也有好处。”

王桐沉默着，似乎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你在他面前的分量，这绝不是做不到的事。”

王桐道：“你想要钱？”

萧少英道：“当然想要，而且越多越好。”

王桐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少英道：“我喜欢喝酒，又喜欢女人，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事。”

王桐道：“你为什么不去做强盗？”

萧少英道：“就算要做强盗，也得有个靠山。现在我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随时都得提防着别人抓我去下油锅。”

王桐道：“所以你要我拉你一把。”

萧少英道：“只要你肯，我绝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处。”

王桐接口道：“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少英道：“因为这本是对彼此有利的事。”

王桐道：“我若不肯呢？”

萧少英淡淡道：“那么我们就只好一起烂死在这棺材里。”

王桐突然冷笑，道：“你以为我怕死？”

萧少英道：“你不怕？”

王桐冷冷道：“我这一生中，根本就从未将生死两字放在心上。”

萧少英道：“真的？”

王桐闭上了嘴，拒绝回答。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答应，我们就只有在这里等死了。”

王桐根本不睬他。

萧少英道：“这棺材下面，虽然有洞可以通气，但是我已跟老板约好，半个时辰后我若还没有把消息传出去，她就会把这口棺材埋入土里了。”

他叹息着，喃喃道：“被活埋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王桐还是不理不睬。

棺材里的两个人，好像都已变成了死人。

萧少英也已闭上眼睛在等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好像已过了几千几万年一样，两个人身上，都已汗透衣裳。

忽然间，棺材似已被抬了起来。

萧少英淡淡道：“现在她只怕已准备把我们埋进坟地里了。”

王桐冷笑，笑得却已有点奇怪。

死，毕竟是件很可怕的事。

棺材已被抬上了辆大车，车马已开始在走。

这地方距离坟场虽不近，却也不太远。

王桐忽然道：“就算我肯帮你去说这些话，葛老爷子也未必会相信。”

萧少英道：“他一定会相信。”

王桐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我本就是个浪子，从小就不是好东西。”

王桐冷冷道：“这点我倒相信。”

萧少英道：“像我这种人，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何况，你说的话，在他面前一向都很有分量。”

王桐似乎又在考虑。

萧少英道：“这两点若还不够，我还可以想法子带两件礼物去送给他。”

王桐道：“什么礼物？”

萧少英道：“两颗人头，杨麟和王锐的人头。”

王桐深深吸了口气，似已被打动。

萧少英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着这两人，迟早总是祸害，这一点葛老爷子想必也清楚得很。”

王桐道：“这两人本就已死定了。”

萧少英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你们就算找一百年，也休想找到他们。”

王桐道：“你能找得到？”

萧少英肯定地道：“我当然有法子。”

王桐迟疑着，问道：“我若答应你，你是不是能够完全信任我？”

萧少英道：“不能。”

他苦笑着道：“你现在答应了我，到时候若是翻脸不认人，我岂非死定了。”

王桐道：“既然你不相信我，这句话岂非全都是白说的？”

萧少英道：“但你却一定可以想出个法子让我相信你。”

王桐道：“我想不出。”

萧少英道：“我可以替你想。”

王桐道：“说来听听。”

萧少英道：“这里虽然很挤，可是我若往旁靠一靠，你还是可以把衣裳脱下来的。”

他笑了笑，接着又说道：“你既不是女人，我也没有毛病，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绝不想非礼你。”

王桐好像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要你将身上的护身金丝甲脱下来，让我穿上，那么你就算到时反悔，我至少还有机会可以逃走。”

王桐冷笑道：“你在做梦。”

他又闭上了嘴，拒绝再说一个字，他对这护身甲显然看得很重。”

这时车马已停下。

他们已可听见棺材外面正有人在挖坟。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用不着再过多久，我们就要入土了。”

王桐道：“所以你最好也闭上嘴。”

萧少英道：“现在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王桐道：“好，你问吧。”

萧少英道：“你这一辈子，究竟杀过多少人？”

王桐迟疑着，终于道：“不多，也不少。”

萧少英道：“你出道至少已有二十年，就算你每个月只杀一个人，现在也已杀了两百四十个。”

王桐道：“差不多。”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还是比你先死的好。”

王桐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死在你手下的那两百四十个人，冤魂一定不会散的。现在只怕已在黄泉路上等着你，要跟你算一算总帐了。”

王桐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萧少英道：“你活着时是个杀人的人，却不知你死后能不能变成个杀鬼的鬼，我不如还是早死早走，也免得陪你一起遭殃。”

王桐用力咬着牙，却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仿佛已全都在黑暗中出现。

他越不敢想，却偏偏越要去想。

“砰”的一声，棺材似已被抛入了坟坑。

萧少英道：“我要先走了一步了，你慢慢再来吧。”

他抬起手，竟似已准备用自己的手，拍碎自己的天灵。

王桐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嘶声道：“你……你……”

“你要我怎么样？”

萧少英已感觉出他手心的冷汗，悠然道：“是不是要我等你脱衣裳？”

盘问

（一）

护身甲是用一种极罕有的金属炼成柔丝，再编织成的。

现在这护身甲已穿在萧少英身上，他虽然觉得很热，却很愉快，忍不住笑道：“这的确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难怪你舍不得脱下来。”

王桐铁青着脸，好像听不见似的。

老板娘正在为他斟酒，嫣然道：“可是无论多贵重的宝物，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珍贵，你说对不对？”

酒杯刚斟满，王桐就立刻一饮而尽。

他现在竟似乎很想喝醉。

萧少英大笑，道：“一醉解千愁，他处不堪留。你若真的喝醉过一次，说不定也会跟我一样，变成个酒鬼。”

老板娘媚笑着，柔声道：“在棺材里闷了半天，你们倒真该多喝几杯。”

王桐忽然道：“你也早知道我是谁？”

老板娘道：“我听他说过。”

王桐道：“你也听说过天香堂？”

老板娘道：“当然。”

王桐道：“天香堂对仇家的手段，你知不知道？”

老板娘道：“我知道。”

玉桐道：“但你却还是照样敢帮他对付我。”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前前后后，已经在这里欠了三千多两银子的酒帐，我若不帮他一手，这笔帐要等到哪天才能还清，何况……”

王桐冷冷道：“何况你还陪他睡过觉！”

老板娘的脸红了，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肯的，可是他……他的力气比我大。”

王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少英，忽然大笑。

萧少英却怔住。

他从来也想不到这个人也会这么样大笑的。

王桐大笑着，拍着他的肩，道：“看来你的确是很缺钱用，而且真的色胆包天。”

萧少英也笑了：“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王桐道：“葛老爷子一定会喜欢你这种人。”

萧少英大喜：“真的？”

王桐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酒色之徒。”

酒杯一斟满，再喝光，就斟满，他似也有些醉了。

萧少英道：“老爷子也常喝酒？”

王桐道：“不但天天喝，而且一喝就没个完，不喝到天亮，谁都不许走。”

萧少英眨了眨眼，道：“现在天还没有亮。”

现在夜色正浓，从坟场回来的路虽不太远，也不太近。

王桐忽然一拍桌子，道：“他现在一定还在喝酒，我正好带你去见他。”

萧少英眼睛里发出了光，道：“你知道他也在这城里？”

王桐挺起胸：“我不知道谁知道？”

萧少英道：“我们现在就走？”

王桐道：“当然现在就走。”

两个人居然说走就走，走得还真快。

老板娘看着他们下楼，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个人究竟是谁真的醉了？”

她自己喝了杯酒，又不禁苦笑：“也许他们都没有醉，醉的是我！”

（二）

葛停香果然还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但却很少停下来，喝了一杯，又是一杯。

在旁边为他斟酒的当然是郭玉娘，她也陪着喝一点。

无论葛停香做什么，她都在陪着，最近她好像变成了葛停香的影子。

酒已喝了两壶，葛停香一直都在皱着眉。

郭玉娘看着他，柔声道：“你还在想杨麟和王锐？”

葛停香板着脸，用力握着酒杯：“我想不通，四五十个活人，去抓两个半死不活的残废，为什么抓了七八天还抓不到？”

郭玉娘沉吟着，道：“我也有点想不通，那天他们怎能逃走的？”

葛停香道：“那是我的意思。”

郭玉娘道：“你故意放他们逃走的？”

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更想不通了：“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想查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看看这附近地面上，是不是还有双环门的党羽，还有没有人敢窝藏他们？”

“所以你故意让他们逃走，看他们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错。”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两个人一逃走之后，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葛停香脸上出现怒容，恨恨道：“若连这两个残废都抓不到，天香堂还能成什么事！”

“波”的一声，他手里的酒杯已被捏得粉碎。

郭玉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就凭两个残废，想必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你又何必那么生气？”

葛停香沉着脸，道：“斩草就得除根，留着他们总是个祸根。”

郭玉娘道：“不管怎么样，王桐总是一定能找到萧少英的。”

葛停香又握紧了拳，道：“我养着这些人，能办事的好像已只剩下一个王桐。”

郭玉娘道：“他跟着你是不是已有很久？”

葛停香道：“嗯。”

郭玉娘道：“他一直都很可靠？”

葛停香道：“绝对可靠。”

郭玉娘眼波流动，道：“我想，江湖中一定还有很多王桐这样的人。”

葛停香道：“就算有，也很难找。”

郭玉娘道：“我们可以慢慢地找，现在双环门既已垮了，西北一带，已绝不会有人敢来动我们的，我们反正不着急。”

她又换过个酒杯，替他斟了杯酒。

葛停香举杯在手，沉思着，喃喃道：“我手下只要能多有一两个像王桐那样的人，天香堂就不仅要在西北一带称雄了。”

郭玉娘看着他，本已亮如秋星的一双眼睛，似已变得更亮。

男儿志在四方，在英雄们的眼中看来，西北的确只不过是个小地方而已。”

葛停香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青龙会’？”

郭玉娘道：“我好像听说过。”

葛停香道：“你听说了些什么？”

郭玉娘答道：“听说青龙会已是天下势力最大的一个秘密组织，中原一带，到处都有他们的分坛。”

葛停香道：“何止中原一带而已。”

郭玉娘睁大了眼睛：“还不止？”

葛停香道：“青龙会属下的分坛，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南七北六十三省，所以比较大的城市里，几乎都有他们的势力。”

郭玉娘轻轻吐出口气，道：“难怪江湖中人一提起青龙会来，都要心惊胆战了。”

葛停香冷笑道：“但青龙会的事业，也是人做出来的，青龙会能够雄霸天下，天香堂为什么不能？”

他举杯一饮而尽，重重一拍桌子，又不禁长长叹息：“只可惜……只可惜天香堂里，缺少了几个如龙似虎的人而已。”

郭玉娘握紧了他的手：“我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得到的，你不但有知人之明，而且还有用人的雅量。”

对一个空有满胸大志，却未能一展抱负的英雄说来，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一个美人的安慰更可贵！

葛停香仰面大笑：“好，说得好，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保证你必定可以看到那一天……”

他的笑声突然又停顿，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葛新。”

“什么事？”

“王桐求见。”

葛停香霍然长身，喜动颜色：“王桐已回来？”

“就在门外。”

“叫他进来，快。”

（三）

门外的长廊里虽然还燃着灯，却还是显得很阴暗，门是雕花的，看来精美而坚固。

一个人垂手肃立在门外，脸色也是阴暗的，仿佛已很疲倦。

但他却还是笔笔直直地站着，睁大了眼睛，低垂着头。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老实人。

天香堂总堂主的密室外，居然只有这么样一个老实而疲倦的人在看守，倒是萧少英所想不到的事。

他斜倚着栏杆，在等着，等王桐。

王桐已进了密室，开门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苗条的人影，还嗅到一阵阵酒香。

“看来葛停香果然也是酒色之徒。”

萧少英笑了。

古今的英雄，又有几人不贪杯好色？只可惜贪杯好色的却大半都不是英雄好汉。

老实人虽然低垂着头，却在用眼角偷偷地打量着这个衣冠不整、又懒散、又爱笑的少年。

萧少英也在看着他，忽然间说道：“贵姓。”

“姓葛，叫葛新。”

“这里的家丁都姓葛？”

“是的。”

“这里只用姓葛的人做家丁？”

“不一定，你若肯改姓，也可以做这里的家丁。”

这老实人不但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很详细。

萧少英又笑了。

他的确爱笑，不管该不该笑的时候，他都要笑。

他虽然总是穷得不名一文，但笑起来的时候，天下财富全都好像是他一个人的。

葛新对这个人显然也觉得很好奇，忽然也问道：“贵姓？”

“姓萧，萧少英。”

你是不是也想来找个事做？”

“是的。”

“你也愿意改姓？”

萧少英笑道：“我并不想做这里的家丁。”

葛新道：“你想干什么？”

萧少英道：“听说这里四个分堂主的位子，都有了空缺。”

葛新也笑了。

他笑的样子很滑稽，因为他不常笑。

可是他觉得萧少英比他更滑稽。

这少年居然一来就想做分堂主，他实在想不到世上竟有这么滑稽的人。

他还没有笑出声音来，门内却已传出葛停香的声音：“葛新！”

“在”

“请门外面的人进来。”

门开了，是为萧少英而开的。

王桐已经在葛停香面前说了些什么？葛停香准备怎样对他？

萧少英完全不管。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他挺起胸膛，走了进去，还没有走进门，忽然又附在葛新耳畔，轻轻的说：“我现在走进去，等我出来的时候，就一定已经是这里的分堂主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想想，应该怎样拍我的马屁。”

这次葛新没有笑。

他看着萧少英走进去，就好像看着个疯子走进自己为自己挖好的坟墓一样。

（四）

萧少英身上穿的衣服，本来是崭新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手工也很精致，只可惜现在已变得又臭又脏，还被勾破了几个洞。

衣袋里当然也是空的，空得就像是个被吸光的椰子壳。

可是他站在葛停香面前时，却像是个出征四方，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葛停香看着，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忽然道：“你这身衣裳多少钱一套？”

他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么样一句话，实在没有人能想得到。

萧少英却好像并不觉得很意外，立刻回答：“连手工带料子，一共是五十两。”

葛停香道：“这衣服好像不值。”

萧少英道：“我一向是个出手大方的人。”

葛停香道：“你知不知道五十两银子，已足够一家八口人舒舒服服过两三个月了。”

萧少英道：“不知道。”

葛停香道：“你不知道？”

萧少英道：“我从来没有打过油，买过米。”

葛停香道：“这身衣服你穿了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看着他衣服上的泥污、酒渍和破洞，道：“身上穿着这种衣服，无论走路喝酒都该小心些。”

萧少英道：“我并没有打算穿这种衣服过年。”

葛停香道：“你一套衣服通常穿多久？”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只穿三天？”

萧少英道：“无论什么样的衣服，我只要穿三天，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葛停香道：“衣服脏了可以洗。”

萧少英道：“洗过的衣服我从来不穿。”

郭玉娘笑了。

萧少英也笑了。

他的眼睛根本就一直都在围着郭玉娘打转。

葛停香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脸上非但没有怒色，眼睛里反而带着笑意，又问道：“你一个月通常要花多少两银子？”

萧少英道：“有多少，就花多少。”

葛停香道：“若是没有呢？”

萧少英答道：“没有就借，借不到就欠。”

葛停香道：“有人肯借给你？”

萧少英道：“多多少少总有几个的。”

葛停香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萧少英坦率道：“都是些女人。”

葛停香道：“老虎楼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道：“她是个很大方的女人。”

他微笑着，用眼角瞟着郭玉娘：“我喜欢大方的女人。”

葛停香道：“她不但肯借给你，而且还时常跟你串通好了骗人？”

萧少英道：“我们骗过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但你们却骗过了王桐，而且还想出个很巧妙的圈套，逼着他将身上的护身甲都脱下来给你穿，逼着他带你来见我。”

萧少英显得很惊奇：“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葛停香道：“你想不到他会将这些事全都告诉我？”

萧少英接道：“这些本来是很丢人的事。”

葛停香冷冷他说道：“无论什么事，他都从来没有瞒过我，所以他现在还能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萧少英道：“我看得出来，我也很想过过他这种好的日子。”

葛停香道：“所以你要来见我？”

萧少英道：“不错。”

葛停香忽然沉下脸，盯着他，一字字道：“你不是来等机会复仇的？”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你问我的那些话，每一句都问得很巧妙，我本来认为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葛停香道：“像你这种人，难道就不会替别人报仇？”

萧少英淡淡地道：“我至少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往油锅里去跳。”

他接着又道：“何况我早已看出王桐是你的好帮手，我若真的要复仇，为什么不杀了他？”

葛停香道：“你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他的护身甲，已穿在我身上，我若真的想杀他，他根本就休想活着走出棺材。”

葛停香冷笑道：“你真的很有把握？”

萧少英突然出手，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酒杯又放在桌上，杯中的酒却已空了。”

葛停香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出手果然不慢。”

萧少英微笑道：“我喝酒也不慢。”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道：“可是你做得最快的一件事，还是花钱。”

萧少英说道：“所以我不能不来，这世上大方的女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你认为我会给你足够的钱去花？”

萧少英道：“我值得，你也比盛天霸大方得多。”

葛停香大笑，道：“好，好小子，总算你眼光还不错。”

萧少英微笑道：“能时常借到钱的人，看人的眼光总是不会太差的。”

借钱的确是种很大的学问，绝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

葛停香笑声突然又停顿，道：“但你却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笑道：“什么事？”

葛停香道：“你好像有两样礼物，应该带来送给我。”

萧少英又笑了，道：“你也忘一句话。”

葛停香道：“什么话？”

萧少英道：“礼尚往来，来而不往，就不能算是礼了。”

葛停香道：“我还没有‘往’，所以你的礼也不肯来？”

萧少英道：“你是前辈，见到后生小子，总该有份见面礼的。”

葛停香道：“你想要什么？”

萧少英道：“这两年来，我一共已欠了三四万两银子的债。”

葛停香道：“我可以替你还。”

萧少英道：“还清了债后，还是囊空如洗，那滋味也不太好受。”

葛停香道：“你还要多少？”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身上至少也得有三五万两银子，走出去时才能抬得起头。”

葛停香微笑道：“看来你的胃口倒不小。”

萧少英道：“一个男人要扬眉吐气，只有钱还不够的。”

葛停香道：“还不够？”

萧少英道：“除了钱，还得有权势。”

葛停香道：“你想做提督？做宰相？”

萧少英道：“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提督，也比不上天香堂的一个分堂主。”

葛停香冷笑道：“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恰巧知道天香堂里正好有几个分堂主的空缺而已。”

葛停香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少英道：“我还知道一个人若不能扬眉吐气，就绝不会出卖自己，再出卖朋友的。”

葛停香沉下脸，道：“杨麟和王锐是你的朋友？”

萧少英淡淡地道：“就因为我是他们的朋友，你不是，所以我才能找到他们，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送人，而你却连他们的下落都不知道。”

葛停香道：“就因为王桐也认为你已把他当朋友，所以才会被骗进棺材。”

萧少英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微笑着，悠然道：“朋友有时还比最可怕的仇敌还危险这句话，我始终都记得。”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这凭这句话，已不愧是天香堂属下的分堂之主。”

萧少英道：“可惜现在我还不是。”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经是了。”

萧少英喜动颜色，道：“听到好消息，我总忍不住想喝几杯。”

葛停香道：“这消息够不够好？”

萧少英道：“这消息至少值得痛饮三百杯。”

葛停香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能够喝多少杯？”

黄金杯，琥珀酒。

郭玉娘用一双柔美莹白的纤纤玉手捧着，送到萧少英面前。

“请。”

萧少英接过来就喝，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却一直在盯着郭玉娘，就好像蚊子盯在血上面一样。

葛停香却一直在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盯着的是什么人？”

萧少英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值得看的女人。”

葛停香道：“你只不过想看看？”

萧少英道：“我还想……”

葛停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无论你还想干什么，都最好不要想。”

萧少英居然还要问：“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是我说的。”

他沉着脸，一字字地道：“现在你既然已经是天香堂属下，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命令，你只能听着，不能问。”

萧少英答道：“我明白了。”

葛停香展颜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明白人。”

他忽然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叠银票：“这里是五万两，除了还帐外，剩下的想必已足够你花几天。”

萧少英没有伸手拿。

葛停香道：“你现在就可以拿去，我知道你喝了酒后，一定想找女人的。”

萧少英苦笑道：“我已看出你是个明白人，只可惜……”

葛停香道：“只可惜什么？”

萧少英道：“只可惜还不够。”

葛停香道：“你刚才要的岂非只有这么多？”

萧少英道：“刚才我只不过是个一文不名，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最多也只能够要这么多。”

葛停香道：“现在呢？”

萧少英挺起胸膛，道：“现在我已是天香堂属下的堂主，身份地位都不同了，当然可以多要一点。”

他笑嘻嘻地接着道：“何况，天香堂里的分堂主走出去，身上带的银子若不够花，老爷子你岂非也一样面上无光？”

葛停香又禁不住地大笑，道：“好，好小子，我就让你花个够。”

他果然又拿出叠银票，又是五万两。

萧少英接过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随随便便的就塞进靴筒里。

郭玉娘忽然道：“你已有几天没洗脚？”

萧少英道：“三天。”

郭玉娘道：“你把银票塞在靴子里，也不怕臭？”

萧少英笑了笑：“只要能兑现，无论多臭的银票，都一样有人抢着要。”

郭玉娘也不禁笑了。

她本已是个女人中的女人，笑起来更媚。

她笑的时候，能忍住不看她的男人，天下只怕也没有几个。

这次萧少英却居然没有看她。

葛停香脸上已露出满意之色，忽然问道：“你的礼什么时候送给我？”

萧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三天已够？”

萧少英道：“我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葛停香微笑点头：“好，我就等你三天。”

萧少英道：“三天后的子时，我一定将礼物送来。”

葛停香道：“准在子时？”

萧少英点点头，道：“只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天中，我的行动一定要完全自由，你绝不能派人跟踪，否则……”

葛停香道：“否则怎么样？”

萧少英道：“否则那礼物若是突然跑了，就不能怪我。”

葛停香沉吟着，终于点头，道：“我只希望你是个守信用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你若信不过我，现在杀了我还不迟。”

葛停香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死人做我的分堂主？”

萧少英也笑了。

葛停香道：“你现在已不妨走，最好找个地方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办事。”

萧少英笑道：“身上带着十万两银子，若不花掉一点，我怎么睡得着？”

郭玉娘已替他拉开门，嫣然道：“你好生走，我叫葛新你带路。”

萧少英道：“多谢。”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给你十万两，让你做分堂主，你连半个谢字都没有，她只不过替你拉开门，你就要谢她？”

萧少英道：“我只能谢她，不能谢你。”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已把我的人都卖给了你，还谢你干什么？”

他大步走出去，走到葛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现在已经可以拍我的马屁了。”

密谋

（一）

黄昏后。

萧少英还没有睡，却已醉了。

这次看来真的醉了。

留春院里，虽然有好几个红官人都已被他包下，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等着他。

他自己却偷偷地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溜上了大街，东张张，西望望，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个只值五分银子的哈密瓜，却又随手抛进阴沟。

因为他又嗅到了酒香。

立刻又摇摇晃晃地冲上了酒楼。

现在虽然正是酒楼上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有几张桌子空着。

他却偏偏不坐，偏偏冲进了一间用屏风隔着的雅座，今天是庞大爷请客，请的是牛总镖头，酒席就摆在雅座里。

伙计们以为他也是庞大爷请来的客人，也不敢拦着他。庞大爷的客人，是谁也不敢得罪的。

牛总镖头已到了，还带来了几个外地来的镖头，每个人都找到了个姑娘陪着。

大家已喝得酒酣耳热，兴高采烈，萧少英忽然闯进去，拿起了桌上的大汤碗，伸着舌头，笑嘻嘻地道：“这碗汤不好，我替你们换一碗。”

他居然将碗里的汤全都倒出来，解开裤子，就往碗里撒尿。

桌上的女客都叫了起来──其中当然也有的在偷偷地笑。

庞大爷脸色发青，厉声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萧少英却笑嘻嘻道：“我是干你娘的。”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七八个醋钵般大的拳头飞了过来，飞到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喝得发软，招架了两下，就被打倒，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外路来的镖头身上还带着家伙，已有人从靴筒里掏出把匕首。

“先废了他这张脸，再阉了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到处撤尿。”

三分酒气，再加上七分火气，这些本就是终年在刀尖舐血的朋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庞大爷一吩咐，这人就一刀子往萧少英的脸上扎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风外忽然伸进一双手，拉住这个人。

庞大爷怒道：“是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屏风外已有个人伸进头来道：“是我。”

看见了这个人，庞大爷的火气立刻就消失了，居然陪起了笑脸。

“原来是葛二哥。”

葛二哥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萧少英：“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庞大爷摇摇头。

葛二哥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在他耳朵旁悄悄说了两句话。

庞大爷的脸色立刻变了，勉强地笑道：“这位仁兄既然喜欢躺在这里，我们就换个地方喝酒去吧。”

他居然说走就走，而且把客人也全都拉走。

牛总镖头还不服气：“这小子究竟是谁？咱们凭什么要让他？”

庞大爷也在他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牛总镖头的脸色也变了，走得比庞大爷还快。

萧少英却已像是个死人般躺在地上，别人要宰他也好，走也好，他居然完全不知道。

葛二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替他拉好了屏风，也被庞大爷拉出去喝酒了。

萧少英忽然睁开了一只眼，从屏风下面看着他们的脚，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天香堂的威风倒真不小。”

只听葛二哥还在外面吩咐：“好好照顾着屏风内的那位大爷，他若醒了，无论要什么，都赶快给他，再派人到隔壁来通知我。”

他们终于走下了楼。

伙计们都在窃窃私议。

“这酒鬼究竟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横行霸道？”

“据说他就是天香堂新来的分堂主。”

“这就难怪了。”

发牢骚的伙计叹了口气：“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说要往碗里撒尿，就算要往别人嘴里撒，别人也只有张开嘴接着。

萧少英仿佛在冷笑，推开窗户，跃入了后面的窄巷。

若有人在他后面盯他梢的时候，他醉得总是很快的。

可是现在他却又清醒了，清醒得也很快。

（二）

静夜。

山岗上闪动着一点点碧绿的鬼火，虽然阴森诡异，却又有种神秘的美丽。

星光更美，夏日的秋风正吹过山岗。

只可惜王锐全都享受不到。

他正躺在棺材里，啃着块石头般淡而无味的冷牛肉，不到必要时，他绝不出来。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

伤口已结了疤，力气也渐渐恢复，但复仇却还是完全没有希望。

天香堂的势力，想必已一天比一天庞大。

双环门本来就像是棵大树，天香堂却只不过是长在树下的一棵幼苗，被大树夺去了所有的水分和阳光，所以总是显得营养不足，发育不良。

现在大树已倒下，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阻挡它的发育成长。

王锐轻轻叹息着，吞下最后一口冷牛肉，轻抚着怀里的铁环，环上的刻痕。

多情环。

它的名字虽叫多情，其实却是无情的。

它还是那么冷、那么硬，人世间的兴衰，它既不怜悯，也没有感怀。

可是王锐轻抚着这双曾令他叱咤一时、又令他九死一生的铁环，眼泪却已不禁流下。

“砰，砰，砰”。

王锐握紧铁环道：“什么人？”

“我是隔壁张小弟，来借小刀削竹子，削的竹子做蒸笼，做好蒸笼蒸馒头，送来给你当点心。”

萧少英！

一定是萧少英！一定又醉了。

王锐咬着牙，到了这种时候，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情来开玩笑。

来的果然是萧少英。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薄绸衫，上面却又沾满了泥污酒迹，脸上还有条血迹刚干的刀口，脑袋上也被打肿了一块。

但他却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嘴里的酒气简直可以把人都熏死。

王锐皱着眉，每次他看见这小子，都忍不住要皱眉。

杨麟也站起来，沉声道：“附近没有人？”

萧少英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麟在棺材上坐下，他的伤虽然也已结疤收口，但一条腿站着，还是很不方便。

萧少英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看来你们的气色都不错，好像全都快转运了。”

杨麟沉着脸，道：“你已找到了王桐？”

萧少英道：“不是我找到了他，是他找到了我。”

杨麟的目光闪动，道：“你已对付了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要钓的是大鱼，他还不够大。”

杨麟冷笑道：“要钓大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吞下去。”

萧少英悠然道：“我不怕，我的血已全部变成了酒，鱼不喝酒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可是葛停香却喝酒，而且酒量还很不错。”

王锐动容道：“你已见到了他？”

萧少英道：“不但见过，而且还跟他喝了几杯。”

杨麟也不禁动容，道：“他没有对付你？”

萧少英道：“我现在还活着。”

杨麟立刻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手？”

萧少英道：“因为他要钓的也是大鱼，我也不够大。”

王锐冷笑道：“我知道，我们两人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安枕。”

萧少英道：“所以他想用我来钓你们，我正好也想用你们去钓他，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是谁会上谁的钩而已。”

王锐道：“你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萧少英道：“只有一个法子。”

王锐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道：“还是那个老法子！”

王锐道：“哪个老法子？”

萧少英道：“荆轲用的老法子。”

王锐变色道：“你还是想来借我们的人头？”

萧少英道：“嗯。”

杨麟也已变色，冷冷道：“我们怎知你不是想用我们的人头去做进身阶，去投靠葛停香。”

萧少英道：“我看来像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道：“很像。”

他冷笑着，又道：“何况，你若没有跟葛停香串通，他怎么肯放你走！”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你是不肯惜的了？”

杨麟道：“我的人头只有一颗，我不想送给那些卖友求荣的小人。”

萧少英苦笑道：“既然借不到，就只有偷，偷不着就只有抢了。”

杨麟厉声道：“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抢？”

喝声中，他已先出手。

他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但这一扑之势，还是像豹子般剽悍凶猛。

他本就是陇西最有名的独行盗，若不是心狠手辣，悍不畏死的人，又怎么能在黄土高原上横行十年！

只听“叮”的一声，王锐的铁环也已出手。

无论谁都只有一个脑袋，谁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就被人“借”走。

他们两个人同时出手，左右夹击，一个剽悍狠辣，一个招沉力猛，能避开他们这一击的人，西北只怕已没有几个。

萧少英却避过了。

他似醉非醉，半醉半醒，明明已倒了下去，却偏偏又在两丈外好生生地站着。

他们同门虽然已有很多年，但彼此间谁也不知道对方武功的深浅。

尤其是王锐，他自负出身少林，名门正宗，除了大师兄盛重的天生神力外，他实在并没有将别的同门兄弟看在眼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将别人估计得太低了。

杨麟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还得用一双手扶着拐杖，可是每一招出手，都极扎实、极有效，交手对敌的经验，显然远在王锐之上。

萧少英身法的轻灵飘忽，变化奇诡，更是王锐想不到的。

霎眼间已交手十余招。

王锐咬了咬牙，忽然抛下铁环，以独臂施展出少林伏虎罗汉拳。

他从小入少林，在这趟拳法上，至少已有十五年寒暑不断的苦功夫，实在比他用多情环更趁手，此刻招式一发动，果然有降龙伏虎的威风。

杨麟也不甘示弱，以木杖作铁拐，夹杂着左手的大鹰爪功力使出来。

双环门下，本就以他的武功所学最杂。

萧少英却连一招也没有还手，突然凌空翻身，退出三四丈，落在后面的土坡上，拍手笑道：“好！好功夫！”

杨麟冷笑，正想乘势追击。

王锐却拦住了他道：“等一等。”

杨麟道：“还等什么？等他来拿我们的脑袋？”

王锐道：“他一直都在闪避，没有还击。”

杨麟冷笑道：“他能有还击之力？”

王锐道：“他也没有找天香堂的人来作帮手，所以……”

杨麟道：“所以你就想把脑袋借给他。”

王锐道：“看来他并不是真想来借我们脑袋的。”

萧少英微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这意思。”

杨麟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想试试你们，是不是还能杀人。”

杨麟道：“现在你已试出来？”

萧少英点点头。

王锐道：“你是来找我们去杀人的。”

萧少英又点点头。

王锐道：“杀谁？”

萧少英道：“葛停香！”

王锐耸然动容，立刻追问：“我们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至少有五成机会。”

王锐道：“只有五成？”

萧少英道：“现在我们若不出手，以后恐怕连一成机会都没有。”

王锐懂得他的意思。

天香堂的势力，既然一天比一天大，他们的机会当然就一天比天少。

杨麟也忍不住问：“你已有动手的计划？”

萧少英神情已变得很严肃，道：“每天晚上，子时前后，他都会在他的密室中喝酒，陪着他的爱妾郭玉娘。”

杨麟道：“门卫有多少人守卫？”

萧少英道：“也只有一个。”

杨麟道：“是王桐？”

萧少英摇摇头，道：“是个叫葛新的家丁。”

杨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少英道：“是个奴才。”

王锐长长叹出口气，道：“看来这倒真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萧少英道：“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杨麟道：“你知道那密室的门户所在？”

萧少英道：“我不但知道，而且还能混进去。”

杨麟道：“你有把握。”

萧少英道：“有。”

杨麟道：“我们怎么进去。”

萧少英道：“后天晚上的子时之前，我先到那密室中去等着，看见窗子里的灯光一暗，你们立刻就冲进去动手。”

杨麟道：“我们怎么知道是哪扇窗户？”

萧少英道：“我可以把那里的地形门户都画出来给你们看。”

王锐道：“灯光一暗，我们就出手！”

萧少英道：“以我们三人之力合击，也许还不止五成机会。”

王锐道：“可是灯光既然已暗了，我们怎能分辨出谁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天我可以穿一身白衣服去。”

王锐道：“屋子里还有个郭玉娘。”

萧少英道：“郭玉娘是个很香的女人，耳上还戴着珠环，就算瞎子也能分辨得出。”

王锐道：“除了你与郭玉娘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秘室中绝没有别人会进去！”

杨麟道：“王桐呢？”

萧少英道：“他就算在，到时我也有法子把他支开。”

杨麟道：“他们相信你？”

萧少英淡淡道：“我岂非本来就很像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盯着他，道：“你不是？”

萧少英道：“你看呢？”

杨麟忽然改变话题：“没有人知道你到这里来找我们？”

萧少英道：“绝没有。”

杨麟道：“你从天香堂出来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跟踪的。”

萧少英道：“本来是有的，却已被我甩脱了。”

他轻抚着脸上的刀疤，又道：“我虽然因此挨了一刀，那位葛二哥回去后，只怕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杨麟道：“葛二哥？”

萧少英道：“天香堂用的家丁都姓葛。”

杨麟道：“天香堂的秘密，你已知道多少？”

萧少英道：“知道的已够多。”

他画出来的地图，果然很详细：“这个角门，就是你们唯一的入路。”

“你们绝不能越墙而入，一定要想法子撬开这扇窗。”

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上面很可能有人守望，撬门进去，别人反而想不到。”

杨麟道：“然后呢？”

萧少英道：“然后你们就沿着条碎石路，走到这里，在这棵树上等着。”

“碎石路和大树都已标明，在这棵树上，就可以看到这扇窗户。”

杨麟道：“窗里的灯一灭，我们就动手。”

萧少英点点头，道：“葛停香已是个老人，老人的眼力总难免会差些，在黑暗中，他的武功一定要打个很大的折扣。”

他慢慢地接着道：“可是你们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昼伏夜出的，对黑暗想必已比别人习惯，而且你们本来就一直躲在外面的黑暗里，所以灯光虽然灭了，你们还是可以分辨出屋里的人影，屋里的人一直在灯光下，灯光突然熄灭，就未必能看得见你们。”

杨麟盯着他，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我不能不考虑得周到些，我也只有一个脑袋。”

杨麟忽然长叹息，道：“我们好像一直都看错了你。”

萧少英微笑道：“葛停香好像也看错了我。”

杨麟道：“我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他！也没有看错郭玉娘和葛新。”

（三）

葛新垂着手，低着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看来比前两天疲倦。

门是开着的，长廊里同样阴暗。

现在还未到子时，萧少英却已来了，他一路走进来，既没有人阻拦，也没有听见人声。

这天香堂简直就像是个空房子。

他又微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道：“我又来了。”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好像很少睡觉。”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除了‘是’字外，你已不会说别的？”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前两天我来的时候，你说的话好像还多些。”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这次你为什么变了。”

“因为你也变了。”

门忽然开了一线，里面传出了郭玉娘的声音。

“上次来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个穷光蛋，现在你却已是个天香堂的分堂主。”

“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人就连话都不跟我多说？”

“别人多少总要小心些。”

萧少英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做这分堂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至少有一样好处。”郭玉娘拉开门，微笑着，“至少你可以随便在别人汤碗里撒尿。”

葛停香果然已开始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很少，手里却好像总是有酒杯。

王桐不在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每天晚上，都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候。

萧少英已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雪。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这身衣裳你是第一天穿？”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套衣服我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不为什么。”

葛停香道：“今天你还没有醉？”

萧少英道：“没有。”

葛停香道：“你有没有真的醉过？”

萧少英道：“很少。”

他笑了笑，又道：“至少在有人跟我梢的时候，我绝不会醉。”

葛停香叹了一口气，说道：“葛二虎本来也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是跟你一比，他简直就像是个猪。”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萧少英忽然道：“你手里好像总是有杯酒。”

葛停香道：“这并不算奇怪，”

萧少英微笑道：“有时酒杯的确也是种很好的武器。”

葛停香道：“武器？什么武器？”

萧少英道：“令人疏忽的武器。”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大多数人看到别人手里拿着杯酒时，都会变得比较疏忽。”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大家都认为，手里总是拿着杯酒的人，一定比较容易对付。”

葛停香大笑：“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萧少英道：“我的确不笨。”

葛停香的笑声忽又停顿，冷冷道：“只可惜你的记性并不好。”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道：“但你却是空着手来的。”

萧少英道：“我答应你的是什么时候？”

葛停香道：“今夜子时！”

萧少英道：“现在到了子时没有？”

葛停香道：“还没有。”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喝两杯。”

葛停香居然不再追问，淡淡道：“聪明人反而时常会做糊涂事，我只希望你是例外。”

萧少英说道：“我还没有喝醉。”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醉？”

萧少英答道：“想醉的时候。”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想醉？”

萧少英道：“快了。”

葛停香凝视着他，忽然又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到底能喝多少杯？”

只喝了三杯。

萧少英当然还没有醉，时候却已快到了。

外面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子时。

葛停香眼睛里闪着光道：“现在是不是已快了？”

萧少英道：“快了。”

他突然翻身，出手。

屋子里两盏灯立刻同时熄灭，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这在这时，窗户“砰”的一响仿佛有两条人影穿窗而入，但却没有能看得清。

窗外虽然有星光，但灯火骤然熄灭时，绝对没有人能立刻适应。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惊呼，一声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

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

灯又亮起。

郭玉娘还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是甜甜的笑靥。

葛停香也还是端坐未动，手里还是拿着杯酒。

萧少英看来也仿佛没有动过，但雪白的衣服上，已染上一点点鲜血，就像是散落在白雪上的一瓣瓣梅花。

屋子里已有两个人倒下，却不是葛停香。

倒下去的是杨麟和王锐。

（四）

没有风，没有声音。

子时已过，夜更深了，屋子里静得就像是坟墓。

忽然间，“叮”的一声响，葛停香手里的酒杯一片片落在桌上。

酒杯早已碎了，碎成了十七八片。

王锐伏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杨麟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萧少英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这身衣服我为什么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点点头，目中带着笑意：“从今以后，无论多贵的衣服，你都可以只穿一天。”

萧少英道：“这句话我一定会记得。”

葛停香道：“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好。”

萧少英道：“我也没有做糊涂事。”

葛停香微笑道：“你的确没有醉。”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但现在我却已准备醉了。”

葛停香道：“只要你想醉，你随时都可以醉。”

萧少英道：“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死人般躺在地上的杨麟，突然跃起，扑了过去。

这一扑之势，还是豹一般剽悍凶猛。

他自己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击。

而最后一击通常也是最可怕的。

可是萧少英反手一切，就切在他的左颈上，他的人立刻又倒下。

他的人倒下后，才嘶声怒吼。

“你果然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看错了。”萧少英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出卖过朋友。”

杨麟更愤怒：“你还敢狡辩？”

萧少英道：“我为什么要狡辩？”

杨麟道：“你……难道没有出卖我？”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当然出卖了你，只因为你从来也不是我的朋友。”

他沉下了脸，冷冷道：“双环门里，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双环门时，的确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过一句话。

王锐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脸，用力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磨擦，忽然道：“这不能怪他？”

杨麟嘶声道：“不能怪他？”

王锐道：“这只能怪我们自己，我们本不该信任他的，他本来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畜牲！”

他抬起脸，脸上已血肉模糊：“我们相信他，岂非也变成了畜牲？”

杨麟突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不错，我是个畜牲，该死的畜牲。”

他也开始用头去撞石板，在石板上磨擦，他的脸也已变得血肉模糊。

萧少英看着他们，脸上居然毫无表情，忽然转向葛停香：“我已将他们送给你了。”

“不错！”

“他们现在已是你的人。”

“不错。”

萧少英淡淡道：“但他们现在却辱骂你的分堂主，你难道就这样听着？难道觉得很好听？”

葛停香道：“不好听。”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在。”

“带这两人下去，想法子把他们养得肥肥的，越肥越好。”

萧少英刚才进来的时候，连半条人影都没有看见，可是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已出现四个人。

等他们将人抬出去，葛停香才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养肥？”

萧少英也在微笑。

葛停香道：“你懂？你说吧。”

萧少英道：“只有日子过得很舒服的人，才会长肥。”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若是过得很舒服就不想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不想死的人，就会说实话。”

他微笑着，又道：“你只有等到他们肯说话的时候，才能查出来，双环门是不是已被完全消灭。”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再拿大杯来，今夜我也陪他醉一醉。”

郭玉娘嫣然道：“现在你们的确都可以醉一醉了。”

密室秘谈

（一）

灯光在摇曳，是不是有了风？

风是从哪里来的？

郭玉娘的腰肢为什么也在扭动？──屋子为什么也在动？

“你醉了。”

萧少英想摇头，可是又生怕一摇头，头就会掉下来。

“这次你只怕是真的醉了？”

是不是真的？

是真醉也好，假醉也好，反正都是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本就是一场戏，又何必太认真？

“你应该去睡一睡。”

“好，睡就睡吧。”

睡睡醒醒，又有什么分别，人生岂非也是一场梦？

“后面有客房，你不如就睡在这里。”

这话的声音很甜，是郭玉娘。

“你带我去？”

“好，我带你去。”

郭玉娘在开门，葛停香为什么没有阻拦？

他是不是也醉了？

葛新还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站着。

萧少英忽然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这个人是不是个木头人？”

当然不是的。

萧少英吃吃地笑，不停地笑。

他本来就喜欢笑，现在好像也已到了可以尽情笑一笑的的时候。

风吹过长廊。

原来风是从花叶里来的，是从树影间来的，是从一点点星光中来的。

人呢？

人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客屋是新盖的，新粉刷好的墙壁，新糊的窗纸，新的檀木桌子，新的大理石桌面上，摆着新的铜台灯，新的绣花被铺在新床上。

一切都是新的。

萧少英是不是已将开始过一种比以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他倒了下去，倒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新床上。“这是张好床。”

“这张床还没有别人睡过。”

郭玉娘的声音也是柔软的，比床上的绣花被还柔软。

“可是一个人睡在这么好的床上，简直比一个人喝酒还没有意思。”

“我可以找个人来陪你。”

她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腰下，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还在笑：“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替你去找。”

“我喜欢的就是你。”

萧少英忽然跳起来，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滚倒在床上。

郭玉娘轻呼着，挣扎着。

可惜她的手也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又香又甜又软，就像是一堆棉花糖。

她的胸膛却比棉花还白，白得发光。

萧少英坐在她身上，她动都动不了，只有不停地呻吟喘息。

她可以感觉她的腿已被分开。

“求求你，不要这样子，这样子不行……”

她既不能抵抗，也无法挣扎，只有求，却不知求反而更容易令男人变得疯狂。

萧少英已经在撕她的衣服，她咬着嘴唇，突然大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揪住了萧少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已掴在他脸上，掴得并不重，只不过是要他清醒。

萧少英果然清醒了些，已能看见葛停香铁青的脸。

葛停香居然还没有醉，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萧少英居然还在笑：“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葛停香道：“连我说的话你都敢忘记？”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怨道：“你没有？”

萧少英道：“你说过，不准我多看她，也不准我胡思乱想，我都记得。”

葛停香更愤怒，道：“既然记得，为什么还敢做这种事？”

萧少英笑嘻嘻道：“因为你并没有不准我动她，你从来也没有说过。”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居然又露出笑意，忽然放开手，板着脸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睡一觉，等你酒醒了，再来见我。”

萧少英又倒下去，用被蒙住了头，嘴里却还在咕嘟：“这么大的床，叫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他毕竟还是睡着了，而且很快就睡着。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睡在床上，旁边居然还睡着个女人。

就像是朵鲜花般的女人，雪白的皮肤，甜蜜的嘴唇，眼睛更媚得令人着迷。

郭玉娘？

萧少英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才发现这女人并不是郭玉娘，只不过长得跟郭玉娘有六七分相似。

“你是谁？”

“我叫小霞，”这女孩也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郭小霞。”

萧少英笑了：“难道这地方的女人也全都姓郭。”

“只有两个姓郭。”

“哪两个人？”

“我跟我姐姐。”

萧少英终于明白：“郭玉娘是你姐姐？”

小霞眨着眼，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跟她长得很像？”

萧少英道：“像极了。”

小霞撇了撇嘴，道：“其实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人。”

萧少英道：“哦。”

小霞道：“我姐姐是个害人精。”

萧少英又笑了。

小霞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勾引别人，可是她天生就是个害人精，只要一看见男人，就会变得那样子，让别人以为她对人家有意思？”

萧少英道：“然后呢？”

小霞冷笑道：“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自作多情的，看见她这个样子，当然就忍不住想勾搭勾搭她。”

萧少英道：“以前也有人试过？”

小霞道：“非但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萧少英道：“现在……”

小霞冷笑道：“现在那些人已全都进了棺材。”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老爷子的醋劲还不小。”

小霞道：“所以我才奇怪。”

萧少英道：“奇怪什么？”

小霞盯着他，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想试过？”

萧少英道：“我也是个男人。”

小霞道：“你现在居然还活着。”

她冷冷地接着道：“只要敢打她主意的男人，老爷子从来也没有放过一个，我实在想不通他这次怎么会放过了你。”

萧少英笑道：“所以你就想来研究研究我，究竟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小霞又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自己要来的？”

萧少英道：“你不是？”

小霞道：“当然不是。”

萧少英道：“难道是老爷子叫你来的？”

小霞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更想不通，老爷子本来一向对我很好，从来也不许别的男人碰我，这次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我来陪你。”

萧少英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这当然有原因。”

小霞忍不住问：“什么原因？”

萧少英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对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二）

花圃里盛开着凤仙、月季和牡丹，墙下的石榴花也开了。

长廊下有八个人垂手肃立，每个人看来都比葛新精壮剽悍。

这地方白天的防卫，为什么比晚上严密？

葛新想必已去睡了，无论谁总要有睡觉的时候。

萧少英大步走过长廊，葛停香正在密室中等着见他。

葛老爷子一向很少在密室中接见他的属下，他将萧少英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机密的事？

“萧堂主驾到。”

萧少英刚走到门口，已有人在吆喝，天香堂属下分堂主的威风果然不小。

门立刻开了。

开门的竟是葛停香自己，郭玉娘并不在屋里。

萧少英松了口气，他实在也有点不好意思再见郭玉娘，一阵阵花香被风吹进来，太阳正照在屋角。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葛停香嘴角带着微笑，悠然道，“你的脸色看来却不好？”

萧少英苦笑道：“我的头还在痛，昨天晚上，我好像真有点醉了。”

葛停香道：“连小霞进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萧少英苦笑着摇头。

葛停香道：“难道你竟虚度了春宵？”

萧少英苦笑着点头。

葛停香道：“所以你今天早上一定要想法子补偿补偿。”

萧少英道：“所以我的脸色看来才会不太好。”

葛停香大笑，仿佛已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

他拍着萧少英的肩笑道：“所以你从今以后最好还是老实些，那丫头好像很不容易对付。”

萧少英道：“她的话也很多。”

葛停香道：“她说了些什么？”

萧少英道：“她在奇怪，你为什么会放过我？”

葛停香道：“那件事你虽然做错了，但有时一个人做错事反而有好处。”

萧少英道：“做错事也有好处？”

葛停香道：“一个人若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会做错事。”

萧少英好像还不懂：“可是我……”

葛停香道：“你若是来伺机复仇的，昨天晚上就不会喝得大醉，更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萧少英终于懂了：“所以我虽然做错了事，反而因此说明了我并没有阴谋。”

葛停香微笑道：“所以今天我才会找你来。”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来干什么？”

葛停香忽然转过身，拴起了门，关上了窗户，回过头，神情已变得很严肃：“我本来就一直想找个像你这样的帮手。”

萧少英道：“现在你还需要帮手？”

葛停香道：“因为我还有对头。”

萧少英道：“双环门已垮了，西北一带，还有谁敢跟你作对？”

葛停香道：“只有一个。”

萧少英道：“是个什么人？”

葛停香道：“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龙。”

萧少英轻轻吐出口气：“一条青龙？”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耸然动容：“青龙会？”

葛停香叹了口气，道：“除了青龙会外，还有谁敢跟我们作对？”

萧少英闭上了嘴，青龙会是个多么可怕的组织，他当然也听说过的。

葛停香道：“据说青龙会属下的秘密分舵，已多达三百六十五处，几乎已遍布天下。”

萧少英道：“陇西一带也有他们的分舵？”

葛停香道：“几年前就已有了，只可惜这地方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所以他们的势力一直没有法子发展。”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却已代之而起。”

葛停香道：“所以他们还是没有机会。”

萧少英道：“他们若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从此退出陇西。”

葛停香冷笑道：“只可惜他们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萧少英也在冷笑，道：“难道他们还敢在这里跟天香堂争一争短长？”

葛停香道：“他们甚至想要我也归附他们，将天香堂也划作他们的分舵。”

萧少英冷笑道：“这简直是在做梦。”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梦！”

他神情更严肃：“他们已给了我最后的警告，要我在九月初九之前，给他们答复。”

萧少英道：“你若是不肯呢？”

葛停香道：“我若不肯，我就活不过九月初九晚上。”

萧少英道：“这是他们说的话？”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这简直是在放屁。”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也不是放屁。”

青龙会说出来的话，一向是只要能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

萧少英道：“你已见过他们的人？”

葛停香摇摇头：“我只接到他们三封信。”

萧少英道：“连送信来的人你都没有见到？”

葛停香道：“没有。”

萧少英道：“信上具名的是谁？”

葛停香道：“九月初九。”

萧少英道：“这是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们的分舵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处，

所以他们一向都是用日子来做分舵的代号。”

萧少英道：“九月初九就是他们陇西分舵的代号！”

葛停香道：“想必是的。”

萧少英道：“这分舵的舵主是谁？”

葛停香道：“没有人知道。”

萧少英道：“也没有人知道这分舵在哪里？”

葛停香道：“没有。”

他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若敢光明正大的来跟我们斗一斗，我并不怕，但这又使我们不得不提防着他们的暗箭。”

他紧握着双拳，显得很愤怒、很激动，似已忘了他对付双环门时，用的也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萧少英居然也立刻表示同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我一直都认为说得很不错。”

葛停香道：“还有句话你最好也记住。”

萧少英道：“哪句话？”

葛停香道：“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他冷笑着，又道：“他们既然准备要在九月初九那天对付我，我就得在九月初九之前，先对付他们。”

萧少英道：“所以你一定还要先把他们的分舵找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准备让你去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才总算说到了正题：“这件事你当然很不容易办，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萧少英沉思着，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葛停香却已在解释：“因为你虽然已是这里的分堂主，外面却没有人知道，你虽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却很会装傻。”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说你接到过他们三封信？”

葛停香点点头，道：“信上说的话，我已全告诉了你。”

萧少英道：“我还是想看看。”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葛停香叹道：“只可惜我已看了几十遍，却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看出来。”

（三）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

信上说的话，也是葛停香全都已告诉他的。

葛停香直等萧少英在窗下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萧少英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全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一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看出了也没有用。

葛停香道：“你能看得出这是谁写的？”

萧少英摇摇头，道：“但我却看出了另外两件事。”

葛停香立刻问：“哪两件？”

萧少英道：“第一，这三封信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写的。”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的信笺笔迹虽相同，用的笔墨却不一样。”

葛停香道：“这一点也算是条线索？”

萧少英道：“非但是条线索，而且很重要。”

葛停香道：“我倒看不出什么重要。”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是不是很机密？”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道：“你若要写这么样三封信给你的对头，你会在什么地方写？”

葛停香道：“就在这里。”

萧少英道：“因为这里不但是你的秘室，也是你的书房。”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青龙会的分舵主写这三封信给你，是不是也应该在他的书房中写？”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的书房里，会不会有两种品质相差极大的笔墨？”

葛停香道：“不会。”

萧少英道：“可是他写这三封信用的笔墨，品质相差却极大。”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他写第一封信用的，是极上品的宋墨和狼毫，写第三封信用的，却是那种最多只值两文钱的秃笔和墨盒。”

葛停香沉吟着，道：“由此可见，这三封信绝不是在他书房里写的。”

萧少英道：“这么样机密重要的信，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书房密室中写？”

葛停香道：“你说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也许这只有一种理由。”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根本没有书房。”

葛停香道：“以青龙会的声势，他们的分舵里，怎么会没有书房？”

萧少英道：“这也只有一种解释。”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分舵。”

葛停香怔住。

萧少英道：“他们就算在这里有分舵，也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流动的，这分舵里的人，随时都在改变他们的聚会之处，也随时都改变他们藏身之处。”

葛停香的眼睛里发出了亮光，道：“因为这里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他们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根。”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就因为他们的人随时都在流动，所以无论何处，都很可能有他们的人隐藏。”

葛停香动容道：“连天香堂里也有可能？”

萧少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改变话题，道：“我还看出了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的字迹虽然工整，字却写得很坏，而且每个字都微微向左倾斜，显然是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改用左手写出来的。”

葛停香道：“这一点又说明了什么？”

萧少英道：“惯用右手的人，改用左手书写，通常也只有一种目的。”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不愿自己的笔迹被别人辨认出来。”

葛停香动容道：“难道这个人的笔迹，我本该认得出的？”

萧少英沉默。

沉默也有很多种，他这种沉默的意思，显然是承认。

葛停香道：“难道他这个人也是我认得的，难道他就躲在天香堂里？”

萧少英依然沉默。

这些话他已不必回答，葛停香自己心里想必也已明白。

窗外还是阳光灿烂，他铁青的脸上却已布满了阴霾，慢慢地坐下来，凝视着桌上的笔砚，忽然道：“我用的也是狼毫和宋墨。”

萧少英点点头。

他显然早已看出来。

葛停香道：“第一封信，我是在上个月中旬收到的。”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停道：“那时大局未定，这地方还很乱，我也不像现在一样，并不时常在书房里。”

萧少英道：“那外面是不是也有人守卫？”

葛停香道：“有。”

萧少英道：“既然有人守卫，能进来的人还是不会太多。”

葛停香道：“不多。”

他的脸色更阴沉，突然冷笑，道：“多不多都一样，只要有一个人能进来已足够。”

萧少英道：“第三封信是你在哪天收到的？”

葛停香道：“前两天。”

萧少英道：“那时这地方已安定下来，他也不敢再冒险在这里写信了。”

葛停香道：“嗯。”

萧少英道：“那种两文钱一副的笔墨，不但到处都有，而且用时很方便。”

葛停香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写那封信。”

萧少英笑了笑，道：“就算蹲在毛坑里，都一样可以写，而且写成了随手就可以把笔墨抛入毛坑里。”

葛停香握紧了双拳，道：“所以这三封信都是忽然出现的，我却始终查不出送信的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少英目光闪动，道：“若是别人呢？”

葛停香答道：“你进来的那条路，一共有十一道暗卡，绝没有任何人能够无声息地通过，除非……”

萧少英道：“除非他也跟我一样，是你属下亲信。”

葛停香冷笑。

萧少英道：“据我所知，能接近你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不多。”

萧少英道：“因为你的属下的四位分堂主，如今已死了三个。”

葛停香的脸色又变了。

他已听出了萧少英说的这句话里，必定还含有深意，他正在等着萧少英说下去。”

谁知萧少英忽然又改变话题，道：“这地方晚上的守卫，是不是比白天疏忽？”

葛停香道：“你为何会这么样想？”

萧少英道：“因为现在外面有八个人守卫，晚上却只有葛新一个。”

葛停香淡淡道：“那只因为一个人有时远比八十个人还有用。”

萧少英道：“葛新是个很有用的人？”

葛停香道：“你看不出？”

萧少英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

“若连你都看不出，就表示他这个人以后更可以重用。”

萧少英道：“多年来他非但深藏不露，而且一定很少做错事。”

葛停香道：“他的确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也变。

──一个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会做错事的。

这是他自己刚说过的话，他当然不会忘记。

萧少英正微笑着，看着他，悠然道：“他跟着你想必已有多年，若是真的连一件事都未做错过，那的确很不容易。”

葛停香沉着脸，缓缓道：“三年，他跟我也只不过才三年。”

萧少英道：“三年虽不算长，却已不能算短了。”

葛停香道：“他本来的名字叫章新。”

萧少英道：“这名字我从来未听说过。”

葛停香道：“我也没有。”

两个人互相凝视，沉默了很久，葛停香忽然道：“他住的地方也在后院。”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就在你昨夜住的那间屋子后面，门口种着棵白杨树。”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从今天起，你不妨也在这里住下来，我可以叫小霞陪着你。”

萧少英道：“可是……”

葛停香不让说他下去，又道：“可是我也知道你受不惯拘束，所以你白天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只不过每天晚上一定要回来。”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沉着脸，又道：“我要你替我在这里留意着，只要一发现可疑的人，就立刻带来见我。”

萧少英道：“你说的话就是命令，可是我说出的话……”

葛停香道：“你直接受命于我，除此之外，别的事你都可以全权作主。”

萧少英道：“别的人也得听我的？”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连王桐也不例外？”

葛停香一字字道：“无论谁都不例外。”

萧少英笑了笑，道：“其实我并没有怀疑王桐，他跟王锐虽然是兄弟，可是他们兄弟间并没有秘密。”

葛停香脸上全无表情，王桐、王锐的关系，他显然早已知道。

萧少英道：“我怀疑的是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甚么事？”

萧少英道：“那天你们夜袭双环庄，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除你和王桐外，四位分堂主也全都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还有七个人是谁？”

葛停香道：“是我从外地请来的高手。”

萧少英道：“花钱请来的吗？”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葛停香道：“我找他们来，只不过是为了对付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既然已被消灭，他们也就全都走了。”

葛停香道：“每个人都带五万两银子走了。”

萧少英微笑道：“五万两银子的确已不少，只不过也不太多。”

葛停香道：“还不太多？”

萧少英道：“你能出得起五万两，青龙会说不定可以出十万两。”

葛停香动容道：“你怀疑他们也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奇怪，那一战之中，为什么他们全都没有伤损，死的为什么全都是你的属下亲信？”

葛停香又握紧双拳，那一战的情况确实很混乱，除了专心对付盛天霸外，他确实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究竟是死在谁手下的？──是双环门下的子弟，还是他自己请来的那些帮手？

葛停香也不能确定。

萧少英淡淡道：“我只不过觉得，你既然能收买他们，青龙会同样能收买他们。”

他慢慢地接着道：“那一战之后，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的元气也已大伤，真正得到利的，也许就是青龙会！”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以前既然可以找得到他们，现在还是一样可以找得到。”

萧少英道：“找到他们又如何？他们难道还会承认自己是青龙会的人？”

葛停香道：“无论他们是不是都一样！”

萧少英道：“怎么会一样？”

葛停香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我已不怕杀错人。”

──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

这本就是江湖枭雄们做事的原则。

萧少英道：“你准备叫谁去找？王桐？”

葛停香正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王桐一个人之力，能对付他们七个？”

葛停香没有回答这句话，也不必回答。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已发出简短的命令：“叫王桐来，快！”

萧少英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

他知道葛停香叫王桐来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他也很了解王桐杀人的手段，从葛停香发出命令的那一刻开始，那七个帮凶已等于是七个死人！

暗杀

（一）

天香堂是个很大的庄院，一重重的院落，也不知有多少重。

葛新住的地方是第六重院子，窄门前果然种着棵白杨树。

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葛新仿佛已睡得很沉，他看来的确总是很疲倦。

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出这重院子，一个人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

“你就叫葛成？”

“是。”

你跟葛新认得已多久？”

“快三年了。”

“你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

“是。”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好像是个怪人，平常很少跟我们说话。”

“也不跟你们喝酒？”

“他不喝酒，吃喝嫖赌这些事，他从来连沾都不沾。”

葛成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态度很恭谨，答得很详细。

因为这是老爷子的命令。

──带着萧堂主到处去看看，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堂主的长随跟班。

萧少英对这个人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人。

“你喝不喝酒？”

“我别的嗜好都没有，就只喜欢喝点酒。”葛成嗫嚅着，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萧少英更满意──酒鬼岂非总喜欢酒鬼的？

第七重院落里繁花如锦，屋檐下的鸟笼里，一对绿鹦鹉正在“吱吱喳喳”地叫。

“谁住在这院子里？”

“是郭姑娘姐妹，还有六个小丫头。”

“老爷子常到这里来？”

“老爷子并不常来，郭姑娘却常到老爷子那里去！”

萧少英笑了，又问：“郭姑娘已来了多久？”

“好像还不到两年。”

“她妹妹呢？”

“郭姑娘来了七八个月后，才把二姑娘接来的。”

“二姑娘是不是也常到老爷子屋里去？”

葛成立刻摇头：“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个院子。”

萧少英又笑了。

后面的一重院子里，浓荫满院，仿佛比郭玉娘住的地方还幽静。

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一阵阵药香。

“这院子里住的是谁？”

“这是孙堂主养病的地方。”

“孙堂主？孙宾？”

葛成点了点头，叹息着道：“以前的四位分堂主，现在就只剩下孙堂主一位。”

“他受的伤很重？”

叶葛成又点点头：“他老人家受的是内伤，虽然换了七八个大夫，每天都得喝七八剂药，可是直到今天，还是连一点起色都没有，连站都没法子站起来。”

萧少英沉吟着，道：“我久闻他是个英雄，既然来了就得去拜访拜访他。”

葛成想阻拦，却又忍住。

对他说来，现在萧少英的话也已是命令，命令只能服从。

他们刚走进院子，树后忽然有人影一闪。

是个很苗条的人影，穿的仿佛是件鹅黄的春衫。

萧少英居然好像没看见。

葛成却看见了，摇着头说道：“这丫头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却还是像个孩子似的，总是不敢见人。”

萧少英淡淡地问道：“这丫头是谁？”

葛成道：“一定是翠娥，郭姑娘使唤的丫头们，全都是大大方方的，只有她最害羞。”

萧少英道：“她也是郭姑娘的丫头？”

葛成道：“是的。”

他好像怕萧少英误会，立刻又解释道：“孙堂主喝的药水，一向都是由郭姑娘的丫头们照顾的。”

萧少英道：“哦？”

葛成道：“因为他们都是由郭姑娘亲手训练出来的，做事最小心，照顾人也最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可惜孙堂主病得不轻，否则他一定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让她们照顾。”

孙宾病得果然不轻。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浓荫遮住了阳光，门窗也总是关着的。

“孙堂主不能见风。”

药香很浓。

“孙堂主每天都要用七八剂药。”

现在正是盛暑。

这位昔年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横扫河西七霸的铁汉，如今竟像是个老太婆般躺在床上，身上居然还盖着棉被。

他非但一点也不嫌热，而且好像还觉得很冷，整个人都蜷在棉被里。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翠娥刚走，孙堂主想必刚喝了药，已睡着了。”

葛成又在解释：“每次用过药之后，他都要小睡一阵子的。”

萧少英迟疑着，终于悄悄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我改天再来。”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口，又停留了半晌，仿佛在听。

他并没有听见甚么。

屋子里很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谁在敲钟？”

“是后面的厨房里。”

“现在已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我们晚饭总是吃得早，因为天不亮就得起床了。”

“你赶紧去吃饭吧。”

萧少英挥手道：“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

“那么你老人家……。”

“我并不老，”萧少英微笑道：“我自己还走得动。”

（二）

夕阳满天，晚霞红如火。

院子里静无人声，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到树后。

一棵三五个人都抱不拢的大榕树。

那个穿着鹅黄春衫，燕子般轻盈的人影，早已不见了。

可是萧少英却一直没有看见有人走出这院子。

他绕着这棵大树走了一圈，嘴角带着微笑，笑得很奇怪。

就在这时，短墙外突然有人影一闪，一蓬银光，暴雨般打向他的背。

他背后并没有长着眼睛，幸好他还有耳朵，而且耳朵很灵。

风声骤响，他的人已窜起。

“叮”的一响，十七八根银针钉在树干上，他的人却已掠出短墙。

墙外的院子里，繁花如锦，在夕阳下看来更灿烂辉煌。

刚才的人影却已不见了。

花丛间有三五精舍，檐下的黄铜乌笼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唤：“有客，有客……”

好一对多嘴的绿鹦鹉。

萧少英只有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已有个大眼睛、长辫子的绿衫少女迎了出来，手叉着腰，瞪着他问：“你找谁？”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不是来找人的。”

小姑娘的样子更凶：“既然不找人，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只不过随便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小姑娘用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你姓什么？”

“我姓萧。”

小姑娘忽然不凶了，眨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萧公子，你一定是来找我们二姑娘的？”

萧少英只有承认：“二姑娘在不在？”

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她当然不在，连饭都没吃，她就到萧公子屋里去了。”

萧少英正想走，这小姑娘忽然又道：“我叫翠娥，萧公子若有什么事吩咐，只管叫人来找我，我不但会炒菜，还会温酒。”

她叫翠娥。

她穿的是身翠绿衣服。

她并不害羞。

那个不好意思见人的黄衫少女又是谁呢？

葛成是在说谎，还是根本没看清楚？

（三）

“二姑娘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叫我们小厨房做了几样菜送过去，现在一定在等着萧公子回去喝酒。”

萧少英没有回去。

他反而又回到孙宾养病的那院子，门是他掩起来的，并没有从里面拴起。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更阴暗，孙宾还是蜷曲在棉被里，连身都没有翻。

床下面的一双棉布鞋，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萧少英还记得这双布鞋是怎么样摆着的，若是有人穿过，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双鞋也没有人动过。

萧少英皱了皱眉，好像觉得有点奇怪，又好像觉得有点失望。

──难道他怀疑刚才暗算他的人，就是这重病的孙宾？

无论如何，这屋子里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无论谁都很难在这里耽下去。

他准备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了葛停香。

葛停香的脚步很轻。

萧少英想不到这么样一个高大的人，走路时的脚步竟轻如狸猫。

他却忘了吃人的虎豹也和猫一样，脚下也长着厚而柔软的肉掌。

他们本就是同一种动物，都要有新鲜的血肉才能生存。

猫吃的是鱼鼠，虎豹吃的是狐兔，葛停香吃的是人！

门外夕阳正照在葛停香身上，使得他看来更雄壮威武。

“你现在想必也已看出来了，暗算你的人，绝不是孙宾。”

“你已知道我被人暗算？”

葛停香淡淡道：“这里的事，从来没有一件瞒得过我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枚银针：“暗算你的人，用的是不是这玩意儿？”

萧少英板着脸道：“这不是玩意儿，这是杀人的暗器，只要有一根打在我身上，现在我已是个死人。”

葛停香却笑了笑，道：“你不必对我生气，暗算你的人并不是我。”

萧少英道：“这也不是你的暗器？”

葛停香道：“这是我刚从那棵树上起出来的。”

萧少英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谁能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葛停香摇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种暗器很毒……”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发暗器的手法更毒，一下就发出了十七八根。”

葛停香道：“我已数过，只有十四恨。”

萧少英道：“十四根和十七八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葛停香道：“分别很大。”

萧少英道：“分别在哪里？”

葛停香道：“若是十七八根，就连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暗器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看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种针虽细，可是打在树上后，每一根都直透树心。”

萧少英道：“若是打在我身上，只怕已透入我骨头里。”

葛停香道：“一定会透入你的骨头里。”

萧少英目光闪动，似已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劲？”

葛停香道：“没有人。”

萧少英道：“所以这种暗器一定是机簧钢筒发出来的？”

葛停香点点头，道：“世上的机筒暗器，最可怕的一种当然是孔雀翎。”

萧少英叹道：“幸好这不是孔雀翎，否则就算有十个萧少英也全都死光了。”

葛停香道：“除了孔雀翎外，还有几种也相当霸道，‘七星透骨针’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动容道：“这就是七星透骨针？”

葛停香道：“所以它若打在你身上，就一定会透入你骨头里。”

萧少英道：“七星应该是七根针。”

葛停香：“练七星透骨针的人，都是左右双手联发的，这也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左右双手联发，两筒针正好是十四根。

萧少英道：“能用这种暗器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这种暗器本就极难打造，最近更少在江湖中出现。”

萧少英拈起他手里的银针，道：“看来这玩意儿好像也井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葛停香道：“可是发射这玩意儿的针筒，却出奇得很。”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据说昔年七巧童子，为了打造这种暗器，连头发都白了，一共也只不过才打造出七对，现在虽然还有剩下的，也绝不会太多。”

萧少英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真不错，居然就恰巧被我遇上了一对。”

葛停香道：“我也想不到这种暗器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萧少英道：“你也不知道这是谁的？”

葛停香摇摇头。

萧少英道：“不管他是谁，反正一定是天香堂里的人。”

葛停香突然冷笑，道：“不管他是谁，他这件事都做得很愚蠢。”

萧少英道：“我若已死了，他这件事就做得一点也不愚蠢了。”

葛停香道：“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死，他却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萧少英笑了，笑声中带着种讥讽之意。

“你已知道他的身份？”

“嗯。”

“他是什么身份？”

“他身上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筒。”葛停香道，“这就是他的身份。”

萧少英脸上讥讽的笑容已不见：“所以我们只要找出这对针筒来，就可以找出他的人。”

“你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是针筒并不是长在身上的，他随时都可以扔掉。”

“他一定舍不得。”葛停香道，“无论谁有了这种暗器，都绝对舍不得扔掉。”

“他能不能藏到别的地方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防身利器。”葛停香冷笑道，“我若要到青龙会去卧底，我也一定会将我的防身利器随时随刻都带在身上。”

萧少英叹了口气──看来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他忽然发现葛停香实在不可轻视。

“只可惜这种事绝不能明查，只能暗访。”葛停香道，“所以我不但要随时睁大眼睛，还得要有耐心。”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已知道天香堂里确实有青龙会的人。”

“不错。”

“我们也已知道，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的针筒。”

“所以你的任务虽然刚开始，却已有了收获。”葛停香又露出微笑。

“难道他们已知道你交给我的是什么任务，所以才对我下手？”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在怀疑。”葛停香道：“做贼心虚，这种人的疑心总是特别重的。”

“我的疑心也很重。”萧少英苦笑道，“刚才我一直在怀疑孙宾。”

现在他们当然已走出了孙宾的屋子。

风吹榕叶，树干上还钉着十三枚银针。

他们就站在这棵榕树下，风吹木叶声，正好掩护了他们的说话声。”

“绝不会是孙宾。”

“为什么？”

“他跟着我已有十五年，一向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葛停香的语气很肯定。

“可是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已经死了三个。”萧少英却还在怀疑，“他的运气为什么会比别人好？”

葛停香笑了笑：“因为他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

葛停香道：“否则他只怕也死在李千山手下！”

“你杀了李千山，杀了他？”

葛停香叹息：“只可惜我出手还是迟了一步，他受的伤很重。”

“所以你又少了个好帮手！”

葛停香黯然点头。

“可是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他活下去的，就算要我砍掉一只左手，我也在所不惜。”

“我也希望他活着，跟他交个朋友。”萧少英叹道，“能被你如此看重的人，好像并不多。”

“的确不多。”

葛停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萧少英脸上居然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来。

“我也一定要找出那个人。”他说得很坚决，“我一定会要他后悔的。”

“因为他也暗算了你？”

萧少英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被人暗算。”

“没有人喜欢被人暗算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你一定要交给我。”

“我不但可以把他交给你，还可以把很多事都交给你。”葛停香微笑着，又拍了拍萧少英的肩，“只要你能找出这个人来，随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真的？”

葛停香仿佛又有了些疑难。

“只不过我已是个老人，会看上我的女人已不多，能让我看上的女人也不多。”他还是在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留一些的。”

萧少英也笑了。

“不该要的，我当然不会要，也不想。我并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这种人。”

葛停香慢慢地走出院子：“一个人只要懂得知足，就一定能活得比别人美些，而且也一定比别人活得快乐。”

（四）

白杨是春天的树，现在都已经是秋天。

葛新门外的白杨树，树叶已凋，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萧少英又到了这棵树下。

他还是没有回到自己屋里去，他知道小霞一定在等他。

一个女人若是已被男人征服，无论要她等多久，她都会等。

可是一个男人若暗算了别人，就绝不会等别人来抓证据。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证据来。

好像他已认定这个人不是孙宾，就是葛新。

──暗算他的那个人，的确是个男人，他看得出，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葛停香。

葛停香也没有回书房，此刻正站在院外面的短墙下，背负着双手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听见了两下敲门声，只敲了两下，葛新没有回应，也没有开门。

他知道萧少英绝不会在外面等，更不会就这么样走了的。

──这小子若要到一个人的屋里去，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扇门挡得住他。

“砰”的一声，门果然被撞开了。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

──这件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这句话虽然是他自己说的，可是他并没有出去阻拦，他想看着萧少英用什么新法子来处理这件事。

他也想看看葛新怎么样应付。

门被撞开了之后，屋子里居然没有响起惊呼怒喝的声音。

葛新一向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看看萧少英闯进来，他居然还躺在床上没有动，只不过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应该换种比较薄的木板来做门才对。”

萧少英冷笑道：“不是换厚一点儿的？”

葛新摇摇头，道：“厚木板不好，一定换薄的，越薄越好。”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葛新道：“薄木板一撞就破，那萧堂主下次要来时，就不会撞痛身子，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萧少英笑了。

“这次我也没有费力气，”他笑得实在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力气要留着杀人。”

“杀人？杀谁？”

“我只杀一种人，”萧少英沉下了脸，“想在背后暗算我的人。”

“谁敢暗算萧堂主？”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葛新打了个阿欠，“我很难得有机会好好睡一觉。”

“你刚才一直都在睡觉？”

葛新点点头：“就因为我总是睡不够，所以只要一睡着，就睡得像死人一样。”

“只可惜你看来并不像死人。”萧少英冷笑道，“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刚睡醒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刚睡醒的人，鞋底下不会有泥。”

葛新的脚正好从被窝里露了出来，脚底的确很脏

──这是不是因为他刚才赤着脚溜出去过，还打出了两筒七星透骨针？

“我的脚面上也很脏。”葛新道，“我不喜欢洗脚，据说洗脚伤原气。”

萧少英盯着他。

“你的力气是不是也要留着杀人的？在背后用暗器杀人？”

“只不过我也只杀一种人。”

“哪种人？”

“我一杀就死的那种人。”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萧少英冷笑道，“无论谁都难免偶尔失手一两次的。”

葛新忽然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好像直到现在才听出他的意思！

“萧堂主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在背后发暗器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不管是不是你都一样。”

葛新道：“都一样？”

萧少英道：“我都一样要杀你……”

葛新怔住。

萧少英道：“站起来。”

葛新苦笑道：“我既然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不杀躺着的人。”

葛新道：“但我却喜欢躺着死。”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总该有权选择怎么样死的。”

萧少英冷笑道：“我要你站着死，你就得站着死！”

葛新道：“看来你并不像是个这么不讲理的人。”

萧少英道：“现在我变了。”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葛新的衣襟，反手掴在他脸上。

葛新非但完全不闪避，反而闭上了眼睛，淡淡道：“现在你自己是分堂主，你可以不讲理，只不过我也可以不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总有法子叫你站起来的。”

他的手又挥出，忽然听见床底下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就像是牙齿打战的声音。

“床底下莫非有人？”

萧少英膝盖一撞，木板床就垮了，下面立刻又响起一声惊呼。

是女人的声音。

床下果然有人，一个几乎完全赤裸的女人。

这次怔住的是萧少英。

这女人不但年青，而且很漂亮，坚挺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腿。

萧少英虽然没有盯着她看，却已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一向不老实的。

这女孩子的脸已红了，一把拉过葛新身上的被，却忘了葛新下半身，除了这床被外，也像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

这次萧少英虽然看了一眼，却没有看清楚。

葛新苦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了吧？”

萧少英也不禁苦笑：“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睡眠不足。”

那女孩子忽然大声道：“那么你更该明白，暗算你的人绝不是他。”

萧少英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女孩子的脸更红，却还是点了点头：“他也一直都没有出去过。”

萧少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葛新，忽然笑了。

她已将棉被分了一半盖在葛新身上，棉被下面还在动。

萧少英微笑道：“有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在旁边，看来他的确不会有空出去暗算别人的。”

女孩子咬着嘴唇，道：“他就算想出去，我也不会让他走的。”

萧少英笑道：“我看得出，我是个很有经验的男人。”

女孩子也居然笑了笑，道：“我也看得出。”

萧少英大笑。

“我若有这么样个女子陪着我，我也会睡眠不足的。”他大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葛新嗫嚅着，“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郭姑娘房里的人，本不能到我这里来的。”葛新终于说了实话。

“她也是郭姑娘房里人？她叫什么？”

“叫翠娥。”

翠娥，又是翠娥。

“那里一共有几个翠娥？”

“只有一个。”

萧少英不禁苦笑，只有一个翠娥，他却已见到了三个。

“我就是翠娥，你告诉老爷子我也不怕，我死也要跟着他。”

翠娥居然拉住葛新：“不管死活，我都要跟着他。”

看来这翠娥倒是真的。

另外的那两个呢？

“翠娥”这名字既不太好，又不特别，她们为什么要冒翠娥的名？

葛新为什么要说谎？他是替谁在说谎？

“我虽然有点不讲理，却不算太不识相。”

萧少英终于走了，对这种事他总是很同情的。

他微笑着走出去，还特地把那扇已被他撞裂的门拴起来。

“只不过你倒真该换个门了，一定要换厚点的木板，越厚越好！”

（五）

“只可惜遇着了你这种人，我就算替他装个铁门，也一样没有用的。”

这句话是葛停香说的。

萧少英一出院子，就看见了葛停香。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又道：“看来你的疑心的确很重，而且的确很不讲理的。”

萧少英也笑了笑，道：“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过一个。这句话好像是你自己说的。”

葛停香道：“我说的话你全都记得。”

萧少英道：“每个字都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我并不是个很苛求的人。”他慢慢说道，“因为我的兄弟们不但都为我流过汗，也流过血，似乎他们平时就算荒唐些，我也不过问。”

“可是你对葛新却是例外的。”

葛停香承认：“他晚上的责任很重，我要他白天好好地养足精神。”

萧少英笑了笑，道：“无论谁跟翠娥那种女人在一起，都没法子养好精神的。”

葛停香也笑了：“听她说话，对葛新倒不是虚情假意。”

萧少英道：“你准备成全他们？”

葛停香点了点头，道：“一个男人到相当年纪，总是需要个女人的。他今天虽然做错了事，可是……”

萧少英替他说了下去，道：“有时做错了事反而有好处，因为若是一个有根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的人，就绝不会做错事的。”

葛停香大笑，道：“我说的话，你果然连一句都没有忘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照着他们的笑脸，今天他们的心情仿佛特别愉快。

“你若没有别的事，就留下来陪我吃晚饭，我为你开一坛江南女儿红。”

“我有事。”萧少英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什么事？”

“我也是个男人，而且也已到了年纪，”萧少英笑了笑道，“听说小霞还特地为我烧了几样好菜。”

葛停香又大笑：“有小姑娘在等着的时候，当然没有人愿意陪我这老头子吃饭。”

“有一个人。”萧少英笑着，“就算有八百个小姑娘在等着，她一定还是宁愿陪你。”

葛停香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可是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她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别人把我看成个无精打采的老头子，”葛停香笑道，“有她在旁边，也没有人能养好精神的。”

萧少英忽然又露出被感动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已将他当做朋友，这种话本就是只有在朋友面前才能说得出口的。

葛停香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走吧，我叫人把那坛女儿红也替你送去，既然有好菜，就不能没有好酒。”

萧少英忽然道：“我留下来陪你。”

葛停香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必陪我，一个人年纪若是渐渐老了，就得学会一个人喝酒吃饭，我早已学会了。”

他带着笑，大步走出院子。

萧少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眼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有些悲伤，又仿佛有些恐惧。

他已渐渐了解这老人。

他发现这老人并不如他想像中那么冷酷无情。

友情岂非本就是因了解而产生的？这本不是件应该悲伤恐惧的事。

他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萧少英心事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厮杀

（一）

暮色已临。

葛停香走上长廊，走廊里已燃起了灯，灯光正照在廊外的凤仙花上。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他忽然觉得萧少英这青年人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假如我能有个像他一样的儿子……”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没有儿子。

早年的挣扎奋斗，艰辛的血战，使得他根本没有成家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已百战功成，已不必再挣扎奋斗。

百战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也许我已该叫玉娘替我养个儿子。

他正想改变主意，再叫人把郭玉娘找来，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呼。

惨呼声是从后面的院里传出来的。

葛停香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呼声，他的刀砍在别人身上，总会听见这个人发出这种呼喊，他己听过无数次。

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见萧少英发出这种呼喊。

这一声呼喊竟赫然是萧少英的声音。

除了刀砍在身上时之外，绝没有人会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声。

是谁的刀砍在他身上了。

这机警灵活、武功又高的青年人，居然也会挨别人的刀？

葛停香已窜出长廊，掠上屋脊。

他的动作仍然灵敏、矫健，反应仍然极快，看他的身手，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岁月并没有使他变得臃肿迟钝，只有使他的思虑变得更周密，更沉得住气。

但是现在他却已沉不住气。

他想不出天香堂里有什么人能伤得了萧少英。

那绝不会是王桐，王桐已奉命出去行动。

那更不会是郭玉娘。

郭玉娘根本不是拿刀的女人，她的手只适宜于被男人握在手上。

难道是葛新？

葛停香掠过了两座屋脊，就看见下面院子里正有两人在恶战。

两个人的武功都不弱，其中有一个果然就是葛新，另一个人却不是萧少英。

萧少英已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果然已挨了一刀，而且挨得不轻。

刀也已被鲜血染红了。

这柄血刀却不在葛新手上，反在另一个人手上。

另一个人竟赫然是王桐！

王桐一接到命令后，就应该立刻开始行动。

现在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葛停香还没有想这问题，倒卧在血泊中的萧少英忽然平空跃起，双腿连环飞出，用的竟是江湖鲜见的绝技，死中求生的杀招，卧云双飞脚。

王桐的反应似已迟缓，闪开了他的左脚，却闪不开他的右脚。

萧少英一脚踢中他的后腰，葛新捏拳成鹰啄，已一拳猛击在他喉结上。

这无疑是致命的一拳。

葛停香就算想阻拦，已来不及了。

他已听见王桐喉骨折断的声音，已看到王桐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

萧少英又倒了下去，伏在地上喘息。

王桐瞪着他，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像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了下去。

葛新身上也被割破了二道血口，也弯下腰，不停地喘息，甚至想呕吐。

但他却还是挣扎着，扶起萧少英，道：“你怎么样了？”

萧少英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死不了。”

他扶着葛新的肩，喘息着又道：“我想不到你会来救了我，我一直都看错了你。”

葛新咬着牙，道：“我也一直都看错了王桐。”

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葛停香，这场生死一发的浴血苦战，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精力。

葛停香的脸色铁青。

他已跃下来，已确定王桐必死无救。

天香堂里的这位头一号杀手，还没有死之前，身上的骨头就已断了五根。

萧少英伤得也不轻。

葛停香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只左手已被齐腕削断，立刻冲过去，扶起了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他，萧少英才长长吐出口气。

“你总算来了，”他想笑，笑容却因痛苦而变形，“我总算已替你找出了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

“青龙会的人！”

“王桐？”

萧少英叹道：“我也想不到是他，所以我才来。”

“是他要你来的？”

“他说有机密要告诉我，谁知他竟忽然对我下毒手？”

萧少英凄然道：“他好快的出手。”

葛新叹了口气道：“我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堂主倒下去，王桐还想赶过去砍第二刀呢。”

萧少英苦笑道：“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死在王桐刀下了。”

葛新道：“我本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出手，幸好我恰巧听见王桐说了一句话。”

葛停香立刻问：“什么话？”

“你要找的七星透骨针，就在我身上，等你死了后，我就送给你。”

──这就是王桐在挥刀时对萧少英说的话。

葛新道：“然后萧堂主就问他，是不是栽赃？他居然承认了。”

葛停香道：“所以你才出手的？”

葛新道：“他已没有想到我会来。”

葛停香道：“你怎么会恰巧及时赶来的？”

他来得也很快，一听见惨呼声就赶来了，他想不通葛新怎么会比他来得更快。

“因为我一直都在跟着萧堂主，”葛新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本想问问萧堂主，老爷子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话呢？”

葛停香沉着脸，忽然道：“去看着七星透骨针是不是在他身上？”

七星透骨针果然在王桐身上。

葛停香看看这对精巧的暗器，又看了看王桐，眼睛里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悲哀，是惋惜，还是愤怒？

“我一直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出卖我？”

萧少英了解他的心情。

王桐一直是他最亲信、最得力的助手，被自己最亲信的人出卖，心里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我也许不该杀他的。”萧少英叹道，“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的一条左臂。”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

“我虽然损失了一条左臂，却不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

“可惜我已只剩下一只手。”萧少英黯然道。

葛停香笑道：“一只手又如何？一只手的萧少英，也还比王桐好得多。”

他扶起萧少英，又道：“所以你不必难受，你虽然也损了一只左手，却替你换回了很多东西。”

“我换回什么东西？”

“你至少换来了我对你的信心。”葛停香缓缓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香堂的第一分堂主。”

“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他的话：“我已是个老人，我没儿子，等我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去做。”

萧少英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忘了说话。

葛停香道：“你看来好像有心事。”

萧少英点点头。

葛停香道：“你在想什么？”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在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还能喝你那坛江南女儿红。”

葛停香也笑了：“一个人的手被砍断，居然还在想着喝酒，这种人只怕不多。”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酒鬼。”

葛停香微笑着，回过头来问葛新：“你见过这样的酒鬼没有？”

葛新道：“没有。”

葛停香看看萧少英血淋淋的断腕，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人就算是个酒鬼，也一定是个铁打的。”

（二）

萧少英并不是铁打的。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虚弱。

现在夜已很深。

葛停香用最好的刀创药，亲手为他包扎了伤口。

“我会把那坛女儿红留给你的，可是你现在最好不要想它。”葛停香再三嘱咐，“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

萧少英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的，但却偏偏睡不着。

睡眠也像是女人一样，你越想要她的时候，她往往反而离得你越远。

何况他心里还有很多事不能不去想。

想到了女人，他就想到了郭玉娘，想到了翠娥，当然也想到了小霞。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小霞已来了。

灯光朦胧。

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小霞实在像极了郭玉娘，只不过比郭玉娘年青些，眼睛比郭玉娘大些，却没有郭玉娘那么妩媚温柔。

可是，她另外有一股劲儿。

萧少英看得出，她外表虽然是个淑女，骨子里却是团火。

像她这种女人并不多。

就因为这种女人不多，所以大多数男人才能好好地活着。

她已坐下来，坐在床头，看着萧少英，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下午了！”

萧少英点点头。

小霞道：“你如果早点回来，岂非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萧少英淡淡道：“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小霞冷笑道：“只可惜没有女人会喜欢一只手的男人。”

萧少英笑道：“你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小霞道：“哦！”

萧少英道：“一只手的萧少英，也比别人的八只手有用。”

他忽然伸出了他唯一的一只手，抱住了小霞的腰。

他这只手的确很有用。

一倒下去，小霞整个人都似已溶化，轻抚着他的断臂：“你难道一点也不心疼？”

萧少英道：“我从来也没有为任何事心疼过。”

小霞柔声道：“可是我心疼，疼得要命。”

萧少英道：“可是你看来并不像心疼的样子。”

小霞咬着嘴唇道：“我像什么样子？”

萧少英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她的人立刻缩成了一团。

“你看来就像是只猫。”萧少英笑道，“一条正在叫春的母猫。”

小霞“嘤噫”的一声，温暖柔软的身子，已蛇一般缠住了他。

“我若是条猫，你就是只老鼠。”她吃吃地笑着道，“我要吃了你。”

她好像真的已变得像要吃人的样子。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女人，站着的时候虽然端庄文雅，可是一躺下去就变了。

她就是这种女人。

“轻一点行不行，莫忘记我现在是个受了伤的人。”萧少英像是在求饶。

小霞却偏偏不饶他。

“我不管谁叫你受伤的。”她身子在发烫，“别人都说你是个铁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我只有一个地方是铁打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连血都咬了出来。

可是她的嘴并没有放松，眼睛里反而发出了异样的光。

萧少英从来也没有怕过女人，现在却好像有点害怕了。

这个人的情欲，简直就像是野兽一样。

──事实上，她有很多地方都像是野兽一样。

──“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院子。”

他又想起了葛成的说话。

葛成看来也像是个老实人，说的却偏偏都像是谎话。

为什么？

萧少英没有再想下去，也没空再想。

有了小霞这么样一个女人在旁边，无法也不会有空去想别的。

幸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在轻呼：“二姑娘？”

“谁？”

“我，翠娥。”

“大姑娘有事，请二姑娘赶快去。”

小霞叹了口气。

“平常她从来也不管我，可是只要我一有事，她就来催命了，这就是她的本事。”

她轻拢鬓发，想站起来。

萧少英却又抱住了她的腰。

小霞娇笑着求饶：“放过我好不好？我去去就来。”

“不行，不准你去。”

“可是我姐姐一向比我凶，我不去，她会生气的。”小霞居然也有怕的人。

“你姐姐是谁？”

“你坏死了。”小霞嘟起了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问。”

“你说的是郭玉娘？”

“嗯。”

萧少英忽然笑：“你自己就是郭玉娘，为什么还要找你自己？”

小霞仿佛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我说你就是郭玉娘，郭玉娘就是你。”

小霞吃惊地看着她，摸了摸他的额角：“你是不是在发烧？”

萧少英道：“我清醒得很，从来也没有这么清醒过。”

小霞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就是我姐姐？”

萧少英道：“因为我今天看见了一样怪事。”

小霞道：“你看见了什么呢？”

萧少英道：“我看见了三个翠娥。”

小霞叹了口气。

“你一定是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所以你说的话，我连一句都不懂。”

“你应该懂的，而且比别人都懂。”萧少英淡淡道，“可是我本来却不懂，翠娥明明只有一个，怎么会变成了三个？”

“现在你已懂了！”

萧少英点点头。

“三个翠娥中当然有两个是假的。”

“哪两个？”

“我在孙宾那院子里看见的不是翠娥，是你。”萧少英道，“我没有看清楚，葛成也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却知道你常常到那里去，他不愿让我知道这件事，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话骗我，说你是翠娥。”

“孙堂主的病，本就是我在照应的，就算我到了那里去，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但你却不是小霞。”萧少英道，“我第二个看到的翠娥，才是真正的小霞。”

“哦？”

“她当然也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愿我知道她才是小霞，就也随口说了个谎，说她是翠娥。”

“为什么他们不说别的名字，都说翠娥，难道这名字特别好？”

“这名字并不好。”萧少英道，“只不过他们都知道，翠娥白天都躲在葛新屋里，绝不会被我见着，所以才选了这名字。”

他笑了笑：“谁知道我却偏偏撞进葛新屋里去，看见了那个真的翠娥。”

小霞眨了眨眼睛，道：“我若不是小霞，为什么要冒充她呢？”

“因为小霞随便跟什么男人上床都没关系，郭玉娘却不行的。”

“因为郭玉娘知道老爷子的醋劲很大？”

“只可惜老爷子的醋劲虽然大，别的劲却不大，有时候甚至有点怕郭玉娘，宁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萧少英叹了口气，又道：“郭玉娘却偏偏是个少不了男人的人。”

“郭玉娘冒充小霞，难道就不怕老爷子知道？”

“因为老爷子从来也不管别人的私事，也不会到郭玉娘房里去，他若要找郭玉娘的时候，翠娥就会去通知的。”

“就好像刚才一样？”

“不错，就好像刚才一样，刚才是老爷子在找你。”

“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郭玉娘？”

“你根本就是。”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比我想像中还要厉害得多。”

“我本来也没有把握，只不过觉得很奇怪，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姐妹。”萧少英笑了笑，“你的易容术本来是很不错，只可惜你却不肯把自己扮得丑些。”

“因为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揭穿我的秘密。”

她居然也笑了笑，不再否认。

她笑得妩媚而甜蜜，慢慢地接着道：“这秘密揭穿后，对你们男人并没有好处。”

萧少英道：“幸好这秘密现在还没有被揭穿。”

郭玉娘道：“哦？”

萧少英道：“除了我之外，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郭玉娘道：“你是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萧少英道：“这就得看了。”

郭玉娘道：“看什么呢？”

萧少英道：“看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让我保守秘密了？”

郭玉娘笑得更媚，道：“我一定会想出个法子来的，我……”

她的声音被打断。

萧少英手又揽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萧少英的胸膛上，已被刺了一刀，刀锋仍留在胸膛上。

可是他的手，也已拧住了郭玉娘的右腕，将她整个手臂都拧到背后，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竟敢下毒手？”

郭玉娘嘶声道：“你疯了吗？”

萧少英道：“疯的是你。”

郭玉娘美丽的脸已因痛楚而扭曲，道：“你放开我！”

萧少英道：“不放。”

郭玉娘道：“难道你想拧断我的手！”

萧少英冷冷道：“不但要拧断你的手，还想挖出你的眼睛，割下你的头。”

他的手更用力。

郭玉娘耳中已可听见被拧断的声音，忍不住流泪哀求。

“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随便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萧少英冷笑道：“我也想放开你，只可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郭玉娘道：“你要怎么样才信？”

萧少英道：“桌上有笔墨，你想必一定会写字的。”

郭玉娘道：“你要我写什么？”

萧少英道：“写一首诗，我吟一句，你写一句。”

郭玉娘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写？”

萧少英道：“你还有左手。”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我左手写字很难看，可是你若一定要我写，我也没法。”

萧少英冷冷道：“你最好快写，若是写得慢了，只怕就一辈子再也休想看你这只右手。”

郭玉娘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还不快念！”

萧少英已开始在念：“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厌卧老人侧，窃笑金樽前，双环已腐朽，此地亦不远，九月初九日，停香奈何天。”

他念一句，郭玉娘就写一句。

她是个非常聪明、非常美丽的女人，像她这种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肉体上的痛苦。

萧少英将她写的看了一遍，忽然大声呼喝道：“葛成。”

他知道她外面一定有人在守着，也知道葛成与郭玉娘之间，一定有极不平常的关系。

葛成本就是个很精壮的男人。

“在……”门外已有人应声而入。

进来的人，果然是葛成。

萧少英冷冷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葛成点点头，脸上已变了颜色。

萧少英道：“你若想活下去，就赶快将这张纸送去给老爷子。”

葛成去得真快。

郭玉娘看着他走出去，又看了萧少英，忽然笑了。

她摇着头道：“你这首诗做得实在不太高明。”

萧少英淡淡道：“我并不是李白。”

郭玉娘道：“你这件事做得也不太高明。”

萧少英道：“哦？”

郭玉娘道：“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做出这么滑稽的事。”

萧少英道：“这件事很滑稽？”

郭玉娘冷笑道：“不但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萧少英道：“要谁的命？”

郭玉娘道：“当然不会要我的命，老爷子并不笨。”

萧少英道：“他本来就不笨。”

郭玉娘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他看了那首诗，就会相信我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难道你不是？”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我是不是，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萧少英道：“为什么呢？”

郭玉娘道：“因为你已做了件又可怜、又滑稽的笨事。”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只不过这件事的确能要人的命。”

他没有再说下去，郭玉娘也没有再问，他们都已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轻得又仿佛像一阵风。

老爷子终于来了。

萧少英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兴奋的红晕。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现在都已将近到了结局。

这结局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仇恨

（一）

没有敲门，门已被推开。

葛停香慢慢走进来，走到郭玉娘面前。

他的双拳握紧，目光就像是一双出了鞘的刀，盯着郭玉娘的脸。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快叫他放开我的手。”

葛停香没有开口。

他看着她凌乱的衣襟，凌乱的头发，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他慢慢地伸出手，推开，他干燥坚定的手也已变得潮湿而颤抖了。他的掌心捏着一团已揉皱了的纸，忽然问，“这是不是你写的？”

郭玉娘咬紧了牙，道：“是他强迫我写的，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道：“当然是。”

郭玉娘道：“你知道？”

葛停香冷冷道：“谁也不会甘心情愿的写出自己的罪状来的。”

郭玉娘道：“可是上面写的那些话，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葛停香道：“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笔迹？”

郭玉娘只有承认：“是的。”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你自己去看，这是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他抛出那团揉皱了的纸，抛在郭玉娘面前。

郭玉娘摊开，才发现纸有两张，一张是刚才那首诗，另一张却是一封信。

──九月初九日，不归顺，就得死！

这是青龙会的最后通牒，看笔迹也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两张纸上的笔，果然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

郭玉娘忽然叫了起来，道：“这……这不是我写的。”

葛停香冷笑道：“你刚才也没有承认。”

郭玉娘道：“我刚才没有看出来，这不是我刚才写的那张纸。”

“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

纸上的诗句虽然完全一样，可是笔迹却已不一样了。

她当然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是谁写了这么样完全相同的一首诗来害她？

葛停香道：“这张纸是不是这里的？”

郭玉娘点点头，桌上还有一叠同样的纸。

葛停香道：“写这首诗用的笔墨，是不是这里的笔墨？”

郭玉娘也只有承认。

葛停香道：“我已问过葛成，他也知道这是萧少英强迫你写的，他接过之后，就立刻赶去送给我，就算有人想再仿造一张，也万万来不及，何况别人也没有这样的笔墨、这样的纸。”

郭玉娘道：“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现在总该已明白。萧少英故意要你用左手写这首诗，为的只不过要骗出你的笔迹来。”

郭玉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的确一点也不滑稽，却真的能要命！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也想不到她会是青龙会的人，更想不到她忽然下毒手来暗算我，幸好我没有醉，否则这一刀就已要了我的命了。”

郭玉娘又叫了起来，大声道：“你疯了吗……”

葛停香答道：“他没有疯，疯的是你，你本不该做这种蠢事的。”

郭玉娘道：“可是我并没有暗算他，我根本没有动过手！”

葛停香道：“这一刀不是你刺的？”

郭玉娘道：“绝不是。”

葛停香冷笑道：“若不是你，难道是他自己？”

没有人会自己对自己下这种毒手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萧少英绝不是个疯子。

葛停香道：“他杀了王桐，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又太聪明，现在距离九月初九不远，你绝不能让他活到那一天。”

郭玉娘道：“可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武功，我为什么要自己下手？”

葛停香道：“因为你知道他已对你动了心，而且已受了伤，这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眼睛里又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徐徐地道：“只可惜你不但低估了你，也看错了他，他并不是那种会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世上绝没有任何女人能骗过他的，连你也不能。”

郭玉娘道：“可是……？”

葛停香握紧双拳道：“可是你却几乎骗过了我。”

郭玉娘道：“难道你……你宁愿相信他，不相信我？”

葛停香道：“我本来也宁愿相信你的……”

要一个老人承认自己被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那的确是种令人很难忍受的痛苦。

他坚毅严肃的脸色已因痛苦而扭曲，黯然道：“我也宁愿杀了他，说他是骗子，在冤枉你。”

郭玉娘突然冷笑，道：“可是你不能这么样做，因为你是葛停香，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当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你的威望。”

葛停香道：“绝不能的。”

郭玉娘道：“为了表现你自己是个多么有勇气，多么有决心的人，你只有杀了我？”

葛停香道：“天香堂能有今天，并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天香堂的基业下，也不知已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就算我不惜让你毁了它，那些死后的英魂也不会答应。”

他慢慢地转过身，沉声呼唤着：“葛新！”

葛新就站在门外。

在夜色中看来，他显得更冷酷镇定，就像是变成了第二个王桐。

王桐的任务通常只有一种：杀人！

萧少英放开了郭玉娘的手，他知道现在她无异是个死人！

葛停香已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紧握的双拳，青筋凸出。

他已下决心！

葛停香的决心，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动摇？

郭玉娘忽然冲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叫别人来杀我，你为什么不敢自己动手？”

葛停香手掌一划，衣襟割断。

这就是他的答复，他们之间的恩情，也正如这衣襟同样被划断！

郭玉娘咬紧了牙，冷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你的女人，你若真的是个男子汉，要杀我，就应该自己动手！”

她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只要你忍心下手，随时都可以拔出你的刀，把我的心挖出来。”

她知道他绝不忍心下手的，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和欲望。

只可惜她这次想错了。

葛停香的眼睛里，并没有欲望，只有愤怒。

这双晶莹无瑕的乳房，本是他所珍爱的，现在他才知道，曾经抚摸占有过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这妒嫉的火焰，甚至远比怒火更强烈。

他已是老人。

她却还年青。

只要她活着，迟早总有一天要属于别人。

“你真的要我杀人？”

郭玉娘挺起了胸，道：“只要你忍心，我情愿死在你的手上。”

葛停香道：“好。”

“好”字出口，刀已出手。

刀光一闪，闪电般刺入了她的胸膛。

郭玉娘吃惊地看着他，一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凸出，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下得了手。

“你……你好狠……”

这就是她最后说出的三个字。

（二）

夜已深。

晚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郭玉娘温暖柔软的躯体已渐渐冰冷了。

大地也是冰冷的。

葛停香动也不动地站着，眼角不停地在跳，皱纹更深了，就像是忽然又老了十岁。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大笑，笑个不停。

葛停香忍不住厉声大喝：“住口！”

萧少英还在笑：“我没法子住口，我忍不住要笑。”

葛停香怒道：“为什么？”

萧少英笑道：“无论谁杀错了人时，我都忍不住要笑的。”

葛停香霍然转身，瞪着他，瞳孔收缩，全身都已绷紧。

“我杀错了她？”

萧少英点点头，微笑道：“错得很厉害。”

葛停香就像是突然被人一拳打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

“她不是青龙会的人？”

“不是！”

“她没有暗算你？”

“没有。”

萧少英拔下胸口的刀，刀锋很短，伤口并不深。

“这把刀是我自己特地打造的，我只不过自己轻轻刺了自己一刀。”

“可是这笔迹……”

“这笔迹也不是她的，她写的不是这一张。”萧少英微笑道，“她写的那张已被人在中途掉了包。”

葛停香踉跄后退，倒在椅子上了。

这打击对他实在太大──无论对什么人都太大。

亲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本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何况杀错了。

萧少英微笑道：“这首诗本就是我做的，纸笔也在我房里，我早就叫人先写了一张。”

“那三封信也是你写的？”

“不错。”

“你才是青龙会的奸细？”

“错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个早就在等着找你算帐的人。”萧少英道，“已等了两年。”

“两年？”

“两年前我被逐出双环门，本就是为了要对付你。”

萧少英笑了笑：“你总该知道，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真的做出那种事。”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难道你并没有真的被逐出双环门？”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秘密？”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两年前，我们已知道双环门中有你的奸细，所以这秘密除了先师和盛如兰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葛停香道：“只可惜你一直不知道谁是我们的奸细。”

萧少英叹道：“我们的确一直都看不出是谁被你收买了，双环门的弟子本都是铁打男儿。”

葛停香冷笑道：“铁打的人，也一样有价钱的。”

萧少英恨恨道：“只恨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出他来，否则双环门也不致一败涂地。”

葛停香道：“所以现在你就算已知道他是谁，也已太迟了。”

萧少英道：“还不太迟。”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有把握击败我？”

萧少英道：“现在我已击败了你！”

葛停香冷冷道：“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葛新！”

“在！”

葛新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萧少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杀人！

萧少英却笑了，微笑着道：“他要你来杀我？”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

葛新道：“不是。”

萧少英道：“你要杀的是谁？”

（三）

葛停香的心已沉了下去。

葛新要杀的人居然不是萧少英，而是他。

他以前虽然绝对想不到，但现在却已忽然完全明白，天香堂中的奸细既不是王桐，更不是郭玉娘。

“原来天香堂里唯一的奸细就是你。”

葛新承认：“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萧少英。”

葛停香道：“是他要你来的！”

葛新冷笑道：“若不是为了他，我怎么肯做葛家的奴才。”

葛停香长叹，道：“只恨我当时竟没有仔细查问你的来历。”

葛新冷冷道：“那时你并没有打算重用我，也没有人会真心去调查一个奴才的来历。”

葛停香道：“你倒算得准。”

葛新道：“若是算得不准，我也不会来了。”

葛停香道：“那三封信是你写的？”

葛新道：“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要进我的书房，谁也没有你方便。”

葛新道：“可惜你一直都没有想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因为你一直都在为青龙会担心，你全心全意都在提防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

葛新道：“你认为双环门已一败涂地，根本已不足惧。”

萧少英道：“但你却忘了，双环门里，还有一个萧少英！”

葛停香道：“难道青龙会根本就没有来找我？”

葛新道：“没有。”

萧少英道：“我们只不过利用青龙会这三个字，引开你的注意力，让你紧张。”

无论谁心情紧张时，都难免会有疏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萧少英道：“王桐并没有找我，是我找他的，我叫葛新想法子留住了他。”

葛新道：“我是你的亲信，他也像你一样，做梦都没有怀疑到我。”

萧少英道：“天香堂里，我真正顾忌的，只有他。”

葛停香道：“所以你既然已决定对我下手，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萧少英道：“其实我可以多等几天的，可是……”

葛停香道：“可是没有等。”

萧少英道：“因为我已不能再等下去。”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叹了气，道：“因为我的心肠并不太硬，因为你对我实在不错，我只怕我自己会改变了主意。”

直到现在葛停香才明白，为什么萧少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的确是恐惧，对自己信心的恐惧。

葛停香道：“你是不是在怕你自己会不忍对我下手？”

萧少英长叹道：“我的确怕，怕的要命，我付出的代价已太多。”

葛停香道：“你付出了什么？”

萧少英道：“至少已付出了一只手。”

葛停香道：“这只手也是你砍断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你怀疑我，我也知道王桐在你心里的份量，我若忽然杀了他，你免不了要起疑心的。”

葛停香道：“但是无论疑心多重的人，也不会想到你会砍断自己的手。”

萧少英道：“你是个非凡的对手，我要对付你，就得用非凡的手段，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他慢慢地接着道：“不管怎样，用一只手去换王桐的一条命，总是值得的。”

葛新道：“他不但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你忠实的朋友。”

葛停香黯然道：“但我却眼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葛新冷冷道：“我绝不能让他有开口的机会。”

萧少英淡淡道：“其实他就算有开口的机会，你也未必会相信他的话。”

葛停香道：“我……”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郭玉娘不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她说的话，你岂非就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葛停香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

他这一生中，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他心里的悔恨，却像是条毒蛇，绞住了他的心。

萧少英道：“现在你当然也明白，她写的这首诗，笔迹为什么会和我那封信一样了。”

葛停香道：“因为那也是葛新伪造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叫葛成将那首诗送去给你，我知道他一定会先交给守在门口的葛新。”

葛停香道：“所以你就叫他写了一张，带在身上。”

萧少英道：“他还没有进门，已将郭玉娘写的那张掉了包。”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周密。

葛停香道：“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萧少英道：“我不但要她死，我还要她死在你手里。”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仇恨，一字字道：“因为盛如兰也是死在你手里的。”

葛停香道：“盛如兰？盛天霸的女儿？”

葛停香又道：“你岂非就是因为她，才被逐出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我已说过，那只不过是种手段，为了对付你的手段，其实……”

葛停香道：“其实她却是你的情人。”

萧少英道：“不但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妻子，若不是你，我们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我们甚至已计划好，要生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他的脸也因痛苦而扭曲，连眼睛都红了：“但是你却杀了她，所以我也要你亲手杀死你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仇恨！

这就是仇恨！

这本就是种除了报复外，绝没有任何方法能淡忘的感情，有时甚至比爱更强烈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亲眼看着你最忠实的朋友死在刀下，又亲手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你要我死？”

萧少英冷冷道：“我并不一定要你死，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活着，也已等于是个死人。”

葛停香握紧双拳，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呢？你现在活着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句话也像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萧少英身上。

──报复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已经被毁灭了的一切，是不是能因报复而重生？

萧少英不能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有了人类时，就有了爱。

有了爱，就有了仇恨。

这问题远古时就存在，而且还要永远存在下去，直到人类被毁灭为止。

──盛天霸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创双环门，也算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还有什么？

──仇恨！

葛停香忽然想起了郭玉娘对他说过的这些话，现在郭玉娘已死了，仇恨却还存在。

现在他终于明白仇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葛停香长叹道：“你本来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因为我可以让你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些，我甚至已准备将天香堂交给你，但你却宁愿砍断自己的一只手，宁愿终生残废。”

萧少英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葛停香点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仇恨。”

萧少英道：“不错，仇恨！”

葛停香道：“所以我纵然明白，击败我的却不是你，更不是双环门。”

萧少英道：“我明白的。”

葛停香道：“你最好也永远不要忘记。”

萧少英道：“我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忘了一个人。”

萧少英道：“谁？”

葛停香道：“那个真正出卖了双环门的人。”

萧少英道：“你错了，我更不会忘了他的。”

葛停香道：“你已知道他是谁？”

萧少英道：“李千山。”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找不到他的尸身。”

葛停香道：“你已去找过。”

萧少英道：“我在那乱石山岗上，整整找了十三天。”

葛停香长长吐出口气。

他实在想不到萧少英会做这种事，世上本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唯一令人做这种事的，只有仇恨！

“你也已知道他在哪里？”

萧少英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该对孙宾那么关心的，他不是孙宾，而是李千山。”

葛停香道：“就凭这一点，你就已看出来！”

萧少英道：“还有一点。”

葛停香道：“哪一点？”

萧少英道：“你说孙宾是伤在李千山掌下的，所以受了极重的内伤，但我却知道，李千山的内力并不深，掌力并不重。”

他冷笑着，又道：“因为他一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不肯吃苦，总是要走近路，要练好内功和掌力，却没有近路可走。”

“而且那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孙宾’又总是躲在被窝里，不敢见人。”

葛停香道：“所以你早就看出他了。”

萧少英道：“虽然并不太早，也不太迟。”

葛停香道：“你为什么没有对他下手？”

萧少英道：“我并不急。”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你已是个老人，又没有儿子，等你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我的，所以只要你一死，他也没法再活下去。”

葛停香苦笑道：“看来我说的话，你果然每句都没忘记。”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也知道，仇人说的话，往往比朋友的更有价值。”

葛停香看着他，眼睛里完全空洞洞的，又像是在眺望着远方。

远方却只有一片黑暗。

“盛天霸临死前也说了一句话，我也没有忘记。”葛停香忽然道。

“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还想不想再活下去？他的回答是──

──一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若还想活下去，这个人不但愚蠢，而且很可笑！

“你不想做一个可笑的人吗？”

“我不想，”葛停香道：“我绝不想。”

他忽然走过去，从桌下拿出一双闪闪发光的银环。

多情环。

环上有一十三道刻痕。

“杀一个人，就在环上刻一道刀痕。”

葛停香又在上面加了一道。

萧少英忍不住道：“你也想用这双银环杀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你要杀谁？”

葛停香道：“我。”

银环还在闪着光，他慢慢地接着道：“这双多情环在我眼中虽然不值一文，可是它留下来的仇恨却太可怕，这双多情环虽然永远无法击败我，可是他留下来的仇恨，却足以毁灭我这个人。”

他说的声音很低，但是他手里的银环却已高高举起了。

忽然间，银光一闪，重重击下。

鲜血雨点般溅出来。

葛停香的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忽然又挣扎着道：“还有一件事，你也不能忘记。”

萧少英在听着。

他并不想听，但却不能不听，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在临死时所说出来的话，一定每个字都很有价值。

葛停香并没有让他失望：“杀死我的并不是这双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也听过这故事，就该明白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

仇恨的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种。

所以我说的第四种武器也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四）

你若已经在听故事，就最好再继续听下去，因为现在还不是这故事的结局。

（五）

夜深，更深。

每一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人呢？

“大厨房里每顿都要开三次饭，每次都要开十来桌。”

葛新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替你每顿都加了菜。”

“什么菜？”

“菜是普通的红烧肉，作料却是特别为他刚从辰州买回来的。”

“什么作料？”

“瞌睡菜。”

萧少英笑了：“难怪他们都睡得这么熟。”

他虽然在笑，笑容看来却很空虚。

报复并没有为他带来愉快和满足，现在他反而觉得整个人都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了什么。

第八重院子里，夜色更浓，小窗中却有灯光露出。

一灯如豆。

床上的病人已起来了，正坐在灯下，等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枯瘦蜡黄，的确好像是久病未愈。

可是他一双眼睛里却在发着光，比灯光更亮。

门是开着的。

他看着萧少英和葛新走进来，忽然笑了笑，道：“你倒果然来了。”

萧少英道：“你知道我们会来！”

病人点点头。

萧少英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已无路可走了？”

病人又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笑声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萧少英盯着他，冷冷道：“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做得并不好。”

病人道：“所以我总是不愿让人看见。”

萧少英笑道：“你想不到我会看出来？”

病人微笑道：“但我却知道你一定会猜出来的，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忽然转过脸，低下头，等他再转回来面对着萧少英时，一张枯瘦蜡黄的脸，已变得苍白而清癯。

他少年时本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李千山，果然是李千山。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已有两年不见了，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李千山道：“我也想不到。”

桌上居然有酒，烈酒，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李千山道：“你不怕酒里有毒，我也可以替你倒一杯。”

萧少英道：“我怕。”

葛新忽然道：“我不怕。”

他居然真的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新道：“昔年我本来也想投入双环门，我被仇家追得很紧。”

萧少英道：“可是有个人坚持不答应，因为他已看出你是为了避祸而来的，他不愿惹麻烦。”

葛新道：“所以我只好走了。”

萧少英道：“可是我却很同情你，所以你走了之后，还追出很远，在暗中助你杀了三个中原追来的仇人。”

葛新道：“所以我们就交了朋友。”

萧少英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坚持不让你入双环门的人是谁？”

葛新道：“李千山。现在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杀了他？”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总算还是我的同门兄弟。”

葛新道：“所以你自己不愿出手。”

萧少英并没有否认。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准备杀人？”

葛新点点头，道：“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他。”

萧少英道：“不是他是谁？”

葛新道：“是你。”

萧少英怔住，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葛停香还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了解葛停香当时的心情，但他却还是不明白葛新为什么要杀他。

李千山又笑了，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的。”

萧少英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葛新，道：“你们……”

葛新冷冷道：“我们并不是朋友，只不过他要我杀人时，我就杀。”

萧少英道：“因为一条龙。”

“青龙……”

萧少英终于明白：“难道你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李千山微笑，易声而吟：“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九月初九日，翱翔上九天。”

葛新道：“他坚持不让我入双环门，只为他要我加入青龙会。”

萧少英道：“你早已入了青龙会？”

李千山点点头，道：“所以葛停香要来勾结我，我当然不会不答应。”

萧少英道：“因为你正好乘机利用他，来消灭双环门。”

李千山道：“不错。”

萧少英道：“然后你再利用我，来消灭天香堂？”

葛新道：“所以你要我伪造那三封信时，也正合我的心意。”

萧少英道：“那些蒙面的刺客，也是你们找去的？”

李千山道：“所以天香堂的四位堂主都死了，双环门的七大弟子也死了三个。”

葛新道：“郭玉娘当然也是你们的人，所以她才会时常到这里来。”

葛新道：“葛成也是我们的人，所以他才会替郭玉娘说谎的。”

萧少英道：“但你们却让我害死了郭玉娘。”

李千山淡淡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已完成，双环门和天香堂，都已被我们连根铲尽，她的死活，我们已不放在心上。”

萧少英只觉得手足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萧少英慢慢地站起来，突然间，右手扬起，“叮”的一响，七点寒光暴射而出。

“七星透骨针。”

葛新身子跃起，却已迟了一步，七点寒星全都钉入他的胸膛，他凌空翻身，撞到墙上就倒下。

李千山冷冷地看着，脸上居然全无表情，淡淡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一筒七星透骨针。”

萧少英冷笑道：“莫忘七星透骨针留在世上的还有两对。”

李千山道：“你给一对给葛新，故意要他在背后暗算的。”

萧少英道：“那只不过是一场戏，特地演给葛停香看的。”

李千山道：“然后你就要葛新乘机将针筒塞入王桐怀里。”

萧少英道：“我也学会了栽赃。”

李千山道：“现在你又用它杀了葛新。”

萧少英道：“他不知我还有一对，无论什么事，我总为自己留一着的。”

李千山冷笑道：“只可惜这已是最后一着。”

他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出手如闪电，反切萧少英的左路。

萧少英已只剩下一只手，胸膛上还在流着血。

他已无法招架，不能闪避，可是他还有一着，真正的最后一着。

李千山竟忘记了，他的腕上，还可以装一筒七星透骨针的。

发那种暗器，用不着腕力和手力。

他们同时倒了下去。

桌子翻倒，灯也翻倒，倒在烈酒上，烈火忽然间就将他们的人吞没。

他们的恩怨、仇恨、爱情和秘密，就这样全都埋葬在火焰里。等到火焰熄灭，天已亮……

仇恨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

很可能就是其中力量最大的一种，有时甚至可以毁灭一切。

所以我说的第五种武器，并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 古龙《七种武器之多情环》全书完 ──

离别钩

不唱悲歌──《离别钩》序

少年十五二十时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喜欢追忆往事，有的人喜欢憧憬未来，但也有些人认为，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只有“现在”最真实，所以一定要好好把握。这种人并不是没有事值得回忆，只不过通常都不太愿意去想它而已。

往事如烟，旧梦难寻，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做错的已经做错了，一个人已经应该从其中得到教训，又何必再去想？再想又有什么用？

可是每当良朋快聚，在盈樽的美酒渐渐从瓶子里消失，少年的豪情渐渐从肚子里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也难免会提起一些往事，一些只要一想起就会让人觉得心里快乐得发疯的往事，每件事都值得他们浮三大白。

让人伤心失望痛苦的事，他们是绝不会去想的。他们总是希望自己能为自己制造一点欢愉，也希望别人同样快乐。

不如意事常有八九，人生中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自寻烦恼？我很了解这种人的想法和心情，因为我就是这种人。现在我要说的这些事，每当我一想起，就会觉得好象是在一个零下八度的严冬之夜，冒着风雪回到了家，脱下了冷冰冰湿淋淋的衣服，钻进了一个热烘烘的热被窝。

朋友和酒都是老的好。

我也很了解这句话，我喜欢朋友，喜欢喝酒，陪一个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喝一杯八十年陈年的白兰地，那种感觉有谁能形容得出？

可惜在现代这种社会里，这种机会已经越来越小了。我的运气比较好，现在我还是可以时常见到很多很老很老的朋友。远在我还没有学会喝酒的时候，就已经认得他们。社会越进步，交通越发达，天涯如咫尺，今夜还在你家里跟你举杯话旧的朋友，明日很可能已远在天涯。

淡水之夜

喝酒无疑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是喝醉酒就完全是另一件事了。你大醉之后，第二天醒来时，通常都不在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你大醉之后醒来时，通常都只会觉得你的脑袋比平常大了五、六倍，而且痛得要命，尤其是在第一次喝醉的时候更要命。我有过这种经验。

那时候我在念淡江，在淡水，几个同学忽然提议要喝酒，于是大家就想法子去“找”了几瓶酒回来。大概有五、六个人，找来了七、八瓶酒，中国酒、外国酒、红露酒、乌梅酒、老米酒，杂七杂八的一大堆酒，买了一点鸭头、鸡脚、花生米、豆腐干，先制造一点欢愉，也希望别人同样快乐。

在一个住在淡水的同学用一百二十块钱一个月租来的一间小破屋子里喝，喝到差不多了，阵地就转移到淡水海边的防波堤上去。不是杨柳岸，是防波堤。那天也没有月，只有星──繁星。

大家提着酒瓶，躺在凉冰冰的水泥堤上，躺在亮晶晶的星光下，听海风吹动波浪，听海涛轻拍堤岸，你把酒瓶传给他，他喝一口，他把酒瓶递给我，我喝一口，又喝了一轮之后，大家就开始比赛放屁，谁放不出就要罚一大口。

随时都能够把屁放出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身怀这种“绝技”的只有一个人，他说放就放，绝对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情况发生。所以他拼命放屁，我们只有拼命喝酒。那天大家真是喝得痛快得要命，所以第二天就难受得要命。可是现在想起来，难受的感觉已经连一点都没有了，那种欢乐和友情，那一夜的海浪和繁星，却好象已经被“小李”的“飞刀”刻在心里，刻得好深好深。

太保与白痴

我当然不是那位在《流星.蝴蝶.剑》上映之后，忽然由“金童”改名为“古龙”的名演员。可是我居然也演过戏。

我演的当然不是电影而是话剧，演过三次，在学生时代学生剧团里演的那种话剧，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那三次话剧约三位导演，却真是很了不起，每一位导演都非常了不起。──李行、丁衣、白景瑞，你说他们是不是很了不起？

所以我常常喜欢吹牛，这三位大导演第一次导演的戏里面就有我。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牛皮我怎能不吹？我想不吹都不行。

第一次演戏是在附中，那时候我是师范学院附属中学初中部第三十六班的学生，李行先生是我们的训育组长还在和他现在的夫人谈恋爱，爱的水深火热，我们早就知道他们是会白首偕老、永结连理的。

那一次我演的角色叫“金娃”，是个白痴，演过之后，大家都认为我确实很像是个白痴。

直到现在他们还有这种感觉。

我自己也有。

第二次演戏我演的那个角色也不比第一次好多少，那次我演的是个小太保，一个被父母宠坏了的心太保。那时候我在念“成功”，到复兴岗去受训，第一次由青年救国团主办的暑期战斗文化训练。我们的指挥老师就是丁衣先生。现在我还是时常见到丁衣先生。他脸上有两样东西是我永远都忘不了的。

──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和一脸温和的笑。

我也忘不了复兴岗。

复兴岗的黄昏

多么美丽的复兴岗，多么美丽的黄昏。

复兴岗当然绝不是只有在黄昏时才美丽。早上、晚上、上午、中午、下午，每天每一个时候都一样美。

早上起来，把军毯折成一块整整齐齐的豆腐干，吃两个减肥节食的人连碰都不能碰的白面大馒头，就开始升旗、早操、上课。

中午吃饭，吃得比平时在家里最少多两倍。

下午排戏，每个人都很认真，每一天每一个时候都过得认真而愉快。

可是我最忘不了的还是黄昏，复兴岗的黄昏。

“黄昏时，你言词优美，化做歌曲。”

有一个年纪比我大一点的女孩子，有一对小小的眼睛，一个小小的鼻子，一张小小的嘴，在黄昏的时候，总是喜欢唱歌这只歌。

她唱，我听。

刚下了课，刚洗完澡，刚把一身臭汗洗掉，暑日的酷热刚刚过去，绚丽的晚霞刚刚升起，清凉的风刚刚从远山那边吹过来，风中还带着木叶的芬芳。我陪她走上复兴岗的小路上，我听她唱，轻轻的唱。她唱的不是一只歌，她唱的是一个使人永远忘不了的事。现在想起来，那好象已经是七、八十个世纪以前的事情却又好象是昨天的事。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那时候我对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很快乐，我们在一起既没有目的，也没有要求，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做，有时甚至连话都不说。

可是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很快乐。话剧演了三天，最后一天落幕后，台下的人都散了，台上的人也要散了。

我们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地方，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五个星期，现在戏已散了，我们一排躺在舞台上，面对着台下一排排空座位。

就在片刻前，这里还是个多么热闹的地方，可是忽然间就已曲终人散，我们大家也要各分东西。

──那天晚上跟我一起躺在舞台上的朋友们，那时你们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连我们自己也许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可是自从那天晚上离别后，每个人都好象忽然长大了许多。

第三次演戏是在“成功”，我们的训育组长是赵刚先生，演戏的导演却是从校外请来的，就是现在的“齐公子”小白。

最佳读者

白景瑞先生不但导过我的戏，还教过我图画，画的是一个小花瓶和一只大苹果，花瓶最后的下落不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苹果绝没有被人吃进肚子，因为那是腊做的，吃不得。

直到现在，我还是称白先生为“老师”，可见我们之间并没有代沟。我写第一本武侠小说的时候，他在自立晚报做记者，住在李敬洪先生家里，时常因为迟归而归不得，那时我住在他后面一栋危楼的一间斗室里，我第一本武侠小说刚写了两、三万字时，他忽然深夜来访，于是就顺理成章的做了我第一位读者。

前两年他忽然又看起我的书来，前后距离达十八年之久，对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人来说，这样的读者只要有一个就已经应该觉得很愉快了。

从图画到今夜

没有写武侠小说之前，我也像倪匡和其它一些武侠作者一样，也是个武侠小说迷，而且也是从小人书看起的。“小人书”就是连环图画，大小大约和我现在的卡式录音带相同，一本大约有百余页，一套大约有二、三十本，内容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其中有几位名家如赵宏本、赵三岛、陈光镒、钱笑佛，直到现在我想起来印象还是很鲜明。陈光镒喜欢画滑稽故事，从一只飞出笼子的鸡开始，画到鸡飞、蛋打、狗叫、人跳、碗破、汤泼，看得我们这些小孩几乎笑破肚子。

钱笑佛专画警世说部，说因果报应，劝人向善。赵宏本和赵三岛画的就是正宗武侠了，《七侠五义》中的展昭和欧阳春，郑证因创作的鹰爪王和飞刀谈五，到了他们笔下，好象都变成活生生的人。那时候的小学生书包里，如果没有几本这样的小人书，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不知不觉小学生都已经长大了，小人书已经不能再满足我们，我们崇拜的偶像就从赵宏本转移到郑证因、朱贞木、白羽、王度庐和还珠楼主，在当时的武侠小说作者中，最受一般人喜爱的大概就是这五位。然后就是金庸。

金庸小说结构精密，文字简练，从《红楼梦》的文字和西洋文学中溶化蜕变成另外一种新的型式，新的风格。如果我手边有十八本金庸的小说，只看了十七本半我是绝对睡不着觉的。于是我也开始写了。引起我写武侠小说最原始的动机并没有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为了赚钱吃饭。

那时我才十八、九岁，写的第一本小说叫《苍穹神剑》。那是本破书，内容支离破碎，写得残缺不全，因为那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一件正事。

如果连写作的人自己都不重视自己的作品，还有谁会重视它？

写了十年之后，我才渐渐开始对武侠小说有了一些新的观念、新的认识，因为直到那时候，我才能接触到它内涵的精神。一种“有所必为”的男子汉精袖，一种永不屈服的意志和斗志，一种百折不回的决心。

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战斗精神。

这些精神只有让人振作向上，让人奋发图强，绝不会让人颓废消沉，让人看了之后想去自杀。

于是我也开始变了，开始正视我写的这一类小说的型态，也希望别人对它有正确的看法。

武侠小说也是小说的一种，它能够存在至今，当然有它存在的价值。

最近几年来，海外的学者已经渐渐开始承认它的存在，渐渐开始对它的文字结构思想和其中那种人性的冲突，有了一种比较公正客观的批评。

近两年来，台湾的读者对它的看法也渐渐改变了，这当然是武侠小说作者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可是武侠小说之遭人非议，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其中有些太荒谬的情节，太陈旧老套的故事，太神化的人物，太散漫的结构，太轻率的文笔，都是我们应该改进之处。

要让武侠小说得到它应有的地位，还需要我们大家共同努力。

从《苍穹神剑》到《离别钩》，已经经过了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已经从多次痛苦的经验中得到宝贵的教训。

可是现在想起来这些都是值得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因为我们已经在苦难中成长。

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是件愉快的事，何况还在继续不断的成长。

所以我们得到的每一次教训，都同样值得我们珍惜。都可以使人奋发振作，自强不息。

一个人如果能时常这样去想，他的心里怎么会有让他伤心失望、痛苦悔恨的回忆？

古龙

六七、六、廿一夜

楔子

“我知道钩是种武器，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离别钩呢？”

“离别钩也是种武器，也是钩。”

“既然是钩，为什要叫作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被人强迫跟我所爱的人离别。”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真的明白？”

“你用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相聚。”

“是的。”

不爱名马非英雄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一）

“此间无他物，唯有美酒盈樽，名驹千骑，君若有暇，尽兴乎来。”

这是关东落日马场的二总管裘行健代表金大老板发出的请帖，为的是落日马场第一次在关内举办的春郊试骑卖马盛会，地点在洛阳巨富“花开富贵”花四爷的避暑山庄，日期是三月月圆时。

这样的请帖一共只发出十几张，值得裘总管邀请的对象并不多。

被邀请的当然都是江湖大豪，一方雄杰。不爱名马非英雄，来的都是英雄，都骑过落日马场的名驹。

──只要有日落处，就有落日马场的健马在奔驰。

这是马场主人金大老板的豪语，也是事实。

三月，洛阳，春。

十七夜的月仍圆。夜已深，风中充满了花香。山坡后的健马轻嘶，隐约可闻，人声却已静了。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独立在窗前的裘行健高大魁伟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的浓眉大眼、高颧、鹰鼻、虬髯，在月光下看来更显得轮廓明显而突出。

他是条好汉，关外一等一的好汉，现在却仿佛有点焦躁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独担重任，他一定要做得尽善尽美。从十五开始，这三天来的成绩虽然不错，最大的一圈马也已被中原镖局的王总镖头以高价买去，可是他一直在期待着的两位大买主，至今还没有来。

他本来就不该期望他们来的。

威镇江湖的河朔大侠万君武，自从三年前金盆洗手退隐林下后，就没有再踏出庄门一步。

视富贵功名如粪土的世袭一等侯狄青麟，多年来一直浪迹天涯，也许根本就没收到他的请帖。

他希望他们来，只因为他认为由他远自关外带来的一批好马中，最好的一匹只有他们才识货。

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出高价。

他不愿委屈这匹好马，更不愿把他带回关东。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了，他正开始觉得失望时，庄院外忽然有人声传来，三年未出庄门的“威镇河朔”万大侠，已轻骑简从连夜赶到了牡丹山庄。

（二）

万君武十四岁出道，十六岁杀人，十九岁时以一把大朴刀，割大盗冯虎的首级于太行山下，二十三岁将惯用的大朴刀换为鱼鳞紫金刀时已名动江湖，未满三十已被武林中人尊称为河朔大侠。

他的生肖属“鼠”，今年才四十六岁，年纪远比别人想像中小得多。

这次他没有带他的刀来。

因为他已厌倦江湖，当着天下英雄好汉的面封刀洗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鱼鳞紫金刀已用黄布包起，被供在关圣爷泥金神像前的檀木架上。

可是他另外带来了三把刀。

他的师兄“万胜刀”许通，他的得意弟子“快刀”方成，和他的死党“如意刀”高风。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手边如果没有刀，就好像没有穿衣服一样，是绝不会随便走出房门的。

但是他相信这三个人的三把刀。

无论谁身边有了这三把刀，都已足够应付任何紧急局面。

洛阳三月，花如锦。

“牡丹山庄”后面的山坡上，开遍了牡丹。山坡下刚用木栏围成的马圈里，处处都有马在腾跃。

马不懂欣赏牡丹；牡丹也不会欣赏马。但它们却同样是值得人们欣赏的。

牡丹的端庄富贵，美丽大方，如名门淑女；马的矫健生猛，灵活雄骏，如江湖好汉。

山坡上下都挤满了人，有的人在欣赏牡丹的柔美富态，有的人在欣赏马的英姿焕发，可是让大多数人最感兴趣的还是一个人。

万君武却好像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半闭着眼，斜倚在一张用柔藤编成的软椅上。

他太累。

无论谁在一夜间连换三次快马，赶了九百三十三里路之后，都会觉得很累的。

他的师兄、弟子、死党，一直都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一群群好马被带到他面前的木栏里，被人用高价买去，他的眼睛都是半闭着的。

直到最后有匹很特别的马，单独被带进马栏时，他的眼睛才睁开。

这匹马是裘总管亲手牵进来的，全身毛色如墨，只有鼻尖一点雪白。

人群中立刻发出了惊叹声，谁都看得出这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裘行健轻拍马头，脸上也露出欣喜骄傲之色。

“它叫神箭，万大侠今日之伯乐，当然看得出这是匹好马。”

万君武却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伯乐，这匹马也不是好马。”他说：“只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好。”

“为什么？”裘行健问。

“箭不能及远，而且先急后缓，后劲一定不足。”万君武忽然改变话题，“我少年时有个朋友，作风也跟裘总管一样。有次他请我吃了只鸡，却是没有腿的。”

他忽然说起少年时的朋友和一只没腿的鸡，谁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裘行健也不懂，忍不住问：“鸡怎么没有腿？”

“因为那只鸡的两只腿，都已经先被他切下来留给自己吃。”万君武淡淡的说，“裘总管岂非也跟他一样，总是要把好的马藏起来留给自己。”

裘行健立刻否认：“万大侠法眼无双，在万大侠面前，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万君武眼睛忽然射出了刀锋般的光：“那么裘总管为什么要把那匹马藏起来？”

他眼睛盯着最后面一个马栏，马栏中只有十几匹被人挑剩下的瘦马，其中有一匹毛色黄中带褐，身子瘦如弓背，独立在马栏一角，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却和别的马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好像不屑和它们为伍似的。

裘行健皱了皱眉。

“万大侠说的难道是那一匹？”

“就是它。”

裘行健苦笑：“那匹马是个酒鬼，万大侠怎么会看上它呢？”

万君武的眼睛更亮。

“酒鬼？它是不是一定要先喝点酒才有精神？”

“就是这样子的。”裘行健叹息道，“如果马料里没有羼酒，它连一口也不肯吃。”

“它叫什么名字？”

“叫老酒。”

万君武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过去，目光炯炯，盯着这匹马，忽然仰面大笑。

“老酒，好！好极了。”他大笑道，“老酒才有劲，而且越往后面越有劲。我敢打赌，神箭若是跟它共驰五百里，前面百里神箭必定领先，可是跑毕全程后，它必定可以超前两百里。”

他盯着裘行健：“你敢不敢跟我赌？”

裘行健沉默了半天，忽然也大笑，大笑着挑起了一根大拇指。

“万大侠果然好眼力，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万大侠的法眼。”

人群中又发出赞叹声，不但佩服万君武的眼力，对这匹看来毫不起眼的瘦马也立刻刮目相看了，甚至有人在抢着要出价竞争，就算明知争不过他，能够和河朔大侠争一争，败了也有光彩。

最高价喊出的是“九千五百两”，这已经是很大的数字。

万君武只慢慢地伸出了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裘总管立刻大声宣布：“万大侠出价三万两，还有没有人出价更高的？”

没有了。每个人都闭上了嘴。万君武意气飞扬，正准备亲自人栏牵马，忽然听见有个人说：“我出三万零三两。”

万君武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喃喃的说：“我早就知道这小子一定会来捣乱的。”

裘行健却喜形于色，大笑道：“想不到狄小侯终于还是及时赶来了！”

人丛立刻分开，大家都想瞧瞧这位世袭一等侯，当今天下第一风流侠少的风采。

（三）

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总是显得冷冷淡淡的，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身边总是带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佳人，而且每次出现时，带的人又都不同。

这就是视功名富贵如尘土，却把名马美人视如生命的狄小侯爷狄青麟。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他都是个最引人注意，最让人羡慕的人。

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依偎在他身旁的，是个穿一身鲜红衣裳的美女，白玉般的皮肤，桃花般的腮容，春水般的眼波，酒一般的醉人。

谁也不知道狄小侯是从什么地方把这么样一位美人找来的。

万君武看到他，只有摇头叹气：“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狄小侯冷冷淡淡地笑了笑，简简单单地告诉万君武：“我是来害你的。”

“害我？你准备怎么害我？”

“不管你出多少，我都要比你多出三两。”

万君武瞪着他，眼睛里光芒闪动，也不知瞪着他看了多久，忽然大笑：“好，好极了。”

大家都以为这位威震河朔的一方大豪，一定又要出个让人吓一跳的高价。

想不到万君武的笑声忽然停顿，大声道：“这匹马我不买了，你卖给他吧！”

裘行健怔住。万君武一说完话，掉头就走，想不到狄青麟却叫住了他：“等一等。”

万君武回头瞪了一眼：“你还要我等什么？”

狄小侯先不回答，却问裘行健：“还有没有人肯出更高的价？”

“大概没有了。”

“那么这匹马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算是我的？”

“是。”

狄小侯转身面对万君武：“那么我就送给你。”

万君武也怔住。

“你说什么？你真的要把这匹马送给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不懂，别人也不懂，狄青麟却只淡淡地说：“我也不为什么。把一匹好马送给一位英雄，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又何必要为了什么？”

这就是狄青麟做事的标准作风。

（四）

夜，华灯初上，筵席盛开。美酒像流水般被倒进肚子，豪气像泉水般涌了出来。

万君武一直在不停地喝。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是海量──“万大侠不但刀法无双，酒量也一样天下无双。”

今天他当然喝得特别多。

他不能不接受狄青麟的好意，接受了后又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所以他喝酒，喝点酒之后总是高兴的。

他的师兄、弟子、死党，让他这么喝，因为喝酒的这地方是在花四爷的私室里，客人并不多，而且他们已经把每个人的来历都调查过了。

万君武常常告诉他的朋友：“在江湖中成名太快，并不是件好事。成名太快的人，晚上都难免有睡不着的时候。”

像他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不特别小心，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就算有人想要他的命，也永远没有机会。

先退席的是狄青麟。

他一向不喜欢喝酒。他已很疲倦。主人为他准备的客房中，还有美人在等他──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只要有最后一个理由就已足够。

大家都带着羡慕的眼光目送他出去，不但羡慕，而且佩服──“这位小侯爷做事真漂亮，难怪女人们都爱死他了。”

花四爷也是海量。

他高大、肥壮、诚恳、热心，胖嘟嘟的一张脸上，连一点机诈的样子都没有。虽然每年都要上别人几次当，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万君武问他：“这次你买了几匹马？”

“连一匹都没有买。”

花四爷笑嘻嘻地解释：“因为金大老板和裘总管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害朋友，要他们让我上当，所以我只上别人的当，不上朋友的当。”

万君武大笑。

“说得好，好极了，我敬你三杯。”

三杯之后，花四爷又回敬三杯，万君武就要去“方便”一下了。

他的酒量好，因为他喝酒有个秘诀──他能吐。喝多了就去吐，吐完了马上就能回来再喝。

这是他的秘密。

虽然他的师兄、弟子、死党，都知道他这个秘密，他却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也只有装作不知道，所以他要去“方便”，他们只有让他一个人去。

很深的坑上面，用紫檀木装成个架子，架上铺着锦垫，坑底铺满鹅毛。

花四爷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一切都力求完美，连“方便”的地方也不例外。

万君武走进来，带醉的锐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决定回去后也照样做一间。

于是他开始吐了。

这并不难，把食指伸进嘴里，在舌根上用力一压，就会吐出来。

这次他却没有吐出来。

他刚把食指伸进嘴里，就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托住了他的下颚，用他自己的两排牙齿，咬住了他自己的指头。

他痛极，可是叫不出。他用力以肘拳撞后面这个人的肋骨，可是这个人已经先点了他肘上的“曲池穴”。

他苦练武功二十八年，可是现在全身的功夫力气，连一点都使不出来。

他身经百战，杀人无算，要杀他的人也不少，只有这个人才能抓住最好的时机，把握住最好的机会。

他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也愿意让他知道，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告诉过你，我是来害你的。我已调查过你很久，对你的每件事我都很清楚，也许比你自己还清楚。我也知道你一定要来吐。”这个人的声音冷冷淡淡，“所以你死得并不冤。”

万君武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只可惜他已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

最后他只看见了一道淡淡的刀光，淡得就像是黎明时初现的那一抹曙色。

然后他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一柄刀已刺入他的左胸肋骨间，刺入他的心脏。

一柄其薄如纸的刀。

没有人能形容这把刀出手的速度。

拔出时也同样快。

一柄太薄太快的刀刺入再拔出后，伤口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所以没有人会替万君武复仇。

因为他的死，只不过由于他的酒喝得太多，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都认为一个人如果酒喝得太多，往往就会突然暴毙。

大家当然更不会想到刚送了一匹名马给他的狄小侯，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所以名马还是随灵柩而去，狄小侯还是陪伴着他的美人走了。

等到他下次出现时，大家还是会用一种既羡慕又佩服的眼光去看他，还是没有人会相信他曾经杀过人，在无声无息无形无影间杀人于一刹那中。

这就是狄青麟杀人的标准方法。

（五）

车厢宽大舒服，马匹训练有素，车夫善于驾驭，坐在狄小侯的这辆用一斛明珠向某一位王妃换来的马车上，就像是坐在水平如镜的西湖画舫上那么平稳，甚至感觉不出马在行走。

思思穿着一件鲜红柔软的丝袍，像猫一样蜷曲在车厢的一角，用一双指甲上染了鲜红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剥了颗在温室中培养成的葡萄，喂到她男人的嘴里。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聪明美丽，懂得享受人生，也懂得让男人享受她。

她不愿失去现在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可是她知道现在已经快要失去他了。

狄小侯从来不会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留恋太久。

可是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想法子留住他。

狄青麟看看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看看她露在丝袍外的一双纤柔完美的脚。

他知道她在丝袍里的胴体是完美而赤裸的。

她的胴体丰满光滑柔软，在真正兴奋时，全身都会变得冰凉，而且会不停地颤抖。

她懂得怎么才能让男人知道她已完全被征服。

想到她完美的胴体，狄青麟身体里忽然有一股热流升起。

他经历过太多女人，只有这个女人才能完全配合他，让他充分满足。

他决定让她多留一段时间，他身体里的热意已使他作下这个决定。他的手轻轻潜入了她丝袍宽大的衣袖，她的胸膛结实坚挺，盈盈一握。

想不到她却忽然问了他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知道你跟万君武早就认得了。”思思问狄小侯，“你们之间有没有仇恨？”

“没有。”

“他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你？”

“没有。”

思思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那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狄青麟身上热意立刻凉透。

思思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一定是你杀了他，因为他死的时候，恰巧就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回来后又特别兴奋，一个晚上要了三次，比你第一次得到我时还要得多。以前我曾经听我一个大姐说过，有些人只有在杀了人之后才会变成这样子，变得特别疯，特别野，就像你昨晚上一样。”

狄青麟静静地听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思思又说：“我还知道你贴身总是藏着把很薄很薄的刀。我那个大姐也告诉过我，用这种刀杀了人后，很不容易看出伤口。”

狄青麟忽然问她：“你那位大姐怎么会懂得这些事的？”

“因为她有个老客人，是位很有名的捕头，这方面的事没有一样能瞒过他的。”思思说，“别人都说他心如铁石，对我那个大姐却好极了，在我大姐面前，简直温柔得像条小狗。”

狄青麟心里在叹息。

她不该认得她那位大姐的，一个女人不应该知道得太多。

思思看看他，轻抚他苍白的脸：“什么事你都用不着瞒我，我反正已经是你的人了，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一样会永远跟着你。”她柔声说，“所以你可以放心，你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死也不会说出去。”

她的声音温柔，她的手更温柔。

她很快就感觉到他又兴奋起来，鲜红的丝袍立刻就被撕裂。

她放心了。

因为她知道她用的这种方法已有效，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抛下她了，也不敢再抛下她了。

激情又归于平静，车马仍在往前走。

狄青麟在车座下的酒柜里，找出一瓶温和的葡萄酒，喝了一小杯后才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杀万君武，现在还要不要我告诉你？”

“只要你说，我就听。”

“我杀他，只因为我有个朋友不想再让他活下去。”

“你也有朋友？”思思笑了，“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有朋友。”

她想了想之后又问：“你那个朋友随便要你做什么事你都答应？”

狄青麟居然点了点头。

“只有他才能让我这么做，因为我欠他的情。”狄小侯接着说：“他是现在江湖中最庞大的一个秘密组织的首脑，曾经帮过我一次很大的忙，唯一的条件是，他需要我为他做事的时候，我也不能拒绝。”

他又说：“这个组织叫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个分舵，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势力之大，决不是你能想得到的。”

思思又忍不住问：“他既然有这么大的势力，为什么还要你替他杀人？”

“因为有些人是杀不得的。”狄青麟说；“因为杀了他们后，影响太大，纠纷太多，而且这种人一定有很多朋友，一定会想法子替他们复仇。”

“而且官府一定会追查。”思思说，“江湖中人总是不愿惹上这种麻烦的。”

狄青麟承认。

“只不过别人杀不得的人，我却能杀，也只有我能杀。”他说：“因为谁也想不到我会杀人，所以我杀了人后绝不会引起任何麻烦，更不会连累到我那个朋友。”

思思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她更放心了。

一个男人只有在自己最喜爱最信任的女人面前，才会说出这种秘密。

她决心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因为她喜欢这个有时温柔如水，有时冷淡如冰，有时又会变得热烈如火的男人。

她相信自己可以管得住他的。

可惜她错了。

她虽然了解男人，这个男人却是任何人也没法子了解的。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车马仍在继续前行，车上却已经只剩下狄青麟一个人。

思思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狄青麟有三种能够让人忽然消失的方法，对思思用的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

没有人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他那三种方法都是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的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外，永远不会有第二个活人知道。

思思错了。

因为她不知道狄青麟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一个还能呼吸着的人。

她也不知道狄青麟唯一真正喜爱的人只有他自己。

一个像思思这样的女人如果忽然消失，是绝不会引起什么纠纷麻烦的。

她这样的女人就像是风中的杨花，水中的浮萍，如果她不见了，很可能是跟一个没有根的浪子走了，也很可能是被一个腰缠万贯的大腹贾藏在金屋里，甚至有可能是自己躲到深山中某一个小庙里去削发为尼。

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所以她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没有人会觉得惊奇，也没有人关心。

所以就在她自己觉得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狄青麟的时候，狄青麟就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就是狄青麟对女人的标准作风。

（六）

“大姐”斜倚在她那张青铜床柱挂着粉红流苏锦帐的床边，心里在想着：“思思是不是已经该回来了？”

她喜欢思思。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她已经开始被人称为“大姐”。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被人称为大姐是件多么悲哀的事。

她的年华已逝去，只希望思思不要再糟蹋自己，而能好好地嫁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

可惜思思不喜欢老实本分的男人。

思思太聪明、太骄傲、太想出人头地，就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

屋子中间一张铺着云石桌面的檀木圆桌旁，坐着一个瘦削、黝黑、沉默，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她。

他叫杨铮，是她童年时的玩伴，青梅竹马的朋友。

她十五岁时因为要埋葬双亲而沦落风尘，经过十余年的别离后又在这里重遇，想不到他已经做了县城里三班捕快的头子。

以他的身份，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

但是他每隔两三天都要来一趟，来了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一点别人想像中那种关系，他们之间的情感竟没有别人了解，也没有人相信。

她总是叫他不要来，免得别人闲言闲语，影响到他的事业和声名。

可是杨铮说：“只要我问心无愧，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

他就是这样一条硬汉。

只要他认为应该做的事，做了后问心无愧，你就算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拦不住他的。

他要娶她。

在他心目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吕素文”，既不是当年的名妓“如玉”，也不是现在的“大姐”。

她心里又何尝不想嫁给这个又倔强又多情又诚实的男人。

多年前她就为自己赎了身，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跟着他走。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他比她还小一岁，在六扇门的兄弟心目中，他是条铁铮铮的好汉，有前途，有朋友，有干劲。

她的青春却已像残花般将要凋零枯萎，而且是个人人看不起的婊子。

她不能毁了他，只有狠下心来拒绝他，宁愿在夜半梦醒时独自流泪。

杨铮忽然问她：“思思是不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男人，已经有了归宿？”

“我也希望她能有个归宿。”吕素文轻轻叹息，“可惜她迟早还是会回来的。”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狄青麟这个人？”吕素文反问。

“我知道，世袭一等侯，江湖中有名的风流侠少。”杨铮说，“思思就是跟也走的？”

吕素文点了点头：“像狄青麟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女人有真情？还不是想玩玩她而已，玩过了就算了。”

杨铮又坐在那里默默地发了半天愣，才慢慢地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今天晚上我还有件差事要做。”

吕素文没有挽留他，也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差事。

她想留住他，想问他，那件差事是不是很危险？她心里一直在为他担心。担心得连觉都睡不着。

可是她嘴上只淡淡的说了句：“你走吧。”

夜已静。

“怡红院”大门外挂着两盏红灯笼，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只恶兽的眼睛。

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自古以来已不知有多少可怜的弱女子被它连皮带骨吞了下去。

想到这一点，杨铮的心里就好恨！

可惜他完全无能为力，因为这是合法的。只要是合法的事，他非但不能干涉，还得保护。

暗巷中的晚风又湿又冷，他逆风大步走出去。忽然有个人从横弄里闪出来，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这个人叫孙如海，是一家镖局里的二镖头，在江湖中颇有名气，在城里也很吃得开，而且听说武功也不弱。

但是杨铮一向不喜欢他，所以只冷冷的问了句：“什么事？”

“我有点东西要交给杨头儿，是位好朋友托我转交的。”孙如海从身上掏出叠银票：“这里是十张山西‘大通’钱庄的银票，每张一千两，到处都可以兑银子，十足十通用。”

杨铮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有了这些银子，杨头儿就可以买栋很讲究的四合院房子，风风光光地把如玉姑娘接回去了。”孙如海笑得很暧昧，“只要杨头儿今天晚上躺在家里不出去，这叠银票就是杨头儿的。”

杨铮不动声色：“这是谁托你转交的？是不是今天晚上要从这里过境的那位朋友？”

孙如海承认：“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就是他。”

“听说他刚在桑林道上劫了一趟镖，镖银有一百八十万两，他只送我这么点银子，未免太少了吧。”

“杨头儿想要多少？”

“我要的也不多，只不过想要他一百八十万两，另外再加上两个人。”

孙如海笑不出了，却还是问：“哪两个人？”

“一个你，一个他。”杨铮道，“你干镖局，却在暗中和大盗勾结，你比他更该死。”

孙如海后退两步，银票已收进怀里，掌中已多了把寒光闪闪的手叉子，阴森森地冷笑：“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快，居然有胆子想去动倪八太爷，该死的只怕是你。”

横弄中又有个生硬冷涩的声音接着说：“他不但该死，而且死定了！”

一身是胆

（一）

狼牙棒是种江湖中很少见的兵器，它太重、太大。携带太不方便，运用起来也很不方便，两臂如果没有千斤之力，连玩都玩不转。

这种兵器通常只有在两军对决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的大战场上才能偶然看得见，江湖中人用这种兵器的实在太少。

现在从横弄中冲出来的这个人，用的居然就是根最少也有七八十斤重的狼牙棒，棒上的狼牙光芒闪动，看来就像是有无数匹饿狼在等着要把杨铮一条条一片片一块块撕裂。

这个人身高九尺，横量也有三尺，赤膊、秃头，左耳上戴一枚大金环，脸上的肉都是横的，却有条直直的刀疤从额上一直划到嘴角，把一个鸭蛋般大的鼻子削成了半个，半夜里看见这种人不做噩梦的恐怕很少。

杨铮转身面对这个巨人，根本不理后面的孙如海，好像根本不知道孙如海手里的那对手叉子也是件致命的武器，而且已经有很多人死在这对手叉子的尖锋下。

杨铮也很高，可是站在这个巨人的面前，却矮了一截。

“听说倪八手下有个叫‘野牛’的苗子。”杨铮问：“你就是那个苗子？”

“老子我就是。”

“听说你又凶又横又不怕死。”杨铮又问：“你真的不怕死？”

“要死的不是老子，是你这个龟儿子。”这个苗子居然能说一口半生不熟的川语，尤其是骂人的话说得特别好。

杨铮手上没有武器，很少有人看见他用过武器。

他赤手空拳，站在这么样一个巨人面前，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根七十九斤重的狼牙棒已经夹带着虎啸般的风声向他斜斜地扫了过来。

他不能招架，他手上没有东西可以招架。

他也不能退，他后面还有对手叉子。

他连闪避都不能闪避。

巷子太窄，狼牙棒太长，一棒扫过来，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不管往哪里闪避都仍在它的威力控制下。

孙如海没有出手。

他已经不必再出手，已经在想法子准备毁尸灭迹，让杨铮这个人永远消失。

他还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法子来，也不必再想了。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经发现杨铮暂时还不会死。

在刚才那一瞬间，杨铮的确像是死定了。

不管他是准备招架，还是准备后退闪避，都难免要挨上一棒。

没有人能挨得起这一棒。

想不到杨铮既没有招架闪避，也没有后退──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后退的，杨铮就是这种人。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冲了上去，迎着狼牙棒冲上去。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做，因为从来也没有人敢这么做。

真正的一流武林高手当然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对付这一棒；如果武功差一点的人，现在早已被棒上的狼牙撕裂。

杨铮却冲了上去。

就在那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忽然伏倒，双手一按地，整个人就从狼牙棒下冲了过去，一头撞在“野牛”的小肚子上。

这一着，绝不能算是武功的招式。真正的武林高手，绝不会用这一着，也不肯用。

但是这一招绝对有效。

“野牛”两百斤重的身子一下子就被撞倒，倒在地上捧着肚子打滚，惨叫的声音连三条街之外睡着了的人都听得见。

杨铮顺手掏出一条牛筋索，一下子就把他两只手一只脚绑了起来，又顺手用一个铁胡桃塞进他的嘴，然后才长长吐出口气，转身面对孙如海，淡淡地问：“怎么样？”

孙如海已经看呆了，过了半天才能开口：“这算什么武功？”

“这根本不算什么武功。”杨铮说，“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武功。我只懂得要怎么样才能把人打倒。”

“这种不入门的招式，江湖好汉们宁死也不肯使出来的。”

“我根本不是江湖好汉，我也不想死。”杨铮说，“我只想把犯了法的人抓起来。”

孙如海握紧掌中一对纯钢手叉子：“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来抓我？”

“只要能抓住你，随便什么法子都没关系，我都用得出。”

孙如海冷笑。

杨铮盯着他：“你懂武功，我不懂；你是成名的江湖好汉，我不是；你手上有家伙，我没有。如果你有种过来把我做了，我也没话说。”

孙如海虽然在冷笑，脸色却已发白。

杨铮慢慢地走过去：“可惜你没种，我看准了你没种，只要你敢动一动，我就要你在床上躺三个月，连爬都爬不起来，你信不信？”

他走到孙如海面前，他的心脏要害距离孙如海掌中那对手叉子的尖锋已不及一尺。

孙如海不敢动。

“咔嚓”一声响，一副纯钢打成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

暗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十来条黑衣大汉大声喝彩，大步走过来。

他们都是杨铮的属下，也是杨铮的兄弟。他们对杨铮不但佩服，而且尊敬。

“杨大哥，你真行。”

“你们也真行。”杨铮在笑，“居然一直躲在巷子外面看热闹，也不过来帮我一手。”

“我们早知道这件事就凭大哥一个人已经足够对付了，我们是来帮大哥做下面那件事的。”

杨铮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们也知道那件事？”他厉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府里的赵头儿派小刘连夜赶来找大哥，我们就知道有大事要办了，所以今天晌午，我们兄弟就把小刘留下来喝酒。”

“是他告诉你们的？”杨铮大怒，“我再三嘱咐他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这个王八蛋好大的胆子。”

“我们明白大哥的意思，大哥不让我们知道这件事，只因为对头太厉害，事情太凶险，一失手就难免要送命。”

兄弟们纷纷抢着说：“可是我们跟随大哥多年，如果不是有大哥在前面挡着，我们这票人只怕早就死了一大半，我们早就准备把这条命交给大哥了。就算拼不过别人，好歹也得去拼一拼。就算要去死，弟兄们好歹也得死在一起。”

杨铮紧握双拳，眼睛仿佛已有热泪要夺眶而出，但总算忍住了。

弟兄们又说：“我们虽然不知道那个姓倪的究竟有多厉害，但他敢动‘中原镖局’的镖，当然是个扎手的角色。可是我们兄弟也不含糊，在大哥手下，我们也办过不少有头有脸的案子，就算要用两条命去换一条，好歹也能拼掉他们几个。”

杨铮用力握住弟兄们的手，大声道：“好，你们跟我走。”

弟兄们立刻大声欢呼，不知是谁居然还捎了一大坛子烧酒来。

“大哥要不要先喝两杯？”

“咱们用不着喝酒来壮胆，要喝，等办完了事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喝他娘的一顿来庆功。”

弟兄们又大声欢呼：“对，先扁那个泥王八，再喝他娘的一个不醉‘乌龟’。”

但孙如海和“野牛”总得先派两个人送回去，派谁呢？谁也不愿意去，谁都不愿错过这件大事。

大家准备抽签，杨铮却决定：“老郑和小虎子送他们回去。”

老郑新婚，儿子还没有满周岁。老郑明白杨铮的意思，心里又难受又感激。

小虎子却不服：“大哥为什么派我去？”

杨铮先给了他一巴掌，再问他：“你难道忘了你家里的老娘？”

小虎子不说话了，掉过头去的时候，眼眶里已满盈热泪。

孙如海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头一股热血上涌，大声向杨铮呼喊：“你放开我，我再跟你拼一拼。我孙如海也不是孬种，我也一样不怕死。”

在他旁边被牛筋索四马攒蹄绑住的“野牛”，忽然一口痰吐在他脸上，破口大骂：“你个龟儿子不怕死谁怕死？现在你鬼叫有个屁用？还不快闭上你的鸟嘴。”

看着老郑和小虎子把这两个人架走，杨铮忽然叹了口气。

“孙如海本来也许真的不是孬种，只不过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人也变了。”他的叹息声中颇有感怀：“一个人能在江湖中像他混得那么久已经很不容易，要真的不怕死更不容易。”

（二）

倪八太爷的头在疼。

他当然不是为了杨铮头疼，一个小小的县城捕头，根本没有放在他眼里。

他头疼，只因为他晚上喝的酒现在已经快醒了。晚上他喝得真不少。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宝马金刀”王振飞，虽然因为要赶到牡丹山庄去买马而没有亲自押这趟镖，可是押镖的五位镖师也不是好对付的。

他以掌中一对跟随他已有三十年，陪伴他出生人死至少已有两三百次的“刀中拐”，和他十五个死党并肩苦战了大半个时辰，折损了六个人后，才总算把这趟镖劫了下来。只不过这还是值得的，一百八十万两雪花花的纹银，已经足够他舒舒服服地度过余年了。

他已经有五十六岁，把这笔银子运回老家后，他就准备洗手不干了，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享受几年。

倪八太爷是蜀人，喜欢坐“滑竿”。

两根竹竿间绑着张椅子，用两个人抬着走，就叫做“滑竿”。

坐在滑竿上，又舒服、又通风，四面八方都可以照顾到，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后面那一长串装满了银子的大车。

押车的都是他的死党，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虽然他相信在这条路上绝对没有人敢来动他，行动却还是很谨慎。

他用这种独轮车来运银子，就因为这种小车子最灵巧方便，走在道上也绝不会惊扰到别人。

这种车子是用人推的。

骡马有蹄声，人没有；骡马会乱叫，人不会。

他很放心。

天已经快亮了。

倪八太爷坐在滑竿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偶然回过头，忽然发现后面那一长串独轮车好像短了一截！

他数了数，果然少了七辆。

在最后押车的“铜锤”，也跟“野牛”一样，是他从滇边苗疆带出来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出卖他。

银车怎么会少？

倪八太爷双手一按滑竿上的扶把，人已飞身而起，凌空翻身，脚尖在后面第四辆独轮车推车夫的头上一点，刹那间就已踩过八个车夫的头顶，竟在人头上施展出他傲视江湖的“八步赶蝉”轻功绝技，掠过了这一长串银车，到了最后一辆。

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在最后押车的“铜锤”已不见了。

在铜锤前面押车的是成刚，今天也多喝了一点，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倪八太爷满天飞人，才赶过来问。

倪八太爷什么话都不说，先给了他两个大耳光，然后才吩咐他：“快跟我到后面去看看。”

月落星沉，四野一片黑暗，黎明前的片刻总是大地最黑暗的时候。

后面还是没有一点异常的动静，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

可是路旁的长草间却好像有点不对──风吹长草，其中却有一片草没有动。

因为这片草已经被人压住了，被八个人压住了。

七个车夫已经被打晕，被人用四马攒蹄绑住，嘴里都被塞上了一枚只有公门中人才常用的铁胡桃，在最后押车的“铜锤”已经被人用一根牛筋索从背后绞杀。

倪八太爷反而镇定了下来，只问成刚：“刚才你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成刚低头，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一直都不太清醒。

倪八从车夫嘴里掏出一枚铁胡桃，四下张望，不停地冷笑：“好，好快的手脚，想不到六扇门里也有这样的角色。”

成刚终于嗫嚅着开口：“听说这里的捕快头儿叫杨铮，手底下很有两下子。”

倪八皱眉：“难道连孙如海和‘野牛’两个人都对付不了他？如果他真是个这么厉害的角色，现在只怕已经绕到前面去对付我那顶滑竿了。”

成刚变色：“我去看看！”

倪八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说：“现在赶去恐怕已太迟。”

他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虽然已中计遇伏，头脑仍极清楚，判断仍极准确。

就在这时候，车队的前面已经传来一声惨呼，是巴老秃的声音。

巴老秃也是他的得力属下，是在前面押队的，此刻无疑也已中伏。

倪八居然还是神色不变：“巴老秃完了，黑鬼、黄狼、大象，三个脾气毛躁，一定会急着赶去，杨铮一定会先避开他们，转到中间去对付彭虎。”

“我们去接应他。”

“我们不去，我们哪里都不去。”

成刚怔住：“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眼看着他杀人？”

倪八太爷冷笑：“他还能杀得了谁？只要我不死，他迟早都要落人我的手里。”倪八冷冷地说，“他的目标是我，我在这里，他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送死的。”

风更急，月更黑，成刚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倪八的意思了。

别人的死活，倪八太爷根本不在乎，就算是跟随他出生人死多年的死党也一样。

车子反正走不了的，车上的银鞘子也走不了，只要能坚持到最后擒杀杨铮，银子还是他的，分银子的人反而少了，他又何必急着去救人，消耗他的力气。

他当然能沉得住气。只要能沉住气等在这里，以逸待劳，杨铮就必死无疑。

成刚的心也寒了，可是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声色来。

他忽然又想到，就算杨铮不下手，倪八自己说不定也会对他们下手的。

如果没有人来分他这一百八十万银子，也没有人知道这秘密，他以后的日子岂非过得更舒服？

倪八太爷已拿出那对寸步不离他身边的“刀中拐”。

一把柳叶刀，一把镔铁拐，刀中夹拐，拐中夹刀；一刚一柔，刚柔并济；一攻一守，攻守相应，正是倪八太爷威镇江湖的独门绝技。

他将铁拐夹在腋下，用手掌轻拭刀锋，眼角却盯在成刚脸上，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成刚一惊，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黑暗中不时传来惊喝惨呼，倪八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如果你心里认为我是借刀杀人，你就错了。”他淡淡地说，“这些人跟我多年，如果连一个小小的捕头都对付不了，我们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是，”成刚低着头说，“我懂。”

“可是你不同，你跟我最久，只要能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会有你好日子过的。”

“是，我懂。”

倪八太爷笑了笑：“你懂得就好。”

他右手握拐，左手挥刀，刀光逆风一闪，忽然大喝：“杨铮，我就在这里，你还不过来？”

车队已散乱，呼喝叱咤声却少了，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面对倪八厉声道：“姓倪的，你的案子已经发了，快跟我回去吧。”

“你就是杨铮？”

“嗯。”

倪八冷笑：“对付你这种人，也用不着我八老爷亲自出手，成刚，你去做了他！”

成刚立刻反手抽出一条竹节鞭，挥鞭扑上去。

他不是不明白倪八的意思，是要拿他当试刀石，先试试杨铮的功夫。

但是他怎么能不去？

倪八太爷握紧刀把，眼睛盯着对面这个人的双肩双腿双拳。

只要能看出这个人的出手路数和武功招式，成刚的死活他也不放在心上。自从他被人出卖过两次之后，他就已学会这一点。只要自己能活着，能活得好些，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死活？

就在成刚身子扑起时，左面草丛里忽然有“噗”的一声响。

右面草丛里被打晕了的车夫中，忽然有个人翻身滚了出来，却乘机反手打出三根弩箭，打向倪八身上面积最大的胸膛。

倪八太爷虽然料事如神，却没有料到这一着。

他大吃一惊，可是虽惊不乱，身子忽然直直地凌空拔起，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施展出最难练的“旱地拔葱”绝顶轻功，避开了这三箭。

假扮车夫的捕快还在往前滚，倪八想改变身法扑过去。

可是就在他凌空换气时，后面忽然有个人豹子般窜过来挥拳痛击他的腰眼。

这一拳没有打空。

身经百战，老谋深算的倪八太爷，终于还是中了别人的道儿，被一拳打翻在地上，一口气几乎被噎死，几乎爬不起来。

但是他一定要爬起来，否则对方再跟过来给他一脚，他就死定了。

他勉强忍耐住气穴间针刺般的痛苦，用铁拐点地，勉强跃起。

一个瘦削黝黑沉静的人就站在他对面，用一双豹子般的亮眼看着他，而巳还告诉他：“我才是杨铮，刚才你弄错人了。”

倪八满嘴苦水，却连一口都没有吐出来，反而笑了，大笑：“好，我佩服你，是我错了。”他的笑声嘶哑：“我不但弄错了人，而且低估了你。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诡计多端的小人。”

“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杨铮说，“只不过有时候我确实会用一点诡计的。应该用的时候我就用，能用的时候我就用。”

“不能用的时候怎么样？”

“不能用的时候我就只有去拼命。”

倪八又大笑。其实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可是他一定要笑。

平时他很少笑，该笑的时候他也不笑，不该笑的时候他却往往会笑得好像很开心。

他一向认为笑是种最好的掩护，最能掩护一个人的痛苦和弱点。

杨铮果然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就在这时候，倪八已扑起，刀中央拐，一招“天地失色”猛攻过来。

这一招有缺点，有空门，但是攻势却凌厉之极。这一招本来就是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拼命招式。

在这种情况下，他已不能不用这种招式，只有这种绝中又绝的招式才能—招制杨铮的死命。

他不信杨铮真的会拼命，一个诡计多端的人通常都不敢拼命的。

只要杨铮有一点畏惧，错过了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机会，就必将死在他这一着绝招下。

他想不到杨铮真的拼命。

杨铮决不是个没有脑筋的人，但是他随时随地都会准备拼命。

他不想死。

但是真的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死也没有关系。

他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机会，他拼死的方法比任何人都不要命。

他用的不是正统武功，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用过正统武功。

倪八的出手也已经不太对了。

一个人在换气时腰眼上被打了一拳，运气时总难免有偏差，出手也难免有偏差。

他这一着“天地失色”虽然是正统的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招式，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所以他死了，杨铮却没有死。

成刚没有看见倪八的死。

他用尽全力挥了鞭扑过去时，并没有扑向那个被倪八当作杨铮的人。

他乘着黑暗逃走了，就在“天地失色”那一刻逃走了。

没有人去追他，大家所关心的是倪八和杨铮的胜负生死。

倪八倒下去时，杨铮也倒了下去，只不过倪八永远也站不起来了，杨铮却站了起来。

他的背后虽然挨了一拐，却还是站了起来，站起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喝那坛酒去。”

（三）

他们没有喝到那坛酒。

酒是由老郑和小虎子押解人犯时顺便带走的，可是他们没有回到衙门去。

老郑和小虎子也没有回家，他们竟和孙如海、“野牛”一起神秘地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也打听不到他们的行踪。

杨铮带着所有弟兄找遍了县城里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他们的人影。孙如海的兄弟孙全海，带着他哥哥的一妻一妾四个儿女，在衙门外又哭又吵又闹又要上吊，吵着向县太爷要人。

──人活着见人，人死了也要收尸。

县太爷只有问杨铮要人。

老郑的新婚妻子和小虎子七十六岁的老娘，听到这消息都急得晕了过去。

他们到哪里去了？怎么会突然失踪？

没有人知道。

黄昏。

杨铮又疲倦又焦躁又饿又渴，心里更难受得要命。

他已将近一天半水米未沾，也没有合过眼，每个人都逼着他回去睡一觉，连县太爷都说：“着急有什么用？急死了也没有用的。如果你要查明这件事，就不能倒下去。你若倒了下去，谁来负这件事的责任？”

所以杨铮只有回去。

他虽然是单身一个人，却没有住在衙门后面的班房里，因为他初到这地方的时候，就在城郊租了一房一厅两间小屋子。

房东姓于，年老无子，只有个独身女儿莲姑，就住在杨铮那两间小屋前的院子里。于老头对待他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莲姑每天早上都会送四个水煮的荷包蛋和一大碗干面来给他做早点，把他的脏衣服带回去洗，衣服如果破了，钮扣如果少了一颗，送回来时一定也已经补得好好的。

莲姑并不漂亮，但却健康温柔诚实。杨铮一天没有回去，她就会急得躲到洗衣服的小溪边去偷偷流泪。

如果杨铮没有和他从小就喜欢的吕素文偶然重逢，现在很可能已做了于家的女婿，也就不会发生以后那些让人又惊奇又害怕又感动的事了。

造化弄人，阴错阳差。

改变了一个人一生命运的重大事件，往往都是在偶然间发生的。

在杨铮回家的小路上有个小面铺，附带着卖一点卤菜和酒，菜卤得很入味，打卤面都做得合杨铮胃口。店东张老头也是杨铮的朋友，没事总会陪他喝两杯。

他已经非常非常疲倦了，却还是想先到那里去吃碗面，再切点豆腐干大肠猪耳朵下酒。

漫天夕阳多彩而绚丽，一个穿灰色衣褂敲小铜锣的卖卜瞎子，拄着根竹杖，从这条小路尽头处的一个树林子里走出来，锣声“当当”的响，随着暮风飘扬四散，虽然并不悦耳，在黄昏时听来也宛如音乐。

杨铮让开了路，站在道旁让他先走过去。

瞎子的脸上木无表情，人生的悲欢离合对他说来都只不过像是一场春梦。

铜锣轻轻地敲着，一声快，一声慢。他慢慢地走到崎岖的小路上，一脚深，一脚浅，走过杨铮面前时，杨铮的心忽然一跳，就好像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尖针刺了一下。

他是个反应极快极敏感的人，但是也只有在面临生死危机时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瞎子对他并没有恶意，而且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杨铮忽然想起以前有个跟他极亲近的人曾经告诉过他：

──一个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平常时也会带着种无形无影的杀气，就好像一柄曾经伤人无数的宝剑一样。

难道这个瞎子也是位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瞎子已经走远，杨铮也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他已经非常非常疲倦，什么都不愿多想了，只想先去喝杯酒，好在晚上能睡得着。

穿过树林，就是张老头的小面铺。

杨铮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两个客人在吃面，吃的也是杨铮平时最爱吃的打卤面，也切了一点豆腐干猪耳朵在喝酒。

这个人头上戴着顶宽边竹笠，戴得很低，不但盖住了眉毛挡住了眼睛，连一张脸都隐藏在竹笠的阴影里，杨铮只能看到他的一只手。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却很长，长而瘦，指甲剪得很短，手洗得很干净。

杨铮看得出像这样一双手无论什么都一定拿得非常稳，无论什么人想要从这双手上抢过一样东西来，都非常不容易。

他喝酒喝得很少，吃也吃得很少，而且吃得特别慢，每一筷子夹下去都非常小心，就好像生怕夹到个苍蝇吃下去一样。

张老头的面铺虽然小，却很干净，菜里绝不会有苍蝇。只不过盛卤菜的大盘子就摆在路旁的竹纱柜里，总难免有点灰尘。这个人竟好像连每一粒灰尘都能看得见，每吃一口菜，都要先把灰尘挑出去。

他身上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洗得非常非常干净，背后还背着柄装在小牛皮剑鞘里的长剑，比平常人用的剑最少要长七八寸，剑鞘已经很破旧，剑柄上却缠着崭新的蓝绫，用黄铜打成的剑锷和剑鞘的吞口也擦得很亮。

这个人无疑是个非常喜欢干净的人，连一点灰尘都不能忍受。

难道他真的连灰尘都能看得见？

杨铮的心忽然又一跳。只看见这个人的一只手时，他的心就一跳。

这个人正在专心吃他的面和卤莱，连看都没有看杨铮一眼，对他更不会有恶意。

杨铮怎么会忽然又有了这种感觉？

难道这个人也和那卖卜的瞎子一样，也是位身怀绝技的剑客？

像他们这样的武林高手，平时连一个都很难见得到，今天怎么会有两位同时到了这个无名的小城？

他们是不是约好了来的？他们到这个无名的小城里来干什么？

杨铮也叫了碗面，叫了点酒菜。

他实在太疲倦，只想吃完了之后立刻回去蒙头大睡一觉。

他自己的麻烦已够多，实在不想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这种人的事，无论谁要去插手，都难免会惹上杀身之祸。

戴竹笠的蓝衫人已经站起来准备付账走了。

他一站起来，杨铮才发现他的身材也跟他的剑一样，比平常人最少要高出一个头，身上绝没有一分多余的肌肉。

他的动作虽然慢，却又显得说不出的灵巧，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恰到好处，绝没有多用一分力气，从他掏钱付账这种动作上都能看得出。

他的力气好像随时随地都要留着做别的事，绝不能浪费一点。

面来了，杨铮低头吃面。

青衫人已经走出门，杨铮忍不住又抬头去看他一眼。就在这时候，青衫人忽然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杨铮的心又一跳，几乎连手里拿着的筷子都掉下去。

这个青衫人的眼神就像是柄忽然拔出鞘来的利剑，杀人无数的利剑！

杨铮从来未曾见过如此锐利的眼神。

他只不过看了杨铮一眼，杨铮就已感到仿佛有一股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到了他的咽喉眉睫间。

（四）

暮色渐深。

头戴竹笠身佩长剑的青衫人已经消失在门外苍茫的暮色里。

杨铮再三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他，更不要想去管他们的事，赶快吃完自己的面喝完自己的酒，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张老头却在他对面拉开个凳子坐下来。

“杨头儿，你是有眼光的人，你看不看得出这个人有点邪气？”

“什么地方邪气？”

“一条条面一煮下锅，总难免有几条会被煮断的，捞面的时候也难免会捞断几条。”张老头说，“这个人吃面却只吃没有断过的，每一根断过了的面条都被他留在碗里。”

张老头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的？”

杨铮立刻又想起他夹菜时的样子。

这个人的那双锐眼难道真的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事？

张老头替杨铮倒了杯酒，忽然又说了句让人吃惊的话：“我看他一定是来杀人的。”他说得很有把握，“我敢打赌一定是。”

“你怎么能确定他要来杀人？”

“我也说不出，可是我能感觉得到。”张老头说，“我一走近他，就觉得全身发冷，汗毛直竖，连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又说：“只有在我以前当兵的时候，要上战场去杀贼之前，我才会变成这样子，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要上阵杀人，都有杀气。”

杨铮面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什么话都不再说，忽然站起来冲了出去。

这地方的治安是由他管的，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在这里杀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就算他明知这个人能在一瞬间将他刺杀于剑下，他也要去管这件事。

就算他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他爬也要爬去。

暴风雨的前夕

（一）

夕阳已逝，暮色苍茫，在黑夜将临未临的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灰蒙，青山、碧水、绿叶、红花，都变得一片灰蒙，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青衫人慢慢地走在山脚下的小路上，看起来走得虽然慢，可是只要有一瞬间不去看他，再看时他忽然已走出了很远。

他的脸还是隐藏在竹笠的阴影里，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忽然间，远处传来“当”的一声锣响，敲碎了天地间的静寂。

宿鸟惊起，一个卖卜的瞎子以竹杖点地，慢慢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青衫人也迎面向他走过去，两个人走到某一种距离时，忽然同时站住。

两个人石像般面对面地站着，过了很久，瞎子忽然问青衫人：“是不是‘神眼神剑’蓝大先生来了？”

“是的，我就是蓝一尘。”青衫人反问，“你怎么知道来的一定是我？”

“我的眼虽盲，心却不盲。”

“你的心上也有眼能看？”

“是的。”瞎子说，“只不过我能看见的并不是别人都能看见的那些事，而是别人看不见的。”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的剑气和杀气。”瞎子说，“何况我还有耳，还能听。”

蓝一尘叹息：“瞽目神剑应先生果然不愧是人中之杰，剑中之神。”

瞎子忽然冷笑。

“可惜我还是个瞎子，怎么能跟你那双明察秋毫之末的神眼相比。”

“你要我来，就只因为听不惯我这‘神眼’两个字？”

“是的。”瞎子很快就承认，“我学剑三十年，会遍天下名剑，只有一件心愿未了。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试试我这个瞎子能不能比得上你这对天下无双的神眼。”

蓝一尘又叹了口气：“应无物，你的眼中本应无物，想不到你的心里也不能容物，竟容不下我这‘神眼’二字。”

“蓝一尘，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叫蓝一尘。”应无物冷冷地说，“因为你心里还有一点尘埃未定，还有一点傲气，所以你才会来。”

“是的。”蓝一尘也很快就承认，“你要我来，我就来，你能要我去，我就去。”

“去？到哪里去？”

“去死。”

应无物忽然笑了：“不错，剑是无情之物，拔剑必定无情，现在你既然来了，我也来了，我们两人中总有一个要去的。”

他已拔剑。

一柄又细又长的剑在一眨眼间就已从他的竹竿里拔出来，寒光颤动如灵蛇，在晚风中一直不停地颤动，让人永远看不出他的剑尖指向何方，更看不出他出手要刺向何方，连剑光的颜色都仿佛在变，有时变赤，有时变青。

蓝大先生一双锐眼中的瞳孔已收缩。

“好一柄灵蛇剑，灵如青竹，毒如赤练，七步断魂，生命不见。”

青竹赤练，都是毒蛇中最毒的。

“你的蓝山古剑呢？”瞎子问。

“就在这里。”

蓝一尘一反手，一柄剑光蓝如蓝天的古拙长剑已在掌中。

应无物的长剑一直在颤动，他的剑不动。应无物的剑光一直在变，他的剑不变。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说应无物的剑像一条毒中至毒的毒蛇，他的剑就像是一座山。

应无物忽然也叹了口气。

“二十年来，我耳中时时听见蓝大先生的蓝山古剑是柄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我早就想看一看。”瞎子叹息，“只可惜现在我还是看不见。”

“实在可惜。”蓝一尘冷冷的说，“不但你想看，我也想让你看看。”

剑一出鞘，一到了他的掌中，他就变了，变得更静、更冷、更定。

冷如水，定如山。

夜色又临，一片灰蒙已变为一片黑暗，惊起的宿鸟又归林，应无物忽然问蓝一尘：“现在天是不是黑了？”

“是的。”

“那么我们不妨明晨再战。”

“为什么？”

“天黑了，我看不见，你也看不见，你有眼也变为无眼，我已不想胜你。”

“你错了！”蓝一尘声音更冷，“就算在无星无月无灯无烛的黑夜，我也一样能看得见，因为我有的是双神眼。”

他横剑，剑无声：“你看不到我的剑，又低估了我的眼，你实在不该要我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既然来了，去的就一定是你。”

剑势将出，还未出，人也没有去，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飞掠奔跑声，一个人大声呼喊：“你们谁也不能去，哪里都不能去。”这个人的声音真大，“因为我已经来了。”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只要他一来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应无物皱了皱眉，冷冷地问：“这个人是谁？”

“我姓杨，叫杨铮，是这地方的捕头。”

“你来干什么？”

“我不许你们在这里仗剑伤人。在我的地面上，谁也不许做这种残暴凶杀的事。”杨铮说，“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应无物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掌中的蛇剑忽然一抖，寒光颤动间，杨铮前胸的衣襟已经被划破了十三道裂口，却没有伤及他毫发。

这一剑不但出手奇快，力量也把握得分毫不差。

“刚才你说不管我们是谁都一样？”应无物冷冷地问杨铮，“现在还一样不一样？”

“还是一样，完全一样。”杨铮道，“你要杀人，除非先杀了我。”

应无物的答复只有一个字：“好。”

这个字说出口，灵蛇般颤动不息的剑光已到了杨铮的咽喉。

他的眼虽盲，剑却不盲。

他的剑上仿佛也有眼，如果他要刺你喉结上的“天突”，绝不会有半分偏差。

颤动的寒光间，“杀着”连绵不断，一剑十三杀，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避开这一剑的。

想不到杨铮居然避开了，避得很险。

在这凶极险极的一刹那间，他居然还没有忘记要把对方击倒。

他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一动起手来，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对方击倒，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

他用的又是拼命的法子，居然从颤动的剑光下扑了过去，去抱应无物的腰。

应无物冷笑：“好。”

他的蛇剑回旋，将杨铮全身笼罩，在一瞬间就可以连刺杨铮由后脑经后背到足踝上的十三处穴道，每一处都是致命的要害。

可是杨铮不管。

他还是照样扑过去，去抱应无物的腰，只要一抱住，就死也不放。

就算他非死不可，他也要把对方扑倒。

应无物不能倒下。

他能死，不能倒。就算他算准这一剑绝对可以将杨铮刺杀，他也不能被扑倒。

颤动的剑光忽然消失，应无物已后退八尺，居然不再出手，只说：“蓝一尘，我让给你。”

“让给我？把什么让给我？”

“把这个疯子让给你。”应无物道：“让他试试你的剑。”

“你也有剑，你的剑也可以杀人，为什么要让给我？是不是怕我看出你剑上的变化？是不是怕我看到你的夺命杀手？”

应无物居然立刻就承认：“是的。”

蓝大先生忽然笑了。

“剑是凶器，我也杀人。”他说：“可是只有一种人我不杀。”

“哪种人？”

“不要命的人。”蓝一尘道：“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何必要他的命？”

夜渐深，风渐冷。

应无物静静地站在冷风里，静静地站了很久，颤动的剑光忽然又一闪，蛇剑却已人鞘。

他又以竹杖敲铜锣，锣声“当”的一响，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中。

一阵风吹过，只听见他的声音随风从远处传来。

他人仿佛已经在很远，可是他的声音却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只说了六个字，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会再来找你。”

（二）

杨铮全身都是冷汗。风是冷风，他的汗也是冷汗。风吹在他身上，他全身都是冰凉的。

一个连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定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蓝大先生看着他，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那个瞎子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蓝一尘居然问杨铮，却又抢着替杨铮回答：“你是个运气非常好非常好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在瞽目神剑应无物剑下还能活着的人并不多。”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杨铮居然也这么样问蓝一尘，而且也抢着替他回答：“你也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因为你也没有死。”

“你认为是你救了我？”

“我救的也许是你，也许是他。”杨铮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都不能让你们在我这里杀人，既不能让他杀你，也不能让你杀他。”

“如果我们杀了你呢？”

“那就算我活该倒楣。”

蓝大先生又笑了，笑容居然很温和。他带着笑问杨铮：“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弟子？”

“我是杨派的。”

“杨派？”蓝一尘问，“杨派是哪一派？”

“就是我自己这一派。”

“你这一派练的是什么武功？”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武功，也没有什么招式。”杨铮说，“我练功夫只有十个字秘诀。”

“哪十个字？”

“打倒别人，不被别人打倒。”

“若你遇到一个人，非但打不倒他，而且一定会被他打倒，”蓝一尘问，“那时候你怎么办？”

“那时候我只有用最后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

“拼命。”

蓝大先生承认：“这两个字确实是有点用的，遇到个真拼命的人，谁都会头痛。如果你有七八十条命可以拼，你这一派的功夫就真管用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你只有一条命。”

杨铮也笑了笑。

“只要有一条命可以拼，我就会一直拼下去。”

“你想不想学学不必拼命也可以将强敌击倒的功夫？”

“有时也会想的。”

“好。”蓝大先生道，“你拜我为师，我教给你。如果你能练成我的剑法，你以后就用不着去跟别人拼命了，江湖中也没有什么人敢来惹你了。”

他微笑道：“你实在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想拜我为师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却选上了你。”

这是实话。

要学蓝大先生的剑法确实不是件容易事，这种机缘，谁也不会轻易放过。

杨铮却似乎还在考虑。

蓝大先生忽然挥剑，剑光暴长，一柄长达三尺七寸长的剑锋，仿佛忽然间又长了三尺，剑尖上竟多出了一道蓝色的光芒，伸缩不定，灿烂夺目，竟像是传说中的剑气。

剑气迫人眉睫，杨铮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只听见“喀嚓”一声响，七尺外一棵树忽然拦腰而断。

蓝大先生剑势一发即收：“你只要练成这一着，纵然不能无敌于天下，对手也不多了。”

杨铮相信。

他虽然看不懂这一剑的玄妙，可是一棵大树竟在剑光一吐间就断了，他却是看见的。

古剑发寒光，蓝大先生以指弹剑，剑作龙吟，杨铮忍不住脱口而赞：“好剑。”

“这是柄好剑。”蓝大先生傲然道，“我仗着这柄剑纵横江湖二十年，至今还没有遇到对手。”

“你以前一定也没有遇到过不想学你剑法，也不想要你这把剑的人。”杨铮说。

“的确没有。”

“你现在已经遇到一个了。”杨铮说，“我从来都不想当别人的师傅，也不想当别人的徒弟。”

说完这句话，他对蓝一尘抱了抱拳，笑了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想再去看蓝一尘脸上的表情，因为他知道那种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三）

有星，星光闪烁。小溪在星光下看来，就像是条镶满宝石的蓝色玉带。

实际上这条小溪并没有这么美。白天女人们在这里洗衣裳，孩子们在这里大小便。可是一到晚上，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觉得美极了，美得几乎可以让人流泪。

杨铮走过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有个女人坐在小溪旁的青石上流泪。

她是个结实而健康的女人，一套去年才做的碎花青布衣裳现在已经嫌太紧了，紧紧地绷在她身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蹲下去的时候更要特别小心，生怕把裤子绷破。

附近的少年看见她穿这身衣裳时，眼珠子都好像掉了下来。

她喜欢穿这套衣裳，她喜欢别人看她。

她年纪还轻，但是已经不能算是小姑娘了，所以她有心事，所以她才会流泪。

她的眼泪总是为一个人流的，现在这个人已经站在她面前。

“莲姑，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低着头，虽然已经偷偷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却还是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昨天晚上你怎么没有回来？”她说，“昨天我们杀了一只鸡，今天早上特地用鸡汤替你煮了蛋，还留了个鸡腿给你。”

杨铮笑了，拉起她的手：“现在我们就回去吃，我吃鸡腿，你喝汤。”

每次他拉住她的手时，她虽然会脸红心跳，可是从来也没有推拒过。

这一次她却把他的手挣开了，低着头说：“不管你有什么事，今天都应该早点回来的。”

“为什么？”

“今天有位客人来找你，已经在你屋里等了半天了。”

“有客人来找我？”杨铮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好香好香，还穿着件好漂亮的衣裳。”莲姑头垂得更低，“我让她到你屋里去等，因为她说她是你的老朋友，从你还在流鼻涕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你。”

“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吕素文？”

“好像是的。”

杨铮什么话都不再问，忽然变得就像是匹被别人用鞭子抽着的快马一样跑走了。莲姑抬起头看他时，他已经人影不见。

星光闪烁如宝石，莲姑脸上的眼泪就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四）

杨铮住的是一房一厅两间屋子，屋子不小，东西不少，却总是收拾得非常干净。

不是他收拾的，是莲姑帮他收拾的。

他推开门冲进去的时候，厅里面没有人，只有一碗茶摆在方桌上，早就凉了。

他的客人已经躺在他卧房里的床上睡着，一头每天都被精心梳成当时最流行的贵妃髻的乌黑头发，现在已经打开了，散在他的枕头上。

他的枕头雪白，她的头发漆黑，他的心跳得很乱，她的鼻息沉沉。

她的睫毛那么长，她的身子那么柔软，她的腿却那么长。

她清醒时那种被多年风月训练的成熟妩媚老练，在她睡着时都已看不见了。

她睡得就像是个孩子。

杨铮就站在床边，像个孩子般痴痴地看着她，看得痴、想得更痴。

也不知痴了多久，杨铮忽然发现素文已经醒了，也在看着他，眼波充满了温柔和怜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说：“你累了。”她让出半边床，“你也来躺一躺。”

她只说了几个字，可是几个字里蕴藏的情感，有时已足胜过千言万语。

杨铮默默地躺下去，躺在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身旁，心里既没有激情，也没有欲念，只觉得一片安静平和，人世间所有的委屈痛苦烦恼仿佛都已离他远去。

她从未来过这里，这次为什么忽然来了？他没有问，她自己却说出来了。

“我是为了思思来的。”吕素文说，“因为昨天下午，忽然有个让我想不到的人到我那里去找思思。”

“是什么人？”

“狄小侯，狄青麟。”

“他去找思思？”杨铮也很意外，“他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吕素文道，“他说思思已经离开他好几天。”

“离开他之后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吕素文说，“他们一起到牡丹山庄去买马，第二天晚上她就忽然不辞而别，狄青麟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走的。”

──“是不是因为他们吵了架？还是因为她又遇到个比狄青麟更理想的男人？”

在那次盛会中牡丹山庄里冠盖云集，去的每个男人都不是平凡的人，每个男人都可能看上思思。

思思本来就是个风尘中的女人，和狄青麟又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杨铮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吕素文一直把思思当作自己的妹妹，听到这些话一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他只问：“你想她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不出，也没有去想。”吕素文说，“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狄青麟说的话，不相信思思会离开他。”素文说，“因为思思曾经告诉过我，像狄青麟这样的男人，正是她梦想中的男人，她一定要想法子缠住他。”

她说：“思思在我的面前绝不会说谎的。”

──世事多变，女人的心变得更快，尤其像思思这样的女人，就算那时候她说的是真话，谁敢保证她的想法不会变？

杨铮当然也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难道你认为狄青麟会说谎？”他问吕素文，“难道你认为他会对思思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吕素文说，“以狄青麟的身份，本来的确是不应该会说谎，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怕。”

“你怕？”杨铮问，“怕什么？”

“怕出事。”

“会出什么事？”

“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吕素文说，“因为我知道像狄青麟那样的男人，绝不愿意让一个女人死缠住他的。”

她忽然握住杨铮的手：“我是真的害怕，所以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他的身份虽然尊贵，可是我总觉得他是心狠手辣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杨铮知道她是真的在害怕，她的手冰冷。

“没什么好害怕的。”杨铮安慰她，“如果狄青麟真的对思思做出了什么事，不管他的身份多尊贵，我都不会放过他，而且一定替你把思思的下落查出来。”

吕素文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一下？”

她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她已经放心了。虽然她从未信任过任何男人，可是她信任杨铮。

她相信只要杨铮在身边，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她。

夜渐深，人渐静。

在这个淳朴的小城里，人们过的日子都是单纯而简朴的，现在都早已睡了。

除了小虎子伤心欲绝的寡母和老郑新婚的妻子外，现在城里也许只有一个人还没有睡。

狄青麟还留在城里，还没有睡。

（五）

城里最大的客栈是“悦宾”。

这是家新开的客栈，房子也是新盖的，可是前几天忽然又花了几百两银子把西面的跨院重新整修了一遍。

客栈的老板并不愿意花这笔银子，却不能不花。

这是一位极有势力的人要他这么样做的，因为最近有一位身份极尊贵的人要到这里住一个晚上。

这个贵宾是个非常讲究的人，虽然只住一个晚上，也不能马虎。

这位贵宾就是狄青麟。

狄青麟穿一身雪白的宽袍，拿一盏盛满琥珀酒的白玉杯，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色波斯羊毛毡的短榻上，仿佛在想心事，又仿佛在等人。

他是在等人。

因为这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笃，笃笃笃。”用这种方法连敲两次后，狄青麟才问：“什么人？”

“正月初三。”门外的人也重复说了两遍：“正月初三。”

这是日期，不是人的名字。也许不是日期，而是一个约好了的暗号。

但是现在这个暗号却代表一个人，属于一个极庞大的秘密组织的人。

四百年来，江湖中从未有过比“青龙会”更庞大严密的组织。

它的属下有三百六十个分舵，分布天下，以太阴历为代表，“正月初三”，就代表它属下的一个分舵的舵主。

狄青麟在等的就是这个人。在这次行动中，就是由这个人负责代表“青龙会”和他联络的。

人已进来了，一个高大健壮衣着华丽的人。看见他走进来，连一向不动声色的狄青麟都显得有点惊讶。

“是你？”

“我也知道小侯爷一定想不到‘正月初三’就是我。”这个人笑嘻嘻地说，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完全没有一点机诈的样子。“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

就算有人知道，也会怀疑：财雄势大、雄踞一方的“花开富贵”花四爷为什么要屈居人下？

狄青麟却了解这一点。

如果“青龙会”要吸收一个人，那个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不入会就只有死。

──如果你是牡丹山庄的主人，如果你的家财已经多到连你的第十八代玄孙都花不完的时候，你想不想死？

就算一文钱都没有的人，也一样不想死的。

狄青麟微笑。

“我的确想不到是你。”他反问花四，“你想不想得到我会杀人？”

“我想不到。”花四爷承认，“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可是现在你当然已经知道了。万大侠的尸首是你亲手放进棺材的。”狄青麟啜了口杯中酒，“你们大头子交给我的事，我总算已圆满完成。”

“我已经报上去了。上面已经交待下来，如果小侯爷有什么事要做，我们也一样会尽力。”花四爷忽然不笑了，很正经地说：“如果小侯爷要花四去死，我马上就去死。”

狄青麟凝视着白玉杯里琥珀色的酒，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想要你死，我希望你长命富贵多子多孙。”他说，“只不过有个人我倒真不想让她再活下去，连一天都不想让她活下去。”

“小侯爷说的是谁？”

“如玉。”狄青麟说，“怡红院里的红姑娘如玉。”

狄青麟昨天确实到怡红院去过，已经见到了思思说的“大姐”，本来名字叫吕素文的如玉。

他一看见她之后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实在太精明老练，无论什么事想瞒过她都很不容易。

“我要你们替我去杀了她。”狄青麟说，“随便找个人，随便找个理由，在大庭广众间去杀了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她的死跟我有一点关系。”

“我明白小侯爷的意思。”花四笑得像个弥勒佛，“办这一类的事，我们有经验。”

“还有。”狄青麟道，“我听说如玉有个老客人，是这里的捕头。”

“对。”花四爷的消息显然很灵通，“这个人姓杨，叫杨铮。”

“他是什么样的人？”

“倒是条硬汉，也不太好惹，在六扇门里很有点名气。”

“那么你就千万不要让杀了如玉的那个人落在他的手里。”

“这一点，小侯爷已经用不着担心了。”

“为什么？”

“杨铮自己也有麻烦了。”花四爷眯着眼笑道，“连他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

“他的麻烦不小？”

“很不小。”花四爷说，“就算不把命送掉，最少也得吃上个十年八年的官司。

狄青麟笑了笑：“那就好极了。”

他没有再问杨铮惹上的是什么麻烦，他一向不喜欢多管别人的事。

花四爷自己却透露出一点：“这件事说起来也算很巧，我们本来并不知道小侯爷要对付杨铮和如玉。”他说，“可是我们早就有计划对付他了。”

狄青麟微笑。

现在他已明白，杨铮的麻烦是在“青龙会”的精密计划下制造出来的。

无论谁惹上这种麻烦，要想脱身都很不容易。

狄青麟站起来，替花四爷也倒了杯酒，轻描淡写地问：“那天晚上我们在府上喝酒的时候，在席前赤着脚跳柳枝舞的那位姑娘是谁？”

花四爷笑得更愉快：“她叫小青，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他说，“我早就看出来小侯爷看上她了。”

狄青麟大笑：“花四爷，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发财。像你这种人不发财才是怪事。”

小青的腰在扭动时就像一条蛇。

小小的青蛇。

（六）

夜更深，更静。吕素文却忽然惊醒，从恶梦中惊醒。

她梦见狄青麟的嘴里忽然长出了两颗獠牙，咬住了思思的脖子，吸她的血。

她惊醒时杨铮还在沉睡。

她忽然发现杨铮全身上下都是滚烫的，流着的却是冷汗。

杨铮病了，而且病得很不轻。

素文又吃惊又难受，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找块面巾替杨铮擦汗。

屋子没有点灯，她本来什么都看不见，可是看见窗子开了。

淡淡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忽然看见窗外站着一群人，有的人掌中有刀，有的人手里有箭。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鲜红的指甲

一

刀光在星光下闪动，利箭在弓弦上伸挺。

吕素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更害怕。

她想去叫醒杨铮，又不想去叫醒他。

──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生病？

窗外的人并没有冲进来，可是门外已经有人在敲门了。

吕素文又想去开门，又不敢去。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响，杨铮终于被吵醒，先看见吕素文充满惊慌恐惧的脸，又看见窗外的刀光。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床上一跃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衣服都是湿淋淋的，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只不过他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人高大威猛，满脸大胡子，眉毛浓得就像是两把泼风刀，看起来天生就像是个有权力的人。

另外一个短小精悍，一双眼睛炯炯有光，看起来不但极有权，而且极精明。

杨铮认得这些人。

六扇门里的兄弟，怎么会不认得省府里的总捕头，以“精明老练，消息灵通”让黑道朋友人人都头痛的“鹰爪”赵正？

“赵头儿。”杨铮问他，“三更半夜来找我干什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赵正还没有开口，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已经先开口了。

“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跑。”他冷笑着道，“你真有胆子。”

“我为什么要跑？”

赵正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杨铮的肩：“老弟，你的事发了。”他不停地摇头叹气，“我真想不到，你一向是条好汉子，这次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做了什么事？”

浓眉大汉又冷笑：“你还想装蒜？”

他挥了挥手，外面就有四个人抬了个白木银鞘子走了进来，正是杨铮刚从倪八手上夺回来的镖银，每个鞘子里都装着四十只五十两重的官宝。

杨铮还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浓眉大汉忽然又出手，拔出一柄金光闪闪的紫金刀，一刀砍下去，银鞘子立刻被劈开。

银鞘子里居然没有银元宝，只有些破铜烂铁和石头。

浓眉大汉厉声问杨铮：“你是在什么时候把银子掉包的？把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杨铮又惊又怒：“九百个银鞘都被掉了包？你以为是我动的手脚？”

赵正又叹了口气：“老弟，不是你是谁？”他说：“银子绝不会忽然变成废铁。”

他又说：“倪八当然也有嫌疑，可惜他已经被你杀了灭口，已经死无对证了。”

──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种话说得好凶狠。

“你带去办这件案子的人都是你的好兄弟，而且每人都有一份，当然不会承认的。”赵正说，“老郑和小虎子是你最信任的人，你叫他们把银子带走，因为你相信他们绝不会出卖你。”

赵正又说：“这两个人一个有娇妻幼子，一个有老母在堂，就算想出卖你，他们也不敢。”

杨铮忽然镇静了下来，什么话都不说，先回头告诉吕素文：“你先回去，我再来找你。”

吕素文的全身上下都已变得冰冰冷冷，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垂着头走出去，走出门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杨铮一眼，眼色中充满惶恐和忧虑。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是她也知道，这种事就算跳到黄河里也很难洗得清。

她在为他担心。只为他担心，丝毫不为自己。

因为她还不知道她的情况比他更危险，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个人在等着要取她的命。

一个把杀人当作砍瓜切菜般的狠人。

二

秃子一向狠，又凶又冷又狠。

他是花四的属下，现在已经得到花四爷的命令──在日出前去杀怡红院的如玉。杀了之后立刻远走高飞，五年里都不许在附近露面。

花四爷除了给他这个命令之外，还给了他一万两银票，已经足够他过五年舒服日子。

在他说来，这是件小事。

他向花四爷保证：“明天天亮的时候，那个婊子一定会躺在棺材里。”

三

杨铮的心在刺痛。

他明白吕素文对他的深切关心，也舍不得让她走，但是她非走不可。

因为他已经发现这件事决不是容易解决的。

──如果你能知道一只老虎掉进猎人的陷阱时是什么感觉，你才能了解他此刻的感觉。

他问那个浓眉虬髯的大汉：“阁下是不是‘中原’的总镖头宝马金刀王振飞？”

“是。”

“阁下是不是认定了这件案子是我做的？”

“是。”

杨铮沉默了很久，转过脸去问赵正：“连你也不相信我？”

赵正又在叹息。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就算干一千年也赚不来的。财帛动人心，这一点我很清楚。”他说，“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出手很大方的人，也知道刚才那位姑娘是个价钱很贵的红姑娘。”

杨铮在听他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冲过去，挥拳猛击他的嘴。

赵正往后跳，王振飞挥刀，门外又有人扑进来，一片混乱中，忽然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极有威严的声音大声说：“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一个白皙清秀三十多岁的蓝衫人大步走进来，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瞪住他们：“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没有人再动。

因为这个人就是这地方的父母官，进土出身的“老虎榜”知县，被老百姓称为“熊青天”的七品正堂熊晓庭。

他是能吏，也是廉吏。他连夜赶到这里来，因为他对他手下这个年轻人有份很特别的感情，那已经不仅是长官对下属的感情。

“我相信杨铮绝不会做这种事。”熊晓庭说，“如果赵班头怕对上面无法交待，本县可以用这七品前程来保他。”

赵正立刻躬身打扦：“熊大人言重了。”

他是府里派来的人，但是他对这位清廉正直强硬的七品知县，还不敢有丝毫无礼。

“只不过这件案子还是要着落在杨铮身上。”熊大人转向杨铮，“我给你十天期限，你若还不能破案，就连我也无法替你开脱了。”

十天，只有十天。

没有人证，没有线索，没有一点头绪，怎么能在十天之内破得了这件案子？

天还没有亮，杨铮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四肢发软，嘴唇干裂，头脑浑浑沌沌，就像是被人塞了七八十斤垃圾进去。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生病。

他绝不能让自己这么样倒在床上，他一定要挣扎着爬起来。

但是他滚烫的身子忽然又变得冷冰，冷得发抖，抖个不停。

晕眩迷乱中，他好像看见莲姑走进了他的屋子，替他盖被，替他擦脸，拿着他的脸盆替他去井里打水，好像去了很久没有回来。

四

他仿佛还听见了一声惨呼，那仿佛是莲姑的声音。

此后，他就没有再看见过她。

天亮了。

秃子虽然一夜没有睡，却还是精神抖擞，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少了一个人，他身上却多了一万两银子。

行装已备好，健马已上鞍，从此远走高飞，多么逍遥自在。

他想不到花四爷居然会来，是带着个小书僮一起来的，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只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秃子笑道，“四爷交给我办的只不过是小事一件，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现在如玉已经躺在棺材里？”

“她不在棺材里。”秃子说，“她在井里。”

“哦？”

“前天晚上她就不在怡红院了，幸好我还是找到了她。”秃子很得意，“前天晚上送她出去的车夫是个酒鬼，我只请他喝了几两酒，他就把她去的那个地方告诉了我，我当然不会找不到的。”

花四爷微笑：“你倒真有点本事。”

秃子更得意。

“我赶去的时候，她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到井边去打水，三更半夜谁都难免会失足掉下井的，所以我一伸手，事情就办成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你办得很好。”花四爷说，“可惜还是有一点不太好。”

“哪一点？”

“你杀错了人。”花四爷说，“昨天晚上如玉已经回到怡红院，还陪我喝了两杯酒。”

秃子怔住了。

花四爷又笑了笑：“偶然杀错一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秃子也笑了。

“当然没关系，今天我再去，这次保证绝不会再杀错。”

“那么我就放心了。”花四爷带着微笑，吩咐他那个最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书僮，“小叶子，你再替我送一千两银子给这位大哥。”

小叶子长得眉清目秀，一脸讨人喜欢的样子，尤其是拿出银票来送人的时候，更让人没法子不喜欢。

秃子的眼睛也像花四爷一样眯了起来：“这位小哥长得真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只看见了小叶子拿银票的一只手。

小叶子另外还有一只手，手里有一把刀。

虽然是很短的一把刀，但是如果刺入一个人的要害，还是一样可以致命。

小叶子轻轻松松地就把这柄短刀的刀锋送进秃子的腰眼里去。

完全送了进去，连一分都不剩。

像秃子这种人的死，才是真正不会有人关心的。

因为他杀人。

杀人的人，就难免会死在别人的刀下。

──虽然有时是孩子手里的短刀，有时是仇人手里的凶刀，但是在最合理的情况下，通常还是刽子手掌中的钢刀。

五

莲姑死了，死在井里。

谁也想不到她是被人误杀而死的。

她没有仇人，更不会被人仇杀，连她的父母都认为她是自己心里想不开而跳井的。

于老先生夫妻当然不会把这种话在杨铮的面前说出来。

杨铮已经病了，已经有了麻烦，老夫妻两个人都不愿再伤他的心。

他们甚至还请了位老郎中来替杨铮开了一帖药，可是等到他们把药煎好送去时，杨铮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锭银子和一张字条。

“银子是留给莲姑办后事的，聊表我一点心意。这两天我恐怕要出远门，但是一定很快就会回来，请你们放心。”

手里拿着银子和纸条，眼睛看着窗外萧索冷清的小院，一棵衰老的白杨树已经开始枯萎，一条老黄狗蜷伏在墙角。

老夫妻两个人慢慢地走出去，在树下两个石凳上面对面地坐下，看着一朵朵杨花飘落。

他们没有流泪。

他们已经无泪可流了。

（六）

天已经亮了很久，张老头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他知道早就应该起来准备卤菜和面条了，否则今天恐怕就没法子做生意。

他为什么一定要起来做生意呢？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如此漫长艰苦，而生命又偏偏如此短促，他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儿？

他还是起来了，因为他忽然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这里吃面的穷朋友。

这里不但便宜，而且还可以赊账。如果这里没东西吃，他们很可能就要挨饿。

──一个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如果你已经担起了一副担子，就不要随便放下去。

张老头心里叹着气，刚卸下店门的门板，就看见杨铮冲了进来，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已变得散漫无神，而且充满了红丝，脸色也变得很可怕。

“你病了。”张老头失声说：“你为什么不躺在家里多休息休息？”

“我不能休息，”杨铮说，“因为有些事非要我去做不可。”

张老头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叹息着道：“对！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能停下来的。”

杨铮自己去拿了六个大碗摆在桌上。

“你把每个碗都替我倒满烧酒，最烈的那种烧刀子。”他说，“我一定要喝点酒才有力气。”

张老头吃惊地看着他：“你病得这么厉害还要喝酒？你是不是想死？”

杨铮苦笑：“你放心，我死不了的，因为现在我还不能死。”

张老头又不禁叹息：“对，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就算我们自己想死都不行。”

六大碗火辣辣的烧刀子，杨铮一口气喝下去，身子立刻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外面的风很大，他迎着风冲去，扯开了衣襟，大步而行。汗珠子雨点般下来，冷风吹在他流着汗的胸膛上，他完全不在乎。

城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挺着胸对他们点头微笑。

他先到县衙里去给熊大人磕了三个头。

“现在我就要出门去办事了，十天之内我一定会回来。就算我死了，也会求人把我的尸首抬回来的。”他说，“只求大人不要为难那些替我作保的兄弟。”

年轻的县太爷没有回答，却转过头去，因为他不愿让他的属下看见他已有满眶热泪将要夺目而出。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地说：“你走吧！”

出了衙门，杨铮就把他母亲留给他以后娶媳妇做聘礼用的一对珠环和一根金钗，送到鸿发当铺去当了十五两五钱银子。

这还是他母亲陪嫁带到杨家的，他本来就算饿死也不会动用，可是现在他已经把他多年薪俸的节余都留给莲姑了。

他用一两银子买了两大坛酒和一大方猪肉，叫人送到牢房去，送给他那些因为这件事而被收押的兄弟，又把另外十四两分成两包，叫人去送给老郑的妻儿和小虎子的寡母。

他不忍去见她们，也不敢去。他生怕他们见面时会彼此抱头痛哭。

然后他就用最后的五钱银子去买了四十个硬面饼和一些咸菜肉干，用青布包好扎在背后，剩下的还够他喝两斤最便宜的烧酒。

他本来不想再喝的，可是他忽然看见赵正和王振飞就站在对面的“悦宾”客栈门口，正在跟一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寒喧招呼。

客栈外停着一辆极有气派的马车，这位贵公子好像已经准备要上车走了。

他对赵正和王振飞也很客气，可是一张苍白而高贵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情绪，显然并没有把这两个人当作朋友。

杨铮忽然把本来不想喝的两斤酒要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狄青麟的确已经很不耐烦，只想这两个人赶快把话说完赶快走。

但是刚被王振飞介绍给狄小侯认得的赵正，还在不断地向他道仰慕之忱，还一定要留他吃顿饭。

就在这时候，对街忽然有个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年轻人冲过来问他：“你是不是狄青麟？”

他还没有开口，赵正已经在大声叱责：“杨铮，你怎么敢对狄小侯爷如此无礼？”

杨铮笑了笑：“我对谁都是这样子的，你要我怎么样对他？跪下来舔他的脚？”

赵正气得脸色都变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职位，又不便发作。

王振飞却没有这些顾忌，冷笑道：“杨头儿，以你的身份，恐怕还不配跟小侯爷说话，你就请快点滚吧！”

“我不会滚。”

“不会滚也要你滚，我教你。”

杨铮又笑了，忽然一巴掌往王振飞脸上打了过去。

王振飞冷笑，随便用一个“小擒拿手”就扣住了杨铮的腕子。

像这样一个小小的捕快，他闭着眼也能对付的。他正想给这个无礼的小子一点教训，想不到就在这时候，杨铮的左拳已经痛击在他的胃上。

这一拳打得真不轻。

王振飞痛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呕吐，幸好他几十年的功力不是白练的，宝马金刀的声名得来也并非偶然，他居然挺住了。

杨铮也想乘这个机会挣脱他的手，却没有挣脱。王振飞手上的力道实在不弱。

“你知不知道世上只有两种人是打不得的：一种是功夫比你强的人，另一种就是我这样的人。”他说，“殴打官差，是要吃官司的。”

王振飞怒喝：“凭你还不配带我去吃官司。”

他的力气已恢复，“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每一招拿的都是对方关节要害。

杨铮虽然知道，却不在乎。

他还可以拼命。

狄青麟一直用一种冷冷淡淡的态度在看着他们，忽然微笑道：“我也不会滚，滚起来一定很有意思，王总镖头，你还是教教我吧。”

王振飞的脸色又变了，吃惊地看着狄青麟：“小侯爷，你难道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狄青麟又淡淡地笑了笑。

“你不是我的朋友。”他的声音很平和，“你们两位都不是。”

他忽然伸出手去拉杨铮的手：“你有什么事找我？我们到车上去说。”

杨铮的腕门本来已经被王振飞以极厉害的擒拿法锁住，可是狄青麟一出手，好像并没有什么动作，王振飞就不由自主松开，踉跄后退三步。

他又惊又恐又怕又有点莫名其妙，直等到车马远去，才忍不住问赵正：“他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

“他当然可以，他不管怎么样对你都可以，他也可以这样子对我。”赵正冷冷地说，“因为他不但武功比我们高得多，而且是世袭的一等侯。”

“难道我们就没法子对付他？”

“当然有。”

“什么法子？”

“去咬他一口。”

七

车马前行，舒服而平稳。

狄青麟用一种很温和的眼光看着杨铮：“我听说过你，我知道你是条硬汉。”狄小侯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那样的出手。你为了要打人，居然不惜先让对方把你的要害拿住。”

“你从来没见过那一招？”

“从来没有。”

“我也没见过。”杨铮说，“我也是第一次用那一招，因为那本来就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我练的就是这种功夫。”

狄小侯微笑：“这样的功夫有时候也很有用的。”

杨铮忽然问他：“你听谁说起过我？是不是思思？”

“是她。”

“她人呢？”

“走了。”狄青麟的声音里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惋惜，“一个女人如果要走，就好像天要下雨一样，谁也拦不住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跟谁走的？”杨铮又问，“知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狄青麟摇头：“事先我一点都没有看出她会走。女人的心事，本来就是男人无法捉摸的。”他淡淡地笑了笑，“就正如男人的心事女人也无法捉摸一样。”

杨铮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也要走了，再见。”

他真的说走就走，说完这句话就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车马依旧保持着正常的速度向前奔驰。狄青麟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本来很少有表情的脸上，现在却有了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车厢下忽然有个人游鱼般滑出，滑入了车窗，穿一身灰布衣褂，拿—根青竹明杖，赫然竟是“瞽目神剑”应无物。

他忽然闯入了狄小侯的车厢，狄青麟却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的，只问了句：“蓝大先生是不是已经死在你的剑下？”

“没有。”应无物说，“我和他根本没有交手。”

“为什么？”

“就因为刚才的那个人。”

“杨铮？”狄青麟皱眉，“你要杀人时，一个小小的捕头能拦得住你？”

“这次你看错人了。”应无物道，“杨铮决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简单的人。”

“哦？”

“他出手的招式虽然不成章法，却有一身很好的内功底子，决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应无物冷笑，“我跟他交过手，他瞒不过我。”

他又说：“蓝一尘要收他为弟子，他居然一口拒绝了。你想不想得出他为什么要拒绝？”

狄青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不是因为他本门的武功并不比蓝大先生的剑法差？”

“是的。”

“他为什么从来不用他的本门武功？”

“因为他不愿让人看出他的身世来历。”

“你想他有什么来历？”

应无物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一个瞎子怎么能“看见”？就算他的心中有眼，也看不见人的。

这是件怪事，狄青麟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问应无物：“他像谁？”

“像杨恨，性格容貌神气都像极了。”

“杨恨？”狄青麟立刻问，“是不是昔年横行无忌，杀人如萆的大盗杨恨？”

“是的。”

狄青麟的瞳孔忽然收缩。

“难道你认为他可能是杨恨的后人？”

“很可能。”

应无物的白眼一翻，眼白翻起，忽然露出双虽然比常人小一点，但却精光四射的眸子。

他没有瞎。

“瞽目神剑”应无物居然不是瞎子。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他骗过了天下人，可是他没有骗过狄青麟。

他为什么要让狄青麟知道这秘密？

难道他和狄青麟之间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特别关系？

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和一位门弟高贵的小侯爷，会有什么关系呢？

狄青麟的手已握紧，就好像已经握住了他那柄能杀人于瞬间的薄刀。

应无物盯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个叫思思的女人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你杀了她？”

狄青麟拒绝回答。

应无物叹了口气，眼白一翻，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忽又消匿，又变成个瞎子。

“如果你杀了那个女人，最好连杨铮也一起杀了。”应无物说，“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放过你，迟早总会查出你的秘密。”

他冷冷地接着说：“这种事你是绝不能倚靠别人替你做的。”

狄青麟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声吩咐他新雇的车夫：“我们回家去。”

车夫是新雇的。

因为原来的那个车夫，在思思失踪之后，忽然因为酒醉淹死在大明湖。

（八）

吕素文的心很乱。

一个三十岁的寂寞女人，黄昏时心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忽然乱起来。

就在她心最乱的时候，杨铮忽然来了，第一句话就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不看得出它本来是属于谁的？”

杨铮伸出紧紧握住的手，他手里握住的是一截断落了的指甲。

鲜红的指甲。

九百石大米

（一）

指甲是用一种精炼过的凤仙花汁染红的，颜色特别鲜艳。

可是看到这片指甲时，吕素文的脸就变得像是张完全没有一点颜色的白纸。

她从杨铮手里抢过这片指甲，在刚刚燃起的油灯下看了很久。

她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全身都在颤抖，忽然转过身来问杨铮：“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狄青麟的车上。”杨铮说，“在他车厢座椅的垫子夹缝里。”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吕素文的眼泪已如雨点般地落下。

“思思已经死了。”她流泪说，“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已经死在狄青麟手里。”

“你怎么能确定？”

“这是思思的指甲，她用来染指甲的凤仙花汁还是我送给她的，我认得出。”吕素文说，“思思对她的指甲一向保养得很好，如果没有出事，怎么会断落在狄青麟的车上？”

杨铮的脸色也一样苍白。

“一个像狄小侯这么有身份的人，为什么要谋杀一个像思思这样可怜的女人？”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思思发现了？以他的身份会做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他又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杀了思思，我们也无可奈何。”

吕素文几乎已泣不成声，却还是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完全没有证据。”

“你一定要替我把证据找出来。”吕素文握紧杨铮的手，“我求你一定要替我去做这件事。”

她的手冰冷，杨铮的手也同样冰冷。

“我本来已经在怀疑。”杨铮说，“可是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你怀疑什么？明白什么了？”

“莲姑昨天晚上淹死在井里。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去谋杀她，连她的父母都认为她是投井自尽的，可是我却在怀疑。”杨铮说，“因为那时候她一心只想照顾我，绝不会在我病得那么重的时候去跳井。”

他又补充：“那时候我的神智虽然很不清楚，却还是听到了她那一声惨呼。”

一个自己要死的人，绝不会发出那种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呼声。

“你认为她是被别人害死的？”吕素文问杨铮。

“是的。”

“什么人会去杀一个像她那么善良的女孩子？”

“一个本来要杀你的人。”杨铮的声音充满愤怒和仇恨，“他知道你到我那里去了，他看见莲姑从我屋里出来，他把莲姑当做了你。”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已经在怀疑狄青麟。”杨铮说，“你绝不能再留在这里，因为狄青麟一定不会让你活着的，一次杀不成，一定还有第二次。”

他凝视着吕素文：“所以你一定要跟我走，放下这里所有的一切跟我走。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目光是那么诚恳，他的情感是那么真挚。

吕素文擦干眼泪，下定决心：“好，我跟你走，不管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我都跟你走。”

杨铮的心碎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感情，也和痛苦一样会让人心碎的。

忽然间，他们发现彼此已经拥抱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

──一种外来的压力，往往会把一对本来虽然相爱却又无法相爱的人之间的“隔”压断，使得他们的情感更深。

在这一瞬间，他们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一切烦恼痛苦忧伤和仇恨。

可是他们忘不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

一个最多只有十二三岁，长得非常讨人喜欢的小男孩站在门外，用一种非常有礼貌的态度问刚刚开了门的吕素文：“我是来找一位如玉姑娘的。”

“我就是如玉。”素文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不定会笑出来的。来找她的男人虽然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类型，甚至有七八十岁的老学究，却从来没有这么小的孩子。

因为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孩子要的并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的命。

“我叫小叶子。”小男孩笑嘻嘻地说，“别人都说如玉姑娘又聪明又漂亮，果然没有骗我。”

他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他的手里已经有刀，一柄杀人从未失手过的刀。

可是这一次他失手了。

他的手刚刚刺出，忽然听见一声怒吼，一个人冲出来，挥拳猛击他的喉结。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喉结？

小叶子当然想不到一个妓女的屋子里会有一个出手这么快又这么重的男人冲出来。

但是他并没有慌，也没有乱。

他是来杀人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有什么变化，他都要完成使命。

他受过的训练使他绝不会忘记这一点。

他的身子旋风般一转，已避过了杨铮的铁拳，反手再刺吕素文的后颈。

这一刀他没有失手。

刀光一闪，刀锋已经刺进一个人的肉里，肩下的肉。

不是如玉的肩，是杨铮的。

杨铮忽然冲过来，以肩头迎上刀锋，把肌肉绷紧。

刀锋突然陷入铁一般的肌肉里，小叶子又惊又喜，也不知自己是否得手，因为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在这一刹那间，杨铮的铁掌已横切在他的喉结上。

他的双睛猛然凸起，吃惊地看着杨铮。

他的身子已泥一般软瘫下去。

杨铮拔下肩头的短刀，撕下条布带，用力扎在伤口上，先止住了血，伸手去拉吕素文：“我们快走。”

吕素文却甩开他的手，板着脸说：“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杨铮怔了怔，忍不住问：“为什么？”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毒手？”吕素文冷冷的说，“我怎么能跟你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一起生活？”

杨铮知道她的脾气，如果她已认定一件事，不管你用什么话来解释都没有用的。

他只有用事实来证明。

他忽然一把扯下小叶子的裤腰：“你看他是不是孩子？”

吕素文吃惊地看着这个“孩子”，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他的确已完全成熟。

“你怎么知道他已经不是孩子？”

“他已经有了喉结，他的刀用得太纯熟。”杨铮说，“我早就知道江湖中有他这样的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都是被人用药物控制了生长发育的侏儒，从小被训练成杀人的凶手。”杨铮说，“他们每天都要服食以珍珠粉为主要材料的养颜药，所以他们的脸永远不会苍老，看起来永远像是个孩子。”

他又补充：“这种药物的价格极昂贵，所以他们杀人的代价也极高，除了狄青麟那样的豪门巨富外，能用得起他们的人并不多。”

吕素文的手脚冰冷。

她不能不相信杨铮的话。有些被人栽做盆景的树木，也是永远长不高大的。

但是人毕竟和树木不同。

“是谁这么残忍？”吕素文问，“竟忍心用这种手段去对付一群孩子？”

“就是我曾经跟你说起过的‘青龙会’。”杨铮说，“他们都是属于‘青龙会’的，通常都伪装成‘青龙会’中一些主脑人物的贴身书僮。”

他忽然又笑了笑，抚着肩上的伤口说：“幸好这些人因为从小就受药物控制，所以体能有限，否则我怎么敢挨他这一刀？”

吕素文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的？江湖中那些诡秘勾当，好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你。”

杨铮脸上忽然露出种既尊敬又悲伤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说：“这些事都是一个人教给我的。”

“是谁教给你的？”

杨铮不再回答，解下背后的包袱，拿了块肉脯和硬面饼给她，自己却躺在地上，仰视着满天繁星痴痴地出神。

──他是不是在想那个人？

这时候夜已渐深，他们从怡红院后面的小巷里绕出了城，到了一个有泉水的山坡下。

杨铮的酒力退了，奇怪的是病势仿佛也已减轻，只不过觉得非常疲倦。

吕素文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抚他瘦削的脸。

“你最好先睡一阵子，万一有什么事，我会叫醒你。”

杨铮点点头，眼睛已合起，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山坡上的脚步声。

（二）

脚步声比狸猫还轻，慢慢地走过柔软的草地，两对馋狼般的利眼，一直在盯着杨铮的手。

来的是两个人。

杨铮没有睡着，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这两个人的脚步声太轻，身手一定不弱，杨铮却已精疲力竭。

他只希望这两个人认为他已睡着，乘机来偷袭他，他才有机会偷袭他们。

想不到他们居然很远很远就停下来，而且大声说：“杨头儿，夜深露重，睡在这里会着凉的，我们特地来送你到一个好地方去，你请起来吧。”

这两个人居然好像自恃身份，不肯做暗算别人的事。

杨铮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人才真正可怕。如果不是一等一的高手，绝不会这么做的。

他们无疑已经有把握取杨铮的性命，根本用不着暗算偷袭。

山脚旁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两件寒光闪闪的奇形兵刃，等杨铮站了起来之后，他们才慢慢地走过来，脚步又轻又稳。

他们都非常沉得住气。

杨铮也只有尽力使自己镇静，挡在全身都已因恐惧而痉挛的吕素文面前，大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既然你想知道，我们就告诉你。”

他们一点都不怕杨铮知道他们的秘密，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他们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好像只要一说出这八个字，无论谁都会怕得要命。

“天青如水。”

“飞龙在天。”

一听见这八个字，杨铮的脸色果然变了。

“青龙会？你们是青龙会的人？”杨铮问，“青龙会为什么要找上我？”

“因为我们喜欢你。”

一个人阴恻恻地笑道：“所以要把你送到一个永远不会着凉生病的地方，而且还要你的情人永远陪着你。”

杨铮双拳握紧，心中绞痛。

他还有命可拼，还可以拼命，可是吕素文呢？

山脚旁那株柳树梢头忽然传下来一阵笑声，一个人说：“那地方他不想去，还是你们两位自己去吧！”

两个人立刻散开，霍然转身，动作轻灵矫健，反应也极灵敏。

他们仿佛看见有个人轻飘飘地站在柳树梢头，却没有看清楚。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道闪电般耀眼的蓝色剑光亮起，闪电般凌空下击。

剑光盘旋一舞，忽然又山岳般定下，两个来杀人的人已倒在他们自己的血泊里。

杨铮又惊又喜，失声道：“是你。”

一个头戴斗笠的蓝衫人，斜倚在树下看着他，温和的笑眼中已全无杀气。

“青龙会怎么找上你的？”蓝大先生只问杨铮：“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我没有得罪过他们。”

“那就不对了。”蓝一尘说，“青龙会虽然时常杀人，可是从来不无故杀人。如果你没有得罪他们，他们绝不会动你。”

蓝大先生沉吟：“除非他们有什么秘密被你知道了。”

杨铮的瞳孔忽然收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件他暂时还不想说出来的事。

蓝大先生叹了口气：“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现在青龙会既然已经找上了你，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救你的命了。”

“多谢。”

“多谢是什么意思？”蓝大先生又问，“是肯？还是不肯？”

“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杨铮说，“就算是条死路，我也要去走走看。”

蓝大先生盯着他，摇头苦笑。

“像你这种人，我实在应该让你去死的。可是以后我说不定还会救你。”他说，“因为你实在像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以前认得的朋友。”蓝大先生仿佛有很多感慨，“他虽然不能算好人，却是我的朋友。他这一生中也许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配做你的朋友。”杨铮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会有机会报答，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救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拉起吕素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了很远之后，吕素文才忍不住说：“我知道你决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她问杨铮，“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青龙会的势力太大，不愿意连累别人？”

杨铮不开口。

吕素文握紧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跟定了你，就算你走的真是条死路，我也跟你走。”

杨铮仰面向天，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长长吐出口气。

“那么我们就先回家去。”

“回家？”吕素文道，“我们哪里有家？”

“现在虽然没有，可是以后一定会有的。”

吕素文笑了，笑容中充满柔情蜜意：“我们以前也有过家的，你一个家，我一个家，可是以后我们两个人就只能有一个家了。”

是的，以后他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家了──如果他们不死，一定会有一个家的。

一个小而温暖的家。

（三）

狄青麟的家却不是这样子的。

也许他根本没有家，他有的只不过一座巨宅而已，并不是家。

他的宅第雄伟开阔宏大，却总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冷清阴森之意，一到了晚上，就连福总管都不太敢一个人走在园子里。

福总管不姓福，姓狄。

狄福已经在侯府呆了几十年了，从小厮熬到总管并不容易。

他知道小侯爷是跟“应先生”一起回来的。现在他虽然没有看见应先生，却绝不会问，也不敢问。因为他看得出小侯爷和应先生之间一定有种很特别的关系。

他决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就算他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而且一定要想法子赶快忘记。

狄青麟每次回来都要先到他亡母生前的佛堂里去静思半日，在这段时候，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他，没有任何人例外。

狄太夫人未人侯门前是江湖中有名的美女，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一手仙女剑法据说已尽得峨嵋派掌门“梅师太”的真传。

她嫁给老侯爷之后，还时常轻骑简从，仗剑去走江湖，重温昔日的旧梦。

可是等到生下了小侯爷后，她就专心事佛，有时经年都不肯走出佛堂一步。

老侯爷去世不久，太夫人也去了。他们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死时又完全没有痛苦。

但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好像也并不十分快乐。

小侯爷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才召见福总管，询问一些他不能不问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值得问的。

这次他出门之后，侯府里却出了件怪事。

“前些日子忽然有人送了九百石大米来，我本来不敢收，可是送米来的人却说，这是小侯爷一位至交好友‘龙大爷’特地送来给小侯爷添福添寿的。”福总管说，“所以我也不敢不收。”

──九百石大米究竟有多少米？能够喂饱多少人？

这问题恐怕很少有人回答得出。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大米；能把九百石米一下送给别人的，恐怕也屈指可数了。

狄小侯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问：“米呢？”

“都已搬到老侯爷准备出征时屯粮养兵的那间大库房去了。”福总管说，“小侯爷没有回来，谁也没有去动过。”

狄青麟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福总管又说：“今天早上有两位客人来找小侯爷，也说是小侯爷的好朋友，而且就是送米的那位龙大爷派来的，所以我也不敢不留下他们。”

狄青麟也不觉得意外，只问他：“人呢？”

“人都在听月小筑。”

月无声，月怎么能听？

就因月无声，所以也能听，听的就是那无声的月、听的就是那月的无声。

──有时候无声岂非更胜于有声？

（四）

没有月，却有星，星光静静地洒在窗纸上。

月无声，星也无语。

听月小筑的雅室里静静地坐着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喝酒，喝的是“女儿红”。花四爷喝得不多，另外一个人喝的却不少，好像很少有机会能喝到这种江南美酒。

狄青麟进门时，两个人都站起相迎，花四爷第一句话就问：“龙爷送来的那九百石米，小侯爷收到了没有？”

以花四做人的圆滑有礼，本来至少应该先客套寒暄几句的，可是他一见面就问这九百石米。这本来是别人送给狄青麟的，跟他全无关系，但他却好像看得比狄青麟还重。

“前两天我就收到了。”狄小侯说，“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人去动过。”

“那就好极了。”花四爷松了口气，展颜而笑，“小侯爷想必已猜出这些米是怎么来的。”

狄青麟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是米，当然是从田里种出来的；如果米袋里边藏着些银鞘子，那就难说得很了！”

花四爷大笑：“小侯爷果然是人中之杰，我早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小侯爷的。”

他压低声音，又说：“青龙会的开销浩大，有时候我们也不能不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只不过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而且不能留下后患。”

狄青麟微笑：“这次你们就做得很不错。”

花四爷替狄小侯倒了杯酒。

“可是这次我们不能不来麻烦小侯爷，因为这批货太扎眼，暂时还不便运回去，只有先寄放在小侯爷的府上，才万无一失。”

“我明白。”狄青麟淡淡地说，“你们要拿回去时，我保证连一两都不会少。”

“当然不会少。”花四爷赔笑，“主办这件事的‘四月堂’堂主，对小侯爷也一向仰慕得很，一定会赶来当面向小侯爷道谢。”

──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个分舵，分属于十二堂。

狄小侯先不问这位堂主是谁，却去问另外那个酒已喝得不少的人。

“你这次入关，也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这个人也赔笑说，“这次计划就像是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很紧，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事。”

他的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正是落日马场的二总管裘行健。

花四爷又笑了笑：“最妙的是，我们这次计划，无意中碰巧也替小侯爷做了一点事。”

“哦？”

“现在我们已经把黑锅让杨铮背上了，官府已经限期十天拿人迫赃。”花四爷笑得非常愉快，“不要说一个十天，一百个十天他也追不回去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杨铮这个人恐怕早已不见了。”花四爷说，“官府当然会以为他拐款潜逃，跟我们已经完全没有关系。”

“他怎么会忽然不见？”

“因为我已经请总舵派出两位高手，”花四爷笑得更愉快，“以他们两位手脚之利落，经验之丰富，要杀个把人是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的。”

“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杨铮？”

“足足有余。”

狄青麟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那么你最好还是赶快准备去替他们两位收尸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低估了杨铮。”狄青麟说，“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个致命的错误，这种错谁都犯不得的。”

他忽然转过头面对窗户：“四月堂的王堂主，你的意思如何？”

窗外果然有人叹了口气：“我的意思也跟小侯爷一样。”这个人说，“因为我已经替他们收过尸了。”

风吹窗户，一个魁伟高大的人轻巧地从窗外飘然而人，果然是青龙会四月堂堂主，果然姓王。

主持这次劫镖计划的人，赫然竟是护镖的“中原镖局”镖头王振飞。

狄青麟并不意外，花四爷却很惊讶：“小侯爷怎么会想到四月堂的堂主就是他？”

“因为只有王总镖头才有机会把镖银从容掉包。”狄青麟说，“但是劫镖时他绝不能在场，所以裘总管才特地从关外赶来卖马，宝马金刀爱马成癖，这种盛会当然不会错过。”

他笑了笑：“就正如万君武也绝不会错过的。”

──所以这次春郊试马，不但使王振飞有了不在劫镖现场的理由，也让狄青麟有了刺杀万君武的机会。

狄青麟举杯敬裘行健：“所以裘总管这一环实在是非常重要的，裘总管也不必妄自菲薄。”

“小侯爷，你真行。”裘行健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但是这趟镖也不能就这样劫走，当然一定要找回来，而且绝不能由王总镖头自己去找回来。”狄青麟说，“这趟镖本来就是官银，由官府自己找回去当然再好也没有。等到官府发现镖银被掉包，那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已经有人替他们背黑锅。”

狄小侯又啜了口酒：“这计划的确妙极，唯一的遗憾是，替他们背黑锅的杨铮还活着。”

王振飞把花四爷的酒杯拿过去，连饮三杯。

“他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王振飞说，“幸好他活不长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有人去杀他了。”

“这次你们又派出了什么样的高手？”狄青麟冷冷地问。

“这次不是我们派出去的，我们也派不出那样的高手。”

“哦？”

“他要杀杨铮，只因为他认出了杨铮是他一个大仇人的后代。”王振飞说，“而且是他主动来找我打听杨铮的行踪。”

“他为什么会找到你？”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到我，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的镖银被掉了包，嫌疑最大的就是杨铮。”王振飞说，“他本来就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知道的事本来就比别人多。”

狄青麟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盯着王振飞问：“这个人是谁？”

“就是名震天下的‘神眼神剑’蓝一尘，蓝大先生。”

“哦！”花四爷的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了一倍。

狄青麟叹了口气：“如果是他，那么杨铮这次真是死定了。”

这时候杨铮还没有死。

他正在用力敲一家人的门，敲得很急，就好像知道后面已有人追来，只要一追到，就随时可以将他刺杀于剑下。

黯然销魂处

（一）

“快刀”方成早已醒了。杨铮一开始敲他的门，他就醒了。

但是他没有去应门。

刀就在他的枕下，他轻轻按动刀鞘吞口上的机簧，慢慢地拔出刀，赤着足跳下床，从后窗掠出，翻过后院的墙，绕到前门。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在用力敲他的门，十几尺外的一棵大树后，还躲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如果要对他不利，就不该这样用力敲门。

这一点他能想得通，可是他不愿冒险。

他决定先给这个人一刀，就算砍错了，至少总比被别人错砍了的好。

──这就是江湖人的想法，因为他们也要生存。

──一个江湖人要生存下去并不容易。

杨铮还在敲门，他相信屋里的人绝不会睡得这么死。他也知道“快刀”方成是万大侠最得意的弟子，所以方成这一刀砍空了：

刀光一闪起，杨铮已翻身退了出去。

刀快，杨铮的反应更快，而且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拿出了一张照会各县方便行事的海捕公文。

方成很惊讶。

“想不到你真是个捕头。”他说，“想不到六扇门里的鹰爪也有你这样的身手。”

杨铮苦笑：“如果刚才你一刀砍掉了我的脑袋怎么办？”

方成的回答很干脆：“那么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把躲在那边树后的那个朋友也一起埋了。谁叫你半夜三更来敲我大门的？”

他是个直爽的人，所以杨铮也很直爽地告诉他：“我来找你，只因为我想来问你，万大侠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概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方成黯然叹息，“他老人家年纪越大，越要逞强，连喝酒都不肯服输。”

“听说他死的时候正在方便？”杨铮问，“你们为什么没有跟去照顾？”

“因为他老人家一喝多就要吐，吐的时候决不让别人看见。”

“他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子的。”方成又叹息，“如果我们劝他少喝点，他就要骂人。”

“知道他有这种习惯的人多不多？”

“大概不少。”

“那次花爷请的客人多不多？”

“客人虽然不少，能被花四爷请到后面去的人却没有几个。”

“有哪几个？”

“除了我们之外，好像只有‘中原’的王振飞总镖头和狄小侯。”方成说，“别的人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万大侠去方便的时候，王总镖头和狄小侯在什么地方？”

“王老总还在，狄小侯却早就带着个大美人回房去了。”

杨铮早就发觉自己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一直握紧双拳控制着自己，沉住气问：“万大侠和狄小侯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

“没有。”方成毫不考虑就回答，“非但没有过节，而且还很有好感，狄小侯还送了我师傅一匹价值万金的宝马。”

“万大侠去世后，狄小侯是不是就带着他那位美人走了？”

“第二天就走了。”

“在花四爷的牡丹庄里，有没有人打过那位美人的主意？”

“狄小侯的女人谁敢动？”方成说得很坦白，“就算有人想动也动不了的。”

杨铮本来已经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可是方成忽然又说：“如果你怀疑我师傅是死在别人手里的，你就错了。”方成说得很肯定，“他老人家一生胸襟开阔，待人以诚，除了和青龙会有一点小小的过节外，绝没有任何仇家。”

杨铮的瞳孔立刻收缩，双拳握得更紧。

“一点小小的过节？是什么过节？”

“其实也不能算什么大不了的过节。”方成说，“我也只不过听他老人家偶然说起，青龙会一直想要他老人家加入，他老人家一直不肯。”

方成又补充：“可是青龙会一直都没有正面和他老人家起过冲突。”

杨铮站在那里发了半天呆，忽然抱了抱拳：“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方成却拦住了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的回答很绝：“谢谢你是因为你告诉我这么多事，对不起是因为我吵醒了你，再见的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方成板着脸说，“绝对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吵醒了我，我已经睡不着了。”方成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陪我喝两杯才能走。”

杨铮叹了口气。

“这两天我天天吃咸菜硬饼，吃得嘴里已经快淡出个鸟来了，我实在想吃你一顿。”他叹着气说，“只可惜有个人决不肯答应的。”

“谁不肯答应？”

“就是躲在大树后面的那个人。”

“你怕他？”

“有一点。”杨铮说，“也许还不止一点。”

“你为什么要怕他？”方成不服气，“他是你的什么人？”

“她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杨铮说，“只不过是我的内人而已。”

他还特别解释：“内人的意思就是老婆。”

方成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说：“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铮也忍不住问。

“谢谢你是因为你肯把这种丢人的事告诉我，对不起是因为我宁可睡不着也不要一个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说，“再见的意思就是你请走吧！”

杨铮大笑。

这么多天来，只有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来的！

（二）

夜深，听月小筑的人却未静，因为一坛女儿红已经差不多被他们喝了下去。

计划已完成，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侯府的库房里，杨铮已将死在蓝大先生的剑下。

大家都很愉快。

只有狄青麟例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愉快和刺激的事了。

在一坛酒还没有喝完之前，他又问王振飞：“你相信蓝大先生一定能找到杨铮？”

“一定。”

“杨铮的行踪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到县衙里的签押房去看过他的履历档案。”王振飞说，“是赵头儿带我去的。”

──赵正无疑也是这条链子其中的一环，所以他故意将倪八的行踪告诉杨铮，自己却迟迟不来，决不想和杨铮争功。

“杨铮是大林村的人，从小就和他的寡母住在村后那片大树林外面，如玉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王振飞说，“这次他是请如玉一起走的。他要调查这件案子，总不能带着个姑娘在身边，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王振飞又道：“他的兄弟都已经被关在牢里，他根本没有别的可靠朋友，根本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我算准他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回他的老家，他们走的也正是回大林村的那条路。”

他算得确实很准。

他能够坐上青龙会四月堂主的交椅，并非侥幸；要当“中原镖局”的总镖头，也不是件容易事。

“我敢保证，明天这个时候，杨铮一定会回到大林村，一定已经死在蓝山古剑下了。”

（三）

第二天的黄昏，杨铮果然带着如玉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青梅子、黄竹马，赤着脚在小溪里捉鱼虾，缩着脖子在雪地里堆雪人，于拉着手奔跑过遍地落叶的秋林。

多么愉快的童年！多少甜蜜的回忆！

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们又手拉着手回到这里，故乡的人是否无恙？

他们并没有回到村里去，却绕过村庄，深入村后的密林。

春雨初歇，树林里阴暗而潮湿，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也看不见星辰。就算是村里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为只要一迷路就难得走出去。

杨铮不怕迷路。

他从小就喜欢在树林里乱跑，到了八九岁时，更是每天都要到这片树林里来逗留一两个时辰，有时连晚上都会偷偷地溜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树林里干什么，他也从来不让任何人跟他在一起，就连吕素文都不例外。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来。

他带着她在密林里左拐右拐，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条隐藏在密林最深处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栋破旧而简陋的小木屋。

吕素文虽然也是在村子里生长的，却从来没有到这地方来过。

木屋的小门上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样东西都积满了灰尘。屋角蛛网密结，门前青苔厚绿，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以前有人住在这里时，他的生活也一定过得十分简朴、寂寞、艰苦。

吕素文终于忍不住问杨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因为我以前天天都到这里来。”杨铮说，“有时候甚至一天来两次。”

“来干什么？”

“来看一个人！”

“什么人？”

杨铮沉默了很久，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来看我父亲的。”杨铮轻抚着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临终前的那一年，每天都会站在这个窗口，等我来看他。”

吕素文吃了一惊。

杨铮还在襁褓中就迁人大林村，他的母亲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针线来养她的儿子。

吕素文从来不知道杨铮也有父亲。她想问杨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一个人独居在这密林里不见外人。

但是她没有问。

经过多年风尘岁月，她已经学会为别人着想，替别人保守秘密，决不去刺探别人的隐私，决不问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杨铮自己却说了出来。

“我的父亲脾气偏激，仇家遍布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后，他老人家就要我母亲带我躲到大林村。”杨铮凄然道，“我八岁的时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内伤，也避到这里来疗伤，直到那时候，我才看见他。”

“他老人家的伤有没有治好？”

杨铮黯然摇头：“可是他避到这里来之后，他的仇人们找遍天下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吕素文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但却还是勉强压制着自己。

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杨铮这么说一定有理由的，否则他怎么会说他要走？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离开她的。

天暗了，灯里的油已燃尽，吕素文在黑暗中默默地擦拭屋里的积尘。

杨铮却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

他打亮了火折，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看见过的武器。

（四）

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洁如镜。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

应无物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横摆着那根内藏蛇剑的青竹杖，仿佛已老僧人定，物我两忘。

狄青麟也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渐暗，狄青麟忽然问应无物：“你是不是见到过杨恨？”

“十八年前见过一次。”应无物说，“那一次我亲眼见到他在一招间就把武当七子中的明非子的头颅钩下，只不过他以为我看不见而已，否则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一样，偏激狠辣，专走极端。”应无物说，“他的武器也是种专走偏锋的兵刃，和江湖中各门各派的路数都不一样，江湖中也从未有人用过那种武器。”

“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是一柄钩，却又不是钩。”应无物道，“因为那本来应该是一柄剑，而且应该是属于蓝一尘的剑。”

“为什么？”

“蓝一尘平生最爱的就是剑，那时候他还没有得到现在这柄蓝山古剑，却在无意中得到一块号称‘东方金铁之英’的铁胎。”

那时江湖中能将这块铁胎剖开，取铁炼钢淬剑的人并不多。

蓝一尘找了多年，才找到一位早已退隐多年的剑师，一眼就看出了这块铁胎的不凡，而且自称绝对有把握将它淬炼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

他并没有吹嘘，七天之内他就取出了铁胎中的黑铁精英。

炼剑却最少要三个月。

蓝一尘不能等，他已约好巴山剑客论剑于滇南苍山之巅。

这时候他已经对这位剑师绝对信任，所以留下那块精铁去赴约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位剑师之所以要退隐，只因为他有癫痫病，时常都会发作，尤其在紧张时更容易发作。

炼剑时一到了炉火纯青、宝剑已将成形的那一瞬间，正是最重要最紧张的一刻，一柄剑的成败利钝，就决定在那一瞬间。

应无物说到这里，狄青麟已经知道那位剑师这次可把剑炼坏了。

“这次他竟将那块精铁炼成了一把形式怪异的四不像。”应无物道，“既不像刀，也不像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

“后来呢？”

“蓝一尘大怒之下，就逼着那位剑师用他自己炼成的这样怪东西自尽了！”应无物说，“蓝一尘又愤怒、又痛心，也含恨而去，这柄怪钩就落在附近一个常来为剑师烹茶煮酒的贫苦少年手里。谁也想不到他竟用这柄怪钩练成了一种空前未有的怪异武功，而且用它杀了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剑客。”

“这个贫苦少年就是杨恨？”

“是的！”应无物淡淡的说，“如果蓝一尘早知道有这种事，恐怕早已把他和那位剑师一起投入炼剑的洪炉里去了。”

夜色已临，三十六个白衣童子，手里捧着七十二架点着蜡烛的青铜烛台，静悄悄地走进来，将烛台分别摆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狄青麟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应无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试剑，求师傅赐招。”

（五）

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唯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绝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也见到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这样子的。”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说，“这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

“这是剑，还是钩？”

“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作离别钩。”

“既然是钩，就应该钩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作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说，“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跟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吕素文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而且非常明白。

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幸好这时候火折子已经灭了，杨铮已经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泪。

那柄寒光闪闪的离别钩，仿佛也已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它真的消失了多好！

吕素文真的希望它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永远不再有离别钩，永远不再离别。

永远没有杀戮和仇恨，两个人永远这么样平和安静地在一起，就算是在黑暗里，也是甜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铮才轻轻地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已经知道我要带着这柄离别钩和你别离。我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要跟你永远相聚，可是这一别也可能永无相聚之日，”杨铮说，“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对手都是非常可怕的人。”

他的声音仿佛非常遥远，非常非常遥远，“所以你可以说你不愿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要我也留下来。既然没有别人能找到这里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相聚在一起？”

密林里一片沉寂，连风吹木叶的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吹不到这里。

木屋里也一片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吕素文才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我一定会这样说的，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留下你，要你抛下一切，跟我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杨铮心里也许反而会觉得好受些。

但是她的冷静，这种令人心碎的冷静，甚至会逼得自己发疯。

一个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

杨铮的心在绞痛！

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鬼地方，绝望地等待着他回来，也不愿勉强留下他。

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愿他去做，一定会使他痛苦悔恨终身。

她宁可自己忍受这种痛苦，也不愿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

夜凉如水。杨铮忽然觉得有一个光滑柔软温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将他紧紧拥抱。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们已互相沉浸在对方的欢愉和满足中，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冷风吹入窗户，窗外有了微光。

吕素文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里仍可感觉到昨夜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酸楚和绝望。

杨铮已经悄悄地走了。

她知道他走，可是她假装睡得很沉。他也没有惊动她。

因为他们都已不能再忍受道别时的痛苦。

桌上有个蓝布包袱，他把剩下的粮食都留下给她，已经足够让她维持到他回来接她的时候。

期限已经只剩下七天，七天内他一定要回来。

如果七天后他还没有回来呢？

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她一定要努力集中思想，不断地告诉自己：“既然我们已经享受过相聚的欢愉，为什么不能忍受别离的痛苦？未曾经历过别离的痛苦，又怎么会知道相聚的欢愉？”

黎明前后

钩是种武器，杀人的武器，以杀止杀

一

黎明。

树林里充满了清冷而潮湿的木叶芬芳，泥土里还留着去年残秋时的落叶。

可是现在新叶已经又生出了。古老的树木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

杨铮用一块破布卷住了离别钩，用力握在手里，挺起胸膛大步前行。

──他一定要回来，七天之内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如果他不能回来了呢？

这问题他连想都不敢想，也没法子去想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然后他看见了蓝大先生。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蓝一尘忽然间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色看着他。

杨铮当然会觉得有一点意外，他问蓝一尘：“你怎么会来的？”

“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蓝一尘说，“想不到你真是杨恨的儿子。”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很奇怪的感情，也不知是讥诮，是痛惜，还是安慰。

“我跟你来，本来还想再见他一面。”蓝一尘叹息，“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

杨铮保持着沉默。

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大先生目光已移向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用破布卷住的武器。

“这是不是他留给你的离别钩？”

“是的。”杨铮不能不承认，而且不愿否认，因为他一直以此为荣。不管江湖中人怎么说，都没有改变他对他父亲的看法。

他相信他的父亲决不是卑鄙的小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将这柄钩留给你。”蓝一尘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用它？是不是因为你不愿让别人知道你是杨恨的儿子？”

“你错了。”

“哦？”

“我一直没有用过它，只因为我一直不愿使人别离。”

“现在你为什么又要用了？”

杨铮拒绝回答。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必告诉任何人。

蓝一尘忽然笑了笑：“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既然已经准备用它，就不妨先用来对付我。”

杨铮臂上的肌肉骤然抽紧。

“对付你？”他问蓝一尘，“我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你？”

蓝一尘冷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妨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杨恨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躲到这里来，含恨而死。”

杨铮额角手背上都已有青筋凸起。

只听“呛啷”一声龙吟，蓝山古剑已出鞘，森森的剑气立刻弥漫了丛林。

“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你最好永远牢记在心。”蓝一尘的声音正如他的剑锋般冰冷无情，“就算你不愿让人别离，也一样有人会要你别离。你人在江湖，根本就没有让你选择的余地。”

曙色已临，七十二根白烛早已熄灭。

自从昨夜夜深，狄青麟拔出了那柄暗藏在腰带里的灵龙软剑后，白烛就开始一根根熄灭，被盘旋激荡的剑气摧灭。

他们竟已激战了一夜。

高手相争，往往在一招间就可以解决，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

可是他们争的并不是胜负，更没有以生死相拼。

他们是在试剑，试狄青麟的剑。

所以狄青麟攻的也不是应无物，而是这七十二根白烛。

他要将白烛削断，要将每一根白烛都削断。

可是他的剑锋一到白烛前，就被应无物的剑光所阻。

烛光全被熄灭后，屋里一片黑暗。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就算偶尔停下，片刻后剑风又起。

现在曙色已从屋顶上的天窗照下来，狄青麟剑光盘旋一舞，忽然住手。

应无物后退几步，慢慢地坐到蒲团上，看来仿佛已经很疲倦。

狄青麟的神色却一点都没有变，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尘不染，脸上也没有二滴汗。

这个人的精力就好像永远都用不完的。

应无物的眼仿佛又盲了，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问：“这次你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狄青麟的脸上虽然没有得意的表情，眼睛却亮得发光。

──他怎么能说他已成功？

──他攻的是白烛，可是七十二根白烛还是好好的，连一根都没有断。

应无物忽然叹了口气。

“这是你第十一次试剑，想不到你就已经成功了。”他也不知是在欢喜，还是在感叹：“你让我看看。”

“是。”

说出了这一个字，狄青麟就走到最近的一个烛台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一根白烛。

他只拈起了一半。

半根白烛被他拈起在手指上，另外半根还是好好地插在烛台上。

这根白烛早就断了，看起来虽然没有断，其实早已断了。断在被剑气摧灭的烛蕊下三寸间，断处平整光滑如削。

这根白烛本来就是被削断的，被狄青麟的剑锋削断的。

白烛虽断却不倒，因为他的剑锋太快。

每一根白烛都没有倒，可是每一根都断了，都断在烛蕊下三寸间，断处都平整光滑如削，都是被他剑锋削断，就好像他是用尺量着去削的。

那时候屋子里已完全没有光，就算用尺量，也不能量得这么准。

应无物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和他的眼角同样灰暗。

狄青麟是他的弟子，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现在狄青麟的剑法已成，他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他心里却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惆怅，就好像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年华已去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应无物才慢慢地说：“现在你已经用不着再怕杨铮了。就算他真是杨恨之子，就算杨恨复生，你也可将他斩于剑下。”

“可惜杨铮用不着我出手就已死定了。”狄青麟道，“现在他恐怕已经死在蓝大先生手里。”

应无物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盲眼中忽然又射出了光，忽然问狄青麟：“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为什么不杀杨铮？”

“因为你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狄青麟说，“你知道蓝一尘一定不会放过他。”

你错了。

应无物说：“我不杀他，只因为我知道蓝一尘绝不会让我动他的。”

狄青麟的瞳孔又骤然收缩。

“为什么？”

“因为蓝一尘是杨恨唯一的一个朋友。”应无物道，“杨恨平生杀人无数，仇家遍布天下，就只有蓝一尘这一个朋友。”

狄青麟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大步走了出去，走过应无物身旁时，忽然反手一剑，由应无物的后背刺入了他的心脏。

三

密林中虽然看不见太阳，树梢间还是有阳光照射而下。

杨铮慢慢地将包扎在离别钩外的破布一条条解开，解得非常慢，非常小心，就好像一个温柔多情的新郎在解他害羞的新娘的嫁衣一样。

因为他要利用这段肘间使自己的心情平静。

他已看见过蓝大先生出手，那一剑确实已无愧于“神剑”二字。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击败这柄神剑，可是现在他一定要胜。

因为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最后一条破布被解开时，杨铮已出手，用一种非常怪异的手法，从一个让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反钩出去，忽然间又改变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湖中很少有人看见过这种手法，看见过这种手法的人大多数都已和人间离别了。

蓝大先生的古剑却定如蓝山。

他好像早已知道杨铮这种手法的变化，也知道这种变化之诡异复杂决不是任何人能想像得到的，也绝非任何人所能招架抵挡。

所以他以静制动，以定制变，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他忘记了一点。

杨恨纵横江湖，目空天下，从未想到要用自己的命去拼别人的命。

他根本没有必要去拼命。

杨铮却不同。

杨铮会拼命，随时都准备拼命。

他已经发现自己随便怎么“变”都无法胜过蓝大先生的“不变”。

──有时“不变”就是“变”，比“变”更变得玄妙。

杨铮忽然也不变了。

他的钩忽然用一种丝毫不怪异的手法，从一个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部分刺了出去。

他的钩刺出去时，他的身子也扑了过去。

他在拼命。

就算他的钩一击不中，可是他还有一条命，还可以拼一拼。

他不想死。

可是到了不拼命也一样要死的时候，他也只有去拼了。

这种手法绝不能算是什么高明的手法，在离别钩繁复奥妙奇诡的变化中，绝没有这种变化。

就因为没有这种变化，所以才让人想不到，尤其是蓝一尘更想不到。

他对离别钩的变化太熟悉了，对每一种变化他都太熟悉了。

在某种情况下，对某一件事太熟悉也许还不如完全不熟悉的好。

──对人也是一样，所以出卖你的往往是你最熟悉的朋友，因为你想不到他会出卖你，想不到他会忽然有那种变化。

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杨铮这一招虽勇猛，其中却有破绽，蓝一尘如果即时出手，他的剑无疑比杨铮快得多，很可能先一步就将杨铮刺杀。

但是身经百战的蓝大先生这一次却好像有点乱了，竟没有出手反击，却以“旱地拔葱”的身法，硬生生将自己的身子凌空拔起。

这是轻功中最难练的一种身法，这种身法全凭一口气。

他本来完全没有跃起的准备，所以这一口气提上来时就难免慢了一点，虽然相差最多也只不过在一刹那间，这一刹那却已是致命的一刹那。

他可以感觉到冰冷的钩锋已钩住了他的腿。

他知道他的腿已将与他的身子离别了，永远离别。

鲜血飞溅，血光封住了杨铮的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蓝一尘已倒在树下，惨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一条腿已齐膝而断。

纵横江湖的一代剑客，竟落得如此下场。

杨铮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怜悯，但是他也没有忘记他父亲临死前的悲愤与悒郁。

他冲过去问蓝一尘：“我父亲跟你有什么仇恨？你为什么要将他伤得那么重？”

蓝一尘看着他，神眼已无神，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而虚弱，“那一年的九九重阳，我被武当七子中还没有死的五个人一路追杀，逃到终南绝顶忘忧崖。”

危崖千丈，下临深渊，已经是绝路，蓝一尘本来已必死无疑。

“想不到你父亲居然赶来了，和我并肩作战，伤了对方四人，最后却还是中了无根子一招内家金丝绵掌。”蓝一尘黯然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是绝不会受伤的。其实他并不欠我什么，我将那柄钩送给他时，只不过因为我觉得那已是废物，想不到你父亲竟将它炼成一种天下无双的利器。”

杨铮脸色惨变，冷汗已湿透衣裳。

“他受伤，只因为他要救你？”

“是的。”蓝一尘说，“他的师傅是位剑师，虽然因为炼坏我一块神铁而含羞自尽，却不是被我逼死的。自从我埋葬了他的师傅，将那柄残钩送给他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欠我一份情。他知道武当七子与我有宿怨，就先杀了七子中的明是和明非。”

蓝一尘长叹：“他虽然脾气不好，却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

杨铮的心仿佛已被撕裂。

他的父亲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他却将他父亲唯一的恩人和朋友重伤成残废。

他怎么能去见他的亡父于地下？

蓝大先生对他却没有一点怨恨之意，反而很温和地告诉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怎么想。可是你也不必因为伤了我而难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回来的。”他说，“那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已死在应无物剑下。”

他苦笑道：“因为我的眼力早已不行了。我处处炫耀我的神眼，为的就是要掩饰这一点。那天晚上无星无月，我根本已看不见应无物出手，他一拔剑，我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好像十年前我被武当七子追到忘忧崖时一样。”

他的声音更虚弱，挣扎着拿出个乌木药瓶，将瓶中药全都嚼碎，一半教在断膝上用衣襟扎好，一半吞了下去，然后才说：“所以现在我已欠你们父子两条命了。一条腿又算什么？”蓝大先生说，“何况你断了我这条腿，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他居然还笑了笑：“自从那次忘忧崖一战之后，我就想退出江湖了，但是别人却不让我退，因为我是蓝一尘，是名满天下的神眼神剑，每年都不知有多少人要杀我成名，逼我出手，应无物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人在江湖，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就好像是一匹永远被人用鞭子在鞭赶着的马，非但不能退，连停都不能停下来。

“但是现在我已经可以休息了。”蓝大先生微笑道，“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剑客，别人已经不会看在眼里了，就算战胜了我，也没有什么光彩，所以我也许还可以因此多活几年，过几年太平日子。”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杨铮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话而觉得心里比较舒服些。

“我会还你一条腿。”杨铮忽然说，“等我的事办完，一定会还给你。”

“你要去做什么事？”蓝一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狄青麟和王振飞？”

“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都很清楚。”蓝大先生说，“我也知道王振飞是青龙会的人，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去替那两个青龙会属下的刺客收尸。我故意去找他探听你的消息，他果然很想借我的刀杀了你。”

他又微笑：“因为江湖中人都以为那位剑师是被我逼死的，除了应无物之外，从来没有人知道我和杨恨的交情。”

杨铮沉默。

蓝大先生又说：“我还知道你曾经去找过‘快刀’方成。从他告诉你终那些事上去想，你一定会想到万君武是死在狄青麟手里的，只因为他始冬不肯加入青龙会，‘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青龙会要杀万君武，只有让狄青麟去动手才不会留下后患。由此可见，狄青麟和青龙会也有关系。”

他的想法和判断确实和杨铮完全一样，只不过其中还有个关键他不知道。

杨铮本来一直都找不出狄青麟为什么要杀思思的理由。

现在他才想通了。

那时思思无疑是狄青麟身边最亲近的人，狄青麟的事只有她知道得最多。

万君武死的时候，狄青麟一定不在她身边。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不难想到万君武的死和狄青麟必定有关系。

她一直想缠住狄青麟，很可能会用这件事去要挟他。为了要抓住一个男人，有些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可惜她看错狄青麟这个人了。

所以她就从此消失。

这些都只不过是杨铮的猜测而已。他既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证据。

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狄青麟有什么理由要杀思思。

如果他只不过不想被她缠住，那么他最少有一百种法子可以抛开她，又何必要她的命？

蓝大先生只知道杨铮要寻回被掉包的镖银，并不知道他还要查出思思的死因。

所以他只不过替杨铮查出了一点有关王振飞和青龙会的秘密。

他自己也想不到他查出的这一点不但是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而且是一条线索。

──万君武的死，思思的死，莲姑的死，如玉的危境，要杀她的小叶子，镖银的失劫，银鞘的掉包，青龙会的刺客，为刺客收尸的人，被掉包后镖银的下落。这些事本来好像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现在却都被一条线串连起来了。

乌木瓶里的药力已发作。

一个经常出生人死的江湖人，身边通常都会带着一些救伤的灵药，有些是重价购来，有些是好友所赠，有些是自己精心配制。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得来的，都一定非常有效。

蓝大先生的脸色已经好得多了。

“刚才我故意激怒你，逼你出手，就因为要试试你已经得到你父亲多少真传。”他说，“离别钩的威力，一定要在悲愤填膺时使出来才有效。”

他的腿虽然也因此而离别，但是他并不后悔。

能在一招间刺断蓝大先生一条腿的人，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

“以你现在的情况，王振飞已不足惧。”蓝一尘说，“真正可怕的是应无物和狄青麟。”

“应无物和狄青麟之间也有关系？”

“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密切。”蓝一尘道，“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在谣传，都说应无物是狄青麟母亲未嫁时的密友。”

“谣传不可信。”杨铮道，“我就不信。”

蓝大先生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已经发现他的亡友之子也是条男子汉，不探人隐私，不揭人之短，也不轻信人言。

“可是不管怎么样，狄青麟都一定已经得到应无物剑法的真传。”蓝一尘道，“现在说不定连应无物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会小心他的。”

蓝大先生沉思着，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沉声道：“如果狄青麟的剑法真的已胜过应无物，你就有机会了！”

“为什么？”

“因为在一个世袭一等侯的一生中，绝不能容许任何一个人在他身上留下一点污点。”蓝大先生道，“如果应无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对他还有什么用？”

杨铮的双拳握紧：“狄青麟真的会做这种事？”

“他会的。”蓝一尘道，“你的身世性格都和他完全不同，所以你永远不能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他忽然叹了口气，“要做狄青麟那样的人也很不容易，他也有他的痛苦。”

──谁没有痛苦？

──只要是人，就有痛苦，只看你有没有勇气去克服它而已。如果你有这种勇气，它就会变成一种巨大的力量，否则你只有终生被它践踏奴役。

蓝大先生慢慢地移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让我好好地休息。”他闭上了眼睛，“不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等你活着回来再说也不迟。”

“你能活着等我回来？”

蓝大先生笑了笑：“直到现在为止，我能活下去的机会还是比你大得多。”

杨铮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个阴暗的树林。

树林外，阳光正普照着大地。

阳光如此灿烂辉煌，生命如此多彩多姿，他相信蓝大先生一定能照顾自己，一定能活下去的。

但是他对他自己的生死却完全没有把握。

天意如刀

（一）

阳光升起，照射着密林外那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也同样照射着侯府中那条宽阔华丽的长廊。

只有阳光是最公平的，不管你这个人是不是快死了，都同样会照在你身上，让你觉得光明温暖。

杨铮走在阳光下的时候，狄青麟也同样走在阳光下。

虽然他已经过一夜激战，却还是觉得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还可以去做很多事。

他的精力仿佛永远都用不完的，尤其是在他自己对自己觉得很满意的时候。

他对他刚才反手刺出的那一剑就觉得非常满意。

那一剑无论速度、力量、部位、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甚至可以说已经到达剑术的巅峰。

能做到这一点绝非侥幸，他也曾付出过相当巨大的代价。

现在他决定要去好好地享受享受，这是他应得的。

因为他又胜了。

胜利仿佛永远都属于他。

小青也已属于他。

花四爷来的时候，又把她带来了，现在一定正满怀渴望在等着他。

一想起这个女人水蛇般扭动的腰肢和脸上那种永远都带着饥渴的表情，狄青麟就会觉得有一股热意自小腹间升起。

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对狄青麟来说，除了生与死之外，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这种享受更真实。

杀人非但没有使他虚弱疲倦，反而使他更振奋充实。每次杀人后他都是这样子的。

──女人为什么总是好像和死亡连在一起？

他一直觉得女人和死亡之间，总是好像有某种奇异而神秘的关系。

长廊走尽。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小青就赤裸着投入他怀里。

数度激情过后，她已完全软瘫。她能征服男人，也许就是每次她都能让她的男人觉得她已完全被征服。

可是等到狄青麟沐浴出来后，她立刻又恢复了娇艳，而且已经替他倒了杯酒，跪在他面前，用双手捧到他的唇边。

没有人要她这么做，这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她喜欢服侍男人，喜欢被男人轻贱折磨。

这样的女人并不多。这样的女人才真正能使男人快乐。

狄青麟心里在叹息，接过她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正想再次拥抱她。

这次小青却蛇一般地从他怀里滑走了，站得远远的，用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他。

狄青麟苍白的脸忽然扭曲，满头冷汗雨点般滚落下来。

“酒里有毒！”他的声音也已嘶哑，“你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毒？”

小青脸上惊惧的表情立刻消失，又露出了让人心跳的媚笑。

“你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我本来舍不得要你死的，可惜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小青媚笑着道，“你活着，对我们已经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你们？”狄青麟问，“你也是青龙会的人？”

小青笑得更甜：“我怎么会不是？”

狄青麟勉强支持着。

“你们的银子还在我的库房里，我死了，你们怎么拿得走？”

“银子本来就在你这里，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件劫案的主谋，我为了要查出你的秘密，不惜失身于你，才把这件案子侦破。为了自卫，所以才杀了你。小青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然是位小侯爷，也没有用的。”

“可是银子你们还是要交回官府，你们自己还是拿不到。”

“我们本来就不想要这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因为它太烫手了。”小青说，“我们只要能拿到三成，就已经心满意足。”

“三成？”

“你难道不知道官府已经出了悬赏，无论谁能找回这批镖银，都可以分到三成花红？小青说，“三成就是五十四万两，已经不算少了。他们给得心甘情愿，我们拿得心安理得，大家都没有一点麻烦，岂非皆大欢喜？就算其中还有点让人怀疑的地方，也没有人再去追究了。”

“杨铮呢？”

“那个混小子只不过是被我们用来做幌子的，我们一定要你认为我们是想用他来背黑锅，你才会中我们的计。”

狄青麟好像还想说什么，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的咽喉仿佛已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无声无息地紧紧扼住。

小青看着他，好像也有点同情的样子。

“其实你也不能怪我们要这样对你。”她说，“你不但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是位小侯爷，一位世袭一等侯的家里多少总有点传家之宝，也许还不止一百八十万两，你死了，也许就是我们的了。”

她吃吃地笑着道：“你凭良心说，我们这件事做得漂亮不漂亮？”

狄青麟看着她，苍白高傲的脸上忽然又变得全无表情，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意。

“还有件事你应该问我的。”他说。

“什么事？”

“你应该问我，喝下了你那杯特地为我精心调配的穿肠封喉的毒酒后，本来应该早就死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没有死？”

小青脸上的肌肉突然僵硬，娇媚甜美的笑容突然变成无数条可怕的皱纹。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好像已忽然老了几十岁，好像已经老得随时都可以去死了。

“难道你早已知道？”她问狄青麟。

“大概比你想像中早一点。”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你还有用。”狄青麟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因为那时候我还可以用你。”

小青娇嫩美丽的脸上忽然有一根根青筋凸起，一个仙子般可爱的女人忽然变得恶魔般可怕，忽然从发髻里拔出根七寸长的尖针，向狄青麟的心脏刚过去。

“你不是人，根本就不是人。”她嘶声呼喊，“你根本就是个畜生！”

狄青麟冷冷地看着她扑过来，连动都没有动，只不过冷冷地告诉她：“一个女人如果连畜生和人都分不清楚，这个女人恐怕就没有什么用了。”

（二）

赵正住在省府衙门后的一个小四合院里，是他升任了总捕之后官家替他盖的。这个官秩虽不高却很有权力的差使，他已干了十几年，这栋房子也被他从新的住成旧的，家里的木柱也已快被白蚁蛀空。

但他却好像还是住得很安逸。

因为现在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退休之后就再也用不着住这种破屋。

他已经用好几个不同的化名在别的地方买了好几栋很有气派的庄院宅第，附近的田地房产也都是他的，已经够他躺着吃半辈子。

赵正年轻的时候也曾娶过妻子，可是不到半年，就因为偷了他三两银子去买脂胭花粉而被他休了，回娘家不久，就在梁上结了条绳子上了吊。

从此之后，他就没有再娶过亲，也没有什么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身旁总有两三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在伺候他，替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捶腿洗脚。

这一天的天气不错，他特地从门口叫了个推着车子磨刀铲剪的跛子老头进来。他自己用的一把朴刀、一把折铁刀和厨房里的三把菜刀都需要磨一磨了。

这个跛老头姓凌，终日推着辆破车在附近几个乡镇替人磨刀，磨得特别仔细。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经过他的手一磨之后，马上就变了样子。

赵正叫人端了把躺椅，沏了壶浓茶，坐在院子里的花棚下看他磨刀。

院子里既然有人，所以大门就没有关，所以杨铮用不着敲门就直接走了进来。

赵正显然觉得很意外，却还是勉强站了起来，半笑不笑地问杨铮：“你倒是位稀客，今天大驾光临，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没有，连一点好消息都没有。”杨铮说，“我只不过想来找你聊聊。”

赵正连半分笑意都没有了，沉着脸说：“老弟，你难道忘了你的限期已经只剩下四五天了，还有心情到这里来聊天？”

杨铮居然没理他，直接走人了庭前的客厅。

赵正盯着他的背影和他手里一个用破布扎成的长包袱看了半天，也跟着他走进去，态度却忽然改变了，脸上又有了笑容。

“你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吃顿饭再走吧，我叫人去替你打酒。”

“不必。”杨铮看着墙上一幅字画，“你听过我说的话之后，大概也不会请我喝酒了。”

赵正皱了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铮霍然转身，盯着他说：“我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忽然发现你真是位很了不起的人。”

“哦。”

“倪八劫了镖银后，行踪一直很秘密，可是你居然能知道。”杨铮说，“能抓到倪八这种要犯，是件大功，这种功劳你平时绝不会让给别人的，可是这一次你居然把消息给了我，居然没有来分我的功。”

他冷冷地说：“你好像早就知道镖银已经被掉了包一样，真是了不起。”

赵正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冷笑：“我的意思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他说，“那么大的一趟镖，王振飞居然没有亲自押送，可是镖银一找回来，当天晚上他就来了。抓这种要犯的时候你居然不到，可是王振飞一到，你也到了，而且一下子就查出了镖银已经被掉包。”

杨铮又道：“要把那么多银鞘子全都掉包并不是件容易事，要花很多功夫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想出了一个人有功夫做这种事。”

赵正铁青着脸，却故意轻描淡写地问：“你说的是不是倪八？”

“如果是倪八掉的包，他就不会为那些假银鞘拼命了，也就不会把命送掉。”杨铮说，“如果是押镖的那些镖师，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死。”

他忽然叹了口气：“赵头儿，你已经有房子有地，为什么还要跟青龙会勾结，做出这种事？你难道以为我还不知道王振飞是青龙会的人？”

赵正居然不再否认，居然问杨铮：“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说出王振飞的下落。”杨铮道，“还要你自己去投案自首。”

“好，我可以这么做。”赵正居然一口答应，“只可惜我就算把王振飞的下落告诉了你，恐怕你还是对他无可奈何。”

“为什么？”

赵正又故意叹了口气：“侯门深如海，你能进去抓人？”

狄小侯狄青麟，所有的事本来都好像跟他全无关系，因为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江湖人搅起的污泥混水，怎么会溅到他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上？

可是现在所有的关键竟好像全都已集中于他一身。

杨铮忽然想到他父亲生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有些人就像是蜘蛛一样，终日不停地在结网，等着别人来投入他的网，可是第一个被这面网困住的就是他自己。

──有些人认为蜘蛛愚昧，蜘蛛自己很可能也知道，可是他不能不这么样做，因为这面网不但是他粮食的来源，也是他唯一的乐趣，不结网他就无法生存。

“我会去投案自首的。”赵正又说，“我跟他们那些人不一样，我吃的是官粮，干的是官差。官家的法例，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有些事我已经做不出来。”

他勉强笑了笑：“何况我虽然和他们有点勾结，其实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可怕的事，如果我自己去投案，罪名绝不会太大。可是你呢？你是不是真的要到侯府去抓人？”

杨铮的回答很干脆，也很冷静。

“是的。”他说，“现在我就要去。”

“那么我先送你走。”赵正说，“可是你到了那里，一定要特别小心。”

杨铮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话已经说到这里，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走了出去，赵正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默默地走过厅外的小院，磨刀的老人仍在低着头磨刀，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因为他已将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正在磨的这柄并不算很名贵的折铁刀上。

另外一把六扇门里的人最常用的朴刀已经磨好了，刀锋在晴朗的日色下闪闪发光。

杨铮先走过他身旁，赵正也走过去，忽然翻身抄起了这把朴刀，一刀砍在杨铮后颈上。

最少他自己以为这一刀已经砍在杨铮后颈上，因为他自信这一刀绝不会失手。

可惜他还是失手了。

杨铮好像早已料到他有这一着，忽然弯腰，反手一击，用破布裹着的离别钩打在他右胸第四根和第七条肋骨间。

肋骨碎裂，朴刀落下。

赵正的脸骤然因痛苦惊吓而扭曲，扭曲后就立刻痉挛僵硬，永生都无法恢复了。

所以他以后在牢狱中的难友们就替他起了个外号，大家都叫他“怪脸”。

杨铮看着他叹息：“我实在希望你能照你答应我的话去做，可惜我也知道你绝不会那么做的，你已经陷得太深了。”

一直在低头磨刀的老人忽然也叹了口气，说出句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说的话。

他忽然叹息着道：“杨恨的儿子果然不愧是杨恨的儿子。”

杨铮转身，吃惊地看着这个佝偻衰老瘦弱的跛脚磨刀老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儿子？”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就和我见到他时完全一模一样。”老人说，“连脾气都一样。”

“你几时见过他？”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磨刀的老人说，“那时候他的年纪比你现在还小，还在学剑，学用剑，也学炼剑。他的师傅邵空子剑术虽不佳，炼剑的功夫却可称天下第一。”

老人叹了口气：“只可惜你父亲志不在炼剑，所以邵大师的炼剑之术也就从此绝传了。”

杨铮拜倒：“家父也已去世很久，生前也常以此为憾，常常对我说，他学的如果不是搏击之术而是炼剑之法，这一生活得必定愉快得多。”

老人也不禁黯然。

“岁月匆匆，物移人故。人各有命，谁也勉强不得。”他说，“就好像剑一样。”

杨铮不懂，老人解释：“剑也有剑的命运，而且也和人一样，有吉有凶。”老人说，“那次我去访邵大师，为的就是要去替他相一相他那柄新炼成的利剑灵空。”

“灵空？”杨铮说，“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

“因为那是柄凶剑，剑身上的光纹乱如蚕丝，剑尖上的光纹四射如火，是柄大凶之剑，佩带者必定招致不祥，甚至会有家破人亡的杀身之祸。”老人说，“所以邵大师立刻就将那柄剑毁了，再用残剑的余铁炼成一柄其薄如纸的薄刀。”

“那柄刀呢？”

“听说是被应无物用一本残缺的古人剑谱换去了。”

杨铮的脸色忽然变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一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

“据说那本剑谱左面一半已被焚毁，所以剑谱的每一个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无法练成剑术。”老人说，“可惜我未见过，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杨铮忽然说：“我知道。”

磨刀的老人显得很惊讶，立刻问杨铮：“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那本剑谱就在家父手里，家父的武功就是以它练成的。”

“我知道后来杨恨以一柄奇钩纵横天下。”老人更惊讶，“用一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怎么能练成那种天下无敌的武功？”

“就因为那本剑谱的招式已残缺，用剑虽然练不成，用一柄残缺而变形的剑去练，却正好可以练成一种空前未有的招式，每一招都完全脱离常轨，每一招都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得到的。”杨铮说，“所以它一招发出，很少有人能抵挡。”

“残缺而变形的剑？”老人问，“难道就是蓝大先生以一方神铁精英托他去炼却没有炼成的那一柄？他也因此而以身相殉。”

“是的。”

老人长长叹息：“以残补残，以缺补缺，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才会有这柄残缺不全的剑，难道这也是天意？”

杨铮无法回答，这本来就是个谁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老人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就好像忽然看透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事：“也许这并不是天意。”他说，“也许这就是邵大师自己的意思。”

“怎么会是他自己的意思？”

“因为他已经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所以才故意炼成那一柄残缺不全的剑，留给他唯一的弟子。”老人长叹，“他自己的剑术不成，能够让他的弟子成为纵横天下的名侠，他也算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了。所以他才不惜以身相殉。”

杨铮悚然，连骨髓里都仿佛透出了一股寒意，过了很久才说：“那柄薄刀的下落我也知道。”

“刀在哪里？”

“一定在应无物唯一的弟子手里。”

“他的弟子是谁？”

“世袭一等侯狄青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用这把刀杀过一个人。”杨铮说，“用这种刀杀人，如果动作够快，外面就看不出伤口，血也流不出来，可是被刺杀的人却一定会因为内部大量出血而立刻毙命，必死无救。”

“你知道他杀的是谁？”

“他杀的是万君武。”杨铮说，“就因为谁也看不到他刺杀万君武那一刀的伤口，所以谁也不知道万君武的死因。”

杨铮接着说：“但是我知道，因为家父曾经告诉过我，世上的确有这种其薄如纸的薄刀。”

磨刀老人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像杨铮刚才一样，忽然问杨铮：“你知道是谁托邵大师炼那柄‘灵空’的？”

“是谁？”

“就是万君武。”老人说，“那时他还在壮年，他的刀法已练成，还想学剑。他知道那柄剑被邵大师毁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也相信那是柄凶剑，而且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一把鱼鳞紫金刀。”

“但是他却不知道邵大师又用那柄剑的残铁炼成了一柄薄刀。”

“他当然更想不到自己后来竟会死在那一柄薄刀下。”老人又问杨铮，“这是不是天意？”

“我不知道。”杨铮说，“我只知道现在我要做的事也是应无物绝对想不到的。”

“你要去做什么事？”

“我要去杀狄青麟。”杨铮说，“用应无物向邵大师换那柄薄刀的剑谱招式，去杀死他唯一的弟子。”

他也问老人：“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老人仰面向天，天空澄蓝。

他憔悴衰老疲倦的脸上忽然又露出种又虔诚又迷惘又恐惧的神色。

“这是巧合，也是天意。巧合往往就是天意。”老人说，“是天意借人手做出来的。”

──天意无常，天意难测，天意也难信，可是又有谁能完全不信？

（三）

屋子里还是一片雪白，没有污垢，没有血腥，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一身白衣如雪的狄青麟盘膝端坐在一个蒲团上，对面也有一个蒲团，上面必定还留着应无物的气息，可是应无物这个人却已永远消失。

他的尸体并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但是现在却已永远消失。

如果狄青麟要消灭一个人，就一定能找出一种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门外的长廊上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是三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不稳定，可以想像他们的心情也很不稳定。

狄青麟嘴角又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外面的三个人如果能看见他这种表情，决不敢踏入这间屋子的门。

可惜他们看不见。

侯门深似海

（一）

门是虚掩着的，三个人都走了进来。

王振飞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裘行健的眼睛却有点发红；也不知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因为酒喝得比平常多了一点。

只有花四爷还没有变，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现，不管要去做什么事，他看来总是笑嘻嘻的一团和气。就算他要去勾引别人的妻子、抢夺别人的钱财，而且还要把那个人的咽喉割断时，他看起来也是这样子的。

他们一直没有走，因为他们一直都在等消息，等小青的消息。

他们已等得很着急，却还是在等，因为他们相信小青是绝不会失手的。

现在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

门外阳光灿烂，这个空阔干净洁白如雪的屋子里，却仿佛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肃杀之意。

花四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一走进来，就转过身，轻轻地关上了门，因为他不愿让狄青麟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无论谁忽然看见一个自己本来认为已经死定了的人时，脸色都难免会变的。

幸好狄青麟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脸色，只淡淡地说了句：“请坐。”

来的有三个人，屋子里唯一可以让人坐下来的地方就是那个蒲团。

以他们的身份，坐在地上总有点不像样的。

王振飞看看另外两个人，正想占据这个唯一的座位，狄青麟却说：“花四爷，你坐。”

花四爷看看王振飞，王振飞掉过脸去看白墙，花四爷慢慢地坐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狄青麟说，“我明明已经应该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他说话就像他杀人一样，直接而有效。

裘行健的脸绷紧：“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懂。”

“很好。”

“不懂为什么很好？”

“懂也很好，不懂也很好。”狄青麟说，“懂不懂反正都一样。”

他看着裘行健，平平淡淡地问：“你喜欢怎么样死？”

裘行健脸上绷紧的肌肉已经像绷紧的琴弦被拨动后一样弹跳起来。

“我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要你死。”狄青麟的回答永远都一样简单直接干脆。

“天青如水，飞龙在天。”裘行健厉声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人？”

“我没有忘。”

狄青麟的声音还是很平和：“我要你死，你就得死，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说过这一类的话，可是从他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就好像一个掌有生杀大权的法曹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裘行健怒目瞪着狄青麟，竟没有勇气扑过去拼一拼，他全身的肌肉虽然都已绷紧，内心却似已完全软弱虚脱。

狄青麟的冷静就好像一条吸血的毒蛇，已经把他身子里的血肉和勇气都吸干了。

王振飞忽然冷笑：“死就是死，你既然一定要他死，随便怎么死都一样，你又何必再问？”

“不错，死就是死，绝没有任何事可以代替。”狄青麟苍白高贵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又虚幻又严肃的表情，悠悠地说：“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任何事能比死更真实。”

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应该再问他的。”

他在叹息声中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裘行健面前，用一种比刚才更和平的声音说：“你不能算是一条硬汉，你的内心远比外表软弱。”狄青麟道，“我本来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忽然伸出双臂像拥抱情人一样将裘行健轻轻拥抱了一下。

裘行健竟没有推拒，因为他竟好像根本就不想推拒。

狄青麟的拥抱不但温柔而且充满了感情，他的声音也一样。

“你好好地走吧。”他说，“我不再送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放开了手，他放开手时裘行健还在看着他，用一种又空虚又迷惘又欢愉又痛苦的眼神痴痴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他拥抱时的温柔，但是同时他也感觉到一阵刺痛。

一阵深入骨髓血脉心脏的刺痛。

直到他倒下去时，他还不知道就在他被拥抱时已经有一柄刀从他的背后刺入了他的心脏。

一柄薄刀，其薄如纸。

花四爷那种独有的笑容居然还保留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只不过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佩服你。”他说，“小侯爷，现在我才真的佩服你了。”

“哦？”

“我看过别人杀人，我自己也杀过人。”花四爷说，“可是一个人居然能用这么温柔这么多情的方法杀人，我非但没有看见过，连想都想不到。”

王振飞的额角手背脖子上都已有青筋凸起：“他能用这种法子杀人，只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狄青麟又坐了下去，坐在蒲团上。

“你错了。”他说，“我用这种法子杀他，只不过因为我喜欢他。”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和：“对你就不同了，我绝不会用这种法子杀你。”

王振飞后退三步厉声道：“你竟敢动我？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怕青龙老大把你斩成肉末？”

狄青麟忽然笑了，笑容也很温和。

“你是什么身份？你只不过是头自作聪明的猪。”

一个人能用这么温和文雅的声音骂人，也是件让人很难想像的事。

“其实我本来不必杀你的，我应该把你留给杨铮。”狄青麟说，“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在你们的龙头眼里，你最多也只不过是头猪而已，他绝不会因为我杀死他一头猪而生气的。”

王振飞居然也笑了，笑声居然真的像是一头猪在饥饿激动时叫出来的声音，甚至有点像是猪被宰时的声音。

唯一不同的是，猪没有刀，他有。

他拔出了他一直暗藏在长衫下的刀，并不是他平时为了表现自己的气派而用的那柄金背大砍刀，而是一柄雁翎刀。

这才是他真正要杀人时用的利器。

“花四，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王振飞大吼，“难道你真的要坐在那里等死？”

花四爷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因为他早已经发现在狄青麟面前是绝不能动的。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

他有名声，有权势，还有一笔别人很难想像到的庞大财富。

像他这样的人，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当然都有很好的理由。

──在他看到万君武的尸体时，他已经发现狄青麟是个非常可怕的人，远比十个裘行健和十个王振飞加起来更可怕。

──在他看到狄青麟并没有被小青害死的时候，他更证实了这一点。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相信狄青麟绝不会动他。

因为狄青麟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是完全不同的，否则刚才为什么会特别指名请他坐下？

花四爷想得很多，而且想得很愉快。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动？

王振飞却已经动了。

他知道狄青麟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可是他也不是容易对付的。

他的刀轻，轻而快。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如果他用的不是金刀而是这柄雁翎刀，那么他一刀出手时，绝对要比万君武门下的高足“快刀”方成还快得多。

金刀是给别人看的。这把刀却看不得。

他一刀出手，等你看见他的刀时，很可能已经死在刀下。

现在他的刀已出手，狄青麟已经看见他的刀，刀光轻轻一闪，已经到了狄青麟的咽喉。

他还是盘膝端坐在蒲团上，王振飞并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

──真正要杀人的时候，就绝不能给对方一点机会。

王振飞明白这道理，而且做得很彻底。

这一刀很可能是他平生最快的一刀，因为他已经发出了他所有的潜力。

一个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发出所有的潜力。

现在他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如果狄青麟不死，死的就是他。

王振飞没有死，狄青麟也没有死。

刀光一闪，一刀劈出，王振飞忽然觉得好像有一根针刺入他身上某一个也方。

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

他忽然觉得全身都酸了，又酸又痛，酸得连眼泪都好像要流下来。

等到这一阵酸痛过去，他还是好好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和刚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刀。

他的刀已经在狄青麟手里。

狄青麟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将刀的柄送过去给他，平平淡淡地说：“这一刀还不够快，你还可以更快一点。”他说，“你不妨再试一次。”

狄青麟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王振飞不信，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这种机会，连一次都没有给过。

可是他不能不信，因为他的刀已经在他手里。

他当然要再试一次。

刚才那一次失手，也许只不过因为他太紧张，紧张得抽了筋。

这一次他当然要特别小心，用的当然是和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手法。

他的身子忽然开始游走，游鱼般围着狄青麟转动不停，让狄青麟根本没去子看出这一刀会从什么部位劈下去。

这是他从“八卦游身掌”中化出的刀法。这一刀他本来好像要从坎门砍出，可是忽然又变了方位，由离门砍了出去。

这一刀不但出手快，而且变得快，可惜效果还是和上次完全一样。连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的刀忽然间又到了狄青麟手里，狄青麟居然又将刀送回给他：“你还可以再试一次。”

王振飞的手又伸了出去，又握住了他的刀，用力握紧。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手。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机会还不是最后一次，以后狄青麟还是会不断地再将机会给他的。

可是他已不愿接受。

因为他已经明白，这种机会根本不是机会，而是侮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像是一只猫爪下的老鼠。

可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了。他向自己保证，绝对不会再失手。

这一刀就是他最后的一刀。这一刀砍下去，刀锋一定要被鲜血染红。

他受到的羞辱，只有血才能洗清。

这一次他果然没有失手，这一刀出手，刀锋果然立刻就被鲜血染红。

不是狄青麟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血也和狄青麟的血一样红。

（二）

杨铮将包扎在离别钩外面的破布一条条解开，用双手将他的钩送到磨刀的老人面前。

他要请老人相一相他这柄钩。

阳光艳丽，老人也双手握钩，以钩尖向天，将钩锋迎展于阳光下。

钩不动。老人也不动。

除了他的眼睛外，他这个人仿佛已经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座石像。

他的精、他的神、他的气、他的力、他的灵、他的魂，仿佛都已在这一瞬间完全投入他握住的这柄钩里。

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是天际的星光。

他凝视着这柄钩，过了很久才开口，说的却是一件和这柄钩完全无关的事。

“你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因为你脸上有饥色。”

杨铮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一点。

“名家铸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样，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饮人血，就会有饥色。”老人终于将话锋转入正题，“这柄钩最近必定已饱饮人血，而且一定是位非常人的血。”

“为什么一定是非常人的血？”

“那是一定可以看出来的。”老人说，“一个人在用过精馔美食后和只吃了些杂粮粗面后的神情气色，是不是也会有些不同？”

这个比喻不能算很好，但是杨铮却已经完全了解它的意思。

他不能不承认这个奇特的老人确实有种能够洞悉一切的眼力。

老人闭上眼睛，又问杨铮：“你伤的人是谁？”

“是蓝一尘。”杨铮道，“蓝大先生。”

老人悚然动容：“这是天意，一定是天意。”

他睁开眼睛，仰面向天，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之色：“邵大师无心中铸造了这柄钩，却因此而死，这与蓝一尘有关；现在蓝一尘却又被这钩所伤，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杨铮也不禁悚然，老人又说：“这柄钩本来也是不祥之物，就像是个天生畸形的人，生来就带有戾气，所以它一出炉，铸造它的人就因此而死。”他说，“你的父亲虽然以它纵横天下，但是一生中也充满悲痛不幸。”

杨铮黯然，老人的眼睛里却露出了兴奋的光。

“可是现在它的戾气已经被化解了，被蓝一尘的血化解了。”他说，“因为蓝一尘本来应该是它的主人，却抛弃了它；他虽然没有杀邵大师，邵大师却也算因他而死的；他已经在这柄钩的精髓里种下了充满怨毒和仇恨的暴戾不祥之气，只有用他自己的血才能化解得了。”

这种说法实在很玄，可是其中仿佛又确实有一种玄虚奥妙之极的道理存在，令人不能不信。

老人又闭上眼睛长长叹息：“这都是天意。天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经可以安心了。”他将钩交还给杨铮，“你去吧，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对付什么人，都绝对不会失败的。”

他的声音中仿佛也带着种神秘的魔力。他对杨铮的祝福，就是对杨铮仇敌的诅咒。

远在百里外的狄青麟，在这一瞬间，仿佛也觉得有种不祥的感应。

（三）

狄青麟从来不相信这些玄虚的事，他这一生之中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己。

在他的剑锋刺入应无物血肉中时，他就已认为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击败他。

所以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和镇定。他看着花四的时候，就好像一位无所不能的神仙，在看着一个卑贱凡俗无知的小人。

花四爷已经被他这种态度吓倒了，虽然还坐在那里，却似已屈服在他的脚下。

狄青麟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因为我对小侯爷还有用。”花四勉强装出笑脸，“我还可以替小侯爷做很多事。”

“你错了。”

狄青麟冷冷地说：“我不杀你，只因为你还不配让我出手，你一直都让我觉得呕心。”

他的手垂下，在他坐着的这个蒲团边缘上轻轻扳动了一个暗钮。

花四坐下的蒲团忽然旋转移动，连带着蒲团下的地板一起移开。

地面上就忽然露出了一个黝黑的洞穴。

花四立刻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凄厉恐惧之极的惨呼，远比对死亡本身更恐惧。

因为他在身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已经看到了地穴中的情况。

他所看到的远比死更可怕。

侯府的后花园中百花盛开，春光如锦。

狄青麟悠然走上一个小亭，回头吩咐跟随在他身后的奴仆：“今天我只见一个人，除了他之外别人一律挡驾。”小侯爷说，“这个人姓杨，叫杨铮。”

（四）

侯府朱门外的石阶长而宽阔，平亮如镜，杨铮甚至能在上面照见自己的脸。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虽然他从邻近的县城衙门里领到了一点路费，却少得可怜，这几天在路上他一直都没吃饱过。

他已经坐在石阶上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忍不住从旁边的门走进去，问刚才替他开门的那个傲慢自大、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门房：“刚才你说小侯爷就在后面的花园里？”

“嗯。”

“你说你已经派人去通报了？”杨铮忍住气问，“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门房里的大爷斜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问：“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到后花园来回一趟要走多久？”

杨铮摇头。

他本来可以一拳打烂这位大爷的鼻子，但是他忍住了。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从这里走到后花园，就要走半个时辰。”门房大爷冷笑，“这里是世袭一等侯府，跟你们那种小小的衙门是不太一样的。”

杨铮只有再继续等下去。

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侯府的情况，一面用彩瓷砌成九条麒麟的高墙，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墙后人声寂寂，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他又等了很久，里面才有个锦衣童子走出来，对他勾了勾手指。

“小侯爷已经答应见你了，你跟我来吧！”

高墙后是个很大很大的院子，没有栽花种树，也没有养金鱼。

院子里只摆着一个巨大古老的铁鼎，却更衬出了这个院子的庄严和辽阔。

前面大厅的门是关着的，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廊前那一根根两个人都合抱不住的雕花庭柱和高耸在白云下的滴水飞檐。

到了这种地方，一个人才能真正了解富贵和权势的力量，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敬畏之意。

可是杨铮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吕素文还在那寂寞悲惨的小木屋里等着他，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五）

雪白的屋子还是那么洁净静寂，就好像从未被一点血腥沾染过。

狄青麟还是盘膝坐在那个蒲团上，指着对面的那个蒲团对杨铮说：“请坐。”

杨铮就坐了下去。

他当然想不到坐在这个蒲团上就好像坐在一个上古洪荒恶兽的嘴里，他的血肉皮骨随时都会被它吞噬下去，连一点渣子都不会剩下来。

狄青麟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仿佛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这里本来是我练剑的地方，很少有客人来，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款待你。”狄小侯淡淡的说，“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接受我的款待。”

“不错。”杨铮的声音也同样冷淡，“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客人。”

他直视着狄青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我只想问你，思思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被你杀死的？镖银是不是被王振飞所盗换？他是不是到这里来了？”

狄青麟微笑，微笑着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就因为我很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才敢这么说。”

“哦？”

“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觉得你很了不起，你自己一定也这么想。你这一生中，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杨铮说，“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敢这样问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在我面前推诿狡赖说谎。”杨铮道，“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看在眼里。”

──说谎的目的，如果不是为了要讨好对方，就是为了要保护自己。

──如果你根本看不起一个人，就没有对他说谎的理由了，又何必再说谎？

狄青麟居然还是神色不变，却反问杨铮：“如果我什么话都不说呢？”

杨铮沉思，过了很久才回答：“如果你不说，我只有走。”

“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没有证据，既无人证，也没有物证。”杨铮道，“我根本没法子能证明你做过这些事，也没有人会因为我说的话而判你的罪。”

“所以你对我根本就无可奈何。”

“是的。”

“那么你又何必来？”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找出证据，最少也可以找出方法来对付你。”杨铮说，“可是我到这里来了之后，我就知道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我虽然没有看轻过你，却还是低估了你。”杨铮说，“你实在太‘大’了，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都湮没，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对你不利的事都吃下去。”

他的神色惨淡：“现在我已经发觉，像你这么样一个人，确实不是我能对付的。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的事。”

狄青麟听着他说完这些话，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铮也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狄青麟看着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了他：“等一等。”

杨铮的脚步慢了下来，又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才站住，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狄青麟。

狄青麟看着他，嘴角忽然又露出那种残酷的笑意，声音却还是那么平淡：“我可以让你走，让别人去对付你，拿你当盗贼一样对付你，追问那些失劫的镖银。”狄小侯道，“无论你怎么样辩白，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一个字，你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是的。”杨铮说，“事情就是这样子的，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如果我不想让你走，那么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这个人了。”狄小侯说。

他立刻就证明了他说的话并不是恫吓。因为他的手一垂下，对面的蒲团就移开了，地面上立刻又现出了那个黝黑的洞穴。

杨铮当然忍不住要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事虽然永远都忘不了，可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

蒲团又移回原地，一切又恢复原状，狄青麟才问杨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对你？”

杨铮摇头，勉强忍耐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虽然比我想像中更聪明，却没有聪明得太过分。”狄青麟道，“你说的每句话都很有理，做的事也很公平，所以我一定也要用同样公平的方法对你。”

他嘴角的笑意更冷酷：“思思确实是死在我手里的，失劫的镖银也在我这里。只要你能用你手里的武器将我击败，镖银就是你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你都可以带走。”

杨铮看着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和他同样平淡冷酷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做的。”杨铮说，“因为你太骄傲，太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六）

狄青麟确实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可是他确实有他值得骄傲的理由。

他的武功确实不是杨铮所能对抗的。

他没有用他的剑来对付杨铮，他用的是那柄短短的薄刀。

和杨铮的离别钩一样，是从同一个人的手里铸造出来的，而且同样是因为一柄剑铸造的错误才会有这柄钩和这把刀。

可是狄青麟使用这把刀的技巧，却已经进入了化境，进入了随心所欲的刀法巅峰。

他操纵这把刀就好像人操纵自己的思想一样，要它到哪里去，它就到哪里去，要它刺入一个人的心脏，它也绝不会有半分偏差。

刀光一闪，刀锋刺入了杨铮肘上的“曲池”穴，因为狄青麟本来就是要它刺在这个地方的。

他不想要杨铮死得太快。

杨铮是个有趣的人，他并不是时常都能享受到这种残酷的乐趣的。

他也知道一个人的“曲池”穴被刺时，半边身子就会立刻麻木，就完全没有抵抗或还击的能力了。

他的思想绝对正确，可惜他没有想到杨铮居然会将自己的离别钩用来对付自己。

离别钩的寒光忽然到了杨铮自己的臂上，被刀锋刺入曲池的那条臂上。

这条臂立刻和他的身子离别了。

──离别是为了相聚，只要能相聚，无论多痛苦的离别都可以忍受。

在一阵深入骨髓的痛苦中，使杨铮的臂离别了身体的离别钩已经斜斜飞起，飞上了永远高高在上的狄青麟的咽喉里。

于是狄青麟就离别了这个世界。

骄者必败。

这句话无论任何人都应该永远记在心里。

── 古龙《七种武器之离别钩》全书完 ──

霸王枪

落日照大旗

一

黄昏，未到黄昏。

落日正照在这面大旗上。

旗杆是黑色的，旗面也是黑色的，旗上却绣着五条白犬，一朵红花。

这就是近来江湖中声名最响的开花五犬旗。

五犬旗是镖旗。

辽东的“长青镖局”已和中原的三大镖局合并，组织成一个空前未有的联营镖局。

五犬旗就是他们的标志。

五条白犬，象征着五个人──

长青镖局的主人，“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镇远镖局的主人，“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振威镖局的主人，“福星高照”归东景。

威群镖局的主人，“玉豹”姜新。

还有一位就是中原镖局中第一高手，“振威”的总镖头，“乾坤笔”西门胜。

自从这联营镖局的组织成立后，黑道上的朋友，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二

有风。

镖旗飞扬。

黑色的大旗正在落日下发着光，旗上的五条白犬也在落日下发着光。

丁喜就坐在落日下，远远地看着这面大旗，他的脸上也在发光。

他是个很随便的人，有好衣服穿，他就穿着；没有好衣服穿，他就穿破的。有好酒好莱，他就猛吃；没有得吃，就算饿三天三夜，他也不在乎。

就算饿了三天三夜后，他还是会笑，很少有人看见过他板着脸的时候。

现在他就在笑。他笑得很随便，有时候会皱起鼻子来笑，有时会眯起眼睛来笑，有时候甚至会象小女孩一样，噘起嘴来笑。

他的笑容中，绝对看不出有一点儿恶意，更没有那种尖刻的讥诮。

所以无论他怎样笑，样子绝不难看。

所以认得他的人，都会说丁喜这个人，实在很讨人喜欢，可是恨他的人一定也不少──现在至少已有五个。

小马当然绝不是这五个人其中之一。

小马叫马真，此刻就站在丁喜身后，你只要看见丁喜，通常就可以看见小马站在后面。

因为他是丁喜的朋友，是丁喜的兄弟，有时甚至象是丁喜的儿子。

可是他不象丁喜那样随和，也没有丁喜那样讨人喜欢。

他的眼睛总是瞪得大大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万个不服气的表情，看着人的时候。好象总是想找人打架的样子，而且真的随时随刻都会打起来。

所以有很多人叫他“愤怒的小马”。

现在他看起来就很愤怒，一双大眼睛正瞪着远处那面飞扬的镖旗，一双拳头紧紧地握着，嘴里喃喃地骂街：“三羊开泰，五狗开花。真他妈的活见鬼，这些龟孙子为什么不叫五狗放屁？”

丁喜在微笑，在听着。

他早就听惯了，小马说的话里，若是没有“他妈的”三个字，那才叫奇怪。

“但我却还是弄不懂，”小马又骂了几句三字经，才接着道：“这些龟孙子为什么不喜欢做人，偏偏要把自己当做狗。”

丁喜微笑道：“因为狗一向是人类的朋友，会替人看门，替人带路。”

小马道：“黄狗、黑狗、花狗也是狗，他倒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比做白狗？”

丁喜道：“因为白的总是象征纯洁和高贵。”

小马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瞪眼道：“不管怎么样，狗总是狗，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狗改不了吃屎，白狗黑狗都一样。”

看来他对这五个人不但讨厌，而且很痛恨，简直恨得要命。

因为他是个强盗，强盗恨保镖的，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马又道：“我虽然是个强盗，但我做的事可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他妈的至少不会替那些贪官污吏、恶霸奸商做看门狗。”

丁喜道：“他们做的事，虽然未免太绝了，可是他们这五个人，却不能算太坏，尤其是‘镇远’的邓定侯。”

小马道：“这趟活好象就是他押来的。”

丁喜道：“应该是他。”

小马道：“听说他押的镖是从来没有出过事。”

丁喜道：“神拳小诸葛并不是徒有虚名的人。”

小马冷笑，道：“不管他是小诸葛也好，是大诸葛也好，这次跟斗总是要栽定了。”

三

邓定侯骑的总是好马，就象他喝的总是好酒一样。

他的骑术也跟他的酒量同样好。

江湖中人都承认，他不但是中原四大镖局的主人中，最懂得享受的人，也是思想最开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个。

这次联营镖局的计划，就是他发起的。他的少林神拳已经到八九分火候，据说，邓定侯武功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太长老之下。

联营镖局成立后，他的名声在江湖中更响。

他的妻子美丽而贤慧，他的儿子聪明而孝顺，他的朋友对他很不错。

今年他才四十四岁，正是男人生命中精力最充沛、思考最成熟的时候。

象他这么样的一个人，还会有什么遗憾的事？

有！有两件──

中原四大镖局中，历史最悠久的“大王镖局”居然不肯参加他们的联营计划──那王老头子实在是个老顽固。

“这个人简直就跟他用的那杆枪一样，又老又硬，份量却又偏偏很重。”

自从联营镖局成立之后三个月内就开花结果，见了功效，开花五犬旗所经之处，黑道上的朋友们只有看着叹气。

可是近两个月来，他们所保的镖，居然也失过两次风，不但伤了人，而且丢了镖。

伤的人都是他们旗下的高手，丢的镖都是价值百万的红货。

红货的意思就是金珠细软、奇珍异宝，托他们去运这种货的，通常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将钱财换成红货。

因为这种货不但携带方便，而且可以走暗镖，在表面上装几箱东西作幌子，将红货藏在暗处，这种法子，就叫做走暗镖。

邓定侯这次押的就是趟暗镖，摆在镖车上作幌子的，是三五十鞘银子，暗中藏着的珠宝，价值却至少在百万以上。

这担子实在不轻，镇定侯并不嫌太重。

他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对这趟镖更有把握。

这次他所走的路线、藏镖的地方，都是绝对保密的。

他摆出来作幌子的货已经很象样，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别人根本想不到这趟暗镖中还藏着批红货，更不会想到这批红货藏在哪里。

邓定侯抬起头，看看斜插在第一辆车上的大旗，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黑缎的旗帜，旗杆是纯钢打成的，这批价值百万的红货，就藏在旗杆里。

除了他们五个人外，这秘密不会有第六个人知道。

车辚马嘶，风萧萧。

风从日落处吹过来，保定府的城廓已遥遥在望。

护旗的镖局老赵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一到了保定，这趟镖就可算交了差。

想到保定府的烧刀子、大脚娘儿们，他心里就象是有好几百只蚂蚁在爬来爬去。

“就算明天一清早还得赶路回去，今天晚上我们总可以乐一乐。”

老赵回过头，朝他的老搭档小吴打了个眼色，两个人的眼都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声响，老赵只觉得眼前一黑，连人带马都跌人一个大洞里，他守护的第一辆镖车也跟着落下，打在身上，车把子恰好打在他两腿之间。“这下子完了。”

老赵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想吐还没有吐出来，就疼得晕了过去。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道旁的树木忽然成排的倒下，有的倒在人的背上，有的倒在人的身上。

行列整齐的队伍，忽然问就已变得鸡飞蛋打，人仰马翻。

邓定侯翻身勒缰，正想打马冲过去，护镖夺旗，树丛后已有三点寒星飞过来，打在马股上。

他跨下的白马虽然是久经训练的千里良驹，也吃疼不住，惊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想甩蹬下马，这匹马却己箭一般冲出去，越过倒下的树杆，冲出了十余丈。

等他甩开银蹬，翻身掠起时，树丛后又有一条长索飞出，套住了落马坑中镖车上的旗杆，只听“呼”的一声响──

黑色的大旗迎风招展，已随着长索飞回。

邓定侯的人虽掠起，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

随行的镖师大声呼喝：“护着镖车，莫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

老练的镖师都知道，镖旗丢了难免丢人，镖车被劫却更为严重，当然应该先护镖车，再夺镖旗。

邓定侯看着这些老练的镖师们，却连血都几乎吐了出来。

树丛后人影闪动，仿佛有人在笑。

邓定侯身形斜起，乳燕投林，两个起落已扑过去。

少林门下的子弟虽不以轻功见长，但他的轻功并不弱。

可是等他扑过去时，树丛后却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树杆上用七根针钉着一纸条：“小诸葛今天居然变成了小猪哥，他妈的，真过瘾。”

黄昏，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晖正照在北国初秋的原野上。

远处仿佛有人在纵声大笑，笑声传来处，仿佛有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风招展。

邓定侯双拳握紧，远远地听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人？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

四

五犬开花，旗帜飞卷。

小马一只手举着大旗，用一只脚站在马背上，站得稳如泰山。

这匹马也是好马，向前飞奔时快如急箭。

小马仰面大声道：“小诸葛今天竟变成小猪哥，他妈的，真是过瘾。”

他还没有笑完，马腹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一抖。

小马凌空翻了两个筋斗，—屁股跌在地上，手里的大旗也不见了”

大旗已到了丁喜手里，马巳缓下，丁喜正襟坐在马背上，看着他嘻嘻的笑。

小马揉了揉鼻子，苦笑着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丁喜微笑道：“这只不过是给你个教训，叫你莫得意忘形。”

小马站起来，垂着头，想生气可又不敢生气，倒好象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看来哪里象是“愤怒的小马”，简直就是个“可怜的小驴子”。

丁喜道：“你想哭？”

小马撇着嘴，不出声。

丁喜道：“想哭的人没酒喝。”

小马用力咬着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哭的人呢？”

丁喜道：“不哭的人就跟我到保定喝酒去。”

小马道：“可以喝多少？”

丁喜道：“今天破例，可以喝十斤。”

小马忽然“呼喝”一声，跳了起来，凌空翻身，丁喜的手已在等着他。

两个人立刻又在马背上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笑成了一堆。

健马飞驰而去，笑声渐远，马上的大旗，犹自随风飞卷。

这时落日的最后一道光，也正照在这面大旗上，然后夜色就来也就没入黑暗的夜色里。

拳头对拳头

（一）

夜。

灯已燃起。

屋里子充满了烤肉和烧刀子的香气。屋梁很高，开花五犬旗高高地挂在屋梁上，随风展动。

既然是在屋子里，风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小马嘴里吹出来的。

他仰着脸，躺在椅子上，喝一口酒，吹一口气，旗子已不停地动了半个多时辰，酒已去掉了一缸。

丁喜在旁边看着，也看了半个多时辰，忍不住笑道：“你的真气真足。”

他不但气足，而且气大，可是一到了丁喜面前，他就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旗杆在桌上。

丁喜轻抚着发亮的旗杆，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旗杆里藏着什么？”小马摇摇头。

丁喜道：“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抢这面旗子？”小马又摇摇头。

他没空说话，他的嘴还在吹气。

丁喜叹道：“你能不能少用嘴吹气，多用脑袋想想。”

小马道：“能。”

他立刻闭上嘴，坐得笔笔直直的，揉着鼻子道：“可是大哥你究竟要我想什么呢？”

丁喜道：“每件事你都可以想，想通了之后再去做。”

小马道：“我用不着去想，反正大哥你要我去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丁喜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真正被感动的时候，反而总是笑不出。

小马盯着桌上的旗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忽然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想不出？”

小马道：“这旗杆既不太粗，又不太长，我实在想不出里面能藏多少值钱的东西。”

丁喜终于又笑了笑，旋开旗杆顶端的钢球，只听“叮叮咚咚”一串响，如琴弦拨动，一连串落了下来，落在桌上。

小马的眼睛已看得发直。

他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可是连他的眼睛都已看得发直。

因为他实在没有看见过，世上竟有如此辉煌、如此美丽的东西。

使他惊奇感动的，并不是明珠的价值，而是这种无可比拟、无法形容的辉煌与美丽。

丁喜拈起了一粒明珠，眼睛里也流露出感动之色，喃喃道：“要找一颗这样的珍珠也许还不太难，可是七十二颗同样的……”

他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看来谭道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倒还真有点本事。”

小马道：“谭道？是不是那个专会刮皮的狗官谭道？”

丁喜道：“嗯。”

小马道：“这些珠子是他的？”

丁喜道：“是他特别买来的，送给他京城里的靠山作寿礼的。”

小马的眼睛立刻又瞪圆了，忽然跳起来，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这个老王八蛋，我早就想宰了他，亏他妈的邓定侯还自命英雄，居然肯替这种龟孙子做走狗！”

丁喜淡然说道：“保镖的眼睛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顾客，一种是强盛，强盗永远该死，顾客永远是对的。”

小马怒道：“就算这顾客是乌龟王八，也都是对的？”

丁喜道：“不管这强盗是哪种强盗，在他们眼里都该死。”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睛里也露出种说不出悲哀和愤怒。

虽然没有人叫他“愤怒的小马”，但他无疑也是个愤怒的年青人，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不平事，都连根铲平。

──唉，年青人，多么可爱的想法，多么可爱的生命！

这一颗明珠是不是也曾有过它们自己的梦想和生命？

丁喜又拈起颗珍珠，道：“以你看，这些珍珠可以值多少？”

小马道：“我看不出。”

他真是看不出。

有些人根本没有金钱和价值的观念，他就是这种人。

丁喜道：“—百万两。”

小马道：“一百万两银子？”

丁喜点点头，道：“只不过这是贼赃，他们若急着卖，最多只卖六成。”

小马道：“我们是不是急着要卖？”

丁喜道：“不但要急着卖，而且一定要现钱。”

小马道：“为什么？”

丁喜道：“乱石岗的沙家七兄弟都死在五犬旗下，留下的满门孤寡，还有青风山和西河十八寨的兄弟，就算他是罪有应得，他们的孤儿寡妇并没有罪。这些女人孩子都有权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得有饭吃，要有饭，就得要银子。”

这道理小马是明白的。

象这样的孤儿寡妇，江湖中实在太多。

可是除了丁喜外，又有谁替他们想过？

小马眨着眼，道：“一百万两，六成，是不是六十万两？”

丁喜叹了口气，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算错。”

小马道：“六十万两银子，要我一箱箱地搬也得搬老半天，江湖中有谁能一下子就搬出这么多银子来，买这批烫手的货？”

丁喜没有回答，先喝了杯酒，又吃了块烤肉，才悠言道：“保定府是个大地方，振威的镖局就在保定，城里城外，说不走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

小马承认；“那地方他们的狗腿子实在不少。”

丁喜道：“那么你想，我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到保定来？”

小马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真的想不出？”

小马揉了揉鼻子，陪笑道：“大哥既然已想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我想？”

丁喜道：“因为我要抽出你几条懒筋，再拔出你几根懒骨头，治好你的懒病。”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小马。

他知道有很多事小马并不是真的想不出，只不过懒得去想而已。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张金鼎这个人？”

这次小马总算没有摇头。他来过保定。

到过保定的人，就绝不会不知道张金鼎。

张金鼎是保定的首富，也是保定的第一位大善人，用“富可敌国、乐善好施”这八个字来形容他，绝不会错。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张金鼎是靠什么发财起家的？”

这次小马又在摇头了。

丁喜道：“有种人虽然不自己动手去抢，却比强盗的心更黑，别人卖了命抢来的货，他三文不值二文地买下来，一转手至少就可以赚个对开对利。”

小马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些专收贼赃的？”

丁喜点点头，道：“张金鼎本来就是这种人。”

小马怔住。

丁喜道：“现在他还是这种人，只不过现在他的胃口大了，小一点儿的买卖，他已看不上眼。”

小马道：“咱们到保定府来，为的就是要找他？”

丁喜道：“嗯。”

小马忽然又跳起来，大声道：“这种人简直他妈的不是人，大哥居然要来找他？”

丁喜没有开口，门外已有个人带着笑道：“他来找的不是我，是我的银子。”

（二）

张金鼎的人就象是一只鼎，一只金鼎。

他头上戴的是金冠，腰上围着的是金带，身上穿的是金花袍，手是戴着白玉镶金的扳指，最少戴了七八个。

金子用得最多的，当然是他的腰带。

他的腰带很多，因为他的肚子绝不比保国寺院子里摆的那只鼎小。

小马冲出去打开门的时候，他就已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也象是有三条腿一样。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身绣花紧身衣，歪戴着帽子，打扮就象是戏台上的三级保镖。

小马道：“你就是那姓张的？”

张金鼎道：“你就是那个愤怒的小马？”

看来小马在江湖中的名声已不小，居然连这种人都已经听过。

小马瞪着眼睛，从他的肚子看到他的脸，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张金鼎？”

张金鼎道：“你应该看得出，除了我之外，谁有我这一身肉？”

小马冷笑道：“你这一身肥肉是从哪里来的？”

张金鼎笑道：“当然是从你们这些人身上来的。”

他笑的时候，皮笑肉不笑，这倒不是因为他脸上的肉太多，只不过因为他皮太厚，几乎连鼻子都被埋在里面，看不见了。

小马真想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出来。

张金鼎道：“莫忘记我是你大哥请来的客人，你若打了我，就等于打你大哥的脸。”

小马紧握拳头，这一拳没有打出去。

张金鼎长长地吐出口气，微笑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进来了，请说。”

小马道：“要进来，也只准你一个人进来。”

张金鼎道：“你们有两个人，我当然也得两个人进去，我做买卖，一向公平交易。”

小马道：“你自己呢？”

张金鼎道：“我这个人根本不能算是个人，这是你自己刚才说的。”

小马气得怔住，丁喜却笑了。

他微笑着走过来，拉开了小马，淡淡道：“既然连张老板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做人，你又何必生气？”

小马居然也笑了，道：“我只不过在奇怪，这世上为什么总会有些人不喜欢做人呢？”

张金鼎瞪着眼笑道：“因为这年头只有做人难，无论做牛做猪做狗，都比做人容易。”

看见了桌上的明珠，张金鼎眯着的眼睛也瞪圆了，轻轻吐出口气，道：“这就是你要卖给我的货？”

丁喜道：“若不是这样的货，我们岂敢劳动张老板的大驾？”

张金鼎道：“你想卖多少？”

丁喜道：“一百万两。”

张金鼎道：“一百万两？”

小马跳了起来，—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是在说话，还是在放屁？”

张金鼎居然还是笑眯眯的，道：“我只不过是在做生意，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做生意本来都是这样子的。”

小马道：“我们可不是生意人。”

丁喜道：“我是。”

小马怔住，手已松开。

丁喜微笑道：“张老板若喜欢讨价还价，我可以奉陪。”

张金鼎道：“我最多只能出两万。”

丁喜道：“九十九万。”

张金鼎道：“三万。”

丁喜道：“九十八万。”

张金鼎道：“四万。”

丁喜道：“好，我卖了。”

小马又征住，就连张金鼎自己都怔住，他做梦也想不到会遇上居然有人拿金子当破铜烂铁，这简直象是天上忽然掉下个肉包子来。

丁喜微笑道：“我是个很知足的人，知足常乐。”

珍珠是用筷子围住在桌上的。

他移动一根筷子，珍珠就从缺口中一颗颗滚出来，落下，落入那漆黑的旗杆里。

张金鼎看着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出的四万，是四万什么？”

丁喜道：“难道不是四万两银子？”

张金鼎道：“不是。”

丁喜道：“是什么？”

张金鼎道：“是四万个铜钱。”

丁喜道：“四万个铜钱我也卖了。”

小马吃惊地看着他，就好象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丁喜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道：“莫说还有四万个铜钱，就算张老板一文不给，我也卖了。”

小马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我大哥肯卖，我可不肯。”

丁喜道：“你大哥肯，你也得肯。”

小马道：“为什么？”

他一向听丁喜的话，丁喜要做的事，这是他第一次问：“为什么？”

因为他实在觉得奇怪，奇怪得要命。

丁喜道：“你一定要问为什么？”

小马道：“嗯。”

丁喜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怕打架。”

小马眼睛又瞪圆了，用手指戳了戳张金鼎的肚子，道：“你怕跟这个人打架？”

丁喜上上下下看了看张金鼎两眼道：“象张老板这样的角色，就算来上七八百个，要打架我还是随时可以奉陪的。”

小马道：“那么你怕跟谁打架？”

丁喜道，“你真的看不出？”

小马道：“我看不出。”

一直垂着头站在张金鼎身后，打扮得象戏子一样的花衣镖客忽然笑了笑，道：“我看得出。”

小马瞪眼道：“你？你他妈的看出了什么？”

花衣镖客道：“我至少已看出了一件事。”小马道：“你说。”

花衣镖客道：“讨人喜欢的丁喜实在不愧是黑道上的第一号智多星，愤怒的小马却实在是他妈的一个大草包。”

小马跳起来，道：“你是什么东西？”

花衣镖客道：“你还看不出？”

小马道：“我只看出了你既不是东西，也不是人，最多只不过是他妈的一条白狗。”花衣镖客大笑。

他大笑着脱下身上的绣花袍，摘下头上的歪帽，用脱下的花袍子擦了擦脸。

于是这个戏台上的三流小保镖，忽然变成了江湖中顶尖儿的一流大镖客。

严格说起来，江湖中够资格被称作一流大镖客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神拳小诸葛”邓定侯当然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的面貌，目光炯炯，气道之从容，在王公巨卿中也很少看得见。

小马冷笑道：“果然不错，果然是小猪哥。”

邓定侯微笑道：“但我却看错了你，你倒不是大草包，最多只不过是条小驴子而已。”

小马的拳头又握紧。

可是他这拳头部被丁喜拉住。

小马道：“你真的怕打架？”

丁喜道：“真的，只可惜这场架看来已非打不可。”

小马道：“那你为什么要拉住我？”

丁喜道：“因为现在还没有到开始的时候。”

小马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丁喜道：“我们至少得等西门大镖头先脱下戏服来再说。”

另一个花衣镖客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认出了我。”

丁喜看着他绣花袍里一条凸起的地方，微笑道：“我倒没有认出你，只不过认出了你身上这对乾坤笔而已。”

乾坤笔是用百炼精钢打成的，此刻就斜插在西门胜绣花袍里、紧身衣的腰带上。

他的人也象这对笔一样，瘦削、修长、锋利，已经过千锤百炼，炼成了精钢。

开花五犬旗下的五大镖局，若论老谋深算、算无遗策，自然要推“辽东大侠”司马长青。

邓定侯思路之开明、魄力之大当称第一。归东景大智若愚，总是福星高照，是中原武林中的第一位福将。“玉豹”姜新示彪悍勇猛，锐不可挡。

但若论起武功，中原镖局的第—高手，还得算是“乾坤笔”西门胜。

他的点穴、打穴、暗器和内家锦拳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近年来江湖中的确已很少有人想跟他们打架。小马却很想。

只要他想打架，对方的武功是强是弱，他根本完全不在乎。

“你就是西门胜？”

西门胜点点头。

小马道：“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开始打架的时候？”西门胜冷笑。

小马拍了拍手，道：“你说怎么打？”

西门胜道：“打架只有一种打法。”

小马道：“哪种？”

西门胜冷笑道：“打到对方躺下去，冉也爬不起来时为止。”

小马大笑，道：“好，这种打法正对了我的口味。”

丁喜忽然笑了笑，道：“这种打法却不对你大哥的口味。”

西门胜道：“我找的不是你。”

丁喜道：“据我所知，打架的法子有两种，一种是文打，一种是武打。”

西门胜道：“你想文打？”

丁喜微笑道：“象西门大镖头这种有身份的人，总不能象两条狗一样咬来咬去吧。”

西门胜道：“文打怎么打？”

丁喜道：“我说出来，你肯答应？”

西门胜冷笑道：“对付阁下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打都是一样。”

他当然很有把握。

近十年来，乾坤笔身经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

丁喜笑了，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就这么样打。”

“打”字刚出口，他已一拳打在张金鼎的大肚子上。

张金鼎的肚子可没有铁鼎那么硬，一拳就被打得弯下腰去，满嘴都是苦水，眼泪、鼻涕甚至连小便都几乎被打了出来。

西门胜怒道：“你怎么能打他？”

丁喜笑道：“这就是我的打法，我们谁先把这位张老板打得躺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谁就胜了，但却只准用拳头打。”

这个“打”字出口，他的拳头又已落在张金鼎腰眼上。

西门胜道：“哪有这种打法！”

丁喜道：“你说过，无论我要怎么打，你都答应，你若不想败，马上跟我一样打。”

这个“打”字出口，张金鼎肋骨上又挨了一拳。

丁喜的拳头实在不轻，他的肋骨却居然没有被打断。

无论谁想隔着一尺多厚的肥肉，打断一个人的肋骨，都绝不是一件易事。

只不过肋骨虽然没有断，裤管却已湿了，就算张金鼎真的是只铁鼎，也经不过这种打法。西门胜是败不得的。

他脸上毫无表情，拳头已无影无踪地伸出来，击中了张金鼎的腰。

张金鼎立刻倒了下去，倒得真快。

这个人看来虽然比牛还蠢，其实却比狐狸还精十倍。

西门胜看着他，道：“你还爬不爬得起来？”张金鼎立刻摇头。

西门胜抬起头，向丁喜冷笑，道：“他已爬不起来，你就算输了。”

这简直就象是两个人在唱双簧一样，一吹一唱，一格一挡。

象丁喜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上了这种当？

小马的脸色已因愤怒而涨红，谁知丁喜却反而大笑了起来。

西门胜道：“你还不认输？”

丁喜道：“我认输，我本来就准备认输的。”

西门胜道：“输了为什么还要笑？”

丁喜笑道：“因为我白打了这乌龟三拳，气已出了一半。”

他明明本来已准备认输的，还是白打了张金鼎三拳。

原来上当的不是他，是张金鼎。

这次张老板总算做了次亏本生意。

邓定侯在旁边看着，嘴角已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马却跳起来，道：“你真的本来就准备认输？”

丁喜道：“嗯。”

小马道：“为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西门胜战无不胜，邓定侯神拳无敌，就凭我们兄弟，能击败人家的机会实在不多。”

小马道：“只要有一分机会，我们也得──”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何况，就算我们能击败他们，我们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就算还没有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一定已精疲力竭，哪里还能对付外面的那些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所以到头来我们还是非输不可，既然非输不可，为什么不输得漂亮些？”

小马咬了咬牙，道：“你认输，我可不认输。”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拳头已闪电般向西门胜打了过去。

他打的是西门胜的脸。

他讨厌西门胜那张冷冰冰的脸。

可是他一拳刚击出，西门胜面前就忽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脸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

一拳击出，要收回来并不容易，小马居然将这一拳收住，大喝道：“闪开，我找的不是你。”

邓定侯道：“现在已轮到我，你不找我也不行。”

他一拳击出去道：“我用的也是拳头，我们正好拳头对拳头。”

饿虎岗

（一）

小马虽然是丁喜的好兄弟、好朋友，脾气却不像丁喜。

他一向不肯多动脑筋去想，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耳朵去听。

他一向只喜欢动拳头，更喜欢跟别人拳头对拳头，硬碰硬。

拳头比他硬的人并不多，只可惜他今天遇着的人是邓定侯。

邓定侯虽然被人称为神拳小诸葛，“神拳”两个字显然还在小诸葛之上，可见他拳头上的功夫定很不错。

事实上，他本来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个。

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浑见长，若讲究招式的变化，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要一拳击出，通常都是实招，花拳绣腿的招式，少林子弟从也不肯用出来的。小马也正好一样。

他的拳快而猛，只求能打着人家，打到人家后，自己会怎样，他根本连想也不去想。

两个人—交上手，满屋的桌子椅子，满桌的大碗小碗，就全都遭了殃，只听“咯咯、哗啦、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椅子脚、桌子腿，破碟碎碗，在半空中飞来飞去，飞得一屋子都是。

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还是张金鼎。

别人都可以躲，他却已被打得转动都动不了，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别人在打架，他挨着的比打架的人还多，椅子脚、桌子腿，破碗碎碟，没头没脑的朝他打了下来，连气都已喘不过来。

丁喜笑了，西门胜正皱眉。

以邓定候的身份与武功，本不该跟别人这么样打的，西门胜也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打过。

这实在不象是武林高手相争，简直象两个小流氓在黑巷子里为了争一个老婊子拼命。

突听“砰”的一响，一声大喝，两条人影骤合又分，一个撞在墙上，──个凌空翻身，再轻飘飘地落下来。

撞在墙上的居然是邓定侯。

从墙上滑下来，他就靠着墙，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息。

小马却站得很稳，正瞪大了眼睛，瞪着他。

这愤怒的年青人，难道真击败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喘着气，忽然大笑，道：“好，好痛快，三十年来，我都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打过架了，今天才算打了个痛快。”

小马又瞪了他半天，才一字字道：“好，老小子，算你有种。”

邓定侯道：“你服了？”

小马咬着牙，愿说话，刚张开口，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但他却还是稳稳地站着，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绝不肯倒下。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这小子挨了我两拳，肋骨已断了三根，居然还能站着，我倒也服了他。”

小马咬紧了牙，深深吸口气，道：“你用不着佩服我，我打不过你。”

邓定侯道：“好，打不过别人虽然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能承认却不容易。”

小马道：“可是我总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来。”

邓定侯道：“我等着”

小马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要你跟我走。”

小马道：“走就走。”

要走就走。

要砍脑袋也不皱一皱眉头，何况走？

丁喜拍了拍小马的肩，微笑道：“好兄弟，我们一起跟他走。”

邓定侯道：“你也不问我要带你们到哪里去？”

丁喜笑了笑，道：“我们既然已答应跟你走，汤里火里一样跟你去，问个什么？”

（二）

这地方是家客栈，这家客栈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镖客们包围。

一辆黑漆大车停在大门外，赶车的一直在那里扬鞭待命。

他们早就算准丁喜和小马这次是跑不了的。

丁喜和小马也一点儿都没有要跑的意思，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车，就象是邓定侯特地来请去赴宴的客人”

西门胜一直沉着脸，邓定侯却一直盯着丁喜，直到大家都坐了来，车已前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有种。”

丁喜道：“你是在说我？”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本来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种。”

丁喜笑了笑，道：“其实我也许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有种。”

邓定侯道：“至少你勇于认输。

丁喜道：“我认输，只因为我已发现自己犯了个该死的错误。”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该想到你一定会找到张金鼎这条线。”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你知道我一定急着要将这批货脱手，能吃下这批货的人，只有张金鼎。

小马冷笑道：“那姓张的王八蛋又是个为了五两银子就肯出卖自己亲娘的杂种。”

邓定侯居然同意：“他的确是个杂种。”

小马瞪着他：“你呢？”

邓定侯微笑道：“至少我还敢跟你用拳头拼拳头。”

小马也只有同意：“这一点你的确比别的杂种强得多。”

邓定侯道：“在你眼睛里，保镖的人只怕没有一个不是杂种。”

小马道：“尤其是你们五个。”

邓定侯道“那么你很快就要见到另一个了。”

小马道：“谁？”

邓定侯道：“福星高照归东景。”

（三）

归东景的年纪并不象别人想象中那样老，最多不过三十五六。

第一眼看过去，你一定会先看见他的嘴。

他的嘴长得并不特别，可是表情却很多，有时歪着，有时呶着，有时抿着，有时还会做出很多让你想不到的样子。

那些样子虽然并不十分可爱，也不讨厌，我可以保证，你绝未见过任何男人的嘴，会有他那么多表情。

这是他第一点奇怪之处。

他的脸看来几乎是方的，胡子又粗又密，却总是刮得很干净。

江湖中留胡子的人远比刮胡子的多几百倍，所以这也可以算是他第二点奇怪之处。

他这人看来也是方的，方方扁扁的身子，方方扁扁的手脚，全身除了肚脐之外，很可能没有一个地方是圆的。这是他第三点奇怪之处。

他不但是中原镖局的大豪，也是两河织布业的巨子，家财万贯，可算是他们那些兄弟中的第一位豪富，但是他看来却一点也不象，反而象是从来不用大脑的小工。

其实他的脑筋动得绝不比任何人慢，有能够让别人去做的事，他绝不肯自己去做，能哆答应别人的事，他绝不会拒绝。

若遇见了不能答应的事，他说“不行”这两个字，说得比谁都快。

他说得比谁都坚决，绝不给别人一点转变的余地，就算来求他的人是他的兄弟，也绝没有例外。虽然他有这么奇怪的地方，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会认为他是个诚恳的人，而且很够义气。

这种人岂非正是一个成功者的典型。所以他也象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样，也有他的弱点一一女人。

这里没有女人。

振威镖局里里外外，绝没有一个女人。

这一点是归东景一向坚持的。

女人是他的弱点，是他的嗜好，是他的娱乐，绝不是他的事业。

男人做事时，绝不能牵涉到女人一一这就是他一向坚守的原则。

丁喜第一眼看至他，就知道这个人远比想象中的任何人更难对付。

也许归东景对这年青人的看法也一样，所以他一直在盯着丁喜。

丁喜笑了笑，道：“你好。”

归东景也笑了笑，道：“你就是那讨人喜欢的丁喜，对吗？”

丁喜道：“我就是。”

归东景道：“看来你果然很讨人喜欢。”

小马忽然道：“你就是老归？”

归东景道：“我姓归。”

小马道：“你明明是个老乌龟，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当做狗？”

归东景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大笑道：“说得好，有赏。”

邓定侯微笑道：“你准备赏他什么？”

归东景道：“酒。”

是好酒，也是烈酒。

好酒岂非通常都是烈酒。

归东景是好酒量，西门胜的酒量也不差，邓定侯当然更强。

三个人居然都陪着丁喜和小马喝酒，居然真的象是请他们来赴宴的。

喝完了第六杯，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道：“你们当然知道三次劫镖都是我。”

邓定侯微微笑道：“我们都知道讨人喜欢的丁喜，又叫做聪明的丁喜。”

丁喜道：“你们当然也知道我们要专门对付开花五犬旗。”邓定侯道：“嗯。”

丁喜看了看他们三个人，道：“你们有毛病没有？”邓定侯道：“没有。”

丁喜道：“有没有疯？”

邓定侯道：“也没有。”

丁喜道：“你们既没有毛病，又没有疯，我劫了你们三次镖，你们为什么反而请我饮酒？”

归东景还在盯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上过别人的当？”

丁喜道：“无论谁都难免要上别人当的，我也是人。”

归东景道：“你是在什么时候上的当？”

丁喜道：“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归东景道：“你今年贵庚？”丁喜道：“二十一。”

归东景道：“这十年来你都没有上过别人的当？”

丁喜道：“没有。”

归东景盯着他，不说话了。

丁喜笑道：“我上了别人一次当已经觉得足够。”

归东景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又大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也不必想要你上当了。”

丁喜道：“最好不必。”

归东景道：“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说老实话。”丁喜道：“不错。”

归东景道：“那么我告诉你，我们请你喝酒，只因为我们想灌醉你。”

丁喜道：“为什么？”

归东景道：“因为我们想你说出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归东景道：“这次我们走镖的日程路线、接镖的地方都是秘密，甚至连我们保的这趟镖，也是秘密。”

丁喜道：“我明白的。”

归东景道：“这秘密你本来绝不该知道的，但你却知道了。”

丁喜微笑。

归东景道：“是谁把这秘密告诉你的？”

丁喜道：“你们要我说出的，就是这件事？”

归东景道：“也只有这件事。”

丁喜道：“你们以为我被酒醉了之后，就会说出来？”

归东景道：“酒后吐真言，喝醉的人，总比较难守秘密。”

丁喜道：“可是这次你们错了。”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我喝醉了之后，只会做一件事。”

归东景道：“什么事？”

丁喜道：“睡觉。”

归东景又笑了，道：“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

丁喜道：“只有一点不同。”

归东景道，“那一点？”

丁喜道：“你要找女人睡觉，我却是一个人睡，而且一睡就象死猪，敲锣打鼓都吵不醒。”

归东景道：“所以你一醉之后，非但不会说真话，连假话都不会说了。”

丁喜道：“一点儿也不错。”

归东景道：“我们有没有法子要你说真话？”

丁喜道：“有。”

归东景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这法子已经用出来了。”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别人跟我说实话，我也一定对他说老实话。”

他微微笑着，拍了拍归东景的肩，道：“你刚才已经愿我说了老实话，你一定早就明白，要别人对你诚实，只有先以诚待人。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你的运气为什么总是那么好，总是福星高照，现在我才知道，你的运气是怎么来的。”

运气当然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归东景大笑，道：“我是个粗人，我不懂你这些道理，可是我总算懂了一件事。”

丁喜道：“你知道我已准备说实话。”

归东景点点头，道：“所以我已在准备听。”

丁喜道：“将秘密泄露给我，是个──”

归东景道：“是个什么人？”

丁喜道：“死人！”

振威镖局的大厅里，忽然变得没有声音了，归东景、邓定侯、西门胜，三个人全都板着脸。

他们瞪着眼，盯着丁喜。

只有丁喜一个人还在笑，笑得还是那样讨人喜欢。

他忽然发现归东景不笑的时候，样子变得很可怕，很难看，就象忽然变了一个人。

丁喜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归东景冷笑。

丁喜道：“那个人本来当然没有死，但现在却的的确确已是个死人。”

邓定侯抢着问道：“是谁杀了他？”

丁喜道：“我。”

邓定侯道：“他把我们的秘密泄露给你，你反而杀他？”

丁喜道：“我非杀了他不可。”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这也是我们以前谈好的条件之一。”

邓定侯道：“什么条件？”

丁喜道：“三个月前，有人送了封信来，说他可以将你们的秘密泄露给我，条件是我劫镖之后，要分给他三成，我若肯接受他的条件，就得先将送信来的这个人杀了灭口。”

邓定侯道：“你接受了他的条件？”

丁喜点点头，道：“所以过了不久，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来。”

邓定侯道：“信上是不是告诉你，我们从开封运到京城那趟镖的秘密？”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所以你就设计去劫下了那趟镖？”

丁喜道：“我当然还得先把送信来的那个人杀了灭口。”

邓定侯道：“你劫下的那批货，是不是分了三成给那个写信来的人？”

丁喜道：“我虽然有点不甘愿，可是为了第二次生意，只好照办。”

邓定侯道：“你是怎么送给他的？”

丁喜道：“我劫下了那趟镖之后，他又叫人送了封信来，要将他应得的那一份，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送走之后，立刻就得走，假如我敢在那里窥伺跟踪，就没有第二次生意了。”

邓定侯道：“所以你不得不听他的话。”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所以你直到现在为止，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丁喜道：“我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归东景道：“到现在为止，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给你？”

丁喜笑道：“你果然会算帐。”

归东景道：“六个送信给你的人，全部已被你杀了灭口。”

丁喜道：“我虽然没有自己去杀他们，但他们的确是因我而死。”

归东景看了小马，小马冷笑道：“你用不着看着我，那些人还不值得我出手。”

邓定侯目光闪动，道：“看来写信给你们的那个人，非但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对我们的行踪，也知道得很清楚。”

丁喜道：“我们一向东游西荡，居无定处，可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的信都从来也没有送错过地方。”

邓定侯皱起了眉，他实在猜不出这个神秘的人物是谁？

归东景和西门胜当然也猜不出。

丁喜笑道：“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所以你们请我喝这么多的酒，实在是浪费……”

邓定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至少还知道一件我们不知道的事。”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当然一定知道，那六个死人现在在哪里？”

丁喜承认。

邓定侯道：“还有那六封信。”

丁喜道：“信也就与死人在一起。”

邓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难道你还想去看看他们？”

邓定侯笑了笑，道：“老江湖都知道死人有时也会泄露出一些活人不知道的秘密。”

丁喜道：“你想要我带你去？”

邓定侯目光炯炯，逼视着他，道：“难道你不肯？”

丁喜笑了，道：“谁说我不肯，只不过…”邓定侯道：“不过想怎样？”

丁喜微笑道：“我只怕我纵然肯带你们到那里去，你们也未必有胆子去。”

邓定侯也在微笑，道：“那地方，难道是龙潭虎穴不成？”

丁喜淡淡笑道：“虽不是龙潭却是虎穴。”

邓定侯微笑道：“那里真的有虎？”

丁喜笑道：“不但有虎，而且是饿虎。”

邓定侯失声笑道：“饿虎岗？”

丁喜大笑道：“不错，就是饿虎岗。”

屋子里忽然又静了下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饿虎岗是多么危险、多么可怕的地方。

据说大江以北、黄河两岸，黑道上所有可怕的人物，几乎已全部囊集在饿虎岗。

因为他们也正在计划组织一个联盟，以对付开花五犬旗。

开花五犬旗下的人，若是到了那里，岂非正像是肥猪拱门，飞蛾扑火。

西门胜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但瞳孔已在收缩。

归东景已站起来，背负着双手，不断地绕着桌子走来定去。

邓定侯拿起杯酒，准备干杯，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丁喜看着他们，悠然道：“只要三位真的敢去，我随时都可以带路。”

归东景忽然笑了笑，道：“我们并不是不敢去，只是不必去。”

丁喜道：“不必去？”

归东景道：“对死人我一向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无论是男死人、女死人都是一样。”

西门胜道：“我──”

归东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非但不必，也不能去。”

西门胜道：“为什么？”

归东景道：“因为我们这里刚接一下批重镖，明天就得启程。”

他紧拍着西门胜的肩，笑道：“我这镖局全靠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邓定侯霍然长身而起：“我可以走，我去。”

江湖豪杰们在押解犯人时，从来不会用脚镣和手铐。

因为他们有种更好的工具──点穴。

点穴的手法有轻重、部位有轻重，重的可以致人于死，轻的也可以叫人失去行动自由。

无论是轻是重，一个人若是被人点中了穴道，那滋味总是很不好受的。

小马现在的滋味就很不好受。

他想骂人，却张不了口，他想挥拳，却动不了手，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得紧紧的，连血脉都被绑住。他整个人都将爆炸。

邓定侯看着他微笑道：“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人点住穴道？”

小马咬着牙，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这乌龟明明知道我说不出话，问个什么鸟？

邓定侯又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的，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难受，而且很生气，等你以后习惯了，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小马简直恨不得一日把他的鼻子咬下来。

无论什么事都不妨养成习惯，这种事一次就已嫌太多了。

邓定侯道：“点住你们穴道的人是西门胜，你们也总该知道，他的点穴和打穴手法，可算是中原第一，别人根本解不开。”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幸好我不是别人，恰巧是少林门下。”

佛门子弟本应以慈悲为怀，讲究普渡众生，救苦救难。

所以少林门下点穴的手法虽不高明，可是对各门各派的解穴手法却都很熟悉。

少林本就是天下武术之宗。

邓定侯又道：“你们一定不相信我会替你们解开穴道，因为我实在不是你们两个人的对手，你们的手脚一松，很可能我就要遭殃了。”

小马的确不信，一千一万个不信。

可是就在他又想咬这乌龟一口时，邓定侯居然真的把他们的穴道解开了。

丁喜还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马也没有动，别人刚为他解好穴道，他显然总不能立刻就动拳头。

但他却忍不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邓定侯淡淡道：“我也没有干什么，只不过一个人闲着无聊，想找你们聊聊而已。”

小马瞪着眼道：“你不是想我们把你的骨头拍散？”

邓定侯笑着道：“你们是这种人？”

小马说不出话了。

他们的确不是这种人。

邓定侯道：“你们是强盗，也许会杀人，也许会抢劫，但我却知道你们不会做这种食言违信、忘恩负义的事。”

他微笑着，看着丁喜，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找那死人和六封信，你就一定会带我找到。”

小马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老小子对人的确有两套。”

丁喜微笑道：“看来好象不止两套。”邓定侯大笑。

现在他们是在归东景自备的马车上。

归东景吃得不讲究，穿得不讲究，除了女人外，最讲究的就是马车。

他用的马车，永远是最舒服、最豪华、设备最齐全的。

邓定侯大笑着，打开了车座下的暗门，拿出了一坛酒。

这坛酒当然是好酒。

邓定侯拍开了泥封，就有一股强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小马立刻道：“这是泸洲的大曲。”

他虽然不喜欢用眼睛看、用耳朵听，鼻子却很灵，尤其是对于酒。

邓定侯道：“旅程寂寞，酒可忘忧，我们饮两杯如何？”

小马道：“好。”丁喜道：“不好。”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我喝酒不但要人对、酒对，还得要地方对。”

邓定侯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对你的口味？”丁喜道：“杏花村。”

（四）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是首家喻户晓的诗，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人在曼声低吟。

所以每个地方也几乎都有杏花村。

这地方的杏花村是在远山前的近山脚下，是在还未被秋色染红的枫林内，是在附近全无人家的小桥流水边。

没有杏花，甚至连一朵花都看不见。

可是这酒家的确就叫做杏花村。

杏花村是个小小的酒家，外面有小小的栏杆、小小的庭院，里面是小小的门户、小小的厅堂，当炉卖酒的，是个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的女人。

只可惜这女人年纪并不小，无论谁都看得出，她最少已有六十岁。

六十岁的女人你到处都可以看得见。

可是六十岁的女人身上还穿着红花裙，脸上还抹着红胭脂，指甲上还涂着红红的凤仙花汁，你就很少有机会能看得见了。

丁喜刚穿过庭院，她就从里面奔出来，象一只依人“老”小鸟一样，投入了丁喜的怀抱。

邓定侯看得呆住了，直到丁喜替他介绍：“这就是这里的老板娘红杏花。”

邓定侯才勉强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他忽然发现这“聪明的丁喜”在选择女人这方面，实在一点也不聪明。

丁喜道：“你听说过红杏花这名字没有？”

邓定侯道：“没有。”

他不是不会说谎，也不是不会在女人面前说谎，他不肯说谎，只不过因为这女人实在太老。

丁喜笑道：“你没有听说过这名字，也许只有两个原因。”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若不是因为你太老实，就是因为你太年青。”

邓定侯道：“我……我并不太老实。”他又说了实话。

因为在这女人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还很年青。近二十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丁喜道：“你若早生几年，你就会知道保定城附近八百里之内锋头最健的女人是谁了。”

邓定侯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老太婆，以前也曾经是个颠倒众生的名女人。

这位“名女人”居然还在朝他抛媚眼，居然还像个小姑娘般嘻嘻地笑。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这位红杏花姑娘，是你的老朋友？”

丁喜道：“不能算老朋友。”

邓定侯道：“是你的老相好？”

丁喜道：“更不能算是老相好。”

邓定侯道：“那么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丁喜道：“她是我的祖母。”

邓定侯怔住。

他若骑在马上，一定会一个筋斗从马上栽下去，他若正在喝酒，这口酒一定会立刻呛进他的喉咙里。

现在他虽然并没有喝酒，也不是骑在马上，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好象已跌了七八十个筋斗，喉咙里还呛进了七八十斤酒。

“红杏花”用一双手捧着肚子上，已笑得直不起腰。

她哈哈的笑着，指着邓定侯，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叫做神拳小诸葛。”

红杏花道：“就是五犬开花里面的一个？”

丁喜道：“嗯。”

红杏花忽然不笑了，反手一个耳光掴在丁喜脸上，掴得真重。

丁喜却还在笑。

红杏花又是一个耳光掴了过去，大声道：“你几时肯认这种人做朋友的？”

丁喜道：“我从来也没有认过。”

红杏花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道：“我也不是他的朋友。”

红香花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丁喜道：“犯人。”

红杏花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你也有被人抓住的时候？”

丁喜叹了口气，苦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红杏花“哼”了一声，忽然一拳打在他肚子，怒骂道：“你这小王八蛋真没出息。”

丁喜只有笑。

红杏花道：“你既然已做了他的犯人，还到这里来干什么？”

丁喜道：“来喝酒。”

红杏花道：“滚！”

丁喜道：“我们是来照顾你生意的，就算你是我祖母，也不能叫我滚。”

红杏花道：“我叫你滚，只因为你是我孙子。”

丁喜道：“为什么？”

红杏花用眼色往里面一瞟，道：“我叫你滚，你最好就是赶快滚。”

丁喜眼珠子转了转，道：“难道里面有个人是我见不得的？”

红杏花道：“不是人。”

丁喜道：“不是人？”

红杏花道：“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

丁喜道：“里面有什么？”

红杏花道：“有一杆枪。”

丁喜道：“枪？一杆什么枪？”

红杏花道：“霸王枪。”

（五）

霸王。

力拔山河兮气盖世。

枪，

百兵之祖是为枪。

枪也有很多种，有红缨枪、有钩镰枪、有长枪、有短枪。有双枪、还有练子枪。这杆枪是霸王枪。

霸王枪长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重七十三斤七两三钱。

霸王枪的枪尖是纯钢，枪杆也是纯钢。

霸王枪的枪尖若是刺在人身上，固然必死无疑，就算枪杆打在人身上，也得呕血五斗。

江湖中其至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这霸王枪。

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世上最霸道的七种兵器，就有一种是霸王枪。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霸王枪。

现在，这杆霸王枪就摆在丁喜面前的桌子上。

杏花村虽然又叫做不醉无归小酒家，地方却并不小，靠墙的三张桌子已拼了起来，上面铺着红毯，垫着锦墩，还缀着有鲜花。

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大铁枪，正摆在上面，就象是人们供奉的神祗。

它的枪尖虽锐利，线条却是优美丽柔和的，经常被擦拭的枪杆，闪耀着缎子般的光泽，显得既尊贵，又美丽，又象是个美丽而骄傲的女神，正躺在那里等着接受人们的膜拜。

丁喜走过去，摸了摸柔软的红毯和锦墩，嗅了嗅新摘下的花香，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杆枪日子过得简直比人还舒服。”

红杏花瞪着他，冷冷道：“因为它的确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丁喜瞪了瞪眼，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它也比我有用？”

红杏花道：“哼。”

丁喜道：“它会不会替你捶背，会不会替你端茶倒酒？”

红杏花虽然还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一双远山般迷朦的眼睛，忽然变得令人无法想象的明亮和年青。

在这一瞬间，连邓定侯都几乎忘记了她是个六七十岁的女人。

丁喜拍了拍光滑的枪杆，道：“无论你日子过得多么舒服，我也不羡慕你。”

他走回来自己替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微笑着道：“你至少没法子自己站起来自己倒杯酒喝。”

红杏花忽又叹了口气，道：“所以它也不会为了一杯酒就做出比猪还蠢的事。”

丁喜道：“我做了比猪还蠢的事？”

红杏花道：“我警告过你，叫你不要进来的。”

丁喜道：“现在我已经进来了，好象也没有出什么事。”

红杏花又叹了口气，道：“现在虽然还没有什么事，可是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丁喜道：“为什么？”

红杏花也倒了杯酒喝下去，她喝酒的速度居然不比丁喜慢。

一口气喝了三杯酒之后，她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杆霸王枪的主人是谁？”

丁喜道：“我听说过。”

红杏花道：“你说给我听听。”

丁喜道：“霸王枪的主人姓王，也就是大王镖局的主人、“一枪擎天”王万武，据说这个人不但脾气刚烈，而且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这次联营镖局成立，他说不加入，就是不加入，甚至不惜跟他的老朋友百里长青翻脸。”

邓定侯忽然也叹了口气，在旁边接着道：“他甚至还拍着桌子，叫百里长青滚出去。”

丁喜笑道：“王老头子脾气之坏，早就天下闻名。可是这件事他倒没做错。”

红杏花道：“但你却错了。”

丁喜道：“我错了？什么地方错了？”

红杏花道：“你说错了。”

丁喜道：“难道这杆枪不是王万武的？”

红杏花道：“以前是的。”

丁喜道：“现在呢？”

红杏花又倒了杯酒，好象想用酒塞住自己的嘴。

难道她心里还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只要这秘密不危害公益，谁也没有权逼他说出来。

丁喜还很小的时候，红杏花就常常告诉他这道理。现在他当然不敢再问。

邓定侯却忍不住问道：“这杆枪怎么会在这里的？”

红杏花朝他翻了个白眼，才冷冷道：“因为它的主人马上就要来了。”邓定侯道：“到这里来？来干什么？”红杏花道：“你是来干什么的？”邓定侯道：“我是来喝酒的。”红杏花冷笑道：“你能到这里来喝酒，别人为什么不能来？”邓定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老太婆的脾气，和那王老头子倒是天生的一对。

他也看得出，这老太婆不愿说的话，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叫她说出来。所以他只有坐下来喝酒。

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小马为什么会一直都没有说话。小马的嘴正忙着喝酒。

刚开封的一坛酒已经快被他喝光了，他的眼睛已经有点发直。

邓定侯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劝他少喝点，别喝醉？”

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道：“你喜欢让他喝醉？”

丁喜道：“不喜欢。”

邓定侯道：“可是你也不劝他？”

丁喜道：“他清醒的时候，我不许他喝酒，他绝不会喝，可是现在……”

他看了看小马的眼睛，苦笑道：“现在只怕连天王老子都劝不住他了。”

邓定侯叹了口气，也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全都是这种连天王老子都无可奈何的脾气。

现在第二坛酒也快被他们喝光了。

红杏花一直手叉着腰，在旁边盯着他们，忽然道：“你们枪也看过了，酒也喝够了，现在你们总该走了吧。”

丁喜道：“你真要赶我走？”

红杏花冷冷道：“难道你真想看着小马在这里醉得满地乱爬？”

丁喜还没有开口，邓定侯已站起来，笑道：“我们应该走了，再喝下去，很可能连我都会醉得满地乱爬。”

他刚想去拉小马，外面忽然闯入了十七八个人，看他们的装束打扮，就知道他们不但全是在江湖中混的，而且混得不错。

这些人一进了门，就抢着问道：“决斗开始了没有？”

红杏花又翻了翻白眼，道：“什么决斗？”

一个锦衣佩刀大汉道：“金枪银梭徐三爷，今天要在这里决斗霸王枪，你难道不知道？”

红杏花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没有开口，别的人已抢着道：“这杆枪一定就是霸王枪。”

“枪既然还在这里，我们就一定没有来迟。”

“听说这里的酒还不错，我们先喝它几杯，等着好戏开锣。”

“不管怎么样，这次决斗我们绝不能错过，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我也一定会等的。”

邓定侯看了看丁喜，丁喜看了看邓定侯，两个人全都坐了下去。

红杏花走过来，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你们现在是不会走的了。”

丁喜笑道：“现在你就是用扫把来赶我们，也赶不走。”

邓定侯笑道：“用鞭子抽也抽不走。”

红杏花看着他，又看看丁喜，忽然又笑了，道：“老实说，我若是你们，用刀砍都砍不走。”

她自己也坐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喃喃道：“但我却还是不懂，那边的那些小兔崽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刚才进来的那些人，现在已开始喝酒。

若有十七八个江湖人已开始在一起喝酒，旁边就是天塌下来，他们也不会注意。

丁喜看了他们一眼，道：“我看他们一定是金枪徐找来的。”红杏花道：“哦？”

丁喜道：“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不管胜负，都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金枪徐当然要找些朋友在旁边看着，日后也好替他在外面宣扬宣扬。”

邓定侯道：“所以我正在奇怪。”

丁喜道：“奇怪什么？”

邓定侯道：“我想不通金枪徐怎么会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的？”

丁喜道：“也许他胆子本来就很大，也许他这几年忽然得了本武功秘笈，练成了种独门枪法。”

邓定侯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看传奇故事看得太多了，这世上哪里来的许多武功秘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找到过？”

丁喜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听说过。”

两个人同时大笑，又同时停住，两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门外，瞪得很大。

门外正有两顶轿子停下来。

轿子很新，装饰得很华丽。

可是无论多华丽的轿子，都不会很好看，他们看的是两个人。

两个人刚从轿子里走下来──当然是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六）

桌上有一壶茶，一壶酒。

轿子里的女人现在已坐下来，一个在喝茶，一个在喝酒。

喝茶的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很美、很害羞，只要有男人多看她几眼，她就会脸红。

有些女人就象是精美的瓷器一样，只能远远地欣赏，轻轻地捧着，只要有一点儿粗心大意，她就会碎了。

这女孩就正是属于这一类的。

喝酒的女孩子看起来也很文静，也很美，甚至可以说出她的同伴更美。

只不过她的美是另一种美。

若说她的同伴美如新月，那么她的美就像是阳光，美得令人全身发热，美得令人心跳。

她们穿的都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既没有打扮，也没有首饰。

喝酒的女孩子脸色好象有点苍白，喝茶的女孩子却一直红着脸。

因为屋子里所有的男人的眼睛，都在瞪着她们，丁喜也不例外。

邓定侯叹了口气，喃喃道：“难怪有很多女人都认为，天下男人的眼睛都该挖出来。”

丁喜笑道：“其实说这话的女人，心里一定最喜欢男人看她。”

邓定侯道：“看来你好象很了解女人？”

丁喜道：“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的男人，若不是疯子，就一定是笨蛋。”

邓定侯道：“你既不是疯子，也不是笨蛋。”

丁喜道：“我不是。”

邓定侯又看了看那两个女孩子，忽然笑了。

丁喜道：“你笑什么？”

邓定侯道：“我在笑她们。”

他微笑着悄悄道：“这两个女孩子一个喝起茶来象喝酒，一个喝起酒来却象喝茶。”

丁喜大笑。

他们说话的声音本来很低，笑的声音却很大。

喝茶的女孩子头垂得很低，喝酒的女孩子却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没有人能形容她的眼睛。

丁喜被这双眼睛瞪着的时候，竟也忽然觉得全身发热，心跳加快。

他今年已二十二岁，见过的女人已不少，可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他赶快喝酒。

小马却反而不喝酒了。

别人看的是两个女孩子，他的眼睛却始终盯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脸上。

喝茶的女孩子脸红的原因，很可能也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他。

男人都喜欢看女人，却很少有人曾象他这样看法的。

他已不仅是用眼睛在看，他看着这女孩子时，就好象在看着他童年梦境中的女神，又好象在看着他相思已久的情人。

一个女孩子被一个英俊的青年人这样看着，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那高大的锦衣佩刀客忽然笑嘻嘻地走过来，挡在他和女孩子之间。

小马抬起头，瞪着他。

他也笑嘻嘻的看着小马，眼睛里也有了酒意，忽然道：“你不认得我？”

小马摇摇头。

这人道：“我姓郭，叫郭通。”

小马道：“我不认得郭通。”

郭通道：“我也不认得你。”

小马道：“你来干什么？”

郭通道：“来看你。”

小马道：“看我？”

郭通笑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象你这样盯着女人的男人，我特地来看看你，是不是得了花痴。”

他的同伴们都笑了，大笑。

丁喜却在叹气──这个人当然是来找麻烦的，可是他一定想不到，他找上的这麻烦有多大。

所以他还在笑，笑得很得意。

一个男人若能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侮辱了另一个男人，总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总会认为那女人也会觉得他很了不起，甚至会看上他。

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女人们才会觉得大多数男人都很愚蠢可笑，

郭通还在笑，还没有笑够，他的脸上已开了花，人也飞了出去。

飞出去三四丈，越过了那两个女孩子，“砰”的一声，跌在他自己桌子上，桌子上的一碗红烧狮子头正好压在他屁股下，被他压得稀烂粉碎。

他自己的脸却已跟这碗红烧狮子头差不多。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样飞起来的，也没有人看见小马出手。

小马还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那喝茶的女孩子。

郭通的同伴们怔了半天，才跳起来，有的卷袖子，有的拔刀。

“这小子敢打人，咱们先去把他一双招子废了再说。”

十六七个人大叫大骂，摔杯子，踢椅子，已准备冲过来。

没有人阻拦他们。

小马好象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人，红杏花也不见了。

自从这两个女孩子一进门，她就已人影不见。

丁喜叹了口气，道：“你想不想打架？”

邓定侯道：“不想。”

丁喜道：“我也不想。”

邓定侯道：“只可惜看样子我们已非打不可。”

“呼”的一声响，那些人还没有冲过来，已有三四个碗飞了过来。

丁喜还没出手，突听“叮，叮，叮”三声响，三只碗在半空中就已被打得粉碎。

破碗的碎片和三样打破碗的暗器一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三枚发亮的银梭。

“金枪银校徐三爷来了。”

一个瘦削长头、高颧鹰鼻、穿着很讲究、气派很大的中年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进来，顾盼之间，棱棱有威。

两个劲装急服的彪形大汉，扛着个很长很长的布袋，站在他身后。

布袋的份量很沉重，里面装的，显然就是他的金枪。

本来已准备打一场混战的江湖人，看见了他，居然全都安静下些。

金枪徐成名多年，称霸一方，凭掌中一杆金枪，囊中一袋银梭，也曾会过不少高人，一向很少遇过敌手。

在这些江湖豪杰心目中，他一向是个很受尊敬的人物。

“徐三爷一来，这件事就好办了。”

金枪徐沉着脸，冷冷道：“这件事是什么事？你们是来看我打架？还是打架给我看的？”

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大声道：“我们并不想打架，可是我们也不能看着郭老大被人欺负。”

这少年叫曹虎，是郭通拜把子的老么，郭通挨了揍，最火的就是他。

金枪徐道：“你是不是想替你们的老大出气？”

曹虎握紧拳头，道：“这口气非出不可。”

金枪徐道：“那么你最好先去找坐在那里的那个穿宝蓝色衣服的人。”

曹虎道：“动手的并不是他，咱们为什么要找他？”

金枪徐淡淡道：“因为你们既然想找死，就不如索性快点死，你们找上了他，我保证你们一定可以死得很快。”

曹虎动容道：“他是什么人？”

金枪徐冷笑道：“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不过是个保镖的，叫邓定侯。”

曹虎的脸色变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神拳小诸葛”的名头，他们当然也不会不知道。

近年来正是“开花五犬旗”风头最劲，势力最大的时候，若有人去惹了他们，简直就象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些刚才还威风十足的江湖人，忽然间就变得象泄了气的皮囊。

金枪徐连看也不再看他们一眼，走过去向邓定侯抱了抱拳。

邓定侯也站起来抱拳还礼，他一向是个很随和的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金枪徐道：“多年不见，邓兄风采依旧，可贺可喜。”

邓定侯道：“一别经年，想不到徐兄居然还记得我，只不过以后若有人想找死，徐兄最好莫再劝他们来找我。”

他微笑着，又道：“因为我可以保证，一个人若想死得快些，找我绝不如找我这两位朋友。”

金枪徐道：“这两位朋友是……”

丁喜道：“我姓丁，丁喜。”

金枪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讨人喜欢的丁喜？”

丁喜笑道：“有时也叫做倒霉的丁喜。”

金枪徐道：“阁下既然是丁喜，这位想必就是愤怒的小马了。”

他转头看着小马，小马却没有看他。

除了那个喝茶的女孩子外，他根本就没有把别的人看在眼里。

金枪徐的脸色沉了下来。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听说徐兄今日要在这里约战霸王枪。”

金枪徐道：“不是我约他，是他来找我的。”

邓定侯皱眉道：“他会来找你？”

金枪徐冷笑道：“邓兄也许会认为我根本不值得他出手，我自己也自知不敌，可是他既已找上我，我就万无退缩之理。”

他脸上露出种奇怪的表情，接着道：“使枪的人，能死在霸王枪下，岂非也是人生一快！”

丁喜立即拢起拇指，道：“好，好汉子。”

金枪徐看着他，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温暖之意，缓缓道：“象我们这种在江湖中混的人，岂非本就该死在刀枪之下，以草席裹尸。”

丁喜微笑道：“我死后若能有条草席裹尸，已经很不错了，要能做几件大快人心的事，就算抛在阴沟喂狗，我也毫无怨言。”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是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哀，却是微笑也掩饰不了的。

那喝酒的女孩子居然回头来瞟了他一眼，眼波居然也变得很温柔。

金枪徐也挑起了大拇指，大声道：“好，好汉子。”

丁喜道：“你既然来早了，为何不先坐下来喝两杯。”

金枪徐道：“我来得并不早，我已迟到了半个时辰，因为……”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还有些后事要料理清楚，我来得干净，去得也要干净。”

一个人明知必死，却还是要来应约，这种勇气绝不是那些住在高楼上的人们所能了解的。

能活着固然好，死了也只不过脖子上多了个碗大的疤口而已。那又算得了什么？

丁喜脸上也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问道：“霸王枪呢？”

金枪徐道：“不知道。”

丁喜道：“你和他有仇？”

金枪徐道：“没有。”

丁喜道：“你以前没有见过他？”

金枪徐道：“素不相识。”

丁喜道：“但他却找上了你。”

金枪徐淡淡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用的也是枪。”

丁喜冷笑道：“除了他之外，难道别人都用不得枪？”

金枪徐淡淡道：“就算要用枪，也不该太出名。”

丁喜眼睛里似已有了怒意，对人世间所有不公平的事，他都觉得很愤怒。

金枪徐又道：“我只不过在奇怪，既然是他约我的，他自己为什么还不来？”

这句话刚说完，他身后就有个人冷冷道：“我早已来了。”

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冷，却又很娇脆、很好听。说话的竟是个女人。

金枪徐霍然转身，就看见一双令人心跳加快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她手里还拿着杯酒，一双手柔若无骨。

就凭这么样一双手，也能举得起七十三斤七两三钱的霸王枪？

金枪徐皱了皱眉，道：“这位姑娘莫非是在开玩笑？”

喝酒的女孩子板着脸，脸如秋霜。

她不是在开玩笑。

金枪徐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大铁枪，道：“难道你就是……？”

喝酒的女孩子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字道：“我就是霸王枪！”

王大小姐

一

她就是霸王枪？

这杆枪长约一丈三尺余，至少比她的人要高出一倍多。

这杆枪重七十三斤余，也远比她的人重。她真的就是霸王枪？

金枪徐不信，丁喜不信，邓定侯也不信，无论谁都不会相信。

但是他们又不能不相信。

金枪徐试探着问：“姑娘贵姓？”

“姓王。”

“芳名？”

“王大小姐。”

金枪徐笑了笑，道：“这当然不是你的真名字。”

喝酒的女孩子板着脸道：“你用不着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要记住‘霸王枪王大小姐’这七个字就行了。”

金枪徐道：“这七个字倒很容易记得住。”

王大小姐道：“就算你现在还记不住，以后也一定会记住的。”

金枪徐道：“哦？”

王大小姐冷冷道：“你身上多了个伤口后，就一定永远也忘不了。”

金枪徐大笑，道：“你约战比枪，莫非就要我记住这七个字？”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你记住，也要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霸王枪并没有绝后。”

金徐枪道：“王老爷子呢？”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脸色更苍白，过了很久，才大声道：“我爸爸已经死了，他老人家虽然没有儿子，却还有个女儿。”

她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呐喊。

也许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屋子里的人听的，她呐喊，只是她生怕她远在天上的父亲听不见。

──女儿并不比儿子差。

这件事她一定要证明给她父亲看。

“一枪擎天”王万武真的死了？

像那么样一个比石头还硬朗的人，怎么会忽然就死了？

邓定侯在心里叹息，忍不住道：“令尊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忽然仙去？”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管不着。”

邓定侯勉强笑道：“在下邓定侯，也可算是令尊的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你认得他，但你却不是他的朋友，他死的时候已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美丽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光，心里仿佛隐藏着无数不能对人诉说的委曲和悲伤。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父亲死得并不平静？

丁喜忽然道：“王老爷子去世后，姑娘想必一定急着要扬名立威，所以才找上徐三爷的？”

王大小姐又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泪，道：“我要找的不止他一个。”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从这里开始，往前面去，每个使枪的人我都要会会。”

丁喜笑了笑道：“若是姑娘在这里就已败了呢？”

王大小姐连想都不想，立刻大声道：“那么我就死在这里。”

丁喜淡谈道：“为了这一点儿虚名，大小姐就不惜用生命来拼，这也未免做得太过份了吧。”

王大小姐瞪起眼睛，怒道：“我高兴这么做，你管不着！”

她忽然扭转身，抄起了桌上的霸王枪。

她的手指纤纤，柔若无骨。

可是这杆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竟被她一伸手就抄了起来。

她抄枪的动作不但干净利落，而且姿势优美。

金枪徐脱口道：“好！”

王大小姐道：“走！”

她的腰轻轻一扭，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

金枪徐看着她窜到外面的院子里，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丁喜道：“你看她的身手如何？”

金枪徐道：“很好。”

丁喜道：“你没有把握胜他？”

金枪徐又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有点儿后悔。”

丁喜道：“后悔什么？”

金枪徐淡淡道：“我本不该着急料理后事的。”

院子里阳光灿烂。

他们走出去，别的人当然也全都跟着出去。屋子里已只剩下四个人。

小马还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

那喝茶的女孩子垂着头，红着脸，竟似也忘了这世上还有别人存在。

邓定侯在门后拉着丁喜的手，道：“王老头的脾气虽坏，人却不坏。”

丁喜道：“我知道。”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朋友，老朋友。”

丁喜道：“我知道。”

邓定侯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你才不能看着他的女儿死在这里。”

邓定侯点点头，长叹道：“可惜这位王大小姐却绝不是金枪徐的对手。”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我知道金枪徐的功夫，的确是经验丰富，火候老到。”

丁喜道：“王大小姐好象也不弱。”

邓定侯道：“可惜她太嫩。”

丁喜道：“难道你认为她败了真的要会死？”

邓定侯道：“我也很了解王老头的脾气，这位王大小姐看来也正跟她老子一模一样。”

丁喜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邓定侯道：“明白了什么？”

丁喜道：“你是想助她一臂之力，金枪徐再强，当然还是比不上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苦笑道：“这是正大光明的比武较技，局外人怎么能插手？何况，看来这位王大小姐的脾气，一定是宁死也不愿别人帮她忙的。”

丁喜道：“那么你是想在暗中帮她的忙，在暗中给金枪徐吃点苦头？”

邓定侯叹道：“我也不能这么做，因为……”

丁喜道：“因为一个人有了你这样的身份和地位，无论做什么事都得特别谨慎小心，绝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邓定侯道：“我的确有这意思，因为……”

丁喜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小强盗，无论多卑鄙下流的事都可以做。”

邓定侯道：“不管你怎么说，只要你肯帮我这次忙，我一定也会帮你一次忙。”

丁喜看着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独特的、讨人喜欢的微笑，缓缓道：“我只希望你能够明白两件事。”

邓定侯道：“你说。”

丁喜微笑道：“第一，假如我要去做一件事，我从来也不想别人报答；第二，我虽然是个强盗，却也有很多事不肯做的，就算砍下我脑袋来，我也绝不去做。”

他微笑着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入灿烂的阳光下。

邓定侯怔在那里，怔了很久，仿佛还在回味着丁喜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发现他那些大英雄、大镖客的朋友，实在有很多都比不上这小强盗。

二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喝茶的女孩子抬起头，四面看了看忽然站起来，很快的走到小马面前，叫了声：“小马。”

她叫得那么自然，就像在千千万万年前就已认得小马这个人，就好象已将这两字呼唤过千千万万次。

小马也没有觉得吃惊。

一位陌生的女孩子忽然走过来，叫他的名字，在他感觉中竟好象也是很自然的事。

在这一瞬间，他们谁也没有觉得对方是个陌生人。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听别人都叫你小马，所以我也叫你小马。”

小马凝视着她，道：“我叫马真，你呢？”

喝茶的女孩子道：“我叫杜若琳，以前我哥哥总叫我小琳，你也可以叫我小琳。”

她的胆子一向很小，一向很害羞，从来也不敢在男人面前抬起头，可是现在她居然也在凝视着小马。

情感本是件奇妙的事，世上本就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奇妙感情。

这种感情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了解的。有时甚至连自己都不能。

“小琳……小琳…小琳……”

小马轻轻地呼唤着，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纤弱的指尖在他强壮的手拿里轻轻颤抖，可是她并没有抽回她的手，

小马的人就像是在梦中，声音也很像是在梦中来的。

“我一直是个很孤独的人，没有认得你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朋友。”

“我本来也有一个朋友。”

“谁？”

“王盛兰。”小琳道：“她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妹，有时我甚至会把她当作我的母亲，这些年来，若不是她照顾我，也许我已经……”

小马没有让她说下去，轻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确明白，没有人能比他明白。

因为他和丁喜的感情，也正如她们一样，几乎完全一样。

小琳道：“所以我想求你替我做一件事。”

小马道：“你说。”

小琳道：“我要你替我去救她。”

小马道：“救你的朋友？”

小琳点点头，道：“别人都说她绝不是金枪徐的对手，可是她绝不能败。”

小马道：“你要我帮她击败金枪徐。”

小琳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希望你能为我做到这件事。”

她已握紧了小马的手。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现在他们已走出去。

这里本是个充满了欢乐的地方，现在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寂寞。

人世间本就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更没有永恒的欢乐。

红杏花慢慢地从后面出来，用一双洞悉人生的眼睛目送着他们走出去，叹息着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们只要一见面，就会互相纠缠，自寻烦恼的，我早就知道……”

有些人就仅是钉子和磁铁，只要一遇见，就会粘在一起。

小马和小琳是这样子。

丁喜和王小姐呢？

红杏花叹息着又道：“小马这样子已经够糟了，可是丁喜以后只怕还要更糟，我实在不应该让他们见面的，我早就知道……”

三

阳光灿烂。

发亮的长枪，在阳光下更亮得耀眼。

蓝天白云，远山青翠，竹简下开满了鲜花，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甚至连风都在传播着生命的种子。

这本是个生命孕育生命成长的季节，在这种季节里，没有人会想到死。

只可借死亡还是无法避免的。

金枪徐慢慢地解开了套在金枪上的布袋，眼圈一直在盯着他的对手。他心里还在想着“死”。

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死”的意义，因为他已有无数次接近过死亡。

──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这就是他对于“死”的原则。

这原则简单而残酷，其间绝没有容人选择的余地。

在江湖中混了二十年之后，无论谁都会被训练成一个残酷而自私的人。

金枪徐也不例外，所以才活到现在。

可是现在他面对着这个对手，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连他都不忍看着她死。

──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她不能败，我又何尝能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抽出了他的枪。

金枪！

金光灿烂，亮得耀眼。二十年来，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耀眼的金光下。

枪的型式削锐，枪尖锋利，枪杆修长，就算拿在手里不动，同样也能给人一种毒蛇般灵活凶狠的感觉。

丁喜远远地看着，脱口而赞：“好枪！”

邓定侯同意：“的确是好枪。”

丁喜道：“霸王枪若是枪中的狮虎，这杆枪就可以算是枪中的毒蛇。”

邓定侯道：“江湖中本来就有很多人，把这杆枪叫做蛇枪。”

丁喜道：“据说这杆枪本来就是用黄金混合精铁铸成的，不但比普通的铁枪轻巧，而且枪身还可以随意弯曲。”

邓定侯道：“所以金枪徐用的枪法，也独具一格，与众不同。”

丁喜道：“我也听说过，他用的枪法就叫蛇刺。”

邓定侯道：“他们家传的枪法，本来一百零八式，金枪徐义加了四十一式，才变成现在的蛇枪—百四十九式。”

丁喜道：“霸王枪呢？”

邓定侯笑了笑，道：“霸王枪的招式，只有十三式。”

丁喜也笑了笑，道：“真正有效的招式，一招就已足够。”

邓定侯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没有看见当年王万武施展他‘霸王十三式’的威风，霸王枪在他手里，才真正是霸王枪。”

丁喜再也没有说什么，因为这时决斗已开始。

阳光下普照的庭院，仿佛忽然变得充满了杀气。

这两杆枪都是经历百战、杀人无数的利器，它们本身就带着一种杀气。

金枪徐的人，也正像是他手里的枪，削锐、锋利、精悍。

他的眼睛始终在盯着他的对手，双手合抱，斜握金枪。

这正是枪法中最恭敬有礼的起手式，他已表示出他对霸王枪的尊敬。

王大小姐却只是随随便便的将大枪抱在身上，就凭这一点，也已不如金枪徐。

──高手相争，尊敬自己的对手，就等于尊敬自己。

金枪徐嘴里露出冷笑，却还是礼貌极恭，沉声道：“当年王老爷子在时，在下无缘求教，如今老成凋谢，枪在人亡，请受我一拜。”

他左腿后曲，真的行了一礼。

王小姐只不过点了点头，淡淡道：“我是来找你麻烦的，你也不必对我太客气。”

金枪徐沉下了脸，道：“我拜的是这杆枪，并不是你。”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最好记住，从今以后，霸王枪就是我，我就是霸王枪。”

金枪徐冷冷道：“在我眼中看来，王老爷子一去，霸王枪也已不在人间了。”

王大小姐怒道：“你看不见我手里的枪？”

金枪徐道：“这杆枪在王大小姐手里，已只不过是杆平平常常的大铁枪。”

王大小姐用力咬住了嘴唇，显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她也知道高手相争时，若是心情激动，就随时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金枪徐盯着她，又道：“在下还未到这里来时，已将所有的后事全都料理清楚。”

王大小姐道：“很好。”

金枪徐悠然道：“王大小姐，你的后事，是不是也已交待好了？”

王大小姐一张脸已气得通红，大声道：“我若死这里，自然有人替我料理后事。”

金枪徐道：“谁？”

王大小姐道：“你管不着。”

她的手一抡，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大铁枪，就飞舞而起，带起了一阵凌厉的枪风，压得竹篱边的花草全都低下了头。

金枪徐却没有低头，身形一闪，已从铁枪抡起的圆弧外滑了过去。

丁喜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位王大小姐的确太嫩，竟看不出徐三爷是故意激她的。”

邓定侯却笑了笑，道：“也许徐三爷这一着反而用错了。”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霸王枪走的是刚烈威猛一路，本是男子汉用的枪，王大小姐毕竟是个女子，总不免失之柔弱。”

丁喜同意。

邓定侯道：“可是她怒气一发作起来，情况就不同了。”

丁喜道：“哦？”

邓定侯微笑道：“我可以保证，他们家传的脾气比他们家传的枪法还要厉害得多。”

他们只说了七八句话，王大小姐的霸王枪已攻出三十招。

她的枪法虽然只有十三式，可是一施展起来，却是运用巧妙，变化无方。

她的招式变化间虽不及蛇刺灵巧，可是那一种凌厉的枪风却足以弥补招式变化间之不足。

无论谁都看不出这么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竟真的施展了如此刚烈威猛的枪法，竟真的能将这杆大铁枪挥舞自如。

这种长枪大戈本来只适于两军对垒、冲锋陷阵，若用与武林高手比武较技，就不免显得太笨重。

可是她用的枪法，又弥补了这一点，无论枪尖、枪柄、枪身，都能致人的死命。而且枪风所及之处，别人根本无法近她的身。

她十三招攻出，金枪徐只还了六招。

丁喜皱眉道：“看样子徐三爷只伯是想以逸待劳，先耗尽她的力气再出手。”

邓定侯又笑了笑，道：“徐三爷若真的这么想，就又错了。”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霸王枪份量虽沉重，可是招式一施展开，枪的本身，就能带动起一种力量，她借力使力，自己的力量用得并不多。”

这道理正如推车一样，车子一开始往前走，本身就能带起一股力量，推车的人反而像是被车子拉着往前走了。

邓定侯道：“也因为这杆枪的份量太重，力量太大，要闪避就很不容易，所以采取守势的一方，用的力气反面比较多。”

他笑了笑，接着道：“以前有很多人都跟金枪徐有一样的想法，想以逸待劳，所以才会败在霸王枪下，这其间的巧妙，若不是老头子偷偷地告诉我，我也不明白。”

丁喜道：“知道这其间巧妙的人，当然不会多。”

邓定侯道：“除了百里长青和我之外，王老头子好象并没有对别人说过。”

丁喜道：“因为你们是他们的朋友？”

邓定侯道：“他的朋友本来就不多。”

丁喜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却不是，你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我？”

邓定侯笑了笑，道：“因为我喜欢告诉你。”

丁喜也笑了，

这解释并不能算很合理，可是对江湖男儿们说来，这理由已足够。

现在王大小姐已攻出七十招，非但已无法遏止，再想近身都已很不容易，只要对方的枪杆一横，他就被挡了出去。

徐三爷忽然发觉这杆枪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枪锋，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枪，每一分、每一寸都同样可怕。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落在下风。

只有一个人看不出。

突听一声大喝，竟有个人赤手空拳，冲入他们的枪阵。

这个人竟是小马。

他真的醉了。

不管他醉的是人，还是酒？他的确已真醉了，否则又怎能会看不出这两杆枪之间，枪风所及处，就是杀人的地狱。

看来他不但是“愤怒的小马”，简直是个“不要命的小马”。

居然还举手大呼：“住手，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丁喜的心已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大小姐是绝不会住手的，也不能住手，因为霸王枪本身所起的力量，已绝非她所能控制。

在这种力量的压迫下，金枪徐想必也一定会使出全力。

一个人若已将全力使出，一招击出后，也很难收回来。

就在这时，两杆枪已全部制止在小马身上。

他的人就像是弹丸般忽然弹起，鲜血雨雾般从他身上溅出。

两杆枪居然还没有停。

他们实在已无法停下来，已无法住手。无论谁的枪先停下来，对方都可能给他致命的一击。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这个人疯了。”

“他为什么要自己去送死？”

大家惊呼着，眼睁睁地看着小马身子飞起，眼睁睁地等着他落下来。

每个人都看得出，等到这个人再落入枪阵中，就一定已是个死人。

就在这一瞬间，竹篙下的花丛前，忽然有一条长绳飞来，套住了小马的腰。

长绳一抖，小马的人就跟着它一起飞了回去。

他并没有跌入那杀人的枪阵。

他跌入丁喜的怀抱里。

四

鲜血还在不停地流，小马整个人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扭曲。

可是他眼睛里并没有痛苦，反而像充满了愉快和满足。丁喜在跺脚！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来的？”

小马没有回答。

他的人虽然在丁喜怀里，他的眼睛却始终在看着另一个人。“小琳……小琳……小琳……”

他虽然已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可是他心里却还是在呼喝，不停地呼喝。

小琳在流泪，也不知是悲哀的眼泪，还是感激的眼泪？

丁喜终于看见了她：“你是为了她？是她要你这么样做的？”

小马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当然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他不愿做的事没有人能勉强他。

这女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做出这种蠢事？

现在他的酒意已随着冷汗和鲜血而流出，清醒使得他的痛苦更剧烈，更难以忍受。

他若是能晕过去，也可以少受些痛苦──晕厥本就是人类自卫的本能之一。

但是他却在努力挣扎着，不让自己的眼睛闭起。

因为他要看着她。

小琳也在看着他，看到他的痛苦和柔情，也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冲了过来，扑在他身上。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会做出这种事。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不顾一切。

丁喜放下他，放在花圃旁的绿草地上，让他们拥抱在一起。

她的眼泪落在他脑上，这一滴滴泪水中，竟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

他的痛苦竟已减轻，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件事做得蠢？”

小琳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马勉强笑了笑，道：“可是我只有这么样做，因为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小琳道：“我知道，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已泣不成声。

小马道：“你为什么还在哭？难道他们还没有住手？”

小马又问道：“你的朋友没有死？”

小琳道：“没有。”

小马道：“你要我为你做的事，我是不是已替你做到了？”

小琳道：“是……是的。”

小马长长吐出口气，居然真的笑了，微笑道：“那么你最好告诉我们的朋友，我这件事做的并不太蠢。”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晕了过去。

这年青人有的痛苦和安慰，丁喜几乎都能同样感觉得到。

他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父亲。

风依旧在吹，阳光依旧灿烂，两杆枪依旧在飞舞刺击。

丁喜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向着他们那杀人的枪阵走了过去。

邓定侯失声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笑了笑，脚步没有停。

邓定侯道：“难道你也想去做他一样的蠢事？”

丁喜又笑了笑。

没有人能了解他和小马的感情，甚至连邓定侯也不能。

他的人忽然飞起，也像小马刚才一样，投入他们的枪阵。他竟似也忘了，这两杆枪之间，枪风所及处，就是杀人的地狱！

奇变

（一）

枪锋带起的劲风，冷得刺骨。

有谁人知道极冷和极热的感受，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丁喜知道。

他冲入了这个的枪阵，就象投入了洪炉。邓定侯的心沉了下去。丁喜绝不能死。

他—定要带他去找出那六封信和六个死人，一定要找出那叛徒的秘密，

可是邓定侯也知道，王大小姐和金枪徐是绝不会住手的。

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丁喜投入洪炉，再眼睁睁地等着他被枪尖抛起。

只听—声轻叱，一声低呼，一样东西飞了起来。

飞起来的竟不是丁喜，而是徐三爷的金枪！

高手相争，掌中的兵器死也不能离手，徐三爷的金枪是怎么会脱手的？

他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

在金枪徐脱手的前一刹那间，他只看见有个人冲入了他和王大小姐两杆枪的枪锋之间，两杆枪都往这个人身上刺了过去。

他想住手已不及。

可是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这个人突然一扭身，已往他枪锋下窜过，一只手托住枪的时候，一只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撞。

他的人立刻被撞出七八步，手里的金枪也脱手飞起。

他只有看着，因为他的半边身子已发麻，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近二十年来，他身经大小百战；几乎从来也没有败过。

他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出手一招间就夺走他手里的金枪，更想不到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年纪轻轻的丁喜。

丁喜金枪在手，霎眼间已攻出三招。迅速、毒辣、准确。

金枪徐脸色变得更苍白。

他已看出丁喜用的招式，居然就是他的独门枪法“蛇刺”。

就在片刻前，他还用过同样的招式去对付霸王枪。

事实上，他已将蛇刺中最犀利毒辣的招式全都使出，可是招式一出手，立刻就被封死，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丁喜现在只使出了三招。

三招之后，他就已攻到了霸王枪的核心，突然枪尖斜挑，轻叱一声：“起！”

只听“呼”的一声响，七十三厅重的霸王枪竟被他轻轻一挑就挑了起来，夹带着风声飞出。

王大小姐已踉跄后退了七八步。

丁喜凌空翻身，一只手接住了霸王枪，一只手抛出了金枪，抛给徐三爷。

金枪徐只有用手接住。

等他接任了他的枪，才发现身子不麻了，力气也已恢复了。

丁喜正看着他微笑。

金枪徐咬了咬牙，手腕一抖，也在霎眼间攻出了三招。

这三招正是丁喜刚才用来对付霸王枪的三招一一“毒蛇出穴”“盘蛇吐信”、“蛇尾枪”，正是蛇刺中的三招杀手。

在这杆金枪上，他至少已有三十年的苦功，他自信这三招用得绝不比丁喜差。

丁喜既然能在三招间就抢入霸王枪的空门，他为什么不能？但他却偏偏就是不能。

三招出手，他立刻就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已被一种奇异的力气压住。

他的枪若是毒蛇，丁喜手里的枪就是块千斤巨石。

这块巨石一下子就压住了毒蛇的七寸。

只听丁喜轻叱一声；

“起！”

金枪徐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下来，整个人都已被压住，手里的枪却弹了出去。

就在这片刻间，他的金枪已脱手两次。

（二）

金光灿烂，金枪飞虹般落下，“夺”的一声，插在徐三爷身旁的地上，

徐三爷没有动，没有开口，

霸王枪也已插在王大小姐身旁，枪杆还在不停的颤动，琴弦般“嗡嗡”的响。

王大小姐也没有动，没有开口，苍白的脸已涨得通红，嫣红的嘴唇却已发白。

丁喜看着她笑了笑，又看看徐三爷笑了笑。

他只不过笑了笑，并没有说出什么尖刻的话。

“像两位这样的枪法，还争什么风头？逞什么强？”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他用金枪徐的蛇刺击败了霸王枪，又用王大小姐的霸王枪击败了金枪徐。

这是事实。

事实是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又何必再说出来？

所以他只不过笑了笑，笑得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么讨人欢喜。

可是在王大小姐眼里看来，他笑得却比毒蛇还毒，比针还尖锐。

她明朗光亮的眼睛里又有了泪光，忽然顿了顿脚，抄起了霸王枪，拖着枪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杜若琳：“我们走！”

杜若琳只有走。

她不想走，又不敢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等她再回过头时，眼泪已流下面颊。

金枪徐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

金枪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金枪。

这杆枪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荣耀，但现在却已变成了他的羞辱。

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痛苦和悲伤，就像是妻子的乳房一样，不是让别人看的。

──痛苦越大，越应该好好地收藏。

──乳房岂非也一样？

金枪徐忽然笑了，微笑着，抬起头，面对丁喜，道：“谢谢你。”

丁喜道：“谢谢我？为什么谢谢我？”

金枪徐道：“因为你替我解决了个难题。”

丁喜道：“什么难题？”

金枪徐望着青翠的远山，目光忽又觉得十分温柔，缓缓道：“我已在那边的青山下买了几亩田，盖了几间屋，屋后有修竹几百竿，堂前有梅花几十株，青竹间红梅，还有几条小小的清泉。”

金枪徐道：“我早已打算在洗手退隐后，到那里去过几年清闲安静的日子。”

丁喜道：“好主意。”

邓定侯道：“好地方。”

金枪徐叹了口气，道：“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点儿都下不定决心，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放下这个重担子。

丁喜也叹了口气，道：“浮名累人，世人又有几人能放得下这副担子？”

金枪徐道：“幸好我遇见了你，因为你，我才下了决心。”

丁喜道：“决心放下这担子？”

金枪徐点点头。

了喜道：“决定什么时候放下来？”

金枪徐道：“现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轻松，很愉快，因为他的确已将浮名的重担放了下来。

他已不再有跟别人逞强争胜的雄心，已不愿再为一点儿浮名闲气出来愿别人拼死拼活。

能解开这个结并不容易，他的确应该觉得很轻松，很愉快。

可是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开？是不是还会觉得有些惆怅，有些辛酸？

这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有空时，不妨到那边的青山下去找我。”

“我记得，你的屋后有修竹，堂前有梅花。”

“我屋里还有酒。”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去。”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来。”

金枪徐也镇定了，显得很洒脱。

一个人只要败得漂亮，走得洒脱，那败又何妨，走又何妨？

（三）

红日未坠，金枪徐的人影却已远了。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果然是条好汉。”

丁喜道：“他本来就是。”

邓定侯道：“你看人好象很有眼力。”

丁喜道：“我本来就有。”

邓定侯道：“你也很会解决一些别人解不开的难题。”

丁喜道：“我也替你解开这个难题？”

邓定侯道：“我就不知要怎么样才能让徐三爷和王大小姐住手，你却有法子。”

丁喜道：“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

邓定侯叹道：“不管你的法子是对是错，是好是坏，的确都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别人都叫我聪明的丁喜。”邓定侯笑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个最大的好处？”

邓定侯道：“不知道。”

丁喜道：“我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够朋友。”

邓定侯道：“不够朋友？”

丁喜道：“我唯一的一个朋友现在正躺在地上，我却让刺伤他的人扬长而去，而且还跟你站在这里胡说八道。”

现在小马已躺在床上，红杏花的床上。

胖的人都喜欢睡硬床，年轻人都喜欢睡硬床，红杏花既不胖，也不再年轻。

她的床很软，又软又大。

红杏花叹息着道：“一直要等到七十岁以后，我才能习惯一个人睡觉。”

邓定侯忍不住接道：“你今年已有七十？”

红杏花瞪眼道：“谁说我已经有七十？今年我才六十七！”

邓定侯想笑，却没有笑，因为他看见小马已睁开了眼睛。

小马睁开眼睛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琳呢？”

“小琳？”

“小琳就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丁喜看着他，脸上已有冷容，甚至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小马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丁喜不说话。

小马道：“她很乖，很老实。”丁喜不说话。

小马道：“我看得出她对我很好。”

丁喜淡淡她道：“可是你为她受了伤，她却早已走了。”

小马咬着牙，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她一定有理由走的。”

丁喜道：“她也有理由留下来。”

小马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丁喜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一件事。”

小马听着。

丁喜道：“不管怎么样，她总是走了，以后你很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她，所以……”

小马道：“所以怎么样？”

丁喜道：“所以你最好赶快忘了她。”

小马又咬着牙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拳捶在床上，大声道：“忘记她就忘记她，这种事也没他妈的什么了不起。”

丁喜笑了，微笑道：“我正在奇怪，你怎么已经有许久没有说‘他妈的’，我还以为你这小王八蛋变了性。”

小马也笑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丁喜道：“你想干什么？”

丁喜道：“你能跟我走？”

小马道：“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无论你这老乌龟要到哪里去，我爬也要爬着跟去。”

丁喜大笑道：“好，走就走。”

红杏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红杏花道：“你们两个小乌龟真他妈的不愧是好朋友，真他妈的够义气……”

一句没说完，忽然就跳起来，一个耳光掴在丁喜的脸上。丁喜被打得怔住。

红杏花跳起来大骂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先看着他受伤有多重，难道你真想看着他这条腿残废，真是象乌龟一样跟在你后面爬？”

丁喜只有苦笑。

红杏花指着他的鼻子，狠狠道：“你要滚，就赶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可是这小王八蛋却得乖乖的给我躺在床上养伤，不管谁想带他走，我都先打断他的两条腿。”丁喜道：“可是我……”

红杏花瞪眼道：“你怎么样？你滚不滚？”

她的手又扬起来，丁喜这次却已学乖了，早就溜得远远的，陪笑道：“我滚，我马上就滚。”

小马忍不住叫了起来：“你真的不带我走？”

这句话没说完，他的脸也接了一耳光。

红杏花瞪眼道：“你鬼叫什么？是不是想要我用针缝起你的嘴。”

小马苦着脸道：“我不想。”

红杏花道：“那么就赶快乖乖的给我躺下去。”

小马居然真的躺了下去。

在红杏花面前，这个“愤怒的小马”，竟好象变成了“听话的小山羊。”

“你还不滚？真想要我打断你的腿。”红杏花又抓起把扫帚，去打丁喜。

丁喜赶紧往外溜，直溜到院子外面，坐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才松了口气，苦笑道：“这老太婆真凶。”

邓定侯当然也跟着溜了出来，也在叹着气，道：“实在凶得要命。”

丁喜道：“你见过这么凶的老太婆没有？”邓定侯道：“没有。”

丁喜叹道：“我也没有见过第二个。”

邓定侯道：“你真的怕她？”

丁喜道：“假的。”

邓定侯不禁大笑，道：“看来，她也不象是你的真祖母。”

丁喜道：“她不是。”

邓定侯道：“是你……？”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我没有饭吃的时候，只有她给我饭吃；我没有衣服穿的时候，只有她给我衣服穿；有时候我挨了揍，受了伤，只要我想起她，心里就不会太难受。”

邓定侯道：“因为你知道只要到这里来，她就一定会照顾你。”

丁喜点点头，微笑道：“只可惜她年纪稍大了几岁，否则我一定要娶她做老婆。”

邓定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真的没有想到过要娶个老婆？”

丁喜笑道：“你是不是想替我作媒？”

邓定侯道：“我倒真有个很合适的人，配你倒真是一对。”

丁喜道：“谁？”

邓定侯道：“王大小姐。”

丁喜忽然不笑了，板着脸道：“你若喜欢她，为什么不自己娶她做老婆？”

邓定侯笑道：“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只可惜我年纪也大了几岁，家里又已经有了一个母老虎。”

丁喜板着脸冷笑道：“有趣有趣，你这人怎么变得越来越他妈的有趣了。”

邓定侯道：“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忽然间“轰隆隆”一声响，这辆大车连人带马都跌进了一个坑里。

丁喜反而笑了。

邓定侯居然也还是动也不动地坐着，而且完全不动声色。

丁喜笑道：“这种落马坑本是我的拿手本领之一，想不到别人居然也会用来对付我。”

邓定侯道：“你怎么知道人家要对付的是你。”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知道，这就叫做报应。”

这时外面已有入在用刀敲着车顶，大声道：“里面的人快出来，我们大老板有话要对你们说。”

丁喜看了看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大老板？”

邓定侯道：“这里距离乱石岗很近，已经是你们的地盘，你应该比我清楚。”

丁喜道：“现在就在这附近的，唯一的一个大老板，好象就是你。”

外面的人又在催，车顶几乎已经快被打破。

丁喜道：“你出不出去？”

邓定侯道：“不出去行不行？”

丁喜道：“不行。”

邓定侯不禁苦笑道：“我看也不行。”

丁喜推开车门，道：“请。”

邓定侯道：“你先请，你总是我的客人。”

丁喜道：“可是你的年纪比我大，我一向都很尊敬长者。”

邓定侯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气的？”

丁喜笑道：“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弓弦声的时候，就已决心要对你客气些。”

邓定侯大笑。

他当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弓弦声。

人已埋伏，强弓四布，只要一走出这马车，就可以被乱箭射成个刺猬。

但是他们却还是笑得很开心。

邓定侯道：“我出去之后若是中了别人的乱箭，你怎么办？”

丁喜道：“那时我就会象缩头乌龟一样，缩在车子里，就算他们叫我祖宗，我也不出去。”

邓定侯大笑道：“好主意。”

丁喜道：“莫忘记我是聪明的丁喜，想出来的当然都是好主意。”

邓定侯大笑着走出去，在外面站了很久，居然还没有变成刺猬。

一个人高高地站在他对面，从车子里看出去，只看得见这人的—双脚。

一双很纤巧，很秀气的脚，却穿着的白布裤和白麻鞋。这是双女人的脚。

男人当然绝不会有女人的脚，这位大老板难道竟是个女人？

丁喜在车子里大声地问道：“外面怎么样？”邓定侯道：“外面的天气很好，既不太冷，也不太热。”

丁喜道：“那么，我就不能出去了。”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我受不了这么好的天气，一出去就只会发疯。”

邓定侯道：“现在天气好象快变了，好象还要下雨呢！”

丁喜道：“那么我更不能出去了。”邓定侯道：“你怕淋雨？”丁喜道：“怕得要命。”邓定侯道：“不过，现在雨还没有下。”

丁喜道：“你难道要我站在外面等着淋雨？”

邓定侯叹了口气，看着站在落马坑上面的大老板，苦笑道：“这小子好象已拿定主意，是绝对不肯出来的了。”

大老板冷笑道：“不出来也得出来。”

邓定侯道：“你有法子对付他？”

大老板道：“他再不出来，我就用火烧。”

邓定侯又叹了声道：“我就知道，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丁喜，这个人一定就是王大小姐。”

这位大老板居然就是王大小姐。

四条大汉站在她身后，扛着她的霸王枪，八条大汉张弓搭箭，已将这地方包围住。

杜若琳却远远地坐在一棵树下，用一把大梳子在慢慢地梳着头发，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些兄弟都是我镖局里的老伙计，我要他们放火，他们马上就会放火！我要他们杀人，他们也马上就会杀人。”

邓定侯道：“我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就应赶紧叫那姓丁的快些滚出来。”

邓定侯道：“出来之后怎么样。”

王大小姐道：“只要他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一句话，我绝不会难为他。”

邓定侯道：“好，我先进去跟他商量商量。”

他刚想走进去，突然“轰”的一响，车顶已被撞开个大洞。

一个人从里面直窜了出来，身法又快又猛，看样子至少还可以窜起三丈。

可是他最多只窜起了三尺。

落马坑上，还盖着面又粗又大的渔网。

邓定侯叹息着，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遇见王大小姐，就会自投罗网。”

丁喜板着脸，坐在车顶，冷冷道：“有趣有趣，你这人真他妈的有趣极了。”

平时他遇见这种事，还是会笑的，现在他却没有笑。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看见王大小姐，他就好象再也笑不出。

王大小姐也没有笑，板着脸道：“这上面虽然只有八张弓，可是你只要动一动，在转瞬间他们就能射出五十六根箭。”丁喜没有动。

他看得出这些大汉都是极好的弓箭手。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为什么不动？”

丁喜道：“因为我正在等。”

王大小姐道：“等什么？”

丁喜道：“等着听你要问我的那句话。”

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她一开始紧张，就会咬着嘴唇。

她究竟要问丁喜什么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紧张？邓定侯想不通。

王大小姐终于冷冷道：“你虽然有很多事都做得很混帐，我看在邓定侯面上，也懒得跟你计较了，只不过有两件事我却非问清楚不可。”

丁喜道：“你问吧！”

王大小姐脸色忽然变得发青，两只手都已握紧。又用力咬了咬嘴唇，才一字一字问道：“五月十三日那天，你在哪里？”

丁喜道：“今年的五月十三？”

王大小姐道：“不错，就是今年的五月十三。”

丁喜道：“你费了这么多功夫，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为的就是要问我这句话？”

王大小姐问道：“不错，我就是要问这句话，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她看来不但很紧张，而且很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五月十三那天，丁喜在哪里，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如此紧张？

邓定侯更想不通。

丁喜也想不通，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你问的是五月十三日，总算我运气看来还不错。”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你若问我别的日子，我早就忘了自己是在哪里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五月十三那天的事情，你却记得。”

丁喜点点头，道：“因为那天我做了件很愉快的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她一双手握得更紧，全身都好象在发抖。

丁喜却忽又转过头，去问邓定侯；“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曾经做了什么事？”

邓定侯苦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王大小姐大声道：“那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邓定侯道：“他曾经劫了我们的镖”

王大小姐道：“知否是在哪里下的手？”

邓定侯道：“太原附近。”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记错？”

邓定侯道：“别的事我都可能会记错，这件事绝不会。”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我至少有十三万五千个理由。”

王大小姐不懂。

邓定侯苦笑道：“为了这件事，我已赔出了十三万五千两银子，每一两银子都可以让我记住这件事。”

王大小姐不说话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好象觉得松了口气，又好象觉得很失望。

丁喜道：“现在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问？”

王大小姐道：“当然还有。”

丁喜道：“还有？”

王大小姐冷冷道：“我问你，我跟姓徐的比枪，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要来多事？”

丁喜道：“你自己好象刚说道，这些事你都已不再计较了的。”

王大小姐道：“现在我又要计较了。”

丁喜道：“小马本来是想帮你忙的。”

王大小姐道：“帮我的忙？”

丁喜道：“他怕你败了后真的会死。”

王大小姐怒道：“难道他看不出二十招内我就能把徐三枪击倒？”

丁喜道：“他看不出。”

王大小姐道：“难道他是个瞎子？”

丁喜道：“他眼睛若能看得很清楚，又怎么会认为这位杜大小姐又乖又老实，而且对他很好？”

王大小姐道：“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你都管不着。”

丁喜道：“我也不想管。”

王大小姐道：“那姓马的最好也走远些，永远莫要让我们直接看见了他。”

丁喜道：“我会去告诉他的。”

王大小姐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让小琳下嫁给他的。”丁喜道：“多谢多谢。”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他，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你已经可以跪下来。”

丁喜道：“跪下来？”

王大小姐道：“不但要跪下来，而且还得恭恭敬敬地跟我叩三个头。”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跪下来叩头？”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说的。”

丁喜道：“因为你手下的弟兄会发连珠箭？”

王大小姐道：“一点也不错。”

丁喜笑了。

他的笑有很多种，现在这种无疑是最不讨人欢喜的一种。

王大小姐瞪眼道：“你瞧不起我们的连珠箭？”

丁喜淡淡道：“你们的连珠箭究竟是长是短，是圆是尖？我还没有见识过。”

王大小姐怒道：“你想见识见识7”

丁喜道：“很想。”

王大小姐冷笑道：“我本来并不想你这么短命的，你死了可不能怨我。”

丁喜又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是死不了的。”

他忽然站了起来，拉住了上面的渔网，两只手轻轻一扯。

这面连鲨鱼都挣不破的渔网，被他轻轻一扯，居然就被扯破个大洞。

王大小姐脸色变了，轻叱道：“不能让他走，留下来！”

叱咤出口，弓弦已响，八柄强弓，七箭连珠，尖锐的飞声破空，乱箭已飞蝗般射了过来。

丁喜的两只手，就象是两只专门吃蝗虫的麻雀，一枝箭飞来，他接过一枝，十枝箭飞来，他接十枝，霎眼间就已将五十六枝连珠箭全部都接在手里。

然后这五十六枝箭，又象是一条线似的，从他手里飞了出去，钉入了杜若琳身旁的大树。

丁喜忽然大喝一声：“断！”

钉在树上的五十六枝箭，立刻一寸寸断成了无数截，只留下一截发亮的箭柄，钉入了树木。

丁喜拍了拍手，微笑道：“看来这连珠箭只怕连猪都射不死。”

王大小姐脸色铁青，嘴唇发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丁喜欣然道：“我留在这里，只不过为了想听听她有什么事要问我而已，象这样的连珠箭就算有个千儿八百枝，我还是要来就来，说走就走。”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恨恨道：“你好，很好。”

丁喜道：“现在你还要不要我跪下去叩头？”

王大小姐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丁喜道：“你认不认得字？”

王大小姐盯着他，好象恨不得在他脑袋上钉出两个大洞来。

丁喜道：“你若认得字的话，为什么不回头去仔细看看。”

王大小姐回过头，才发现那五十六枝发亮的箭柄，竟排成了两个字：“再见。”

这是什么样的手法？什么样的劲力？

王大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去的头似已转不回来。

她实在已没法子再回头面对丁喜。

丁喜道：“这两个字你认不认得？”

王大小姐跺了跺脚，扭头就走。丁喜冷冷道：“我说是说再见，其实最好是永远不要见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忽然跳上了一匹马，打马飞奔。

只听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谁想再见你，谁就是王八蛋！”

六封信的秘密

（一）

夕阳满天。

丁喜和邓定侯在夕阳下往前走，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

现在他们的车已破了，马已跛了，连赶车的都已被邓定侯赶走。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他们自己的两条腿。

大路上居然连一辆空车都没有。

邓定侯叹息着，喃喃道：“夕阳好，尤其是夏日的夕阳，我一向最欣赏。”

丁喜道：“可是你现在已知道，就算在最美的夕阳下要用自己的两条腿赶路，滋味也不好受。”

邓定侯擦了擦汗，苦笑道：“实在不好受。”

丁喜凝视着远方，眼睛里带着深思之色，缓缓道：“你若肯常常用自己的两条腿四处去走走，一定还会发现很多你以前想不到的事。”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该带你到乱石岗看看。”

邓定侯道：“乱石岗？”

丁喜道：“那里有几十个妇人童子，天天在烈日下流汗流泪，却连饭都吃不饱。”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冷冷道：“你应该知道为了什么。”

邓定侯道：“你说的是沙家兄弟的孤儿寡妇？”

丁喜道：“就因为他们想劫五犬旗保的镖，所以死了也是白死，就因为那些孤儿寡妇们是沙家的人，所以挨饿受罪都是活该，江湖中既不会有人同情他们，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出来说一句话。”

邓定侯终于明白，苦笑道：“你出手劫我们的镖，就是为了要救济他们？”

丁喜冷笑道：“他们难道不是人？”

邓定侯道：“你难道不能用别的法子。”

丁喜道：“你要我用什么法子？难道要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做保镖？难道要那些年轻的寡妇跑到妓院里去接客？”邓定侯不说话了。

丁喜也不开口了，两个人慢慢的往前走，显得都有很多心事。

他们做的事，都是他们自己认为应该去做的，可是现在却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是谁对？谁错？

──也许“对”与“错”之间，本就很难分出一个绝对的界限来。

夕阳已淡了，蹄声骤响，三骑快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马上人意气飞扬，根本就没有将这两个满身臭汗的赶路人看在眼里。

邓定侯却看见了他们，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道：“他们全都是归东景镖局里的第三流镖师，平时看见了我，在二丈以外就会弯腰的。”

丁喜也笑了笑，道：“只可惜你现在是倒霉的时候。”

一个人既有得意的时候，就一定也有倒霉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都一样。

邓定侯微笑道：“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

健马驰过，尘土飞扬，一张纸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他们面前。

丁喜已走过去，忽然又回身捡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了光。

邓定侯道：“这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丁喜道：“嗯。”邓定侯道：“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因为他一眼就看见了八个令他触目的字：“双枪客决斗霸王枪”。

他接着看下去：“日月双枪”：岳，

日枪重二十一斤，长四尺五寸，月枪重十七斤半，长三尺九寸。

霸王枪：王，

长一丈三尺七寸重七十三斤。

决战时刻：七月初五，午时，

地点：东阳城，熊家大院。

公正人：熊九太爷。

旁证：“活陈平”陈准，

“立地分金”赵大秤。

战后讲评：“小苏秦”苏小波。

巡场：“大力金刚”王虎，

“小仙灵”万通。

欢迎观战，保证精彩，

“凭券入院，每券十两。”

看到最后八个字，邓定侯笑了。

丁喜早就笑了。

邓定侯摇着头笑道：“这哪里还象是武林高手的决斗，简直就象是卖狗皮膏药的。”

丁喜道：“万通的本身，本来就是卖狗皮膏药的。”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他还有个外号，叫无孔不入，只要有点机会能弄钱，他就不会错过，这一定又是他玩的把戏。”

邓定侯道：“你认得他？”

丁喜道：“这些人我全都认得出来。”

邓定侯道：“哦。”

丁喜苦笑道：“饿虎岗真正的老虎最多只有两条，其余的不是老鼠，就是耗子，谈不上一个会钻洞。”

邓定侯道：“他们都是饿虎岗的人？”

丁喜点点头，道：“这些人里面，却只有日月双枪岳麟还勉强可以算是条老虎。”

邓定侯道：“我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头，以他的身份，怎么会让小仙灵做这种事？”

丁喜道：“万通不但是只老鼠，还是只狐狸，老虎岂非总是会被狐狸耍得团团转？”

邓定侯道：“还有熊九……”

丁喜道：“熊九虽然是条好汉，可是别人只要给他几顶高帽子—戴，他就糊涂了。”

邓定侯笑着道：“小苏秦当然一定很会给人高帽子戴的。”

丁喜道：“他本来就是饿虎岗的说客，陈准、赵大称和我是分赃的，王虎的打手。你若剥开他们外面一层皮，就会发现他们里面什么都没有。”

邓定侯道：“你好象对他们并不太欣赏。”

丁喜并不否认。

邓定侯道：“但你却也是饿虎岗上的人。”

丁喜笑了笑，道：“狐狸并不一定要喜欢狐狸，耗子也不一定要喜欢耗子。”

邓定侯盯着他，道：“你也是耗子？”

丁喜微笑道：“我若是耗子，你岂非就是条多管闲事的狗？”

邓定侯笑了，苦笑。

──狗捉耗子，多管闲事。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闲事确实管得太多了些。

“就连这件事我都不该问。”他抛开了手里的这张纸。

他苦笑道：“他们是双枪斗单枪也好，是饿虎斗母老虎也好，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丁喜道：“有关系。”

邓定侯道：“有？”

丁喜道：“饿虎岗并不是个可以容人来去自如的地方，从前山到后山，一共三十六道暗卡，十八队巡逻，我本来实在没把握带你上去。”

邓定侯道：“现在你难道已有了把握？”

丁喜点点头，笑道：“老虎要出山去跟母老虎决斗，那些大狐狸、小狐狸，大耗子、小耗子，当然也一定会愿着去看热闹的。”

邓定侯眼睛也亮了，道：“所以七月初五那天，饿虎岗的防卫，一定要比平时差得多。”

丁喜道：“一定。”

邓定侯道：“所以我们正好乘机上山去。”

丁喜道：“一点儿也不错。”

邓定侯笑道：“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也替我们做了件好事。”

丁喜忽然不笑了，冷冷道：“只可惜这件事，对她自己连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邓定侯道：“你认为她绝不是岳麟的对手？”

丁喜叹了口气，道：“她不是。”

丁喜道：“假如她自己还有点自知之明，也应该知道的。”

邓定侯叹道：“所以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上江湖中这些最扎手的人物？”

丁喜道：“你不懂，我懂。”邓定侯道：“你懂？”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你说她是为了什么？”丁喜道：“她疯了。”

邓定侯也不能不承认：“就算她还没有完全疯，多多少少也有一点疯病。”

丁喜道：“你若遇见了一条发疯的母老虎，你怎么办？”

邓定侯道：“躲开她，躲得远远的。”

丁喜道：“一点儿也不错。”

（二）

丁喜算准了一件事，就很少会算错的。

所以他是聪明的丁喜。

他算准了七月初五那天，饿虎岗的防守果然很空虚，他们从后面一条小路上山，竟连一处埋伏都没有遇见。

“这条路本来就很少有人知道。”

崎岖陡峭的羊肠小路，荒草掩没，后山的斜坡上，一片荒坟。

“做保镖的人，只知道保镖的常常死在强盗手里，却不知道强盗死在保镖手里的更多。”

邓定侯没有开口。

面对着山坡上的这一片荒坟，他也不禁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所有的强盗全都该死？”

丁喜道：“埋在这里的，全部是强盗，我本不该把那六个埋在这里的。”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不是强盗？”

丁喜淡淡道：“因为他们比强盗更卑鄙、更无耻，至少强盗还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

邓定侯道：“你认为我们一定是被朋友出卖了的？”

丁喜道：“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你那趟镖的秘密？”

邓定侯道：“还有四个人。”

丁喜道：“是不是百里长青、归东景、姜新、西门胜？”

邓定侯道：“是。”

丁喜道：“他们是不是你的朋友？”

邓定侯道：“若说他们四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奸细，我实在不能相信。”

丁喜道：“若不是他们这四个人，就一定是另外那个人了。”

邓定侯道：“另外那个人是谁？”

丁喜道：“是你。”

邓定侯只有苦笑。

知道那些秘密的，确实只有他们五个人，没有第六个。

丁喜的嘴在说话，手也没有闲着，他的话里带着讥讽，手里却带着锄头。

锄头比他的舌头动得还快。

现在六口棺材都已挖了出来──每口棺材里都有一个死人。

丁喜用袖子擦着汗。

丁喜道：“你为什么还不打开来看看？”

邓定侯也在用袖子擦着汗，他的汗好象比丁喜的还多。

丁喜道：“你是不是不敢看？”

邓定侯道：“为什么不敢？”

丁喜道：“因为你怕我找出那个奸细来，因为他很可能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邓定侯终于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有点怕，因为我……”

他没有说下去。

刚打开第一口棺材，他就怔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棺材里的死人，棺材里这个死人好象也在眼睁睁地看着他。

丁喜道：“你认识这个人？”

邓定侯点点头，道：“这人姓钱，是‘振威’的重要人物。”

丁喜道：“振威是不是归东景镖局的？”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他的镖局里有人失踪？”

邓定侯摇摇头。

他已打开了第二口棺材，又怔住：“这人叫阿旺。”

“阿旺是谁？”

“是我家的花匠。”邓定侯苦笑。

“你也不知道他失踪了？”

“我已经有七八个月没回家去过。”

丁喜只有苦笑。

──第三个人是“长青”的车夫，第四个人是姜家的厨子，第五个人是“威群”的镖伙，第六个人是替西门胜洗马的。

丁喜道：“这六个人现在你已全看见，而且全部都认得。”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可惜你看过了也是白看，连一点用也没有。”

邓定侯道：“不过，幸好还有六封信。”

丁喜道：“这六封信都是一个人写的？”

邓定侯道：“嗯。”

丁喜道：“你看出这是谁的笔迹吗？”

邓定侯道：“嗯。”

丁喜的眼睛亮了。

邓定侯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这个人的字不但变得好，而且有几笔变得很怪，别人就算要学，也很难学会。”

丁喜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邓定侯笑得很奇怪，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个人就是我。”

“这个人就是你？”

丁喜想叫，没有叫出来；想笑，又笑不出──这件事并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事实上，这件事简直可以让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出来。

邓定侯笑的样子就并不比哭好看。

丁喜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忽然问道：“你自己会不会出卖自己？”

邓定侯道：“不会。”

丁喜道：“这六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邓定侯道，“不是。”

丁喜一句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

邓定侯就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路，两人的衣服又都湿透，丁喜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走这一趟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至少总算得到个教训。”

邓定侯道：“什么教训？”

丁喜道：“下次若有人叫我在这种天气里，冒着这么大的太阳，走这么远的路，来找六个死人探听一件秘密，我就……”

邓定侯道：“你就踢他一脚？”

丁喜道：“我既不是骡子，也不是小马，我不喜欢被人踢，也从来不踢人。”

邓定侯道：“那么你就怎样？”

丁喜谊：“我就送样东西给他。”

邓定侯道：“你准备送给他什么东西？”

丁喜道：“送他一个人。”

邓定侯道：“人？”

丁喜道：“一个他心里喜欢，嘴里却不敢说出来的女人。”

邓定侯笑了，道：“你说的女人是不是那位王大小姐？”

丁喜也笑了，道：“一点儿也不错。”

邓定侯道：“因为王大小姐已经疯了。”

丁喜笑道：“这个人叫我做这种事，当然也有点疯病，他们两人岂非正是天生的一对？”

邓定侯大笑，道：“这个人当然就是我。”

丁喜故意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一定要承认，我也没法子。”

邓定侯道：“反正我嘴里就算不说出来，你也知道我心里一定喜欢得要命。”

丁喜道：“答对了。”

邓定侯道：“只不过还在担心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若有人真的把王大小姐送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丁喜又不笑了，板着脸道：“你放心，世上的女人还没死光，我也绝不会出家当和尚去，我一向不吃素。”

邓定侯笑道：“素虽然不吃，醋总是要吃一点的。”

丁喜用眼角瞄着他，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邓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江湖中为什么没有人叫你滑稽的老邓？”

他们下山的时候，居然也没有遇见埋伏暗卡，这个“可怕的饿虎岗”竟象是已变成了个任何人都可以随便上去逛逛的地方。

只可惜逛也是白逛。

邓定侯道：“除了这个教训外，你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收获？”

丁喜道：“还有一肚子气，一身臭汗。”

邓定侯道：“那么，现在我还可以让你再得到一个教训。”

丁喜道：“什么教训？”

邓定侯道：“你以后听人说话，最好听清楚些，不能只听一半。”

丁喜不懂。

邓定侯道：“我只说我笔迹很少有人能学会，并不是说绝对没有人能学会。”

丁喜的眼睛又亮了。

邓定侯道：“至少我知道有个人能模仿我写的宇，几乎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

丁喜道：“这个人是谁？”

邓定侯道：“是归大老板归东景。”

丁喜大笑道：“是他？”

邓定侯道：“这个人从外表看来，虽然有点傻头傻脑，好象很老实的样子，其实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连我都上过他的当。”

丁喜道：“你上过他什么当？”

邓定侯道：“有一次他假冒我的笔迹，把我认得的女人全都请到我家里，我一走进门，就看见七八十个女人全都打扮得花技招展的，坐在我的客厅里，我的老婆已气得颈子都粗了，三个多月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丁喜忍住笑，道：“他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邓定侯恨恨道：“这老乌龟天生就喜欢恶作剧，天生就喜欢别人难受着急。”

丁喜终于忍不住大笑，道：“可是你相好的女人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儿。”

邓定侯也笑了，道：“不但人多，而且种类也多，其中还有几个是风月场中有名的才女，连他们都分不出那些信不是我写的，可见那老乌龟学我的字，实在已可以乱真。”

丁喜道：“所以虽然他害了你一下，却也帮了你—个忙。”

邓定侯道：“帮了我两个忙。”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让我清清静静地过了三个月的太平日子，没有听见那母老虎罗嗦半句。”

丁喜道：“这个忙帮得实在不小。”

邓定侯目光闪动，道：“现在他又提醒了我，那六封信是谁写的。”

丁喜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道：“你们的联营镖局，有几个老板？”

邓定侯道：“四个半。”

丁喜道：“四个半？”

邓定侯道：“我们集资合力，赚来的利润分成九份，百里长青、归东景、姜新、和我各占两份，西门胜占一份。”

丁喜道：“所以归东景自己也是老板之一。”

邓定侯道：“他当然是的。”

丁喜道：“他为什么要自己出卖自己？”

邓定侯沉吟着，道：“我们一趟十万两的镖，只收三千两公费。”

邓定侯道：“扣去开支，纯利最多只有一千两，分到他手上，已只剩下三百多两。”

丁喜道：“可是我劫下这趟镖之后，就算出手时要打个对折，他还是可以到手一万两。”

邓定侯道：“一万两当然比三百两多得多，这笔账他总能算得出来的。”

丁喜笑道：“我也相信他一定能算得出，近年来他几乎可算是江湖第一巨富，他那些钱当然不会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邓定侯道：“而且他自己也说过，他什么都怕，银子他绝不怕多，女人也绝不怕多。”

丁喜笑道：“我也不怕。”

邓定侯道：“我却有点怕。”

丁喜道：“怕什么？”

邓定侯叹道：“这种事本来就很难找出真凭实据，我只怕他死不认账，我也没法子让他说实话。”

丁喜道：“我有法子。”

邓定侯道：“我们几时去动手？”

丁喜道：“现在就走。”

邓定侯道：“谁去动手？”

丁喜眨了眨眼，道：“那老乌龟的武功怎么样？”

邓定侯道：“也不能算太好，只不过比金枪徐好一点儿。”

丁喜道：“一点儿是多少？”

邓定侯道：“一点儿的意思，就是他只要用手指轻轻一点，金枪徐就得躺下。”

丁喜好象已笑不出来了。

邓定侯道：“据说他还有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却也练得不太好，有次我看见有个人只不过在他背上砍了三刀，他就已受不了。”

丁喜道：“受不了就怎么办？”

邓定侯道：“他就回身抢过了那个人的刀，一下子拗成了七八段。”

丁喜道：“后来呢？”

邓定侯道：“然后他就跟我们到珍珠楼喝酒。”

丁喜道：“他被人砍了三刀，还能喝酒？”

邓定侯道：“他喝得并不多，因为他急着要小珍珠替他抓痒。”

丁喜道：“抓痒？替他抓什么痒？”

邓定侯道：“当然是要抓他的背。”

丁喜怔了半天，忽然笑道：“我知道了。”

邓定侯道：“知道了什么？”

丁喜道：“知道应该谁去动手了。”

邓定侯道：“谁？”

丁喜道：“你。”

这一条路

（一）

上山容易，下山也不难。

太阳还没有下山，他们就已下了山。

山下有条小路，路旁有棵大树，树下停着辆大车，赶车的是个小伙子，打着赤膊，摇着草帽蹲在那里晒太阳。

树荫下有风，风吹过来，传来一阵阵酒香：“是上好的竹叶青。”

附近看不见人烟，唯一可能有酒的地方，就是这辆大车。

这小伙子一个人蹲在外面晒太阳，却把这么好的酒放在车户里吹风乘凉。

丁喜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这世上有毛病的人倒是真不少。

邓定侯看着他，问道：“你想不想喝酒？”

丁喜道：“不想。”

邓定侯很意外，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我虽然是个强盗，却还没有抢过别人的酒喝。”

邓定侯道：“我们可以去买。”

丁喜道：“我也很想去买，只可惜我什么样的酒铺都看见过，却还没有看见过开在马车里的酒铺。”

邓定侯笑道：“你现在就看见了一个。”丁喜果然看见了。

那赶车的小伙子，忽然站起来，从车后拉起了一面青布酒旗，上面写着：“上好竹叶青，加料卤牛肉。”

若说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丁喜和邓定侯高兴一点儿，恐怕就只有好酒加牛肉了。

邓定侯道：“那老乌龟实在很不好对付，我只怕还没有撕下他的耳朵来，就已先被他撕下了我的耳朵。”

丁喜道：“所以你现在就很发愁。”

邓定侯道：“我以我就要去借酒浇愁。”

丁喜道：“好主意。”

两个人大步走过去。

“来十斤卤牛肉，二十斤酒。”

“好。”

这小伙子口里答应着，却又蹲了下去，开始用草帽扇风。

他们看着他，等了半天，这小子居然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丁喜忍不住道：“你的牛肉和酒自己会走过来？”

赶车的小伙子道：“不会。”

他连头都没有抬，又道：“牛肉和酒不会走路，可是你们会走路。”

丁喜笑了。

小伙子道：“我只卖酒，不卖人，所以……”

丁喜道：“所以我们只要是想喝酒，就得自己走过去拿了。”

小伙子道：“拿完了之后，再自己走过来付帐。”

马车虽然并不新，门窗上却挂着很细密的竹帘子，走到车前，酒香更浓。

“这小伙子的人虽然不太怎么样，卖的酒倒真是顶好的酒。”

“只要酒好，别的事就全都都可以马虎一点了。”

邓定侯走过去，往车厢里一看。丁喜也怔住。

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大杯酒，正咧着嘴，看着他们直笑。

这个人的嘴表情真多。

这个人赫然竟是“福星高照”归东景。

车厢里清凉而宽敞。

丁喜和邓定侯都已坐下来，就坐在归东景对面。

归东景看着他们，一会儿咧着嘴笑，一会儿撇着嘴笑，忽然道：“你们刚才说的老乌龟是谁？”

邓定侯道：“你猜呢？”

归东景道：“好象就是我。”

邓定侯道：“猜对了。”

归东景道：“你准备撕下我的耳朵？”

邓定侯道：“先打门牙，再撕耳朵。”

归东景叹了口气，道：“你们能不能先喝酒吃肉，再打人撕耳朵？”

邓定侯看着丁喜。

丁喜道：“能。”

于是他们就开始喝酒吃肉，喝得不多，吃得倒真不少。

切好了的三大盘牛肉转眼间就一扫而空，归东景又叹了口气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邓定侯道：“等你先看看这六封信。”

六封信拿出来，归东景只看了一封：“这些信当然不是你亲笔写的。”

邓定侯道：“不是。”

归东景苦笑道：“既然不是你写的，当然就一定是我写的。”

邓定侯道：“你承认？”

归东景叹道：“看来我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丁喜道：“谁说不行？”

归东景道：“行？”

丁喜道：“你根本就不必承认，因为……”

邓定侯紧接着道：“因为这六封信，根本就不是你写的。”

归东景自己反而好象很意外，道：“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写的？”

丁喜道：“饿虎岗上的人不是大强盗，就是小强盗，冤家对头也不知有多少。”

邓定侯道：“这些人就算要下山去比武决斗，也绝不该到处招摇，让大家都知道。”

丁喜道：“因为他们就算不怕官府追捕，也应该提防仇家找去，他们的行踪一向都唯恐别人知道。”

邓定侯道：“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招摇得厉害，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丁喜道：“你猜他们这是为了什么？”

归东景道：“我不是聪明的丁喜，我猜不出。”

邓定侯道：“我也不是聪明的丁喜，但我却也看出了一些苗头。”

归东景道：“哦？”

丁喜道：“他们这么样做，好象是故意制造机会。”

邓定侯道：“好让我们上饿虎岗去拿这六封信。”

归东景道：“你既然知道这六封信不是自己写的，就一定会怀疑是我了。”

邓定侯道：“于是我就要去打你的门牙，撕你的耳朵。”

丁喜道：“于是那个真正的奸细，就可以拍着手在看笑话了。”

归东景不解道：“饿虎岗上的好汉们，为什么要替我们的奸细做这种事情？”

丁喜道：“因为这个人既然是你们的奸细，就一定对他们有利。”

归东景道：“你呢？你不知道这回事？”

丁喜笑了笑，道：“聪明的丁喜，也有做糊涂事的时候，这次我好象就做了被人利用的工具。”

归东景也笑了，道：“幸好你并不是真糊涂，也不是假聪明。”

邓定侯道：“所以现在你耳朵还没有被撕下来，牙齿也还在嘴里。”

归东景盯着他，忽然问道：“我们是不是多年的朋友？”

邓定侯道：“是。”

归东景道：“现在我们又是好伙伴？”

邓定侯道：“不错。”

归东景指着丁喜道：“这小子是不是被我们抓来的那个劫镖贼？”

邓定侯微笑点头，

归东景叹息着，苦笑道：“可是现在看起来，你们反而像是个好朋友，我倒像是被你们抓住了。”

丁喜道：“你绝不会像是个小贼。”

归东景道：“哦？”

丁再道：“你就算是贼，也一定是个大贼。”

归东景道：“为什么？”

丁喜道：“小贼唯恐别人说他糊涂，所以总是要作出聪明的样子；大贼唯恐别人知道他聪明，所以总是喜欢装糊涂，而且总是装得很象。”

归东景大笑，道：“讨人欢喜的丁喜，果然真的讨人欢喜。”

他大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丁喜的肩，道：“这辆马车我送给你，车里的酒也送给你。”

丁喜道：“为什么给我？”

归东景道：“我喝了酒之后，就喜欢送人东西，我也喜欢你。”

丁喜道：“你自己呢？”

归东景笑道：“我既然已没有嫌疑，最好还是赶快溜开，否则就得陪着你伤透脑筋了。”

归东景道：“奸细既然不是我，也不是老邓，怎么能跟饿虎岗串通的？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要求？”

他摇着头，微笑道：“这些问题全部伤脑筋得很，我是个糊涂人，又懒又笨，遇着要伤脑筋去想的事，一向都溜得很快。”

他居然真的说溜就溜。

丁喜看着邓定侯，邓定侯看着丁喜，两个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归东景跳下马车，忽又回头，道：“还有件事我要问你。”

丁喜道：“什么事？”

归东景道：“你们既然已怀疑我是奸细，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的？”

丁喜笑了笑，道：“因为我喜欢你的嘴。”

归东景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喃喃道：“这理由好象不错，我这张嘴也实在很不错。”

只说了这两句话，他的嘴已改变了四种表情，然后就大笑着扬长而去，却将一大堆伤脑筋的问题，留给了邓定侯和丁喜。

邓定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实在有福气，有些人好象天生就有福气，有些人却好象天生就得随时伤脑筋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刚才既然说出了那些问题，现在我就算想不伤脑筋都不行了。”

丁喜同意。

邓定侯道：“有可能知道我们到饿虎岗来的，除了我们外，只有百里长青、姜新和西门胜。”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现在看起来，嫌疑最大的就是西门胜了。”

丁喜道：“因为他亲耳听见我们的计划。”

邓定侯道：“也因为他在九份纯利中，只能占一份。”

丁喜道：“可是他们却已被归东景派出去走镖了。”

邓定侯苦笑道：“所以我才伤透脑筋。”丁喜道：“百里长青呢？”

邓定侯道：“两个月前，他就已启程回关东了。”

丁喜道：“现在有嫌疑的人岂非已只剩下了‘玉豹’姜新？”

邓定侯道：“算来算去，现在的确好象已只剩下他，只可措他已在床上躺了六个月，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苦笑着又道：“据说他得是色痨，所以姜家上上下下都守口如瓶，不许把这些消息泄露。”

丁喜怔了一怔，道：“这么样说来，有嫌疑的人，岂非连一个都没有？”

邓定侯叹道：“所以我更伤脑筋。”

丁喜的眼珠转了转，忽又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就可以不必伤脑筋了。”

邓定侯精神一振，问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这些问题你既然想不通，为什么不去问别人？”

邓定侯立刻又泄了气，喃喃道：“这算是个什么法子？”

丁喜道：“算是个又简单、又有效的法子。”

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能去问谁？”

丁喜道：“去问‘无孔不入’万通。”

邓定侯精神又一振。

丁喜道：“熊家大院的决战那么招摇，一定是他安排的，和你们那奸细勾结的人，也一定就是他。”

邓定侯道：“至少他总有份。”

丁喜道：“所以他就一定会知道那奸细是谁。”

邓定侯跳起来，拉住丁喜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丁喜却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微笑道：“莫忘我已是有车阶级，为什么还要走路？”

（二）

他们赶到熊家大院时，熊九太爷正在他那平坦广阔、设备完美的练武场上负手漫步。

他平生有三件最引以为傲的事，这练武场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他退休之后，的确已在这里造就过不少英才，使得附近的乡里子弟，全部变成了身体强壮的青年。

现在他温柔可爱的妻子已故去多年，儿女又远在他方，这练武场几乎已成为他精神上最大的安慰和寄托。

阳光灿烂，是正午。

七月初六的正午。

练武场上柔细的沙子，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光秃的头顶、赤红的脸，在阳光下看来，亮得几乎比两旁的兵器架上的枪还耀眼。

他是个健壮开朗的老人，仪表修洁，衣着考究，无论谁都休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老人的蹒跚拥臃之态。

丁喜和邓定侯已在应有的礼貌范围内，仔细地观察他很久了。

他们只希望自己到了这种年纪时，也能有他这样的精神和风度。

在骄阳的热力下，连远山吹来的风都变得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老人“刷”地展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四个墨迹淋润的大字：“清风徐来。”

这四个字看来好象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仔细咀嚼，才能领略到其中滋味。

熊九太爷轻摇着折扇，已带领着丁喜和邓定侯四面巡视了一周，脸上带着种骄傲而满足的微笑，道：“这地方怎么样？”

邓定侯道：“很好，好极了。”

他们只能说很好，但他们说的也并不是虚伪的客气话，而是真心话。

熊九太爷微笑道：“这地方纵然不好，至少总算还不小，就算同时有两千人要进来，这里也照样可以容纳得下。”

邓定侯同意，他们就这么样走一圈，已走了一顿饭的功夫。

熊九太爷道：“一个人十两，三千人就三万两，别人在拼命，他们却发财了。”

邓定侯道：“这件事前辈也知道？”

熊九太爷纵声大笑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戴上顶高帽子，就可以利用我，却不知我年纪虽老了，却还不是老糊涂。”

邓定侯试探着道：“前辈这么样做，莫非别有深意？”

熊九太爷笑说道：“我这里排场虽摆得大，却是个空架子，经常缺钱用。”

邓定侯道：“我听说过，贫穷人家的子弟到这里来练武，前辈不但管吃用，还负责照顾他们家小。”

熊九太爷点点头，日中露出狡黠的笑意，道：“这笔开销实在很大，可是有了三万两银子至少就可以应付个三五年了。”

邓定侯也不禁微笑。

现在他才明白熊九的意思，原来这老人竟早已准备黑吃黑。

熊九太爷用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直视着面前这两个人，忽又笑了笑，道：“两位远来，我直到现在还未曾请教过两位的高姓大名，两位一定以为我礼貌疏缓，倚老卖老。”

邓定侯道：“不敢。”

熊九太爷道：“阁下想必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了。”

邓定侯笑了一笑，道：“前辈怎么知道的？”

熊九太爷道：“一个四十岁的年青人，除了神拳小诸葛外，谁能有这样的风采、这样的气概？”

他目中忽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意，道：“何况，远在多年前，我就已见过阁下的真面目了，否则我还是—样认不出来的。”

邓定侯又笑了。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的狡黠，非但不可恨，而且很可爱了。

熊九太爷转向丁喜，道：“这位少年人，我却眼生得很。”

丁喜道：“在下姓丁，丁喜。”

熊九太爷道：“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吗？”

丁喜道：“不敢。”

熊九太爷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好，果然是一付又聪明、又讨人欢喜的样子。”

他微笑着，忽然出手，五指虚拿，闪电般去扣丁喜的手腕。

这招正是他当年成名的绝技“三十六路大擒拿手”。

他的出手不但迅速、准确，而且虚实相间，变化很多。

丁喜直等到脉门已被他扣住了，手腕轻轻一翻，立刻又滑出。

老人脸色变了。

三十年来，江湖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掌握下滑脱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又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来我真的已老了。”

丁喜微笑道：“可是你双手却还没老，心更没老。”

熊九太爷拍着丁喜的肩，道：“好小子真是个好小子，你下次若是劫了镖，有剩了的银子，千万莫要忘记送来给我，我也缺钱用。”

丁喜道：“前辈昨天岂非还赚了二万两？”

熊九道：“连一两都没赚到。”

丁喜道：“日月双枪和霸王枪决斗，难道会没有人来看？”

熊九道：“有人来看，却没有人决斗。”

丁喜愕然道：“为什么？”

熊九道：“因为王大小姐根本就没有来。”

丁喜怔住。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饿虎岗上的那些好汉们呢？”

熊九道：“他们听人说起王大小姐和金枪徐的那—战，就全都赶到杏花村去了。”

邓定侯立刻躬身道：“告辞。”

熊九道：“你们也想赶到杏花村去？”

邓定侯点点头。

老人眼里第三次露出了那种有趣而狡黠的笑意，道：“到了那里，千万莫忘记替我问候那朵红杏花，就说我还是不嫌她老，还等着她来找我。”

车马已启行，熊九太爷还站在门外，带着笑向他们挥手。

从车窗里望去，他的人越来越小，头顶却越来越亮。

邓定侯忽然笑道：“其实我也早就见过了，只不过一直懒得跟他打交道而已。”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昏庸自大的老头子，想不到……”

丁喜道：“想不到他却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点点头，微笑道：“而且是条很可爱的老狐狸。”

丁喜伸直了双腿，架在对面的位子上，忽然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邓定侯道：“你笑什么？”

丁喜笑道：“假如我们真的能替他跟红杏花撮和，让他们配成一对，那岂非一定很有趣？”

邓定侯大笑，道：“假如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情愿输给你五百席酒席。”

丁喜的人立刻又坐直了，道：“真的？”

邓定侯道：“只要你能叫那老太婆来找他，我就认输了。”

丁喜道：“一言为定？”

邓定侯道：“一言为定。”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聪明的丁喜一定有这种本事，可是他却情愿输。

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熊九和红杏花这么年青的老人。

所以他们就应该永远有享受青春欢乐的权利。

所以他希望他们真的能生活在一起。

他也相信，假如这世上真的还有一个人能让那妖精去找那老狐狸，这个人一定就是丁喜。

（三）

红杏花忽然从藤椅中跳起来，跳得足足有八尺高，人还没有落下来，就一把揪住了丁喜的衣襟，大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丁喜赔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话都是那老狐狸说的。”

红杏花瞪眼道：“他真的说我怕他？”

丁喜道：“他还跟我打赌，说你绝不敢走进熊家大院一步。”

他作出一副不服气，一副要替红杏花打抱不平的样子，他恨恨道：“最气人的是，他居然还说你一直都想嫁给她，他却不要你。”

红杏花又跳了起来：“你最好弄清楚，是他不要我，还是我不要他！”

丁喜道：“当然是你不要他。”

红杏花道：“你跟他赌了多少东道？”丁喜道：“我没有赌。”红香花道：“为什么？”

丁喜叹道：“因为我知道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是永远也弄不清楚的，就让他自己去自我陶醉，我倒也不会少掉—块肉。”

红杏花瞪着他，忽然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又顺手打碎了酒壶，然后就象是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了出去。

丁喜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看来这次她真的生气了。”

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丁喜苦笑道：“我看不出，却摸得出，我至少已挨过她七八十个耳光，只有这次她打得最重。”

邓定侯道：“就因为打得重，可见她早已对那老狐狸动了心，只不过自己想想，毕竟已有了一大把年纪，总不好意思临老还要上花轿。”

丁喜失笑道：“答对了，有奖。”

邓定侯叹了口气；“我本来一直认为他用的这法子很不高明，想不到你用来对付她，倒真的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后悔，本不该跟我打赌的。”

邓定侯故意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现在已经输了吗？”

丁喜道：“难道你认为你自己现在还没输？”

邓定侯淡然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到熊家大院去的？”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

邓定侯道：“她连一点行李也没有带，连一样事都没有交待，就会这样走了？”

丁喜微笑道：“她不想走的时候，你就算明火烧了她的房子，她还是一样会动也不动地坐在房里。”

一直斜倚在旁边软榻上的小马，忽然也笑了笑，接着道：“她若想到一个地方，就算光着屁股，也一定会去的。”

邓定侯忍不住大笑，道：“看来你们两个人的确都很了解她。”

丁喜道：“哦？”

小马道：“她明明知道我宁可让伤口烂出蛆来，也不愿这么样躺在床上的。”

他整个人就象是件送给情人的精美礼物一样，被人仔仔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邓定侯看着他，笑道：“幸好你这次总算听了她的话，伤口里若真的烂出蛆来，那滋味我保证一定比这么样躺着还难受得多。”

丁喜也同样在看着这个象礼物般被包扎得很好的人，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道：“岳麟、万通他们还没有来了？”

小马显得很诧异，反问道：“他们会来？”

丁喜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不停地往四面搜索，就象是条猎狗。

一条已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狗。

小马道：“你在找什么？”

丁喜道：“狐狸。”

小马笑了，一笑起来，他的伤口就痛，所以笑得很勉强。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这屋子里有狐狸？”

丁喜道：“可能。”

邓定侯道：“老狐狸在熊家大院。”

丁喜道：“小狐狸却可能在这里。”

邓定侯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丁喜道：“当然是母的。”

邓定侯也笑了。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啦”一声响，好象同时有人摔破了七八个杯子。

这间房是红杏花的私室，外面才是贩卖酒的地方。

小马皱眉道：“这一定是老许伺候得不周到，客人们发了脾气。”

老许就是杏花村唯一的伙计，又老又聋，而且还时常偷喝酒。

这时外面又是“哗啦啦”—声响，酒壶杯子又被摔破了不少。

邓定侯也不禁皱起了眉，道：“这位客人的脾气也未免太大了。”

小马眼珠子转了转，道：“岳老大的脾气一向不小，不知道来的是不是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丁喜已冲了出去，邓定侯也蹬着冲了出去。

小马看着他们冲出门。

小马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就好象放下副很重的担子。

只听外面一个人大声道：“是你，你居然还没有走？”

这人的声响沙哑低沉，果然是“日月双枪”岳麟的声音。

另外一人道：“我们等你已经等得快要急出病来了，你却躲在这里喝酒。”

这人的声音又尖又高，恰好跟岳麟相反，却是岳麟的死党，“活陈平”陈准。

活陈平和立地分金一向形影不离，他既然来了，赵大秤当然也在。

“万通呢？”

这是丁喜的声音。

万通的胆子最小，从来不肯落单，别人都来了，他怎么会没有来？

岳麟道：“你要找他？”

丁喜道：“嗯。”

岳麟冷冷道：“他好象也正想找你。”

丁喜道：“他的人在哪里？”

陈准道：“就在附近，不远。”

赵大秤道：“只要你有空，我们随时都可以带你去找他。”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奇怪，竟象是隐藏着什么阴谋一样。

──他们对丁喜会有什么阴谋？

小马又皱起了眉，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他身后忽然伸出了—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屋子里本来没有别的人，这人是哪来的？难道是从他后面的衣柜里钻出来的？

小马显然早已知道衣柜里有人，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意外，却压低了声音，道：“快躲进去，说不定他们马上就会进来。”

“不会的。”这人也压低了声音，俯在他肩上轻轻耳语。

“丁喜好象在急着找万通，—定会马上就跟着我们去。”

小马道：“他就算要走，也一定会先进来告诉我一声的。”这人道：“也不会。”

小马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他怕别人跟着他进来，他不愿别人看见你这样子。”

小马还没有开口，已经听见丁喜在外面大声道：“好。”

岳麟道：“外面那辆马车是你的吗？”

丁喜道：“是别人送给我的。”

陈准冷笑道：“原来小丁现在交的都是阔朋友，所以才会把我们忘记了。”

赵大秤道：“能交到阔朋友也是好事，我们是秃子跟着月亮走，多多少少也可以沾点光。”

几个人冷言冷语，终于还是跟着丁喜一起走了出去，大家谁都没有问起邓定侯。

“神拳小诸葛”名头虽响，黑道朋友见过他真面目的却不多。

脚步声忽然就已去远了，外面只剩下老许一个人在骂街。

“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乱碰杯子干什么？我操你姐！”

然后外面又传来一阵车辚马嘶声，转眼间也已去得很远。

小马和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好象彼此都再也舍不得放开。

（四）

车子里坐七个人虽然还不算太挤，可是邓定侯却已被挤到角落里。

因为坐在他这边的几个人，有两个是大块头，尤其是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把开山大斧的，一条腿就比陈准整个人都重。

“这个人一定就是大力神。”

邓定侯看来象是已睡着，其实却一直在观察着这些人的。

尤其是岳麟，──—一个人被称做“老大”，总不会没有原因的。

岳老大的身材并不高大，肩却极宽，腰是扁的，四肢长而有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看见一块块肌肉在衣服里跳动不停。

他的脸上却很少有什么表情，古铜色的皮肤，浓眉狮鼻，却长着双三角眼，眼睛里精光四射，凛凛有威，虽然一坐上车就没有动过，看起来却象是条随时随地都准备扑起来择人而噬的高山豹子。“这个人看来不但彪悍勇猛，而且还一定是天生的神力。”

邓定侯又从他的手，看到他所拿的枪。

他的手宽阔粗糙。

他总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自己膝盖上，除了小指外，其它的指甲都剪得很秃，仔细一看，才看得出是用牙齿咬的。

“这个人的外表虽然冷酷无情，心里却一定很不平静。”

邓定侯观人于微，知道只有内心充满矛盾不安的人，才会咬指甲。

那对份量极重的“日月双枪”，并不在他手里，两杆枪外面都用布袋套着，也有个人专门跟着他，为他提枪。

这人也是个彪形大汉，看来比大力神更精悍，此刻就坐在岳麟对面，一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枪袋，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离开过。

陈准却是个很瘦小的人，长得就象是那种从来也没有做过蚀本买卖的生意人一样，脸上不笑时也象是带着诡笑似的。

他们一直都在笑眯眯地看着丁喜，竟象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子里还有邓定侯这么样一个人。

丁喜当然也不会着急替他们介绍，微笑着道：“你们本来是不是准备到杏花村去喝酒的？”

岳麟扳着脸道：“我们不是去喝酒，难道还是去找那老巫婆的？”

想喝酒的人，喝不到酒，脾气当然难免会大些。

丁喜笑了笑，从车座下提出了一坛酒，拍开了泥封，酒香扑鼻。

陈准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酒。”

赵大秤皮笑肉不笑，悠然道：“小丁果然越来越阔了。居然能喝得起这种好几十两银子一坛的江南女儿红，真是了得。”

陈准笑道：“也许这只不过是什么大小姐、小姑娘送给他的定情礼。”

大力神忽然大声道：“不管这酒是怎么来的，人家总算拿出来请我们喝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说他的不是？”

岳麟道：“对，我们先喝了酒再说。”

他一把抢过酒缸子，对着口“咕噜咕噜”的往下灌，一口气至少就已喝了一斤，

陈准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么好的酒，百年难遇，万通却喝不到，看来这小子真是没有福气。”

丁喜道：“对了，我刚才还在奇怪，他为什么今天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陈准道：“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丁喜道：“在哪里？”

陈准道：“就在前面的一个尼姑庙里。”

丁喜道：“尼姑庙？为什么睡在尼姑庙里？”

陈准带笑道：“因为那庙里的尼姑，一个比一个年青，一个比一个漂亮。”

丁喜道：“尼姑他也想动？”

陈准道：“你难道已忘了他的外号叫什么人？”

丁喜大笑。

陈准眯眼笑着道：“无孔不入的意思就是无孔不入，一个人名字会叫错，外号总不会错的。”

（五）

青山下，绿树林里，露出了红墙一角，乌木横匾上有三个金漆脱落的大字：“观音庵。”

你走遍天下，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可以找到叫“观音庵”的尼姑庙，就好象到处都有叫“杏花村”的酒家一样。

尼姑庵里出来应门的，当然是个尼姑，只可借这尼始既不年青，也不漂亮。

事实上这尼姑比简直红杏花还老。

就算天仙一样的女人，到了这种年纪，都绝不会漂亮的。

丁喜看了陈准一眼笑了笑。

陈准也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是说一个比一个年青，一个比个漂亮，这是最老最丑的一个，所以只够资格替人开门。”

丁喜道：“最年青的一个呢？”

陈准道：“最年青的一个，当然在万通那小子的屋里了。”

丁喜道：“他还在？”

陈准道：“—定在。”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笑，道：“现在就算有人拿扫把赶他，他也绝不会走。”

他们穿过佛殿，穿过后院，梧桐树下一间禅房门窗紧闭，寂无人声。

“万通就在里面？”

“嗯。”

“看来他睡得就像是个死人一样。”

“像极了。”

老尼姑走在最前面，轻轻敲了一下门，门里就有个老尼姑垂首合什，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尼姑果然年青多了，至少要比应门的老尼姑年青七八岁。

应门的尼姑至少已有七八十岁。

丁喜忍不住问道：“这就是最年青的一个？”

陈准道：“好象是的。”

丁喜笑了。

陈准道：“我们也许会嫌她年纪太大了些，万通却绝不会挑剔。”

丁喜道：“哦？”

陈准道：“因为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对他来说，都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丁喜道：“为什么？”

陈准道：“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因为丁喜已看见了万通。

万通已是个死人。

（六）

屋子里光线很阴暗，一口棺材，摆在窗下，万通就躺在棺材里。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他平时最喜欢穿的那身蓝绸子衣服。

衣服上也没有血渍，他身上也没有伤口，但他却的的确确已死了，死了很久。

他的脸蜡黄干瘦，身子已冰冷僵硬。

丁喜深深吸了口气，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岳麟道：“昨天晚上。”

丁喜道：“是怎样死的？”

岳麟道：“你看不出？”

丁喜道：“我看不出。”

岳麟冷笑道：“那么你就应该再仔细看看，多看几眼了。”

陈准道：“最好先解开他的衣襟再看。”

丁喜迟疑着，推开窗子。

七月黄昏时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棺材里的死人身上。

丁喜忽然发现他前胸有块衣襟，颜色和别的地方有显著的不同，就像是秋天的树叶一样，己渐惭开始枯黄腐烂了。

岳麟冷冷道：“现在你还看不出什么？”丁喜摇摇头。

岳麟冷笑着，忽然出手，一股凌厉的掌风掠过，这片衣襟就落叶般被吹了起来，露出了他蜡黄干瘦的胸膛，也露出那致命的伤痕。

—块紫红色的伤痕，没有血，连皮都没有破。

丁喜又深深叹了口气，道，“这好象是拳头打出来的。”

岳麟冷笑道：“你现在总算看出来了。”

丁喜道：“一拳就已致命，这人的拳头好大力气。”

陈难道：“力气大没有用，还得有特别的功夫才行。”

丁喜承认。

陈准道：“你看不出这是什么功夫？”

丁喜迟疑着，道：“你看呢？”

陈准道：“无论哪一门、哪—派的拳法，就算能一拳打死人，伤痕也不是紫红的。”丁喜道：“不错。”

陈准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拳法是例外的。”丁喜道：“哪种拳法？”陈准道：“少林神拳。”

他盯着丁喜，冷冷道：“其实我根本就不必说，你也一定知道。”

陈准道：“你再仔细看看，万通的骨头断了没有？”丁喜道：“没有。”陈准道：“皮破了没有？”丁喜道：“没有。”陈准道：“假如有一个人一拳打死了你，你死了之后，骨头连一根都没有断，皮肉连一点都没损伤，你看这个人用的是哪种拳法？”

丁喜道：“少林神拳。”

陈准道：“会少林神拳的人虽然不少，能练到这种火候的人有几个？”

丁喜道：“不多。”

陈准道“不多是多少？”

丁喜道：“大概……大概不超过五个。”

陈准道：“少林掌门当然是其中之一。”

丁喜点点头。

陈准道：“少林南宗的掌门人，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丁喜又是点点头。

陈准道：“嵩山寺的那两位护法长老算不算在内？”

丁喜道：“算。”

陈准道：“还有—个，你看是谁呢？”

丁喜不说话了。

陈准忽然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本来都不该问他的，因为你知道得一定比他清楚。”

邓定侯道：“我知道什么？”

陈准道：“你最少应该知道，除了我们刚才说的那四个老和尚外，还有一个是谁？”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应该知道？”

陈准笑了笑道：“因为你就是这个人。”

赵大秤道：“除了少林四大高僧外，唯一能将少林神拳练到这种火候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陈准道：“所以昨天晚上杀了万通的人，也一定就是邓定侯。”

岳麟冷冷地看着丁喜，冷冷道：“我现在只问你，你这朋友是不是邓定侯？”

丁喜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问题你也该问他的，他比我清楚得多。”

邓定侯道：“我却有件事不清楚。”

岳麟道：“你说。”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要杀万通？”

岳麟道：“这问题我正想问你。”

邓定侯道：“我想不出。”

岳麟道：“我也想不出。”

邓定侯苦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也根本没理由要杀他。”

岳麟道：“但你却杀了他，所以更该死。”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根本不是我杀了他的。”

岳麟道：“没有。”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难道你真是个完全不讲理的人？”

岳麟道：“我若是时常跟别人讲理的话，现在早巳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转向丁喜，忽然问道：“我是不是一直将你当做自己的兄弟？”

丁喜承认。

岳麟道：“我在有酒喝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分给你一半？我在有十两银子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分给你五两的？”

丁喜点头。

岳麟盯着他，道：“那么你现在准备站在哪一边？你说！”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岳麟一定会给他这么样一个选择。

──不是朋友，就是对头。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就像是原野中的野兽一样，永远有他们自己简单独特的生活原则。

岳麟冷冷笑道：“假如你想站在他那边，帮他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卖友求荣的人很多，而你并不是第一个。”

丁喜看看他，又看了看邓定侯，道：“我们难道就这样杀了他？”

岳麟道：“他既然来了，就非死不可。”

丁喜道：“我们难道连一点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

岳麟道：“你必也该知道，我们杀人的时候，绝不给对方一点机会，任何机会都不给。”

丁喜道：“因为辩白的机会，时常都会变成逃走的机会。”

岳麟道：“不错。”

丁喜道：“只不过我们若是杀错了人呢？”

岳麟玲冷道：“我们杀错人的时候很多，这也不是第一次。”

丁喜道：“所以冤枉的，死了也是活该的。”

岳麟道：“不错。”

丁喜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样看来，你恐怕只有认命了。”

邓定侯苦笑。

丁喜道：“你本就不该学少林神拳的，更不该叫邓定侯。”

邓定侯道：“所以我错了？”

丁喜道：“错得很厉害。”

邓定侯道：“所以我该死？”

丁喜道：“你想怎么样死？”

邓定侯道：“你看呢？”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看你最好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他忽然出手，以掌缘猛砍邓定侯的咽喉。

这是致命的一击，他们的出手，也像是野兽扑人一样，凶猛、狠毒、准确、绝不容对方有一点喘息的准备机会。

先打个招呼再出手，在他们眼中看来，只不过是孩子们玩的把戏，可笑而幼稚。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一个人也只能死一次。

这一击之迅速凶恶，竟使得邓定侯也不能闪避，眼看着丁喜的手掌已切上他的喉结，岳麟目中不觉露出了笑意。

这件事解决得远比他想象中还容易。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处理时用的方法正确，就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岳麟正对自己所用的方法觉得满意时，丁喜这一击竟突然改变了方向，五指突然缩回，接着就是一个肘拳打在岳麟左肋软骨下的穴道上。

这一击更迅速准确，岳麟竟完全没有招架抵挡的余地。

他立刻就倒下去。

五虎怒吼着挥拳，提枪的火速撕裂枪袋，用力抽枪，陈准、赵大秤想夺门而出。

只可惜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一步。

丁喜和邓定侯已双双出手，七招之间，他们四个人全都倒了下去。

邓定侯长长吐出口气，嘴角还带着笑意，道；“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

丁喜道：“你看得出我不会真的杀你？”邓定侯点点头。

丁喜道：“你若看错了呢？”

邓定侯道：“看错了就真的该死了。”

丁喜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岳麟虽已倒在地上，却还是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丁喜微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卖友求荣的人，我又不是第一个。”

邓定侯笑道：“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丁喜道：“何况我这样做，只不过我知道这个人绝对没有杀死万通，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

邓定侯道：“我虽然练过少林神拳，却没有练过分身术。”

丁喜道：“只可惜你们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所以我只有请你们在这里休息休息，等我查出了真凶，我再带酒去找你们赔罪了。”

他实在不愿再去看这些人恶毒的眼睛，说完了这句话，拉着邓定侯就走。

邓定侯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呢？”

丁喜道：“去找人。”

邓定侯道：“找尼姑？”

丁喜淡淡地道：“我对尼姑一向有兴趣，不管是大尼姑、小尼姑都是一样。”

刚才那两个尼姑本来还站在院子里，现在正想溜，却已迟了。

丁喜已窜出，一只手抓住了一个。

老尼姑吓得整个人都软了，颤声道：“我今年已七十三，你……你要找，就该找她。”

丁喜笑了，邓定侯大笑。

慧能本已吓白的脸，却又胀得通红，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像到现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丁喜笑道：“原来尼姑也一样会出卖尼姑的。”

邓定侯笑道：“尼姑也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慧能的肩，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个人绝不会做什么太可怕的事，最多只不过……”

丁喜好象生怕他再说下去，立刻抢着道：“最多只不过问你们几句话。”

慧能终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可以保证，绝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她的眼色是庆幸，还是失望。

丁喜只好装着看不见，轻轻咳嗽两声，沉下脸，道：“屋子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慧能道：“昨天半夜。”

丁喜道：“来的几个人？”

慧能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丁喜道：“四个活人，一个死人？”

慧能道：“五个活人。”

老尼姑抢着道：“可是他们今天出去的时候，却已剩下四个人。”

丁喜眼睛亮了，道：“还有一个人在哪里？”

老尼姑道：“不知道。”

丁喜道：“真的不知道？”

老尼姑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他们曾经到后面的小土地庙里去过一趟。”

丁喜道：“那里有什么人？”

老尼姑道：“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个地窖。”

邓定侯的眼睛也亮了。

邓定侯道：“你知道少了的那个人是谁？”

丁喜道：“一定是小苏秦，苏小波。”

邓定侯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丁喜道：“是个很多嘴的人，你若想要他保守秘密，唯一的法子就是……”

邓定侯道：“就是杀了他？”

丁喜笑了笑，道：“但若他是你的大舅子，你应该怎么办呢？”

邓定侯道：“我当然不能让我妹子做寡妇。”

丁喜道：“当然不能。”

邓定侯道：“所以我只有把他关在地窖里。”

丁喜大笑，道：“小诸葛果然不愧是小诸葛。”

邓定侯道：“小诸葛并不是他大舅子。”

丁喜道：“岳麟却是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假如她妹妹是跟他—样的脾气，苏小波就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丁喜忽然皱起了眉，道：“你不是他舅子，那凶手也不是。”

邓定侯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把苏小波杀了灭口。”

丁喜道：“所以我们若还想从苏小波嘴里问出一点秘密，就应该赶快到土地庙去。”

天才凶手

（一）

尼姑庵的一面怎么还有个土地庙？土地庙怎么会有个地窖？

丁喜眼睛里带着种思索的表情，注视着神案下的石扳，喃喃道：“这个尼姑庵里面，以前一定有个花尼姑，才会特地修了个这么样的土地庙。”

邓定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在尼姑庵里没法子跟男人幽会，这里却很方便。”

邓定侯笑了：“你好象什么事都知道。”

丁喜并不谦虚：“我知道的事本来就不少。”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

他微笑着，用手拍了拍丁喜的肩，又道：“所以我劝你最好学学那老乌龟，偶尔也装装傻。”

邓定侯道：“那么你就会发现，这世界远比你现在看到的可爱得多了。”

地窖果然就在神案下。

他们掀起石板走进去，阴暗潮湿的空气里，带着种腐朽的臭气，刺激得他们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睁开眼，第一样看见的，就是一张床。

地窖很小，床却不小，几乎占据了整个地窖的—大半。

邓定侯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子果然没有猜错。”

有两件事丁喜都没有猜错──

地窖里果然有张床，床上果然有个人，这个人就是苏小波。

他的人已象是棕子般捆了起来，闭着眼似已睡着，而且睡得很熟，有人进了地窖，他也没有张开眼。

“他睡得简直象死人一样。”

“象极了。”

丁喜的心在往下沉，一步窜了过去，伸手握住了苏小波的脉门。

苏小波忽然笑了。

丁喜长吐出口气，摇着头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子很好玩？”

苏小波笑道：“我也不知道被你骗过多少次，能让你着急一下也是好的。”

丁喜道：“你自己一点都不急？”

苏小波道：“我知道我死不了的。”

丁喜道：“因为岳麟是你大舅子？”

苏小波忽然不笑了，恨恨道：“若不是因我有他这么一个大舅子，我还不会这么倒霉。”

丁喜道：“是他把你关到这里来的？”

苏小波道：“把我捆起来的也是他。”

丁喜笑道：“是不因为你在外面偷偷的玩女人，他才替他的妹妹管教你？”

苏小波叫了起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宝贝妹妹是个天吃星，我早就被她淘完了，哪有精力到外面来玩女人？”

丁喜道：“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子修理你？”

苏小波道：“鬼知道。”

丁喜眨眨眼，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一定因为你杀了万通。”

苏小波又叫起来，道：“他死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喝牛鞭汤，听见他的叫声，才赶出来的”

丁喜道：“然后呢？”

苏小波道：“我已经去迟了，连那人的样子都没有看清楚。”

丁喜眼睛亮了，道：“那个什么人？”

苏小波道：“从万通屋里走出来的人。”

丁喜道：“你虽然没有看清楚，却还是看见了他？”苏小波道：“嗯。”

丁喜道：“他是个什么样身材的人？”

苏小波道：“是个身材很高的人，轻功也很高，在我面前一闪，就不见了。”

丁喜目光闪动，指着邓定侯道：“你看那个人身材是不是很象他？”

苏小波上上下下打量了邓定侯两眼，道：“一点也不象，那个人员少比他高半个头。”

丁喜看着邓定侯，邓定侯也看了看丁喜，忽然道：“姜新和百里长青都不矮。”

丁喜道：“可惜这两个人一个已病得快死了，一个又远在关外。”

邓定侯的眼睛也有光芒闪动，沉吟着道：“关外的人可以回来，生病的人也可能是装病。”

苏小波看着他们，忍不住问：“你们究竟在谈论着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你这人怎么越来越笨了，我们说的话，你听不懂，别人对你的好处，你也看不出。”

苏小波道：“谁对我有好处？”

丁喜道：“你的大舅子。”

苏小波又叫了起来，道：“他这么样修理我，难道我还应该感激他？”

丁喜笑道：“你的确应该感谢他，因为他本应该杀了你的。”

苏小波怔了一怔，又道：“为什么？”

丁喜道：“你真不懂？”

苏小波道：“我简直被弄得糊涂死了。”

丁喜道：“那么你就该赶快问他去。”

苏小波道：“他的人在哪里？”

丁喜指一指道：“就在前面陪着──个死人、两个尼姑睡觉。”

（二）

黄昏。

后院里更暗，屋子里没有燃灯。

死人已不会在乎屋子里是光是亮，被点住穴道的人，就算在乎也动不了。

苏小波喃喃道：“看来我那大舅子好象真的睡着了。”

丁喜微笑道：“睡得简直跟死人差不多。”

说到“死人”两个字，他心里忽然一跳，忽然一个箭步窜过去，撞开了门。

然后他自己也变得好象个死人一样，全身上下都已冰冷僵硬。

屋子里已没有活人。

那对百炼精钢打成的日月双枪，竟已被人折断了，断成了四截，一截钉在棺材上，两截飞上屋梁，还有一截，竟钉入岳麟的胸膛。

但他致命的伤口却不是枪伤，而是内伤，被少林神拳打出来的内伤。

大力金刚的伤痕也一样。

陈准、赵大秤，都是死在剑下的。

一柄很窄的剑，因为他们眉心之间的伤口只有七分宽。

江湖中人都知道，只有剑南门下弟子的佩剑最窄，却也有一寸二分。

越窄的剑越难练，江湖中几乎没有人用过这么窄的剑。

邓定侯看着岳麟和五虎的尸身，苦笑道：“看来两个人又是被我杀了的。”

丁喜没有开口，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陈准和赵大秤眉心间的创伤。

邓定侯道：“这两个人又是被谁杀的？”

丁喜道：“我。”

邓定侯怔了怔，道：“你？”

丁喜笑了笑，忽然—转身，一翻手，手里就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

一尺三寸长的剑，宽仅七分。

邓定侯看了看剑锋，再看了看陈准、赵大秤的伤口，终于明白：“那奸细杀了他们灭口，却想要我们来背黑锅。”

丁喜苦笑道：“这些黑锅可真的不少呢。”

邓定侯道：“他先杀了万通灭口，再嫁祸给我，想要你帮着他们杀了我。”

丁喜道：“只可惜我偏偏就不听话。”

邓定侯道：“所以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你拉下水。”

丁喜道：“岳麟的嘴虽然稳，到底是比不上死人。”

邓定侯道：“所以他索性把岳麟的嘴也一起封了起来。”

丁喜道：“岳麟的朋友不少，弟兄更多，若是知道你杀了他，当然绝不会放过你。”

邓定侯道：“他们放不过我，也少不了你。”

丁喜叹道：“我们在这里狗咬狗，那位仁兄就正好等在那里看热闹、捡便宜。”

苏小波一直站在旁边发怔，此刻才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这位仁兄究竟是谁？”

丁喜道：“是个天才。”

苏小波道：“天才？”

丁喜道：“他不但会模仿别人的笔迹，还能模仿别人的武功；不但会用这种袖中剑，少林百步神拳也练得不错，你说他是不是天才？”

苏小波叹道：“看来这个人真他妈的是个活活的大天才。”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小马呢？”

丁喜道：“我们现在正要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们？”

丁喜道：“我们的意思，就是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不能去，我至少总得先把岳麟的尸首送回去，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我大舅子。”

丁喜道：“不行。”

苏小波怔了怔，道：“不行？”

丁喜道：“不行的意思，就是从现在起，我走到哪里，你也要跟到那里。”

他拍着苏小波的肩，微笑道：“从现在起，我们变得象是一个核桃里的两个仁，分也分不开了。”

苏小波吃惊地看着他，道：“你没有搞错？我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相公。”

丁喜笑道：“就算你是相公，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兴趣的。”

苏小波道：“那么你对我这么亲干嘛？”

丁喜道：“因为我要保护你。”

苏小波道：“保护我？”

丁喜道：“现在别的人死了都没有关系，只有你千万死不得。”

苏小波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见过那位天才凶手，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证明，岳老大他们并不是死在我们手里的。”

苏小波盯着他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要我跟着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

丁喜道：“为什么？”

苏小波眨了眨眼道：“因为我老婆会吃醋的。”

（三）

到过杏花村的人，都认得老许，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个人好吃懒做，好酒贪杯，以红杏花的脾气，就算十个老许也该被她全部赶走了。

可是这个老许却偏偏没有被赶走。

他只要有了六七分酒意，就根本没有把红杏花看在眼里。

若是有了八九分酒意，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到这里来做伙计，只不过是为了要隐姓埋名，不再管江湖中那些闹事。

据说他真的练过武，还当过兵，所以他若有了十分酒意，就会忽然发现自己不但是个大英雄，而且还是位大将军。

现在他看起来就象是个大将军，站在他面前的丁喜，只不过是他部下的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丁喜已进来了半天，他只不过随随便便往旁边凳子上一指，道：“坐。”

将军有令，小卒当然就只有坐下。

老许又指了指桌上的酒壶，道：“喝。”

丁喜就喝。

他实在很需要喝杯酒，最好的是喝上七八十杯，否则他真怕自己要气得发疯。

他们来的时候，小马居然已走了，那张软棍只剩下一大堆白布带──本来扎在他身上的白布带。

看到这位大将军的样子，他也知道一定问不出什么来的。

但他却还是不能不问；“小马呢？”

“小马？”

大将军的目光凝视着远方：“马都上战场去了，大马小马都去了。”

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前方的战鼓已鸣，士卒们的白骨已堆如山，血肉已流成河，我却还坐在这里喝酒，真是可耻呀，可耻！”

邓定侯和苏小波都已看得怔住，想笑又笑不出，丁喜却已看惯了，见怪不怪。

老许忽又一招桌，瞪着他们，厉声道：“你们身受国恩，年轻力壮，不到战场上去尽忠效死，留在这里干什么？”

丁喜道：“战事惨烈，兵源不足，我们是来找人的。”老许道：“找谁？”

丁喜道：“找那个本来在后面养伤的伤兵，现在他的伤已痊愈，已可重赴战场了。”

老许想了想，终于点头，道：“有理，男子汉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就应该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

丁喜道：“只可惜那伤兵已不见了。”

老许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想得很吃力，总算想了起来：“你说的是副将？”

“正是。”

“他已经走了，跟梁红玉一起走的。”

“梁红玉？”

“难道你连梁红玉都不知道？”大将军可光火了，“象她那样的巾帼英雄，也不知比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伙子强多少倍，你们还不惭愧？”

他越说越火，拿起杯子，就往丁喜身上掷了过去，幸好丁喜溜得快。

邓定侯和苏小波的动作也不慢，一溜出门，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丁喜的脸色，却好象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三百两银子没还一样。

苏小波笑道：“马副将，小马居然变成了马副将？他以为自己是谁？是岳飞？”

丁喜板着脸，就好象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四百两银子。

苏小波终于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对：“你在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邓定侯道：“梁红玉。”

苏小波道：“他又不是韩世忠，就算梁红玉跟小马私奔了，他也用不着生气。”

邓定侯道：“这个梁红玉并不是韩世忠的老婆。”

苏小波道：“是谁？”

邓定侯道：“是王大小姐的老搭档。”

苏小波诧异道：“霸王枪王大小姐？”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不喜欢王大小姐，所以不喜欢这个梁红玉了。”

苏小波道：“可是小马却跟着这个梁红玉私奔了。”

邓定侯道：“所以他生气。”

苏小波不解道：“小马喜欢的女人，为什么要他喜欢？他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因为他天生就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马车还等在外面。

赶车的小伙子叫小山东，脾气虽然坏，做事倒不马虎，居然一直守在车上，连半步都没有离开。

苏小波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丁喜板着脸，忽然出手，一把将赶车的从上面揪了下来。

他并不是想找别人出气。

邓定侯立刻就发觉这赶车的已不是那个说话总是抬杠的小山东了。

“你是什么人？”

“我叫大郑，是个赶车的。”

“小山东呢？”

“我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他高高兴兴地到城里去找女人去了。”

丁喜冷笑道：“你替他来赶车，却给他三百两银子，叫他找女人，他难道是你老子？”

大郑道：“那三百两银子并不是我拿出来的。”

丁喜道：“是谁拿出来的？”

大郑道：“是城里状元楼的韩掌柜叫我来的，还叫我一定要把你们请到状元楼去。”

丁喜看着苏小波。

苏小波道：“我不认识那个韩掌柜。”

丁喜又看着邓定侯。

邓定侯道：“我只知道两个姓韩的，一个叫韩世忠，一个叫韩信。”

丁喜什么话都不再说，放开大郑，就坐上了车。

“我们到状元楼去？”

“嗯。”

到了状元楼，丁喜脸上的表情，也象是天上忽然掉下一块肉骨头来，打着了他的鼻子。

他们实在想不到，花了一千两银子请他们客的人，竟是前两天还想用乱箭对付他们的王大小姐。

王大小姐就象是自己变了个人，已经不是那位眼睛在头顶上，把天下的男人都看成王八蛋的的大小姐了，更不是那位带着一丈多长的大铁枪，到处找人拼命的女英雄。

她身上穿着的，虽然还是白衣服，却已不是那种急装劲服，而是那件曳地的长裙，料子也很轻、很柔软，衬得她修长苗条的体态更婀娜动人。

她脸上虽然还没有胭脂，却淡淡地抹了一点粉，明朗美丽的眼睛里，也不再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看着人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女人就应该像个女人。

──聪明的女人都知道，若想征服男人，绝不能用枪的。

──只有温柔的微笑，才是女人们最好的武器。

──今天她好象已准备用出这种武器，她想征服的是谁？

邓定侯看着她，脸上带着酒意的微笑。

他忽然发现这位王大小姐非但还比他想象中更美，也还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所以等到她转头去看丁喜时，就好象在看着条已经快被人钓上的鱼。

丁喜的表情却象是条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板着脸道：“是你？”

王大小姐微笑着点点头。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若要找我们，随便在路上挖个洞就行了，又何必这么破费？”

王大小姐柔声道：“我正是为了那天的事，特地来同两位赔罪解释的。”

丁喜道：“解释什么？”

王大小姐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卷起了衣袖，用一只纤柔的手，为苏小波斟了杯酒。

“这位是──”

“我姓苏，苏小波。”

“饿虎岗上的小苏秦？”

苏小波道：“不敢。”

王大小姐道：“那天我没有到熊家大院去，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还得请你们原谅。”

苏小波道：“我若是你，我也绝不会去的。”

王大小姐道：“哦？”

苏小波道：“一个象王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又何必去跟男人舞刀弄剑，只要大小姐一笑，十个男人中已至少有九个要拜倒在裙下了。”

王大小姐嫣然道：“苏先生真会说话，果然不愧是小苏秦。”

丁喜冷冷道：“若不会说话，岳家的二小姐怎会嫁给他？”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早就听说岳姑娘是位有名的美人儿了。”

苏小波叹了口气，道：“也是条有名的母老虎。”

王大小姐道：“既然如此，我劝苏先生还是赶快回去的好，不要让尊夫人在家里等着着急。”

她含笑举杯，柔声道：“我敬苏先生这一杯，苏先生就该动身了。”

她笑得虽温柔，可只要不太笨的人，都应该听得出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苏小波不笨，一点儿也不笨。

他看了看王大小姐，又看了看丁喜，苦笑道：“其实我也早想回去了，只可惜有个人一直都不肯放我走。”

丁喜道：“这个人现在已改变了主意。”

苏小波眨了眨眼睛，道：“他怎么会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的？”

丁喜道：“因为他很想听听王大小姐解释的是什么事？”

苏小波喝干了这杯酒，站起来就走。

邓定侯忽然道：“我们一起走。”

苏小波道：“你？……”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家里也有条母老虎在等着，当然也应该赶快回去才对。”

丁喜道：“不对！”邓定侯道：“不好？”

丁喜道：“现在我们已被一条绳子绑住了，若没有找出绳上的结，我们谁也别想走出这里。”

邓定侯已站起来，忽然大声道：“杀死万通他们的那个天才凶手，究竟象不象我？”

苏小波道：“一点儿也不象。”

邓定侯道：“他是不是比我高得多？”

苏小波道：“至少高半个头。”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搞错？”苏小波道：“没有。”邓定侯这才慢慢地坐下。

苏小波道：“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道：“只不过你还是要千万小心保重。”

苏小波笑道：“我明白，我只有一个脑袋，也只有一条命。”

他走出去的时候，就好象一个刚从死牢里放出来的犯人一样，显得既愉快，又轻松，一点也不担心别人会来暗算他。

丁喜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象又想追出去。

只可惜这时王大小姐问出了一句他不能不留下来听的话。

“我那么着急想知道，五月十三那天你在哪里，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是的。”

“你一定想不通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不通。”

“那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王大小姐端起酒杯，又放下，明朗的眼睛里，忽然现出了一层雾。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接着道：“家父就是在那天死的，死得很惨，也很奇怪。”

邓定侯皱眉道：“很奇怪？”

王大小姐道：“长枪大戟，本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用的兵器，江湖中用枪的本不多，以枪法成名的高手更少之又少。”

邓定侯同意：“江湖中以长枪成名的高手，算来最多只有十三位。”

王大小姐道：“在这十三位高手中，家父的枪法排名第几？”

邓定侯想也不想，立刻道：“第一。”

他说的并不是奉承话：“近三十年来，江湖中用枪的人，绝没有一个人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道：“但他却是死在别人枪下的。”

邓定侯怔住，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死在谁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不知道。”

她又端起酒杯，又放下，她的手已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王大小姐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我已睡了，听见他老人家的惨呼才惊醒。”

邓定侯道：“可是等到你赶去时，那凶手已不见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只看见一条人影从他老人家书房的后窗中窜出来。”

邓定侯立刻抢着问：“那个人是不是很高？”

王大小姐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道：“他的轻功很高。”

邓定侯道：“所以你没有追。”

王大小姐道：“我就算去追，也追不上的，何况我正着急去看他老人家的动静。”

邓定侯道：“你还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事？”

王大小姐垂下头，道：“我进去时，他老人家已倒在血泊中。”

鲜红的血，苍白的脸，眼睛凸出，充满了惊讶与愤怒的神色。

这老人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死在别人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他的霸王枪已撒手，手里却握着半截别人的枪尖，枪尖还滴着血，他自己的血。”

邓定侯道：“这半截枪尖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已经从身上拿出个包扎很仔细的白布包，慢慢地解开。

枪尖是纯钢打成的，枪杆是普通的白蜡竿子，折断的地方很不整齐，显然是枪尖刺入他的致命处之后，才被他握住折断的。

邓定侯皱起了眉。

这杆枪并不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普通的兵器店里就可以买得到。

王大小姐道：“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枪，我们镖局练枪的人也不少，可是我们从这半截枪尖上，却连一点儿线索都看不出来。”

邓定侯道：“所以你就带着他老人家留下来的霸王枪，来找江湖中所有枪法名家挑战，你想查出有谁的枪法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垂头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法子并不好，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邓定侯道：“你看见丁喜的枪法后，就怀疑他是凶手，所以才逼着要问他，五月十三那天，他在哪里？”

王大小姐头垂得更低。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的枪法实在很高，我甚至可以保证，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胜过他，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他绝不是凶手。”

王大小姐道：“我现在也明白了，所以……所以……。”

丁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父亲平时是不是睡得很迟？”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他老人家的生活一向很有规律，起得很早，睡得也早。”

丁喜道：“出事之时，夜确已很深了？”

王大小姐道：“那时已过三更了。”

丁喜道：“他平时睡得很早，那天晚上却还没有睡，因为他还留在书房里。”

王大小姐皱眉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他老人家的确有点特别。”

丁喜道：“一个早睡早起已成习惯的人，为什么要破例？”

王大小姐抬起头，眼睛里发出了光。

丁喜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来，所以才在书房里等着？”

王大小姐道：“我进去的时候，桌上的确好象还摆着两副杯筷、一些酒菜。”

丁喜道：“你好象看到了还是的确看到了”

王大小姐道：“那时我心已经乱了，对这些事实在没有注意。”

丁喜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慢慢啜了一日，忽又问道：“那杆霸王枪，平时是不是放在书房里的？”

王大小姐道：“是的。”

丁喜道：“那么他就不是因为知道这个人要来，才把枪准备在手边。”

王大小姐同意。

丁喜道：“可是他却准备了酒莱。”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道：“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进去的时候，的确看见桌上有两副酒杯筷。”

丁喜道：“你刚才还不能确定，现在怎么又忽然想了起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当时虽然没有注意，后来却有人勉强灌了我—杯酒，他自己也喝了两杯。”

她又解释着道：“那时我已经快晕过去，所以刚才一时间也没有想起来。”

丁喜沉吟着，又问道：“那书房有多大？”

王大小姐道：“并不太大。”

丁喜道：“就算是个很大的书房，若有人用两根长枪在里面拼命，那房里的东西，只怕也早就被打得稀烂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

丁喜道：“可是人进去的时候，酒菜和杯筷却还是好好的摆在桌子上。”

王大小姐终于确定：“不错。”

丁喜道：“这半截枪尖，只不过是半截枪尖而己，枪杆可能是一丈长，也可能只有一尺长。”

王大小姐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并不一定是用枪的名家，却一定是你父亲的朋友。”

王大小姐不说话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眼睛的表情，就好象是个第一次看见珠宝的小女孩。

丁喜道：“就因为一定是朋友，所以你父亲才会准备酒菜在书房里等着他，他才有机会忽然从身上抽出杆短枪，一枪刺入你父亲的要害，就因为你父亲根本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连桌上的杯筷都没有被撞倒。”

他又慢慢地咽了口酒，淡淡道：“这只不过是我的想法而已，我想得并不一定对。”

王大小姐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又好象少女们第一次佩戴了珠宝一样。

邓定侯微笑道：“你现在想必也明白，‘聪明的丁喜’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王大小姐没有说话，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现在也已夜深了，窗外闪动着的星光，就象是她的眼睛。

风从远山吹来，远山一片朦胧。

她走到窗口，眺望着朦胧的远山，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说过，五月十三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并不仅是因为我父亲的死亡。”

邓定侯道：“这一天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对自己的身体一向很保重，平时很少喝酒，可是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一个人喝酒喝到很晚。”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问过。”

邓定侯道：“他怎么说？”

王大小姐道：“我开始问他的时候，他好象很愤怒，还教训我，叫我最好不要多管长辈的事，可是后来又向我解释。”

邓定侯道：“怎么解释？”

王大小姐道：“他说在闽南一带的风俗，五月十三是天帝天后的诞辰，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把天地，大宴宾朋，以求一年的吉利。”

邓定侯道：“但他却不是闽南人。”

王大小姐道：“先母却是闽南人，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好象也在闽南耽过很久。”

邓定侯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王大小姐道：“这件事他从来就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过。”

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最奇怪的是，每年到了五月十三这一天，他脾气都会变得很暴躁，本来他每天早上都耍一趟枪的，这一天连枪都不练了，从早就一个人耽在书房里。”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干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去偷看过几次通常他只不过坐在那里发怔，有一次我却看见他居然画了一幅画。”

邓定侯道：“画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画完之后，他本来就好象准备把那幅画烧了的，可是看了几遍后，又好象舍不得，就把那幅画卷好，藏在书架后面腹壁中的一个秘密的铁柜里。”

邓定侯道：“你当然也看过了。”

王大小姐点点头道：“我虽然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他画的只不过是幅普通的山水，白云青山，风景很好。”

丁喜忽然问道：“这幅画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道：“不在了。”

丁喜失望地皱起了眉。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又打开了那铁柜，里面收藏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偏偏就只有这幅不值钱的画，居然不见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可是我已将那图画看得很仔细，我小的时候也学过画。”

丁喜眼又亮了，道：“现在你能把这幅画再一模一样的画出来看看吗？”

王大小姐道：“也许我可以试试看的。”

她很快就找来笔墨和纸，很快的就画了出来──

蓝天白云，白云下一片青色的山岗，隐约露出一角红楼。

王大小姐放下了笔，又看了几遍，显得很满意：“这就是了，我画的就算不完全象，也差不了多少。”

丁喜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淡淡的道：“这幅画的确没有什么特别，象这样的山水，天下也不知有多少。”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幅画上还有八个很特别的字。”

邓定侯道：“写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又提起笔。

“五月十三，远避青龙。”

青龙！

看到这两个字，邓定侯的脸色竟象是忽然变得很可怕。

王大小姐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缓缓道：“家父在世的时候，常说他朋友之间，见识最广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笑了笑，笑得却很勉强。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他老人家从来不会说谎话，所以……”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王大小姐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

她忽然问出这句话，邓定侯竟好象又吃了—惊。

青龙会！

他当然知道青龙会。

可是他每次听到这组织的时候，背上都好象有条毒蛇爬过。

王大小姐盯着他，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的，据说近三百年以来，江湖中最可怕的组织就是青龙会。”

邓定侯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因为的确是事实。

没有人知道青龙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组织的首领是谁。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势力之庞大，手段之毒辣，绝没有任何帮派能比得上。

王大小姐道：“据说青龙会的秘密分舵遍布天下，竟多达三百六十五处。”

邓定侯道：“哦。”

王大小姐道：“一年也恰巧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青龙会就以日期来作为他们分舵的代号，‘五月十三’，想必就是他们的分舵之—。”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青龙会和你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王大小姐道：“他虽然已是个老人，耳目却还是很灵敏，那天我在外面偷看的时候，他也许早就发现了。”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那幅画是他故意画给你看的吗？”

王大小姐道：“很可能。”邓定侯道：“他为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也许他以前在闽南的时候，和青龙会结下了怨仇，他知道青龙会—定会派人来找他，所以就用这法子来警告我。”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活着时虽然不愿意跟我说明，却又怕不明不白的遭了别人暗算，所以才故意留下这条线索，让我知道害他的人就是‘五月十三’，这秘密的组织就在这么样一片青色的山岗里。”

邓定侯叹道：“就算真的如此，你也该忘了下面四个字，远避青龙。”

王大小姐紧握着双手，眼里已有了泪光，道：“我也知道青龙会的可怕，但我却还是不能不为他老人家报仇的。”

邓定侯道：“你有这么大的力量？”

王大小姐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

她用力擦了擦泪痕，又道：“现在我只恨不知道这片青色的山岗究竟在哪里。”

邓定侯道：“别的事难道你都已知道？”

王大小姐道：“我至少已知道‘五月十三’这分舵的老大是谁了。”

邓定侯耸然动容道：“是谁？”

王大小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缓缓道：“这个人的确是我父亲的朋友，那天晚上我父亲的确在等着他。”

她转过脸，凝视着丁喜，道：“有些事我本来都没有想到，可是刚才你的确让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丁喜淡淡道：“我刚才也说，我的想法并不一定正确。”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到熊家大院去？”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根本就不必要有什么理由。”

王大小姐道：“我有理由。”

她好像没有听出丁喜话中的刺，居然一点也不生气，接着又道：“因为那天早上，我忽然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丁喜道：“路上有很多人。”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个人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的。”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脸上又戴着个人皮面具，一定想不到我会认出他来，但我却还是不能不特别小心。”

丁喜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那时就已想到，我父亲很可能就死在他手里的，他若知道我认出了他，一定也不会放过我。”

丁喜道：“所以吓得你连熊家大院都不敢去。”

王大小姐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邓定侯忍不住道：“他究竟是谁？”

王大小姐又避开了这问题，道：“但那时我还没有把握确定。”

丁喜道：“现在呢？”

王大小姐道：“刚才我听了你的分析后，才忽然想到，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等的人一定就是他。”

丁喜道：“现在你已有把握能确定？”王大小姐道：“嗯。”

丁喜道：“但你却还是不敢说出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因为我就算说了出来，你们未必会相信的。”

丁喜道：“那么，你就不必说出来了。”

他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居然好象真的不想听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书房里却还留着他的药味，我一嗅就知道他曾经来过。”

现在丁喜无论怎么讽刺她；她居然能忍得住，装作听不见：“昨天早上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恰巧用过那种药，我远远的就嗅到了，所以我根本不必看清他的脸，也知道他是谁。”

她接着又道：“就因为他有这种病，所以他呼吸的声音也跟别人不同，你只要仔细听过两次，就一定可以分辨出来。”

邓定侯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却已无疑证实了她的话。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我想你如果见到他，就一定可以分辨得出。”

邓定侯只有点头。

王大小姐道：“五月十三距离七月还有四十七天，这段时间已足够让他赶回关外，等着你去接他。”

邓定侯道：“可是今年……”

王大小姐道：“我也知道他是在两个多月前出关的，这段时间也足够让他偷偷地溜回来。”

邓定侯长长吐了口气，道：“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你却忘了一点。”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和你父亲的交情不错，他为什么要害死你父亲？”

王大小姐道：“也许因为我父亲坚决不肯参加你们的联盟，而且很不给他面子，所以他怀恨在心；也许因为他是青龙会‘五月十三’的舵主，想要挟我父亲做一件事，我父亲不答应，他就下了毒手。”

邓定侯道：“难道你已认定他是凶手？”

王大小姐又握紧双拳，道：“我想不出别的人。”

邓定侯道：“可是你的理由实在不够充足，而且根本没有证据。”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一定要找出证据来。”

她又补充着道：“要找出证据来，就得先找到百里长青，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活证据。”

邓定侯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一定就在那片青色的山岗上。”

邓定侯道：“你知道这片山岗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我不知道。”

她黯然叹息，又道：“何况，就算我能找到这地方，就算我能找到百里长青，我也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找个帮手。”

王大小姐道：“而且要找个有用的帮手。”

邓定侯道：“你准备找我？”

王大小姐道：“不是。”

她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她实在是个很直爽的人。

邓定侯笑了，笑得却有点勉强。

这是件麻烦事，能避免最好，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却又觉得有点失望。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不但武功极高，而且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武功比他更高的帮手，而且还是条比老狐狸更狡猾的小狐狸。”

王大小姐点点头，眼睛已开始盯着丁喜。

丁喜在喝酒，好象根本就没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邓定侯瞄他一眼，微笑道：“而且这个人还得会装傻。”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向丁喜举杯，道：“经过了那些事后，我也知道你绝不会帮我的忙的，可是为了江湖道义，我还希望你答应。”

丁喜道：“答应你什么？”

王大小姐道：“帮我去找百里长青，查明这件事的真象。”

丁喜看着她，忽然笑了，但却绝不是那种又亲切，又讨人喜欢的微笑。

他笑得就象是把锥子。

王大小姐还捧着酒杯，站在那里，嘴唇好象已被被咬破了。

丁喜道：“你并不是个糊涂人，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你说。”

丁喜道：“连你自己亲眼看见的事，都未必正确，何况是用鼻了嗅出来的？就凭这一点，你就说人定是凶手，除了你自己外，只怕没有第二个人相信。”

王大小姐捧着酒杯的手已开始发抖，道：“你……你也不信？”

丁喜道：“我只相信自己。”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出真象来？”

丁喜冷冷道：“因为我只有一条命，我还不想把这条命送给别人，更不想把它送给你。”

他忽然站起来，掏出锭银子，摆在桌上：“我喝了七杯酒，这是酒钱，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了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大小姐脸色已发青，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好象想用力摔出去，最好能摔在丁喜的鼻子上。

但是她这只手又慢慢地放下，居然还把这锭银子收进怀里，脸上居然还露出微笑。

邓定侯反而怔住了，忍不住道：“你不生气？”

王大小姐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的确是个可怕的人，青龙会更可怕，我要他做这么冒险的事，他当然应该考虑考虑。”

邓定侯道：“他好象并不是考虑，而是拒绝。”

王大小姐道：“就算他现在拒绝了我，以后还是会答应的。”邓定侯道：“你有把握？”

王大小姐眼睛里更发着光，道：“我有把握，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看得出，因为我是个女人，这种事只要是女人就一定能看得出的。”

邓定侯又笑了，大笑：“这种事就算男人也一样看得出的。”

他人笑着走出去，追上丁喜。

丁喜道：“你看出了什么事？”

邓定侯笑道：“我看出前面好象又有个大洞，不管你怎么避免，迟早还是会掉下去的。”

丁喜板着脸，冷冷道：“你看错了。”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掉下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百里长青

（一）

马车还在外面等着，赶车的人却已不见了。

丁喜跳上前座，抽出了插在旁边的马鞭，邓定侯也只有让他坐在前面了。

他知道丁喜一定会赶马车，却想不到丁喜赶起车来，就好象孩子急着撒尿一样。

车马飞驰，直奔城外。“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找个地方睡觉去。”“城外有地方睡觉？”

“这辆马车里，可以睡得下两个人。”

邓定侯叹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有些人好象生来就有本事叫别人跟着他走，丁喜就是这种人。

假如他遇见了这种人，你也只有同他睡在马车上。

出城之后车马走得更快。丁喜板着脸，邓定侯也只有闭着眼，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谁知丁喜反而先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在想……”

丁喜道：“想什么？”

邓定侯道：“据说黑道上也有很多人组织成一个联盟，为的就是要对付开花五犬旗。”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自从岳麟死了后，他们当然更要加紧行动了。”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这个黑道联盟，若是真的愿我们火拼起来，一定天下大乱。”

丁喜道，“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有渔翁。”

邓定侯谊：“可是要做渔翁，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你认为谁够资格做这个渔翁？”

丁喜道：“青龙会。”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只有青龙会？”

丁喜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想说，也只有百里长青够资格点起这场大火？”

邓定侯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叹息着道：“看来这的确是场大火，每个人都要被烧得焦头烂额，除非……”

丁喜插嘴道：“除非我们能先查出那个天才的凶手是谁？”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总认为杀死王老头的凶手，也就是杀死万通和岳麟的凶手。”

丁喜道：“所以出卖你们的奸细也—定是他。”

邓定侯道：“王老头的死，一定跟这件事有密切的关系，他坚决不肯参加我们的联营镖局，也—定有很特别的原因。”

丁喜道：“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邓定侯道：“你怎么想？”

丁喜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随便怎么样想都没有关系的。”

邓定侯道，“有关系。”

丁喜道：“哦？”

邓定侯盯着他，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是隐藏着很多秘密，你若不肯说出来，这件事只怕就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的眼睛好象也变成了两把锥子。

丁喜笑了。

不是那种锥子般的笑，是那种亲切而讨人喜欢的笑。

──锥子碰锥子，就难免会碰出火花来。

──但是象他这种讨人喜欢的微笑，就连锥子也刺不下去。

邓定侯也笑了，忽然改变话题，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可爱的是什么地方？”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道：“是你的眼睛。”

丁喜在揉眼睛。

邓定侯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最可爱的？”

丁喜道：“你说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只要你一说谎，你的眼神就会变得很特别、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见过？”

邓定侯道：“我看见过三四次。”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只要你一提起王大小姐，你的眼睛就变成那样子。”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看见她画的那片青色山岗时，眼神也是那样子的。”

丁喜道，“因为我心里虽然喜欢她，嘴里却故意说讨厌；因为我明明知道那片青色山岗是什么地方，却故意说不知道。”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不错。”

丁喜又笑了。

邓定侯道：“还有，你发现别人在骗你时，眼睛也会变得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见过？”

邓定侯道：“看见过两次。”

丁喜道：“哪两次。”

邓定侯道：“苏小波走的时候，你就用那种眼色来看着他。”

丁喜道：“你认为我是在怀疑他了？”

邓定侯道：“也许他才真正是饿虎岗的奸细，万通只不过是受了他的利用而已，所以后来才会杀了灭口，岳麟发现了他的秘密，才会把他关在那地窖里。你虽然救了他，可是当他回到饿虎岗之后，还是不会说老实话的。”

丁喜终于叹了口气，道：“他说起谎来，的确可以把死人骗活，活人骗死。”

邓定侯道：“所以我不懂。”

丁喜道：“什么事你不懂？”

邓定侯道：“你明明已经在怀疑他，为什么还要把他放走？”

丁喜道：“你说呢？”

邓定侯道：“是不是因为你想从他身上，找出那个天才凶手来？因为他本来就是条活线索。”

丁喜又叹了口气，道：“我心里想的事，你好象比我自己还清楚。”

邓定侯笑了笑，道：“还有一次我看见你那种眼色，是在杏花村，在小马养伤的屋子里。”

丁喜道：“难道我当时也用那种眼色看他的？”

邓定侯点点头，道：“那时候你一定就已看出他有点不对了。”

丁喜道：“因为他忽然变得太老实，居然肯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邓定侯笑道：“而且他跟我们聊了半天，居然连一句‘他妈的’都没有说。”

丁喜叹息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若是忽然变了性，多多少少总会有点毛病的。”

邓定侯道：“你发现他已经跟杜若琳私奔了，虽然生气，却一点也不着急。”

丁喜板起脸，冷冷道：“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这样的，我为什么要着急？”

邓定侯道：“你看见王大小姐时，居然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丁喜道：“她既然不提，我为什么要提？”

邓定侯道：“她的确应该问问你的，你也该问问她，可是你们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丁喜忽然冷笑道：“她没有问，也许只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因为小马就在她那里？”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因为他脾气虽然大，心肠却很软，王大小姐若要杜若琳去找他帮忙，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丁喜道：“既然他自己愿意去做傻瓜，我又何必去管闲事。”

邓定侯笑了笑，道：“总要有几个人去做傻瓜，假如天下全是聪明人，这世界岂非更无趣？”

丁喜笑道：“只可惜这年头真正的傻瓜已经越来越少了。”

邓定侯笑道：“至少我就不能说我自己傻。”

丁喜道：“你不傻，那位王大小姐也不傻。”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那片青色山岗是什么地方，你看得出我在说谎，她又何尝看不出？”

邓定侯道：“但是她并没有再追问。”

丁喜道：“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她早就知道那地方了。”

邓定侯微笑道：“因为你虽然不告诉她，小马也一定会告诉她。”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就算小马真的是个傻瓜，也应该看得出那地方就是饿虎岗。”

丁喜忽然扬起手，一鞭子抽在马股上。

他实在想重重地打小马一顿屁股，竟将这匹拉车的马，当做了小马。

拉车的马也愤怒起来了，长嘶一声，窜入了道旁的疏林，再也不肯往前走。

丁喜居然就让马车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下了车，将马鞭子打了个活结，挂在树枝上，喃喃道：“一个人若是已决心要去做傻瓜，你只有让他去做；一匹马若是已决心不肯往前走了，你也只有让它停下来。”

邓定侯看着他，忽又笑了笑。

邓定侯道：“也许你本来就准备在这里停下来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有些人做事总喜欢兜圈子，明明是他要做的事，他却宁愿多花几倍的力气，让别人去替他做。”

丁喜道：“这人有毛病。”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没有。”

丁喜道：“那么他为了什么？”

邓定侯道：“只因为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有傻瓜才肯做，他不愿别人认为他也是个好心的傻瓜，却宁愿别人把他当个冷酷的人。”

丁喜谊；“你认为我就是这一种人？”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不错。”

丁喜道：“我怕你把我当傻瓜？”

邓定侯道：“你也怕我问你，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至少有七八十间，你为什么不去住，却偏偏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受罪。”

丁喜道：“你好象并没有问。”

邓定侯道：“我根本不必问。”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因为我也知道，要到饿虎岗去，就一定得经过这里。”

丁喜道：“你还知道什么？”

邓定侯道：“我还知道你算准小马一定会陪王大小组到饿虎岗去，他们都是性急的人，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动身。”

丁喜道：“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

邓定侯笑道：“若是别人要么做傻瓜，你也许会让他去做的，但小马却不是别人，他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兄弟。”

他微笑着，拿起了挂在树枝上的马鞭，又道：“等他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准备用这马鞭套住他的颈子？”

丁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邓定侯道：“你问。”

丁喜道：“你认为你自己是什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邓定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

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车轮马蹄声，声音很轻，车马还在很远。

丁喜却已窜出了树林，伏在道旁，把一只耳朵贴在地上。

邓定侯也跟过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他们来了？”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忙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丁喜道：“马车是空的。车上没有人。”

邓定侯道，“你听得出？”

丁喜道：“嗯。”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的耳朵比王大小姐还灵。”

车声忽然已近了，已隐约可以听见鞭梢打马的声音。

既然只不过是辆空车，为什么如此急着赶路？

丁喜忽然道：“车上虽然没有人，却载着样很重要的东西。”

邓定侯道：“有多重？”

丁喜道：“总有七八十斤。”

邓定侯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人？”

丁喜道：“因为人不会用脑袋去撞车顶。”

他的耳朵还没有离开地面，听得出有样东西把车厢撞得不停的发响。

一样七八十斤重的东西，能够撞到车顶。

邓定侯眼睛亮了：“莫非是霸王枪？”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赶车的莫非就是王大小姐？”

丁喜没有开口。

他已看见了一辆黑漆大车，在夜色中飞驰而来，赶车的一身黑衣，头上还戴着顶马连坡大草帽。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王大小姐，她这么样做，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的行动一定要秘密，绝不能让对方发现她的行踪，所以她虽然急着赶路，却还是没有骑马，马走得虽然比车快，却没有地方可以收藏她的霸王枪。

──小马为什么不在？

──是不是他们已约好了在前面会合？

邓定侯声音压得更低，问道：“我们跟去看看怎么样？”

丁喜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道：“你不去我去。”

这时车从他们面前急驰而过，赶车的急着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邓定侯一伏身，突然箭一般窜了出来。

邓定侯凌空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马车后的横架，就象是片树叶般挂了上去。

车马已冲出十丈外，转眼问又没入黑暗中，邓定侯好象还向丁喜挥了挥手。

丁喜目送着马车远去，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假如前面也有人在听着这辆马车的动静，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是一辆空车的，为什么会忽然多出一个人来？”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光。

星光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眼睛的确象是隐藏着很多秘密。

前面的黑暗中，的确也有个人象他一样，用一只耳朵贴在地上，凝神倾听。

他的脸灰白平板，仔细看着，就能看出他脸上戴着个人皮面具。

另外还有个人动也不动地伏在他身边，除了远处的车马声外，四下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其中有个人的呼吸很急促。

“奇怪。”戴面具的黑衣人忽然道，“明明是辆空车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人来？”

“是不是有个人在半路上了车？”

“可是车马并没有停。”

“也许他是偷偷上车的，也许连赶车的都不知道车上已多了一个人。”

这人看着他的同伴时，神色显得畏惧而恭敬，一双灵活狡黠的眼睛，总是在不停地东张西望的，赫然竟是苏小波。

他的同伴是谁呢？

苏小波道：“假如这人真的能在别人不知不觉中上了车，轻功一定不弱，说不定就是丁喜。”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两个人都该死。”

苏小波怔了怔，脸色大变道：“我……我们两个人？”

黑衣人冷冷道：“你太多嘴，他太多事。”

苏小波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了。

黑衣人的呼吸更急促，急然从身上拿出个玉瓶，倒出颗黑色的丸药，吞了下去。

一拔开瓶塞，风中立刻传来种奇异的药香。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百里长青？

──难道百里长青真的就是那杀人的凶手？

车马已近了。

黑衣人闭上眼睛，又张开，眼睛里精光四射，忽然道：“你带着暗器没有？”

苏小波点点头。

黑衣人道：“用你的暗器打马，我对付车上的两个人。”

苏小波又点点头。

他还是不敢开口，这黑衣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似比沙场上的军令还有效。

黑衣人目光闪动，冷笑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来，就得死。”

──来的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呢？

他不管。

就算杀错人，他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从不放在心上。

（二）

车马急行，冷风扑面。

邓定侯轻飘飘地挂在马车后，对自己的身手觉得很满意。

他成家已多年，他的妻子细腰长腿，是个需要很强烈的女人，经过多年的恩爱生活后，更能和他配合无间，他也一直对她很满意。

可是一个女人生过孩子后，情况就不同了。

所以近年来他很少睡在家里，外面的女人，总是比妻子更体贴、更年轻的。

在这方面，他一向很有名。

老天也好象对他特别照顾，过了七八年的荒唐生活，他的体力居然还很好，反应依旧灵敏，身手依旧矫健，看来还是个年轻人。

他的妻子腰肢却已粗得多了。一个女人的性生活若是不能满足，往往就会用“吃”来作发泄。

她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那是因为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代替她的丈夫。她虽然吃的好、穿的好，心里还是有很多苦闷无法发泄。

想到初婚时的缠绵恩爱，他忽然对自己的妻子有了种歉疚之意。

他决定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在家里多耽几天，也许还可以多生一个儿子。

车子一阵颤动，他忽然从玄想中惊醒，忍不住笑了。

“这种时候，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的？”

人们为什么总是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情况中，想起一些不该的事？

是什么事让他联想到他的妻子的？是不是因为他的妻子也来自闽南？

解不开的结

（一）

五月十三，天帝诞辰。

他还有个朋友的生日，好象也是五月十三日，他好象在无意中听见过的。这朋友是谁？

邓定侯的瞳孔突然收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往道旁直冲了过去。

车马忽然翻倒。

邓定侯双臂一振，凌空拔起。

道旁的草丛中，有一道寒光射出，打在已倒下的马腹上。

还有个人也从道旁的草丛中窜了出来，身法竟似比暗器还快。

只听赶车的大呼：“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声音尖锐，果然是王大小姐的声音。

她冲过来拉车门，想拿车厢里的霸王枪，黑衣人却已凌空向她扑下。

邓定侯本来可以乘这时候走的，这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他没有走。

他不能看着王大小姐死在这人的掌中，他一定要撕下这人的面具来。

黑衣人凌空下击，如鹰搏兔，王大小姐竟连闪避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一击致命，不留活口。

这黑衣人双手触及了她的头发，突听“呼”的一声，一服劲风从旁边撞了过来。

少林神拳！

据说这种拳法练到炉火纯青时，在百步外就可以致人于死。

邓定侯的神拳虽然还没有这种威力，但一拳击出，威力已十分惊人。

黑衣人只有先避开这一拳，招式虽然撤回，余力却未尽。

王大小姐还是被他的掌风扫及，“砰”的一声撞在马车上，几乎晕了过去。

幸好邓定侯挡在她面前。

黑衣人冷笑道：“好一个护花使者，我就索性成全了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显然是逼着嗓子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怕邓定侯听出他本来的声音？

邓定侯忽然笑了笑，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出手。”

黑衣人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认得我，我也一定认得你，所以你只要一出手，五招之内，我就能看出你是谁了。”

黑衣人冷冷笑道：“你看着。”

这三个字说出，他已攻出两招，邓定侯刚闪避开，还击了一招，他又攻出三招。

他的出手不但迅急狠毒，变化奇诡，出手五招，用的竟是五种不同门源的武功。

他第一招攻出时，五指弯曲如鹰爪，用的是淮南王家的“大鹰爪功”。

这一招还未用完，他的身子忽然转开，出手已变成了武当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法”。

邓定侯还击一招，他双手突发，连消带打，竟是岳家散手中的杀着“烈马分鬃”，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又踢出了一着北派扫堂腿。

这一着很快又变成了“拐子鸳鸯脚”，然后忽然又沉腰坐马，近通中宫，双拳带风，直打胸膛，竟变成了邓定侯的看家本事“少林神拳”。

这五招间的变化，实在是瑰丽奇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黑衣人冷冷道：“你看出了我是谁？”

邓定侯看不出。

他只看出了一件事，一件很可怕的事──就是他实在也不是这个人的敌手。

“神拳小诸葛”纵横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厉害角色他都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少林神拳走的是刚猛一路，全凭一口气，现在他的气已馁，拳势也弱了。

黑衣人招式一变，竟以北派劈挂掌，混合着大开碑手使出来。

这正是掌法中最刚烈最威猛的一种。

他以刚克刚，以强打强，七招之间，邓定侯已被逼入死角。

车轮还在转动，马的嘶声已停顿，王大小姐从车窗里抓出了她的枪，还没有拔出来。

突听“喀嚓”一声，转动的车轮被打得粉碎，接着又是“格”的一响，竟象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王大小姐转过头，才发现邓定侯的一条手臂已抬不起来。

黑衣人出手却更凶、更狠，他已决心不留下一个活口。

王大小姐脸上汗珠滚滚，还是拔不出这杆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嵌住了的霸王枪。

邓定侯肘间关节被对方掌锋扫着，也已疼得汗如雨落了。

这种剧烈的痛苦，却激发了他的勇气，使得他更为清醒。

他以一只手击出的招式，竟比两只手还有效。

他的声名本就是血汗和性命去拼来的，他当然不会这样容易就倒下去。

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能倒下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闪，象流星般飞了过来。

黑衣人一侧身，这道流星般的光芒就“夺”的钉在马车上，竟是柄短剑，—柄剑锋奇窄，精光四射的短剑。

邓定侯立刻松了一口气，他已看出黑衣人脸上起了种面具都掩不住的变化。

他精神—振，奋力攻出二拳。

黑衣人却忽然凌空跃起，倒翻了出去。

就在这时，又是寒光一闪，王大小姐终于拔出了她的霸王枪。

邓定侯一回手，乘着她这一拔之力，将这杆枪标枪般地掷了出去。

一丈三尺长，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枪锋破空，是多大的威力！

只见黑衣人凌空—个翻身，忽然反手抄住了这杆枪，借力使力，向下一戳。

一声惨呼，一个人被枪锋钉在地上。

黑衣人却又借着一枪下戳的力量，弹丸般从枪杆下弹了起来，又是凌空几个翻身，竟掠出十余丈，身形在远处树梢又—弹，就看不见了。

邓定侯几乎已看得怔住。

少林门下虽然并不以轻功见长，他自己却一向喜欢轻功。

他的轻功身法别有传授，在这方面，他—向很自负，总认为江湖中已很少有人的轻功能比得上他。可是现在他跟这个黑衣人一比，这个人若是飞鹰，他最多只不过是只麻雀。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确应该回去多练几天了。

他花在女人身上的功夫实在太多。

就在他觉得自己以后应该离开女人之时，已有个女人走过来，扶住了他。

王大小姐的手虽然冰冷，声音却是温柔的：“你伤得重不重？”

邓定侯苦笑着摇头。

有些人好象命中注定就离不开女人的，就算他不去找女人，女人也会找上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丁喜呢？”

王大小姐怔了怔，道：“他来了？”

邓定侯已不必回答这句话，他已看见丁喜慢吞吞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王大小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钉在马车上的短剑：“这是你的剑？”

丁喜道：“嗯。”

王大小姐道：“刚才那个黑衣人，好象已认得你这柄剑？”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盯着他道：“他是不是也认得你？”

丁喜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我只知道我不认得他。”

王大小姐道：“你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怎么知道不认得他？”

丁喜板起脸，冷冷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清楚？”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道：“也许你真的比我们看得都清楚一些，他刚才就是从你那边逃走的。”

丁喜摇头道：“哼。”

王大小姐忽又沉下脸，道：“他刚才既然是从你那边逃走的，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丁喜冷冷道：“因为你们的霸王枪，先替他开了路。”

王大小姐说不出话来了。

丁喜走过来，拔起了霸王枪，忽又冷笑道：“他的确应该谢谢你们，本来他已来不及把这个人杀了灭口，你们却及时把这杆枪送给了他。”

邓定侯轻咳两声，苦笑道：“他杀的这个人是谁？”

丁喜道：“苏小波。”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你果然没有看错，苏小波果然真是跟他串通的。”

丁喜又慢慢地走过来，拔出了车上的剑。

邓定侯道：“这的确是口好剑。”他还想再仔细看看，却已看不见了。

丁喜一反手，这柄剑就忽然缩入了他的衣袖。

邓定侯道：“你刚才那一剑虽然并不想伤人，却已把别人吓走了。”

丁喜道：“你怎么知道我那一剑不想伤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柄剑钉在马车上，只钉入了两寸。”这是事实，车上的剑痕犹在。邓定侯道：“以你的腕力，再加上这柄剑的锋利，若是真的想伤人，这一剑掷出，就算打在石头上，至少也应该打进去五六寸。”

丁喜冷冷道：“你也未免把我的力气估量得太高了一些。”

邓定侯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那个黑衣人总是被这一剑吓走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怕的当然不是这剑，而是你这个人。”

丁喜淡淡道：“也许他把我估量得太高了。”

邓定侯道：“他至少知道这是你的剑，至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会走。”

丁喜看了他两眼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有很多的话我都想说出来，只不过现在……”

丁喜道：“现在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

丁喜道：“你为什么不问？”

邓定侯盯着他的眼圈。

邓定侯道：“你心里究竟隐藏些什么，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丁喜道，“你既然知道，我又何必再说。”

邓定侯道：“我怎么会知道？”

丁喜冷笑道：“你既然不知道，凭什么断定我心里有事？”

邓定侯怔了怔，苦笑道：“其实我心里也藏着件事，没有说出来。”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我知道有个人虽然是在关外成名的，但是他成长的地方，却是闽南。”

丁喜听着。

邓定侯道：“闽南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少年人想在那里出头，很不容易，所以他们到外面来闯天下，有的人到了中原，有的人到关外。”

王大小姐道：“他们？”

邓定侯道：“当年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的，当然不止一个人。”

王大小姐脸色又发了白，道：“你是说，我父亲也是他们其中之—？”

邓定侯道：“我现在说的只是一个人，他在闽南闯过天下，却在关外成名，所以他跟你父亲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脸色更苍白，握紧他的手，道：“你说的是百里长青？”

邓定侯点点头道：“一个人发迹之后，总不愿再提起以前那些不得意的往事，所以他和你父亲在闽南那一段经历，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怎么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我老婆的娘家，恰巧是闽南的武林世家，她的一个大伯，以前还跟百里长青有过来往。”

提起她的妻子，他就在有意无意间，轻轻放开了王大小姐的手。

王大小姐没有注意。

邓定侯又道：“闽南的武林世家，大多数都很保守，因为他们的乡土观念很重，语言又和中原完全不同，所以他们的子弟，很少到中原来。”

王大小姐道：“所以百里长青在闽南的往事，中原人很少有人知道。”

邓定侯道：“可是我老婆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大伯是辽东大侠的老友，她也觉得很有光彩，她甚至还知道百里长青的生日。”

王大小姐道：“是吗？她怎么会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他的大伯曾经告诉过她，百里长青的生日，跟她是同一天。”

王大小姐道：“哪一天？”

邓定侯道：“五月十三。”

繁星在天，大地更安静，暖风吹过树梢，柔软如情人的呼吸。

丁喜忽然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没有反应，

丁喜道：“不说话的意思，是不是你们都已认定了百里长青就是那该死的天才凶手？”

王大小姐恨恨道：“看来他还是个该死的奸细。”

邓定侯道：“我们的联营镖局若是组织成功，青龙会的势力就难免要受到影响，所以他就把我们的秘密出卖给了你。”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他这样做，不但破坏了开花五大大旗的威信，而且还可以坐收渔利。”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但他却想不到聪明的丁喜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次的计划既然已注定失败，他就只有再发动第二次。”

了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幸好他早已将青龙会的势力，渗透入饿虎岗，饿虎岗恰巧又发起了一个黑道联盟，他就决心要把这组织收买了，让黑道上的朋友和开花五犬旗火拼。”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只可惜饿虎岗上的兄弟们，还有些不听话的，他既然无法收买到这些人，于是就索性把他们杀了灭口。”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然后他再让我们来替他顶这个黑锅，叫你也回不了饿虎岗，因为他对聪明的丁喜多少还有些顾忌。”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大王镖局坚决不肯加入开花五犬旗，也许就因为王老爷子早已知道了他的阴谋，他们早年在闽南时，本是很亲密的朋友。”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据说青龙会的发祥地，本来也在闽南，王老爷子早年时，说不定也会加入过他们的组织。”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等到青龙会要把势力扩展到中原镖局时，当然就会要王老爷子为他们效力，但这时王老爷子已看透了他们的真面目，虽然被他们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所以才会惨死在他们手下。”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笑了笑，道：“你已经说了九句有理，一定是真的认为我有理了？”

丁喜也笑了笑，道：“我承认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只可惜我连一点证据都没有看见。”

邓定侯道：“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丁喜道：“随便什么样的证据都行。”

邓定侯道：“假如没有证据，我们就不能把百里长青当作凶手？”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是王老爷子的朋友，早年也曾经在闽南鬼混过，我们走镖的路线和秘密，只有他完全清楚，他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还练过百步神拳，甚至连你用的兵器都知道。”

他叹息着，又道：“所有的条件，只有他一个人完全符合，这难道还不够？”

丁喜道：“还不够。”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符合这条件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邓定侯道：“除了他还有谁？”

丁喜又笑了笑，道：“至少还有你。”

邓定侯道：“我？”

丁喜道：“你也是王老爷子的朋友，你的妻子既然是闽南人，你当然也到闽南去过，你们镖局的秘密，你当然也知道。”

邓定侯苦笑道：“而且我当然也练过百步神拳，而且练得不错。”

丁喜微笑道：“我当然也知道他绝不会是凶手，我只不过提醒你，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

邓定侯看看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只忘了一点。”

丁富道：“哦？”

邓定侯道：“这些条件，我并不能完全符合，因为我直到昨天晚上为止，还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兵器。”

丁喜不能否认。

邓定侯道：“近来你的名气虽然也已不小，可是江湖中的人见过你的兵器的却不多。”

丁喜也不能否认。他的确一向很少出手，要解决困难时，他使用的是他的智慧，不是他的剑。

邓定侯一直都在盯着他，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和那凶手串通的，只不过……”

丁喜道：“只不过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总觉得你应该认得百里长青。”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对你的事，好象很了解，你对他的事，好象也很关心”

王大小姐忽然冷笑着道：“不但关心，而且一直都在为他辩白，难道……”

丁喜也在冷笑，道：“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他的儿子？”

王大小姐道：“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你既然要为他辨白，也应该拿出证据来。”

丁喜道：“所以我就应该跟你们到饿虎岗去？”

王大小姐道：“不管‘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现在都已回到了饿虎岗。”

丁喜道：“所以我现在就应该跟你们去？”

王大小姐终于承认：“我就是要你现在就去。”

丁喜道：“哈哈。”

王大小姐道：“哈哈是什么意思？”

丁喜道：“哈哈的意思，就是不管你说什么，我不去就是不去。”

王大小姐怔住。她看看邓定侯，邓定侯也只有看看她。

丁喜悠然道：“两位还有什么高论？”

王大小姐真的着急了，连眼圈都已急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小马的下落？”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问？”

他冷冷的接着道：“他又不是个小孩子，难道还要人一天到晚地跟着他，喂他吃奶？”

王大小姐脸也红了，终于忍不住道：“可是他们也已经去了饿虎岗，你难道──难道就一点也不着急？”

邓定侯已经先着了急，抢着问道：“他们是几时去的？”

王大小姐道：“我到酒楼去跟你们见面的时候，本来是叫他们在客栈里等我的，谁知道……”

邓定侯道：“谁知道你……等你回去时，他们两人已经走了？”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道：“小琳告诉我，小马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的丁大哥。”

邓定侯道：“他知道你去找丁喜，当然不敢再等在那里挨骂。”

丁喜沉着脸道：“我唯一要骂的人，就是我自己。”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样，小马总是你的好兄弟，现在饿虎岗虽然是把你当做叛徒，当然也不会放过他。”

丁喜道：“哼。”

王大小姐道：“他们临走的时候，还交待过客栈的帐房，说他们要先到饿虎岗去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会有话给老山东的。”

邓定侯道：“现在他到饿虎岗去，简直就等于是送羊入虎口，所以……”

王大小姐抢着道：“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尽快赶去。”

丁喜道：“哼哼。”

王大小姐道：“哼哼又是什么意思？”

丁喜冷冷道：“哼哼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到哪里去，我都要去睡觉了。”

（二）

驾车的马，本来不会是好马，但归东景的马，却没有一匹不是好马。

丁喜刚才临走的时候，已将这匹马系在树上，他看来虽然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其实做事一向很仔细，因为他从小就得自己照顾自己。

他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后面跟着，一个人走回来，从车箱里找出半坛酒，一口气喝下去，就跳上车顶，舒舒服服地躺下，放松了四肢。

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当然也只有跟着他来了。

他们找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一这里虽然不会有虎狼，蛇虫却一定会有的，生个火总是安全些。

邓定侯也是个做事仔细的人，所以他们才活到现在。

“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我带着有金创药，我替你看看。”王大小姐忽然显露了她女性的温柔。

她轻轻撕开了邓定侯的衣袖，用一点儿烧酒为他洗净伤口，倒了一点儿药在上面，再撕开自己一条内裙，替他包扎了起来。

她的动作温柔而体贴，只可惜丁喜完全没有看见。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卷起来作枕头，睡得好舒服。

王大小姐好象也没有看见他，却又偏偏忍不住道：“你看看这个人，在这种地方他居然也能睡得着。”

邓定侯笑了笑，道：“据说他从小就在江湖中流浪了。象他这种人，有时连站着都能睡觉的。”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又忍不住道：“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家？”

邓定侯道：“好象没有。”

王大小姐仿佛在叹息，却还是板着脸，冷冷道：“据说没有家的人，总是对朋友特别够义气的，他却好象是个例外。”

邓定侯道：“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王大小姐道：“哼。”

邓定侯道：“也许他只不过因为吃的苦太多，所以做事就比别人小心些。”

王大小姐冷笑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管吃了多少苦，都不象他这样怕死。”

邓定侯看着她，微笑道：“你好象对他很不满意？”

王大小姐道：“哼哼。”

邓定侯微笑道：“难道你认为他不喜欢你了？”

王大小姐道：“我……”

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些人心里虽然喜欢一个人，嘴里却绝不会说出来的；有时他心里越热情，表面上反面越冷淡。”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的身世孤苦，生活又不安全，而且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刀剑下，所以他们若是真喜欢一个人时，反而要尽量疏远她。”

王大小姐道：“因为他不愿连累了他喜欢的这个女孩子？”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丁喜是这种人？”

邓定侯道：“他是的。”

他叹息着，又道：“他表面看来虽然很洒脱，很开朗，其实心里却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好象总是在替别人着想，总是尽可能了解别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老了，老头子总是比较容易谅解年青人的。”

王大小姐嫣然一笑，道：“象你这样的老头子，世界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这时一阵仲夏之夜的柔风，正吹过青青的草地。

星光满天，火光闪动，映红了她的脸，风中充满了绿草的芬芳，绿草柔软如毡，

她笑得又那么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炔。

他并不是那种一见了美丽的女人就会心跳的男人，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展下去，勉强笑了笑，道：“看样子我们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不如也将就在这里睡一夜，有什么话，等到明天再说。”

王大小姐点点头，道：“现在并不太热，我们就睡在火旁边好不好？”

邓定侯好象吓了一跳：“我们？”

王大小姐道：“你流了很多血，一定会觉得冷的，当然应该睡在火光旁边。”

邓定侯道：“可是你……”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也睡在这里，我怕蛇。”

邓定侯道：“你……你可以睡到车上去。”

王大小姐道：“蛇难道不会爬到车上去？”她嫣然一笑，又道，“假如你怕我，我可以睡得离你远一点儿，我的睡象很好，绝不会滚到你身边去的。”

她的睡相并不好，年青的女孩子，睡相都不会太好，何况，一个象她这么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睡在这种草地上，当然睡不安稳。

睡梦中，她忽然翻了身，一只手竟压到邓定侯胸口上了。她的手柔软而纤美。邓定侯连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君子，对年青美丽的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兴趣。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叹了口气，禁止自己想下去。他开始想丁喜──

这个年青人的确有很多长处，他喜欢他，就好象喜欢自己的亲兄弟一样。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这几年来，他的确太冷落她了，她却一直是个好妻子。他需要时，她就算已沉睡，还是从来也没有拒绝过他。

想起了他们初婚时那些恩爱缠绵的晚上，想起了她的温柔与体贴，想起了她柔软的腰肢，想起了丰满修长的双腿……

他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又是一阵柔风吹过，他轻抚着臂上的伤口，忽然觉得很疲倦，非常疲倦……他睡着了。

（三）

丁喜却还没有睡得着，他们刚才说的话，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他心里喜欢你，嘴上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邓定侯的确很了解他，却还了解得不够深。

他疏远她、冷淡她，并不是因为他怕连累了她，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种别人永远无法解释的自卑，已在他心里打起了结，生下了根。

根已很深了。

饥饿、恐惧、寒冷，象野狗般伏在街头，为了一块冷饼被人象野狗般毒打，

只要一想起这些往事，他身上的衣服就会被汗水湿透，就会不停地打冷战。

他的童年，实在比噩梦还可怕。

现在这些悲惨的往事虽然早巳过去，他身上的创伤也早巳平复。

可是他心里的创伤，却是永远也没法消除的。

“你好象总是替别人着想，好象总是这么样了解别人…。，”

他又想到：邓定侯的确是个好朋友、好汉子，他已经欠他太多，几乎很难还清。

丁喜知道他也很喜欢她。

虽然他已有了家，有了妻子，可是这些事对丁喜说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绝不能对不起朋友的。

“—个从来没有家的人，对朋友总是特别够义气。”

“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小马不但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小马这一去，的确是送羊入虎口的。

难道他真的就这样看着？

他闭上眼睛，决心要小睡片刻，明天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繁星满天，夜风温柔。

明天一定最好天气。

（四）

旭日东升。

第一线朝阳冲破晨雾，照射在大地上时，邓定侯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王大小姐柔软乌黑的头发上。

她的睫毛也很长，她的双颊嫣红，柔发上带着种醉人的幽香。

她就睡在他身旁，睡得就象是个孩子。

邓定侯大醉后醒来时，常常会在自己身旁发现一个陌生而年青的女人，他通常都要想很久，才能想起这个女人是怎么到他床上来的。

可是这—次……

他没有想下来，悄悄地站起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郊外的清新空气。然后他就忽然怔住。

睡在车顶上的丁喜已不见了，系在树上的那匹马也不见了。清晨郊外的空气很新鲜。

邓定侯见到马车还停在原来之处，不过那匹马和丁喜去了哪里？

良驹是不会自己走脱的，一定有人把马匹解开。这是丁喜所做的吗？

他再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但似乎还没有把醉后的酒意消除，脑子有点模糊。他想着：丁喜走了，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魔索

（一）

“丁喜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不但带走了那匹马，还带走了一坛酒，却在车上留下两个字：“再见！”

再见的意思，有时候永远不再见。

“他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我们逼他上饿虎岗？”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我怎样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个这么怕死的懦夫。”

“他绝不是。”邓定侯说得肯定：“他不辞而别，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邓定侯叹了气，苦笑道：“我本来认为我已经很了解他。”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想错了。”

邓定侯叹道：“他实在是个很难了解的人，谁也猜不透他的心事。”

王大小姐道：“我想他一定认得百里长青，说不定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

邓定侯道：“看来的确好象有一点，其实却绝对的没有。”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多，也绝不可能有交朋友的机会。”

王大小姐道：“也许他们不是朋友，也许他真的就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笑了。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不可能？”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是个怪人，非但从来没有妻子，我甚至从来也没看见他跟女人说过一句话。”

王大小姐道：“他讨厌女人？”

邓定侯点点头，苦笑道：“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他才能成功。”

他也知道这句话说也有点语病，立刻又接着道：“说不定丁喜也是到饿虎岗的。”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愿我们一起去？”

邓定侯道：“因为我受了伤，你……”

王大小姐板着脸道：“我的武功又太差，他怕连累我们，所以宁愿自己一个人去。”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真的认为他是这么够义气的人？”

邓定侯道：“你认为不是？”

王大小姐道：“可是他总该知道，他就算先走了，我们还是—定会跟着去的。”邓定侯道：“我们？”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难道你也要我一个人去？”邓定侯笑了，又是苦笑。

他这一生中，接触过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却从来也不懂应该怎么拒绝女人的要求。

──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女人很少能拒绝他。“你到底去不去？”

“我当然去。”邓定侯苦笑着，看着自己脚上已快磨穿了的靴子：“我最近肚子好象已渐渐大了，正应该走点路。”

“你走不动时，我可以背着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当你走不动时，也要我背着你？”

“我们是不是先去找老山东？”

“嗯。”

“你知道老山东是谁？”

“不知道。”

“我只希望这个老山东还不太老，我一向不喜欢和老头子打交道。”

“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个老头子？”

“你若是老头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两个人若是有很多话说，结伴同行，就算很远的路，也不会觉得远。

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饿虎岗。

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山，邓定侯的伤还没有好，王大小姐也不是那种不顾死活的莽汉。

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个馒头店。

“老山东，大馒头。”

（二）

“老山东馒头店”资格的确已很老，外面的招牌，里面的桌椅，都已被烟熏得发黑了。

店里的老板、跑堂、厨子，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叫做老山东。

这个人倒还不太老，却也被烟熏黑了，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除了做馒头，他还会做山东烧鸡。

馒头很大，烧鸡的味道很好，所以这家店的生意不错。

只有在大家都吃过晚饭，馒头店已打了烊时，老山东才有空歇下来，吃两个馒头，吃几只鸡爪，喝上十来杯老酒。

老山东正在喝酒。

一个人好不容易空下来喝杯酒，却偏偏还有人来打扰，心里总是不愉快的。

老山东现在就很不愉快。

馒头店虽然已打烊了，却还开着扇小门通风，所以邓定侯、王大小姐就走了进来，

老山东板着脸，瞪着他们，把这两个人当做两个怪物。

王大小姐也在瞪着他，也把这个人当做个怪物──有主顾上门，居然是吹胡子瞪眼睛的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邓定侯道：“还有没有馒头？我要几个热的。”

老山东道：“没有热的。”

邓定侯道：“冷的也行。”

老山东道：“冷的也没有。”

王大小姐忍不住叫了起来：“馒头店里怎么会没有馒头？”

者山东翻着白眼，道：“馒头店里当然有馒头，打了烊的馒头店，就没有馒头了，冷的热的都没有，连半个都没有。”

王大小姐又要跳起来，邓定侯却拉住了她，道：“若是小马跟丁喜来买，你有没有？”

老山东道：“丁喜？”

邓定侯道：“就是那个讨人喜欢的丁喜。”

老山东道：“你是他的朋友？”

邓定侯道：“我也是小马的朋友，就是他们要我来的。”

老山东又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馒头店当然有馒头，冷的热的全都有。”

邓定侯也笑了：“是不是还有烧鸡？”

老山东道：“当然有，你要多少都有。”

烧鸡的味道实在不错，尤其是那碗鸡卤，用来蘸馒头吃，简直可以把人的鼻子都吃歪。

老山东吃着鸡爪，看着他们大吃大喝，好象很得意，又好象很神秘。

邓定侯笑道：“再来条鸡腿怎么样？”

老山东摇摇头，忽然叹口气，道：“鸡腿是你们吃的，卖烧鸡的人，自己只有吃鸡爪的命。”

王大小姐道：“你为什么不吃？”

老山东又摇头道：“我舍不得。”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现在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人。”

老山东反问：“我象个有钱人？”

他不象。

从头到尾都不象。

王大小姐道：“你赚的钱呢？”

老山东道：“都输光了，至少有一半是输给丁喜那小子的。”

王大小姐也笑了。

老山东又翻了翻白眼，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把我看成个怪物，其实……”

王大小姐笑道：“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怪物了。”

老山东大笑，道：“若不是怪物，怎么会跟丁喜那小子交朋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大小姐，又道：“现在我才真的相信你们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你。”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也是个怪物？”

老山东喝了杯酒，微笑道：“老实说，你已经怪得有资格做那小子的老婆了。”

王大小姐脸上泛起红霞，却又忍不住问道：“我哪点怪？”

老山东道：“你发起火来脾气比谁都大，说起话来比谁都凶，吃起鸡来象个大男人，喝起酒来象两个大男人；可是我随便怎样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你连一点男人味都没有，还是个十足的不折不如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又道：“象你这样的女人若是不怪，要什么样的女人才奇怪？”

王大小姐红着脸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子，实在有很多可爱之处。

老山东又喝了杯酒，道：“前天跟小马来的小姑娘，长得虽然也不错，而且又温柔、又体贴，可是要我来挑，我还是会挑你做老婆。”

邓定侯生怕他扯下去，抢着问道：“小马来过？”

老山东道：“不但来过，还吃了两只烧鸡、十来个大馒头。”

邓定侯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老山东道：“上山去了。”

邓定侯道：“他有什么话交待给你？”

老山东道：“他要我一看见你们来，就尽快通知他，丁喜那小子为什么没有来？”

王大小姐开始咬起嘴唇──认得她的人，有很多都在奇怪：一生气她就咬嘴唇，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把嘴唇咬掉？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现在我们来了，你究竟怎样通知他？”

老山东道：“这些日子来，山上面的情况虽然已经有点变了，但是他却还是有几个朋友，愿意为他传讯的。”

邓定侯道：“这种朋友他还有几个？”

老山东叹了口气，道：“老实说，好象也只有一个。”

邓定侯道：“这位朋友是谁？”

老山东道：“拼命胡刚。”

邓定侯道：“胡老五？”

老山东道：“就是他。”

王大小姐忍不住插口道：“这个胡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定侯道：“这人彪悍勇猛，昔日和铁胆孙毅并称为‘河西双雄’，可以说是黑道上的好汉。”

老山东插嘴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来的。”

邓定侯道：“来干什么？”

老山东道：“来买烧鸡。”

王大小姐笑了，道：“这位黑道上的好汉，天天自己来买烧鸡？”

老山东眯着眼笑了笑，笑得有点奇怪：“他自己虽然天天来买烧鸡，自己却也只有吃鸡腿的命。”

王大小姐笑道：“烧鸡是买给他老婆吃的吗？”

老山东道：“不是老婆，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铁胆孙毅？”

老山东道：“对了。”

王大小姐道：“看来这个人非但是条好汉，而且还是个好朋友。”

现在，夜已很深，静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笃、笃、笃”一连串声音。

老山东道：“来了。”

王大小姐道：“谁来了？”

老山东道：“拼命胡老五。”

王大小姐道：“他又不是马，走起路来怎么会‘笃、笃、笃’的响？”

老山东没有回答，外面的响声已越来越近，一个人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弯着腰，并不是在躬身行礼，而是因为他的腰已直不起来。

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却已象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满头的白发，满脸的刀疤，左眼上蒙着块黑布，右手技着根拐杖，一走进门，就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咳嗽。

这个人就是那彪悍勇猛的拼命胡老五？就是那黑道上有名的好汉？

王大小姐怔住。

胡老五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连看都没有往王大小姐和邓定侯这边看一眼。

老山东居然也没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又拿出根绳子，把纸包扎起来，还打了两个结。

胡老五接过来，转过身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又一拐一拐地走了。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王大小姐不住问道：“这个人就是那拼命胡老五？”老山东道：“是的。”

王大小姐道：“小马就是要他传讯的？”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们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山东道：“我们用不着说话。”

邓定侯道：“小马看见那油纸包上绳子打的结，就知道我们来了，来的是两个人。”

老山东道：“原来你也不笨。”

王大小姐道：“可是小马在山上打听出什么事，也谈想法子告诉我们呀。”

老山东道：“他在山上暂时还不会出什么事，因为孙毅跟他的交情也不错，等到他有消息时，胡老五也会带来的。”

王大小姐点点头，忽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通，拼命胡老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老山东喝下了最后一杯酒，慢慢地站起来，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就因为他是拼命胡老五，所以才会变为这样子。”

（三）

寂静的街道，黯淡的上弦月。邓定侯慢慢地往前走，王大小姐慢慢地在后面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老山东已睡了，用两张桌子一并，就是他的床。

“转过这条街，就是一个客栈，五分银子就可以睡上一宿了。”

这种小客栈当然很杂乱。

“到饿虎岗上的人，常常到那里去找姑娘，你们最好留神些。”

王大小姐并没有带着她的霸王枪，她并不想做箭靶子。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做强盗的确也不容易，不拼命，就成不了名，拼了命又是什么下场呢？那一身的内伤，一脸的刀疤，换来的又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做保镖的岂非也一样？”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只要是在江湖中混的人，差不多都一样，除了几个运气特别好的，到老来不是替别人买烧鸡，就是自己卖烧鸡。”

王大小姐道：“你看那老山东以前也是在江湖中混的？”

邓定侯道：“一定是的，所以直到今天，他还是改不了江湖人的老毛病。”

王大小姐道：“什么老毛病？”

邓定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管他娘。”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不免有些辛酸：“所以丁喜毕竟还是个聪明人，从来也不肯为别人拼命。”

邓定侯皱眉道：“这的确是件怪事，他居然真的没来。”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我早就算准他不会来的。”

邓定侯沉思着，又道：“还有件事也狠奇怪。”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饿虎岗那些人明明知道小马是丁喜的死党，居然—点儿也没有难为他，难道他们想用小马来钓丁喜这条大鱼？”

王大小姐道：“只可惜丁喜不是鱼，却是条狐狸。”

一阵风吹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马嘶，仿佛还有一阵阵清悦的铃声。

他们听见马嘶时，声音还在很远，又走出几步，铃声就近了。

这匹马来得好快。

王大小姐刚转过街角，就看见灯笼下“安住客栈”的破木板招牌。

邓定侯忽然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进了一条死巷子里。

她被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都倒在邓定侯身上。

她的胸膛温暖而柔软。

邓定侯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一这是什么意思？

王大小姐忍不住要叫了，可是刚张开嘴，又被邓定侯掩住。

他的手虽然受了伤，力气还是不小。

王大小姐的心也在跳得快了起来，她早已听说江湖中这些大亨的毛病。

他们通常只有一个毛病──

女人。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就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王大小姐忽然弯起腿，用膝盖重重的往邓定侯两腿之间一撞。

这并不是她的家传武功，这是女人们天生就会的自卫防身本能。

邓定侯疼得冷汗冒了出来，却居然没有叫出来，反而压低了声音，细声道：“别出声，千万不要被这个人看见。”

王大小姐松了口气，终于发现前面已有两匹快马急驰而来，其中一匹的颈子上，还系着对金铃，“叮叮当当”不停地响。

也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客栈的一排房间，忽然有一扇窗户被震开，一张凳子先打出来，一个人跟着窜出。

这人的轻功不弱，伸手一搭屋檐，就翻上了屋顶。

马上系着金铃的骑士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扬手，一条长索飞出，去势竟比弩箭还急。

屋顶上的人翻身闪避，本来应该是躲得开的。

可是这条飞索却好象又变成了条毒蛇，紧紧地钉着他，忽然绕了两绕，就已将这人紧紧缠住。

马上的骑士手一抖，长索便飞回，这个人也跟着飞了回去。

后面一匹马上的骑士，早巳准备好一只麻袋，用两只手张开。

快索再一抖，这个人就象块石头一样掉进麻袋里。

两匹马片刻不停，又急驰而去，霎眼间就转入另一条街道，没入黑暗中，只剩下那清新悦丽可怕的金铃声，还在风中“叮叮当当”的响着。

然后就连铃声都听不见了。

两匹马倏忽来去，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骑士，来拘拿逃魂。

王大小姐已看得怔住。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方法，实在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

又过了片刻，邓定侯才放开了她，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厉害。”

王大小姐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刚才甩的究竟是绳子？还是魔法？”

用飞索套人，并不是什么高深特别的武功，塞外的牧人们，大多都会这一手。

可是那骑士刚才甩出的飞索，却实在太快、太可怕，简直就象是条魔索。

邓定侯沉吟着，缓缓道：“象这样的手法，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王大小姐眼睛亮了。

她见过一次。

丁喜从枪阵中救出小马时，用的手法好象差不多。

邓定侯见过两次。

他的开花五犬旗也是被一条毒蛇般的飞索夺走的。

王大小姐道：“难道这个人是丁喜？”

邓定侯道：“不是。”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他是谁？”

邓定侯道：“这个人叫‘管杀管埋’包送终。”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好可怕的名字。”

邓定侯道：“这个人也很可怕。”

工大小姐道：“江湖中人用的外号，虽然大多数都很奇怪、很可怕，可是这么样一个名字，我只要听见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邓定侯道：“你没有听见过？”

王大小姐道：“没有。”

邓定侯道：“关内江湖中的人，听见过这名字的确实不多。”

王大小姐道：“这个人是不是—直在关外？”

邓定侯点头道：“他的名字虽然凶恶，却并不是个恶徒。”

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道：“他杀的才是恶徒，若有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却还逍遥法外，他就会忽然出现。”

邓定侯道：“他便会用飞索把这个人一套，用麻袋装起就走，这个人通常就会永远失踪了。”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道：“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把这个人杀死，只不过带回去做他的党羽了。”

邓定侯居然同意：“很可能。”

王大小姐道：“那些恶徒本就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的，为了感谢他的不杀之恩，再被他的武功所胁，当然就不惜替他卖命。”

邓定侯也同意。

王大小姐道：“他在暗中收买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党羽，在外面却博得了一个除奸去恶的侠名，岂非一举两得？”

邓定侯冷笑。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那天才凶手做的事，岂非也总是一举两得的？”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眼睛更亮，道：“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位‘管杀管埋’包送终，很可能也是青龙会的人？”

邓定侯道：“嗯。”

王大小姐道：“只要是正常的人，绝不会起‘包送终’这种名字的，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认为这一定是个假名字。”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也早就怀疑他是百里长青……”

王大小姐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除奸去恶，本是太快人心的事，为什么要用假名字去干？”

邓定侯道：“因为他是个镖客，身份跟一般江湖豪侠不同，难免有很多顾忌。”王大小姐道：“还有呢？”

邓定侯道：“因为他做的全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难免做贼心虚。”

王大小姐道：“他生怕这秘密被揭穿，所以先留下条退路。”

邓定侯道：“他本就是个思虑周密、小心谨慎的人。”

王大小姐道：“所以他的长青镖局，才会是所有镖局中经营得最成功的一个。”

邓定侯道：“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成功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从来未失手过一次。”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们的想法好象是完全一样的。”

邓定侯道：“这么样看来，百里长青果然已到了饿虎岗了。”

王大小姐冷笑道：“管杀管埋的行踪一向在关外，百里长青没有到这里来，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邓定侯道：“由这一点就可以证明，这两个人，就是—个人。”

王大小姐道：“他刚才杀的，想必也是饿虎岗上的好汉，不肯受他的挟制，想脱离他的掌握，想不到还是死在他手里。”

邓定侯道：“老山东刚才说过，这里时常有饿虎岗的兄弟走动，但愿让兄弟们发现他手段的。”

王大小姐道：“借刀杀人，栽赃嫁祸，本就是他的拿手本事。”

邓定侯接着又道：“他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沉吟着，道：“世上的武功门派虽多，招式虽然各处不相同，但基本上的道理，却完全是一样的，就好象……”

王大小姐道：“就好象写字一样。”

邓定侯点头道：“不错，的确就好象写字一样。”

世上的书法流派也很多，有的人学柳公权，有的人学颜鲁公，有的人学汉隶，有的人学魏碑，有的人专攻小篆，有的人偏爱钟鼎文，有的人喜欢黄庭小楷，有的人喜欢张旭狂草。

这些书法虽然各有它的特殊笔法结构，巧妙各不相同，但在基本的道理上，也全都是一样的，“一”字就是“一”字，你绝不会变成“二”“十”字在“口”字里面，才是“田”。你若果把它写在口字上面，就变成“古”了

邓定侯道：“一个人若是已悟透了武功中基本的道理，那么他无论学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一定都能举一反三，事半功倍，就正如……”

王大小姐道：“就正如一个已学会了走路的人，再去学爬，当然很容易。”

邓定侯笑着点头，目中充满赞许，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道：“这道理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也明白，为什么丁喜第一次看见霸王枪，就能用我的枪法击败我。”

邓定侯闭上了眼。

他好象一直都在避免着谈论到丁喜。

王大小姐又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愿怀疑他，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自己刚才也说过，他用的飞索，手法也跟百里长青一样。”

邓定侯不能否认。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无论怎么样看，都可以看出丁喜和百里长青之间，一定有某种很奇怪、很特别的关系存在的。”

邓定侯道：“只不过……”

王大小姐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但是他有没有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徒弟呢？”

邓定侯叹息着，苦笑道：“我不清楚，也不能随便下判断，但我却可以确定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不管丁喜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我都可以确定，他绝不是百里长青的帮凶。”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赞许的仰慕。

够义气的男子汉，女人总是会欣赏的。

黑暗的长空，朦胧的星光。她的眼波如此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在跳，立刻大步走出去：“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睡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起来等小马的消息。”

小马是不是会有消息？

现在他是不是还平安无恙？是不是已查出了“五月十三”的真象。

“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

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人能明确回答，幸好今天已快过去了，还有明天。

明天总是充满希望的。

“我们不如回到老山东那里去，相信他那里还有桌子。”

“可是前面就已经是客栈了。”

“我看见，但客栈里太脏，太乱，耳目又多，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王大小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怕跟我单独相处在一起？”

邓定侯也笑了：“我的确有点怕，你刚才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王大小姐脸红了。

“其实你本来用不着害怕。”她忽然又说。

“哦？”

“因为……”她抬起头，鼓起勇气：“因为我本来只不过想利用你气气丁喜，我还是喜欢他的。”

邓定侯很惊奇，却不感到意外。

这本是他意料中的事，令他惊奇的，只不过因为连他都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会有勇气说出来。他只是苦笑：“你实在是个很坦白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后来我虽然发现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是……可是你已经有了家，我只能把你当作我的大哥。”邓定侯道：“你是在安慰我？”

王大小姐脸更红，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假如我没有遇见他，假如你……”

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能够做你的大哥，我已经感到很开心了。”

王大小姐轻轻吐出口气，就象是忽然打开一个结；“就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才生怕他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他不会的。”“我也希望他不会。”

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轻松多了。然后他们就微笑着走进暗巷，这时夜色已很深，他们都没有发觉，远处黑暗中，正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是谁的眼睛？

大宝塔

（一）

命运是什么？

命运岂非正象是条魔索，有时它岂非也会象条毒蛇般紧紧地把一个人缠住，让你空有满腹雄心，满身气力，却连一点儿也施展不出。

有时它又会忽然飞出来，夺走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就象是丁喜夺走那开花五犬旗。有时它还会突然把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紧紧地缠在一起，让他们分也分不开，甩也甩不脱。

（二）

这小镇上最高的一栋屋子就是万寿楼。

丁喜正躺在万寿楼的屋脊上。

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仰视着满天星光。

他没有动。

命运已象条魔索般，将他整个人都拥住了，他连动都不能动。

他心里也有条绳子，还打了千千万万个结。什么结能解得开？

只有自己打的结，自己才能解开。

他心里的结，却都不是他自己打成的。噩梦般的童年，凄凉的身世，艰辛的奋斗，痛苦的挣扎，无法对人倾说的往事。

每一件事，都是—个结。

何况还有那永无终止的寂寞。

好可怕的寂寞。

寂寞的意思，不仅是孤独，刚才看见邓定侯和王大小姐依偎在暗巷中，又微笑着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寂寞更深。

他忽然有了种被人遗忘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无疑也是寂寞的一种，而且是最难忍受的一种。

只不过这是他自找的，他先拒绝了别人，别人才会遗忘了他。

所以他并不埋怨，却在祝福，祝福他的朋友们永远和好。

他的祝福诚恳而真挚，却也是痛苫的。

──假如你知道他的痛苦有多么深，你就会了解“误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了。

风从山边吹过来时，传来了敲更声。

已是三更。

他忽然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掠向远山。

远山一片黑暗，那青色的山岗，已完全被无边的黑暗笼罩。

（三）

黑暗永远不会太久长的。青色的山岗又浸浴在阳光下，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这破旧的馒头店，也显得有了生气。

王大小姐正在吃她的早点，用馒头蘸着烧鸡卤吃。

馒头是刚出笼的，热得烫手，烧鸡卤却冰冷，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比邓定侯拳头还大的馒头，她已经吃了两个。

虽然这两天都没有睡好，可是一清早起来，躲在房里偷偷地冲了个冷水澡后，她的精神却特别振奋，胃口也特别好。她毕竟还年轻。

邓定侯的胃口就差多了，老山东更不行，他宿酒未醒，又没有睡好，正在喃啁嘀咕着：“放着好好的客栈不去睡，却偏偏要睡我的破桌子，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毛病。”

王大小姐嫣然道：“不是我有毛病，是他。”

老山东道：“是他？”

王大小姐道：“他怕我，因为我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脸已红了。

老山东眯着眼笑道：“因为你不是他的情人，是丁喜的。”

王大小姐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认。

老山东大笑，道：“丁喜这小子，果然有两手，果然有眼光。”

他站起来找酒；“这是好消息，我们一定要喝两杯庆祝。”

喜欢喝酒的人，总是能找出个理由喝两杯的。

邓定侯也笑了。

老山东已找出个大碗，倒了三碗酒，倒得满满的。

邓定侯道：“我们少喝点行不行？”

老山东用眼角瞄着他，道：“你是不是想喝醋？”

邓定侯苦笑道：“就算我要吃醋，吃的也是干醋。”

老山东道：“那么你就快喝酒。”

邓定侯道：“可是今天……”

老山东道：“你放心，胡老五一定要到晚上才会来，因为他的孙大哥一定要等到晚上宵夜时才吃烧鸡，而且要吃新鲜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要我们坐在这里等一天，滋味倒真不好受。”

老山东道：“你也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干等的，我的酒足够把你们两个人都泡得完全湿透。”

他又举起了他的碗。

王大小姐忽然道：“现在我们就喝酒来庆祝，未免还太早了些。”

老山东皱着眉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也叹了口气，道：“因为……因为我虽然对他好，可是，，”

老山东道：“可是那小子却总是对你冷冰冰的，有时还故意要气你。”

王大小姐咬起了嘴唇，道：“他就是这样子。”

老山东又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就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才会故意作出这样子来。我早就说过，这小子是个怪物。”

王大小姐眼里立刻发出了光，立刻用两只手捧起酒碗，好象准备一口气喝下去。

邓定侯并没有阻止。

他知道王大小姐要喝酒时，谁也拦不住的。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笃”的一响。

门还没有开，门外已贴上了一张红纸。

“老板有病，休业三天。”

可是“笃”的一声响过了之后，又是“砰”的一响，一个人撞开了门，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撞翻了一张桌子，桌子又撞翻了王大小姐手里的碗。

王大小姐居然没有发脾气，因为这个人竟是胡老五。

老山东皱眉道：“难道你已经喝醉了？”

胡老五扶着桌子，弯着腰，不停地喘气，并不象喝醉酒的样子。

老山东又问道：“是不是孙毅急着要吃烧鸡？”

胡老五摇摇头，忽然又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邓定侯看看老山东：“这是怎么回事？”

老山东苦笑道：“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就是个怪物，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他忽然看见桌缝里多了个小小的纸卷，邓定侯当然也看见了。

胡老五刚才就是扶着这张桌子的。

他特地赶来，一定就为了送这个小纸卷。

孙毅并没有要下山买烧鸡，他却非急着送来不可，所以只有偷偷地赶来。

他已是个残废人，走这段路并不容易，简直也等于是在拼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果然不愧是拼命胡老五，为了朋友，他也肯这么拼命。”

王大小姐道：“他既然这么拼命，这纸卷上一定有很重要的消息。”

三个人的手一起去拿纸卷，手伸得最快的当然是邓定侯了。

展开纸卷，上面只写了七个字；“今夜子时，大宝塔。”

粗糙的纸，字迹很是歪斜潦草。

王大小姐道：“这是什么意思？”

邓定侯道：“这意思就是说，今夜子时，要我们到大宝塔去。”

王大小姐道：“因为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发生。”

邓定侯道：“那件事说不定就是揭破这秘密的关健。”

王大小姐道：“大宝塔是个地名？”

老山东道：“大宝塔是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在什么地方？”

老山东道：“就在山神庙后面。”

王大小姐道：“山神庙在哪里？”

老山东道：“就在大宝塔前面。”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老山东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老山东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后，才叹了口气，道：“因为那地方是个去不得的地方。”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慢慢地接着道：“据说到那里去的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回来的。”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却有些勉强，道：“那地方难道有鬼？”

老山东道：“不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去过？”

老山东道：“就因为我没有去过，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他说得很认真，并不象是开玩笑。

王大小姐看着邓定侯。

邓定侯沉思着，道：“这么样看来，大宝塔本身一定就有很多秘密，所以……”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更非去不可。”

邓定侯也笑了笑，笑得也很勉强，他想得比王大小姐更多。

──—说不定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要他们去自投罗网。

但他们还是非去不可。

邓定侯道：“既然有大宝塔这么样一个地方，我们总能找得到的。”

王大小姐跳起来，道：“我们现在就找。”

邓定侯道：“现在不能去。”

王大小姐不解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我们现在就去，若是被饿虎岗的人发现了，岂非打草惊蛇。”

老山东立刻道：“说得有道理。”

王大小姐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等天黑？”

老山东笑道：“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干坐着的。”

天已黑了。

邓定侯臂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了起来，他正默默地用一块干布，在擦着一袋铁莲子。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铁莲子，都被他擦得发出了亮光。

他成名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拳，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知道他还会暗器。

这袋铁莲子，他的确已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有一次他的铁莲子击出，非但没有打倒他要打的人，却从对方的刀锋上反弹出去，误伤了一个在旁边观战的朋友。

自从那次之后，他就不愿再用暗器。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用。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被环境逼迫，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

邓定侯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颗铁莲子放入他的革囊里，把革囊盘在腰畔。

王大小姐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这时才问道：“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酒虽然会令人反应迟钝、判断错误，却可以给人勇气。

世界上的事，本就大多是这样子的，有好的一面，必定也有坏的一面。

你若能常常往好的一面去想，你才能活得愉快些。

王大小姐也喝了口酒，站起来，对老山东笑了笑，道：“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的烧鸡和馒头。”

老山东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决心要去？”

王大小姐道：“我是非去不可。”

老山东道：“就算明知道去了回不来，你也是非去不可吗？”

王大小姐又笑了笑，道：“能不能回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去，该不该去？”

老山东长长叹了口气，道：“说得好，好极了。”

他转过头，盯着邓定侯，道：“看样子你一定也是非去不可的了？”邓定侯笑笑。

老山东道：“只要你觉得应该去做的事，你就非去不可？”

邓定侯又笑笑，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去，因为我也怕死，伯得很厉害，可是假如不去，以后的日子一定比死还可怕。”

老山东道：“好，说得好。”

他忽然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邓定侯怔了怔，道：“我们？”

老山东也笑了笑，道：“我若不带路，你们怎么去？”

王大小姐道：“你难道不能告诉我们路，让我们自己去？”

老山东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能？”

老山东道：“因为我想去。”

王大小姐道：“你自己刚才还说过，去了就很难活着回来。”

老山东道：“我说过之后，你们还是要去，你们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王大小姐道：“我们去是有理由的。”

老山东道：“我也是有理由，我想去看热闹。”

王大小姐苦笑道：“这理由不够好。”

老山东道：“对我来说，却已足够了。”

他微笑着，又道：“你们还年青，一个正是花一样的年华，前程如锦；一个又正在得意的时候，不但名满天下，而且有钱有势。我呢？我有什么？”王大小姐道：“你……你……”

老山东不让她说话，抢着又道：“我已是个老头子，半截已入了土，我既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田地财产，每天晚上都喝得半死不活的，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们能为朋友去拼命，为江湖道义出力，我为什么不能？”

他越说越激动，连颈子都粗了。

老山东道：“你们就算没有拿我当朋友，可是我喜欢你们，喜欢小马，喜欢丁喜，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

邓定侯又喝了口酒，道：“我们走吧。”王大小姐道：“我们？”

邓定侯道：“我们的意思，就是我们三个人。”

风从远山吹过来，远山又已被黑暗笼罩。

他们三个人走出去，老山东挺着胸膛，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去后，就没有再回头。

王大小姐道：“你不把门锁上？”

老山东大笑，道：“你们连死活都不在乎，我还在乎这么样一个破馒头店？”

（四）

远山在黑暗中看来更遥远，但是他们毕竟已走到了，在山峦的怀抱里，风的声音由尖锐变为低沉，就象是风也学会了叹息。

为谁叹息？

是不是为了人类的残酷和愚昧？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互相欺骗，互相陷害，互相杀戮呢？

镇上寥落的灯光，现在看起来甚至已比刚才黑暗中的远山更遥远。

甚至比星光更远。

淡淡的星光下，已隐约可以看见山坡上有座小小的庙宇。

邓定侯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就是山神庙？”

老山东道：“嗯。”

邓定侯道：“大宝塔就在出神庙后面？”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抢着道：“可是我怎么连宝塔的影子都看不见？”

老山东道：“那也许只因为你的眼睛不大好。”

王大小姐道：“你的眼睛好，你看见了？”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又问道：“在哪里？”

老山东随随便便地伸手往前面一指。

他指着的是个黑黝黝的影子，比山神庙高些，从下面看过去，还有—截露在山神庙的屋脊上，平平的、方方的一截，看来就象是—块很大的山崖，又象是座很高的平台。

你无论说这黑影象什么都行，但它却绝不象是一座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说这就是大宝塔？”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道：“大大小小的宝塔我倒也见过几座，可是这么样一座宝塔…—，”

老山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并没有说这是一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说过？”

老山东道：“这根本不是一座宝塔。”

老山东说话好象已变得有点颠三倒四，就连邓定侯都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老山东道：“是半座宝塔。”

邓定侯怔了怔，道：“怎么？宝塔也有半座的？”

老山东道：“烧鸡有半只的，馒头有半个的，宝塔为什么不能有半座的？”

王大小姐又抢着道：“烧鸡馒头都有一个的，那只因另外的一半已被人吃下肚子里。”

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另外的一半宝塔呢？”

老山东道：“倒了。”

王大小姐道：“怎么会倒的？”

老山东道：“因为它太高。”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又道：“宝塔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岂非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没有再问，心里却在叹息，这句话中的深意，也许没有人能比他了解得更多。

了解得越多，话也就说得越少了。老山东道：“这宝塔本来有十三层的，听说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盖好。”

王大小姐道：“现在呢？”

他目光闪动着，忽又接着道：“上面七层宝塔倒下来的时候，下面正有很多人在拜祭的。”

王大小姐动容道：“那么宝塔倒下，岂非压死了很多人？”

老山东道：“据说也不太多，只有十三个。”

王大小姐的手已冰冷。

老山东淡淡道：“一个人若是死得很冤枉，阴魂总是不散的，所以这十三个人，就是十三条鬼魂。”

一阵风吹过，王大小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老山东道：“能。”

这个字说出来，断塔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灯光，阴森森的灯光，就象是鬼火。

王大小姐屏住了气，问老山东道：“那上面怎么会忽然有人了？”

老山东道：“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人？”

王大小姐瞪着他，道：“你答应我不再说的了。”

老山东笑了笑，道：“我说了什么？”

王大小姐咬住嘴唇，顿了顿脚，道：“不管那是人是鬼，我都要上去看看。”

她已经准备冲上去，邓定侯却一把拉住了她，道：“你用不着去看，我保证那一定是人，只不过，人有时候比鬼还可怕。”

想到那个人的阴狠恶毒，王大小姐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实在也有点害怕；“但是我们若连看都不敢看，又何必来呢？”邓定侯道：“我们当然要去看看的。”

王大小姐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邓定侯摇摇头，道：“我一个人过去看，你们两个人在这里看。”

王大小姐几乎要叫出来了，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解释道：“你们可以在这里替我把风，假如我失了手，你们至少还可以做我的接应。”

王大小姐道：“可是我……”

邓定侯打断她的话，道：“三个人的目标是不是比一个人大？”

王大小姐只有承认。

邓定侯道：“你总不至于希望我们三个人同时被发现，一起栽在这里吧？”

王大小姐只有闭上了嘴，闭上嘴的时候，她当然又开始在咬唇。

老山东道：“山神庙后面有棵银杏树，这树离宝塔已不远，我们可以躲在那里替你把风。”

王大小姐这时忽然又开了口，道：“却不知树上有杏子没有？”

老山东道：“你现在想吃杏子？”

王大小姐道：“我不想吃，我只不过想用它来塞住你的嘴。”

（五）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觉得它高。

有很多人也是这样子的，你一定要接近他，才能知道他的伟大。

他若是站在宝塔往下面看，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甚至连一点儿灯光都看不见了。

巨大的山峦阴影，正投落在这里，除了这一点灯光外，四面一片黑暗。风声更低沉。

除了这低沉如叹息的风声外，四面也完全没有别的声音了。

邓定侯的动作很轻，他相信就算是一只狸猫，行动时也未必能比他更轻巧。

黑暗又掩住了他的身形，他也相信塔上的不管是人是鬼，都不会发现他的。

但是偏偏就在这时候，塔上已有个人在冷冷道：“很好，你居然准时来了。”

邓定侯一惊，还拿不准这人究竟是在跟谁说话。，

这人却又接着道：“你既然已来了，为什么还不上来？”

邓定侯叹了口气，这次他总算已弄清楚，这人说话的对象就是他。

看来他的动作虽然比狸猫更轻，这人的感觉却比猎狗还灵。

他挺起了胸膛，握紧了拳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我既然已来了，当然要上去的。”

每一层塔外，都有飞檐斜出，以邓定侯的轻功，要一层层的飞跃上去并不难。

但是他却宁可走楼梯。他不愿在向上飞跃时，忽然看见一把刀从黑暗中伸出来。

他也不想被人凌空一脚踢下，象是条土狗一样摔死在这里。

他宁可走楼梯。

不管塔里的楼梯有多窄，多么黑暗，他还是宁可走楼梯的。

就算塔里面也有埋伏，他也宁可走楼梯。

只要能让自己的脚踏在地上，他心里总是踏实些。

他一步步地走，宁可走得慢些，这也总比永远到不了的好。

塔里面既没有埋伏，也没有人。

四面窗户上糊着的纸已残破了，被风吹得“叹落，叹落”的响。

越走到上面，风越大，声音越响，邓定侯的心也跳得越快。

塔里面没有埋伏，是不是因为所有的力量都已集中塔顶上？

既然明知他一上到塔顶，就已再也下不来，又何必多费事？

邓定侯的手很冷，手心捏着把冷汗，甚至连鼻尖都冒出了汗。

这倒并不是完全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凶手究竟是谁？

奸细究竟是谁？

这谜底立刻就要揭晓了，到了这种时候，有谁能不紧张？

塔顶上当然有人。

一盏灯，两个人。

断塔断魂

（一）

一盏黄油纸灯笼，用竹竿斜斜挑起，竹竿插在断墙里，灯笼不停地摇晃。

灯下有一个人，一个衰老佝偻的残废人，阴暗丑陋的脸上、满是刀疤。

胡老五，“拼命”胡老五，此刻他当然不是在拼命，他正在倒酒。

酒杯在桌上，桌子在灯下，他正在替一个很高大的人倒酒。桌子两旁，面对面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已有个人坐着，一个很高大的黑衣人，他是背对着楼梯口的。

邓定侯从楼梯走上来，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虽然坐着，还是显得很高大，他当然听见了邓定侯走上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不过伸手往对面椅子上指了指，道：“坐。”

邓定侯就走过去坐下，坐下去之后他才抬起头，面对着这个人，凝视着这个人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就好象是刀与刀相击，剑与剑交锋。两个人的脸都同样凝重严肃。

邓定侯当然见过这个人的脸，见过很多次，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脸是在关外………在那神秘富饶的大平原，雄伟巍峨的长白山，威名远播的长青镖局里。

从那次之后，他每次见过这个人，心里都会充满了敬重和欢愉。因为他敬重这个人，也喜欢这个人。可是这一次，他见到他面前的这张脸时，心里却只有痛苦和愤怒。

──百里长青，果然是你，你……你为什么竟然要做这种事？

他虽然在心里大声呐喊，嘴里却只淡谈地说了句：“你好。”

百里长青沉着脸，冷冷道：“我不好，很不好。”

邓定侯道：“你想不到我会来？”百里长青道：“哼。”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但是我却早已想到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百里长青皱起了眉。他要说的话，百里长青显然很不愿意听。

他一向不喜欢说别人不愿听的话，何况，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已不再是秘密，互相尊重的朋友已变得势不两立了，再说那些话岂非已是多余的。

无论多周密的阴谋，都一定会有破绽；无论多雄伟的山峦，都一定会有缺口。

风也不知从哪一处缺口吹过来，风在高处，总是会令人觉得分外尖锐强劲，人在高处，总是会觉得分外孤独寒冷。这种时候，总是会令人想到酒的。胡老五也为他斟满了一杯。邓定侯并没有拒绝，不管怎么样，他都相信百里长青绝不是那种会在酒中下毒的人。

他举杯──

他还是向百里长青举杯，这也许已是他最后一次向这个人表示尊敬。

百里长青看见他，目中仿佛充满了痛苦和矛盾，那些事或许也不是他真心愿意去做的。

但是他做出来了。邓定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只觉得满嘴苦涩。百里长青也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道：“我们本来是朋友，是吗？”

邓定侯点头承认。

百里长青道：“我们做的事，本来并没有错。”

邓定侯也承认。

百里长青道：“只可惜我们有些地方的做法，并不完全正确，所以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

邓定侯长长叹息，道：“这实在是很可惜，也很不幸。”

百里长青摇头道：“最不幸的，现在我已来了，你也来了。”

邓定侯道：“你认为我不该来？”

百里长青道：“我们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是不该来的。”

邓定侯谊：“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我本不想亲手杀你。”

邓定侯道：“现在呢？”

百里长青道：“现在我们两个人之中，已势必只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平静镇定，充满自信。

邓定侯忽然笑了……

对于百里长青这个人，他本来的确有几分畏惧，但是现在，一种最原始的愤怒，却激发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潜力和勇气。

──反抗欺压，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愤怒之一。

──就因为人类能由这种愤怒中产生力量，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邓定侯微笑道：“你相信能活着回去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百里长青并不否认。

邓定侯忽然笑着站起来，又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一次他已不再向百里长青举杯，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请！”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放下酒杯的这只手，道：“你的手有伤？”

邓定侯道：“无妨。”

百里长青道：“你所用的武器，就是你的手。”

邓定侯道：“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我绝对无法用这只手击败你。”

百里长青道：“那你用什么？”

邓定侯道：“我用的是另一种力量，只有用这种力量，我才能击败你。”

百里长青冷笑。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力量，邓定侯也没有说，但却在心里告诉自己：“邪不胜正，公道、正义、真理，是永远都不会被消灭的。”

风更强劲，已由低沉变成尖锐，由叹息变为嘶喊。

风也在为人助威？

为谁？

邓定侯撕下了一块衣襟，再撕成四条，慢慢地扎紧了衣袖和裤管。

胡老五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显得很奇怪，仿佛带些伶悯，又仿佛带着讥嘲不屑。

邓定侯并不在乎。

他并不想别人叫他“拼命的邓定侯”，他很了解自己，也很了解他的对手。

江湖中几乎很难再找到这么可怕的对手。

他并不怕胡老五把他看成懦夫，真正的勇气有很多面，谨慎和忍耐也是其中的一面。

这一点胡老五也许不懂，百里长青却很了解。

他虽然只不过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可是眼睛里并没有露出讥笑之意，反而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尊重。

无论谁都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力。

为了维护这种权利，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受到尊重。

邓定侯终于挺起胸，面对着他。

百里长青忽然道：“这几个月来，你武功好象又有精进。”邓定侯道：“哦？”

百里长青道：“至少你已真正学会了两招，若想克敌制胜，这两招必不可缺。”

邓定侯道：“你说的是哪两招？”

百里长青道：“忍耐，镇定。”

邓定侯看着他，目中又不禁对他露出尊敬之意。

他虽然已不再是个值得尊重的朋友，却还是个值得尊敬的仇敌。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忽然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邓定侯沉吟着，道：“我还有些产业，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百里长青道：“很好。”

邓定侯道：“我若战死，只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百里长青道：“你说。”

邓定侯道：“放过王盛兰和丁喜，让他们生几个儿子，挑一个最笨的过继给我，也好让我们邓家有个后代。”

百里长青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痛苦和矛盾，过了很久，才问道：“为什么要挑最笨的？”

邓定侯笑了笑，道：“傻人多福，我希望他能活得长久些。”

淡淡的微笑，淡淡的请求，却已触及了人类最深沉的悲哀。

是他自己的悲哀，也是百里长青的悲哀。

因为百里长青居然也在向他请求：“我若战死，希望你能替我去找一个叫江云馨的女人，把我所有的产业都全交给她。”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因为我知道她有了我的后代。”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心里都明白对方一定会替自己做到这件事。

也正因为他们心里都还有这一点信任和尊重，所以他们才会向对方提出这最后的请求。

然后他们就已出手，同时出手。

邓定侯的出手凌厉而威猛。

他知道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败，都一定是段很痛苦的经历。

他只希望这痛苦赶快结束，所以每一招都几乎已使出全力。

少林神拳走的本就是刚烈威猛一路，拳势一施展开，风生虎虎，如虎出山岗。

塔顶的地方并不大，百里长青有几次都已几乎被他逼了下去。

但是每次到了那间不容发的最后一刹那，他的身子忽然又从容站稳了。

四十招过后，邓定侯的心已在按下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那古老的禅寺中，他的师博说过的几句话……

──柔能克刚，弱能胜强。

──钢刀虽强，却连一线流水也刺不断，微风虽弱，却能平息最汹涌的海浪。

──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因为你看来虽随和，其实却倔强；看来虽谦虚，其实却骄傲。

──我相信你将来必可成名，因为你这种脾气，必可将少林拳的长处发挥，但是你若忘了这一点，遇见真正的对手时，就必败无疑了。

阴郁的古树，幽深的禅院，白眉的僧人坐在树下，向一个少年谆谆告诚──此情此景，在这一瞬间忽然又重现在他眼前。

这些千锤百炼、颠扑不灭的金石良言，也仿佛响在他耳边。

只可惜他已将这些话忘记了很久，现在再想起，已太迟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已被一种柔和却断不绝的力量缚束着，就象是虎豹沉入了深水，蝇蛾投入了蛛网。

然后百里长青的手掌，就象是那山峦的巨大阴影一样，向他压了下来。他已躲不开。

──死是什么滋味7

他闭上眼。

温柔绮丽的洞房花烛夜，他妻子丰满圆润的双腿。

在这一瞬间，他为什么还会想到这点？

──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他真的能放心？

──邪不胜正，正义终必得胜！

他为什么会败？

他虽然败了，正义却没有败。

因为就在这最后的一刹那间，忽然又有股力量从旁边击来，化解了百里长青这一掌，就象是阳光驱走了山的阴影。

这般力量也正象是阳光，虽然温和，却绝不可抵御。

百里长青退出三步，吃惊地看着这个人。

邓定侯睁开眼看到这个人，更吃惊。

出手救他的这一掌，竟是那个老佝偻的残废胡老五。

只不过现在他看来已不再衰老，身予也挺直了，甚至连眼睛都已变得年轻。

“你不是胡老五。”

“我不是”。

“那么你是谁？”

花白的乱发和脸上的面具同时被掀起，露出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丁喜！

邓定侯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丁喜？”百里长青盯着他：“你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

丁喜点点头，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

百里长青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丁喜道：“功夫就是功夫，功夫只有一种，杀人的是这一种，救人的也是这一种。”

百里长青的眼里发出光，他想不到这年轻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道理。

──在基本上，所有的武功都是一样的。

这道理虽明显，但是能够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却不多。

事实上，能值得这道理的人，世上根本就没有几个。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又出手。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慢，更柔和，就象是可以平息海浪的那种微风，又象是从山巅流下、但永远也不会断的那一线流水。

可是这一次他遇见的既不是钢刀，也不是海浪，所以他用出的力量就完全失去意义。

百里长青更惊讶，拳势一变，由柔和变成强韧，由缓慢变成迅速。

丁喜的反应也变了。

邓定侯忽然发现他们的武功和反应，竟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除此之外，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仿佛还有种很微妙的相同之处。

百里长青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一拳击出，突然退后。丁喜并没有进逼。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然问道：“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丁喜道：“没有人数我。”

百里长青道：“那么你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丁喜道：“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奇怪，声音也很奇怪，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悲哀。

百里长青的表情却变得更奇怪，就象是忽然有根看不见的尖针，笔直刺入了他的心。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颤抖，精神和力量都突然溃散，连声音都已发不出。

他本已百炼成钢，他的力量和意志本已无法摧毁，本不该变成这样子的。

邓定侯看着他，看了很久，再看着丁喜，忽然也觉得手脚冰冷。

就在这时，灯笼忽然灭了，黑暗中仿佛有一阵尖锐的风声划过。

风声极尖锐，却轻得听不见。

只有最歹毒可怕的暗器发出时，才会有这种风声。

暗器是击向谁的？

风声一响，邓定侯的人已全力拔起，他并没有看见过这些暗器，也不知道这些暗器是打谁，但是他却一定要全力闪避。

因为他毕竟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手，他已听见了这种别人听不见的风声，

百里长青和丁喜呢？

在那种情绪激动的时刻，他们是不是还能象平时一样警觉？

黑暗。

天地间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邓定侯身子掠起，却反而有种向下沉的感觉，因为他整个人都已被黑暗吞没。

他虽然在凌空翻身的那一瞬间，乘机往下面看了一眼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来的时候，附近没有人，塔下没有人，塔里面也没有人。

他一直都在保持着警觉，百里长青和丁喜想必也一样。

若是有人来了，他们三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会发现。

既然没有人来，这暗器却是从哪里来的？他也想不通。

这时他的真气已无法再往上提，身于已真的开始往下沉。

下面已变成什么情况？是不是还有那种致命的暗器在等着他？

（二）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觉得高，人就在塔上，更觉得它高，无论谁也不敢一跃而下。

邓定侯咬了咬牙，用出最后一分力，再次翻身，然后就让自己往下堕，堕下三四丈后，到了宝塔的第三层，突又伸手，搭住了风檐。

他终于换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再往下落时，身子已轻如落叶。

他的脚终于接触到坚实可靠的土地，在这一瞬间的感觉，几乎就象是婴儿又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对人类来说，也许只有土地才是永远值得信赖的。

但地上也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不见任何动静，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塔顶上已发生过什么事？

丁喜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邓定侯握紧双拳，心里忽然又有了种负罪的感觉，觉得自己本不该就这么样抛下刚才还救了他性命的朋友。

塔里更黑暗，到处都可能有致命的埋伏，但是现在无论多么大的危险，都已吓不走他了。

他决心要闯进去。

可是在他还没有闯进去之前，断塔里已经有个人先窜了出来。

他的人已扑起，真气立刻回转，使出内家千金坠，双足落地，气力再次运行，吐气开声，一拳向这人打了过去。

这正是威镇武林达三百年不改的少林百步神拳，这一拳他使出全力，莫说真的打在人身上，拳风所及处，也极令人肝胆惧碎的威力。

谁知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打在这人身上后，却完全没有反应。就象是刺人的坚冰在阳光下消失无形。

邓定侯长长吐了口气，道：“小丁？”人影落下，果然是丁喜。邓定侯苦笑。

平时他出手一向很慎重，可是今天他却好象变成了个又紧张、又冲动的年轻小伙子。

──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后发也可以先至，这才是武功的至理。

──少林寺的武功能够令人尊敬，并不是因为它的刚猛之力，而是因为我们能使这种力量与精深博大的佛学溶为一体。

邓定侯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成功和荣耀有时非但不能使人成长，反而可以使人衰退，无论谁在盛名之下，都一定会忘记很多事。

但现在却不是哀伤与悔恨的时候，他立刻打起精神，道：“你也听见了那暗器的风声？”

丁喜道：“嗯。”

邓定侯道：“是谁在暗算我们？”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暗器好象是从第五层打上去的。”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丁喜道：“我也没有。”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一定还是躲在塔里。”丁喜道：“不在。”

邓定候道：“是你找不到？还是人不在？”

丁喜道：“只要有人在，我就能找到。”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暗器，都绝不可能是凭空飞出来的。”

丁喜道：“很不可能。”

邓定侯道：“有暗器射出，就一定有人。”丁喜道：“一定有。”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人，都绝不可能凭空无影消失的。”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呢？难道他不是人，是鬼？”

丁喜道：“据说这座断塔里本来就有鬼。”

邓定侯苦笑道：“你真的相信？”丁喜道：“我不信。”

邓定侯盯着他，缓缓道：“其实你当然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也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却偏偏不肯说出出来。”丁喜居然没有否认。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肯说来？”

丁喜沉吟着，终于长长叹息，道：“因为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有很多事都凑巧。”

邓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这件事的计划本来很周密，但你们却偏偏总是能凑巧找出很多破绽，每一个破绽，凑巧都可以引出条很有力的线索，所有的线索，又凑巧都只有百里长青一个人能完全符合。”

──五月十三日的午夜访客。

──时气的巧合。

──渊博高深的武功。

──急促的气喘声。

──用罂粟配成的药。

──绝没有人知道的镖局秘密。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仔细想一想，这些事的确都太凑巧了些。”

丁喜道：“但却还不是最凑巧的。”

邓定侯道：“最凑巧的一点是什么？”

丁喜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苦涩，缓缓道：“我凑巧正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又长长吐出口气，道：“你的母亲一定就是他刚才要我去找的江夫人。”

丁喜看着他，道：“你早已知道？”

邓定侯摇摇头。

丁喜道：“可是你并没有觉得很意外。”

邓定侯叹息道：“我以前的确想到过这一点，但你若没有亲口说出来，我还是不敢确定。”

丁喜冷冷道：“你能确定什么？确定百里长青是奸细？是凶手？”

邓定侯道：“我本来的确几乎已确定了，所以……。”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见到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跟他拼命。”

邓定侯又道：“我该问什么？”

丁喜道：“你至少应该问问他，他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在这里等的是谁？”

邓定侯道：“这约会不是他订的？”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道：“那么，他等的是谁？”

丁喜道：“他跟你一样，也是被人骗来的，他等的也正是你要找的人。”

邓定侯动容道：“他等的也是那凶手？”

丁喜道：“你不信？”

邓定侯道：“他看见我来了，难道认为我就是凶手？”

丁喜道：“你看见他在这里，岂非也同样认为他是凶手？”

邓定侯怔住了。

丁喜叹了口气，道：“看来伍先生的确是个聪明人，对你们的看法一点也没有错。”

邓定侯抢着问道：“伍先生是谁？”

丁喜正容道：“伍先生就是青龙会五月十三分舵的头领，也就是这整个计划的主持人。”

邓定侯又怔住。

丁喜冷笑道：“他早已准备了你们一见面就准备出手了，因为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都觉得自己的想法绝不会错，又何必再说废话，先拼个你死我活岂非痛快得多。”

邓定侯只有听着，心里也不能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魂飞天外

（一）

丁喜道：“在他的计划中，你们现在本该已经都死在塔内的，只可惜……”

邓定侯忽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你凑巧是百里长青的儿子，凑巧是我的朋友，又凑巧正好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看着他，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就在这时，第三层塔上忽然传出一声暴喝，接着又是“轰”的一碰，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这层塔的墙壁已被打出个大洞。

洞里面更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邓定侯动容道：“百里长青呢？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又问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那伍先生交上了手？”

丁喜又摇摇头，脸色也很沉重。

邓定侯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看着，是不是他……”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塔上又传来一声低叱，一声暴喝，已到了第二层。

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响，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几乎碰在他们身上。

他们虽然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可是上面交手的那两个人武功之高，力量之强，战况之激烈，不用看也可想象得到。

百里长青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他的声名地位，虽然也不是全凭武功得来的，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认为，就算在他们的联营镖局中，他的武功都不能算是第一把高手。

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精气内敛，深藏不露，其实无论内力外功，都几乎已炼到巅蜂，对武林中各种门派武学的涉猎和研究，更很少人能比得上。

这一点邓定侯当然了解得更清楚，他刚才还和百里长青交过手。

此刻在塔上跟他交手的人，武功竟似绝不在他之下，所以才会打得这么激烈。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伍先生，那么这伍先生却又是谁呢？

有谁的武功能和百里长青较一时之短长？

假如这伍先生就是出卖联营镖局的奸细，杀害王老爷子的凶手，那么他不是归东景，就是姜新，不是姜新，就是西门胜。

他们三个人本来岂非已毫无嫌疑？

这些复杂的问题，在邓定侯心里一闪而过，他当然来不及思索。

就在他准备冲上塔去的时候，忽然间，又是“轰”的一声大震。

本来已剩下一半的大宝塔，竟完全倒塌了下来！

在塔上决战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已必将葬身在这断塔之下？

尘土、碎木、瓦砾、砖石，就象是一片黑云、带着惊雷和暴雨，忽然间凌空压下来。

邓定侯刚想退的时候，丁喜已拉住了他的手，往后面倒窜而出。

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在那庄严古老的少林寺里，有很多高僧们曾经夸奖过他。

──你虽然性情有些浮躁，武功很难练到登蜂造极，可是你跟别人交手时，就算武功比你高的人，也未必是你的敌手，因为你的反应快。无论谁，对别人的赞美和夸奖，都一定比较容易记在心里。这些话邓定侯从来就没有忘记，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的反应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快。

丁喜就比他快，而且快得多。

──一个人年纪渐渐老了，是不是连反应都会变得迟钝呢？

──老，难道真是这么悲哀的事？

邓定侯退出三五丈，痴痴地站在那里，沙石尘土山崩般落在他面前，他竟似完全没有感觉。

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看得高些的，所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时，总是会觉得若有所失。

这本就是人类不可避免的悲哀之一。

忽然间，动乱已平静，天地间已变得一片静寂，这静寂反而让邓定侯惊醒了。

前面仍然是一片黑塔，那巍峨高矗的大宝塔，却已变为平地。

就在一瞬前，它还象巨人般矗立在那里，渺视着它足下的草木尘土，

可是现在他自己也倒下去，就倒在它所藐视的草木尘土间。

──宝塔也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又不禁叹了口气。

──百里长青和那位伍先生岂非都是已经爬到高处的人？

想到百里长青，邓定侯才完全惊醒，失声道：“他们的人出来没有？”

丁喜道：“没有。”

人既然还没有出来，难道真的已葬身在断塔下了？

邓定侯脸色变了，立刻冲过去，黑暗中，只见断塔的基层一片砖石瓦砾山积，看来就正象是一座坟墓。

无论谁被埋葬在这坟墓里，都再也休想活着出来了。邓定侯手足已冰冷，

百里长青并不是他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他心里却很悲痛。

因为他自觉对这个人有所歉疚。

丁喜也已赶过来，正在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事了。

他对百里长青的误会和怀疑，显然都已消释了。

丁喜眼睛里不禁露出了欣慰之意，这一点本是他衷心盼望的。

邓定侯回过头，看到他的表情，愤然道：“百里长青究竟是不是你的父亲？”

丁喜道：“是。”

邓定侯板着脸道：“可是现在他已葬身在断塔下，你非但一点儿也不难受，反而好象很高兴。”

丁喜没有回答这句话，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座宝塔为什么特别容易倒塌？”

邓定侯道：“因为它太高。”

丁喜摇摇头道：“世上还有很多更高的塔，都没有倒塌。”

邓定侯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7”

丁喜道：“这座塔是空的。”

邓定侯道：“宝塔中间本来就是空的。”

丁喜道：“但它墙壁间也是空的，甚至连地基下都是空的。”

邓定侯恍然道：“难道这座塔里有复壁地道？”

丁喜道：“每一层都有。”

邓定侯皱眉道：“宝塔本是佛家的浮屠，里面怎会有复壁地道？”

丁喜道：“这座宝塔并不是由佛家弟子盖的。”

邓定侯道：“是什么人盖的？”丁喜道：“强盗。”

宝塔后这一片青色的山岗，多年前就已是群盗啸聚出没之地。

丁喜道：“他们为了逃避官家的追踪，才盖了这座宝塔，作为藏身的退路，所以宝塔下还有条地道，直通上面的山寨。”

邓定侯终于完全明白了：“刚才暗算我们的人，就是从复壁地道中出来的。”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山下的人都认为塔里有鬼，想必也正是因为这缘故。”

丁喜叹道：“所以有很多人到这里来了之后，往往会平空失踪。”

邓定侯道：“因为这是你们的秘密，若有人在无意间发现这秘密，就得被杀人灭口。”

丁喜笑了笑，笑容又变得很苦涩，道：“不错，也是我们强盗的秘密，你们镖客本来就绝不会知道。”

邓定侯也只有苦笑。

他说出“你们”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是不是因为在他心底深处，就认定了终生都要被人看做强盗？

──难道他无论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别人对他的看法么？

邓定侯立刻在心里立下个誓愿。

他发誓以后不但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和看法，还要去改变别人的。

丁喜仿佛又看出了他的心事，微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在山上长大的人，所以我也知道这秘密。”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你知道这秘密，所以我们还活着。”

现在总算也已明白了“伍先生”的计划了。

“他要我们先交手，等我们打到精疲力竭时，再突然从复壁地道中下毒手，让别人认为我们是同归于尽的，他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了。”

丁喜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只不过你就算死了，也是比较幸运的一个。”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别人会认为你是为了要替你们的联营镖局除奸，替王老爷子复仇，才不惜和元凶同归于尽，你死了之后，说不定比活着时更受人尊敬，可是……”

──可是百里长青死了后，冤名就永远也洗不清了。

丁喜道：“等你们死了后，他不但可以永远逍遥法外，而且还可以重回你们的联营镖局，进一步掌握大权，从此以后，中原江湖中的黑白两道，就全都在他掌握中了。”

想到这计划的周密和恶毒，就连他现在都不禁毛骨悚然了。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幸好我们还没有死，因为……”

丁喜微笑道：“因为他没有想到这计划中会忽然多出个聪明的丁喜，”

邓定侯笑道：“他更想不到这个聪明的丁喜非但是百里长青的儿子，还是邓定侯的朋友。”

他的笑容已不再勉强，因为他已发现，无论多恶毒周密的计划，都终必会失败的，因为人世间还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存在。

那这是人类的信心和爱心了。

就因为丁喜对他的父亲和小马有这种爱心，所以才不惜冒险。

一个冷血的凶手，当然不会了解这种感情。

就因为他忽略了这一点，所以他的计划无论多周密，都终必要失败。

瓦砾下没有人，活人死人都没有。

本来在塔里的人，现在显然已都从地道中走了，地道却已被瓦砾封死。

邓定侯道：“刚才在塔上和百里长青交手的人，会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位伍先生？”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伍先生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道：“他当然也不会以真面目见人的。”

丁喜道：“他脸上戴的那面具，不但真是用人皮做的，而且做得极精巧，用法也极方便，象这样的人皮面具他至少有七八张，所以在一瞬间就可以变换七八种面具。”

邓定侯道：“他身上穿的当然是黑衣服的了。”

丁喜道：“通常都是的。”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忽然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当然不肯放过。”

丁喜道：“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邓定侯道：“所以他若想从地道中逃走，无论他逃到哪里，百里长青都一定会愿着去追他的。”

丁喜道：“所以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了。”

邓定侯道：“这地道是不是直通上面山寨？”

丁喜道：“是。”

邓定侯道：“伍先生想必已逃回了上面的山寨。”

丁喜道：“一进了地道，就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邓定侯道：“所以百里长青现在也一定到了上面的山寨了。”

丁喜点点头。

邓定侯道：“你说过，那地方现在已变成了龙潭虎穴，无论谁闯了进去，都很难再活着出来。”

丁喜道：“我说过。”

邓定侯凝视着他，沉下脸道：“他是你的父亲，现在他已入了龙潭虎穴，你准备怎么办？”

丁喜道：“你要我怎么办？”

邓定侯冷冷道：“你自己应该知道的。”

丁喜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先花两个时辰把这地道里的瓦砖砾石挖出来，再从地道跑上山去送死？”

邓定侯道：“为什么一定会是去送死？”

丁喜道：“因为那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们一定已累得满身臭汗，而且……”

邓定侯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并不一定要走地道，这附近一定还有别的路上山。”

丁喜道：“当然有。”

邓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就在我不愿意去的那条路上。”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丁喜道：“因为我知道他一定能照顾自己，也因为我还不想死。”

邓定侯道：“可是你已经上去过。”

丁喜道：“那时候情况不同。”

邓定侯道：“有什么不同？”

丁喜道：“那时我可以找到个很好的掩护。”

邓定侯道：“拼命胡老五。”

丁喜点点头道：“上山的人早已把他当做废物，从来也没有人正眼看过他，他一个人位在后面的小屋里，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死活。”

邓定侯道：“你知道你若扮成他，一定可以瞒过别人的耳目。”

丁喜笑了笑，道：“我连你们都瞒过了，何况别人？”

邓定侯道：“两次到老山东店里去送信的都是你？”

丁喜道：“两次都是我。”

他淡淡地接着道：“我也知道你们对胡老五这个人虽然会很好奇，却还是不会看得太仔细的，因为他实在不好看。”

邓定侯道：“现在这秘密当然已被揭穿了，你再上山去，当然就会有危险。”

丁喜道：“所以……”

邓定侯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就算明知道百里长青和小马都要死在山上，也绝不会再上去，因为你的命比别人值钱。”

丁喜道：“我的命并不值钱，假如我有两条命，你就算把我其中一条拿去喂狗，我也会不在乎的。”

邓定侯道：“可惜你只有一条命。”

丁喜叹了口气，道：“实在可惜得很。”

邓定侯盯着他，道：“你真是一点儿也不替他担心？”

丁喜也沉下了脸，冷冷道：“我还没有生下来，他就已走了，我母亲是个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女人，而且还有病，我三岁的时候就会捧着破碗上街去要饭，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做扒手，这十几年来，从来也没有人为我担心，我又何必去关心别人？”

他的声音冰冷，脸上也全无表情，可是他的手却在发抖。

邓定侯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是你朋友，幸好我已很了解你，否则我一定也会把你当做个无情无义的人。”

丁喜冷冷道：“我本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邓定侯道：“你既然真的无情无义，为什么要冒险到这里来？为什么要救我们？为什么要想法子洗脱他的罪名？”

丁喜闭上了眼。

邓定侯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早已有打算，只不过不肯说出来而已。”

丁喜还是闭着嘴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肯说？”

丁喜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就算有话要说，也不是说给你—个人听的。”

邓定侯眼睛亮了，道：“当然，我们当然不能撇开那位大小姐。”

丁喜道：“她的人呢？”

邓定侯道：“就在那边土地庙里的一棵大银杏树上。”

丁喜淡淡的笑，道：“想不到她现在居然变得这么老实，居然肯一个人呆在树上。”

邓定侯道：“她不是一个人。”

丁喜道：“还有谁？”

邓定侯道：“老山东。”

丁喜本来已跟着他往前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停下来？”

丁喜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们已不必去了。”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那树上现在一定已没有人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冷，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可是他的手又开始在发抖。

邓定侯也发觉不对了，动容道：“老山东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丁喜缓缓道：“老山东当然是我的朋友，只不过你们看见的老山东，已不是老山东。”

邓定侯脸色也变了。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丁喜两次送情去，都没有以真面目和他们相见，为什么他明知那大宝塔的约会是个陷井，却连一点暗示警告都没有给他们。

因为他绝不能让这个“老山东”怀疑他，他一定要让邓定侯和百里长青相见，才能将计就计，揭穿伍先生的阴谋和秘密。

现在邓定侯当然也已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山东”一定要跟着他们来，而且急得连门都没有拴。

一个卖了几十年烧鸡，自己动连一条鸡腿都舍不得吃的人，本不该那么大方的。

现在他什么事都明白了，只可惜现在已太迟。

（二）

树上果然已没有人，只留下一块被撕破的衣襟。王大小姐的衣襟。

现在她当然也已被抢上了山寨──无论谁到了那里，都很难活着回来。她当然更难。

树下的风，邓定侯站在这里夜的凉风中，冷汗却已湿透了衣裳。

自从他出道以来，在江湖人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个很有才能的人，无论什么样的难题，到了他手里，大多数都能迎刃而解。

所以他自己也渐渐认为自己的确很有才能，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只不过是个呆子。

一个只会自作聪明、自我陶醉的呆子。

丁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用不着太难受，我们还有希望。”

邓定侯道：“还有什么希望？”

丁喜道：“还有希望能找到那位王大小姐的。”

邓定候道：“到哪里去找？”

丁喜道：“老山东的馒头店。”

邓定侯苦笑道：“难道这个不是老山东的老山东，还会带她回馒头店去？”

丁喜道：“就因为他不是老山东，所以才会把她带回馒头店。”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馒头店里不但可以做馒头，还可以做一些别的事。”

邓定侯更不懂：“可以做什么事？”

丁喜叹了口气，道：“你真的不懂？”邓定侯摇摇头。

丁喜苦笑道，“假如你认为这个不是老山东的老山东，你就会懂了。”

邓定侯道：“你认得他？”丁喜点点头。

邓定侯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丁喜道：“他是一个老色鬼。”

（三）

云淡星稀，夜更深了。

老山东馒头店里，却还有灯光露出。

看见这灯光，邓定侯不知应该松口气还是应该更担心？

现在，王大小姐就算没有被掳入虎穴，却已必定落入虎口，落在虎穴和落在虎口的情形几乎没有多大的差别，总之是在极短的时间，便面临令人不想再看下去的景象便是。

──猎物会被毫无人性的老虎吃下去。

他现在看不见丁喜脸上的表情。

他一直落在丁喜的后面，眼中虽然尽了全力，还是看不出丁喜的表情。

丁喜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论碰上什么，如果从表情上看，他不会透露出什么来。不过他嘴边常常接着逗人喜欢的笑容，或者可能心情轻松得多。

但这时他连嘴边的微笑也没有了，他心里正在替谁担心？或许是王大小姐，或许是自己。

对这点他已不再惊异，也不再难受，他已承认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不如丁喜。

一个人若是真的已认输了，反而会觉得心平气和，可是丁喜至少应该停下来跟他商量商量，用什么方法进入这馒头店？用什么法子才能安全救出王大小姐？

每次行动之前，他都要计划考虑很久，若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他绝不出手。

就在他开始考虑的时候，丁喜已一脚踢破了那破旧的木门，冲了进去。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种法子，这法子实在太轻率、太鲁莽。

丁喜竟完全没有经过考虑，就选择了这种法子。

──年轻人做事总是难免冲动些的。

邓定侯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冲进去接应。

可是等他冲进去的时候，王大小姐已坐起来，老山东已倒了下去，他们这次行动已完全结束，而且完全成功。邓定侯笑了，苦笑。

他忽然发现年轻人做事的方式并不是完全错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好象已有点落伍了。

──就因为他能这样想，所以他永远是邓定侯，永远能存在。

──只可惜象他这种身份的人能够这样想一想的并不多。

王大小姐看看他，看看丁喜，再看看地上的老山东，心里虽然有无数疑问，却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

丁喜也没有说。

反正她迟早总会知道的，又何必急着要在此时说。

这次行动已圆满结束，下一次行动呢？

邓定侯也同样漫无头绪，忍不住问道：“现在我们坐下来吃馒头？还是躺下去睡一觉？”

丁喜道：“现在我们就上山。”

邓定侯怔了怔道：“你好象刚才还说过，你不能上去的。”

丁喜道：“我不能上去，老山东能上去，尤其是带着两个俘虏的时候，更应该赶快上去。”

邓定侯终于明白：“两个俘虏就是我和王大小姐。”

丁喜点头。

邓定侯道：“老山东就是你！”

丁喜笑道：“这老色鬼能扮成老山东，小色鬼当然也可以。”

邓定侯道：“你能瞒得过山上那么多双眼睛？”

丁喜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特征，所以别人才能辨认他。”

他又详细地解释道：“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容貌上的，其次是身材、神气、举动和味道。”

邓定侯道：“味道？”

丁喜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味道，有些人天生就很香，有些人天生就臭。”

邓定侯道：“这点倒不难，老山东整个人嗅起来就象是只烧鸡。”

丁喜道：“我若穿上这身衣服，嗅起来一定也差不多。”

邓定侯道：“你的身材跟他也很象，只要在肚子上多绑几条布带，再驼起背就行了。”

丁喜道：“我从小就常在这里偷馒头吃，他的神气举动，我有把握可以学得狠象。”

王大小姐忽然道：“你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才，若是改行去唱戏，一定更出名。”

丁喜淡淡道：“我本来就打算要改行了，在台上唱戏至少总比在台下唱安全些。”

王大小姐道：“你在台下唱？”

丁喜道：“人生岂非本就是一台戏？我们岂非都在这里唱戏？”

王大小姐闭上了嘴。

丁喜说出来的话，好象总是很快就能叫她闭上嘴的。

邓定侯道：“可是你的脸。……”

丁喜道：“容貌不同，可以易容，我的易容术虽然并不高明，幸好老山东这副尊容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你就真要人多看两眼，也绝对没有人会愿意。”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还带着三样很重的礼物上去，送礼的人，总是比较受欢迎的。”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和王大小姐当然都是你要带去的礼物了。”

丁喜道：“你们算两样。”

邓定侯道：“还有一样是什么？”

丁喜道：“烧鸡。”

（四）

房屋是用巨大的树木盖成的，虽然粗糙简陋，却带着种原始的粗犷纯朴，看来别有一种令人慑服的雄壮气势。

这里的人也一样，野蛮、骠悍、勇猛，就象是洪荒时的野兽。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穿着身黑衣服，阴森森的脸上全无无情，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里表情却很多。

这个人看来既不野蛮，也不凶猛，却还比别的人更可怕。

──别人若是野兽，他就是猎人，别人若是棍子，他就是枪锋。

这个人当然就是伍先生。

百里长青就站在这大厅里，面对着这些野兽，面对着这技枪锋。他是人，只是一个人。

但他绝不比野兽柔顺，绝不比枪锋软弱。

伍先生盯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不该来的，实在不该来的。”百里长青冷笑。

伍先生道：“你本该已是个死人，连尸体都已冰冷，你和邓定侯若是全都死了，现在岂非就已经天下太平。”

百里长育道：“我们死了，还有丁喜。”

伍先生道：“丁喜是不足惧的。”

百里长青道：“哦？”

伍先生道：“他武功也许不比你差，甚至比你更聪明，但是他不足惧。”

百里长青道：“为什么？”

伍先生道：“因为你是位大侠客，他却是个小强盗。”

百里长青道：“只可惜大侠有时也会变成小强盗。”

伍先生道：“你是在说我了。”百里长青不否认。

伍先生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百里长青道：“你是霸王枪的多年老友，你对联营镖局的一切事都了如指掌，对我的事也很熟悉，你的成功一向深藏不露，因为你有个能干的总镖头挡在你前面，你自己根本用不着出手。”

他盯着伍先生道：“象你这样的，江湖中能找得出几个？”

伍先生道：“只有我一个？”

百里长青道：“我只想到你一个。”

伍先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好象真是已知道我是谁了，所以

百里长青道：“所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他脸上全无表情，眼睛里却在笑：“因为你们整天在为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奔波劳碌，我却可以专心躲在家里练武，有时我甚至还有余暇去模仿别人的笔迹，打听别人的隐私。”

百里长青道：“你故意将镖局的机密泄露给丁喜，就因为你早巳知道他是我儿子？”

伍先生微笑道：“我也知道你跟王老头早年在闽南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百里长青道：“因为你已入了青龙会。”

伍先生道：“青龙会想利用我，我也正好利用他们，大家互相利用，谁也不吃亏。”

百里长青道：“我只奇怪一点。”

伍先生道：“你说。”

百里长青道：“以你的声名地位和财富，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伍先生道：“我说过，有两样事我是从来不会嫌多的。”

百里长青道：“钱财和女人。”

伍先生道：“对了。”

突听大厅外有人笑道：“现在你的钱财又多了一份，女人也多了一个。”

百里长青回转头，就看见了用绳子绑着的邓定侯和王大小姐，也看见丁喜。可是他完全认不出这个满身油腻的糟老头就是丁喜，没有人能认出。

伍先生大笑道：“你错了，现在我女人只多了一个，钱财却多出四份。”

丁喜道：“四份？”

伍先生道：“邓定侯的一份，王大小姐的一份，再加上百里长青的一份，再加上联营镖局的盈利，岂非正是四份？”

丁喜笑道：“也许还不止四份。”伍先生道：“哦？”

丁喜道：“姜新多病，西门胜本就受你指使，现在他们都到了你掌握之中，放眼天下，还有谁敢与你争一日之短长，江湖中的钱财，岂非迟早都是你的？”

伍先生又大笑，道：“莫忘记我本来就一向有福星高照。”

他走过来，拍了拍这个老山东的肩，道：“我当然也不会忘记你们这些兄弟。”

丁喜道：“我知道你不会忘的，只不过你吃的是肉，我们却只能吃些骨头。”

说到“肉”字，本来被绳子绑着的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已扑上来，丁喜也已出手，说到“骨头”两个字时，伍先生的骨头已断了十三根。

就在这一瞬间，永远有福星高照的归东景，已变成霉星照命。变得真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歹祸福，人生就是这样子的，只不过变化实在来得太快，本来占尽上风的人，忽然间就跌得爬不起来，这变化甚至连百里长青和邓定侯都不能适应。

现在他们已退出去，带着小马和小琳一起退出去，擒贼先擒王，归东景一倒下，别的人根本不敢出手，就算出手，也不足惧。

邓定侯忍不住道：“你一直说这是件很困难，很危险的事，为什么解决得如此容易？”

丁喜淡淡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太困难，太危险，所以归东景想不到有人敢冒险。”

邓定侯道：“就是因为他想不到，所以我们才能得手。”

丁喜笑了笑，道：“非但他想不到，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可是他们现在已知道，一个人只要有勇气去冒险，天下就绝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班超、张骞，他们敢孤身涉险，就正是因为他们有勇气。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能够立大功成大事，也都是因为这“勇气”两个字。

但勇气并不是凭空而来，是因为爱，父子间的亲情，朋友间的友情，男女间的感情，对人类的同情，对生命的珍惜，对国家的忠心，这些都是爱。

若没有爱，谁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世界，谁知道这故事会变成个什么样的结局？

丁喜在前面走，王大小姐在后面跟，他们已走了很久，已走了很远，谁也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她要跟到几时？

丁喜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王大小姐回答：“因为我高兴。”

夕阳艳丽，远山如画。

丁喜又开始往前走，却已走得慢多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反正已逃不了的。

因为她有信心，也有勇气。

因为她有爱。

── 古龙《七种武器之霸王枪》全书完 ──

拳头

愤怒的小马

（一）

九月十一。

重阳后二日。

晴。

今天并不能算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但却是小马最走运的一天。

至少是最近三个月来最走运的一天。

因为今天他只打了三场架。只挨了一刀。

而且居然直到现在还没有喝醉。

现在夜已深，他居然还能用自己的两条腿稳稳当当的走在路上，这已经是奇迹。

大多数人喝了他这么多酒，挨了这么样一刀之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躺在地上等死了。

这一刀的份量也不能算太重，可是一刀砍下来，要想把一根碗口粗细的石柱子砍成两截，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这一刀的速度也不能算太快，可是要想将一只满屋子飞来飞去的苍蝇砍成两半，也容易得很。

若是三个月后，以这样的刀就算有三五把同时往他身上砍下来，他至少可以夺下其中一两把，踢飞其中一两把，再将剩下来的一下子拗成两段。

今天他挨了这一刀，并不是因为他躲不开，也不是因为他醉了。

他挨这一刀，只因为他想挨这一刀，想尝尝彭老虎的五虎断门刀砍在身上时，究竟是什么滋味。

这种滋味当然不好受，直到现在，他的伤口还在流血。

一把四十三斤重的纯钢刀，无论砍在谁身上，这个人都不会觉得太愉快。

可是他很愉快。

因为彭老虎现在早已躺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了。因为刀砍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总算暂时忘记了心里的痛苦。

他一直在拼命折磨自己，虐待自己。就因为他拼命想忘记这种痛苦。

他不怕死，不怕穷，天塌下来压在他头上，他也不在乎。

可是这种痛苦，却实在让他受不了。

月色皎洁，照着寂静的长街。灯已灭了，人已睡了，除了他之外，街上几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却忽然有辆大车急驰而来。

健马、华车，簇新的车厢比镜子还亮，六条黑衣大汉跨着车辕，赶车的手里一条乌梢长鞭，在夜风中打得劈啪的响。

他居然好象完全没有看见，没有听见。

谁知车马却骤然在他身旁停下，六条黑衣大汉立刻一拥而上，一个个横眉怒目、行动快捷，瞪着他问：“你就是那个专爱找人打架的小马？”

小马点点头，道：“所以你们若是想找人打架，就找对了。”

大汉们冷笑，显然并没有把这条醉猫看在眼里：“只可惜我们并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小马道：“不是？”

大汉道：“我们只不过来请你跟我们去走一趟。”

小马叹了口气，好象觉得很失望。

大汉们好象也觉得很失望，有人从身上拿出一块黑布，道：“你也该看得出我们不是怕打架的人，只可惜我们的老板想见见你。一定要我们把你活生生的整个带回去，若是少了条胳膊断了条腿，他会不高兴的。”

小马道：“你们的老板是谁？”

大汉道：“等你看见他，自然就会知道了。”

小马道：“这块黑布是干什么的？”

大汉道：“黑布用来蒙眼睛最好，保证什么都看不见。”

小马道：“蒙谁的眼睛？”

大汉道：“你的。”

小马道：“因为你们不想让我看见路？”

大汉道：“这次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一点！”

小马道：“我若不去呢？”

大汉冷笑，其中一个人忽然翻身一拳，打在路旁一根系马的石桩子上。“咯吱”一声，一根比拳头还粗的石柱，立刻被打成两段。

小马失声道：“好厉害，真厉害。”

大汉轻抚着自己的拳头，傲然道：“你看得出厉害，最好就乖乖地跟我们走。”

小马道：“你的手不疼？”

他好象显得很开心，大汉更得意，另一条大汉也不甘示弱，忽然伏身，一个扫腿，埋在地下足足有两尺的石桩子，立刻就被连根拔了起来。

小马更吃惊，道：“你的腿也不疼？”

大汉道：“可是你若不跟我们走，你就要疼了，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小马：“很好。”

大汉道：“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道：“很好的意思，就是现在我又可以找人打架了。”

这句话刚说完，他已出手。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巴掌打聋了一个人的耳朵，反手一个肘拳打断了五根肋骨，一脚将一个人踢得球一般滚出去，另一人裤裆挨了一下，已疼得弯下腰，眼泪、鼻涕、冷汗、口水、大小便同时往外流。

只剩下最后一条大汉还站在他对面，全身上下也已湿透了。

小马看着他，道：“现在你还想不想再逼我跟你们走？”

大汉立刻摇头，拼命摇头。

小马道：“很好。”

大汉不敢开腔。

小马道：“这次你为什么不问我‘很好’是什么意思了？”

大汉道：“我……小人……”

小马道：“你不敢问？”

大汉立刻点头，拼命点头。

小马忽然板起脸，瞪眼道：“不敢也不行，不问就要挨揍！”

大汉只有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问道：“很……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笑了，道：“很好的意思，就是现在我已准备跟你们走。”

他居然真的拉起车门，准备上车，忽又回头，道：“拿来！”

大汉又吃了一惊，道：“拿……拿什么？”

小马道：“拿黑布，就是你手上的这块黑布，拿来蒙上眼睛。”

大汉立刻用黑布蒙自己的眼睛。

小马道：“拿黑布不是蒙你的眼睛，是蒙我的。”

大汉吃惊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个疯子，还是已醉得神智不清。

小马已夺过他手里的黑布，真的蒙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后舒舒服服地往车上一坐，叹道：“用黑布来蒙眼睛，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小马并不疯，也没有醉。

只不过别人要想勉强他去做一件事，就算把他身上戮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来，他也不干。

他这一辈子中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喜欢做的。

他坐上这辆马车，只因为觉得这件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很有趣。

所以现在就算别人不要他去也不行了。

马车往前走时，他居然已呼呼大睡，睡得象条死猪。

“地方到了再叫醒我，若有人半路把我吵醒，我就打破他的头。”

（二）

没有人敢吵醒他，所以他醒的时候，马车已停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里。

小马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他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华贵美丽的地方，他几乎认为自己还在做梦。

可是大汉们已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请他下车。

小马道：“还要不要我把这块黑布蒙上？”

大汉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小马居然自己又将黑布蒙上了眼睛，因为他觉得这么样更神秘、更有趣。

他本来就是个喜欢刺激、喜欢冒险的人，而且充满了幻想。

传说中岂非有很多美丽浪漫的公主嫔妃，喜欢在深夜中将一些年轻力壮的美男子，掳到她们秘密的香闺中，去尽一夕之狂欢。

也许他并不能算是个美男子，可是他至少年轻力壮，而且绝不丑。

有人已伸过条木杖，让他拉着，他就跟他们走。高高低低、曲曲折折地走了很多路。走入了一间充满香气的屋子里。

他也分不出那究竟是什么香气，只觉得这里的香气也是他生平从未嗅到过的。

他只希望拉开眼睛上这块黑布时，能看见一个他平生未见的美人。

就在他想得最开心时，已有两道风声，一前一后向他刺了过来。速度之快，也是他平生未遇过的。

小马自小就喜欢打架，尤其这三个月来，他打架几乎已比别人一辈子打的架加起来还多三百倍。

他喝酒并没有什么选择。茅台也好，竹叶青也好，大曲也好，就算三文钱一两的烧刀子，他也照喝不误。

他打架也一样。

只要心里不舒服，只要有人要找他打架，什么人他都不在乎。

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他也先打了再说，就算他打不过别人，他也要去拼命。

所以他打架经验之丰富，遇见过的高手之多，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所以他一听见这风声，已知道暗算他的这两个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所用的招式不但迅速准确，而且狠毒。

虽然他痛苦，痛苦得要命，痛苦得恨不得每天打自己三百个耳光。

但是他还不想死，他还想活着再见那个令他痛苦、令他永远无法忘怀的人。

那个又美丽、又冷酷、又多情、又心狠的女人。

──男人为什么总是要为了女人而痛苦？

急锐的兵刃破空声，已到了他后心和腰。

致命的招式，致命的武器。

小马突然狂吼，就像是愤怒的雄狮般狂吼，吼声发出时，他已跃起。

他并没有避过后面的那件武器，冰冷的利锋，已刺入他的右胯。

这不是要害，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避开了前面的一击，一拳打在对方的面上。他看不见自己打中的是什么地方，他根本来不及拉下眼睛上的黑布。

可是他耳朵并没有被塞住，他已经听见了对方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种声音虽然并不令人愉快，可是他很愉快。

他痛恨这种在暗地偷袭的小人。

他的右胯上还带着对方的剑锋，剑锋几乎刺在他的骨头上，痛得要命。

可是他不在乎。

他已转身，反手一拳打在后面的这个人的脸上，打得更重。

出手的两个人当然也都是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却也被吓呆了。

不是被打晕了，是被吓呆了。

象这种拼命的打法，他们非但没看过，连听都没有听过，就算听见也不相信。

所以等到小马第二次狂吼，两个人早已逃了出去，逃得比两条中了箭的狐狸还快。

小马听见他们窜出去的衣裤带风声，可是他并没有去追。

他在笑，大笑。

他身上又受了一处伤，胯下挨了一剑，但是人却笑得开心极了。

他眼睛上的黑布还没有拿下来，也不知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人躲着暗算他，这种事他真的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他想笑的时候就笑。

──一个人若想笑的时候都不能笑，活着才真是没意思得很。

这当然是间很华丽的屋子，他眼睛上带着黑布的时候，连想象都不能想象这屋子有多华丽。

现在他总算已将这块要命的黑布拿了下来。

他没有看见人。

最美的人和最丑的人都没有看见。这屋子根本连半个人都没有。

窗子是开着的，晚风中充满了芬芳的花香。

暗算他的两个人，已从窗子上出去，窗外夜色深沉，也听不见人声。

他坐了下来。

他既不想出去追那两个人，也不想逃走，却选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些黑衣大汉的老板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找他来？

为什么要暗算他？

这一次出手不中，是不是还有第二次？

──第二次他们会用什么法子？

这些事他也没有想。

他有个好朋友常说他太喜欢动拳头，太不喜欢动脑筋。

不管那位大老板还有什么举动，迟早总要施展出来的。

既然他迟早总会知道，现在为什么要多花脑筋去想？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休息休息，岂非更愉快得多。

唯一遗憾的是，椅子虽舒服，他的屁股却不太舒服。事实上，他一坐下就痛得要命。

刚才那把剑，刺得真不轻。

他正想找找看屋子里有没有酒，就听见门外有了说话的声音。

屋子里有两扇门，一扇在前，一扇在后，声音是从后面一扇门里传出来的。

是女人的声音，很年青的女人，声音很好听。

“屋角那个小柜子里有酒，各式各样的酒都有，可是你最好不要喝。”

“为什么？”小马当然忍不住要问。“因为每瓶酒里面都有可能下了毒，各式各样的毒都可能有一点儿。”

小马什么话都不再说，站起来，打开柜子，随便拿出酒瓶，拔开塞子就往嘴里倒，倒得很快，几乎连气都没有喘。一瓶酒就空了，非但没有尝出酒里是不是有毒，连酒的滋味都没有尝出来。

门后的人在叹气道：“这样好的酒，被你这么样喝，真是王八吃大麦，糟蹋了粮食。”

“不是王八吃大麦，是乌龟吃大麦。”小马在纠正她的用字。

她却笑了，笑声如银铃：“原来你不是王八，是乌龟。”

小马也笑了，他实在也分不清王八和乌龟究竟有什么分别。

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很有趣。

遇见有趣的女人不喝点酒，就像是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样无趣了。

于是他又拿出酒瓶，这次总算喝得慢些。

门后的女人又道：“这门上有个洞，我正在里面洗澡，你若喝醉了，可千万不能来偷看。”

小马立刻放下了酒瓶，很快就找到了门上面的那个洞。

听到有女孩子在屋里洗澡，门上又正好有个洞，大多数男人都不会找不到的。

就算找不到，也要想法子打出个洞来，就算要用脑袋去撞，也要撞出个洞来。

他用一只眼睛凑上去看，只看了一眼，一颗心就几乎跳出胸腔。

屋子里并没有一个女人在洗澡，屋里至少有七八个女人在洗澡。

七八个年轻的女人，年轻的胴体结实，胸脯饱满而坚挺。

青春，本就是女孩子们最大的诱感力，何况她们本来就很美，尤其是那一双双修长结实的腿。

她们浸浴在一个很大的水池里，池水清澈，无论你想看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只有一个女人例外。

这女人也许并不比别的女孩子更美，可是小马却偏偏最想看看她，哪怕只能看到一条小腿也好。

只可惜他偏偏看不见，什么地方都看不见。

这女人洗澡的时候，居然还穿着件很长很厚的黑缎长袍，只露出一段晶莹雪白的脖子。

小马的眼睛就瞧着她的脖子上。

越看不见，越觉得神秘，越神秘就越想看。天下的男人有几个不是这样的？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又在叹气道：“既然你一定要来偷看，我也没法子，但是你千万不能闯进来，这扇门又没有栓上，只要用力一推就开了。”

小马没有用力去推门，他整个人都往门上撞了过去。

门果然开了。

“扑通”一声，小马也跳进了水池。

其实他倒也并不是故意想跳下去的，可是既然已跳了下去，他也不想再出来了。

跟七八个赤裸着的女孩子泡在一个水池里，这种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女孩子虽然惊呼娇笑，却没有十分生气害怕的样子。

对她们来说，这种事反而好像不是第一次。

其中当然有人难免要抗议：“你这人又脏又臭，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马口才并不坏：“就因为我又脏又臭，所以才想来洗个澡。你们能在这里洗澡，我当然也能在这里洗澡。”

“既然是洗澡，为什么不脱衣服？”

“她能够穿衣服洗澡，我为什么不能？”他居然答得理直气壮。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摇着头，叹着气道：“看来你的确也要洗个澡了，可是你至少也该先把鞋子脱下来。”

小马道：“脱鞋子干什么？连鞋子一起洗干净，岂非更方便？”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看着他，苦笑道：“别人要你做的事，你偏偏不做；不要你做的事，你反而偏偏要做。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小马笑道：“没有，连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我这人的毛病至少有三千七百八十三点。”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眨了眨眼道：“不管你有多少点毛病，我们的洗澡水，你可千万不能喝下去。”

小马道：“好，我绝不喝下去。”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狗屎你也不能吃。”

小马道：“好，我绝不吃。”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笑了，吃吃地笑道：“原来你这人还不太笨，还不算是条笨驴。”

小马道：“我本来就不是笨驴，我是条色狼，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他果然就立刻作出色狼的样子。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立刻就显得很害怕的样子，躲到一个女孩子的背后，道：“你看她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这女孩子的确很好，“很好”这两个字包括了很多种意思──迷人的甜笑、青春的胴体、笔直的腿。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松了口气，道：“她叫香香，你若要她，我可以叫她陪你。”

小马道：“我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她今年才十六岁，她真的很香。”

小马道：“我知道。”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还是不要？”

小马道：“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笑道：“原来你并不是个真的色狼。”

小马道：“我是的。”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又开始有点紧张了，道：“你是不是想要别人？”

小马道：“是。”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是要谁？这里的女孩子你可以随便选一个。”

小马道：“我一个都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道：“你想要两个、三个也行。”

小马道：“她们我全都不要。”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完全紧张了，道：“你……你想要谁？”

小马道：“我要你。”

这句话说完，他已跳起来，扑过去。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也跳起来，把香香往他怀抱里一推，自己却已跳出了水池。

一个冰冷柔滑的胴体骤然倒入自己的怀抱里，很少有男人能不动心的。

小马却不动心。

他一下子就推开了香香，也跳出水池。

穿衣服洗澡的女人绕着水池跑，喘着气道：“她们都是小姑娘，我却已是个老太婆了，你为什么偏偏要我？”

小马道：“因为我偏偏喜欢老太婆，尤其是你这样的老太婆。”

她当然不是老太婆。

也许她的年纪要比别的女孩子大一些，却显得更成熟、更诱人。

最诱人的一点，也许就因为她穿着衣服。

她在前面跑，小马就在后面追。她跑得很快，他追得却不急。

因为他知道她跑不了的。

她果然跑不了。

后面另外还有一扇门，她刚进去，就一把被小马抓住。

后面刚好有张床，好大好大的一张床，她一倒下去，就刚好倒在床上。

小马刚好压住了她。

她喘息着，呼吸好像随时都可能停顿，用力抓住小马的手，道：“你等一等，先等一等。”

小马故意露出牙齿狞笑，道：“还等什么？”

他的手在动，她用力在推。

“就算你真的要想，我们至少也先说说话，聊聊天。”

“现在我不想聊天。”

“难道你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现在不想。”

她虽然用力在推，可惜他的手却令人很难抗拒。

她忽然不再推了。

她忽然全身都已酥软，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洗澡的时候就好像出门做客一样，穿着很整齐的衣服，现在却好像洗澡一样。

小马用鼻抵着她的鼻，眼睛瞪着她的眼睛，道：“你投不投降？”

她喘息着，用力咬着嘴唇道：“不投降！”

小马道：“你投降我就饶了你！”

她拼命摇头：“我偏不投降，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把女人怎么样？

你猜呢？

有许多事既不能猜，也不能想，否则不但心会跳、脸会红，身子也会发烫的。

可是有很多事根本用不着猜，也用不着想，大家一样会知道──小马是个男人，年轻力壮的男人。

她是个女人，鲜花般盛开的女人。

小马并不笨，既不是太监，也不是圣人。

就算是笨蛋，也看得出她在勾引他。所以……

所以现在小马也不动了，全身也好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呼吸也停顿了很久。现在才开始能喘息，立刻就喘息着说：“原来你真的不是个好人。”

“我本来就不是，尤其是在遇见你这种人的时候。”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非但也不是个好人，而且比我更坏，坏一百倍。”

她笑了，吃吃地笑道：“但我却知道你。”

“完全知道？”

“你叫小马，别人都叫你愤怒的小马，因为你的脾气比谁都大。”

“对。”

“你有个好朋友叫丁喜，聪明的丁喜。”

“对。”

“本来你们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可是现在他已有了老婆，人家恩爱夫妻，你当然不好意思再夹在人家中间了。”

小马没有回答，眼睛却已露出痛苦之色。

她接着又道：“本来你也有个女人，你认为她一定会嫁给你的，她本来也准备嫁你的，只可惜你的脾气太大，竟把她气跑了。你找了三个月，却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

小马闭着嘴。

他只能闭着嘴，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会大哭、大叫，他怕自己会跳起来，一头撞到墙上去。

“我姓蓝。”她忽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蓝兰。”

小马道：“我并没有问你尊姓大名。”

他的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当然也不太好听。

蓝兰却一点也不生气，又道：“我的父母都死了，却留给我很大一笔钱。”

小马道：“我既不想打听你的家世，也不想娶个有钱的老婆。”

蓝兰道：“可是我现在已经说了出来，你已经听见了。”

小马道：“我不是个聋子。”

蓝兰道：“所以现在你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马道：“哼。”

蓝兰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

小马站起来，披上衣服就走。

蓝兰没有挽留他，连一点儿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

可是小马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蓝兰道：“嗯。”

小马道：“叫人把我找到这里来的就是你？”

蓝兰道：“嗯。”

小马道：“我揍了你们五个人，喝了你们两瓶酒，又跟你……”

蓝兰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又何必再说？”

小马道：“你费了那么多功夫，神秘兮兮地把我找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我来喝酒，揍人？”

蓝兰道：“不是。”

小马道：“你本来想找我干什么的？”

蓝兰道：“我本来当然还有一点别的事。”

小马道：“现在呢？”

蓝兰道：“现在我已不想找你做了。”

小马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现在我已有点喜欢你，所以不忍再要你去送死。”

小马道：“送死？到哪里去送死？”

蓝兰道：“狼山。”

据说狼山有很多狼。

据说天下大大小小、公公母母、各式各样的狼，都是从狼山来的，等到它们将死的时候，也都要回狼山去死。

这当然只不过是传说。

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接近神话的传说，有的美丽，有的神秘，有的可怕。

谁也不知道这些传说究竟有几分真实性。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现在狼山上几乎连一只狼都没有了。

狼山上的狼，都已被狼山上的人杀光了。

所以狼山的人当然比狼更可怕得多。事实上，现在狼山上的人还比世上所有的毒蛇猛兽都可怕得多。

他们不但杀狼，也杀人。

他们杀的人也许比他们杀的狼多得多。

江湖中替他们取了个很可怕的名字，叫“狼人”，他们自己也好象是很喜欢这名字。

因为他们喜欢别人怕他们。

听到“狼山”两个字，小马又不走了，回到床头，看着蓝兰。

蓝兰道：“你知道狼山这地方？”

小马道：“但我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狼山上去送死。”

蓝兰道：“因为你要保护我们去。”

小马道：“你们？”

蓝兰道：“我们就是我跟我弟弟。”

小马道：“你们要到狼山去？”

蓝兰道：“非去不可！”

小马道：“什么时候去？”

蓝兰道：“一早就去。”

小马坐下来，又瞧着她看了半天，道：“据说钱太多的人，都有点毛病。”

蓝兰道：“我的钱不少，可是我没有毛病。”

小马道：“没有毛病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到那鬼地方去？”

蓝兰道：“因为那条路是近路。”

小马道：“近路？”

蓝兰道：“越过狼山到西城，至少可以少走六七天路。”

小马道：“你们急着要到西城？”

蓝兰道：“我弟弟有病，可能一辈子都医不好，如果不能在三天之内赶到西城，也许他就死定了。”

小马道：“如果从狼山走，可能一辈子也到不了西城。”

蓝兰道：“我知道。”

小马道：“可是你还要赌一赌？”

蓝兰道：“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小马道：“西城有人能治你弟弟的疾病？”

蓝兰道：“只有他一个人。”

小马站起来，又坐下。他显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蓝兰道：“我们本来可以去请些有名的镖客，可是这件事太急，我们只请到一个人。”

小马道：“谁？”

蓝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那个人现在已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小马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他已被你打得七零八碎，想站起来都很难。”

小马道：“雷老虎？”

蓝兰苦笑道：“我们本以为他的五虎断门刀很有两下子，谁知道他一遇见你，老虎就变成了病猫。”

小马谊：“所以你就想到来找我。”

蓝兰道：“可惜我也知道你这人是天生的牛脾气。若是好好地请你做一件事，你绝不会答应的，何况，你最近心情又不好。”

小马又站起来，瞪着她，冷冷道：“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

蓝兰在听。

小马道：“我心情好不好，是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蓝兰道：“我记住了。”

小马道：“很好。”

蓝兰道：“这次你说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道：“就是你现在已经找到一个保镖的意思。”

蓝兰跳起来，看着他，又惊又喜，道：“你真的肯答应？”

小马道：“我为什么不肯答应？”

蓝兰道：“你不怕那些狼人？”

小马道：“有些怕。”

蓝兰道：“你不怕死？”

小马道：“谁不怕死？只有白痴才不怕死。”

蓝兰道：“那你为什么还肯去？”

小马道：“因为我这个人有毛病。”

蓝兰嫣然道：“我知道，你的毛病有三千七百八十三点。”

小马道：“是三千七百八十四点。”

蓝兰道：“现在又加了一点？”

小马道：“加了最要命的一点。”

蓝兰道：“哪一点？”

小马忽然一把抱起她，道：“就是这一点。”

（三）

凌晨。

淡淡的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皮肤柔软光滑如丝缎。

她在看着他。

他很沉默。安静而沉默。

象他这种人，只有在真正痛苦时，才会如此安静沉默。

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个被你气走了的女孩子？”

“……”

“你答应这件事，是不是因为我可以让你暂时忘记她？”

小马忽然翻身，压住了她，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几乎连呼吸都停顿，挣扎着道：“我就算说错了话，你也不必这么生气的！”

小马瞧着她，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手却放松了。大声道：“你若说错了，我最多当你放屁，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生气，只因为她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这种刻骨铭心、无可奈何的痛苦，本就很难忘记，所以只要能忘记片刻，也是好的。

他狂歌当哭，烂醉如泥，也只不过为了要寻求这片刻的麻木和逃避。

虽然他明知无法逃避，虽然他明知清醒时只有更痛苦，他也别无选择的余地。

她正看着他时，眼波已更柔和，充满了一种母性的怜惜和同情。

她已渐渐了解他。

他倔强、骄傲，全身都充满了叛逆性，但他却只不过是个孩子。

她忍不住又想去拥抱他。可是天已亮了，阳光已照上了窗户。

“我们一早就要走。”她坐起来，道：“这里有二三十个家人，都练过几年功夫，你可以选几个带去。”

小马道：“现在我已选中了一个。”

蓝兰道：“谁？”

小马道：“香香。”

蓝兰道：“为什么要带她去？”

小马道：“因为她很香，真的很香。”

蓝兰道：“香人有什么作用？”

小马道：“香人总比臭人好。”

阳光灿烂。

二十七条大汉站在阳光下，赤膊、秃顶，古铜色的皮肤上好象擦了油一样。

“我叫崔桐。”第一个大汉道：“我练的是大洪拳。”

大洪拳虽然是江湖中最普通的拳法，可是他拉起架式，练了一趟，倒也虎虎生威。

蓝兰道：“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蓝兰道：“这次你……”

小马打断了她的话，道：“这次我说很好的意思，就是说他可以在家里好好休养。”

第二个人叫王平。居然是少林弟子，居然会伏虎罗汉拳。

小马道：“很好。”

他不等别人再问，自己就解释道：“这次我的意思，就是希望他打我一拳。”

王平并不是虚伪的人，而且早就看小马不顺眼。

小马就真要他打十拳八拳，他也绝不会客气。

他说打就打，一拳击出，用的正是少林罗汉拳的重手，“砰”的一声，打在小马胸膛上。

拳头击下，一个人大叫起来。

叫的人不是小马，叫的是王平。

挨揍的人没有叫，揍人的反而大叫，只因为他这一拳就好象打在石头上。

无论谁一拳打在石头上，自己的拳头都会有点受不了的。

这世上拳头比石头硬的人毕竟不多。

小马看看蓝兰，道：“怎么样？”

蓝兰苦笑道：“看来他也可以陪崔桐一起在家休养休养了。”

小马道：“他们二十七位都可以在家休养休养。”

蓝兰道：“你一个人都不带？”

小马道：“我不想去送死。”

蓝兰道：“你想带谁去？”

小马道：“带今天没有来的两个人。”

蓝兰道：“今天没有来的？”

小马道：“今天虽然没有来，昨天晚上却来了，一个还给了我一剑。”

蓝兰道：“你也一人给了他们一拳，难道还嫌不够？还要找他们来出气？”

小马道：“我本来的确不喜欢这种背地暗算的人，可是要对付狼人，他们这种人正合适。”

蓝兰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你选来选去，选中的都是女孩子？”

小马有点意外：“她们是女孩子？”

蓝兰道：“不但是女孩子，而且都香得很。”

小马大笑，道：“很好，好极了，这次我的意思，就是真的好极了。”

蓝兰道：“只有一点不好。”

小马道：“哪一点？”

蓝兰道：“现在她们的脸，都被你打肿了，人虽然还香，看起来都有点象猪八戒。”

她们并不象猪八戒。

一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子，不管脸被打得多肿，都绝不会象猪八戒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出手那么毒、剑法那么锋利的人，竟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们是姐妹。

姐姐叫曾珍，妹妹叫曾珠，两个人的眼睛都象珍珠般明亮。

看见她们，小马就觉得很后悔，后悔自己那一拳实在打得太重了。

曾珍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有点儿气愤怀恨的样子。

妹妹却不在乎，脸虽被打肿了，却还是一直在不停地笑，笑得还很甜。

等她们走了后，小马才问：“这姐妹两人你是怎么找来的？”

蓝兰笑道：“连你我都能找得来，何况她们。”

小马道：“她们是哪一派的弟子？”

蓝兰道：“她们没有问过你是哪一派门下的弟子？”

小马道：“没有。”

蓝兰道：“那么你又何必问她们？”

小马看着她，忽然发觉这个女人越来越神秘，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神秘得多。

蓝兰又问道：“除了她们姐妹和香香外，你还想带什么人去？”

小马道：“第一，我要找个耳朵很灵的人。”

蓝兰道：“到哪里去找？”

小马道：“我知道城里有个人，别人就算在二三十丈外悄悄说话，他都能听见。”

蓝兰道：“这人是谁？”

小马道：“这人叫张聋子，就是在城门口补鞋的张聋子。”

蓝兰忽然好象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道：“你说这人叫什么？”

小马道：“叫张聋子。”

蓝兰道：“他当然不是真的聋子。”

小马道：“他是的。”

蓝兰几乎叫了出来：“你说耳朵最灵的人是个真的聋子？”

小马道：“不错。”

蓝兰道：“一个真的聋子，能够听见别人在二十丈外悄悄说话？”

小马道：“我保证他每字都听得见。”

蓝兰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这人不但有毛病，而且还有点疯。”

小马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你若不信，为什么不找他来试试？”

张聋子又叫张皮匠。

皮匠通常都是补鞋的。有人要找皮匠来补鞋，皮匠通常都来得很快。

张聋子也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门后躲着六个人，每个人都拿着面大铜锣，等他一脚跨进来，六个人手里的木棒就一起敲了下去。

六面铜锣一起敲响，那声音几乎已可以把一个不是失聪的人耳朵震聋。

可是张聋子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是个真的聋子。

完完全全、彻底的聋子。

大厅很宽，很长。

蓝兰坐在最远的一个角落，距离门口至少有二十丈。

张聋子一走进门，就站住。

蓝兰看着他道：“你会补鞋？”

张聋子立刻点点头。

蓝兰道：“你姓什么？是什么地方人？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张聋子道：“我姓张，河南人，老婆死了，女儿嫁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

蓝兰怔住。

她说话声音很轻，她距离这人至少有二十丈开外。

可是她说话的声音，这个大聋子居然能听得见，每个字都听得见。

小马在门后问道：“怎么样？”

蓝兰叹了口气，道：“很好，好极了。”

小马大笑着走出来。道：“聋兄，你好。”

一看见小马，张聋子的面色就变了，就好象看见个活鬼一样，掉头就走。

他走不了。

六条拿着铜锣的大汉，已将门堵住。

张聋子只有看着小马叹气，苦笑道：“我不好，很不好。”

小马道：“怎么会不好？”

张聋子道：“遇见了你这个倒霉鬼，我怎能会好得起来？”

小马大笑，走过去搂住他的肩，看起来他们不但是老朋友，还是好朋友。

一个好象小马似的浪子，怎会跟一个补鞋的皮匠是老朋友？

这皮匠的来历，无疑很可疑。

蓝兰并不想追问他的来历，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过山，平安过山。

狼山。

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问问他，肯不肯跟我们一起走？”

小马道：“他一定肯。”

蓝兰道：“你怎么知道？”

小马道：“他既然已遇见了我，还有什么别的路好走？”

张聋子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试探着问道：“你们总不会是想要我跟你们过狼山吧？”

小马道：“‘不是’下面还要加两个字。”

张聋子道：“两个什么字？”

小马道：“不是才怪。”

张聋子的面色已经变成了一张无字的白纸，忽然闭上眼，往地上一坐。

这意思就是表示，他非但不走，连听都不听了，不管他们再说什么，他都绝不听了。

蓝兰看着小马。小马笑笑，拉起张聋子的手，在他手心画了画，就好象画了道符。

这道将还真灵。

张聋子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瞪着小马，道：“这一趟你真的非走不可？”

小马点点头。

张聋子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叹了口气，道：“好，我去，可是我有个条件！”

小马道：“你说。”

张聋子道：“你去把老皮也找来，要下水，大家一起下水。”

小马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老皮也在城里？”

张聋子道：“他刚来，正在我家厨房里喝酒。”

小马眼睛更亮，就好象忽然从垃圾堆里找到了个宝贝，活生生的大宝贝。

蓝兰又忍不住问：“老皮是什么人？”

小马道：“老皮也是个皮匠。”

蓝兰道：“他有什么本事？”

小马道：“一点儿本事都没有。”

蓝兰道：“有几点儿？”

小马道：“半点儿都没有。”

蓝兰道：“他完全没有本事？”

小马点点头。

蓝兰道：“没有本事的人，请他来干什么？”

小马道：“真正连一点儿本事都没有的人，你见过几个？”

蓝兰想了想，道：“好象连一个都没见过。”

小马道：“所以他这种人才真正难得。”

蓝兰不懂。

小马道：“完全没有本事，就是他最大的本事，这种人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蓝兰好象有点懂了，又好象还不太懂。

在男人面前，她永远不会懂得一件事，就连一加一是二，她好象都不懂。

可是你认为她真的不懂，你就错了，错得很厉害。

小马没有犯这种错。所以也不再解释。

他在问张聋子：“你厨房里还有多少酒？”

张聋子道：“三四斤。”

小马叹了口气，道：“那么他现在早就走了，喝了三斤酒之后，他绝不会再耽在别人的厨房里。”

张聋子同意，蓝兰却问道：“喝了三斤酒之后，他会去干什么？”

小马苦笑道：“天知道他会去干什么？喝了酒之后，他做的事只怕连神仙都猜不到。”

他看着张聋子，希望张聋子能证实他的话。

张聋子却根本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眼睛看着门外，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男人们通常只有在看见一个真正使他动心的美女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看见的是香香。

香香正穿过院子，匆匆走进来，美丽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还没有走进门，就大声道：“我刚才听见了个好消息。”

蓝兰等着她说下去。张聋子也在等。看见香香，他好象忽然年轻了二十岁。

只可惜香香连眼角都没有往他瞄一眼，接着道：“今天城里又来了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们如果能请到他，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蓝兰道：“这个了不起的人是谁？”

香香道：“邓定侯。”

蓝兰道：“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香香眼睛里闪着光。道：“刚才老孙回来，说他正在天福楼喝酒，还请了好多好多人陪他一起喝。”

张聋子终于转过头看了看小马，小马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人都好象想笑，又笑不出。

张聋子道：“是你去还是我去？”

小马道：“我去。”

香香抢着道：“去找邓定侯？”

小马道：“去找皮猴子，一个脸皮比一个城墙还厚的胖猴子。”

香香不懂，蓝兰却有点懂了：“难道这个邓定侯就是老皮冒充的？”

小马道：“不是才怪。”

香香道：“邓定侯是名震天下的大侠，谁敢冒充他？”

小马道：“老皮敢，喝了三斤酒之后，天下绝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蓝兰道：“可是你刚才还说他连一点本事都没有。这种事他怎做得出？”

小马道：“就因为他一点本事都没有，所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

（四）

老皮并不太胖，更不象猴子。

他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看起来简直比邓定侯自己更象邓定侯。

可是他看见小马的时候，却好象老鼠看见了猫。小马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小马说：“我们上狼山去！”

他立刻就同意：“好，我们上狼山去。”

小马道：“你不怕？”

老皮就拍着胸膛道：“为朋友两肋插刀都不怕，何况走一次狼山。”

小马笑了，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

蓝兰也在笑了。

她的确明白了，这个人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胖猴子。只有一点她还不明白：“你们刚才为什么要说他是皮匠？”

小马道：“他本来就是的！”

蓝兰道：“可是他看来完全不象。”

张聋子道：“那只因为他这个皮匠，和我这个皮匠有点不同。”

蓝兰道：“有什么不同？”

张聋子道：“我这个皮匠是补鞋的。”

蓝兰道：“他呢？”

张聋子道：“他是赖皮的。”

老皮居然一点都不生气，笑嘻嘻道：“我们这两个臭皮匠加在一起，虽然还比不上一个诸葛亮，要比个把曹操，总是绰绰有余的了。”

于是小马就带着这两个臭皮匠、三个小姑娘，保护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开始出发。

如果别人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竟是比龙潭虎穴还凶险的狼山，无论谁都一定会替他们捏一把汗。

可是小马自己却一点都不在乎。

病人坐在轿子里，轿子密不透风。他连这人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见，就为这个人去卖命了。

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笨蛋，可是他自己却不在乎。

只要他高兴，他什么事都肯去做，什么都不在乎。

三个皮匠

（一）

九月十二日。

正午。

晴。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两顶小轿、三匹青驴，从西门出城。就好象一家人快快乐乐的要去郊外玩玩一样。

老皮大马金刀地走在前面，就象是大哥，三个小妹妹脸上蒙着黑纱，骑着青驴，爸爸妈妈坐在轿子里，小马和张聋子就象是他们的跟班。

一个小跟班，一个老跟班，穿得比轿夫还要破烂。

蓝兰问小马为什么不肯换套新衣，小马回答很干脆：“我不高兴换。”

他不高兴做的事，你就算砍下他的脑袋，他也绝不肯做的。

这一行人走在路上当然难免引起人注意，他们也在注意别人。

每个人他们都注意，就连蓝兰都不时要把帘子撒开一线缝，留意着过路的人。

路上的人却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因为这里还未到狼山。

这里是龙门。

龙门是个小镇，也是到狼山去的必经之路。

头脑清楚、神智健全的人，绝不会想到狼山去，就连做恶梦的时候都不会梦到狼山去。

所以经过这个小镇的人，不是疯子也是有点毛病，不是穷神，也是恶鬼。

所以这小镇当然荒凉而破落，留在镇上的人，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走不了的人不是因为太穷，就是因为太老。

一个已老掉了牙的老婆婆，开了家破得连锅底都快破穿洞的小饭铺，墙上写着各式各样的菜名和酒名，糖醋排骨溜蛋子，陈年绍兴竹叶青，什么都有。

其实你要什么都没有，除了已经快穷病了的人之外，谁也不会来这里吃饭。

奇怪的是，今天这里却来了七八位客人。看来非但不穷，而且都很有气派。

七八个人都好象是约了的一样。一到中午，就从四面八方赶来了，赶路却很急，可是彼此间却又偏偏全不认得。

七八个人坐在一间东倒西歪的破屋子里、几张东倒西歪的破凳子上，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身上都佩着刀剑，眼睛里都带着敌意。

七八个人每个人都要了一碗肉丝面，半斤黄酒，因为除了这两样外，这地方根本没有别的。

面早就摆在桌上，酒也早就来了，可是谁也没有举杯，更没有动筷子。

因为面汤比洗锅水还脏，酒比醋还酸，老婆婆又早已人影不见，而且早就收了钱。

老婆婆并不笨。

她早就看出来这些人绝不是特地到这里来喝酒吃面的。

这些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她猜不出，她也不想管，她虽然又穷又老，可是她还想多活几天。

午时已过去，七八个人脸上都露出焦急之色，却还是动也不动地坐着。

忽然间，马啼声响，响得很急，七八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外看。

一匹快马急驰而来，马上人肩宽、腰细、手大、脚长，穿着宝蓝色的紧身衣，腰上凸起一条，衣服下面藏着的也不知是什么软兵器。

看见了这个人，只看了一眼，大家就全都掉过了头。他们显然是在等人，等的却不是这个人。

这个人一拍马头，马就停下来。

马一停下，这个人已到了老婆婆的破饭铺里，谁也没有看见他是怎样下马的。

他的腿不但长，而且长得特别。他不但腿长，脸也长，长脸上却长着双三角眼，三角眼里精光闪闪，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看来，忽然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干什么来的。”

没有人答腔，也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一眼，好象生怕再看他一眼，眼珠就会掉下来。

长腿冷笑，道：“你们当然也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来的。”

他忽然抬腿一踢。他的腿虽然长，可是再长的腿也不会有五尺长。

这屋子虽然矮，可是最矮的屋子至少也有二三丈高。

谁知道他随随便便抬起腿一踢，屋顶就被他踢出了个大洞。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却还是不动。

屋顶掉下的灰土瓦砾，掉在他们头顶、面碗里，他们也毫无反应。

长腿已坐下来，坐在一个满面胡子的彪形大汉对面，冷冷道：“这半年来，你在河东做了几票大买卖，收入想必不错。”

大汉还是没有反应，一双青筋结现的手却已在桌下握住刀柄。

长腿道：“从今天开始，你有麻烦，我照顾你，你做的买卖，我们三七分帐。”

大汉终于看了他眼一道：“你只要三成？”

长腿道：“你收三成，我占七成。”

大汉笑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刀已出鞘，刀光一闪，急砍长腿的左颈。这一刀招沉力猛，出手狠毒，这柄刀也不知砍过多少人的脑袋。

长腿没有动，至少上半身绝没有动，大汉的人却突然飞了起来，从三个人头顶飞过去，“砰”的撞在墙上，连屋子都几乎撞倒。

他的刀虽快，长腿的腿更快，随随便便在桌子下一踢，就将一个百把斤的大汉踢得飞出好几丈。

长腿冷冷的道：“这就是我的追风夺命无影腿，还有谁想尝尝它的滋味？”

没有人答腔，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长腿道：“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做的买卖，都归我来分帐……”

突听身后一个人冷冷道：“三成归他们自己，七成归我。”

长腿脸色变了，身子一缩，一双长腿已急风般连环踢出。

只听“咯啦、咯啦”两声响，他的人已飞出门外，重重跌在路心。

后面门上的棉布帘子仿佛被风吹起，还在不停地波动，谁也没看清有什么人走过去。

可是刚才还在大门口说话的声音，现在却已到了这扇小门后面的小屋里，道：“赵大胡子多留两成回家治伤，其余的也改成三七分帐，先交帐的先走。”

坐在后门口的一个青年人立刻抢先走进去，道：“这半年来我做了十三票买卖，总共有三千五百两，可是我自己吃喝嫖赌，已经花了一半。”

那声音带着笑道：“你这小子倒还真会花钱。”

年轻人道：“剩下的我已全部带来，可以全部交给你老人家。”

那声音道：“不够的呢？”

年轻人道：“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那声音道：“好，有理。看你还算老实，我只要你这点东西抵数。”

年轻人走出来的时候，脸上鲜血淋淋，左脸上一块皮已被削了下来。

（二）

轿子忽然在前面停下，老皮忽然从前面大步奔过来，他平时走路通常是四平八稳、很有气派，很少人看见他走得这么急。

小马道：“你见了鬼？”

老皮道：“鬼虽然没有见到，人倒看见了不少。”

小马道：“什么人？”

老皮道：“章长腿。”

小马道：“这个人并不比鬼可爱多少。”

张聋子道：“他在哪里？”

老皮道：“就躺在前面的路上。”

张聋子道：“躺在路上干什么？”

老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太婆开的破酒店？”

张聋子知道，这条路他们都不只走过一次。

老皮道：“我走到那里的时候，他正从老婆婆的店里飞出来，一下子跌在路上，躺了下去。”

小马道：“然后呢？”

老皮道：“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小马道：“为什么不动？”

老皮道：“因为他现在已没有腿。”

小马又皱起了眉。

章长腿的追风夺命无影脚，他是知道的，能够让章长腿变成没有腿的人，江湖中并不多。

小马道：“现在还有些什么人在老婆婆那破酒店里？”

老皮道：“还有七八个。”

小马道：“有没有我们认识的？”

老马道：“有一个。”

小马道：“谁。”

老皮吞下口水，脸上的表情就好象刚吞下五斤黄连。

小马的眼睛却亮了，道：“是不是常老刀？”

老皮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好象又吞下了个发了霉的臭鸡蛋。

小马却高兴得跳起来，比刚从垃圾堆里找到个活宝贝还高兴。

老皮抢着道：“你要找他来，我就走。”

小马道：“你能往哪里走？”

老皮道：“要我留下，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小马道：“你说。”

老皮道：“叫他离得我远远的，越远越好，只要他走近我一丈之内，我就算逃不了，至少我总可以一头撞死。”

小马笑了。

轿子的帘子已撩起一条线，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们道：“常老刀是什么人？”

小马道：“常老刀也是个皮匠。”

蓝兰的眼睛眨了眨，道：“是个什么样的皮匠？”

小马道：“是个剥皮的皮匠。”

店里七个人已剩下两个。

两个本来很有威风的江湖好汉，现在却好象待宰的小羊般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棉布帘子里的人已经在问：“你们两位为什么不进来？”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象都想让对方先进去，好象明知一进去就得挨宰。

帘子里的声音更冷，道：“你们是不是要我亲自出去请？”

一个年纪比较小的，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

年纪大的却拉他，压低声音，道：“这次你交不了帐？”

年轻的点点头。

年纪大的道：“还差多少？”

年轻的道：“还差得很多。”

年纪大的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够，也差得多。”

他忽然咬了咬牙，从身上拿出叠银票，道：“加上我的，你一定够了，这些你都拿去！”

年轻的又惊又喜，道：“你呢？”

年纪大的苦笑道：“快也是一刀，慢也是一刀，反正我也已是个老头子了，我……没关系。”

年轻的看着他，显得又感动、又感激，忽然也从身上拿出叠银票，道：“加上我的，你也一定够了，你拿去。”

年纪大的道：“可是你……”

年轻的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还有老婆孩子，我反正还是光棍一条，我没有关系！”

两个人眼睛里都已有热泪盈盈，都没有发现大门外已多了一个人。

小马正在门口看着他们，好象也快被感动得掉下眼泪来，还没有开口，帘子里的人已在破口大骂：“王八蛋，妈那个巴子，操那娘，日死你先人奶奶，操你妈，丢你老母，干你娘！”这一骂，已经包括了九省大骂，甚至包括了还在海隅的骂人方式。

一个冷酷、冷漠、冷静的人，忽然会这么样开骂，已经很令人吃惊。最令人吃惊的是他最后一句话。

“你们两个龟孙子快给我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滚得越快越好！”

年纪大的和年轻的两个人都怔住，不是害怕得怔住，是高兴得怔住。

他要他们滚，简直比一个人平空送他们两栋房子还值得高兴，简直比天上忽然掉下两个大饼来还要高兴。这种高兴的程度，简直已经让他们不敢相信。

小马相信。小马相信这个人。

小马道：“他让你们走，你们还不走？”

两个人直到现在才看见小马，年纪大的吃吃地问：“他真的让我们走？”

小马道：“你们能够义气，他为什么不能够义气？”

两个人还不太相信。

小马道：“你们不用怕他骂人，只有他在觉得自己很够义气的时候，他才会骂人。”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再同时看看小马，就一起走了。

不是走，是逃。逃得比两匹被人抽了三百六十下的快马还要快十倍。

小马笑了。门帘里没有声音。

小马笑道：“想不到你这条专剥人皮的蠢猪，还有被感动的时候。”

门帘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开腔：“瘦猪是你，不是我。”

小马大笑。

门帘里的人又道：“你比我还瘦，比我还象猪。”

小马大笑道：“我至少还有一点比你强。”

门帘里的明知故问：“哪一点？”

小马道：“遇见了我，你就得跟我走。”

他又解释：“跟我走虽然倒霉，不跟我走你就更倒霉。”

谁也不希望自己太倒霉，所以两个皮匠就变成了三个臭皮匠：一个补鞋，一个赖皮，一个剥皮。

初遇狼人

（一）

九月十二，午后。

晴。

秋天的阳光最艳丽。

艳丽的阳光从正面的窗子里照进来，使得老婆婆的破酒铺看来更破旧，也使得会剥人皮的常老刀看来更可怕。

常老刀通常就叫常剥皮。他的确常常会剥人的皮。

看见了他，老皮立刻走得远远的，不仅远在一丈外，他好象很怕常剥皮会剥他的皮。

无论谁看见常剥皮，都难免会有一种要被剥皮的恐惧。他实在是个很可怕的人，

他矮、瘦、干枯，全身的肉加起来也许还没有四两重。

可是他远比一个三百八十八斤的巨人更可怕，他就好象是把刀子──四两重的刀子，也远比三百八十八斤废铁更可怕。

何况这把刀子的刀锋又薄又利，而且又出了鞘──无论谁看见他这个人，都一定会有这种感觉。尤其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通常都会觉得好象有一把刀刺在自己身上──刺在自己身上最痛的地方。

现在蓝兰就有这种感觉，因为常剥皮的眼睛正在瞥着她。

蓝兰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很漂亮的女人不一定很有吸引力。

蓝兰不但漂亮，而且很有吸引力，足以将任何一个看过一眼而远在三百里外的男人，吸引到她面前一寸近的地方来。

可是她已经发现这个男人的眼光不同。

别的男人的眼光，只不过是想剥她的衣服；这个男人的眼光，却只不过是想剥她的皮。

想剥衣服的眼光，女人可以忍受，随便任何女人都可以忍受一只要并不是真的剥，就可以忍受。

想剥皮的眼光，女人可就有点受不了，随便哪种女人都受不了。

所以蓝兰在看着小马，问道：“常先生是不是也肯跟我们一起过狼山？”

小马道：“他一定肯。”

蓝兰道：“你有把握？”

小马道：“有。”

小马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他让章长腿变成了没有腿。”

蓝兰道：“章长腿也是狼人？”

小马道：“不是。”

张聋子道：“他只不过是柳大脚的老情人。”

蓝兰道：“柳大脚是谁？”

张聋子道：“狼人有公也有母，柳大脚就是母狼中最凶狠的一个！”

蓝兰笑道：“长腿配大脚，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小马道：“所以现在长腿变成了没有腿，柳大脚一定生气得很，就算常老刀不上狼山，柳大脚也一定会下山来找他的。”

蓝兰眼珠子转了转，道：“他上了狼山，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小马道：“常老刀不是羊，也不是老皮，他既然敢动章长腿，就一定已打定主意，要让柳大脚也变成没有脚。”

张聋子道：“常老刀一向干净利落，要斩草就得除根，绝不能留下后患。”

常剥皮一直在听着，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忽然道：“十万两银子，两瓶好酒。”

他不喜欢说话，他说的话一向很少人听得懂。

蓝兰听不懂，可是她看得出小马和张聋子都懂。

张聋子道：“这就是他的条件。”

蓝兰道：“要他上狼山，就得先送他十万两银子、两瓶好酒？”

张聋子道：“不错。”

他又补充：“银子一两都不能少，酒也一定是最好的。常老刀开出来的条件，从来不打折扣。”

小马道：“可是这些东西绝不是他自己要的，他并不喜欢喝酒。”

张聋子道：“他要钱，却一向喜欢用自己的法子。”

他最喜欢用的法子，就是黑吃黑。

小马道：“所以他要这些东西，一定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蓝兰道：“为了谁？”

小马没有回答，张聋子也没有──因为他们都不知道。

蓝兰也不再问，更不考虑，站起来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带回了十万两银票和两瓶最好的女儿红。

她是个女人，可是她做事比无数男人痛快得多。

常剥皮只看了她一眼，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用一只手接起了两瓶酒，两根手指拈起了银票，站起来就走。

不是走出去，是走进去。

走进了后面老婆婆住的屋子。

一间又脏、又乱、又破、又小的屋子，那老婆婆正缩睡在屋子里的一张破炕上，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常剥皮走进来，将两坛酒和一叠银票都摆在破炕前的一张破桌子上，忽然恭恭敬敬的向老婆婆躬鞠长揖。

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对任何人如此恭敬过。

老婆婆也显得很吃惊，身子又往后缩一缩，看来不但吃惊，而且害怕。

常剥皮道：“银票是十万两，酒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老婆婆好象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常剥皮道：“晚辈姓常，叫常无意，在家里排第三。”

老婆婆忽然道：“你老子是常漫天？”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身子忽然坐直了，忽然间就已到了桌子前面，拍碎了酒坛上的封泥嗅一嗅，疲倦衰老的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老掉了牙的老婆婆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但变得年轻很多，而且充满了威严和自信，说不出的镇定而冷酷。

这种变化不但惊人，而且可怕。

常无意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害怕，好象这种事根本就是一定发生的。

老婆婆再坐下来时，桌子上的那叠银票也不见了。

常无意虽然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眼睛里却已露出希望。

只要她肯收下这十万两，事情就有了希望。

老婆婆道：“这是好酒。”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坐下来陪我饮。”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喝酒要公平，我们一人一坛。”

常无意道：“是。”他搬了张破椅子过来，坐在老婆婆对面，拍碎了另一坛酒的泥封。

老婆婆道：“我喝一口，你喝一口。”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捧起酒坛，喝了一口，常无意也捧起酒坛喝了一口。

好大的一口，一口酒下肚，老婆婆的眼睛就更亮了。

第二口酒喝下去，衰老苍白的脸上，就有了红晕。瞧着常无意看了半天，道：“想不到你这孩子还有点意思。”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至少比你老子有意思。”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又喝了口酒，又瞧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也想跟他们上狼山去？”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你老子已死了，你大哥、二哥也死了，你们家的人几乎死尽死绝。”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谊：“你不想死？”

常无意道：“我不想。”

老婆婆笑了，露了一嘴已经快掉光的牙齿，道：“我拿了你的钱，喝了你的酒，我也不想让你死。”

常无意道：“是。”

老婆婆道：“可是你上了狼山，我也不一定保证你能活着下来！”

常无意道：“我知道。”

老婆婆道：“狼山上有各式各样的狼，有日狼，有夜狼，有君子狼，有小人狼，有不吃人的狼，还有真吃人的狼。”

她又喝了口酒：“这些狼里面，你知不知道最可怕的是哪种狼？”

常无意道：“君子狼。”

老婆婆又笑了，道：“看来你不但很有意思，而且很不笨。”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最可怕的。

老婆婆道：“君子狼的老大，就叫做君子，这个人看来就象是个道学先生，不管做什么事都中规中矩，说话更斯文客气，不知道他的人，看见他一定会觉得他又可佩、又可亲。”

她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可是这个人简直就他妈的不是个人，简直该砍头三万七千八百六十次。”

常无意在听着。

老婆婆又喝了几口酒，火气才算消了些，道：“除了这些狼之外，现在山上又多了一种狼。”

常无意道：“哪种？”

老婆婆道：“他们叫嬉狼，又叫做迷狼。”

这两个名字都奇怪得很。

这种狼无疑也奇怪得很。

老婆婆道：“他们年纪都不大，大多都是山上狼人第二代，一生下来就命中注定了是个狼人，要在狼山上过一辈子。”

常无意明白她的意思。

狼人的子女，除了狼山外，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天下虽大，却绝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允许他们生存下去。

因为狼人们从来就不让别人生存下去。

可是他们还年轻。

年轻人总是比较善良些的，他们心里的苦恼无法发泄，对自己的人生又完全绝望，所以他们就变成了很奇怪的一群人。

老婆婆道：“他们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吃得随便，穿得破烂，有时会无缘无故的杀人，有时又会救人。只要你不去惹他们，他们通常也不会惹你，所以……”

常无意道：“所以我最好不要去惹他们。”

老婆婆道：“你最好装作看不见，就算他们脱光了在你面前翻跟斗，你最好也装作看不见。因为这群人里面，有很多都可算作年轻一代中的高手。尤其是老狼卜战的三个儿子，和狼君子的两个女儿。”

常无意道：“听说狼山上有四个大头目，卜战和君子狼就是其中两个？”

老婆婆点点头，道：“可是他们对自己的儿女却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常无意道：“除了卜战和君子狼外，还有两个头目是谁？”

老婆婆道：“一个叫柳金莲，是头母狼。只可惜她的三寸金莲是横量的。”

常无意道：“柳金莲就是柳大脚？”

老婆婆眯着眼笑道：“这头母狼又淫又凶，最恨别人叫她大脚，她若知道你杀她的老公，说不定会拿你来代替，那你就赶快死了算了！”

常无意在喝酒，用酒坛挡住了脸。

他的面色已变了。

他很不喜欢听这种玩笑。

老婆婆道：“还有一个叫法师，是个和尚，不念经也不吃素的和尚。”

常无意道：“他吃什么？”

老婆婆道：“只吃人肉──新鲜的人肉。”

一坛酒已经快喝光了，老婆婆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好象随时都可能睡着。

常无意赶紧又问道：“据说他们四个还不算真的是狼山上的首脑。”

老婆婆道：“嗯。”

常无意道：“真正的首脑是谁？”

老婆婆道：“你不必问。”

常无意道：“为什么？”

老婆婆道：“因为你看不到他的，连狼山上的人都很难看到他。”

常无意道：“他从来不自己出手？”

老婆婆道：“你最好不要希望他自己出手。”

常无意还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老婆婆道：“因为他只要一出手，你就死定了。”

常无意又用酒坛挡住了脸。

老婆婆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不服气，我也知道你的武功很不错，可是跟朱五太爷比起来，你还差得太远。”

她叹了口气，道：“连我跟他比起来都差得远，否则我又何必在这里受苦？”

她到这里来，就是等着杀朱五？

常无意没有问。

他一向不喜欢探听别人的秘密。

老婆婆又道：“他不但是狼山上的王，只要他高兴，随便到什么地方都可以称王。当今江湖中的高手们，几乎已没有一个人的武功能比得上他。”

她的口气中并没有愤恨和怨毒，反而好象充满了仰慕。

她又开始喝酒，一口就把剩下来的酒全都喝光，眼睛里总算又有了点光。

常无意的酒坛也空了。

老婆婆看着他，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跟朱五究竟是什么关系？”

常无意道：“因为我并不想知道。”

老婆婆道：“真的不想？”

常无意道：“别人的秘密，我为什么要知道？”

老婆婆又瞥着他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你。”

她忽然从身上拿出枚东西塞在常无意手里，道：“这个给你，你一定有用的。”

她拿出的是个已被磨光了的铜钱，上面却有道刀痕。

常无意忍不住问：“这有什么用？”

老婆婆道：“它能救命。”

常无意道：“救谁的命？”

老婆婆道：“救你们的命。”

她又解释：“你若能遇见一个左手上长着七根手指的人，将这枚铜钱交给他，随便你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

常无意道：“这个人欠你的情？”

老婆婆点点头，道：“只可惜你未必能遇见他，因为他是头夜狼，白天从不出现。”

常无意道：“我可以在晚上找他。”

老婆婆道：“你绝不能去找他，只能等着他来找你。”

她的表情很严肃，又道：“在别的狼人面前，甚至连提都不要提起这个人。”

常无意还想再问，老婆婆却已睡着了。

忽然就睡着了。

常无意只有悄悄地退出去，等他出门的时候，老婆婆的身子又缩成一团，缩在床角，又变得说不出的衰老疲倦，惊慌恐惧。

（二）

常无意坐下来，坐在蓝兰对面，刀锋般锐利的眼睛里，满布了红丝。

他已醉了。

他一向很少喝酒，他的酒量并不好。

蓝兰道：“你们在里面说的话，我们在外面也听见了。”

常无意知道。

他本来就希望他们能听见，免得他再说一次。

蓝兰道：“那位老婆婆究竟是什么人？”

常无意道：“是个老婆婆。”

蓝兰眨了眨眼，道：“我想她一定是位武林前辈，而且武功极高。”

常无意忽然回头，盯着小马，道：“这是你的女人？”

小马不能否认。

可是他当然也不能承认。

常无意道：“她若是你的女人，你就该叫她闭上嘴。”

蓝兰抢着道：“我若不是呢？”

常无意道：“我就会让你闭上嘴。”

蓝兰闭上了嘴。

常无意道：“这次我们上山，不是去游山玩水，我们是去玩命，所以……”

小马道：“所以你还有条件。”

常无意道：“不是条件，是规则，大家都遵守的规则。”

大家都在听着。

常无意道：“从现在开始，男人不能碰女人，也不能喝酒。”

他的目光快如刀：“若有人犯了这条规则，无论他是谁，我都会光剥他的皮。”

（三）

狼山的山势并不凶险，凶险的是山上的人。

可是山上好象连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至少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看见过一个人。

现在已近黄昏。

夕阳满山，山色艳丽如图画。

常无意在一块平台般的岩石上停了下来，道：“我们歇在这里。”

立刻就有人问：“现在就歇下不嫌太早？”

问话的是香香。

直到现在，山势还很平坦，所以她们还骑在驴子上。

她的风姿优美而高贵，张聋子的眼睛很少离开过她。

常无意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回答她的话。

张聋子道：“现在已不算早。”

香香道：“可是现在天还没有黑。”

张聋子道：“天黑了，我们反而要赶路了。”

香香道：“为什么要在天黑的时候赶路？”

张聋子道：“因为天黑的时候比较容易找到掩护，而且这山上的夜狼们也远比别的狼容易对付些，何况……”

常无意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她是你的女人？”

张聋子很想点头，却能只摇头。

常无意就到了香香的面前，轻飘飘一掌拍在她骑的驴子头上。

驴子倒了下去。

总算她反应还快，总算站住了脚，可是她也闭上了嘴。

小马笑了。

常无意霍然回头，瞥着他，道：“你在笑？”

小马本来就在笑，现在还在笑。

常无意道：“你在笑谁？”

小马道：“笑你。”

常无意沉下了脸，道：“我很可笑？”

小马道：“一个人若总喜欢做些可笑的事，无论他是谁，都很可笑。”

他不等常无意开口，很快的接着又道：“想不让天下雨，不让人拉屎，都是很可笑的事。想不让女孩子们说话也一样。”

常无意在瞧着他，瞳孔在收缩。

小马还在笑道：“听说驴皮也可卖点钱的，你为什么不去剥下它的皮？”

常无意走过去，对着他走过去。

小马还站在那里，既没有进，也没有退。

突听张聋子轻呼：“狼人来了。”

狼人终于来了。

来了三个人。看来就象是个古洪荒时的野人，远远地站在岩石七八丈外的一棵大树下。

张聋子声音压得更低：“这一定是吃人狼。”

香香道：“他……他们真的吃人？”

她的声音发抖，她怕得要命，怕这些吃人的狼人，也怕常无意。

但是她仍然忍不住要问。

──想要女孩子们不说话，实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张聋子道：“他们不一定真的会吃人，至少他们敢吃人。”

老皮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一直站得远远的，此刻终于忍不住道：“我知道他们最喜欢吃的是哪种人。”

香香道：“哪……哪种人？”

老皮道：“女人。”

他带笑又道：“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好看，嗅起来又很香的女人。”

香香的脸白了。张聋子的脸却发了青。

小马立刻拉着他的手，道：“那边三位仁兄好象在说话。”

张聋子点点头。

小马道：“他们在说什么？”

张聋子闭上了眼，只闭了一下子立刻睁开。

他的样子也立刻变了，看来已不再是个又穷又脏的臭皮匠。

他忽然变得充满了权威。

他对自己做的事充满了信心──没有信心的人，怎么会有权威！

大家都闭上了嘴，看着他。

香香也在看着他。

他知道，可是这次没有去看香香，只瞧着对面那三个人的嘴在动。

三个人的嘴在动，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几条肥羊一定癫了，居然敢上狼山。”

“他们居然还坐着轿子来，看样子不但癫得厉害，而且肥得厉害。”

“可是其中好象还有一两个扎手的。”

“你看得出是谁？”

“那个阴阳怪气、象个活僵尸的人就一定很不好对付。”

“还有那个高头大马、好象很神气的人，说不定是个保镖的。”

“那个瞪着眼睛，看着我们的穷老头，而且已经吓呆了。”

“不管怎样，他们的人总比我们多，我们总得去找些帮手。”

“这两天山上的肥羊来的不少，大家都有买卖做，我们能去找谁？”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们总跑不了，这票买卖既然是我们先看见的，我们总能占上几成。”

“我只要那三个女的。”

“若是被那些老色狼看见，你只怕连一点都分不到。”

“等他们用完了，我再吃肉行不行？”

“那倒没问题。”

“你最好一半红烧，一半清炖，我也有许久没有吃过这么漂亮的肉了。”

“我一定分你三大碗，把你活活胀死。”

这些话当然不是和张聋子说的，他只不过将这三个人说的话照样说出来而已。

三个人大笑着走了，常无意还是全无表情，老皮已露出得意洋洋的样子。

香香却已经快吓得晕了过去。

两顶轿子里，一个人又开始不停地咳嗽，喘气。

另外一顶轿子里的蓝兰已忍不住伸出头，看着小马，又看着常无意。

常无意居然睡了下去，就睡在岩石上，居然好象已睡着了。

他说过要歇在这里，就要歇在这里。

小马道：“这地方很好。”

蓝兰道：“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这地方就象是个箭靶子。

岩石高高在上，四面一片空旷，连个可以挡箭的地方都没有。

小马道：“就因这个地方象个箭靶子，所以我才说好。”

蓝兰不懂。

她想问，看着常无意，又闭上了嘴。

幸好小马已经在解释：“这地方四面空旷，不管有什么人来，我们都可以一眼就看见了。”

张聋子道：“何况他们暂时好象还找不到帮手，等他们找到时，天已黑了，我们已走了。”

天还没有黑。

他们还没有走，也没有看见人，却听见了人声。

一种很不象是人声的声音，一种就象杀猪一样的声音。

这声音却偏偏是人发出来的。

──这两天来的肥羊不少，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一批肥羊遭了毒手？

小马已坐下，又跳了起来。

常无意还躺在那里，眼睛还闭着，却忽然道：“坐下。”

“你要谁坐下？”

常无意道：“你。”

小马道：“你为什么要我坐下？”

常无意道：“因为你不是来多管闲事的。”

小马道：“可惜我天生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常无意道：“那么你去。”

小马道：“我当然要去。”

常无意道：“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你死了之后，绝不会有人去替你收尸。”

小马道：“我喜欢埋在别人的肚子里，至少我总可以埋在别人的肚子里。”

常无意道：“只可惜别人喜欢吃的是女人的肉。”

小马道：“我的肉也很嫩。”

他已准备要去。

可是他还没有去，已有人来了。

（四）

岩石左面，有片树林。

很浓密的树林，距离岩石还有十余丈。

刚才杀猪般的惨呼声，就是从这片树林里发出来的。现在又有几个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几个满身都是鲜血的人，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缺了一条腿。

他们冲出来的时候，还在惨呼；惨呼还没有停，他们已倒了下去。

就倒在岩石下。

见死不救的事，你就算砍下小马的脑袋，他也绝不会做的。

他第一个跳了下去，也只有他一个人跳下去。

常无意还在躺着。

香香还坐在轿子里。

老皮虽然站着，却好象也睡着了，睡得比常无意还沉。

香香在看着张聋子。

张聋子没有睡着，所以他只好也硬着头皮往下跳。

他是聋子，但他却不是傻子，就算他想装傻也不行。

因为他知道香香正在看着他。

他的耳朵虽然聋得象木头，可是他的眼睛比猫还精。

平台般的岩石下倒着八个人。有的在挣扎呻吟，有的在满地乱滚。

有的非但连滚都不能滚，连动都不能动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血。

鲜红的血，红得可怕。

小马想先救断臂的人，又想先救断脚的人，也想先救血流得最多的人。

他实在不知道应先救谁才好。

幸好这时张聋子也跳了下来。

小马道：“你看怎么办？”

张聋子道：“先救伤最轻的人。”

小马不反对。

他知道张聋子说得有理，他自己也早想到这一点，只不过他的心比较软而已。

伤最轻的人，最有把握救活，只有活人才能说出他们的遭遇。

别人的遭遇，有时就是自己的经验。

经验总是有用的。

伤得轻的人，年纪最不轻。

他的血流得最少，脸上的皱纹却最多。

小马扶起了他，先给了他两耳光。

打人耳光并不是因为愤怒和怨恨，有时也会因为是爱。

有时是因为让人清醒。

两耳光打下去，这个人果然张开了眼睛，虽然只不过张开一条线，也总算是张开了眼睛。

小马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人在喘息，不停的喘息、呻吟，道：“狼山……狼人……要钱……要命……”

他虽然答非所问，小马却还是要问：“你们好好的来狼山做什么？”

这个人道：“因为……因为……因为……我们要宰你。”

这一连说了三次“因为”，小马正注意在听。

他在小马注意听的时候，就在他说“要宰你”三个字的时候。

他就忽然出手。

不但他出手，另外的七个人也已出手，四个人对付一个人，八个人对付两个人。

断臂的人本来就是独臂人，断腿的本来就是断腿人。

血本来就是太红，红得已不太象血。

八个人同时出手，八个人都很想出手一击就要了他们的命。

八个人手上都有武器，四把小刀，两把短剑，一个铁护手，带着倒刺的铁护手，还有一样居然是武林中并不常见的镖枪。

镖枪的意思，就是一种很象镖的枪头，也就是一种很象枪头的镖，可以拿在手上做武器，也可以发出去做暗器。

他们用的兵刃都很短。

一寸短，一寸险。

何况他们出手的时候，正是对方绝对没有想到的时候。

幸好小马还有拳头。

他一拳就打在那个脸上皱纹最多的鼻子上，另外一拳就打在鼻子上没有皱纹的脸上。

幸好他还有脚。

他一脚踢飞了一个用小刀的独臂人。等到另一个独腿人的镖枪刺过来时，也就是他听到了两个人鼻子碎裂的声音时。

他两只手一拍，夹住了镖枪，眼睛就盯着这个独腿人。还没有等到他出手，已经嗅到了一股臭气。

这个独腿人身上所有发臭的排泄物，都已经被吓得流了出来。

小马并不担心张聋子。

张聋子的耳朵虽然比木头还聋，手脚却比猫子还灵活。

他已经听见另外四个人骨头碎裂的声音。

所以他就瞪着这个已发臭的独腿人，道：“你就是狼山上的？”

独腿人立刻点头。

小马道：“你是吃人狼？还是君子狼？”

独腿人道：“我……我是君子……”

小马笑了：“他真他妈的是个君子。”

他笑的时候，膝头已经撞在这位君子最不君子的地方。

这位君子狼叫都没有叫出来，忽然间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原来倒在地上的八个人，现在真的全都倒在地上了。

这次倒了下去，就算华佗再世，也很难再让他们爬起来。

小马看着张聋子。

张聋子道：“看样子我们好象上了当。”

小马笑笑。

张聋子道：“可是现在看起来，真正上当的还是他们。”

小马大笑，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君子。”

张聋子道：“君子是不是总比较容易上当？”

小马道：“君子总比较喜欢要人上当。”

他们在笑，大笑。

岩石上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马不笑了，张聋子也已笑不出。

这也许只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敢下来的人，至少总比不敢下来的胆子大些。

艺高人胆大。

胆子大的人，功夫通常也比较高。

他们下来了，留在岩石上的人说不定已遭了毒手。

这次是张聋子先跃了上去。他忘记不了刚才香香看着他的眼神。

他一跳上去，就看见了香香的眼睛。

眼睛还是睁开着的，睁得很大、很大很美的一双眼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无论什么人的身上，表情最多的地方，通常都是他的脸。

无论什么人的脸上，表情最多的地方通常都是他的眼睛。

无论谁的眼睛里，通常都有很多表情，有时悲伤，有时欢悯，有时冷漠，有时恐惧。

香香眼睛里这种表情，却绝不是这些言词所能表示的。

因为有一把刀正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是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孩子，她的脖子光滑、柔美、雪白。

她的脖子很细。

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却不细──三十七斤的鬼头刀绝不会细。

拿着刀的手更粗，

张聋子的心沉了下去。

物以类聚。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龙交龙，凤交凤，王八交王八，老鼠交的朋友一定会打洞。

小马不是个好人──至少在某些方面来说，他绝不是好人。

他喜欢打架，喜欢管闲事，他打架就好象别人吃白菜一样。

张聋子是小马的老朋友，就在那刚才的一瞬间，他还打倒了四人。

他当然不会因为只看见一把三十七斤重的鬼头刀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不管这把鬼头刀架在谁的脖子上，他的心都绝不会沉下去。

──只有真正被吓住的人，心才会沉下去。

他的心沉下去，只因为这把鬼头刀之外，他还看见了另外十七把鬼头刀，岩石上连轿夫在内只有十一个人。

除了轿子里的蓝兰和病人外，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

鬼头刀的份量有轻有重。

架在香香脖子上的一把，就算不是最轻的，也绝不是最重的。

战狼

（一）

鬼头刀的刀头重，刀身细，一刀砍下来，就象是一把锤子一样重。

鬼头刀很少砍人别的地方，鬼头刀通常只砍人的头。

一刀砍下，头就落地，绝对用不着再砍第二刀。

尤其是架在常无意脖子上的一把。

那当然是最重的一柄。

常无意还在睡觉。

十八柄鬼头刀，十九个人。狼人。

一个人手里没有刀，却拿着根比鬼头刀还长的旱烟管。

张聋子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见过老狼卜战一面，这个人的装束打扮、神气派头，简直就象是跟卜战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一个不太好的模子。

所以卜战的毛病，这个人全都学全了，但卜战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这个人一辈子都休想学会。

张聋子道：“你是卜战的儿子，还是他的徒弟？”

这个人根本不理他，却在盯着小马。

小马也跃上了岩石，却笑道：“我看他只不过是那匹老狼的灰孙子。”

张聋子大笑。

他当然故意在笑了，其实他心里连一点想笑的意思都没有。

看着一把鬼头刀架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脖子上，无论谁心里都不会觉得愉快。

何况他早就听说老狼卜战属下的“战狼”彪悍勇猛，悍不畏死，杀起人来，更好象砍瓜切菜一样，绝不会眨一眨眼。

故意装出来的笑声，总不会太好听，而且通常都是想故意气气别人。

这个人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居然还是不理他，还是盯着小马，道：“你姓马？”

小马点点头。

这人道：“你就是那个愤怒的小马？”

小马道：“你呢？你是不是叫做披着狼皮的小狗？”

这人长着三角眼，一张三角脸虽已气得发白，却还是努力要装出一副气派很大、很能沉得住气的样子。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来历。”

小马道：“嗯？”

这人道：“你是从东北边上的乱石山岗下来的？”

小马道：“是又怎么样？”

这人道：“听说你的拳头很硬，一举就把彭老虎打得直到现在还爬不起来。”

小马道：“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这人冷笑道：“现在乱石山岗虽然已垮了，算起来我们总还是道上的同源，所以我才对你特别客气。”

小马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太客气。”

这人板着脸道：“我叫铁三角。”

看着他的三角眼和三角脸，小马笑了道：“这名字倒总算没起错。”

铁三角道：“你的名字要却叫错了。”

小马道：“哦？”

铁三角道：“其实你本来应该叫笨蛋才对，因为你实在笨得要命。”

他用手里的旱烟管四下点了点，道：“你数数我们这次来了几把刀？”

小马用不着再数。

一下子忽然看见这么多把鬼头刀，无论谁都会偷偷数一遍的。

他也早就数过了。

铁三角道：“你再看看这十八把刀现在搁在什么地方？”

小马用不着再看，他早就看得很清楚。

常无意、香香、曾珍、曾珠、老皮，再加上四个轿夫，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

剩下的九把刀，四把架在轿子上，五把守住了岩石的四周。

他们这次的行动显然很有计划，先用躺在岩石下面的那八个人分散对方注意，再出其不意从另一面掩上岩石偷袭。

唯一让小马不懂的是，常无意既不瞎、也不聋，怎么会让刀架在脖子上的。

他看得出这其中一定别有用意，所以他就尽量跟铁三角泡着。

张聋子却有点沉不住气了，香香的样子已越来越可怜。

铁三角道：“有十八把大刀架在你朋友的脖子上，你还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胡说八道，你说你是不是笨得要命？”

小马居然承认：“是，我是笨得要命。”

他又笑了笑：“要别人的命。”

铁三角也笑了，大笑。

他当然也是故意笑的，笑得比张聋子还难听：“这话倒不假。你确实笨得可以要别人的命。”

笑声忽然停顿，三角脸又板了起来，冷冷道：“现在你就可以先要一个人的命，我甚至可以让你随便选一个人。”

他用旱烟管指了指香香，道：“你看她这条命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张聋子立刻急了：“很好是什么意思？”

小马叹道：“很好的意思就是说，她这条命很好，不能让别人要走。”

张聋子松了口气，铁三角却在冷笑。

小马叹道：“只可惜人家的刀现在就架在她的脖子上，人家是要她的命，还是不要她的命？我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铣三角道：“你总算是个聪明人。”

小马道：“有件事我却很不明白。”

铁三角道：“你可以问。”

小马道：“你们的刀都很象蛮快的。”

铁三角道：“快得很。”

小马道：“象这样的快刀，要砍下别人的脑袋，好象并不难。”

铁三角道：“一点都不难。”

小马道：“你们为什么还不砍？”

铁三角道：“你猜呢？”

小马道：“是不是因为最近你们吃得太饱没事做，想要拿他们来消遣消遣？”

铁三角道：“这种消遣的法子并不好玩。”

小马道：“难道你们想用他们来要胁我，要我去替你们做件什么事？”

铁三角道：“这次你总算问对了。”

小马道：“你想要我干什么？”

铁三角道：“我只想要你这双拳头。。

小马看着自己一双拳头，道：“我这双拳头只会揍人，你要来干什么？”

铁三角道：“要你不能再揍人。”

小马道：“你们有十八把大刀，难道还怕我这双拳头？”

铁三角道：“小心些总是好的。”

小马道：“你是想我把这双拳切下来送给你，免得我找你们麻烦？”

铁三角道：“你说得并不完全对，意思却也差不多了。”

小马笑了：“好，送给你就送给你！”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已冲了过去，拳头已到了铁三角的鼻子上。

铁三角并不是没有看见这一拳打过来。

他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就偏偏躲不过。

拳头打在鼻子上的声音并不大，鼻骨碎裂时更几乎连声音都没有。

可是这种滋味可不太好受。

铁三角只觉得脸上一阵酸楚，满眼都是金星，他一个筋斗跌了下去，大吼一声：“杀！”

这个“杀”说出来，架在脖子上的九把刀立刻往下砍。

张聋子也冲了过去，准备先托住对付香香那个人的臂，再给他一拳。

可是他根本就用不着出手。

他还没有冲过去，拿着鬼头刀的大汉已惨叫一声，痛得弯下了腰。

一弯下腰，就倒了下去，一倒下去，就开始满地乱滚。

那个看起来又害怕、又可怜的香香，却还好好的站着，看着他，好象显得很同情，柔声道：“对不起，我本不该踢你这个地方的，可是你也用不着太难受，这地方被踢断了，也少了许多麻烦。”

张聋子吃惊地看着她，已看呆了。

这个又温柔、又柔弱的女人，出手简直比他还快。

等他再去看别人时，来的十九匹战狼已倒下去十七个。

一个人满脸鲜血淋淋，整个一张脸上的皮都已几乎被剥了下来。

这个人当然就是刚才要宰常剥皮的人。

死得最快的两个，是刚才站在蓝兰轿子外的两个。

他们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全身上下只有一点儿伤痕。

只有眉心间有一滴血。

没有死的两个，还站在病人那轿子的外面，可是手中的刀再也砍不下去。

常无意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们的腿在发抖，有一个连裤裆都已湿透。

常无意道：“回去告诉卜战，他若想动，最好自己出手。”

听见了“回去”这两个字，两个人简直比听见中了状元还高兴，撒腿就跑。

常无意道：“回来。”

听见了“回来”这两个字，另外一个人的裤裆也湿了。

常无意道：“你们知道我是谁？”

两个人同时摇头。

常无意道：“我就是常剥皮。”

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用脚尖从地上挑起了一把鬼头刀。

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脸上已都少了一块皮。

小马在叹气。

常无意道：“你叹什么气？”

小马道：“我本来以为是他们想拿你来消遣，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你是想拿他们来消遣。难道你认为我们跟你一样，吃饱了没事做？”

常无意冷笑。

小马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常无意道：“因为我不想笨得要别人的命。”

小马道：“要谁的命？”

常无意道：“说不定就是你的。”

小马也在冷笑。

常无意道：“你若能晚点出手，现在我们一定太平得多。

小马道：“现在我们不太平？”

常无意闭上了嘴，刀锋般的目光，却在瞄着右边的一处山峡。

夕阳已消逝，夜色已渐临。

山块后慢慢地走出七个人来，走得很斯文，态度也很斯文。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儒衣高冠，手里轻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上可隐约看出八个字：“淳淳君子，温文如玉。”

（二）

夜色还未深。这个人斯斯文文地走过来，走到岩石前，收起折扇，一揖到地。

后面的六个人也跟着一揖到地。

礼多人不怪，人家向你打恭作揖，你总不好意思给他一拳头的。

老皮第一个抢到前面去，赔笑道：“大家素未谋面，阁下何必如此多礼？”

白衣高冠的儒者微笑道：“萍水相逢，总算有缘，只恨无酒款待贵客，不能尽我地主之谊。”

老皮道：“不客气，不客气。”

白衣高冠的儒者道：“在下温良玉。”

老皮道：“在下姓皮。”

温良玉道：“皮大侠在下闻名已久，常先生、马公子和张老先生的大名，在下更早就仰慕得很，只恨缘悭一面，今日得见，实在是快慰平生。”

他只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来历底细，他居然好象清楚得很。

小马的心在往下沉，因为他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温良玉道：“据闻蓝姑娘的令弟抱病在身，在下听了也很着急。”

小马忍不住道：“看来你的消息实在灵通得很。”

温良玉笑了笑，道：“只可惜此山并非善地，我辈中更少善人，各位要想平安渡过此山，只怕很不容易，很不容易。”

小马道：“那也是我们的事，跟你好象并没有什么关系。”

温良玉道：“也许在下可以稍尽绵力，助各位平安过山。”

老皮立刻抢着道：“我一眼就看出阁下是位君子，一定懂得为善最乐这句话的。”

温良玉长长叹息，道：“在下虽然有心为善，怎奈力有不逮。”

小马道：“要怎么样你的能力才能达？”

温良玉道：“此间困难重重，要想过山，总得先打通一条路才是。”

小马道：“这条路要怎么样才能打得通？”

温良玉又笑了笑，道：“说起来那倒也并非难事，只要……”

小马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温良玉淡淡道：“只不过十万两黄金，一双拳头，一只手而已。”

小马笑了：“只要是金子都差不多，拳头和手就不同了。”

温良玉道：“的确大有不同。”

小马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拳头，什么样的手？”

温良玉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千万不能伤损，所以…”

小马道：“所以你想要会揍人的拳头，会剥皮的手？”

温良玉并不否认，微笑道：“只要各位肯答应在下这几点，在下保证蓝姑娘的令弟在三日内就可以平安过山，否则……”

他又叹了口气：“否则在下就爱莫能助了。”

小马大笑。

他并不是故意大笑，他是真的笑。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伪君子们不但可恨，而且可笑。

无论在什么地方的伪君子都一样。

温良玉却面不改容，道：“这条件各位不妨考虑，在下明日清晨再来静候佳音。”

小马故意作出很正经的样子，道：“你一定要来。”

温良玉道：“夜色已深，前途多凶险，各位若是想一夜平安无事，还是留在此地的好。”

他又长长一揖，展开折扇，慢慢地走了。

后面的六个人也跟着长揖而去。走的还是很斯文，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小马的火气却已大得要命，恨恨道：“他为什么不出手？”

常无意道：“他若出手了，你又能怎么样？”

小马道：“只要他出手，我保证他的鼻子现在已经不象个鼻子。”

常无意冷冷道：“那时你的人也很可能不象是个人。”

张聋子抢着道：“这些人就是君子狼？”

常无意道：“那个人就是君子狼。”

张聋子道：“你早就看见他们了？”

常无意道：“那时你们正在后面急着救命，救你们自己的命。”

张聋子道：“你故意跟卜战的手下泡着，就因为你知道有战狼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来。”

常无意道：“这是狼山上的规矩。”

张聋子叹了口气：“看来他们的确比那几把鬼头刀容易对付得多。”

他忍不住又问：“可是现在卜战的手下已经走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出手？”

常无意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张聋子道：“现在已经到了晚上。”

常无意道：“君子狼从不在夜间出手。”

张聋子道：“这也是狼山上的规矩？”

常无意道：“是的。”

老皮远远地站着，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他要的不是我的拳头，也不是我的手。”

他站得很远，可是这句话说完，常无意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老皮的脸色立刻变了，想勉强笑一笑，一张脸都已完全变硬了。

看见了常无意，他简直比看见了个活鬼还害怕。

常无意瞥着他，冷冷道：“他们不要你的拳头，也不要你的手，可是我要。”

老皮道：“你……你……”

常无意道：“我不但要你的手，我还要剥你的皮。”

老皮本来很高，忽然间就矮了一半。

常无意淡淡的接着道：“只可惜你的手人家不要，你的皮也没有人要。”

他转过身，蓝兰已下了轿，他连看都没有看老皮一眼。

老皮居然还不敢站起来。

蓝兰却过来亲手扶起了他，柔声道：“谢谢你，刚才那两把鬼头刀几乎已砍在我身上，若不是你的夺命针，我只怕活不到现在。”

老皮揉揉鼻子，又揉揉眼睛，道：“这种事你又何必再提，我本来不愿让他们知道的。”

蓝兰道：“我知道你深藏不露，可是救命之恩，我也不能不说。”

她用一只纤纤玉手往鬓脚摘下一朵珠花：“这是一点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珠花是用三十八粒晶莹圆润的珍珠串成的，每一粒都同样大小。

老皮本来想推的，看了一眼，本来要去推的那只手，已将这朵珠花握在手心了。

他是识货的人，他已看出这朵珠花至少够他大吃大喝三个月。

小马却显得很吃惊，并不是因为他收下了这朵珠花，而是因为蓝兰说的话。

吃惊的并不只小马一个人。

张聋子看看他，再看看地上那两具尸身，眉心间的一滴血：“你几时学会这种武器的？我怎么从来没看见你用过？”

老皮干咳了两声，昂起了头，道：“这是致命的暗器，在朋友面前我怎么会使出来？不到必要的时候，我也不会使出来。”

蓝兰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好朋友。”

她有意无意之间瞄了常无意一眼，常无意脸上却全无表情。

蓝兰道：“十万两黄金，我是可以拿得出来的，可是那位温君子的条件，我绝不考虑。”

这次她转过头去正视常无意，道：“现在天已黑了，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往前走？”常无意点点头。

小马道：“谁在前头开路？”

常无意道：“你。”

小马道：“你在后？”

常无意道：“是。”

小马道：“张聋子呢？”

常无意道：“他陪你。”

老皮抢着道：“我也陪小马。”

常无意冷冷道：“你既然有这么好一手暗器功夫，就该居中策应。”

老皮道：“反正我总不会到后面去的。”

常无意冷笑。

小马道：“一有警兆，大家就应该抢先去保护两顶轿子。”

常无意冷笑道：“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忽然有两条人影从地上飞扑而起。

铁三角并没有死。

另外一个被小马打碎了鼻子的也没有死──

鼻子并不是致命的要害，小马并不喜欢杀人。

轿子里的病人又在咳嗽。

两条人影一掠起，就扑向这顶轿子，只要能胁制轿子里的这个病人，别的人也同样被胁制。

铁三角虽然没有躲开小马那一拳，功夫却很不错，不但身法很快，看得也准。

现在小马、张聋子、常无意都距离这顶轿子很远，一行人中，只有他们三个最可怕。

铁三角看准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手里的旱烟管是精钢打成的，烟斗大如拳头，无论是打在人的脑袋上，还是打在穴道上，一击就可致命。

他的同伴已悄悄抓起了一把鬼头刀。

刀光一闪，直劈轿顶。

三十七斤重的鬼头刀，凌空一刀劈下，轿顶最好的木头，也要被劈开。

轿子里的病人咳得更厉害，看来绝对避不开他们这一击。

小马和常无意的出手虽快，现在出手也是万万来不及的了。

铁三角这时出手，当然已有了一击必中的把握。

可是算错了。

就在这时，轿下的黑影中，竟忽然有两道剑光闪电般飞起。

一柄剑顺着鬼头刀的锋斜削过去，就听见一声惨叫。

鲜血飞溅，拿刀的人四根手指己被削落，剑光再一闪，就已穿胸而过。

这一剑不但使得干净利落、迅速准确，而且凶狠毒辣无比。

那道火星四激，“叮叮叮”三声响，旱烟管已接住三剑。

铁三角毕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脚尖找到了轿杆，借力凌空翻身。

强敌环伺，他怎么敢恋战？他想走。

谁知这时剑光已到了他胯下，剑光再一闪，竟刺入了他的裤裆。

这一剑更狠、更准、更毒辣。

铁三角狼叫般惨呼，至死也不信使出这招的，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三）

剑尖还在滴血。

两个小姑娘并肩站着，脸上蒙着的黑纱在晚风中轻轻地飘动。

她们拿着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们居然还在吃吃地笑。

对她们来说，杀人竟好像只不过是种很有趣、很好玩的游戏。

这也许只因为她们年纪还太小，还不能了解生命的价值。

她们的笑声好听极了，笑的样子更娇美。

常无意冷冷地看着她们，忽然道：“好剑法。”

曾珍娇笑着道：“不敢当。”

曾珠却噘起嘴道：“只可惜我们还是打不过那小马，我的脸都被他打肿了。”

看她们的神情，听她们说话，只不过还是两个小孩子。小孩子怎么会使出如此毒辣老练的剑法？

常无意道：“你们的剑法是谁传授的？”

曾珠道：“我偏不告诉你。”

曾珍吃吃地笑着道：“听说你比小马还有本事，你怎么会看不出我们剑法的来历？”

常无意冷笑，忽然就到了她们面前，出手如电，去夺她们的剑。他用的是空手入白刃，还带着七十二路小擒拿法。

这种功夫他就算练得还未登峰造极，江湖中能比得上他的人却已不多。

两个小姑娘吃吃一笑，挺起了胸，两柄剑已藏到背后。小姑娘虽然是小姑娘，胸前的两点已如花蕾般挺起。

常无意虽然无意，一双手也不能抓到小姑娘的胸部上去。

曾珍娇笑道：“这是我们的剑，你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剑？”

曾珠道：“一个大男人要来抢小孩子的东西，你羞不羞？”

曾珍道：“羞羞羞，羞死人了。”

常无意脸色发青，竟说不出话来。

谁知两个小姑娘身形一转，剑光乍分，竟毒蛇般刺向他左右两肋。常无意空手夺白刃的功夫虽厉害，可是骤出不意，竟不敢去夺她们这一剑。

幸好他总算避开了。

两个小姑娘却偏偏得理不饶人，一左一右，联手抢攻，眨眼间攻出三剑，这三剑不但迅速毒辣，配合得更好，最后一剑如惊虹交错，眼看着就要在常无意的胸前上对穿而过。

谁知常无意的身子突然一偏，两柄剑竟都被他挟了入胁。

这一着用的真绝，也真险。两个小姑娘用尽力气也没法子将自己的剑从他胁下拔出来。

曾珍呶起了嘴，好像已经快哭出来的样子。曾珠却已真的流下泪来了。可是她们还在拼命用力；想不到常无意的两肋突然又松开。两个小姑娘身子立刻往后倒，一起跌在地上，索性不站起来了。

曾珠流着泪道：“大人欺负小孩子，不要脸，不要脸。”

曾珍本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现在却放声大哭起来。

轿子里的咳声已停了，一个人喘息着道：“住嘴。”

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却好像已用尽了全身力气，喘息更剧烈。

这两个字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好像神奇的魔咒一样，简直比魔咒还灵验。两个小姑娘立刻不哭了，立刻擦干了眼泪，乖乖地站在一边，

常无意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顶轿，好像已看得入了神。只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

轿子上的帘拉得密密的，连一条缝都没有，轿子里的人又在不停地咳着。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得了种什么样的病？常无意没有问。他终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去，小马和张聋子正在等着他。

小马道：“你看出了她们的剑法没有？”

常无意闭着嘴。

小马道：“我也看不出。”

他在苦笑：“这样的剑法我非但看不出，我简直连看都未看过。”

张聋子道：“那不是武当剑法。”

小马道：“当然不是。”

张聋子道：“也不是点苍、昆仑、南海、黄山的。”

小马道：“废话。”

这的确是废话。武林中七大剑派的剑法，他们绝对一眼就看得出来。

张聋子却道：“这不是废话。”

小马道：“哦？”

张聋子道：“连我们都没有看见过的剑法，别人大概都未曾看过。”

小马道：“嗯。”

张聋子道：“所以这种剑法也许根本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小马在听，常无意也在听。

张聋子又道：“可是看这种剑法的辛辣老到，必定已存在了很久。”

小马道：“有理。”

张聋子道：“传授她们这种剑法的人，当然也是位绝顶的高手。”

小马道：“一定是。”

张聋子道：“从未出现过江湖的绝顶高手有几个？”

小马道：“不多。”

张聋子道：“所以我们若是仔细想想，一定能想得出来的。”

蓝兰又进了轿子，老皮、香香和那两个小姑娘都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靠近他们。可是他们的声音还是很低。

张聋子的声音压得更低，道：“那柄夺命针也绝不是老皮发出来的。”

小马同意。

张聋子道：“你那位蓝姑娘故意说是他，只因为她知道老皮一定会顺水推舟，承认下来？”

小马笑道：“这种好事他当然不会拒绝，否则就算真是他干的，他也会死不认帐。”

张聋子道：“暗器若不是老皮发的，那么是谁呢？”

小马故意不开口，等他自己说下去。

张聋子道：“蓝始娘为什么要把这事一定推到他身上，而且还送他一朵至少要值好几百两银子的珠花？”

小马道：“不止几百两，至少二、三千。”

张聋子道：“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不是她眼睛有毛病？看错了人？”

小马道：“我保证她的眼睛连半点毛病都没有。”

张聋子吐出口气，道：“那么这件事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小马道：“你说。”

张聋子道：“暗器根本就是她自己发出的，可是她不愿别人知道她是位高手，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藏，就只有把这笔帐推在老皮身上。”

小马道：“有理。”

张聋子道：“传授那姐妹两人剑法的，很可能也是她。”

小马道：“很可能。”

张聋子道：“她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行藏？会武功又不是丢人犯法的事。”

小马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悠然道：“我也想问一件事。”

张聋子在看着他的嘴。

小马道：“她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聋子一句话都没有说，掉头就走，小马却回头看着常无意。

常无意脸上全没表情，只说了一个字：“走！”

（四）

夜色已深。

山路也渐渐崎岖，驴子已走不上来。

香香和曾珍姐妹始终跟着病人的轿子走，老皮总是在她们的前后左右打转，好象很想找机会跟她们搭讪搭讪。其实老皮并不能算是个色中的恶鬼，他最多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色鬼而已。

小马并不是没有想到蓝兰。蓝兰做的事虽然跟张聋子没关系，跟他却多多少少总有点关系。

──蓝兰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武功？

──她弟弟究竟得了什么样的怪病？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能医？

──她弟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一直都不肯露面？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他忽然看见三个人从前面的路上走过来。

夜色虽已深，可是月已将圆了，在月色下他还是看得很清楚。

三个人是二女一男。男的是赤足穿着双草鞋，头发乱得象鸡窝，远远就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汗臭气。据小马判断，这个人至少已有十来天没洗过澡。

可是两个女的却紧紧挽住他的臂，好象生怕他跑了。

她们还都很年轻。不但年轻，而且很美。

她们穿得也很随便，一个穿着两边开叉的长裙，每走一步，都会露出大腿来。

她的腿雪白、修长、结实，甚至连小马很少看见这样诱人的腿。

另一个虽然没有露出腿，衣襟却是散开的，坚挺的乳房隐约可见。

三个人的举动都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好象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样子。

这里是狼山。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却好象在自己家里的花园中散步。

小马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看着小马。尤其是那个有双美腿的女孩子，一双眼睛简直就象是钉子钉在小马的脸上。

小马居然转过脸。他并不是怕事的人，也不是君子，只不过他并没有忘记那老婆婆的话：

──山上有群年青人，叫嬉狼、又叫迷狼。

──他们有时杀人，有时救人，只要你不惹他们，他们通常也不会来惹你。

小马并不想惹事，他们果然也没有惹小马，对别的人更都没有看一眼。

三个人手挽着手，施施然走进山路旁的一片树林里。

老皮还在盯着那双玉腿，男的忽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就好象有有把快刀，看得老皮竟忍不住震了一震。

那位有双美腿的女孩子，却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又笑得他连骨头都酥了。

就在他们消失在树林中时，山路两旁忽然出现三十多个黑衣人。

夜战

（一）

夜狼来了。

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无论是人还是野兽，都比较神秘可怕些。

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人，多少总有点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们黑衣、黑鞋、黑巾蒙面，每个人都有双狼一般的眼，每个人行动都很矫健。

最后走出来的一个却是个跛子。

他的行动看来最迟钝，走得最慢，可是他一出来，就象是利刀出鞘，自然带着种杀气。

小马带头、常无意殿后的一行人，圈子已在渐渐缩小。

珍珠姐妹已握住了她们的剑。

老皮的一双眼珠溜溜乱转，好象已在准备夺路而逃。

跛足的男衣人慢慢地走出来，轻轻地咳嗽两声，大家本来以为他正准备开口。

谁知他的咳嗽声一起，各式各样的兵刃和暗器，就暴雨般向小马这一行人打了过来。有刀，有剑，有枪，有长棍，有梭子镖，有连珠箭，甚至有迷香。

江湖上五门、下五门的兵刃暗器，在这一瞬间几乎全都出现了。

每一样的兵刃和暗器，打的都是对方不死也得残废的要害。

幸好这些人之中的高手并不多。

珍珠姐妹挥剑急攻，香香的一双纤纤玉手往腰一带，竟抽出一条一丈七八尺长的软刀。

用迷香的那两个人，小马抢先冲过去，两拳就打碎了两个鼻子。

常剥皮身形飘忽如鬼魅，只要遇上他的人，立刻就倒下去。

可是各式各样的兵刃和暗器，还是浪潮般一次又一次卷上来。

剑锋上溅出的鲜血，在月光下看来就象会发光的。

但她们究竟是女孩子，手已经渐渐软了，已经开始在喘息。

老皮更是不断的在惊呼怪叫，也不知是不是已受了伤。

小马和张聋子已冲过来挡在病人和蓝兰的轿子前面。

抬轿的那大汉手挥铁棒，虽然打碎了好几个人头，自己也挂了彩。

张聋子道：“擒贼先擒王！”

他用的奇形之刀，真的和鞋匠削皮时用的差不多。

一刀斜斜挥出，一条手臂断落。

小马道：“你要我先对付那个跛子？”

张聋子点点头。

跛足的黑衣人一旁袖手旁观，忽然又咳两声，道：“退。”

这一个字说出口，所有没有倒下的黑衣人立刻退入黑暗中。

跛足的黑衣人早已不看见。

刚才还血肉横飞的战场，忽然间就变得和平而安静。

若不是地上的那些伤者和死人，就象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香香和珍珠姐妹已坐了下去，就坐在血泊中，不断地喘息。

老皮更好象整个人都软了，索性躺了下去。

只听蓝兰在轿子里问：“他们走了？”

小马道：“是。”

蓝兰道：“我们伤了几个人？”

常无意道：“三个。”

受伤的是两轿夫和曾珍，老皮虽然叫得最凶，身上却连一点儿伤都没有。

蓝兰道：“我这里有刀伤药，拿去给他们。”

她从帘子里伸出手，手里有个玉瓶。

她的手比白玉更润滑。

小马伸手去接，她的手忽然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纵有千言万语，也比不上她这轻轻一握。

他心里竟不由自主起了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一切的艰辛和危险，仿佛都有了代价。

她仿佛也明白他的感觉。

她只轻轻说了句：“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她并没有谢他。

她不过要他替她谢谢朋友。

因为他是不必谢的，因为他们就等于一个人。小马接过玉瓶，心里忽然充满挚爱。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只要得到别人的一点点真情，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二）

可是天地间却是充满了悲伤和凄凉。

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还高挂在天上，冷清清的月光，照着这满地血泊的战场。

香香长长吐出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把他们打退了。”

张聋子道：“只怕未必。”

香香变色道：“未必？难道他们还会来？”

张聋子没有回答。

他希望他们已真的退走，可惜他知道夜狼绝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击退的。

常无意神情也很沉重，道：“扎好伤势，就立刻向前闯。”

曾珍道：“我们总该先休息一阵子。”

常无意道：“你若想死，尽管一个人留下来。”

曾珍这才闭上了口。

轿夫正在互相包扎伤势，其中一人道：“老牛伤得很重，就算还能向前走，也没法子抬轿子了。”

常无意冷冷道：“没有病的人并不一定要坐轿子的。”

蓝兰道：“一定要坐。”

常无意道：“你没有腿？”

蓝兰道：“有。”

常无意道：“那么你为何不能自己走？”

蓝兰道：“因为我就算自己下来走，这顶轿子也不能留下来。”

常无意没有再问什么，

他已明白这顶轿子里一定有些不能抛弃的东西。

小马道：“其实这根本不成问题，只要是人，就会抬轿子。”

老皮立刻抢着道：“我不会。”

小马道：“你可以学。”

老皮道：“我以后一定会去学。”

小马道：“用不着等到以后，你现在就可以学，而且我保证你一学就会。”

老皮跳起来，大叫道：“难道你想要我抬轿子？”

小马道：“你不抬谁抬？”

老皮看着他，看着张聋子，再看着香香和珍珠姐妹。

常无意他连看都不敢去看。

他已看出这些人他连一个人都指挥不了，所以抬轿子的就只有他。

已经无法改变的事，你若还想去改变，你就是个呆子。

老皮不是呆子。

他立刻站起来，笑道：“好，你叫我抬，我就抬，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呢？”

小马也笑了，道：“有时候我实在觉得你这人不但聪明，而且可爱。”

老皮道：“只可惜你是个男的，否则……”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他不是个呆子，可是现在已吓呆了！

黑暗中忽然又出现一群黑衣人，这次来的人数比上次更多。

那跛足的黑衣人也已出现，远远的站在一棵大树下。

张聋子大声道：“在下张弯刀，算起来也是道上的，阁下……”

跛足的黑衣人好象也是个聋子，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一响，各式各样的兵刃和暗器又暴雨般打了过来。

这次兵器的种类更多，出手也更险恶，其中已有了许多高手。

常无意冷笑了一声，忽然从腰带里取出一把剑。

软剑。

虽然是软剑，迎风一抖，就伸得笔直，而且精光四射，寒气逼人。

他本来不准备动用这把剑的，也不愿让人看见它。

可是现在他已决心要下杀手！

这一战当然更凶险、更惨烈。

珍珠姐妹的剑法虽然毒辣老到，可是两个人身上都已负了伤。

老皮也挨了一刀，一刀斩在他背上，血流如注，伤得不轻，他反而不叫了。

张聋子的弯刀斜削，专走偏锋，一刀挥出，必然见血。

可是常无意的剑更可怕。

黑衣人遇见他，刀剑和拳头固然攻击无效，有时无缘无故的也会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全身上上下下都没有别的伤痕，只有眉心一滴血。

谁也看不见这暗器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这种夺命追魂的暗器，就象是来自黑暗的源流，来自地狱。

跛足的黑衣人远远看着，直到他手下两个最勇猛的黑衣人也无声无息的死于这种暗器，他才挥手低叱道：“退！”

夜狼们立刻又消失在黑暗中，月光更凝冷，地上的死人更多。

这次蓝兰已不再问他们自己伤了多少人。

她自己走了下来。刚才她已在轿子里看见，自己的人几乎已全都受了伤。

他们用的本就是拼命的招式，夜狼中居然也有几个不敢拼命的。

只有常无意还笔直地站在那里，衣服上虽然全是血，却不是自己的血。

夜狼们退走时，他手里的剑也看不见了。

香香扶着轿杆，眼睛里带着奇怪的光芒，吃吃地问道：“他……他们会不会再来？”

一句话刚说完，就已倒下。

张聋子立刻冲过来，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把住她的脉。

常无意道：“她并没有死，只不过中了迷香。”

张聋子松了口气，道：“刚才明明看见小马第一个就已将那个用迷香的人击倒，还踏碎了他的迷香筒，她怎么会被迷倒的？”

常无意冷冷道：“你为什么不问她自己？”

张聋子当然无法问。

香香不但已完全失去知觉，而且连脸色都变成了死灰色。

张聋子的脸色也难看极了，忍不住又问道：“谁知道她中的是哪种迷香？”

小马道：“是种无药可解的迷香！”

他勉强笑了笑，安慰张聋子：“幸好她中的并不深，绝不会死的！”

常无意冷冷道：“可是那些人若是再来，她就死定了。”

他说的虽然难听，却是真话。

夜狼们若是再来，来势必定更凶。他们应战还来不及，绝没有人能分身保护她。

老皮哭丧着脸，道：“那群狼若是再来，不但她死了，我们只怕都死定了！”

小马道：“可是他们死的一定更多。”

他算过，现在夜狼们的死伤，至少已经在五十人以上。

曾珍倒在地上，声音发抖，却还在安慰自己：“也许他们的人已经快死光，已不会再来！”

小马道：“也许！”

老皮道：“也许他们马上就会再来！”

小马瞪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说让人讨厌的话！”

老皮道：“因为我不说别人也一样讨厌我！”

蓝兰看着这些浑身沾血，几乎已精疲力竭的人，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现在我才知道，狼山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其实狼山这地方又岂止可怕二字所能形容的。

小马却大声道：“我倒看不出这地方有他妈的什么可怕？”

他妈的三个字本来是他的口头禅，近来他已改了许多，一气之下，又忍不住脱口而出。

蓝兰道：“你看不出？”

小马道：“我只看得出他们已快死光了，我们却还全部都活着！”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会泄气。

只要不泄气，就有希望。

蓝兰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了泪。他不但自己绝不低头，永不泄气，同时也为别人带来了希望。

（三）

可是他们情况却不太妙。

现在距离黎明还有段时候，夜狼们随时都可能重整旗鼓再来。

何况黎明后还有别的狼，至少还有君子狼。

君子狼据说比夜狼更可怕。

蓝兰道：“现在大家还能不能往前走？”

小马道：“为什么不能？”

他大声接着道：“大家的腿都没有断，没有不能往前走的！”

老皮道：“可是我……”

小马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受了伤，你不能抬轿子，我抬！”

他虽然也受了伤，伤得也许并不比老皮轻，可是他胸膛还是挺着的。

有种人无论遭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和折磨，却绝不会求饶。小马就是这种人。

他不但有永远不会消失的勇气，好像还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于是一行人又开始往前。

大家虽然都伤得不太轻，虽然都很疲倦，可是看见了小马，居然全都振作了起来。

香香还没有醒，所以蓝兰就下来走，让她坐在轿子里。

老皮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直到小马说：“你若敢再鬼叫一声，我不但要打碎你的鼻子，还要你来抬轿子。”

珍珠姐妹受的伤虽重，可是她们毕竟还年轻，蓝兰的刀伤药又真的很灵。

所以她们居然还能够支持，听见了小马的这句话，居然还能笑。

──一个人只要还能笑，就有希望。

他们居然走出了很远。

──走得虽然远，还是走不出黑暗。

夜色仍深。

小马抬着轿子，健步如飞，蓝兰一直都在旁边跟着他。

不但跟着他，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充满尊敬和爱恋。

张聋子关心的却只有一个人，不时到轿子旁边来，听她的动静。

香香还没有动静。

另一顶轿子里的病人咳嗽也停止，仿佛已睡着了。

蓝兰轻轻道：“看样子他们已不会再来了。”

小马道：“嗯。”

蓝兰道：“可是我们总得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否则大家都没法子再支持下去。”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当然除了你，你简直好象是个铁打的人。”

小马在擦汗。他并不是铁打的人。

他自己知道迟早总有倒下去的时候。

可是他不说，也不能说。

蓝兰迟疑着，忽然问道：“假如我嫁给你，你要不要？”

小马闭着口。

蓝兰道：“难道你还想着她？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小马的脸色变了。

并不完全是因为她这句话而改变的，也因为他又看见了一个人。

他又看见了那个跛足的黑衣人。

（四）

崎岖的山路前面，有一块很高的岩石。

跛足的黑衣人就站在这块岩石上，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轿后的常无意已窜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是闯过去，还是停下来？”

小马放下了轿子。

前面的这块岩石就挡在道路上最险恶之处，一夫当关，他们已经很难闯过。

何况岩石后还不知藏着多少人。

曾珍道：“我只想宰了那王八蛋！”

曾珠道：“你还能宰人？”

曾珍的回答很快：“能！”

曾珠道：“我们去不去宰？”

曾珍道：“去！”

姐妹两二人忽然间就已从轿子旁边冲过去，冲过去时剑已出鞘。

年轻人总是不怕死的。

她们不但年轻，简直还是孩子。

孩子更不怕死。

两个孩子、两把剑，居然还想闯上那岩石，宰了那个跛足的黑衣人。

别人想拉住她们也来不及。

跛足的黑衣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岩石上冷笑。

曾珍道：“咱们宰了他，看他还笑不笑得出。”

曾珠道：“他笑得比鸭子还难看，我宁可死，也不要看见他笑的模样。”

她们若是死，当然就看不见。

她们简直等于在送死。

她们根本就是去送死。

这跛足的黑衣人虽然没有出手，可是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气势，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是个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占据的岩石地势险恶，而且居高临下。

岩石后必定还有他手下的人。

她们还没有抢攻上去，只听见“唧”的一声，一条人影从她们身旁擦过，忽又停下。

她们还没有看清这个人是谁，就已撞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没有动，她们却被撞得倒退了好几步，险些又跌在地上。

这个人没有回头。

可是珍珠姐妹已看清了他的背影，只要看清他的背影，谁都可以认出他。

他是个很瘦很瘦的人，背稍稍有点弯，腰却很直。

他的手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已可达到他的膝盖。

无论他背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很少会回头的。

这个人是常无意。

曾珠叫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曾珍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常无意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在瞥着岩石上这个跛足的黑衣人。

黑衣人还在冷笑，忽然道：“你一定有毛病。”

常无意不开口。

黑衣人道：“你救了她们，她们反而骂你。没有毛病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常无意不开口。

黑衣人道：“其实你救不救她们都一样，反正你们都死定了。”

常无意忽然道：“你有手，为什么不自己下来跟我动手？”

黑衣人道：“因为我不必。”

这一句话说完，黑暗中就出现了一百个黑衣人──就算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

跛足的黑衣人道：“你的剑很快。”

常无意又不开口。

跛足的黑衣人道：“而且你有把好剑。”

常无意不否认。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那把剑确实是把很难看得到的好剑。

跛足的黑衣人道：“抬轿子的那小伙子的拳头好像也是双好拳头。”

小马的拳头并不好。

小马的拳头太喜欢揍人，尤其喜欢揍人的鼻子，这种习惯并不好。

可是他的拳头确实太快、太硬。

跛足的黑衣人道：“可是我的兄弟们，却还想再试试你们的快剑和拳头。”

他又在咳嗽。

这种咳嗽的声音，当然和轿子里那病人的咳嗽的声音不一样。

听见了他的咳嗽声，连珍珠姐妹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虽然不怕死，可是刚才那两次恶战的凶险惨烈，她们并没有忘记。

至少现在还没有忘记。

这一声咳嗽响起，就表示第三次恶战立刻就要开始。

这一战当然更凶险、更惨烈。

这一战结束后，能活着的还有几个人？

想不到就在他的咳嗽声响起的一刹那间，远方也同样响起了一声鸡啼。

跛足的黑衣人眼神立刻变了，猛一挥手，本来已准备往前扑的夜狼们，动作立刻停顿。

远山下已有白雾升起。

云雾迷离处，又传来一种奇异的乐声，节拍明快而激烈，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

无论情绪多低落的人，听见了这种乐声，心情都会振奋。

岩石上的跛足黑衣人却已不见了。

夜狼们又消失在黑夜中。

四面鸡啼不已，黎明已将来临，可是看起来夜色却仍很深。

今天的黎明为什么来得特别早？

乐声仍在继续。

小马放松了紧握的拳头，才发现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

蓝兰长长吐出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艰苦凶险的一夜，看来总算已过去。

常无意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收缩的瞳孔却已渐渐扩张。

他终于转回身，才发现珍珠姐妹一双发亮的眼睛正望着他。

她们蒙面的黑纱早已失落。

她们脸上的伤虽然还没有好，可是这双美丽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柔情和感激。

两上人忽然冲上去，一边一个抱住了常无意，在他脸上亲了亲。

曾珍道：“原来你不是坏人。”

曾珠道：“你也不是木头人。”

常无意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谁也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

小马笑了。

蓝兰也笑了。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眼波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生命毕竟是可贵的。

人生中毕竟还是有许多温情和欢愉。

小马道：“他的脸虽冷，一颗心却是热的。”

蓝兰看着他，眼波更柔，道：“你好象也跟他差不多。”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既然大家都还没有死，腿也没有断，为什么不往前走？”

曾珍嫣然道：“现在他无论多么凶，我都不怕了。”

曾珠道：“因为现在我们已知道，他那副凶样子，只不过故意装出来给别人看的。”她们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故意要让常无意能听得见。

等常无意听见时，她们早已溜得远远的。小马大笑，抬起了轿子，刚抬起轿子，笑声突然停顿。他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三双眼睛在瞪着他。三双狼一般锋利的眼睛，眼睛里仿佛还带种奇异的欲望。

恶战

（一）

有生命就有欲望。

可是欲望也有很多种，有的欲望引导人类上升，有的欲望却能令人毁灭。

这三双眼睛里的欲望，就是种可以令人毁灭的欲望。──不但要毁灭别人，也要毁灭自己！

人为什么要毁灭自己？

是不是他们已迷失了自己？

小马已看出他们就是刚刚从路上迎面走过去的三个人。

散漫落泊的长发青年。

修长美丽的腿。

──他们为什么去而复返？

小马故意不去看他们，其实他心里并不是不想多看看那双美丽的腿。

可是他能控制自己。

经过了一次情感上的痛苦折磨后，他已不再是昔日那一个冲动起来，就不顾一切的少年。

美腿的少女却还是在望着他，忽然大声呼喊道：“喂！”

小马忍不住道：“你在叫谁？”

美腿的少女道：“你！”

小马道：“我不认识你。”

美腿的少女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你，才能叫你？”

小马怔住。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互相认得的，她说的话好象并不是没有道理。

美腿的少女又在叫：“喂！”

小马道：“我不叫喂。”

美腿的少女道：“你叫什么？”

小马道：“别人都叫我小马。”

美腿的少女道：“我却喜欢叫你喂，只要你知道我是在叫你就行了。”

小马又怔住。

人与人之间的称呼，本就没有一定的规则，既然有人可以用“先生、公子、阁下”这一类名称叫他，她为什么不能叫他“喂”？

这少女的思想和行为虽然很激烈，很奇特，却与大多数人都不同。

可是她好象也有她的道理存在。

美腿的少女又在叫：“喂！”

这次小马居然认了：“你叫我干什么？”

美腿的少女道：“叫你跟我走。”

小马又怔了怔，道：“为什么要我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更令人吃惊。

小马虽然一向是个洒脱不羁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是就连他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

蓝兰忽然道：“他不能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我也喜欢他，比你更喜欢他。”

这句话说出来。也同样令人吃惊，这种话本来随时都可以让两个人打起来的。

谁知美腿的少女却好象觉得这种话很有道理。反而问道：“他走了之后，你是不是会很伤心？”

蓝兰道：“一定伤心得要命。”

美腿的少女叹了口气，道：“伤心不好，我不喜欢要人伤心。”

蓝兰道：“那么你就该走。”

美腿的少女道：“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跟我走。”

蓝兰道：“为什么要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因为我们那里是个很快乐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们一定比现在快乐得多。”

长发的少年已开了口，道：“我们那里只有欢笑，没有拘束，只有音乐，没有……”

小马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音乐？”

远方的音乐仍在继续。

小马问道：“那就是你们的音乐？”

长发少年道：“朝拜祭礼时一定要有音乐。”

礼乐本就是分不开的。

小马的好奇心又被逗了起来，又问道：“你们朝拜的是什么？”

长发少年道：“太阳。”

小马道：“现在还是晚上，晚上哪里有太阳？”

长发少年道：“今天我们的朝拜祭礼比平时提早了些。”

小马道：“为什么？”

长发少年笑了笑，拍了拍美腿少女的头道：“因为她喜欢你。”

小马立刻明白了。

他们朝拜的乐声一响起，就表示黎明已将来临。

夜狼们就像是魂魄，黑夜一消失，他们就必须消失。

蓝兰抢着道：“就算是你救了我们，他也不会跟你走的。”

美腿的少女道：“你呢？”

蓝兰道：“这里没有人会跟你走。”

美腿的少女道：“我不喜欢勉强别人，可是只要你们来，无论谁我们都会欢迎。”

她的声音充满诱惑：“你们只要跟着乐声走，就可以找到我们，找到你们平生绝没有享受过的快乐，我保证你们绝不后悔的。”

她转过身，长袍的开襟吹起，她那双修长美丽的腿就完全裸露了出来。

老皮的眼睛发直，连眼珠子都好像快掉了下来。

另一个少女忽然走过去，走到珍珠姐妹面前。

她一直在望着她们。

她的眼睛里竟似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珍珠姐妹竟似已被她看得迷住了。

她走到她们面前时，她们连动都不能动，她就拥抱住她们，在她们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她的手在轻抚着她们的腰。

珍珠姐妹的目光朦胧，眼波带醉，直到她走了很远都没有醒。

现在三个人都已走了很久，蓝兰才轻轻吐出口气，道：“这两个女人简直是魔女。”

小马笑了笑，道：“你呢？”

蓝兰不理他，却去问珍珠姐妹，道：“她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曾珍的脸红了，道：“她……她问我们是不是处女？”

她们当然还是处女。

蓝兰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曾珍的脸更红，吃吃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兰还想逼着她说，轿子里的病人又开始在不停的咳嗽。

这次他咳得更厉害，本来就有很多种病痛都是在黎明前后发作得最剧烈。

蓝兰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关切和忧心，道：“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总得先找个地方歇下来。”

她在看着常无意。

常无意居然没有反对，他也看得出这些人都需要休息。

可是在这狼山上，又有什么地方能让他们安静休息？

这里几乎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蓝兰转向张聋子，道：“你到狼山来过？”

张聋子点点头。

多年前他就已来过，那时这座山上还没有这么多狼，所以他还能活着下山。

蓝兰道：“这里的人虽然变了，山势总不会变的。”

张聋子承认。

蓝兰道：“那么你就应该能想得出一个可以让我们歇下来的地方。”

张聋子道：“我正在想。”

他已想过很久，想过了很多地方，只可惜他完全没有把握。

突听一个人道：“各位不必再想，再想也想不出的。但是我却可以带你们去。”

星月已消沉，东方已渐渐露出了鱼白。

这个人手里却提着灯笼，施施然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他的衣着和样子看来都像是个生意人，也正是他们到狼山来看到过的最正常的人。

他看来甚至很和气，也很客气。

小马道：“你是谁？”

这人笑了笑，道：“各位请放心，我只不过是个生意人，不是狼。”

小马道：“狼山中也有生意人？”

这生意人道：“只有我一个。”

他又笑着解释道：“因为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才能活下去。”

小马道：“为什么？”

这生意人道：“因为我能跟那些狼大爷们做各式各样的生意，若是没有我这么一个人，他们有很多事都没有这么方便了。”

他再解释：“那些狼大爷们只会杀人抢钱，不会做生意。”

小马道：“你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生意人道：“什么样的生意我都做，我替他们收藏，替他们卖出去，我还会替他们找女人。”

小马笑了，道：“这件事的确重要得很。”

生意人笑道：“简直比什么事都重要。”

小马道：“所以他们舍不得杀你。”

生意人道：“他们要杀我，只不过像捏死只蚂蚁，捏死只蚂蚁有什么用？”

小马道：“没有用。”

生意人道：“所以这儿年来我都太平得很。”

小马道：“你准备带我们到哪里去？”

生意人道：“太平客栈。”

小马道：“狼山也有客栈？”

生意人道：“只有这一家。”

小马道：“这家客栈是谁开的？”

生意人：“我开的。”

小马道：“你那里真的很太平？”

生意人笑道：“只要走进我那家客栈，我就负责各位太平无事。”

小马道：“你有把握？”

生意人道：“这是我跟他们约好了的，连朱五太爷都答应了。”

无论谁都知道朱五太爷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这生意人道：“朱五太爷有时也会要我替他做点事，而且他老人家也知道，要闯狼山的人，一定有急事，谁也不会在我那里住一辈子。”

小马道：“所以他们要下手，机会还多得很。”

生意人道：“所以他们肯让我做小生意，因为这对他们根本没妨碍。”

小马道：“好，这回生意你已做成了。”

生意人道：“现在还没有。”

小马道：“还没有？”

这生意人笑道：“不瞒各位说，我那里只接待一种人，我还得看看各位是不是那种人。”

小马道：“哪种人？”

生意人道：“有钱的人，很有钱的人。”

他又笑着解释：“因为我那里无论什么东西都比别的地方贵一点。”

小马道：“贵多少？”

生意人道：“有些人说我那里连一杯酒都比别的地方贵三十倍，其实他们是在冤枉我。”

小马道：“贵多少？”

生意人道：“只贵二十八倍。”

小马笑了。

蓝兰也笑了。

生意人看看他们，道：“却不知各位究竟是哪种人？”

蓝兰：“是有钱人，很有钱的人。”

她随随便便从身上拿出张银票，就是一万两银子，她随随便便就给了这生意人，就好像给的只不过是张破纸。

小马道：“这够不够我们住半天？”

一万两银子已经可以买一座很好的房子，在里面住上三五百天都不会有问题。

这生意人却道：“只要各位吃得随便一点，也许勉强够了。”

小马大笑：“现在我才相信你真是人，不是狼。”

生意人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只有人才会这么样吃人。”

（二）

太平客栈真的很像是个客栈。

只不过很像而已。

最像的地方就是排在门口的一块大招牌，上面真的写着“太平客栈”四个大字。

除了这一点外，别的地方就不太像了。

最不像的是他的房子。

一间东倒西歪的破屋子，只有一个满头癞痢的小伙子。

生意人道：“这是我的儿子。”

即使是癞痢头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好。

生意人道：“我老婆已经被我赶走了，我老婆不是个好东西。”

老婆总是别人的好。

生意人道：“我们这里有八间房子，还有个大饭厅。”

饭厅的确不太小，至少总比那些豆腐干一样的客房大一点儿。

生意人道：“我们的酒菜都是第一流的，所以随便什么时候都有客人。”

这句倒是真话。

现在才刚刚天亮，这里已经有了客人。

只有一个人。

一个又干又瘦的老头子，穿着件用缎子做成的棉袍子。

现在才九月，天气还很热。

他穿的却是件棉袍子，而且还穿着棉袍子饮酒，饮了至少三五斤酒。

可是他脸上一滴汗珠子都没有。

他脸上在闪着光。

旱烟袋的火光！

一杆五尺长的旱烟袋，比小孩子的手膀子还粗，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是纯钢打成的。

烟斗更可怕，里面装的烟丝就算没有半斤，也有六两。

照张聋子估计，这旱烟袋至少总有五十多斤重；照小马估计，就有八九十斤了。

这么重的一杆旱烟袋，被这么样一个又干又瘦的老头子拿在手里，却好像拿着根稻草一样。

他闪着光的脸虽然枯瘦腊黄，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概。

他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气派之大，已经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卜战！

狼山上最老的一匹狼！

每个人都已认出他是谁了，他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在盯着这些人，忽然问：“是谁杀了铁三角？”

“我！”

这个字并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小马和常无意都抢着要认这笔帐。

他们看得出这匹老狼是来算账的，也看得出珍珠姐妹的剑，绝对接不住他这杆旱烟袋。

卜战在冷笑。

小马抢着道：“我杀的人还不止铁三角一个，你要算这账，尽管来找我。”

卜战道：“我听说过你。”

小马道：“我叫小马。”

卜战冷冷道：“你不是马，你是头驴子。”

小马也在冷笑。

卜战道：“只有驴子才会做这种蠢事，抢着要把别人的账算在自己身上。”

他不等小马开口，又道：“你用的是拳头，铁三角却死在剑下。”

小马道：“可是我……”

卜战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他要宰你们，你们当然只有宰他，这本是天公地道的事。”

小马道：“想不到你这个人居然懂得公道两字。”

卜战道：“这笔账本来并没有什么可算的，只不过……”

他的手紧握：“只不过他实在死得太惨，我老头子实在忍不住想看看，那种阴毒狠心的剑法，是什么人使出来的！”

常无意闭着嘴，却抽出了剑。

一柄精光四射、寒气逼人的软剑，迎风一抖，就伸得笔直。

卜战道：“好剑！”

常无意冷冷道：“是好剑！”

卜战道：“好！我等你。”

常无意道：“等我？”

卜战道：“等你睡一觉，等你走。”

常无意道：“你不必等。”

卜战道：“这里不是杀人的地方。”

常无意道：“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出去。”

卜战盯着他，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出了门。常无意已经在门外等着他。

珍妹姐妹还是迷迷蒙蒙的，这件事就好像跟她们完全没有关系。

蓝兰压低声音，道：“你看他有没有关系？”

小马握紧拳头，闭着嘴。这一战是谁胜谁负，他完全没有把握。

那生意人道：“有关系，有好处。”

小马盯着他道：“有什么好处？”

那生意人道：“他死定了，少了一个人的开销，各位至少可以多喝几杯酒。”

（三）

晨雾迷离，连山风都吹不散。

卜战身上的棉袍子已被风吹了起来，他的人却峙立如山岳。

他一双脚不丁不八，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气势已非同小可。

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好手，才能显得出这种气概。

常无意也没有动。

他的敌手还没有动，他绝不先动。

卜战又抓起旱烟管，深深吸了一口，烟袋里的烟丝又闪出了火光。

他冷冷地看着常无意，道：“我看得出你是个好手。”

常无意不否认。

卜战道：“所以你也应该看得出，我这烟斗里的烟丝，也是杀人的暗器。”

常无意看得出。

这种燃烧着的热烟丝，实在比什么暗器都霸道可怕。

卜战道：“我出手绝不会留情，你也尽管把那些阴毒的剑招使出来。”

常无意冷冷道：“我会使出来的。”

卜战道：“我若也死在你剑下，我那些徒子徒孙们绝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常无意道：“很好。”

卜战冷冷笑道：“你就算剥了我的皮，我也绝不怨你。”

常无意道：“你的皮可以留着！”

卜战道：“哦？”

常无意道：“因为你的皮并不厚。”

他剥皮，可是他只剥一种人的皮。

脸皮厚的人！

卜战又看了很久，道：“很好！”

很好！

这就是他们说的最后两个字。

就在这一瞬间，五尺一寸长、五十一斤重的旱烟袋已横扫出去。

旱烟袋通常只不过是点穴，打穴的兵器，用的招式跟判官笔点穴差不多。

可是他这根旱烟袋施展起来，不但有长枪大戟的威力，其中居然还夹杂着铁拐、金铁鞭、巨石一类重兵器的招式。

那些炽热的烟丝，随时都可能打出来，烟斗中闪动的火光，也可以眩人眼目。

小马心里在叹气。

就连他都没有看见过这么霸道的外门兵器，他实在有点替常无意担心。

现在卜战已攻出十八招，常无意却连一招都没有回手。

旱烟袋虽然并没有沾上他一点，可是这种现象并不好。

他的剑法本来一向是着着抢攻、绝不留情的，此刻似已被逼得出不了手。

一柄又轻又狭的软剑，要想在这种霸道的招式下出手，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忽然间，“蓬”的一声响，一片发光的烟丝，随着大烟斗的泰山压顶之势，向常无意打了下去。

常无意仿佛已被逼入了死角，他的剑仿佛已根本无法出手。

谁知就在这时，他偏偏出手了。

他的剑忽然又变得柔若游丝，笔直的剑竟变成了无数个光圈。

闪动的光圈，一圈圈绕上去，火烧的烟丝立刻消失不见。

又是“叮”的一声响，剑光击上烟斗，火星四激，剑锋居然又笔直地弹了出去。

小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定要卜战先将人逼入死地才出手。

高手交锋，有时就正如大军对垒，要先置之死地而后生。

因为对方的势力比他强，气势比他盛，他只有用这种法子。

小马心里很佩服。

他忽然发现常无意这两年不但多了把好剑，剑法还精进了许多。

真正高明的剑招，有时并不在剑上，而在心里。

这一剑并不以势胜，而以巧胜！并不以力胜，而以智胜。

他胜了！

剑锋弹出，贴着烟管弹出去。

卜战凌空翻身，衣袖起飞，一根五十一斤重的旱烟袋，却已不在他手里。

他不能不撒手。

若是不撒手，剑锋势必削断他的手。

可是高手交锋，连兵器都撒了手，这也是种要忍受一世的奇耻大辱。

卜战身子落地时，脸上已无人色，连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都没有了。

常无意剑已入腰，剑已入鞘。

卜战忽然厉声道：“再拔出你的剑来！”

常无意冷冷道：“你还要再战？”

卜战道：“剑是杀人的，不战也可以杀人。”

常无意道：“我说过，你可以留下你的皮，人若死了，哪里还有皮可以留下来？”

卜战的手虽然握得很紧，却在不停的发抖，他忽然变得苍老而衰弱。

他只有走。

虽然他想死，也许他真的宁愿死在常无意的剑下，怎奈常无意的剑已入鞘。

死，毕竟不是件容易事。

虽然他已是个老人，生命已无多，也就因为他已是个老人，才懂得生命值得珍借。

雾已淡了，卜战的身影已消失在雾里，旱烟袋虽然还留在地上，烟斗里的火光却已熄灭。

蓝兰的眼睛里却在发着光，道：“这次他一走，以后只怕就绝不会再来。”

小马道：“非但他不会再来，他的徒子徒孙也不会来。”

他们都看得出这匹老狼不但有骨头，而且骨头还很硬。

站在他们旁边的生意人忽然笑道：“现在人虽然没有少，各位还可以多喝两杯。”

小马故意问：“为什么？”

生意人赔着笑道：“因为这位大爷的剑法，我实在很佩服。”

突听身后一个人道：“我也很佩服。”

他们转回身，才发现屋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儒服高冠、手摇折扇的君子。

狼君子毕竟还是来了。

疑云

（一）

九月十三，晨。

晴有雾。

太平客栈饭厅里，看起来好象真的很太平。

大家都太太平平地坐着，看起来都好象很客气的样子。

尤其是狼君子更客气。

最不客气的是小马，眼睛一直瞪着他，拳头随时都准备打出去。

温良玉好象根本没看见，微笑着道：“这一夜各位辛苦了。”

小马道：“哼！”

蓝兰嫣然道：“辛苦虽然辛苦了一点，现在大家总算还都很太平。”

温良玉道：“郝老板！”

生意人立刻赶过来，陪着笑道：“小的在。”

温良玉道：“先去做些点心小菜来，再去温几斤酒，账算我的。”

郝生意道：“是！”

小马忽然冷笑，道：“郝生意的生意虽然做成了，你的好生意却还没有做成，何必先请客？”

温玉良笑道：“生意归生意，请客归请客，怎么能混为一谈？”

小马道：“就算生意做不成，客你也要请？”

温良玉道：“各位远来，在下多少总得尽一点地主之谊。”

小马道：“好，拿大碗来！”

蓝兰柔声道：“你一夜没有睡，肚子又是空的，最好少喝点。”

小马道：“不喝白不喝，喝死算了！”

温良玉抚掌笑道：“正该如此，现在若不多喝些，待到没有了拳头时，喝酒就不太方便了。”

小马道：“你真的想要我这双拳头？”

温良玉微笑。

小马道：“好，我给你！”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拳头已打了过去。

他的拳头不但准，而且快。

快得要命。

谁知温良玉好象早就算准了这一着，身子一滚，连人带凳子都到了八九尺外。

他并没有生气，还是带着微笑道：“酒还没有喝，难道阁下就已醉了？”

蓝兰道：“他没有醉。”

温良玉并不反对，也不争辩，道：“也许他只不过天生喜欢揍人而已。”

蓝兰笑了笑，笑得很迷人，道：“你又错了。”

温良玉道：“哦？”

蓝兰道：“他并不喜欢揍人，他只不过真的喜欢揍你！”

温良玉道：“哦？”

蓝兰道：“不但他喜欢揍你，这里的人只怕个个都很想揍你！”

常无意道：“我不想。”

蓝兰道：“你真的不想？”

常无意道：“我只想剥他的皮！”

温良玉还是不生气，还是带着笑道：“听说令弟的病很重？”

蓝兰道：“嗯。”

温良玉道：“令弟真的是姑娘嫡亲的弟弟？”

蓝兰道：“嗯。”

温良玉道：“这位马公子也是？”

蓝兰摇摇头。

温良玉道：“那么令弟的一条命，难道还比不上他的一双拳头？”

蓝兰道：“只可惜他的拳头是长在他自己的手上的。”

温良玉笑了笑，道：“姑娘这么说，就未免太谦虚了。”

蓝兰道：“为什么？”

温良玉道：“姑娘的暗器功夫精绝，在下平生未见！”

他一句话就揭破了她的秘密，蓝兰的脸色居然没有变，道：“阁下果然好眼力。”

温良玉道：“姑娘身旁的几位小妹妹，也全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若想要什么人的一个拳头，只不过象是探囊取物而已。”

蓝兰也笑了笑，道：“我们现在若是想要你的一个拳头，是不是也象探囊取物呢？”

温良玉笑得已有点不太自然，道：“看来在下这趟生意是真的做不成了。”

蓝兰淡淡道：“好象是的。”

温良玉道：“却不知姑娘何时离开这里？”

蓝兰道：“我们反正不会在这里住一辈子，迟早总是要走的。”

温良玉道：“很好，在下告辞。”

他抱拳站起，展开折扇，施施然走出去。

小马忽然大声喝道：“等一等！”

喝声中，他的人已挡住了门。

温良玉神色不变，道：“阁下还有何见教？”

小马道：“你还有件事没有做。”

温良玉道：“什么事？”

小马道：“讨账！”

温良玉又笑了。

小马道：“生意归生意，请客归请客，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温良玉并不否认。

小马道：“不管你说出来的话算不算数，你不付账，就休想走出这扇门。”

温良玉立刻就轻摇折扇，施施然走回去，慢慢地坐下，悠然道：“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几件事。”

小马在听着。

温良玉道：“我睡足了，你们却亟需休息；我很有空，你们却急着要过山。这么样耗下去，对你们并没有好处。”

他微笑着，又道：“这里本是太平客栈，谁也不许在这里出手伤人，你们自己若是破坏了这规矩，狼山上就没有你们存身之地了。”

小马的脸都气红了。

他生气只因为他知道温良玉并不是在唬他们。

这是真话。

张聋子道：“这次客你真的不请了？”

温良玉道：“现在各位既然不再是我的客人，我为什么还要请？”

张聋子道：“好，你不请，我请！”

温良玉大笑，折扇一挥，急风扑面，刺得人眼睛都张不开。

等到大家眼睛再张开时，他的人已不见了。

蓝兰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好功夫。”

郝生意笑道：“姑娘好眼力，除了朱五太爷之外，狼山上就数他的功夫最好！”

蓝兰道：“你见过朱五太爷？”

郝生意道：“当然见过。”

蓝兰道：“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郝生意迟疑着，反问道：“姑娘想见他？”

蓝兰道：“听说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而且一诺千金，所以我在想……”

她眼睛闪着光：“假如我们能见到他，假如他答应放我们走，就绝不会有人阻拦我们了。我们要想平安过山，也许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郝生意笑道：“这法子的确不错，只有一点可惜。”

蓝兰道：“那一点？”

郝生意道：“你永远也见不到他的，狼山上最多也只不过有五六个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蓝兰道：“你也不知道？”

郝生意陪笑道：“我是个生意人，我只知道做生意。”

（二）

酒菜已来了。

一碟炒合菜，几个炒蛋，几张家常饼，一小盘卤牛肉，一锅绿豆稀饭，再加半缸子酒。

郝生意笑道：“这一顿我特别优待，只算各位一千五百两银子。”

他笑得很愉快。

因为他知道一竹杠敲下去，不管敲得多重，别人也只有挨着。

小马看看张聋子，道：“你几时发了财的，为什么抢着要请这顿客？”

张聋子苦笑，道：“我只不过急着要让那小子赶快走。”

因为他急着要照顾香香。

小马总算没有再开口。

小马了解张聋子，他并不是个很容易就会动感情的人。

现在他已老了，老年人若是对年轻的女孩子有了情感，通常都是件很危险的事。

可是小马并不想管这件事。

他一向尊重别人的情感──无论什么样的情感，只要是真的，就值得尊敬。

香香已被抬进了屋子，一间并不比鸽子笼大多少的破屋子。

她还没有醒。

珍珠姐妹本来是应该来照顾她的，可是她们自己也睡着了。

张聋子没有睡着，一直都坐在她床头，静静地看着她。

轿子里的病人还在轿子里，他们直接将轿子抬入了最大的一间客房。

据蓝兰说：“我弟弟不能下轿子，只因他见不得风。”

这屋里好象并没有风。

小马刚躺下去，又跳起来，他忽然发觉心里有很多事，应该找个人聊聊。

张聋子并没有陪他聊的意思，一点儿这种意思都没有。

他只得去找常无意。

轿夫睡在后面的草棚里，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能分配到一间客房。

破旧的木板房，破旧的木板床，床上铺着条破的草席。

常无意躺在床上，瞪着小马，

谁都看得出小马有事来找他，可是别人不先开口，他也绝不开口。

小马迟疑着，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终于道：“这次是我拖你下水的。”

常无意冷冷道：“拖人下水，本来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小马苦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是我自己现在也有点后悔了！”

常无意道：“你也会后悔？”

小马点点头，居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现在虽然跌在水里，却连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常无意道：“我们是在保护一个病人过山去求医。”

小马道：“那病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肯露面？真的是因为见不得风，还是因为他见不得人？”

他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甚至连他是不是真的有病都觉得可疑了！”

常无意盯着他，冷冷道：“你几时变得如此多疑的？”

小马道：“刚才变的？”

常无意道：“刚才？”

小马道：“刚才卜战跟你交手时，我好象看见那顶轿子后面有人影一闪！”

常无意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马道：“我没看清楚。”

常无意道：“他是要窜入那顶轿子，还是要窜出来？”

小马道：“我也没看清楚。”

常无意冷冷道：“你几时变成了瞎子？”

小马苦笑道：“我的眼力并不比你差，可是那条人影的动作实在太快，简直比鬼还快。”

常无意道：“也许你真的见了鬼。”

小马道：“所以我还想再去见见！”

常无意道：“你想去看看那顶轿子里究竟是什么人？”

小马道：“现在大家好象都已睡着了，只有蓝兰可能还留在那屋里。”

常无意道：“就算她在那里，你也有法子把她支开？”

小马道：“我们甚至可以霸王强上弓，先揭开那顶轿子来看看再说！”

常无意道：“你真的想去？”

小马道：“不去是小狗！”

常无意忽然间就已从床上跳了起来，道：“不去的是王八蛋。”

太平客栈里一共有八间客房，最大的一间在最东边，三面都有窗。

窗子都是关着的，关得很密，连缝隙都被人用纸条从里面封了起来。

小马在外面轻轻敲了敲窗子，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常无意已找来一根竹片，先用水打湿了，从窗隙里伸进去，划开了里面的封条。

先用水打湿，划纸时才不会有声音。然后他们就挑开了窗里的木栓。

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他们并不是君子。

房间居然已被收拾得很干净，床上已换了干净的被单。

可是床上没有人。

蓝兰并没有在这里，只有那顶轿子摆在屋子中间，里面也没有声音。

小马和常无意对望了一眼，同时窜过去，闪电般出手，拉开了轿上的帘子。

两个人的手忽然变得冰冷。

这顶轿子赫然竟是空的，连条人影都没有。

他们浴血苦战，拼了命来保护的，竟只不过是顶空轿。

──如果轿子里一直没有人，怎么会有咳嗽的声音传出来？

──如果轿子里的人真的有病，现在到哪里去了？

常无意沉着脸，道：“你刚才看见的不是鬼。”

小马握紧双拳，道：“可是我们真的遇见个女鬼！”

常无意道：“蓝兰？”

小马道：“她不但是个女鬼，还是个狐狸精！”

这次常无意对他说的话居然也表示很同意。

小马道：“你看她这么样做究竟是什么目的？”

常无意道：“我看不出。”

小马道：“我也看不出。”

常无意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回去睡觉，假装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鬼总要现形的。

狐狸精迟早难免露出尾巴来。

他们找来几条纸，封上了刚才被他们挑破的窗子，才悄悄地开门走出去。

做这种事的时候，他们一向很小心，他们并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

（三）

门外也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小马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房，刚推开门，又怔住。

他房里居然有个人。

木板床上的破草席不知何时已不见，已换上雪白干净的被单。

蓝兰就躺在这床薄被里，看着他。

她的身子显然是赤裸着的，因为她的衣服都摆在床头的凳子上。

她的眼波朦胧，仿佛已醉，更令人心醉。

小马好象没看见屋里有她这么一个人，关上门就开始脱衣裳。

蓝兰的眼波更醉，悄悄地问：“刚才你到哪里去了？”

小马道：“我喝得太多，总得放点出来。”

蓝兰嫣然道：“现在还可以再放一点出来。”

小马故意装不懂：“你不睡在自己房里，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蓝兰道：“我一个人睡不着。”

小马道：“我睡得着！”

蓝兰道：“你是不是在生气，生谁的气？”

小马不开口。

蓝兰道：“难道你也怕常剥皮剥你的皮？”

小马不否认。

蓝兰道：“可是他只说过不许男人碰女人，并没有说不许女人碰男人，所以……”

她笑得更媚：“现在我就要来碰你了。”

她说来就来，来得很快，一个软玉温香的身子，忽然就已到了小马怀里。

她的嘴唇是火烫的。

小马本想推开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被人欺骗总不是件好受的事。

这岂非也是报复的方法一种。

他报复得很强烈！

蓝兰火烫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喘息已变为呻吟。

她是个真正的女人，男人梦想中的女人。

她具有一个女人所能具备的一切条件，甚至比男人梦想中还好得多。

她的嘴唇热了很多次，又冷了很多次。

小马终于开始喘息。

她的呻吟也渐渐又变为喘息，喘息着道：“难怪别人说你是条驴子，你真的是！”

这是句很粗俗的话，可是在此时此刻听来，却足以令人销魂。

小马的心已软了。

──她至少没有出卖他。

──她本来可以跟狼君子谈成那笔生意的。

──她对他的热情并不假。

现在他想起的，只有她的好处。

屋子里平和安静，紧张和激动都已得到松弛，这本就是男女间情感最容易滋生的时候。

他忽然问：“轿子里为什么没有人？”

这句话一出来，他已经在后悔，只可惜话一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想不到的是，蓝兰并没有吃惊，反问道：“你是不是想看看我二弟？”

小马道：“只可惜我看不见。”

蓝兰道：“那只因为他并不在你去看的那顶轿子里！”

──她知道他们去看过？

小马道：“他在哪里？”

蓝兰道：“他在我房里那顶轿子里，他病得很重，我对他不能不特别小心。”

小马冷笑。

蓝兰道：“我故意将一顶空轿子摆在最好的那间客房里，却将他抬入了我的房，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叫珍珠姐妹去守着他。”

小马冷笑。

蓝兰道：“你不信？”

小马还在冷笑。

蓝兰忽然跳起来，道：“好，我带你去见见他！”

不管她是女鬼也好，是狐狸精也好，这次她居然没有说谎。

她房里真的有顶轿子，轿子里真的有个人。

她轻轻掀起帘子，小马就看见了这个人了。

（四）

现在是九月。

九月的天气并不冷。

轿子里却铺满了虎皮，就算在最冷的天气，一个人躺在这么多虎皮里，都会发热的。

这个人却还在发冷。

他还是年轻人，可是他脑上却完全没有一点血色，也没有一点汗。

他还在不停地发抖。

他很年轻，可是头发眉毛都已开始脱落，呼吸也细若游丝。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真的病得很重，很重很重。

小马也看得出。

所以现在他心里的感觉，就好象一个刚偷了朋友的老婆、这朋友却还把他当朋友的人。

虽然并不完全象，至少总有点象。

蓝兰道：“这是我弟弟，他叫蓝寄云。”

小马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很想对他笑笑，却笑不出。

蓝兰道：“这就是拼了命也要保护我们过山的小马。”

蓝寄云看着小马，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忽然伸手握住小马的手，道：“谢谢你。”

他的声音衰弱如游丝。

他的手枯瘦而冰冷，简直就象只死人的手。

握住了这只手，小马心里很难受，吃吃地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人又开始在咳嗽，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小马也看得快掉眼泪了，终于挣扎着说出五个字：“你……你多保重。”

病人勉强笑了笑，也想说话，可是眼帘已慢慢合起。

蓝兰也轻轻地放下帘子，小马早已悄悄的溜了出去，只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蓝兰出来的时候，他眼睛还是红红的，忽然道：“我不是驴子，我是个猪！”

蓝兰柔声道：“你不是。”

小马道：“我是！”

蓝兰嫣然道：“你又不肥，怎么会是猪？”

小马道：“我是个瘦猪！”

他抬起手，好像准备重重的给自己两耳光。

蓝兰已握住他的手，将面颊贴在他胸膛上：“我知道你的心事，我心里也很难受，可是……”

她又抬起头，仰视着他：“可是只要我们能保证他平安过山，我们……”

小马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若做不到这件事，我自己一头就撞死！”

蓝兰的手在轻轻抚着他的手，嘴唇也在轻吻着他的脸。

他忽然发现她的手冰冷，嘴唇也冰冷，而且在发抖。

现在并不是刚才激情刚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和嘴唇为什么会这么冷？

小马道：“你还在生气？”

蓝兰道：“嗯。”

小马道：“我……”

蓝兰气：“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小马道：“你在生谁的气？”

蓝兰道：“我再三吩咐，叫她们守在这里，可是现在她们居然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小马这才想到房里只有她弟弟一个人，珍珠姐妹果然已人影不见。

她们实在不该走的。

蓝兰道：“就算她们有什么急事，也不该两个人一起走的。”

小马道：“也许她们很快会回来。”

她们没有回来。

过了很久很久，她们还是人影不见，找遍了整个太平客栈，都找不到她们的人。

非但找不到她们，连老皮都不见了。

迷失

（一）

九月十三，正午。

晴，多云。

阳光还从山外照过来，照进窗户，照在常无意苍白冷酷的脸上。

张聋子站在窗口发呆，小马和蓝兰坐在屋子里发呆。

他们都在等，等老皮和珍珠姐妹的消息，这三个人却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常无意冷冷道：“我早就说过他根本不是人。”

小马苦笑道：“但我却保证，珍珠姐妹绝不是被他拐走的。”

常无意冷笑道：“不是？”

小马道：“他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站起来，又坐下，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有双漂亮大腿的女孩子？”

常无意当然记得。

那么美的腿并不是时常都能看见的，只要是男人，想不看都很难。

小马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说的话？只要我们去找她，她随时都欢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腿正好是完全裸露着的，仿佛也在对他们表示欢迎。

蓝兰叹了口气，道：“那女人实在是个魔女，我若是男人，说不定也会忍不住要去找她。”

他们还记得老皮看着那双腿时眼睛里的表情，也记得另外一个女孩子对珍珠姐妹做的事。

她们不喜欢用暴力，可是这种原始而邪恶的诱惑却还比暴力更可怕。

小马也在叹息，道：“其实我早应该知道他们受不了这种诱惑的。”

常无意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多了他们三个人并不算多，少了他们三个人也不算少。”

小马道：“难道你准备就这样把他们抛下？”

常无意道：“难道你还想去找他们？”

小马道：“我想。”

常无意道：“你还想不想过山？”

小马闭上了嘴。

忽然间，一个女孩子，吃吃地笑着，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她还很年轻，长得也很美，身上穿着件用麻袋改成的长袍，却已有一半被鲜血染红。

可是她笑得仍然很开心，一点都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她开心地笑着，向每个人打招呼，就好像跟他们是老朋友一样打招呼，看来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

小马心里在叹息。

他看得出她也是一匹狼，一匹已完全迷失了自己的嬉狼。

她的瞳孔扩散，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知的迷惘，忽然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小马身上，轻抚着小马的脸，梦呓般低语。

“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好看的男人，我喜欢……我喜欢。”

小马没有推开她。

一个人能够有勇气说出自己心里喜欢的事，绝不是罪恶。

他忍不住问：“你受了伤？”

她衣襟上的血还没有干，却不停地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

小马道：“这血是哪里来的？”

她痴笑着，道：“这不是血，是我的奶，我要给我的宝贝吃奶。”

染着红的衣襟忽然被掀开，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胸膛。

她纤巧坚挺的乳房竟已只剩下一半。

小马的手冰冷。

她还在吃吃地笑。

这种痛苦本不是任何人都能忍受的，她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你猜我的另一半到哪里去了？”

小马猜不出，也不愿猜。

“到法师肚子里去了，”她笑得又甜又开心：“他是我的宝贝，他喜欢吃我的奶，我也喜欢给他吃。”

小马冰冷的手紧接着自己的胃，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狼山上还有个头目叫法师，他是个和尚，从来不吃肉，猪肉、牛肉、鸡肉、羊肉、狗肉，他都不吃。

──他只吃人肉。

蓝兰已经开始在呕吐。

剩下的一半乳房还是坚挺着的，她忽然送到小马面前。

“我也喜欢你，你也是我的宝贝，我也要给你吃我的奶。”

小马叹了口气，突然挥拳打在她下颚间。

她立刻晕了过去。

小马看着她倒下，苦笑道：“我本来不该这么对你的，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

要解除她的痛苦，这的确是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郝生意终于也出现了，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少女，摇头叹息，喃喃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吃草？”

小马道：“她吃草？”

郝生意道：“吃得很多。”

小马更奇怪：“吃什么的人我都见过，可是吃草的人……”

郝生意道：“她吃的不是普通的那种草。”

小马道：“是哪种？”

郝生意道：“是那种要命的毒药。”

他叹息着解释：“这里的山阴后长着种麻草，不管谁吃了后，都会变得疯疯颠颠、痴痴迷迷的，就好象……”

小马道：“就好像喝醉酒一样？”

郝生意道：“比喝醉酒还可怕十倍。一个人酒醉时心里总算还有三分清醒，吃了这种麻草后，就变得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会做得出了。”

小马道：“吃这种草也有瘾？”

郝生意点点头，道：“据说他们那些人一天不吃都不行。”

小马道：“他们那些人是些什么人？”

郝生意道：“是群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什么人都看不顺眼的大孩子。”

──他们吃这种草，就是要为了麻醉自己，逃避现实。

小马了解他们，他自己心里也曾有过这种无法宣泄的梦幻和苦闷。

一种完全属于年轻人的梦幻和苦闷。

可是他没有逃避。

因为他知道逃避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法子，只有辛勤的工作和不断的奋斗，才能真正将这些梦幻苦闷忘记。

他俯下身，轻轻掩起了这少女的衣襟。

想到那个吃人肉的法师，想到这个人的可恶与可恨，他的手又冰冷。

他忽然问：“你见过法师？”

郝生意道：“嗯。”

小马道：“什么人的肉他都吃？”

郝生意道：“如果他有儿子，说不定也已被他吃下去。”

小马恨恨道：“这种人居然还能活在现在，倒是怪事。”

郝生意道：“不奇怪。”

小马冷笑道：“你若有个儿子女儿被他吃了下去，你就会奇怪他为什么还不死了。”

郝生意道：“就算我有个儿女被他吃了下去，我也只有走远些看着。”

他苦笑，又道：“因为我不想被他们吃下去。”

小马没有再问，因为这时门外已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一个态度很严肃的老人，戴着顶圆盆般的斗笠，一身漆黑的宽袍长垂及地，雪白的胡子使得他看来更受人尊敬。

郝生意早已迎上去，恭恭敬敬替他拉开了凳子，陪笑道：“请坐。”

老人道：“谢谢你。”

郝生意道：“你老人家今天还是喝茶？”

老人道：“是的。”

他的声音缓慢而平和，举动严肃而拘谨，无论谁看见这样的人，心里都免不了会生出尊敬之意，就连小马都不例外。

他实在想不到狼山上居然也会有这种值得尊敬的长者。

他只希望这老人不要注意到地上的女孩子，免得难受伤心。

老人没有注意。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根本没有看过任何人。

郝生意道：“今天你老人家是喝香片，还是喝龙井？”

老人道：“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浓点，今天我吃得太多太腻。”

他慢慢接着道：“看见年轻的女孩子，我总难免会多吃一点儿的，小姑娘的肉不但好吃，而且滋补得很。”

小马的脸色变了，冰冷的手已握紧。

老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态度还是那么严肃而拘谨，用一只手慢慢地解开了系在下颚的丝带，脱下了那顶圆盆般的斗笠，露出了一颗受过戒的光头，看来又象是修为功深的高僧。

小马忽然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道：“你不喝酒？”

老人摇头。

小马道：“据说吃过人肉后，一定要喝点儿酒，否则肚子会疼的。”

老人道：“我的肚子从来不疼。”

小马冷冷道：“现在说不定很快就会疼了。”

老人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慢慢地摇了摇了头，道：“可惜，可惜。”

小马道：“可惜什么？”

老人道：“可惜我今天吃得太饱。”

小马道：“否则你是不是还想尝尝我的肉？”

老人道：“我用不着尝，我看得出。”

他慢慢地道：“人肉还分几等，你的肉是上等肉。”

小马笑了，大笑。

郝生意正端着茶走过来，满满一大壶滚滚的浓茶，壶嘴里冒着热气。

小马忽然问他：“这地方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人打过架？”

郝生意立刻点头，道：“从来没有。”

小马道：“很好。”

两个字说出口，他已一脚踢飞了桌子，挥拳痛击法师的鼻子。

法师冷笑，枯瘦的手掌轻挥，本来就是象纸带般卷着的指甲，忽然刀锋般弹起，急刺小马的脉门。

想不到小马的另一拳已打在他的肚子上。

这并不是什么奇妙的招式，只不过小马的拳头实在太快。

“卜”的一声响，拳头打在肚子上，就好像打鼓一样。

接着又是“卜”的一声响，法师坐着的凳子忽然碎裂。

他的人却还是凌空坐着，居然连动都没有动，小马的拳头竟好像并不是打在他肚子上，而是打在凳子上一样。

常无意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这正是借力打力、以力化力的绝顶内功，能将功夫练到这一步的人并不多。

小马却好像完全不懂，对着法师道：“现在你的肚子疼不疼？”

法师冷冷道：“我的肚子从来不疼。”

小马道：“很好。”

两个字说出口，他的拳头又飞了出去，打的还是鼻子。

这次法师出的手也不慢，刀锋般的指甲急刺他的咽喉。

这一着以攻为守，攻的正是对方的必救之处──必救之处的意思，就是不救便死。

小马却偏偏不救。

他根本连理都不理，拳头还是照样打出去──还是另一只拳头，还是打在肚子上。

法师的指甲跟看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只可惜慢了一点儿。

只慢了一点点儿。

小马的拳头实在太快，胆子也实在太大。

他要打这个人的肚子，就非打不可，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法师居然还没有动，脸色却已有些发白，刀锋般的指甲又纸带般卷了起来。

他的内力已被打散。

小马道：“现在你的肚子疼不疼？”

法师摇头。

小马冷笑道：“肚子不疼，怎么连话都说不出？”

法师深深吸了口气，身子忽然跃起，反手猛切小马左颈，双腿也踢向小马下腹。

他的出手毒而怪异，一动起来，整个人都在动，甚至连黑色的长袍都在动，就象是个吃人的妖魔。

只可惜小马的拳头又已经开始打在他的肚子上。

这一拳他已受不了，“砰”的撞上墙壁，再跌下。

小马冲过去，拳头如雨点，打他的鼻子，打他的肚子，打他的软肋和腰。

他不停地打，法师不停地呕吐，连鲜血、苦水、胆汁都一起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被打软了，只能象狗般爬在地上挨揍。

小马总算住了手。

因为他已经被蓝兰用力抱住。

法师已经不能动，郝生意的脸色也发了白，喃喃道：“好快的拳头，好快的拳头。”

小马道：“以后你可以告诉别人，这里总算有人打过架了。”

郝生意叹了口气道：“这里本是你们唯一可以太太平平睡一觉的地方，你为什么一定要坏了这里的规矩？”

小马道：“因为这只不过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

郝生意苦笑道：“你也有规矩？”

小马道：“有。”

郝生意道：“什么规矩？”

小马道：“该揍的人我就要揍，就算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非揍他一顿不可。”

他冷冷的接着道：“这就是我的规矩，一定比你的规矩好。”

郝生意道：“哪一点比我好？”

小马扬起他的拳头，道：“只要有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郝生意不能不承认，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认，世上的规矩，本来就至少有一半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我的拳头比你硬，我的规矩就比你好。

小马瞪着郝生意，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郝生意只有听。

小马道：“破坏规矩的是我，跟别人没有关系，所以他们在这里歇息的时候，若是有人来找他们麻烦，我就来找你。”

他板着脸，慢慢地接着道：“这一点你最好不要忘记。”

他知道郝生意一定不会忘记的，他的拳头就是保证。

蓝兰忍不住问道：“我们在这里歇着，你呢？”

小马道：“老皮是我的朋友，珍珠姐妹对我也不错。”

蓝兰道：“你还是想去找他们？”

小马看着地上的女孩，道：“我不想让他们留在那里吃草。”

蓝兰道：“可是我们也需要你。”

小马道：“现在最需要别人帮助的绝不是你们，至少你们在这里还很太平，何况现在本来就是大家都应该睡一觉的时候。”

蓝兰道：“你可以不睡？”

小马道：“我可以。”

他不让蓝兰开口，很快的接着又道：“有朋友要往火坑里跳的时候，只要能拉他一把，不管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蓝兰道：“这也是你的规矩？”

小马道：“是。”

蓝兰道：“就算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绝不会破坏你的规矩？”

小马道：“是的。”

郝生意忽然又出现了，将手里的一壶酒摆在小马面前，道：“喝完这壶酒再走还来得及。”

小马笑了，道：“你是不是还想做我最后一笔生意？”

郝生意道：“这是免费的。”

小马道：“你也有请客的时候？”

郝生意道：“我只请你这种人。”

小马道：“我是哪种人？”

郝生意道：“有规矩的人，有你自己的规矩。”

他替小马斟满一杯：“这种人近来已不多了，所以我也不必担心会时常破费。”

小马大笑，举杯饮尽，道：“可惜你今天至少还得破费一次。”

郝生意道：“哦？”

小马道：“日落时我一定会回来，就算爬，也要爬回来。”

蓝兰咬着嘴唇，悠悠的问：“回来喝他免费的酒？”

小马凝视着她，道：“回来做我已答应过你的事。”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你若是死了呢？”

小马道：“死了更好。”

蓝兰道：“更好？”

小马道：“再凶的狼也比不上厉鬼。我活着时是个凶人，死了以后一定是个厉鬼。”

他微笑着，又道：“如果有个厉鬼保护你们过山，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蓝兰也想笑，却笑不出。

她也替小马勘满了一杯，道：“你有把握在日落前找到嬉狼的狼窝？”

小马道：“本来没把握，可是现在我已有了带路的人。”

蓝兰看看地上的女孩，道：“她能找到她自己的窝？”

小马道：“我有把握能让她清醒。”

蓝兰叹了口气，道：“她伤得不轻，清醒后一定会很痛苦。”

小马道：“但是痛苦也能使人保持清醒。”

痛苦也能使人清醒。

人活着，就有痛苦，那本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

你若能记住这句话，你一定会活得更坚强些，更愉快些。

因为你渐渐就会发觉，只有一个能在清醒中忍受痛苦的人，他的生命才有意义，他的人格才值得尊敬。

（二）

泉水从高山上流下来，小马将昏迷的女孩浸入了冰冷清澈的泉水里。

她伤得不轻。

冰冷的泉水流入她的伤口，一定会让她觉得痛苦难忍。

可是痛苦却已使她清醒。

阳光灿烂，她忽然开始在泉水中打挺，就象是条忽然被标枪刺中的鱼，鱼不会呼号。

她的呼号声却使人不忍卒听。

小马在听，也在看。

他的心肠并不硬，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无论身体和灵魂都应该洗一洗──不是用水洗，是用痛苦来洗。

就好象黄金一定要在火焰中才能炼得纯，就好象凤凰一定要经过烈火的洗礼，才会变得更辉煌美丽。

呼号和挣扎终于停止。

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等到她能再睁开眼时，她就看见了小马。

她的眼睛也已清醒。

清醒使她的眼睛看来更美，美丽清纯。

在迷醉时她也许是个妖女、荡女，清醒时她却只不过是个寂寞而无助的小女孩。

看见了小马，她居然露出了惊惶羞惧的表情。

妖女和荡女们，是绝不会有这种表情的，即使在身子完全裸露时都不会有。

小马笑了，忽然道：“我姓马，别人都叫我小马。”

女孩吃惊地看着他，道：“我不认得你。”

小马道：“可是刚才你还记得我的，你不该忘得这么快。”

女孩看着他，再看看自己。

刚才的事，她并没有完全忘记。

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绝不会很快就会将那场噩梦忘记的。

──是噩梦中的她才是真正的她自己？还是现在？

她已有点儿分不清了。

她已在噩梦中过得太久。

小马了解她的感觉：“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是不是觉得很害怕？”

女孩忽然从水中跃起，扑向小马，仿佛想去扼断小马的脖子，挖出小马的眼睛。

小马只有一个脖子，一双眼睛。

幸好他还有一双手。

他的手一伸出来，就抓住了她的脉门，她整个人立刻软了下去。

小马用自己的衣服包住了她，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

女孩咬着牙道：“我要杀了你，我迟早一定要杀了你。”

小马道：“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要杀我，因为你真正恨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他在笑，笑得很温柔。

可是他说的话却象是一根针，一针就能刺入人心：“我也知道你现在一定已经在后悔，因为你做那些事，本来是为了要寻找快乐的，可是找到的却只有痛苦和悔恨。”

他看得出她的痛苦表情，可是他的针却刺得更深：“只要你在清醒的时候，你一定时时刻刻都在恨自己，所以你才会拼命虐待自己，折磨自己，报复自己，却忘了这么样做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现在他的针已刺得很深了，已经深得可以刺及她心里的结。

他感觉得到。

她的身子颤抖，眼泪已流下。

一个已无药可救的人，是绝不会流泪的。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幸好现在你还年轻，要想重新做人，还来得及。”

她忽然仰起脸，用含泪的眼睛看着他，就好象溺水的入，忽然看见根浮木。

“真的还来得及？”

“真的。”

泉水恢复了清澈，水中的血丝已消失在波浪里，绝没有任何污垢血腥能留在泉水里，因为它永远奔流不息。

他们沿着泉水柱山深处走。

“泉水的源头，是个湖泊，”女孩说，“我们都叫它做太阳湖。”

“那就是你们祭祀太阳的地方？”

女孩点点头。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道阳光总是照在湖水上。”

她眼睛里带着种梦幻般的憧憬：“那时候湖水看起来就好象比太阳还亮，我们赤裸着跃入湖水，就好象被太阳拥抱着一样！”

她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美丽的幻想，绝没有一点邪恶淫猥之意。

“然后我们就开始在初升的太阳下祭祀，祈祷它永远存在，永远不要将我们遗弃。”

“你们用什么祭祀？”小马问。

“在平常的日子里，我们通常都用花束，”女孩轻轻的说，“从远山上采来的鲜花。”

“什么时候是不平常的日子？”

“每个月的十五。”

“那一天你们用什么作祭祀？”

“用我们自己。”

她又解释：“那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太阳。”

小马还是不懂。

“你们怎么奉献？”

“我们选一个最强壮的男孩，他就象征着太阳神，每个女孩子都要把自己奉献给他，直到太阳下山时为止。”

她慢慢的接着道：“然后我们就会让他死在夕阳下。”

她说得很平淡，就好象在叙说着家常。

小马却觉得自己的胃又在收缩。

“那个男孩自己愿意死？”他问。

“当然愿意！”女孩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死法有那么光荣，那么美丽。”

她的声音中忽然充满悲伤：“只可惜我已没有这种机会了！”

“你？”

“那一天男孩们也要选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作他们的女神。”

“然后每个男孩都要跟她……跟她……”小马实在想不出适当的字句来说这件事。

“每个男孩都一定要将自己的种子射在她身体里。”她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男人的种子比血更珍贵，每个人都要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奉献出来，让她带给太阳。”

她说得还是很平淡，小马的拳头却已握紧。

他忽然发现他们之中一定有个极邪恶的人在操纵他们，利用这些年轻人的无知和幻想，将一件极邪恶的事蒙上层美丽的外衣。

他们不但肉体在受着那个人的摧残，心灵也受到了损伤。

小马握紧拳头，只恨不得一拳就将那个人的鼻子打进他自己的屁眼里。

女孩又在继续说：“后天就是十五了，这个月大家选出来的女神本来是我。”

“现在呢？”

“现在他们已换了一个人来代替我！”她显然很伤心：“他们选的居然是个从外地来的陌生女人！”

“所以你又生气，又伤心，就拼命的吃草，想忘记这件事。”

女孩承认。

小马忽然笑了，大笑。

女孩吃惊的看着他：“他为什么笑？”

小马道：“因为我觉得很滑稽。”

女孩道：“什么事滑稽？”

小马道：“你！”

女孩道：“我很滑稽？”

小马道：“一个本来已经死定了的人，忽然能够不死了，无论谁都会开心得要命，你反而偏偏觉得很伤心。”

他摇着头笑道：“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听过比这更滑稽的事。”

女孩道：“那只因为你不懂。”

小马道：“我不懂什么？”

女孩道：“不懂得生命的意义！”

小马道：“如果你就这么样糊里糊涂的死了，你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女孩叹了口气，道：“这本来就是件很玄妙神奇的事，我也没法子跟你解释。”

小马道：“你知道有谁能解释？”

女孩道：“有一个人。”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只有一个人，只有他才能引导你到永生！”

小马的拳头握得更紧，因为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怒气。

他试探着问：“这个人是谁？”

女孩道：“他就是太阳的使者，也是为我们主持祭礼的人。”

小马道：“我能不能见到他？”

女孩道：“你想见他？”

小马道：“想得要命！”

女孩道：“你是不是也有诚心想加入我们，做太阳神的子民？”

小马道：“嗯。”

女孩道：“那么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小马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

这时黑夜还没有来临，满天夕阳如火。

太阳湖

（一）

“每天黄昏太阳下山时，最后一道阳光也总是照在湖水上。”

“那时你们也有祭祀？”

“嗯。”

“主持祭礼的也是那位太阳神的使者？”

“通常都是。”

小马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喃喃道：“我只希望今天不要例外！”

夕阳满天，夕阳满湖。

在夕阳下看来，这一片宁静的湖水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湖上飘浮着一条船。

小小的船上，堆满了鲜花，各式各样的鲜花，从远山采来的鲜花。

湖畔只有一个人。

一个就好像黄金铸成的人，金色的袍，金色的高冠，脸上还带着黄金的面具。

他独立在满天夕阳下，满湖夕阳边，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庄严，辉煌而高贵。

小马看见了这个人。

小马已来了，带着他紧握的拳头来了，但他却看不见这个人的庄严和高贵。

他只看见了这个人邪恶和无耻。

──世上有多少邪恶无耻的事，都披着美丽高贵的外衣？

小马握紧拳头冲过去：“你就是太阳神的使者？”

使者点点头。

小马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

使者又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正在等着你。”

他的声音绝对没有一点儿太阳的热情，却带着种奇异的魅力。

他慢慢接着道：“你若是诚心皈依，我就收容你，引导你到极乐和永生。”

小马道：“死就是永生？”

使者道：“有时是的。”

小马谊：“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人冲了上去，他的拳头已击出，迎面痛击这个人的鼻子。

就算他明知这个鼻子是黄金铸成的，他也要一拳先把它打成稀烂再说。

他一共打碎了多少鼻子，他已记不清。

他只记得象这么样一拳打出去，是很少会打空的──就算打不中鼻子，至少也可以打肿一只眼睛，打碎几颗牙齿。

他这一拳并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也不是什么玄妙的招式。

这一拳的厉害，只有一个字──

快！

快得可怕！

快得令人无法闪避，无法招架。

快得不可思议。

追风刀丁奇是江湖中有名的快刀，据说他的刀随时可以在一刹那间把满屋子飞来飞去的苍蝇和蚊子都削成两半。

有一次他很想把小马也削成两半，从小马的脖子上开始削。

他的刀锋已经到了小马的脖子上。

可是小马的脖子没有断，因为小马的拳头已经先到了他鼻子上。

他这出手一拳当然比不上小李飞刀，小李飞刀是“出手一刀，例不虚发”的。

可是他也差不了太多。

假如有人替他计算过，他出拳的比例大约是九成九。

那意思就是说，他一百拳打出去，最多只会落空一次。

想不到他这一拳居然又打空了。

他的拳刚击出，这位太阳神的使者已经像风一样飘了出去。

就在这一下午，还不到半天功夫，他的拳头已经打空了两次。

这实在是他一辈子都没有遇见过的事。

他忽然发现这位太阳神使者的轻功法，竟好像比君子狼还要高。

使者正在看着他，悠然道：“你打空了。”

小马道：“这一次打空了，还有第二次。”

使者道：“你还想再试试？”

小马道：“只要你的鼻子还在脸上，我的拳头还在手上，我们就永远没完！”

他又准备冲过去。

使者立刻大叫：“等一等！”

小马道：“等什么？”

使者道：“等我先让你看一个人。”

小马道：“看谁？”

使者道：“当然是个很好看的人，我保证你一定很想着她。”

他说得好像很有把握。

小马已经开始有点儿被他打动了。

使者道：“你看过了她之后，如果还想打碎我鼻子，我绝不还手！”

小马不信，却更好奇，忍不住问：“这个人究竟是谁？”

使者道：“严格说来，现在她已经不能算是人。”

小马道：“不是人是什么？”

使者道：“是女神。”

──那天男孩们当然也要选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作他们的女神。

──现在他们选的居然是个从外地来的陌生女人。

小马的拳放松，又握紧。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不样的预兆，又忍不住问：“她在哪里？”

使者转过脸，通指着湖上的花船：“就在那里！”

夕阳已将消沉，在这将要消沉却还未消沉的片刻间，也正是它最为美丽的时候。

花舟在满湖夕阳中飘荡，看来就象一个美丽的梦境。

可是这美丽的梦，忽然就变成了噩梦。

满船鲜花中，已有个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个女人。

一个完全赤裸着的美丽女人。

她披散的头发柔美如丝缎，她光滑的躯体也柔美如丝缎。

她的乳房小巧玲珑而坚挺，她的腰肢纤细，双腿笔直。

这正是男人们梦想中的女人，一个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寻找到的女人。

但是对于小马来说，这个梦却是个噩梦。

有多少辛酸、甜蜜的往事？

多少永难忘怀的回忆？

多少欢聚？

多少寂寞？

他消沉堕落是为了谁？

──小琳。

他悲伤痛苦是为了谁？

──小琳。

他流浪天涯，是为了寻找谁？

──小琳。

小琳在哪里？

──小琳就在这里。

这个从鲜花中站起来的女人，这个已准备将自己奉献给太阳神的女人，就是他魂牵梦萦、铭心刻骨、永难忘怀的小琳。

（二）

小马的手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愤怒？

是悲伤？

是痛苦？

什么都不是。

此时此刻，他心里竟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灵魂，他的血，都仿佛一下子被抽光。

只有真正经历过悲痛和打击的人，才能了解他的这个感觉。

小琳呢？

她仿佛已完全没有感觉。

她痴痴地站在花舟上，痴痴地站在鲜花中，她的灵魂，她的血，好像已被抽光了。

早已被抽光了。

她在看着小马，却好像完全不认得这个人。

小马忽然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她听不见。

她已不是她自己，她已奉献给太阳神。

小马冲过去，跃入湖水中。

没有人阻拦。

花舟就在湖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花舟却已到了另一方。

他再游过去，花舟已远了。

这花舟就象是梦中的花，风中的雾，水中的月，他能看见，却永远捉不住。

夕阳已消沉。

黑暗的夜，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笼罩大地，远山，湖水，都已沉没在黑暗中。

那刚才还在夕阳下发着光的太阳神使者，也已变成了一条黑暗的影子。

可是他仍在，仍在湖畔，冷冷地看着小马在湖水中挣扎、追逐、呼喊。

只可惜他的呼喊永无回应，他追逐的也仿佛是个永远追不上的幻影。

夜色更深，更黑暗。

湖水冰冷。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直刺入他的四肢，他的骨髓。

他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湖水里。

（三）

没有水了，有火。

火焰在燃挠。

燃烧着的火焰闪动不熄，让人几乎很难张得开眼睛。

可是小马终于张开了眼睛。

火焰中伤佛也有一个人的影子，火焰又像是鲜花，人仍在花中。

“小琳，小琳。”

他想扑过去，扑向火焰。

──飞蛾为什么要扑火？是因为它愚蠢？还是因为它宁死也要追求光明？

他想扑过去，可是他不能动，他的全身上下、手足四肢都已不能动。

幸好他还能看，还能听。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老皮。

老皮站在火焰旁，笑嘻嘻地看着他。

也不知是因为火焰的闪动，还是因为他的眼花了，现在这个老皮，看来已不象他以前认得的那个老皮。

以前的老皮虽然皮厚，虽然赖皮，看起来却是个蛮象样的人，高大挺拔、像貌堂堂。

──一个人若是长得很不象样，怎么能够在外面冒充“神拳小诸葛”，怎么能在外面混吃混喝、招摇撞骗？

可是现在这个老皮样子却变了，竟变得有七八分像疯子、三分像白痴。

以前的老皮一向很讲究衣服，在这种“只重衣冠不重人”的社会里，要想做一个骗子，几件好行头是万万不可少的。

可是现在他居然只穿着条短裤。

小马看着他，心里又在想一件事──一拳打扁这个人的鼻子。

只可惜他连拳头都握不紧。

老皮忽然笑嘻嘻的问：“你看我怎么样？”

小马只能用一个字答复：“哼！”

老皮道：“可是我自己觉得好极了，简直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他笑起来很像白痴：“到了这里后，我才知道以前的日子都是白活的。”

小马道：“滚。”

老皮道：“你叫我滚我就滚。”

他居然真的往在地上一躺，居然真的滚走了。

看着他像野狗般在地上打滚，小马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总是他的朋友，现在这个人还能不能算是人？

再想到小琳，想到她很快就会遭到的事，小马更连心都碎了。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只因为他发现那太阳神的使者正在火焰后冷冷的看着他，道：“现在你还有两条路可走。”

小马只有听。

使者道：“如果你真心皈依我，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想死，也方便得很。”

小马真的很想死。

他已救不了老皮，也救不了小琳，他恨不得能立刻投入火焰，让自己全身的骨骼血肉化作灰烬。

可是他又想起了丁喜的话。

丁喜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兄弟，丁喜一向被人认为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曾对他说：“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只有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有决心、有勇气，无论多艰苦困难的事，都一定有法子解决的。”

火焰中仿佛又出现了丁喜的笑脸，笑得那么讨人喜欢，又笑得那么坚强勇敢。

小马忽然道：“我不想死。”

使者道：“那么你就该明白一件事。”

小马在听。

使者道：“现在你的命，已经是我的。”

小马道：“我明白。”

使者道：“你准备用什么来换回你的命？”

小马道：“要什么？”

使者道：“蓝兰。”

小马很意外道：“你想要她？”

使者道：“很想。”

小马道：“你不想要轿子里的那个人？”

使者道：“很想。”

小马的心在下沉。

他并不是不很聪明的人，他当然已明白使者的意思：“你要我用她来换小琳？”

使者不否认：“只要你跟你的朋友站在我这一边，他们绝对逃不出我的掌心。”

小马并没有答应。

他不敢答应得太快，他不敢让对方有一点儿怀疑。

过了很久，他才试探着问：“你要我替你做事，当然要先放我走？”

使者道：“当然。”

小马的心在跳：“你相信我？”

使者道：“我相信。”

小马的心跳得更快，道：“你认为我是个随时都会出卖朋友的人？”

使者道：“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老皮却是的，还有小琳。”

小马的心又在往下沉。

使者道：“所以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放你走，在十五日出之前，你若不带他们来，那么你的小琳就……”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小马更不愿意再听，忽然问道：“我只一有点儿想不通。”

使者道：“你可以问。”

小马道：“你们最恨的本来是我。”

使者也不否认。

小马道：“轿子里那个人，却只不过是个陌生的过路客，而且还有重病。”

使者道：“嗯。”

小马道：“现在你们宁可为了他而放过我，他对你为什么如此重要？”

使者回答得很干脆：“他值钱。”

小马问：“值多少钱？”

使者道：“多得你连做梦都想不到。”

小马没有再开口。

他想吐。

他看见老皮又爬过来，正想吻使者的脚。

他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一日间就变得如此可怕。

使者道：“你应该感激我，我没有让你吃草，可是我已经给你吃了另一种药！”

小马的指尖冰冷，忍不住问：“什么药？”

使者道：“当然是毒药。”

小马道：“毒药也有很多种。”

使者淡淡道：“十五的日出之前，你若还没有把人带来，你就会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毒药了。”

（四）

九月十三，夜。

夜已深，有雾。

太平客栈的窗内仍有灯，从雾中看过去，灯光朦胧如月色。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他的算盘打得“得得”晌，这正是他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候。

他做的生意从来没有亏过本。

小马冲过去，大声问：“人呢？”

郝生意没有抬头，道：“什么人？”

小马道：“我那些朋友。”

郝生意道：“那些人已经走了。”

小马道：“什么时候走的？”

郝生意道：“当然是算过账才走的，已经走了很久，他们急着赶路。”

小马怔住。

他并没有打算出卖他的任何一个朋友，他回来找他们，只因为现在正是他最需要朋友的时候。

郝生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想去追他们？”

小马道：“你知道他们走的哪条路？”

郝生意道：“不知道。”

他掩起账薄，叹了口气，淡淡的接着道：“我只知道无论他们走的是哪条路，都是条死路，所以你就算追上他们也没有用。”

小马瞪着他，突然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从柜台后揪了出来。

郝生意的脸色白了，勉强笑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小马知道他说的是老实话，就因为他说的是老实话，所以小马才难受。

因为他已经没有法子再自己骗自己。

他不能出卖别人，也不能牺牲小琳。

没有人能替他解决这难题，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他。

现在他就算追上他们，又有什么用？

郝生意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道：“我知道你一定又遇上了麻烦，而且麻烦一定不小。”

小马的脸色惨白。

郝生意立刻接下去，道：“我们总算也是朋友，我也很想帮帮你的忙，只可惜这里是狼山，无论谁在这里遇上了麻烦，都绝对没有人能替他解决的。”

小马忽然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郝生意道：“谁？”

小马道：“狼山之王。”

郝生意又勉强作出笑脸，道：“只要有朱五太爷的一句话，当然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只可惜……”

小马道：“只可惜我找不到他？”

郝生意叹道：“非但你找不到，简直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小马道：“我知道一定有个人的。”

郝生意道：“谁？”

小马道：“你！”

郝生意的脸色已发青，道：“不是我，真的不是……”

小马道：“你带我去，我绝不会害你，朱五也绝不会怪你，因为我只不过是送礼去的。”

郝生意道：“送礼？送什么礼？”

小马道：“送我的这双拳头！”

他握紧拳头，对准郝生意的鼻子：“否则我就将这双拳头送给你！”

郝生意居然没有闪避，反而挺起胸，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没法子带你去。”

小马道：“我并不想打死你，死人不会带路，没有鼻子的人却一样可以带路。”

郝生意的鼻尖上已冒出冷汗，苦着脸道：“没有鼻子的人也一样找不到他老人家！”“如果连眼珠子也少掉一个呢？”

郝生意道：“那……那……”

小马道：“也许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男人身上，有样东西是万万不能少的。”

郝生意满头大汗滚滚而落，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他当然知道男人身上最不能少的是什么，每个男人都知道。

小马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他在哪里了？”

郝生意吃吃道：“有一点儿，好像有一点儿，你总得让我慢慢的想。”

小马道：“你要想多久？”

郝生意还没有开口，门外已有个人冷冷道：“你就算让他再想三年，他也想不起来的。”

说话的是个女人，这女人好大的一双脚！

人都有脚。

女人也是人，当然都有脚。有的脚好看，有的难看，有的底平趾敛，就象是用白玉雕成的，有的却象是发了霉的萝卜干。

这女人的一双脚却简直象是两条小船，鞋子脱下来，就算不能载人过河，至少也可以做孩子的摇篮。

如果你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我保证你连做梦都想不到天下会有这么大的一双脚，而且居然是长在一个女人身上的。

现在小马总算见到了，见到了之后，还几乎有点不太相信。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柳金莲。

柳金莲不但脚大，嘴也不小，看着小马的时候，就好象随时都准备一口把小马吞下去。小马只想吐。

柳金莲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几遍，才接着道：“你想找朱五太爷，只有一个人可以带你去找。”

小马立刻问：“谁？”

柳金莲伸出一根胡瓜般的手指，指着脸上一堆又象是肥肉，又象是鼻子的东西，道：“我。”

小马心里在叹气，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肯带我去？”

柳金莲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柳金莲道：“你们杀了章长脚，你总得赔个老公给我。”

小马又一把提起了郝生意，道：“这个人不但会说话，而且会赚钱，做老公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郝生意已经在拼命摇头，道：“我不行，我是个……”

小马也没有让他的话说完，随手拿了块抹布，塞住了他的嘴，道：“我就把他赔给你做老公，你看好不好？”

柳金莲道：“不好。”

小马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男人？”

柳金莲道：“我要的就是你！”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人已经向小马扑了过去，就像是一座山忽然压下来了一样。

可是她的身法居然很轻快，两条膀子一伸开，又像是老鹰扑小鸡。

幸好小马不是小鸡。

小马的拳头已经闪电般击出，往她脸上那堆又象肥肉、又象是鼻子般的东西打了过去。

不管这样东西是什么，只要被小马的拳头打中，都一样受不了。

只可惜小马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柳金莲不但有双大脚，还有张大嘴。

──比他的拳头还大得多。

他一拳击出，柳金莲就已张开嘴等着。

他这一拳竟打进了柳金莲的嘴里。

小马叫“愤怒的小马”。

愤怒的小马当然喜欢打架，为了各式各样的原因，跟各式各样的人打过架。

所以各门各派、各种奇奇怪怪的招式，他大多都见过。

可是他没有想到柳金莲这一招。

他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好像一下子打进了一堆发烫的烂泥里。

更糟的是，烂泥里还有两排牙齿，一下子就把他的脉门咬住。接着，他的人也被抱了起来，抱得好紧。

他已连气都透不出。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什么事能比死更可怕了。

被柳金莲这么样一个女人抱着，已经比死更可怕三倍。

如果再真的被迫做了她的老公，那情况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

只可惜现在人连死都死不了。

如果一个人的嘴里含着个拳头，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柳金莲能。

她的笑声简直可以令人把三个月以前吃的饭吐出来。

她的手还在乱动。

小马的头已经被挤在她胸膛上的肥肉里，眼晴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她正抱着他往最左边的一间房里走。

那间房里有张最大的床。

进了那间房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也许有很多人都能想象得到。

幸好这一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一进了那间房，柳金莲就倒了下去。

忽然间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

鲜血箭一般从她颈子后面的大血管里喷出来，喷在墙上。

她还想扑上来，心口又挨了一刀。

这一刀更狠，更重。

小马的手根本不能动，手里根本没有刀。

是谁杀了她？

“是我。”

有个人手里有把刀。

菜刀。

能够用把菜刀就能杀死柳金莲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个绝不会让柳金莲提防的人，是那种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危险的生意人。

刀锋上还有血。

刀就在郝生意的手里。

小马先看见这把刀，才看见郝生意的手。

他看见过郝生意很多次，每次都只注意到那张会做生意的笑脸。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郝生意的手，一只有七根手指的手。

五根手指紧紧握着刀柄，两根歧指就像是路标般指向两方。

小马长长吐出口气：“原来是你！”

郝生意道：“就是我。”

狼山之王

（一）

九月十三，四更后。

雾浓。

小马和郝生意并肩走在浓雾中，寸步不离。

他实在不敢离开这个人半步，这个很会做生意的生意人实在太诡秘难测、太难以捉摸。

先开口的是郝生意：“你知道我平生最倒霉的事是什么？”

小道：“是认得那个老太婆？”

郝生意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平生最走运的事，也是认得了她。”

小马道：“哦？”

郝生意道：“若不是她，现在我已经只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做生意。”

小马道：“所以你一定要报她的恩？”

郝生意道：“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如果真的做了柳金莲那种女人的老公，除了一头撞死外，还能怎么办？

小马心里虽然感激得要命，嘴里却绝对连一个“谢”字都不肯说出来。

他只问：“现在我们走的是什么路？

郝生意道：“那就得看你了。”

小马道：“看我？”

郝生意道：“你若走得对，这就是狼山上唯一的一条活路。”

小马道：“我若走得不对？”

郝生意道：“那么你跟我就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小马当然已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要问：“除了阎王之外，还有谁能把我们打下十八层地狱？”

郝生意道：“还有一个王。”

他说得已经很明显，小马却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还有一个什么王？”

“狼王之王。”郝生意声音里充满尊敬：“在狼山上，他的权力还比阎王还大得多。”

（二）

每条路都有尽头。

这条路的尽头，已在山巅。

云雾已到了足底，仰面就是青天，旭日正从东方升起，彩霞满天。

小马的心一跳：“今天是十几？”

郝生意道：“十四。”

小马仰起脸：“前面是什么地方？”

郝生意道：“前面就是狼山之王的皇宫。”

小马已完全信任这个人，可是他看见的，却绝不像是座皇宫。

山巅居然还有花。

一丛丛不知名的小花，掩映着一道竹篱，篱后仿佛有间木屋。

一个白发苍苍的跛足老人，正弯着腰，在慢慢的扫着石径上的落花。

现在已到了花落时节，斜斜的石径上落花缤纷。他们踏着落花走上去，郝生意远远就停下脚，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小马道：“到了这里，我就一定可以见到他？”

郝生意道：“不一定。”

他勉强笑了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一定可以做得到的事，我已尽了力，你是不是可以见得到他，就全得看你自己了。”

小马也勉强笑了笑，道：“我明白，如果我见不到他，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风中充满了干燥木叶和百花的芬芳，青天下远山如翠。

一个人能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是小琳呢？

郝生意看着他的脸，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还可以泄露一点秘密给你。”

小马在听。

郝生意道：“要想见朱五太爷，对那扫花的老人，就得特别尊敬。”

小马没有再说什么，却伸出了手，用力握握他的手。

那只长着七根手指的手，指尖冰冷。

郝生意道：“祝你顺利。”

小马道：“祝你好生意。”

扫花的老人弯着腰扫花，始终没有抬起头。

小马大步走过去，抱拳躬身：“我姓马，我特地来求见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听不见。

小马道：“我此来并无恶意，我是来送礼的。”

扫花的老人还是没有抬头，却忽然道：“跪下来说话，再爬着进来。”

小马并没有忘记郝生意的叮咛，他已经对这老人特别尊敬。

现在他居然还能忍住气，道：“你叫谁跪下来？”

老人道：“叫你。”

小马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他已经准备不顾一切冲进去。

他的拳头已握紧。

谁知道扫花的老人反而笑了，抬头看着他，一双衰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充满笑意。

小马的拳头也无法再打出去。

老人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马不懂：“什么事有意思？”

老人道：“我已五十一年没听过‘放你妈的屁’这五个字，现在忽然听见，实有很有意思。”

小马的脸有点红了。

不管怎么样，这老人的年纪已经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实在不应该太无礼。

老人又道：“走进去再向左，就可以看见一扇门，敲三次门，就推门进去。”

他又弯下腰去扫花，扫那永远扫不尽的花。

小马很想说几句有礼的话，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等他走入竹篱，再回头时，却已看不见竹篱外弯着腰扫花的人影。

（三）

门也在花丛中。小马敲门三次，就推开门进去。

木屋不大，窗明几净。一个人坐在窗上，背对着他，仿佛在看一卷图。

小马躬身问：“朱五太爷？”

这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反问道：“你来干什么？”

小马道：“来送礼的。”

这人道：“什么礼？”

小马道：“一双拳头。”

这人道：“你的拳头？”

小马道：“是。”

这人道：“你这双拳头有什么用？”

小马道：“这双拳头会打人，打你要打的人。”

这人道：“人人的拳头都会打人，我为什么偏偏要你的？”

小马道：“因为我打得比人快，也比人准。”

这人道：“你先打我两拳试试。”

小马道：“好。”

他居然毫不考虑就答应，而且说打就打，先冲过去，再转身打这人的鼻子。

这并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打人的鼻子，只不过因为他从不愿在别人背后出手。

先冲到这人面前再转身，出手当然要慢一步。

这一拳打空了。

这个人凌空跃起，再飘飘落下。

小马失声道：“是你。”

他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朱五太爷，是卜战，“老狼”卜战。

卜战看着他，眼睛居然也在笑，道：“你从不在背后打人？”

小马道：“嗯。”

卜战道：“好，好汉子。”

他忽然指着后面一扇门，道：“敲门五次，推门进去。”

这扇门后的屋子比较长，也比较宽。

屋角有张短榻，短榻上斜卧着一个人，也是背对着门的，却不知是睡是醒。

小马再躬身问：“朱五太爷？”

这人道：“不是。”

小马道：“你是谁？”

这人道：“是个想挨揍的人。”

小马道：“我若想见朱五太爷，就得先揍你一顿？”

这人道：“不错。”

他还是斜卧在榻上，背对着小马：“随便你揍我什么地方都行。”

小马道：“好。”

他又握紧拳头冲过去。

他可以打这人的后头和背脊，也可以打这人的屁股和腰。

这都是人身上的关节要害，现在全都是空门，只要接上一拳，就再也站不起来。

但是小马打的并不是这些地方。

他打的是墙，这人对面的墙。

一拳头打过去，木板墙立刻被打穿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反激出来，弹向这人的脸。

这人当然没法子再躺在那里，身子一挺，已凌空跃起。

小马也一跃而起，凌空挥拳痛击这个人的脸。

这一次他打的不是鼻子。

仓促间他没把握能打准这人的鼻子，脸的目标总比较大些。

这人再想闪避，怎奈力已将尽，身子悬在半空中，也没有法子再使新力。

只听“轰”的一声，他的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木板墙上。

本来已被打穿个大洞的木板墙，破的洞更大了。这人穿洞飞出，小马也跟着穿过去，里面的一间屋子更大。

一个人远远的坐在几边品茶，满头苍苍白发，赫然竟是那扫花的老人。

刚才被一拳打进来的人，现在又已从墙上的破洞穿出去。

扫花的老人道：“他不好意思见你。”

小马道：“为什么？”

扫花的老人道：“刚才他还在吹牛，只要你在背后出手，绝对过不了他这一关。”

他眼睛里又有了笑意：“你果然没有失信，果然没有在他背后出手。”

小马道：“他也没有失信。”

扫花的老人不懂。

小马道：“他想挨揍，现在已挨了揍。”

扫花的老人大笑：“好小子，不但有种，而且还有趣。”

小马道：“我是个好小子，你呢？”

扫花老人道：“我只不过是个老头子。”

小马盯着他，道：“是老头子？还是老太爷？”

扫花的老人微笑道：“老头子通常就是老太爷。”

小马眼睛里闪着光：“是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不说话了，只是笑。

小马也不再问。

他忽然跳起来，一拳打出去。

打这老人的鼻子。

他并没有失约，并没有在背后出手，可是他出手的时候，也没有打声招呼。

他要让这老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种打法，非但不能算英雄好汉，简直有点儿赖皮。

可是他一定要试试这老人的武功。

他这么样一拳打出去，无论谁要闪避招架都不容易。

何况这老人背后就是墙，根本已没有退路。

他对自己这一拳本来很有信心，可是这一拳却偏偏又打空了。

他一拳击出，扫花老人已到了墙上，就象是一张纸一样，轻飘飘地飞了上去，轻飘飘地贴在墙上，看着小马微笑。

小马没有再打第二拳。

他在向后退，退出好几步，找了张椅子坐下。

扫花的老人道：“怎么样？”

小马道：“很好。”

扫花的老人道：“谁很好？”

小马道：“你很好，我不好。”

扫花的老人道：“你那点不好？”

小马道：“我那么样出手很不好，比起在背后出手已差不了多少。”

扫花老人道：“可是你出手了。”

小马道：“因为想试试你。。

扫花的老人道：“你试出了什么？”

小马道：“我的拳头一向很少打空，今天却已打空了三次。”

扫花老人道：“哦？”

小马道：“第一次是温良玉，第二次是个见鬼的太阳神使者。”

扫花老人道：“那两个人就是狼山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小马道：“但是他们比你还差得多。”

扫花的老人道：“哦？”

小马道：“自从我上了狼山，你是我遇见的第一高手。”

扫花的老人道：“哦。”

小马道：“可是我的拳头也不错。”

扫花的老人承认：“很不错。”

小马道：“而且我会拼命。。

扫花的老人道：“我看得出。”

小马道：“所以你若肯收下我这双拳头，对你还是很有用。”

扫花的老人道：“当然很有用。”

小马道：“你肯收？”

扫花的老人道：“我也很想收下来，只可惜你这双拳并不是送给我的。”

小马道：“我是送给朱五太爷的。”

扫花的老人道：“不错。”

小马道：“你就是朱五太爷，朱五太爷就是你。”

扫花的老人笑了。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响起了一声金锣。

扫花的老人微笑道：“这一次你虽然又看错了人，可是朱五太爷已准备见你。”

小马怔住。

扫花的老人道：“还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小马只有听，

扫花的老人道：“我绝不是山上的第一名高手，在朱五太爷面前，我简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马几乎不能相信世上有武功比他高出那么多的人，却又不能不信。

扫花的老人道：“所以你在他面前，千万不能放肆，更不能出手，否则必死无疑。”

他说得很郑重，忽又笑了笑：“普天之下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所以你进去后无论是死是活，也都可以算不虚此行了。”

（四）

屋后还有—扇门。

锣声又一响门大开。

小马在门外怔住。

此刻他面对着的，竟是间七丈宽、二十七丈长的大厅，他走入竹篱时，实在想不到那几间木屋后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大厅里空无一物，四壁洁白如雪，二十七丈外却又有扇门。

门上接着珠帘，一个人坐在珠帘后。

小马看不见他的脸，甚至连他的衣冠都看不清楚，却已觉得有种慑人的气势，如杀人的剑气般直逼眉睫而来，

后面的门已关起，扫花的老人留在门外。

小马正想往前走，四壁后突然传出一声鸣雷般的暴喝：“站住！”

小马只有站住。

他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打架的，至少有九个人的性命都被捏在珠帘后这个人的手里，他怎么能轻举妄动。

一声暴喝，大厅里立刻变得死寂如坟墓。过了很久，珠帘后才有声音传出。

声音苍老而有威。

“你已知道我是谁？”

“是。”

小马当然已知道，除了朱五太爷外，谁有这样的威风？这样的气势？

朱五太爷道：“你要见我？”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你姓马？”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愤怒的小马？”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昔年镖局联营，五犬开花，就是被你和丁喜破了的？”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好，看坐。”

雪白的墙壁间，忽然出现了一扇门，两条巨人般的彪形大汉，秃顶光头、耳戴金环，抬着张虎皮小椅进来。

朱五太爷道：“坐下。”

小马坐下，两条大汉还留在他身后没有走，墙上的门却已消失了。

朱五太爷道：“五犬开花，气焰不可一世，天下豪杰共厌之，你能击破他们的联营削弱了他们的气势，所以你今日才有坐。”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可是有坐未必就有命！”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我也知道你并不珍惜你自己这条命。”

小马沉默。

朱五太爷道：“你已中了太阳化骨散的毒，最多也只能活到明晨日出时。”

小马沉默。

朱五太爷道：“你的朋友都已陷入绝境，你的情人已落入太阳神使者手里，这次你们同上狼山的人，要想活着下山，已难如登天。”

小马只有沉默，因为他无话可话。

对这位狼山之王他实在不能不佩服。

他本来以为这个人只不过是孤僻古怪、妄自尊大的濒死老人，隐士般独居在山巅，任凭他的属下欺瞒摆布。

现在他才明白，只有这个人，才是山真正的主宰，狼山上发生的每件事，都没有任何一件能瞒过他的。

朱五太爷道：“现在你自知已无路可走，所以你才来找我，想用你的一双拳头，换回你们的十条命。”

他忽然冷笑，接着道：“你有没有见过只凭在神前烧了一炷香，就能换得终生幸运的人？”

小马道：“没有见过。”

朱五太爷：“我就是这里的神。”

小马道：“我的拳头却不是一炷香！”

朱五太爷道：“你的拳头是什么？”

小马道：“是个忠心的伙伴，也是件杀人的武器。”

朱五大爷道：“哦？”

小马道：“你并不是真的神，你的力量毕竟有限，能够多一个忠心的伙伴，多一件杀人利器，迟早是有用的。”

他一定要说服这个人，所以又接着道：“死人却没有用，十个死人比不上一把快刀，我的拳头还比刀更快。”

朱五太爷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比你更快的拳头？”

小马道：“至少我还未见过。”

朱五太爷道：“你想见见？”

小马道：“很想。”

朱五太爷道：“你回头看看。”

小马回过头，就看见那两条大汉，神话中巨人般的大汉。

他们当然也有拳头。

他们的拳头已握紧，就象是钢铁打成的。

朱五太爷道：“你左边的一个人叫完颜铁。”

这个人身材虽较矮，却还是有九尺开外，脸上横肉绷紧，全无表情，左耳上戴着个碗大的金环，秃顶闪闪发光。

朱五太爷道：“他是童子功，十三太保横练。左拳击出，重五百斤，右拳重五百七十斤。”

小马道：“好，好拳。”

朱五太爷道：“你右边的一个，叫完颜钢。”

这个人身材更高，容貌几乎和左边那人完全相同，只不过金环戴在右耳。

朱五太爷道：“他也是从小的童子功，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刀枪难入。他的右手一拳重四百斤，左拳一击却至少有七百斤重。”

小马道：“好，好拳头。”

朱五太爷道：“他们都是胡儿，单纯质朴，毫无机心。”

小马道：“我看得出。”

朱五太爷道：“他们不但已将拳头奉献给我，连他们的命也献给了我。”

小马道：“我也看得出。”

朱五太爷道：“有了他们，我为什么还要你？”

小马道：“因为我既不单纯，又有机心，所以我比他们有用。”

朱五太爷道：“可是现在他们这两拳头若是同时击下，你会怎么样？”

小马道：“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这两双拳头一击，纵然没有两千斤的力气，也差不了太多。

要对付他们，他实在没把握。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绝无选择的余地。

朱五太爷道：“你想不想试试他们的拳头？”

小马道：“很想。”

别无去路

（一）

九月十四，晨。

晴。

大厅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阳光。

这宽阔的大厅，四面墙壁虽然粉刷得雪一般白，却终年不见日色。

阴惨惨的灯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进来的。

朱五太爷道：“你真的很想？”

小马道：“真的！”

朱五太爷道：“你不后悔？”

小马道：“言既出，永无后悔。”

朱五太爷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完颜兄弟的铁拳已击下，铁拳还未到，拳风已震耳。

完颜铁右拳打小马的左颚，完颜钢的左拳打小马的右颈。

他们每个人只击一拳，这两拳合并之力，已重逾千斤。

小马没有动。

快拳必重，重拳必快。

这两拳既然重逾千斤，当然快如闪电，一拳击出，力量一发，就如野马脱缰，弩箭离弦，再也难收回去了。

小马看准了这一点。

他并不是那种很有机心的人，可是他打架的经验实在太丰富。

他既然不动，这两拳当然全力击出。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游鱼般滑了出去。

他几乎已感觉到拳锋触及他的脸。

他一直要等到千钧一发、生死刹那间，他才肯动，除了经验外，这还得有多么大的勇气！

只听“蓬”的一声，双拳相击，完颜铁的右拳，正打在完颜钢的左拳上。

没有人能形容那是种多么可怕的声音。

除了两只铁拳相击声外，其中还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是这两个神话中巨人般的大汉，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们还是山岳般站在那里，横肉绷紧的脸虽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雨，但是他们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小马身子滑出，骤然翻身，忽然一拳击向完颜铁的右肋。

完颜铁并没有倒下去。

他还有一只拳头，反而挥拳迎了上去。

小马的拳头并没有变化闪避，他是个痛快人，喜欢用痛快的招式。

又是“蓬”的一声，双拳相击，声音更可怕，更惨烈。

小马的身子飞出，凌空翻了两个跟头才落下。

完颜铁居然还没有倒下去。

可是他也似已站不住了。

他的全身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满头黄豆般的冷汗滚滚而落。

他的双手垂下，拳骨已完全碎裂。

但他却还是没有哼一声。

他宁死也不能丢人，不能替他的主宰丢人，就算他要死，也只能站着死。

小马忍不住道：“好汉子！”

完颜钢双眼怒凸，瞪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他还有一只拳头。

他还要拼！

孤军奋战，不战死至最后一人，绝不投降，因为他们有勇气，还有一份对国家的忠心。这个人也一样。

只要还有一分力气，他就要为他的主宰拼到底。就算明知不敌，也要拼到底。

小马在叹息。

他一向敬重这种人，只可惜现在他实在别无选择。

他也只有拼，拼到底。

完颜钢还没有走过来，他已冲过去，他一拳击出，笔直如标枪。

这一拳并不是往完颜钢拳头上打过去的，是往他鼻子上打过去的。

要从这巨人的铁拳下去打他的鼻子，实在太难，太险。

小马这么做，也并不是因为特别喜欢打别人的鼻子。

他敬重这个人的忠诚，他要为这个人留下一只拳头。

这一拳没有打空。

完颜钢的脸上在流着血，鼻梁已碎裂。

虽然他的眼睛满是金星，已看不见他的对手，但是他还想再拼。

小马却已不再给他这种机会，小马并不想这个人为了别人毁灭自己。

他再次翻身，一拳打在这个人的太阳穴上。

完颜钢终于倒了下去，只剩下他的兄弟一人站在那里，脸上不但有汗，仿佛还有泪。

──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之泪。

既然败了，就只有死。

他本来想死的。

可是朱五太爷没有要他死，他就不能死，他只有站在那里，忍受着战败的痛苦与屈辱。

他希望小马也过来一拳将他打晕。

小马却已转过身，面对着二十丈外珠帘中端坐的那个人。

人在珠帘内，仍然望之如神。

小马忽然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朱五太爷道：“怎么样做？”

小马道：“你本来早就可以阻止他们的，你早就应看得出他们没有机会。”

朱五太爷并不否认。

完颜兄弟第一拳击出后，他就已应该看得出。

小马道：“但是你却没有阻止，难道你一定要毁了他们？”

朱五太爷冷冷道：“一个没有用的人，留着又有何益，毁了又有何妨？”

小马握紧双拳，很想冲过去，一拳打在这个人的鼻子上。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一条命，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可是现在他绝不能轻举妄动。

朱五太爷道：“其实他们刚才本可毁了你的！”

小马不否认。

朱五太爷道：“刚才的胜负之分，只不过在刹那之间，连我都想不到你敢用那样的险招。”

小马道：“要死中求活，用招就不能不险。”

朱五太爷道：“你好大的胆。”

小马道：“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朱五太爷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字：“坐。”

小马坐下。

等他转身坐下时，才发现完颜兄弟已悄悄退下去，连地上的血迹都看不见了。

这里的人做事的效率，就象是老农舂米，机动而迅速。

他坐下很久，朱五太爷才缓缓道：“这一次我要你坐下，已不是为了你以前做的事，而是因为你的拳头。”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只不过你有坐还是未必有命。”

小马道：“你还不肯收下这双拳头？”

朱五太爷道：“我已看出你这双拳头，的确是杀人的利器。”

小马道：“多谢。”

朱五太爷道：“只不过杀人的利器，未必就是忠心的伙伴。”

他慢慢地接着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若将杀人利器留在身边，而不知它是否忠心听命，那岂非更危险？”

小马道：“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

朱五太爷道：“我至少还得多考虑考虑。”

小马道：“你不能再考虑。”

朱五太爷道：“为什么？”

小马道：“你有时间考虑，我已没有，你若不肯助我，我只有走！”

朱五太爷道：“你能走得了？”

小马道：“至少我可以试试看。”

朱五太爷忽然笑了，道：“至少你应该先看看你的朋友再走！”

小马的全身冰冷，心又沉下。

他的朋友也在这里？

他忍不住问：“你要我看谁？”

朱五太爷淡淡道：“你并不是第一个到这里送礼的人，还有人的想法也跟你一样。”

小马道：“还有谁来送礼？送的是什么？”

朱五太爷道：“是一把剑。”

小马道：”常无意？”

朱五太爷道：“不错！”

小马功容道：“他的人也在这里？”

朱五太爷道：“他来得比你早，我先见你，只因为你不说谎。”

小马怔住。

朱五太爷道：“坐。”

小马只有坐下。

常无意既然也已到了这里，他怎么能走？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完全被这个人控制在掌握中，别无去路。

（二）

锣声又响起，门大开。

常无意赫然就在门外，苍白疲倦的脸，看来已比两日前苍老了十岁。

这一夜间他遭遇到什么事？遇到过多少困境？多少危险？

此时此刻，忽然看见他，就好象在他乡异地骤然遇见了亲人──

一个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人，这时是什么心境？

小马看着他，几乎忍不住要有热泪夺眶而出。

常无意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冷冷的说了句：“你也来了？”

小马忍住激动，道：“我也来了！”常无意道：“你还好？”

小马道：“还好！”

常无意慢慢地走进来，再也不说一个字，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小马也只有闭上嘴。

他很了解常无意这个人，就象是焦煤一样，平常是冷冷的，又黑，又硬，又冷，可是只要一燃烧起来，就远比任何可以燃烧的都炽热。

不但炽热，而且持久。

也许它连燃烧起来都没有发光的火焰，可是它的热力，却足以让寒冷的人们温暖。

可是现在他既然已到了这里，别的人呢？是在寒冷的危险中？还是平安温暖？

现在常无意也已面对珠帘。

他并没有再往前走，他一向远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珠帘中的人也仍然端坐，就象是一尊永远在受人膜拜的神祗。

常无意在等着他开口。

朱五太爷忽然问道：“你杀人？”

常无意道：“不但杀人，而且剥皮！”

朱五太爷道：“你能杀什么样的人？”

常无意道：“你属下也有杀人的人，有些人他们若不能杀，我就杀。”

朱五太爷道：“你说得好象很有把握。”

常无意道：“我有把握。”

朱五太爷道：“只可惜再利的口舌也不能杀人。”

常无意道：“我有剑。”

朱五太爷道：“剑在哪里？”

常无意道：“通常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到了要杀人时，就在那人的咽喉间！”

朱五太爷沉默了。过了很久，又说出了他刚才说过的两个字：“看坐。”

小马坐的是张虎皮交椅。

交椅的意思，通常并不是张普通的椅子，当然也不是宝座。

可是交椅的意思，和宝座也差不了太多。

交椅通常是很宽大，两边有舒服的扶手，大部份人坐上去，都会觉得宛如坐入云堆里。

云是飞的，是飘的。

椅子不是，无论哪种椅子都不是。

这张椅子却象是飞进来的，飘进来的，谁都看不见抬椅子的人。

因为抬椅子的人实在太矮、太小，大家只看得见这张宽大沉重的虎皮交椅，却看不见他们。

他们的腰绝不比椅子脚粗多少，看来就象是七八岁的孩子。

他们绝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已有了皱纹，而且有了胡须。

他们的腰上，束着二道腰带，一条金、一条银，光华灿烂，眩人眼目。

交椅放下，大家才能看见他们的人。

朱五太爷道：“只要是剑，都能伤人。”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一柄剑是否可怕，并不在于它的长短。”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人也一样。”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这两人都是侏儒，可是他们从十岁已练剑，现在他们已四十一。”

磨剑三十年，这柄剑必是利剑；练剑三十年，这个人如何？

常无意道：“我知道他们。”

朱五太爷道：“哦？”

常无意道：“昔年天下第一剑客燕南天，身高一丈七寸，但是剑法之轻灵变化，当世无敌。”

没有人不知道燕南天。

没有人不尊敬他。

一个人经过许多年渲染传说，很多事都会被夸大。燕南天也许并没有一丈七寸，但他人格的伟大高尚，却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常无意道：“当今最高大的剑客，号称巨无霸，他的剑法却比不上白玉京。”

朱五太爷道：“我知道他已败在‘长生剑’下十三次。”

常无意道：“你也应该知道，当今江湖中练剑的人，最高大的人也不是他。”

朱五太爷道：“我知道。”

常无意道：“当今江湖中练剑的人，最矮小的却无疑必是玲珑双剑。”

朱五太爷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常无意道：“这两人就是玲珑双剑，死在他们剑下的，至今最少已有一百一十七人。”

朱五太爷道：“差不多。”

常无意道：“他们的腰带，就是他们的剑。玲珑双剑，金银交辉，金剑长三尺七寸七，银剑长四尺一寸，人短剑长，凌空飞击，很少人能通过他们的剑下！”

朱五太爷道：“的确很少。”

常无意道：“要破他们的剑，只有一种法子！”

朱五太爷道：“什么？”

常无意道：“要他们根本无法拔出他们的剑。”

这句话有十三个字。

说到第二个字，他的剑已在金剑的咽喉上。

说到第三个字时，他的剑又已到了银剑的咽喉间。

说到第四个字时，剑锋又到了金剑咽喉。

说到第十二个字时，他的剑锋已在这兄弟两人的咽喉间移动六次。

说到第十三个字时，他的剑已入鞘。

玲珑双剑呆住了。

他们的剑根本无法出鞘。纵然一个人的剑能有机会出鞘，另一个人的咽喉已被洞穿。

他们并不是完颜兄弟那种纯真质朴的人，他们已看到完颜兄弟的教训。

他们谁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兄弟象狡兔已死的走狗般，死在别人剑下。

他们的冷汗已湿透衣裳。

大厅中又一阵死寂。

朱五太爷终于不能不承认：“好！好快的剑！”

常无意并不谦虚。

小马更不是个谦虚的人，立刻道：“我的拳头也不慢。”

朱五太爷道：“却不知是你的拳快，还是他的剑快。”

小马道：“不知道。”

朱五太爷道：“你们不想试试？”

小马道：“也许我们迟早总会试一试的，可是现在……”

朱五太爷道：“现在怎么样？”

小马道：“现在我只要我的朋友们安全无恙，太平过山。”

朱五太爷道：“他们太平过了山，你的拳头，他的剑，就都是我的？”

小马看着常无意。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大笑，道：“好朋友，果然不愧是好朋友。”

他的笑声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可是笑声一发，珠帘就开始摇荡，珠玉相击，“叮当”作响，直到笑声停顿很久，还在不停地响。

小马看了看常无意，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狼山之王的气功，的确已练到登峰造极、骇人听闻的地步。

就算他们的一双拳头、一柄剑同时攻过去，也未必是这人的敌手。

朱五太爷忽然又问：“你们是九个上山的。三个到了太阳湖，你们在这里，还有四个人在哪里？”

常无意道：“在一个安全之地。”

朱五太爷道：“那地方真的安全？”

常无意闭上了嘴。

他实在没把握。

朱五太爷道：“在这狼山上，真正的安全之地只有一处。”

小马忍不住问：“太平客栈？”

朱五太爷冷笑。

小马道：“不是太平客栈是哪里？”

朱五太爷道：“是这里。”

他冷冷的接着道：“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惹事生非，纵然丁喜和邓定侯到了这里，也绝不敢放肆无礼。”

小马道：“除此之外呢？”

朱五太爷道：“除此之外，无论他们在哪里，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小马的心悬起。

他知道这绝不是恫吓，他忍不住问常无意：“现在他们究竟是否平安？”

“是的。”

回答他这句话的人并不是常无意，而是狼山之王朱五。

小马的心又沉下。

常无意的指尖在颤抖，掌心已有了冷汗。

这是他握剑的手，他的手一向干燥而稳定，可是现在他竟已无法控制自己。

因为他已听懂了朱五太爷这句话的意思。

小马也懂。

既然只有这里才是狼山上唯一安全之地，既然朱五能确定张聋子、香香和蓝家兄妹依旧平安无恙，那么他们现在当然也都已到了这里。

过了很久，小马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们是怎么来的？”

“是我带来的。”

回答这句话的，既不是常无意，也不是朱五太爷。

门开了一线，一个人悄悄地走进来，竟是郝生意。

小马的拳头握紧，道：“想不到你又做了一件好生意。”

郝生意苦笑道：“这次我做的却是件赔本生意，虽然没赔钱，却赔了不少力气。”

小马冷笑道：“赔本的生意你也做？”

郝生意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都是我的客人，我总不能让他们糊里糊涂就死在那山洞里。”

小马道：“什么山洞？”

郝生意道：“飞云泉后面的一个山洞。”

小马道：“你怎知他们在那里？”

郝生意道：“这位常先生虽然觉得那地方又平安、又秘密，却不知那地方才是真正有死无生的绝地。”

他又叹了口气，道：“狼山上没有人不知道那地方，前面飞泉险洞，滑石密布，无论谁都很难从里面攻出来，后面更无路可退，若有人攻进去，你让你们往哪里走？”

常无意的脸色铁青。

小马忍不住道：“那么秘密的地方，你能找得到，倒也不容易。”

郝生意立刻同意：“若不是有人带路，实在很难找得到。”

小马道：“带路的人是谁？”

常无意不开口，郝生意又抢着道：“一定是猎狗。”

小马道：“猎狗？”

郝生意道：“猎人先放条狗出去把老虎引到有陷阱地方，老虎才会掉下去，这种狗，就叫做猎狗。”

小马道：“你知道那条猎狗是什么人？”

郝生意道：“当然知道。”

小马道：“是谁？”

郝生意道：“就是我。”

这次小马握紧的拳头居然没有打出去。

他的拳头只打人，不打狗。

这个人的确是条狗，甚至比狗都不如。

郝生意居然还振振有辞，道：“我答应过那老太婆，要报她一次恩；我也答应过朱五太爷，绝对听他老人家的话，现在我两样都做到了。”

小马道：“哦？”

郝生意道：“你们要我带你们来见朱五太爷，我已带你们来了，因为朱五太爷也正好要我带你们来见他，所以我不但还了那老太婆的情，也没有违抗朱五太爷的命令。”

他长长吐出口气，笑道：“我是个生意人，要做生意，就得两面讨好，谁都不能得罪的。”

小马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柳大脚？”

郝生意道：“要杀她的不是我。”

小马道：“是谁？”

郝生意道：“只有朱五太爷才能叫我杀人。”

小马道：“柳大脚得罪了他？”

郝生意道：“我是个生意人，只管做生意，别的事我从来不问。”

小马道：“杀人也是生意？”

郝生意道：“不但是生意，而且通常都是好生意。”

常无意突然道：“这种生意我也常做。”

郝生意笑道：“我看得出。”

常无意道：“只不过我通常只杀人，不杀狗。”

郝生意笑得已有点勉强，道：“这附近好像没有狗。”

常无意道：“有一条。”

郝生意退后几步，笑得更勉强，道：“你既然从不杀狗，这次当然也不会破例。”

常无意冷冷道：“偶而破例一次也无妨。”

郝生意笑不出了，骤然翻身，想夺门而出。

门还没有拉开，剑已飞来，四尺长的软剑标枪般飞了过去，从他的后背穿入，前胸穿出，“夺”的一声，活生生将他钉死在门上。

他死得实在很冤。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在这里出手！

（三）

没有惨呼。剑锋一下子就已经穿透心脏。

大厅中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朱五太爷才缓缓道：“你好大的胆子。”

常无意不开口，小马却抢着替他回答：“他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朱五太爷道：“你竟敢在这里杀人！”

小马又抢着道：“他本来不敢的，只不过他也不愿坏了自己的规矩。”

朱五太爷道：“什么规矩？”

小马道：“他一向不喜欢别人骗他，骗了他的人，从来没有活过半个时辰的。”

朱五太爷道：“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小马道：“什么规矩？”

朱五太爷道：“杀人者死！”

小马道：“这是条好规矩。”

朱五太爷道：“所以我也不愿有人坏了这条规矩。”

小马道：“我也不愿意。”朱五太爷道：“那么现在你就替我杀了他。”

小马道：“是。”

他转过身，面对常无意：“反正我早就想试试，究竟是我的拳头快，还是你的剑快。”

杀人死者

（一）

剑已拔下，剑锋还在滴着血。

拳头也已握紧。

常无意的脸色铁青，全无表情。

小马道：“快擦干你剑上的血。”

常无意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若杀不了你，你就会杀了我。我不愿让一柄上面还带着狗血的剑刺入我喉咙里去，我连狗肉都不吃。”

常无意道：“有理。”

他就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擦干了他剑锋上的血。

小马却已转过身，面对珠帘，道：“不行，绝对不行。”

朱五太爷道：“什么事不行？”

小马道：“我不能杀他。”

朱五太爷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朱五太爷道：“什么事？”

小马道：“你这里的规矩，是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不错。”

小马道：“他杀的却不是人，是狗。”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承认是条狗，别人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作人？

小马道：“我想你这里总不会有‘杀狗者死’这条规矩。”

无论什么地方都不会有这条规矩。

朱五太爷忽然大笑，笑声振动珠帘，珠帘摇荡间，锣声又响起。

门大开。

四个人抬着两顶轿子大步走进来，还有两个走在后面。

后面的两个人是香香和张聋子，轿子里的当然无疑就是蓝家兄妹。

朱五太爷道：“你们果然都不愧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小马很想问：“见过这一面之后又如何？”

但是他没有问。

他已经感觉到这次事件很不单纯，其中有很多关键，都是他上山时没有想到的，而且随时随刻都可能有变化，每个变化也会都出他意料之外。

现在他既然已上了山，凭一口气上了山，就好像一个人已经骑上了虎背。

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只有骑在虎背上，等着看以后的变化。

就算他被这头老虎吃下去，连皮带骨都吃下去，他也只有认命。

可是他绝不能看着被他拖上虎背的这些朋友也被吞下去，尸骨无存。

幸好他现在还有一条命。

不管以后的事还有什么变化，他都已准备将这条命送给他的朋友，送给他心爱的人。

──只要死得有代价，死又何憾！

──可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就算自己只能多活一天，就绝不能死。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死，他还要活着为他们的生存奋斗下去。

（二）

香香走得很慢，显得很软弱。

张聋子一步不离，一直跟随在她身旁，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自己身旁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不在乎。

他关心的是她，不是自己。

世上有很多种感情都很难解释，他这种情感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他落拓江湖，潦倒一生，现在年纪已老大，自知配不上香香。

只不过他也是人，在度过了空虚孤独的半生之后，他也想找一个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

他对香香的感情，并不完全是男女间的爱，更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奉献和牺牲。

小马不但了解这种感情，而且尊敬。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无论那种感情，只要是真的，就值得尊敬。

抬轿子进来的四条大汉，黑衣白刃，彪悍矫健，已不是他们上山时带的轿夫。

轿子停下。

香香赶过去掀起第一顶轿的垂帘，蓝兰就扶着她的手走下来。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危难劳顿后，她后然完全没有一点疲倦憔悴之色，反而显得更容光焕发、明艳照人。

她来的时候，一定已经在轿子里着意修饰过。

因为她不但美丽，而且聪明，她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容貌和风姿。

小马一向很佩服她。

他从未在任何时候看见她有一点令人不愉快的样子。

蓝兰只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就面对珠帘，盈盈一拜，道：“我叫蓝兰，特地来拜见朱五太爷！”

她的声音柔媚，风姿优美。

朱五太爷纵然已老了，毕竟是个男人，她相信只要是男人，就无法抗拒她的魅力，

这就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对付朱五太爷的武器。

朱五太爷却完全没有反应。

蓝兰又道：“我虽然是个平凡无用的女人，但有时说不定也有能替你老人家效力的地方，只要你老人家盼咐，不管什么事，我都遵命。”

这句话说得并不露骨，可是其中的风情，只要是男人，都应该明白。

她相信朱五太爷也一定不会拒绝的，她已经准备用最优美的姿态走过去。

只要能接近珠帘中的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有希望了。

想不到这一次她的武器居然完全失效

朱五太爷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站住！”

蓝兰只有站住，却还想再作一次努力，柔声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你老人家的风采，难道连这一点你老人家都不准？”

朱五太爷道：“你看见了你面前的石级？”

蓝兰当然看见了。

入门两丈外，就有几层石阶，光可鉴人。

朱五太爷道：“无论谁只要上了这石级一步，格杀勿论！”

石级还离珠帘至少有二十丈。他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保持这么远的距离？

蓝兰没有问，也不敢问。

她使出的武器已无效，这一战她已败了。

朱五太爷道：“你的兄弟有病？”

蓝兰轻轻叹息，道：“他病得很重，所以只求你老人家……”

她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张聋子正在悄悄往前走，几乎已接近了石阶。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因为朱五太爷忽然又大喝一声：“站住！”

喝声振动了珠帘，也震住了人的心。

张聋子却忽然一个箭步往前面行过去，大声道：“你骗不到我的，你──”

他平时行动虽然蹒跚迟钝，轻功却不弱，说出这七个字，他已冲出十余丈。

就在这时，摇曳的珠帘后，也有个人窜了出来，身法快如鬼魅，出手更快。

大家还没有看清他的人，他身子还在半空，已一脚踢在张聋子胸膛上。

张聋子武功本不差，昔年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却没有避开这一脚。

他的人竟被踢得飞起来，再落下，滚了几滚，滚下石阶。

香香立刻扑过去，扑在他身上，失声道：“你这是为了什么？”

张聋子本来紧咬着牙，现在想开口说两句话，一开口，鲜血就箭雨般喷出，落在脸上。

香香立刻用衣袖去擦，一面擦，一面流泪，他脸上的血擦干了，她已流泪满面。

张聋子看着她，不停地咳嗽，居然还勉强笑了笑，挣扎着说出两句话：“我实在想不到……想不到我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为我流泪。”

小马也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聋子不停地咳嗽喘息，又说出了两个字：“因为……”

这就是他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香香痛哭失声。

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可是她不敢表露，因为他只不过是个落拓的老人，垂老的皮匠。

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的爱是否值得接受，并不在他的身份和年纪，而在于那份感情是不是真的。

可惜现在已太迟了。

（三）

小马没有泪，常无意也没有。

他们都在盯着站在珠帘前的一个人，刚才一脚踢死张聋子的人。

这个人居然也是个侏儒，却极健壮，一双腿虽然不到两尺，却粗如树干。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好厉害的飞云脚！”

这人咧开嘴笑笑，不开口。

珠帘后却又传出来朱五太爷的声音：“他不会说话，他是个哑巴。”

常无意道：“据说江湖中有两个最厉害的哑巴，叫西北双哑。”

朱五太爷道：“不错。”

常无意道：“他就是西方星宿海、天残地缺门下的无舌童子？”

朱五太爷道：“想不到你们还有点见识。”

常无意冷冷道：“张聋子能死在这种名人脚下，总算死得不冤。”

朱五太爷道：“我说过，无论谁只要越过这石阶一步，格杀勿论！”

常无意道：“我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朱五太爷道：“什么话？”

常无意道：“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你想为你的朋友复仇？”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你迟早会有机会的，可是现在，你若敢踏上石级一步，我叫你立刻万箭穿心而亡！”

“万箭穿心”这四个字说出口，珠帘两旁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两排小窗，无数柄强弓硬弩对准了常无意的心胸，箭头闪闪发光。

常无意整个人都已僵硬。

这看来空无一物的大厅，其实却到处都有杀人的埋伏！

蓝兰叹了口气，柔声道：“张先生虽然死了，能死在名人手上，美人怀中，也算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小马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的笑声听起来实在比哭还让人人难受。

蓝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每个人迟早都要死的。”

小马的笑声突然停顿，大吼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你弟弟去死？”

蓝兰道：“因为他是我弟弟！”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也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护送他平安过山的！”

小马闭上了嘴。

蓝兰道：“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多病，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若是这么样死了，叫我这做姐姐的怎样能安心？”

她的声音已哽咽，美丽的眼睛里也有了泪光，又面对珠帘拜下，道：“你老人家若是要了他这条命，简直和踩死只蚂蚁一样。所以我只求你老人家开恩放了我们，让我们过山去求医。”

朱五太爷冷冷道：“我也很想放了他、只可惜他不是只蚂蚁，蚂蚁不坐轿子。”

蓝兰道：“他一直躲在轿子里，没有出来拜见你老人家，绝不是因为他敢对你老人家无礼。”

朱五太爷道：“那是因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他实在病得太重，见不得风。”

朱五太爷道：“这里有风？”

蓝兰不能不承认：“没有。”

朱五太爷道：“他为什么不出来？”

蓝兰道：“因为……因为外面总比轿子里冷得多。”

朱五太爷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的笑声忽又停顿，厉声道：“你们替我去把他揪出来，看他死不死得了！”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四壁间已现出了六个人，其中不但有玲珑双剑，还有卜战和那扫花老人。

无舌童子的身子也凌空飞起，窜了过来。

常无意早就等着他。

他的人一过石阶，常无意立刻迎上去，剑光一闪，直刺喉咙。见的剑走偏锋，奇诡迅急。

可是星宿海门下的弟子，武功更奇秘怪异，半空中后然还能再次拧身。

常无意这一剑刺空了，无舌童子的飞云脚已踢向他胸膛。

霎眼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使出的都是致命的杀手。

他们自己心里都知道，两个只要一交上手，就有一个人必死无疑。

小马迎向那扫花的老人。

老人道：“你是个好男儿，我不想杀你。”

小马道：“多谢多谢！”

老人道：“我也不喜欢杀人。”

小马道：“客气客气！”

老人道：“这是什么话？”

小马道：“你白天在这里扫花，晚上到哪里去了？”

老人道：“你说我到哪里去了？”

小马道：“杀人！”

他淡淡的接着道：“也许你不喜欢自己动手，可是你喜欢看人杀人。”

──夜狼围攻，浴血苦战，一个跛足的黑衣人，远远地站在岩石上。

小马道：“你白天扫花，晚上杀人，这种日子也过得未免太忙了些。你累不累？”

老人已沉下脸，冷冷道：“扫花和杀人都是种乐趣，我怎么会累？”

小马居然同意，道：“一个人做的若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不会觉得累的。”

老人道：“你喜欢干什么？”

小马道：“喜欢打你的鼻子，一拳打不中，还有第二拳，就算打上个三千六百拳，我也不会累的。”

这句话说完，他已经打出了七八拳。

七八拳打出后，他才发现这老人的身法轻灵飘忽，要想打中他的鼻子，实在不容易。小马不怕累。

可是他却不能不替蓝兰和轿子里那个病人担心，因为玲珑双剑已经过去了，老狼卜战还在旁边掠阵，他根本没法子分身去救他们。

何况还有两排强弓大箭！

小马也不怕死。

对他来说，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他现在的对手，也不是老狼卜战和玲珑双剑，更不是这些大箭长弓。

真正可怕的只有一个人。

朱五太爷！

只有他才是狼山的主宰，几乎也可以算是小马这一生中所见过的第一高手。

他的气功固然可怕，他的阴沉更可怕。

──你们都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现在小马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见过一面后怎么样？

──死！

死也有很多种死法，他选择的必定是最残酷可怕的一种。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要小马的拳头，常无意的剑。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

（四）

病人还在轿子里，蓝兰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顶轿子。

她看见玲珑双剑向这顶轿子走过来。

小马在拼命，常无意也在拼，为她和她那重病的兄弟拼命。

她却好象没有看见。

她笑得还是那么迷人，声音还是那么动听：“两位小弟弟，你们今年已经有多大年纪？”

她知道玲珑双剑绝不会回答这句话的，因为侏儒们一定都不愿别人提起他们的年纪，他们自己当然更不愿提。

她问话的重点并不在这一点。

所以她不等他们开口，立刻又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而且是完全脱光了衣服的？”

玲珑双剑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

但他们毕竟也是男人。

若有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脱光了衣服，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会拒绝去看的。

蓝兰忽然唤：“香香！”

香香还在流泪。

蓝兰道：“你自己认为你自己是不是很难看？”

香香摇头。

蓝兰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看看？”

香香虽然还在流泪，却很快就站了起来，很快就让自己全身赤裸了！

在这么样的心情下，她的动作当然绝不会美，可是她的身材却实在很美。

那坚挺的乳房，纤细的腰，浑圆修长的腿，都不是任何男人常常能得一看的。

蓝兰自己好象也很欣赏，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看她美不美？”

玲珑兄弟同时道：“美！”

蓝兰道：“你们为什么不多看看？”

玲珑兄弟道：“我们想看你！”

蓝兰嫣然道：“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没什么好看的，可是你们如果一定要看，我……”

她垂下头，开始解衣服的扣子，她的衣扣中也藏着暗器。

谁知她的暗器还没有发出，玲珑双剑的剑已挥出。

他们根本没有看香香，他们一直都在盯着蓝兰的手。

蓝兰叹了口气，道：“我看错了你们，原来你们这里连大带小、连老带少，都不是男人！”

她的暗器还是发了出来，却已被剑光击落。

玲斑双剑本就是双生兄弟，心意相通，金银双剑合璧，天衣无缝。

蓝兰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她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可是她也没法子抵挡这两把剑。

她的发髻已被削落，金色的剑光如毒蛇般缠住了她，银色的剑光有几次都已几乎穿透她的咽喉。

她已经开始在喘息，大叫道：“小马，你还不快来救我？”

小马想过来。

有几次他都已几乎突破那跛足老人的招式，可是卜战的旱烟袋又迎面击来。

沉重的烟斗，炽热的烟丝，他只有退。

他看得出蓝兰的情况更危险，可是他完全无能为力。

蓝兰的声音已颤抖，道：“你们真的忍心杀我？”

玲珑双剑不理她。

金色的剑光绵密如丝，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银色的破空一刺，眼见就要穿胸而过。

朱五太爷忽然道：“留下她！”

银光立刻停顿，剑锋却还在她眉间。

朱五太爷道：“我要的是轿里的那个人！”

玲珑双剑道：“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朱五太爷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杀！”

（五）

狼山上的人，本就视人命如草芥，朱五太爷若说要杀个人，这个人就死定了。

小马也只有看着。

他答应过蓝兰平安护送这个人过山的，他已为这个人流过汗，流过血。

只可惜他是人，不是神！

人力毕竟是有限的，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

你若遇见了这种事，流汗也没有用，流泪也没有用，流血也没有用。

轿中人的秘密

（一）

“杀！”

这个字说出口，抬轿子进来的那四条黑衣白刃大汉，刀已拔出。

四把刀、两柄剑，同时刺入了那顶轿子，分别由四面刺了进去。

无论轿子里的人往哪边去躲，都躲不开的，就算他是条生龙活虎般的好汉，也避不开。

何况轿子里这个人已病重垂危，命如游丝，连手都抬不起？

蓝兰整个人都软了，用手蒙住了眼睛。

轿中人是她的兄弟，这四把刀、四柄剑刺入，她兄弟的血立刻就要将这顶轿子染红。

她当然不忍看，也不敢看。

奇怪的是，她的手指间居然还留着一条缝，居然还在指缝间偷看。

她没有看见血，也没有听见惨呼。

刀剑刺入，轿子里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轿子外面的六个人的脸色却变了，手足也已僵硬。

只听“格，格，格”几声响，四个人同时后退，刀剑又从轿子里抽出。

四把百炼精钢打成的快刀，刀头竟已被折断，玲珑双剑的剑也已只剩下半截。

朱五太爷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好功夫！”

他突又大喝：“看箭！”

弓弦声响，乱箭齐发，暴雨飞蝗般射了过来，射入了轿子。

轿子里还是全无反应，几十根箭忽然又从里面抛出，却已只剩下箭杆。

箭头呢？

只听“嗤”的一声响，十道寒光自轿子里飞出，打入了珠帘左边的第一排窗口。

窗口里立刻响起了惨呼，溅出了血珠。

这变化每个人都看得见，小马也看见了，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才知道，他们流血流汗，拼命保护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高手，武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高得多。

但他却实在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装成病重垂危的样子？为什么要躲在轿子里？

他故意要小马他们保护他过山，究竟为的是什么？

朱五太爷忽又大喝：“住手！”

小马立刻住手。

他本就不愿再糊里糊涂地为这个人拼命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做的事，简直就象是条被人戴上罩眼去拉磨的驴子。

常无意也已住手。

他的心情当然也跟小马差不多。

朱五太爷说的话就是命令，他的属下当然更不敢不住手。

大厅里立刻又变得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才听见蓝兰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劝过你们，不要去惹他的，你们为什么不听？”

轿子里的人在咳嗽。

朱五太爷冷笑道：“神龙已现首，阁下又何必再装病？”

蓝兰道：“他本来就有病！”

朱五太爷道：“什么病？”

蓝兰道：“心病。”

朱五太爷道：“他病得很重？”

蓝兰点点头，叹息着道：“幸好他的病还有药可治！”

朱五太爷道：“哦？”

蓝兰道：“治他病的药，并不在山那边！”

朱五太爷道：“在哪里？”

蓝兰道：“就在这里，我们就是上山来求药的，所以我们故意要让你把我们逼入绝路、故意要让你认为我们已不能不到这里来！”

朱五太爷道：“你们千方百计，为的就是要来见我？”

蓝兰不否认。

朱五太爷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躲在轿子里？”

蓝兰道：“我问问他。”

她转过身，靠近轿子，轻轻问道：“朱五太爷想请你出来见见面，你看怎么样？”

轿子里的人“嗯”了一声，蓝兰立刻掀起了垂帘，一个人扶着她的手，慢慢地走下轿，正是小马在太平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他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完全没有血色，在这还没有寒意的九月天气，他身上居然穿件貂裘，居然没有流汗。

貂袭的皮毛丰盛，掩住了他半边脸，却还是可以看出他的眉目很清秀。

蓝兰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无限温柔，道：“你走不走得动？”

这年轻人点点头，面对着珠帘，道：“现在你已看见了我？”

朱五太爷道：“看来阁下好象真的有病。”

他脸上的表情别人虽然看不见，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激动，只不过正故作镇定而已。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虽然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

朱五太爷道：“你为何不过来看看？”

年轻人道：“我正想过去！”

他居然真的走了过去。走得虽然很慢，脚步却没有停。

走过石阶时，他的脚步也没有停。

──无论谁只要走上这石阶一步，格杀勿论！

这句话他好象根本没听见。

珠帘旁的窗口里，箭又上弦，闪闪发光的箭头，都在对着他。

他好象根本没看见。

卜战、无舌、夜狼、玲珑双剑，这些绝顶高手，在他眼中也好象全都是死人！

卜战他们也没有动，因为朱五太爷还没有发出命令！

这是不是因为他故意要留下这个人，由自己来出手对付？

因为他才是狼山上的第一高手，只有他才能对付这年轻人。

他那惊人的气功，江湖中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这年轻人深藏不露，武功更深不可测。

他们这一战是谁胜谁负？

没有人能预料，可是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不管他们是谁胜负，这一战的激烈与险恶，都必将是前所未见的。

（二）

年轻人已走近了珠帘，朱五太爷居然还是端坐在珠帘里，动也不动。

他是不是已有成竹在胸？

小马的拳头又握紧，心里在问自己。

“别人敢过去，我为什么不敢？难道我真是条被人牵着拉磨的驴子？”

别的事他都可以忍受，挨穷、挨饿、挨刀子，他都不在乎。

可是这口气他实在忍不下去。

这世上本就有种人是宁死也不能受气的，小马就是这种人。

他忽然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冲过了石阶。

没有人拦阻他，因为大家的注意力本都集中在那年轻人的身上。

等到大家注意到他时，他已箭一般冲入了珠帘，冲到朱五太爷面前。

一个人年纪渐渐大了，通常都会变得比较孤僻古怪。

朱五太爷变得更多。

近年来除了他的贴身心腹无舌童子外，连群狼中和他相处最久的卜战，都不敢妄入珠帘一步。

──妄入一步，乱剑分尸。

以他脾气的暴烈，当然绝不会放过小马的。

小马是不是能撑得住他的出手一击？

常无意也已准备冲过去，要死也得和朋友死在一起。

谁知朱五太爷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小马居然也没有动。

一冲进去，他就笔笔直直地站在朱五太爷面前，就好象突然被某种神奇的魔法制住，变成了个木头人。

难道这个珠帘后真的有种神秘的魔力存在？可以将有血有肉的人化为木石？

还是因为朱五太爷已练成了某种神奇的武功，用不着出手，就可以将人置之于死地？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令人无法思议、也无法解释的事？

对这些事，无论任何人都会觉得有种不可抗拒的恐惧。

常无意紧握着他的剑，一步步走过去。

他心里也在怕，他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但是他已下定决心，绝不退缩。

想不到他还没有走入珠帘，小马就已动了。

（三）

小马并没有变成木头人，也没有被人制住，却的确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一闯入珠帘，他就发现这位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狼山之王，竟已是个死人。

不但是死人，而且已死了很久。

珠帘内香烟缭绕，朱五太爷端坐在他的宝座上，动也没有动，只因为他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他脸上的肌肉也已因萎缩而扭曲，一张本来很庄严的脸，已变得说不出的邪恶可怖。

谁也不知道他已死了多久。

他的尸体没有腐烂发臭，只因为已经被某种神秘的药物处理过。

因为有个人要利用他的尸体来发号施令，控制住狼山上的霸业。

刚才在替他说话的，当然就是这个人。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道珠帘。

他能够信任的，只有一个无舌的哑巴，因为他非但没有舌头，也没有欲望。

现在小马当然也明白张聋子为什么要冒死冲过来了。

──他天生就有双锐眼，而且久经训练，就在这道珠帘被“站住”那两个喝声振动时，发现了这秘密。

──“站”字是开口音，可是说出这个字的人，嘴却没有动。

他看出端坐在珠帘后的人已死了，却忘了死人既不能说话，说话的必定另有其人，这个人当然绝不会再留下他的活口。

小马怔住了很久，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为这位纵横一世的狼山之王悲哀，为人类悲哀。

不管一个人活着时多有权力，死了后也只能受人摆布。

他叹息着转过身，就看见了一个比他更悲伤的人。

那个身世如谜的的年轻人，也正痴痴地看着朱五太爷，苍白的脸上，已泪流满面。

小马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年轻人不开口。

小马道：“我知道你一定不姓蓝，更不会叫蓝寄云。”

他的目光闪动，忽然问：“你是不是姓朱？”

年轻人还是不开口，却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朱五太爷面前。

小马突然明白：“难道你是他的……他的儿子？”

只听一个人在帘外轻轻道：“不错，他就是朱五太爷的独生子朱云。”

（四）

朱五太爷仍然端坐在他的宝座上，从珠帘外远远看过去，仍然庄严如神。

他的独生子还是跪在他的面前，默默地流着泪。

卜战远远地看着，眼睛里仿佛也有热泪将要夺眶而出。

小马道：“你和朱五太爷已是多年的伙伴？”

卜战道：“很多很多年了。”

小马道：“但是你刚才并没有认出朱云就是他的独生子。”

卜战道：“朱云十三岁时就已离开狼山，这十年都没有回来过。”无论对任何人来说，十年间的变化都太大。

小马道：“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回来？”

卜战道：“他天生就是练武的奇才，十三岁时，就认为自己的武功己不在他父亲之下，就想到外面去闯他自己的天下。”

小马道：“可是他父亲不肯让他走。”

卜战道：“一个人晚年得子，当然舍不得让自己的独生子离开自己的身边。”

小马道：“所以朱云就自己偷偷溜走了？”

卜战道：“他是有个志气的孩子，而且脾气也和他父亲同样固执，如果决定了一件事，谁都没法子让他改变。”

他叹息着，又道：“这十年来，虽然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和他父亲都知道，以他的脾气，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

小马转向蓝兰：“这十年来他在干什么，也许只有你最清楚。”

蓝兰并不否认：“他虽然吃了不少苦，也练成了不少武功绝技，为了要学别人的功夫，什么事他都可以做得出来。”

一个人的成功本就不是偶然的。

他能够有今日这么样的奇功，当然也经过了一段艰苦辛酸的岁月。

蓝兰道：“可是他忽然厌倦了，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就算能练成天下无敌的功夫，有时反而会觉得更空虚寂寞。”

她的神情黯然，慢慢地接着道：“因为他没有家人的关怀，也没有朋友，他的武功练得越高，心里反而越痛苦。”

小马了解这种情感。

没有根的浪子们，都能了解这种情感。

若是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成败，成功岂非也会变得全无意义？

小马凝视着蓝兰，道：“你不关心他？”

蓝兰道：“我关心他，可是我也知道，他真正需要的安慰与关怀，绝不是我能给他的。”

小马道：“是他的父亲？”

蓝兰点点头。道：“只有他的父亲，才是他这一生中真正唯一敬爱的人，可是他的脾气实在太倔强，非但死也不肯承认这一点，而且总觉得自己是溜出来的，已没有脸再回去。”

卜战道：“我们都曾经下山去找过他。”

蓝兰道：“那几年他还未体会到亲情的可贵，所以一直避不见面，等他想回来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你们的消息。”

──人世间岂非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否则人世中又怎么会有那许多因误会和矛盾造成的悲剧？

一点儿误会和矛盾，就可能造成永生无法弥补的悲剧。

这也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剧。

蓝兰道：“他救过我们蓝家一家人的性命，我当然不能看着他受苦，所以我就偷偷地替他写了很多封信，千方百计托人带到狼山上来，希望朱五太爷能派人下山去接他的儿子。”

卜战道：“我们为什么都不知道这回事？”

蓝兰叹息道：“那也许只因为我所托非人，使得这些信都落入一个恶贼的手里。”

她接着又道：“可是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我的信发出不久，狼山上就有人带来了朱五太爷的回音。”

卜战道：“什么回音？”

蓝兰道：“那个人叫宋三，看样子很诚恳，自称是朱五太爷的亲信。”

卜战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蓝兰道：“他这姓名当然是假的，只可惜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究竟是谁了。”

卜战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现在他连尸骨都已腐烂。”

她又补充着道：“他送来的是个密封的蜡丸，一定要朱云亲手剖开，因为蜡丸中藏着的是朱五太爷给他儿子的密函，绝不能让第三者看见。”

父子间当然有他们的秘密，这一点无论谁都不会怀疑。

蓝兰道：“想不到蜡丸中，却藏着是一股毒烟和三枚毒针。”

小马抢着问道：“朱云中了他的暗算？”

蓝兰苦笑道：“有谁能想得到亲父亲会暗算自己的儿子？幸好他真的是位不世出的武林奇才，居然能以内力将毒性逼出了大半。”

小马道：“宋三呢？”

蓝兰道：“宋三来的时候，已经中了剧毒，他刚想逃走时，毒性就已发作，不到片刻间，连骨带肉都已腐烂。”

小马握紧拳头，道：“好狠的人，好毒辣的手段。”

蓝兰道：“可是虎毒不食子，那时我们已想到，叫宋三送信来的，一定另有其人，他不愿让朱五太爷父子重逢，因为他知道朱云一回去，必将继承朱五太爷的霸业。”

她叹息着道：“我们同时还想到了另外更可怕的一点。”

小马道：“哪一点？”

蓝兰道：“这个人既然敢这么样做，朱五太爷纵然没有死，也必定病在垂危。”

卜战立刻同意，恨恨道：“朱五太爷惊才绝世，他若平安无恙，这个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这么样做的。”

蓝兰道：“父子关心，出于天性，到了这时候，朱云也不能再固执了。”

她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也想到了，这个人既然敢暗算朱五太爷的独生子，在狼山上一定已有了可以左右一切的势力。如果我们就这么样闯上山来，非但一定见不到朱五太爷，也许反而害了他老人家。”

卜战替她补充，道：“因为那时你们还不能确定他的死活，朱云纵然功力绝世，毒性毕竟没有完全消除，出手时多少总要受到些影响的。”

蓝兰道：“可惜我们也不能再等下去，所以我们一定要另外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小马道：“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蓝兰点头道：“我们并不想欺骗你，只不过这件事实在太秘密，绝不能泄露一点消息。”

小马也叹了口气，点头道：“其实我也并没有怪你，这本来就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常无意冷冷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主使这件阴谋的究竟是谁？”

小马没有回答，蓝兰和卜战也没有，可是他们心里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狼君子”温良玉。

他本是朱五太爷的心腹左右，在这种紧要关头，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珠帘后的宝座下还有条秘道，刚才替朱五太爷说话的人，一定已从秘道中溜走了。

这个人是不是温良玉？他能逃到那里去？

“不管他逃到那里去，都逃不了的。”

“我们就算要追，也绝不能走这条秘道！”

“为什么？”

“以他的阴险和深沉，一定会在秘道中留下极厉害的埋伏。”卜战毕竟老谋深算，“这一次我们绝不能再因为激动而误了大事。”

大家都同意这一点，每个人都在等着朱云的决定。

只有小马没有等。他不愿再等，也不能再等。

他又冲了出去，蓝兰在后面追着他问：“你想去哪里？去干什么？”

小马道：“去干掉一个人。”

蓝兰道：“谁？”

小马道：“一个总是躲在面具后的人。”

蓝兰的眼睛里发出光，又道：“你认为他很可能就是温良玉？”

小马道：“是的。”

外面有光，太阳的光。

阳光正照在湖水上。

尾声

（一）

九月十四，黄昏前。晴。

太阳已偏西，阳光照耀着湖水，再反射到那黄金的面具上。

“就是他？”

“是的。”小马很信心：“除了温良玉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朱云没有反应。

欢乐的事虽然通常都会令人疲倦，却还比不上悲伤。

一种真正的悲伤非但能令人心神麻痹，而且能令人的肉体崩溃。

愤怒却能令人振奋。

小马冲出来，瞪着对岸的太阳使者：“你居然还在这里？”

使者道：“我为什么要走？”

小马道：“因为你做的事。”

──你用朱五太爷的尸体，号令群狼；你不愿他们父子相见，暗算朱云；为了摧毁他们的下一代，你假借太阳神的名，利用年轻人反叛的心理，让他们耽于淫乐邪恶……

这些事小马根本不必说出来，因为这太阳神的使者根本不否认。

小马道：“这些事你做得很成功，只可惜朱云还没有死，我也没有死。”

使者道：“他没有死，是他的运气；你没有死，是我的运气。”

小马道：“是你的运气？”

使者道：“因为朱云不是你的朋友，小琳和老皮却是的。”

小琳就在他身后，老皮也在。

使者道：“而且你还有双拳头，还有个会用剑的朋友，朱云却已只剩下半条命。”

小马道：“你要我杀了他，换回小琳？”

使者道：“这世上喜新厌旧的人并不少，也许你会为了蓝兰而牺牲小琳，只不过我相信你绝不是这种人。”

他知道小马不能牺牲小琳，却可以为了小琳牺牲一切。

使者道：“我也可以保证，以你的拳头，和常无意的剑，已足够对付朱云。”

小马的拳头没有握紧，他不能握紧，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没有想到一件事。

他没有想到那个会跪在地上舐人脚的老皮，竟忽然扑起来，抱住了这太阳神的使者，滚入了湖水里。

在滚入湖水前，老皮还说了两句话：

“你把我当朋友，我不能让你丢人。”

“朋友。”

多么平凡的两个字，多么伟大的两个字！

对这两个字，朱云最后下了个结论。

“现在我才知道，无论多高深的武功，也比不上真正的友情。”

人世间若是没有这样的情感，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人还能不能算是人？

（二）

满天夕阳，满湖夕阳。

小马和朱云默默相对，已久无语。

先开口的是朱云：“现在我也知道你才是个真正了不起的人，因为你信任朋友，朋友也信任你，因为你可以为朋友死，朋友也愿意为你死。”

小马闭着嘴。

朱云道：“谁都想不到老皮这么样是为了你，我也想不到，所以我不如你。”

他叹息，又道：“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至少也可以为你做几件事。”

小马并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发问的是蓝兰。

朱云道：“我可以保证，狼山上从此再也没有恶狼，也没有吃草的人。”

小马站起来，说出了他从未说过的三个字。

他说：“谢谢你！”

（三）

小琳已清醒。

夕阳照着她的脸，纵然在夕阳下，她的脸也还是苍白的。

她没有面对小马，只轻轻的说：“我知道你在找我，也知道你为我做的事。”

小马道：“那么你──”

小琳道：“我对不起你。”

小马道：“你用不着对我说这三个字。”

小琳道：“我一定要说，因为我已经永远没法子再跟你在一起，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在一起只有痛苦更深。”

她在流泪，泪落如雨：“所以你若真的对我还有一点儿好，就应该让我走。”

所以小马只有让她走。

看着她纤弱的身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他无语，也已无泪。

蓝兰一直在看着他们，忽然问：“这世上真有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常无意道：“没有。”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要有真的情，不管多大的裂痕，都一定可以弥补。”

蓝兰道：“这句话你是对谁说的？”

常无意道：“那个象驴子一样笨的小马。”

小马忽又冲过去，冲向夕阳，冲向小琳的人影消失处。

夕阳如此艳丽，人生如此美好，一个人只要还有机会，为什么要轻易放弃？

── 古龙《拳头》全书完 ──

圆月弯刀

圆月

月有圆有缺，我们现在要说的是圆月，因为这个故事是发生在一个月圆的晚上。

这天晚上的月比平时更美，美得神秘，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我们要说的这故事也一样，充满了神秘而美丽的吸引力，充满了美丽而神秘的幻想。在一座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中，据说每当月亮升起时，说会有一些精灵随着月光出现，花木的精灵，玉石的精灵，甚至连地下幽魂和鬼狐，都会出来，向圆月膜拜，吸收圆月的精华。

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化身为人，以各种不同的面目出现在人间，做出一些人们意想不到的事。

这些事有时令人惊奇，有时令人感动，有时令人恐慌，有时令人欢喜，也有时令人难以想象。他们能够把一个人从万丈深渊中救出来，也能把一个人从山峰上推下去。

他们能够让你得到世上所有的荣耀和财富，也能让你失去一切。

虽然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可是也没有人能否定他们的存在。

弯刀

刀有直有弯，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一柄弯刀，弯得就像是青青的眉。

弯刀本来是属于青青的，青青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孩子，就像是那一天的圆月。

刀是杀人的利器。

青青的弯刀也一样，只要那一道弯弯的刀光闪过时，灾祸就会降临了。

无论谁都不能避免的灾祸，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能避开这一道弯弯的刀光。

刀光并不快，却像你看见月光一样，当你看见时，已经落在你身上。

天上只有一轮明月，地上也只有这一柄弯刀。

它出现在人间时，带来的并不一定是灾祸，有时也会为人们带来正义和幸运。

这一次它出现在人间，将要为人们带来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青青的弯刀是青青的，青如远山，青如春树，青如情人们眼中的湖水。

青青的弯刀上，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小楼一夜听春雨。”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出类拔萃

凌晨，有雾，浓雾。

丁鹏推开他那间斗室的窗子，乳白色的浓雾就像柳絮般飘了进来，拂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清秀，身体也很健康，说起话来显得活力充沛，生气蓬勃，笑起来的时候，常常会露出幼稚天真的孩子气，就像是一个你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大男孩。

但是丁鹏已经不是孩子了。

这三个月里，他已连续击败了三位在江湖中极负盛名的剑客。

阳光和水份使花草树人生长茁壮，胜利和成功也同样可以使一个男孩成熟长大。

现在他不但已经是真正的男人，而且沉着稳定，对自己充满信心。

他是三月生的，今年已整整二十，就在他过生日的那一天，他以一招“天外流星”击败了保定府的名剑客史定。

史定是北派青萍剑的高手，他以这次胜利作为自己对自己生日的贺礼。

在四月，他又以同样一招“天外流星”击败了“追风剑”葛奇，葛奇是华山剑派的大弟子，剑法迅疾奇特，出手更辛辣，是个很骄傲的人。

但是那一战，他却败得心服口服，居然当众承认：“就算我再练十年，也绝挡不住他那一剑。”

五月里，铁剑门的掌门人，“嵩阳剑客”郭正平也败在他那一着“天外流星”下。

郭正平对他这一剑和他这个人的评语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一年之内，这年轻人必将名满江湖，出人头地。”

铁剑门在江湖中虽然并不是个显赫的门派，但历史悠久，作风正派，郭正平以一派掌门的身份，说出来的话，份量自然不同。

直到现在，丁鹏想起那句话，还是会觉得说不出的兴奋激动。

“名满江湖，出人头地！”

他苦练十三年，每天练七个时辰，练得掌心和脚底都被磨穿。

尤其是在那些严冬酷寒的晚上，为了使自己精神振奋，他常常拿着一团冰雪，只要一发现自己有偷懒的意思，就把这团冰雪塞进自己裤子里，那种滋味绝不是别人能想象得到的。

他这样摧残自己，只因为他决心要出人头地，为他那终生一事无成的父亲争口气。

他父亲是个无名的镖师，在无意间得到一页残缺的剑谱。

是一页，也是一册。

那页剑谱上，就是这一招“天外流星”。

——从天外飞来的流星，忽然逸去，那一瞬间的光芒和速度，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挡。但是那时他父亲已经老了，智力已衰退，反应已迟钝，已无法再练这种剑法，就把这一页剑谱，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临死的时候，留下来的遗言就是：“你一定要练成这一剑，一定替我争口气，让别人知道我丁某人也有个出人头地的儿子。”

只要一想起这些事，丁鹏就会觉得热血沸腾，眼泪都忍不住要流出来。

现在他绝不再流眼泪，眼泪是那些弱者流的，男子汉要流就流血吧！

他深深的吸了口清晨的空气，从他枕下拔出了他的剑。

今天他又要用这种剑法去为自己争取另一次胜利。

今天他若能胜，才是真正的成功。

史定、葛奇、郭正平，虽然也都是江湖中的名侠，可是，和今天这一战相比，那三次胜利就不算什么了。

因为他今天的对手是柳若松。

名满天下的“岁寒三友”中的“青松剑客”的柳若松。

“万松山庄”的主人柳若松。

武当山中立真观，天一真人门下，唯一的俗家弟子柳若松！

多年前他就已经听过这名字，那时候对他来说，这名字就像是泰山北斗一样，高高在上，不可撼动。

可是现在已不同了，现在他已有把握能击败这个人。

他以最正当的方式向这位前辈名家求教剑法，使柳若松不能拒绝。

因为他一定要击败这个人，才能更进一步，进入江湖中真正的名家高手之林。

决战的时间和地点，都是柳若松决定的。

“六月十五，什时。万松山庄。”

今天就是六月十五。

今天这一战，就要决定他一生的命运。

昨天晚上他自己亲手洗好、扯平、用竹竿架起，晾在窗口的衣服已经快干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干透，穿到身上之后，很快就会干的。

这是他唯一的一套衣服，是他那年老多病的母亲，在他临行时密密为他缝成的，现在已经被他洗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但是只要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是一样可以穿出去见人。

贫穷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懒，是脏。

他穿起衣服，又从枕下取出个同样用蓝布缝成的钱袋。

里面只剩下一小块碎银子。

这已是他全部财产，付过这小客栈的帐后，剩下的恐怕只有几十文钱。

通常他都睡在不必付房租的地方，祠堂里的神案下，树林里的草地上，都是他的床。

为了今天这一战，他才忍痛住进这家小客栈的，因为他一定要有充足的睡眠，才能有充足的精神和体力，才能赢得这一战。

付过这客栈的帐，他居然又狠下心，把剩下的钱去买半斤多卤牛肉，十块豆腐干，一大包花生米和五个大馒头。

对他来说，这不仅是种极奢侈的享受，简直是种不可饶恕的浪费，平常他只吃三个硬饼，就可以过一天。

可是今天他决定原谅自己这一次，今天他需要体力，吃得好才有体力。

何况，过了今天，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名声不但能带给人荣耀和自尊，能带来很多在平日梦想不到的事，财富和地位，也全都会跟着来了。

他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他一直咬着牙，忍受贫穷和饥饿。

他绝不让自己被任何一件不光荣的事玷污，他决心要经正途出人头地。

现在距离正什还有两个多时辰，他决心要找个好地方去享受这些食物。

他在万松山庄附近的山麓间，找到了一个有泉水，有草地，有红花，有园景的地方，四面花树围绕，天空一望澄蓝。

这时候浓雾已消散，太阳刚升起，碧绿的叶子上，露珠晶莹，亮得像珍珠。

他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来，撕下块牛肉，牛肉的味道比他想象中还好。

他觉得愉快极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孩子就像是条猎人追逐的羚羊般，走入了他这个秘密的小天地。

这个女孩竟是完全赤裸的。

这个女孩子柔媚而年轻。

丁鹏已觉得自己的呼吸彷佛已停止，心却跳得比平常快了三倍。

他从未接近过女人。

在他家乡，并不是没有年轻的女孩子，他也并不是没有看过。

他总是拚命克制自己，什么法子他都用过，把冰雪塞进自己的裤裆，把头浸在溪水里，用针刺自己的腿，跑步，爬山，翻跟斗……在没有成名之前，他绝不让这些事使自己分心，绝不让任何事损耗自己的体力。

可是现在他忽然看见了一个赤裸的女人，一个年轻美丽的赤裸女人。

那雪白的皮肤，坚挺的乳房，修长结实圆滑的腿……他用出所有的力量，才能让自己扭过头去，这个女人却摇了过来，拉住了他，喘息着道：“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她靠得他那么近，她的呼吸温暖而芬芳，他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心跳。

他的嘴发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女孩子已经发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自己的脸也红了，用一双手掩住了自己，“你……你……你能不能把衣服脱下来借给我。”

这件衣服，是他唯一的一件衣服，但是他毫不考虑就脱了下来。

这女孩子披上他的衣服后，才比较镇定了一点，郑重的说道：“谢谢！”

丁鹏也总算比较镇定一点，总算能说出话了：“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这女孩子点点头，眼睛里已有了泪水。

丁鹏道：“这地方很偏僻，别人很难找得到，就算有人追来，你也不必怕。”

他是男子汉，天生就有种保护女人的本能，何况这女孩子又这样美。

他握住了她的手：“有我这个人和这把刀在，你就不必怕。”

这女孩子又比较放心了，又轻轻的说了句：“谢谢。”

她好像已经说过这两个字。说完了，就点下头，闭上嘴。

丁鹏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本来应该问：“你为什么要逃，是谁在追你？为什么追你？”

可是他忘了问，她也没有说。

她身上虽然披了件衣服，可是一件短短的衣服，是绝对没法子把一个成熟的女孩子全都掩盖住的。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身上能令人动心的地方实在太多。

他的心还在跳，还是跳得很快。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发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那包牛肉。

这一餐很可能就是他最后的一餐了，他身上已只剩下了一个铜钱。

但他毫不考虑的说了：“这些东西全是干净的，你吃一点。”

这女孩子又道：“谢谢！”

丁鹏道：“不客气。”

这女孩子就真的不客气了。

丁鹏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像这样好的女孩子，吃起东西来就像是一匹狼。

她一定已饿了很久，吃了很多苦。

他甚至已经可以想到她悲惨的遭遇。

——一个孤单的女孩子，被一群恶人剥光了衣服，关在一个地窖里，连饭都不给她吃，她想尽一切方法，才乘机逃了出来。

就在他为她的遭遇设想时，她已经把他的全部财产吃光了。

不但牛肉、豆腐干全吃完了，连馒头都吃完了，只剩下十来颗花生米。

她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悄悄的把这点花生米递过去，悄悄的说：“这些给你吃。”

丁鹏笑了。

他本来非但笑不出来，简直连哭都哭不出的，却又偏偏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女孩子也笑了，脸红得不得了，红得就像是阳光下的花朵。

笑，不但能使自己快乐，别人愉快，也能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他们显然都变得比较自然了些，这女孩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丁鹏刚才自己的幻想，和她所说的，差的并不太多。

这女孩子的确是被一群恶人绑架了，剥光衣服关在一间地窖里，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过一粒米，那些恶人已经知道她饿得不能动了，对她的防备才放松了些，她就乘机逃了出来。

她对他当然有说不出的感激：“能够遇见你，算是我的运气。”

丁鹏的手一直摸着剑柄：“那些人在哪里，我跟你去找他们！”

这女孩道：“你不能去！”

丁鹏道：“为什么？”

这女孩迟疑着道：“有些事，现在我还不能说出来，可是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

这其中彷佛还有隐情，她既无法说，他也不方便问。

这女孩子又道：“现在我去找到一个人，就可以安心了。”

丁鹏道：“你要找什么人！”

这女孩道：“是我的一位长辈，已经有七十岁了，却还是穿大红的衣服，你要是遇见他，就一定能认得出来。”

她抬起头，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恳求之意，轻轻的问道：“你能不能替我去找他？”

丁鹏当然不能去，实在不能去，绝不能去。

现在距离决定他一生命运的那一战，已经不到一个时辰了。

他还饿着肚子，还没有练过剑。他一定要好好的培养情绪，保留体力，去对付柳若松，怎能为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去找一个从未见面的老头子？

可是他偏偏没法子把“不成”这两个字说出口来。

要在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面前说“不”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那不但要有很大的勇气，还得要有很厚的脸皮。

一个男人一定要经过很多次痛苦的经验后，才能学会这个“不”字。

丁鹏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在什么地方？”

这女孩子眼里立刻发出了光，道：“你肯帮我去找他？”

丁鹏只有点头。这女孩子跳了起来，抱住了他：“你真是个好人，我永远忘不了你的！

丁鹏相信，自己这一生中，想要忘记这个女孩子恐怕也很难了。

“你沿着溪水往上走，走到水源尽头，就看得见一棵形状很奇特的古树，天气好的时候，他定会在那里下棋。”

今天的天气就很好。

“你看见他之后，一定要先把他正在下的那盘棋搞乱，他才会听你说话，才会跟你来！

棋迷都是这样子的，就算天塌下来，也要下完一局棋再说。

“我在这里等候，不管你找不找得到他，都一定要快点回来。”

溪水清澈。

丁鹏沿着溪水往前走，走得很快。

他当然要快点回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太阳已经渐渐升高了，他忽然觉得很饿，饿的要命。

今天很可能就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时刻已在眼前。

他却像个呆子一样，饿着肚子，替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孩子，去找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子。

这种事如果是别人说出来的，他一定不会相信。

唯一真实的，是那女孩子的确很美；不但美，而且还有种很特别的气质，让人不能拒绝她的要求，也不忍拒绝。

能够在这女孩子面前说出不字的男人，一定不会太多。

幸好这条溪水并不长。

溪水的尽头，当然有棵古树，当然有两个人在下棋，其中当然有个穿红衣服的老人；丁鹏总算松了口气，大步走过去，伸手就想去拂乱他们下的那局棋。

他实在很听话。

想不到他的手伸出去了，脚下忽然踩了个空，地下竟有个洞，他一脚就跌了进去。

幸好洞并不太大，他总算没有掉下去。不幸的是，他刚把这只脚从洞里抽出来，另外一只脚又被套住了，地上竟有个绳圈，他刚好一脚踩了进去，绳圈立刻收紧。

他另外一只脚还是悬空的，这只脚一被套住，整个人的重心就拿不稳了。

更不幸的是这个绳圈是绑在一根树枝上的，树枝本来弯在地上，绳圈一动，树枝就弹了起来，他的人也被弹了起来。

最不幸的是，他的人一被弹起，刚好正撞到另一枝树枝，被撞到的地方，刚好是他腰的附近的一个软穴，只要被轻轻撞一下，就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

于是他就胡里胡涂的被吊起来，头上脚下，像条鱼似的被悬空吊了起来。

地上这个洞，这个绳圈，这根树枝，难道都是故意安排的？

那女孩子叫他到这里来，难道是故意要他来上这个当的，他们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害他？

树下那两个人，只是在专心下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呢，就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了，而且已经被吊了起来。

这两人真是棋迷。

棋迷下棋的时候，总是不愿别人打扰的。

他们布下这圈套，也许不过是预防别人来打扰，并不是为了对付他。

那女孩子当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圈套。

想到这一点，丁鹏心里总算比较舒服了些，沉住气道：“两位老先生，请劳驾把我放下来。”

下棋的人根本没听见，丁鹏说了两三遍，他们好像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丁鹏沉不住气，大叫道：“喂……”

他只叫出了这一个字，这个字是开口音。

他的嘴刚张开，就有一样东西飞了过来，塞住了他的嘴。

一样又臭又软又黏又腥的东西，也不知是烂泥？还是什么比烂泥更可怕的东西。

这样东西是从对面一株树枝上飞过来的，一个穿了件红衣服的小猴子，正骑在树枝上，裂开了嘴，看着他嘻嘻的笑。

红猴子手里掷出来的，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如果是烂泥，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丁鹏几乎气得晖了过去。

在经过那段多年艰苦的时间，眼看已到达成功边缘的时候，他竟遇见了这种事！

棋高一筹

一个洞，一条绳子，一根树枝，就把一个苦练了十三年武功的人吊了起来。

丁鹏真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这样不争气，这样没用。

其实这个洞，这根绳子，这根树枝的方位、距离和力量，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不但要一个超级的头脑，还得加上多年的经验，才能计算得这样精确。

那红袍老人的头显得就比别人大得多，满头白发如银，脸色却红润如婴儿，身材也长得像个胖孩子。

另外一个老人却又轻又瘦，脸上阴沉沉的，黑布长袍，看来就像是个风干了的无花果。

两个人全神贯注，每下一个子都考虑很久。

日色渐渐升高，又渐渐西落，正什早已过去，如果没有这件事，丁鹏现在应该已击败了柳若松，已名动江湖。

可惜现在他却还是被吊在树上。

他们的棋要下到什么时候为止，难道他们正准备想法对付他？

那阴沉的黑袍老人，下棋也同样阴沉，手里拈着一颗子，又考虑了很久，轻轻的，慢慢的，落在棋盘上。

红袍老人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这个一着棋，汗珠子一粒粒从头上冒了出来。

无论谁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局棋他已经输定了。

这局棋他下大意了些，这局棋他分了心，这局棋他故意让了一着。

输棋的人，总是会找出很多理由为自己解释的，绝不肯认输。

他当然还要再下一盘。

可惜那黑袍老人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红袍老人跳起来大叫，大叫着追了过去。

“你不能走，我们一定还得下一盘。”

两个人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面追，好像并没有施展什么轻功身法，走得也并不太快，可是眨眼间两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对面树上那个穿红衣裳的小猴子，居然也已踪影不见。

天色渐黑，他们居然就好像一去不返，好像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人吊在这里。

荒山寂寂，夜色渐临，当然绝不会有别的人到这里来。

一个人吊在这种地方，吊上七八天，也未必会有人来把他救出来。

就连活活的被吊死，也不稀罕。

丁鹏真的急了。

不但急，而且又冷，又饿，而且脑袋发慌，四肢发麻。

他忽然发现自己简直是条猪，天下最笨的一条猪，天下最倒霉的一条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倒霉的。

到现在为止，他连那女孩的贵姓大名都不知道，却把自己唯一的一件衣服给了她，全部财产也都被她吃下肚子，而且还为了她，被人像死鱼般吊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吊到什么时候为止。

他简直恨不得狠狠的打自己七八十个耳光，再大哭一场。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绳子居然断了，他从半空中跌下来，跌得不轻，可是刚才被撞得闭住了的穴道也已解开了。

这些事难道也是别人计算好的。

他们只不过想要他吃点苦头而已，并不想真的把他活活吊死。

但是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这样修理他？

他没有想，也想不通。

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嘴里的烂泥掏出来。

第二件要做的事，就是赶快回到刚才那地方去，找那女孩子问清楚。可惜那女孩子已经走了，把他唯一的那件衣服也穿走了。

从分手后，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当然也不会再见到那位穿红袍的老头子。

这件事竟是怎么回事？

很可能他这一辈子都没法弄清楚。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赤着上身，空着肚子，带着一嘴臭气和一肚子怨气，赶到万松山庄去陪罪。

现在去虽然已有些迟，但是迟到总比不到好。

如果别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还得编个故事去解释。

因为他若说真话，别人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万松山庄的气派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连开门的门房都穿着很体面的缎子花袍。

知道他就是“丁鹏少侠”之后，这门房就对他很客气，非常客气，眼睛绝不向他没有穿衣服的身子看一眼，更不去看他脸上的泥。

大人物的门房，通常都是很有礼貌，很懂得规矩的人。

但是这种规矩，这种礼貌，确实在让人受不了。

他被带进厅里，门房彬彬有礼的说：“丁少爷来得实在太早了，今天还是十五，还没有到十六，我们庄主和庄上请来的那些朋友，本来应该在这里等丁少爷来的，就算等上个三天五天，实在也算不了什么。”

丁鹏的脸有点红了，哆嗦的说道：“我本来早就……”

他已经编好一个故事，这位很有礼貌的门房，并不想听，很快的接着道：“只可惜我们庄主今天恰巧有点事，一定要赶到城里去。”

他在笑，笑得非常有礼貌：“我们庄主再三吩咐我，一定要请丁少爷恕罪，因为他只等了三个时辰，就有事出去了。”

丁鹏怔住。

他不能怪柳若松，无论等什么人，等了三个多时辰，都已经不能算少。

“可是我怎么办？”

现在他身上已经只剩下一个铜钱，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得穿，肚子又饥饿得要命。

他能到哪里去？

门房难得对他已是非常客气，却绝对没有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

丁鹏终于忍不住道：“我能够在这里等他回来？”

门房笑道：“丁少爷如果要肯在这里等，当然也可以！”

丁鹏松了口气，然而这门房又已接着道：“但是我们都不敢让丁少爷留下来。”

他还在笑：“因为庄主这一出去，至少要在外面耽上二三十天，我们怎敢让丁少爷在这里等上二三十天！”

丁鹏的心又沉了下去。

门房又道：“但是庄主也关照过，下个月十五之前一定会回来，那时候他就没事了，就是等个三五天也没关系。”

丁鹏忍住气，道：“好，我下个月十五再来，正什之前一定来。”

门房笑道：“我说过，庄主那天没事，丁少爷晚点来也没关系。”

他笑得还是很客气，说得更客气。

丁鹏却已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他再不想看这个又客气，又懂规矩的人那张笑脸。

他实在受不了。

他发誓，有朝一日成名得志，他一定要再回来，让这门房也看看他的笑脸。

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实在笑不出，他还不知道这一个月应该怎么过。

不管怎么样，他还有一个铜钱。

一个铜钱还可去买个硬饼，多喝点冷水，还可以塞饱肚子。

可是等他想到把最后一文钱拿出来时，才发现连这文钱都不见了。

是不是刚才他被吊起来的时候，从袋子里漏下去的？不对。他忽然想起，他并没有把那文钱放进钱袋里，买了牛肉后，他就把剩下的这文钱，摆在他衣袋上的一个小口袋。

现在衣服已经被那女孩子穿走了，他最后一文钱，当然也被带走了。

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丁鹏忽然笑了，大笑，几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夜！夏夜。

月夜。明月高悬，繁星满天，月光下的泉水，就像是一条锦缎的带子，晚风中充满了花香。

木叶的清香，混合着一阵阵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月夜本来就是美丽的，最美的当然还是那一轮明月。

圆月。

丁鹏却希望这个圆圆的月亮是个圆圆的烧饼。

他并不是完全不懂风雅，可是一个人肚子太饿的时候，就会忘记风雅这两个字了。

这里就是他上次遇到那个女孩子的地方，他回到这里来，只因为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凭他的本事，要去偷，去抢，都一定很容易得手。

但是他绝不能做这种事，他绝不能让自己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他一定要从正途中出人头地。

那文钱会不会从衣服里掉了出来？如果掉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找得到。

他没有找到那文钱，却找到了粒花生米。

他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把一粒花生米分成两半，正准备一半一半的慢慢嚼碎。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个女孩子就像是被猎人追逐着的羚羊般窜了过来，把他手里这最后一粒花生米也撞掉了。

但是这次丁鹏并没有觉得自己倒霉，反而高兴得跳了起来：“是你！”

这个害人不浅的女孩子居然又来了。

丁鹏实在想不到还能看见她，在月光下看来，她好像比早上更美。

虽然他们只不过是第二次相见，但是丁鹏看见她，却好像看到一个很亲近的朋友。

这女孩子也显得很愉快，用力拉住了丁鹏的手，就好像生怕他会忽然溜走。

“我本来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正是两个人心里都想说的，两个人同时说了出来。

两个人都笑了。

丁鹏也用力握住她的手，好像也生怕她会忽然溜走。

她却望着他，道：“刚才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次如果能见到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丁鹏道：“什么事？”

她嫣然道：“记住问你的名字。”

丁鹏又笑了，他刚才也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次一定要问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可笑。

“你是说可笑？”

“嗯！”

“可以的可，笑话的笑？”

“嗯！”

丁鹏忍住笑，道：“这个名字真奇怪。”

可笑道：“不但奇怪，而且可笑，再加上我的姓更可笑。”

丁鹏道：“你姓什么？”

可笑道：“姓李。”

她叹了口气：“一个人的名字居然叫李可笑，你说可笑不可笑？”

丁鹏居然还能忍住没有笑。

可笑道：“我真想不通，我爸爸怎么会替我取这么样一个名字的。”

丁鹏道：“其实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

可笑道：“但是从小就有人问我：“李可笑，你有什么可笑？”我一听见别人问我这句话，我的头就大了，哪里还笑得出。”

丁鹏终于忍不住大笑。

可笑自己也笑了。

这一天所有倒霉的事，一笑就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只可惜另外还有些事是忘不了的，就算忘记了一下子，也很快就会想起来。

譬如说：饿！

笑是填不饱肚子的，也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

可笑一定还有问题。

她身上还是穿着丁鹏的那件衣服，那件并不能把她身材完全盖住的衣服。

月光照在她衣服盖不住的那些地方，使得她看来更动人。

丁鹏自己的问题更多。

但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

可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你去找那个穿红衣裳的老头子？为什么没有在这里等你？这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丁鹏承认。

可笑道：“但是你最好不要问。”

丁鹏道：“为什么？”

可笑道：“因为你就算问我，我也不会说的。”

她又拉起了他的手：“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多，烦恼也就越多，我不想给你再添烦恼。”

她的手柔软而光泽，她的眼波温柔而诚恳。

丁鹏虽从未接近过女人，却也看得出她对他是真心的。

对丁鹏来说，这已足够。

他也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听你的话，你不说，我就不问。”

可笑嫣然一笑，道：“但是我还是要你去替我做一件事。”

丁鹏道：“什么事？”

可笑道：“沿着这条溪水往下走，有个屋顶上铺着绿瓦的小楼。”

丁鹏道：“你要我到那里去？”

可笑道：“我要你现在就去。”

丁鹏道：“然后呢？”

可笑道：“你到了那里之后，就会有人带你去见那里的主人，他说的话你一定要听，他要你做的事你一定要做。”

她注视着他：“你一定要信任我，我绝不会害你的。”

丁鹏道：“我相信。”

可笑道：“你去不去？”

不去，当然不去，绝不能去。

上次他为她去做那件事，已经吃足了苦，受够了罪。

这次的事说来更荒谬，他怎么能去。

可惜他偏偏又去了。

上次是“沿着溪水往上走”，这次是“往下走”，上次是个“穿红衫的老头子”，这次是个“铺绿瓦的小楼”。

上次他被人像死鱼般吊起来，吃了一嘴臭泥，这次他会碰到什么事？

这次他会不会比上次更倒霉？

他已经看见那小楼了。

月光下的小楼，看来宁静而和平，谁也看不出那里面会有什么样的陷阱？

小楼里没有陷阱，只有柔和的灯光，华丽的陈设，精美的家具。

如果你一定要说这地方有陷阱，那陷阱也一定是个温柔陷阱。

一个人能够死在温柔的陷阱里，至少总比被人吊死在树上好。

开门的是个梳着条乌油油大辫子的小姑娘，很会笑，笑起来两个酒涡好深。

三更半夜，忽然有个没穿衣服的陌生大男人来敲门，丁鹏以为她一定会害怕，吃惊的。

想不到她连一点惊惶的样子都没有，只是吃吃的笑，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样一个没穿衣服的大男人要来了：“你找谁？”

“我找这里的主人。”

“我带你去。”她不但答应的痛快，而且拉起丁鹏的手就走，好像跟丁鹏已经是老朋友。

主人在楼上。

楼上的屋子更华丽，锦阁中垂着珠帘，主人就在珠帘后。

这并不是她要故作神秘，三更半夜，一个女人家对一个陌生的大男人总要提防着一点的，也许她已经更了衣，准备睡了，当然更不愿让一个陌生的大男人看见。

丁鹏虽然不太懂世故，对这一点倒很了解。

他当然已经知道她是个女人，因为她说话的声音虽然有点嘶哑，却还是很娇媚动听：“是谁要你来找我的？”

“是一位李姑娘。”

“她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朋友。”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要我做的事，我就得去做。”

“你听她的话？”

“我相信她绝不会害我。”

“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肯做？”

“你是她的朋友，我也信任你。”

“你知不知道我要对你怎么样？”

“不知道。”

主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凶狠：“我要把你按进一盆很烫很烫的热水里，用一把大刷子把你身上的泥全都刷下来，用一套你从来没有穿过的那种衣服套在你身上，用一双新鞋子套住你的脚，再把你按在椅子上。用一锅已经炖了好几个时辰的牛腰肉把你的肚子塞满，让你走都走不动。”

丁鹏笑了。

他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

一个人吃吃的笑着，从珠帘后走出来，竟是可笑。

丁鹏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对你不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害我？”

可笑也故意板着脸，道：“谁叫你这么听话的，我不害你害谁？”

丁鹏道：“其实这些事我都不怕。”

可笑道：“你怕什么？”

丁鹏道：“我最怕喝酒，如果你再用几斤陈年的绍兴酒来灌我，就真的害苦我了。”

陈年好酒，红烧牛肉。

如果真有人要用这些东西来害人，一定有很多人愿意被害的。

现在丁鹏已经洗了个热水澡，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已换上了新衣服。

只有一根裤带没有换。

一根用蓝布缝成的裤带，一寸宽，四尺长。

对一个已经饿得发晖的人来说，这种酒实在太陈了一点，牛肉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他真的已经连路都走不动了。

可笑嫣然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你实在不该对我太好的，因为，对我越好的人，我反而越想要害他。”

丁鹏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能算对你很好，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件破衣服，请你吃了一点冷牛肉，冷馒头而已。”

可笑道：“你给我的并不是一件破衣服，而是你所有的衣服，你请我吃的也不是一点牛肉，而是你所有的粮食。”

她注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和感激，道：“如果有个人把他所有的一切全都给了你，你会怎么样对他？”

丁鹏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人生还是可爱的，人间还是充满了温情。

可笑道：“如果有个人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我只有一个法子对他。”

丁鹏道：“什么法子？”

可笑低下头，轻轻的说：“我也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她真的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

黎明。

丁鹏醒来时，她还在他身旁，像鸽子般伏在他的胸膛上。

看着她乌黑的头发和雪白的颈子，他心里只觉得有种从来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人已完全属于他了。

他不仅满足，而且骄傲，因为现在他已是个真正的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已醒来，正在用一双柔情似水的大眼睛，痴痴的看着他。

他轻轻抚着她的柔发，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笑道：“你在想什么？”

丁鹏道：“我在想，如果我是个又有钱，又有名的人，我一定会带你去游遍天下，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妒忌我们，那时你一定也会为我而觉得骄傲的。”

他叹了口气，道：“可惜现在我只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可笑嫣然道：“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穷小子。”

丁鹏沉默着，忽然大声道：“我忘了，我还有样东西可以给你。”

他忽然跳起来，从床下一堆凌乱的衣服里，找出了他那条裤带：“我要把这条裤带给你。”他说。

可笑没有笑。

因为他的神色很凝重，也很严肃，绝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可笑柔声道：“只要是你给我的，我一定会好好的保存。”

丁鹏道：“我不要你好好保存它，我要你把它剪开来。”

可笑也很听话。

她剪开这条裤带，才发现里面缝着一张残破而陈旧的纸。

纸色已经变黄了，前半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图形，后半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她只看了两行：“此招乃余平生之秘，破剑如破竹，青城、华山、嵩阳、崆峒、武当、黄山、点苍等派之剑法，遇之必败。”

只看了这两行，她就没有看下去，带着笑问道：“这一招真的有这么厉害？”

丁鹏道：“本来我也没把握的，还不敢找真正的高手来试，可是现在我已知道，青城、华山和嵩阳的剑法遇着这一招，简直就好像豆腐遇见了快刀一样，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他很激动而兴奋：“等我击败了柳若松，我就会去找比他更有名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要江湖中所有成名的剑客都败在我的剑下，那时候我就会觉得和“神剑山庄”谢家的三少爷一样有名。”

可笑又看了两眼，就把这张纸退还给了他，道：“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丁鹏道：“我就是要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可笑柔声道：“我是个女人，我并不想跟江湖中那些成名的剑客去争强斗胜，只要你有这个心，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紧紧的拥抱住他，在他身边轻轻的说：“我只想要你这个人。”

圆月缺了，缺月又将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丁鹏几乎已忘了他和柳若松的约会。

可笑却没有忘：“我记得你七月十五还有个约会。”

丁鹏道：“到了那一天，我会去的。”

可笑道：“今天已经是初八了，这几天你应该去练练剑，最好能一个人到别的地方去练，我知道你一看见我，就会……就会想的。”

丁鹏笑了：“我现在就在想。”

可笑没有笑，也没有再说什么，但是第二天丁鹏醒来时，她已带着她那笑起来有两个酒涡的丫头离开了这小楼，只留下一封信。

她要丁鹏在这几天好好的练剑，好好的保养体力，等到七月十五日的约会过去，他们再相聚。

这使得丁鹏更感激。

他心里虽然免不了有点离愁别绪，可是想到他们很快就会相聚，他也就提起精神来，练剑，练力，练气。

为了她，这一战他更不能败。

他发现自己的体力比以前更好，一个男人有了女人之后，才能算真正的男人，就正如大地经过了雨水的滋润后，才会变得更丰富充实。

到了七月十五这一天，他的精神、体力都已到达巅峰。

对这一战，他已有必胜的信心，必胜的把握。

七月十五。

晨。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丁鹏的心情也和今天的天气一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精神饱满，活力充沛，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撑得住。

常松山庄那有礼貌，懂得规矩的门房，看见他时，也吃了一惊。

能够做大户人家的门房并不是件容易事，那不但要有一双可以一眼就看出别人是穷是富的眼睛，还得有一张天生像棺材板一样的脸。

可是现在他脸上不但有了表情，而且表情还丰富得很。

他实在想不到这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的年轻人，就是上个月那一脸倒霉的穷小子。

看见他的表情，丁鹏更愉快，那天受的气，现在总算出了一点。

等到他击败柳若松之后，这位仁兄脸上的表情一定更令人愉快。

丁鹏心里唯一觉得有点抱歉的是，他和柳若松无冤无仇，本不该让他多年的声名毁于一旦。

他听说柳若松在江湖中不但很有侠名，人缘也很好，而且还是位君子。

柳若松修长，瘦削，英俊，仪容整洁，衣着考究，彬彬有礼，是个非常有教养，非常有风度的中年男人。

对大多数女孩子来说，这种男人远比年轻小伙子更有魅力。

他绝口不提上个月的事，也没有说丁鹏今天来得太早了。

这一点已经让丁鹏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君子。

他的态度很稳，行动轻捷，手指长而有力，而且反应很灵敏。

这又使得丁鹏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劲敌，在江湖中并没有浪得虚名。

用细砂铺成的练武场早已准备好了，两旁的武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光耀眼的兵刃，树荫下还摆着六七张紫檀木椅子。

柳若松解释：“有几位朋友久慕丁少侠的剑法，想来观摩观摩，我就自作主张，请他们来了，只希望丁少侠不要怪罪。”

丁鹏当然不会怪罪。

一个人成名露脸的时候，总希望有人来看的，来的人越多，他越高兴。

他只想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

柳若松道：“一位是武林中的前辈，点苍山的钟老先生。”

丁鹏道：“风云剑客钟展！”

柳若松微笑道：“想不到丁少侠也知道这位老先生。”

丁鹏当然知道，钟展的正直，和他的剑法同样受人尊敬。

能够有他这样的人来作这一战的证人，实在是丁鹏的运气。

柳若松道：“梅花老人和墨竹子也会来，江湖中把我们平列为岁寒三友，其实我是绝不敢当的。”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种连君子都难免会有得意之色：“还有一位谢先生，在江湖中的名气并不大，因为他很少在外面走动。”

他又笑了笑：“神剑山庄中的人，一向都很少在江湖中走动的。”

丁鹏动容道：“神剑山庄？这位谢先生是神剑山庄中的人？”

柳若松淡淡道：“是的。”

丁鹏的心开始在跳。对于一个学剑的年轻人来说，“神剑山庄”这四个字本身就有种令人心跳的震撼力。

神剑山庄，翠云峰，绿水湖，谢氏家族。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今天来的这位谢先生会不会是他？

第一位到的是点苍钟展。风云剑客成名极早，柳若松也称他为老先生，但是他看来并不老，腰杆仍然笔直，头发仍然漆黑，一双眼睛仍然灼灼有光。

他对这位曾经击败过青城、华山、嵩阳三大高手的少年剑客，并不十分客气，后来丁鹏才知道他无论对谁都不大客气。正直的人好像总是这种脾气，总认为别人应该因为他的正直而对他特别尊敬。这是不是因为江湖中正直的人太少了？但是他并没有坐到上位去，上座当然要留给神剑山庄的谢先生。

谢先生还没有到，“岁寒三友”中的梅花与墨竹已到了。

看见这两个人，丁鹏就怔住。

这两个人一个红衫银发，脸色红润如婴儿，一个脸色阴沉，轻瘦如竹，显然竟是那天在泉水尽头，古树下着棋的那两个人。他们却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丁鹏这个人。

丁鹏很想问问梅花老人：“你为什么不把那只跟你一样喜欢穿红衣裳的小猴子带来？”

梅花老人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居然还对丁鹏很客气。

丁鹏也很想忘记这件事，可惜有一点他是绝对忘不了的。

——可笑为什么要他去找他们？她跟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问清楚，为什么要答应可笑：“你不说，我就不问。”

现在他当然更没法子再问，因为神剑山庄的谢先生已经来了。

这位谢先生圆圆的脸，胖胖的身材，满面笑容，十分和气，看来就像是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这位谢先生显然不是名震天下的当代第一剑，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别人却还是对他很尊敬，甚至连点苍的钟展都坚持要他上坐。

他坚持不肯，一直说自己只不过是神剑山庄中的一个管事的而已，在这些成名的英雄面前，能够敬陪末座，已经觉得很荣幸。神剑山庄随便出来一个人，在江湖中已有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气势。

丁鹏的心又跳了，血又热了。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到神剑山庄去，以掌中的三尺青锋，去拜访拜访那位天下无双的名侠，讨教讨教他那天下无双的剑法，纵然败在他的剑下，也可算不虚此生。

但是这一战却绝不能败。

他慢慢的站起来，凝视着柳若松，道：“晚辈丁鹏，求前辈赐招，但望前辈剑下留情。

钟展居然道：“你还年轻，有件事你一定要永远记住。”

丁鹏道：“是。”

钟展沉着脸，冷冷道：“剑本是无情之物，只要剑一出鞘，就留不得情的。”

两个紫衣垂髫的童子，捧着个装潢华丽的剑匣肃立在柳若松身后。

柳若松启匣，取剑，拔剑，“呛啷”一响，长剑出鞘，声如龙吟。

谢先生微笑道：“好剑。”

这的确是柄好剑，剑光流动间，森寒的剑气，逼人眉睫。

柳若松一剑在手，态度还是那么优雅安闲。

丁鹏的手紧握剑柄，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掌心已有了汗。

他的剑只不过是柄很普通的青钢剑，绝对比不上柳若松手里的利器。

他也没有柳若松那种镇定优雅的风采。

所以他虽然相信自己那一招天外流星，必定可破柳若松的武当嫡系剑法，却还是觉得很紧张。

柳若松看着他，微笑道：“舍下还有口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还过得去，丁少侠如果不嫌弃我就叫人去拿来。”

他自恃前辈名家的身份，绝不肯在任何地方占一点便宜。

丁鹏却不肯接受他的好意，淡淡道：“晚辈就用这柄剑，这是先父的遗物，晚辈不敢轻弃。”

柳若松道：“丁少侠的剑法，也是家传的？”

丁鹏道：“是。”

钟展忽又问道：“你是太湖丁家的子弟？”

丁鹏道：“晚辈是冀北人。”

钟展道：“那就怪了。”

他冷冷的接着道：“江湖传言，都说这位丁少侠不但剑法奇高，最有成就的那一剑，更如天外飞来，神奇妙绝，我学剑五十年，竟不知道冀北还有个丁家，竟有如此精妙的家传剑法。”

谢先生点头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江湖之中，本就有很多不求闻达的异人，钟老先生虽然博闻广见，也未必能全部知道。”

钟展闭上了嘴。柳若松也不再说什么，回剑，平胸，道：“请！”

天外流星

七月十五，正什，烈日。

用细砂铺成的地面，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剑的光芒更耀眼。

丁鹏的剑已击出。

他的剑法除了那一着天外流星之外，确实都是家传的，最多只能得一个“平”字，平凡，平实，实在是很平常的剑法。

武当的剑法，却是领袖武林的内家正宗，轻、灵、玄、妙，在柳若松手里使出来，更是流动莫测。

他只用了挑、削、刺三字诀，可是剑走轻灵，身随剑起，已经将丁鹏逼得透不过气来。

大家对这位刚刚在江湖中崛起的少年剑客都有点失望了。

丁鹏自己却对自己更有信心。

他至少已看出了柳若松剑法中的三处破绽，只要他使出那一招天外流星来，要破柳若松的剑法，真如快刀破竹。

他本来还想再让柳若松几招，他不想要这位前辈剑客太难堪。

但是“剑一出鞘，是留不得情的”！

这句话他已记住了。

他那平凡的剑法忽然变了，一柄平凡的青钢剑，忽然化作了一道光华夺目的流星。

从天外飞来的流星，不可捉摸，不可抵御。

——无情的剑，剑下无情。

他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歉意，因为他知道柳若松必将伤在他这一剑之下！

可是他错了。

“当！”的一声，星光四溅。柳若松居然接住了这一招他本来绝对接不住的天外流星。

武当内家真气，非同小可，他是天一真人唯一的俗家弟子，内力之深厚，当然不是丁鹏能比得上的。

双剑交击，丁鹏几乎被震倒。他没有倒下去。

虽然他的剑已经被震出了缺口，虎口也已被震裂，可是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决心不让自己倒下去。

决心虽然是看不见的，却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关键，有时甚至比内力更重要。

他没有败，还要再战，刚才一定有什么疏忽，那一剑本是必胜的一剑。

柳若松却已收住了剑式，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

钟展忽然道：“他还没有败。”

他确实是个正直的人，就因为这句话，丁鹏对他的厌恶，已全都变为了感激。

柳若松终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他还没有败。”

他是用那种奇怪的眼色在看着丁鹏，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刚才你使出的那一剑，就是你击败嵩阳郭正平的剑法？”

丁鹏道：“是的。”

柳若松道：“你击败史定和葛奇两位时用的也是这一剑？”

丁鹏道：“是的。”

柳若松道：“这真是你家传的剑法？”

丁鹏道：“是的。”

柳若松认真想着，又问道：“令尊是哪一位？”

丁鹏道：“家父八年前就已去世了。”

他并没有说出他父亲的名字，柳若松也没有再追问。

他的神色更奇怪，忽然转身去问那位谢先生，道：“刚才丁少侠使出的那一剑，谢先生想必已看得很清楚！”

谢先生微笑道：“这种高绝精妙的剑法，我实在不太懂，幸好总算还是看清楚了。”

柳若松道：“谢先生觉得那一剑如何？”

谢先生道：“那一剑凌厉奇诡，几乎已经有昔年那位绝代奇侠燕十三“夺命十三式”的威力，走的路子也彷佛相同，只可惜功力稍嫌不足而已。”

他笑了笑，又道：“这只不过是我随口乱说的，剑法我根本不太懂。”

他当然不是随口乱说的，神剑山庄门下，怎么会有不懂剑法的人。

三十年前，燕十三纵横天下，身经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是天下公认唯一可以和谢家三少爷一决胜负的人。

他和谢晓峰后来是否曾经交手？究竟是谁胜谁负？至今还是个谜。

现在这位孤独的剑客虽然已经仙去，但是他的声名和他的剑法，却已不朽。

谢先生将丁鹏那一剑和他的夺命十三式相提并论，实在是丁鹏的荣宠。

柳若松微笑道：“谢先生这么说，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丁鹏怔住。每个人都怔住。

受宠若惊的应该是丁鹏，怎么会是他。

钟展冷冷道：“谢先生夸赞丁鹏的剑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柳若松道：“有一点关系。”

钟展在冷笑。

柳若松不让他开口，又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前辈见闻之广，已与昔年作“兵器谱”的百晓生不相上下。”

钟展道：“我虽然没有百晓生的渊博，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我倒全都见识过。”

柳若松道：“前辈有没有看过那一剑？”

钟展道：“没有。”

柳若松道：“谢先生呢？”

谢先生道：“我一向孤陋寡闻，没有见识过的剑法，也不知有多少。”

柳若松淡淡的笑了笑，道：“两位都没有看过这一剑，只因为这一剑是在下创出来的。

这句话实在很惊人。

最吃惊的当然是丁鹏，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你说什么？”

柳若松道：“我说的话丁少侠应该已经听得很清楚。”

丁鹏的热血已冲上头顶，道：“你……你有证据？”

柳若松慢慢的转过身，吩咐童子：“你去请夫人把我的剑谱拿出来。”

对一个学剑的男人来说，世上只有两样是绝对不能和别人共享，也绝对不容别人侵犯的。

那就是他的剑谱和他的妻子。

柳若松是个男人，柳若松也学剑，他对他的剑谱和他的妻子当然也同样珍惜。

但是现在他却要他的妻子把他的剑谱拿出来，可见他对这件事处理的方法已经极慎重。

没有人再说什么，也没有人还能说什么。

柳若松做事一向让人无话可说。

剑谱很快就拿出来了，是柳夫人亲自拿出来的。

剑谱藏在一个密封的匣子里，上面还贴着封条，柳夫人面上也蒙着轻纱。

一层薄薄的轻纱，虽然掩住了她的面目，却掩不住她绝代的风华。

柳夫人本来就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而且出身世家，不但有美名，也有贤名。

有陌生人在，她当然不能以真面目见人。

她当然已经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将剑谱交给了钟展和谢先生。

谢先生的身份，钟展的正直，绝不容人怀疑，也没有人会怀疑。

柳夫人低头，看来也同样让人无话可说。

密封的匣子已开启。

剑谱是用淡色的素绢订成的，很薄，非常薄。

因为这不是武当的剑法，这是柳若松自创的“青松剑谱”。

武当的剑法博大精深，柳若松独便的剑法只有六招。“最后的那一页，就是那一招。”

谢先生和钟展立刻将剑谱翻到最后一页，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当然绝不会去看自己不该看的事。

这是证据，为了丁鹏和柳若松一生的信誉，他们不能不看。

他们只看了几眼，脸上就都已变了颜色。

于是柳若松问：“刚才丁少侠使出的那一剑，两位是不是都已看得很清楚？”

“是的。”

“刚才丁少侠说，那就是他用来击败史定、葛奇和郭正平的剑法，两位是不是也都听得很清楚？”

“是的！”

“那一剑的招式，变化和精美，是不是和这本剑谱上的一招“武当松下风”完全相同？

“是的。”

“在下和丁少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

这一点钟展和谢先生都不能确定，所以他们问丁鹏。

丁鹏承认，点头。

于是柳若松又问：“这剑谱会不会是假造的。”

“不会。”

就算看过丁鹏使出这一剑的人，也绝对没法子得到这一剑的精华。

这一点，谢先生和钟展都绝对可以确定。

于是柳若松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已经没有话可说了。”

丁鹏更无话可说。

虽然他自觉已长大成人，其实却还是个孩子，他生长在一个淳朴的乡村，离开家乡才三个多月，江湖中的诡谲，他怎么懂。

他只觉得心在往下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入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里，全身上下都已被紧紧绑住，他想挣扎，却挣不开，想吶喊，也喊不出。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光明灿烂的远景，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钟展正在问柳若松：“你既然创出了这一招剑法，为什么从来没有使用过？”

柳若松道：“我身为武当门下，而且以武当为荣，这一招只不过是我在无意间创出来的，我随手记了下来，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兴趣，想留作日后的消遣而已。武当剑法博大精深，已足够我终生受用不尽，我这一生绝不会再使用第二家的剑法，也绝没有自创门派的野心，若不是真不得已，我绝不会把这剑谱拿出来。”

这解释不但合情合理，而且光明正大，无论谁都不能不接受。

谢先生微笑道：“说得好，天一真人想必也会以有你这么样一个弟子为荣。”

钟展道：“这一招既然是你自创的剑法，丁鹏却是从哪里学来的？”

柳若松道：“这一点我也正想问问丁少侠。”

他转向丁鹏，态度还是很温和：“这一招究竟是不是你家传的剑法？”

丁鹏垂下头，道：“不是。”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在用力鞭打着自己。

但是现在他已不能承认，他毕竟还是个纯真的年轻人，还不会昧住良心说谎。

柳若松道：“那么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丁鹏道：“家父在无意间得到一页残缺的剑谱，上面就有这一招天外流星。”

柳若松道：“那是谁的剑谱？”

丁鹏道：“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剑谱中并没有记下姓名，就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剑谱是谁的，所以他不能不相信柳若松。

他说的完全是实话。

柳若松却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一个年轻轻的少年人，就已学会了说谎。”

丁鹏道：“我没有说谎。”

柳若松道：“你那页剑谱呢？”

丁鹏道：“就在……”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现在他已经不知道那页剑谱在哪里。

他记得曾经将那页剑谱交给了可笑，可笑虽然又还给了他，但是后来他还是让她收起来了，她将一切都交给了他，他也将一切都给了她。

以后这一段日子过得太温馨，太甜蜜，一个初尝温柔滋味的年轻人，怎么还会想到别的事。

柳若松冷冷的看着他，又叹了口气，道：“你还年轻，还没有犯什么大错，我并不想太难为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你那页剑谱的来历。”

丁鹏垂下头。

他看得出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已没有人会相信，他也看得出别人眼中对他的轻蔑。

柳若松道：“只要你答应我，终生不再用剑，也不在江湖走动，我就让你走。”

他的神情已变得很严肃：“但是日后你若食言背信，不管你逃到哪里去，我也要去取你的性命。”

一个学剑的人，一个决心要出人头地的年轻人，若是终生不能再使剑，终生不能在江湖中走动，他这一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现在丁鹏已不能不答应，现在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忽然觉得很冷，因为这时忽然有一阵冷飕飕的风吹了过来，吹起了他的衣襟，也吹起了柳夫人脸上的面纱……

天气已将变了，灿烂的阳光已经被乌云掩住。

丁鹏忽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忽然又觉得全身都像是被火焰在燃烧。

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和愤怒，就像是火焰般从他的脚趾冲入了他的咽喉，烧红了他的脸，也烧红了他的眼睛。

就在轻纱被风吹起的那一瞬间，他已看到了这位柳夫人的真面目。

这位柳夫人赫然竟是可笑。

现在一切事都已明白了。

他永远想不到这件事的真相竟是如此卑鄙，如此残酷。

他忽然大笑，看着这位柳夫人大笑，他的笑声听来就像是野兽垂死前的长嘶。

他指着她大笑道：“是你，原来是你。”

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柳若松道：“你认得她？”

丁鹏道：“我当然认得她，我不认得她，谁认得她！”

柳若松道：“你知道她是谁？”

丁鹏道：“李可笑。”

柳若松沉下脸，冷冷笑道：“我并不可笑，你也不可笑。”

这件事的确不可笑，一点都不可笑。

这件事简直令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丁鹏本该将一切经过事实都说出来的——从她赤裸裸窜入他眼前开始，到他为她去找那梅花老人，被吊起……一直到她把一切都给了他，他也把一切都给了她。

可是他不能说。

这件事实在太荒唐，太荒谬，如果他说出来别人一定会把他当做个疯子，一个淫猥而变态的疯子。

对付这种疯子无论用多么残酷的方法，都没有人会说话的。

他曾经亲眼看见过一个这样的疯子被人活活吊死。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掉下去的这个黑洞，原来是个陷阱。

这一对君子和淑女，不但想要他的剑谱，还要彻底毁了他这个人。

因为他已经威胁到他们，因为这一战他本来一定会胜的。

现在他本来应该已经名动江湖，出人头地。

可是现在……丁鹏忽然扑过去，用尽全身力量向这位并不可笑的柳夫人扑了过去。

现在他已经完了，已经彻底被毁在她手里。

他也要毁了她。

可惜一个像柳夫人这样的名门淑女，绝不是一个像他这样的无名小子能够毁得了的。

他身子刚扑起，已有两柄剑向他刺了过来。

梅花老人在厉声大喝：“我一直没有开口，只因为柳若松是我的兄弟，但是现在我已忍无可忍。”

柳若松在叹息：“我本来并不想太难为你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找死？”

雷霆一声，暴雨倾盆。

剑光与闪电交举，丁鹏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

他的眼睛也红了！他已不顾一切。

反正他一生已经被毁了，还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女人面前。

谢先生没有阻拦，钟展也没有。

他们都不想再管这件事，这年轻人实在不值得同情。

如果他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气，如果他是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子，也许还会有人帮他说几句话，听听他的解释。

只可惜他只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剑光一闪，刺入了他的肩。他并不觉得痛。

他已经有些疯狂，有些晖迷，有些麻木，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会激起求生的本能，谁也不想象疯狗般被人乱剑刺死。

可惜这时候他已走上了死路，再想回头已来不及了。

梅花与青松的两柄剑，已像毒蛇般缠住了他。

——他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他们绝不会再留下他的活口。

现在每个人都已认为他罪有应得，他们杀了他，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若松已经刺出了致命的一剑，这一剑已将刺入丁鹏的咽喉。

忽然间，又是一声霹雳，闪电惊雷齐下，练武场上的一棵大树，竟被硬生生劈开了。

闪电、霹雳、雷火。

巨大的树干，在火焰中分裂，带着雷霆之势，压倒了下来。

这是天地之威，天地之怒，这是无论什么人都不能不恐惧的。

惊呼声中，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柳若松也在后退。

只有丁鹏向前冲，从分劈的树干中冲了出去，从雷火间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退的了，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他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

他心里只想着要逃出这个陷阱，能够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他用出了所有的力量，等到力量用尽时，他就倒了下去，倒在一个山沟里。

暴雨中，天色已暗了。

他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既不是他对柳若松和“可笑”的仇恨，也不是他自己的悲痛。

他最后想到的是他的父亲临死的时候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中充满了爱和信心。

现在这眼睛彷佛又在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充满爱和信心。

他相信他的儿子一定能为他争这口气，一定能出人头地。他要他的儿子活下去。

七月十五，月夜。圆月。

雨已经停了，圆月已升起。

今夜的月彷佛比平时更美，美得神秘，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丁鹏张开眼，就看见了这轮圆月。

他没有死，想要他死的人，并没有找到他。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他才会倒在这个山沟里。

暴雨引发了山洪，山洪灌入了这条山沟，把他的人也冲到这里来了。

这里距离他倒下去的地方已很远，从山沟里爬起来，就可以看到一个很深的洞穴。

四面都是山，都是树，雨后的山谷，潮湿而新鲜，就像是个初浴的处女。

处女的美，也总是带着些神秘的。

这洞穴就像是处女的眼睛，深邃，黑暗，充满了神秘的吸引力。

丁鹏彷佛已被这种神秘的力量吸引，情不自禁的走了进去。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洞穴的四壁，竟画满了图画，画的却不是人间，而是天上。

只有天上，才会有这样的景象——

巨大而华丽的殿堂，执金戈，披金甲的武士，梳高髻，着羽衣的宫娥，到处摆满了绝非人间所有的珠玉珍宝，鲜花香果，男人们都像天神般威武雄壮，女人们都像仙子般高贵。

丁鹏已看得痴了。

——他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光明的前途已变成为一片黑暗。

在人间，他被欺骗，被侮辱，被轻贱，被冤枉，已被逼上了绝路。

在人间，他已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已经被人彻底毁了。

他所遭受的冤枉，这一生都已无法洗清，他这一生已永远无出头的日子，就算活下去，也只能看着那些欺骗他，侮辱他，冤枉他的人耀武扬威，因为那些人是他永远打不倒的。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间虽然没有天理，天上总有的，在人间遭受的冤屈，只有到天上去申诉了。

他还年轻，本不该有这种想法。

可是一个人真的已到了无路可走，并已无可奈何的时候，不这么想，又能怎么想？他忽然想死。

死，的确比这么样活下去容易得多，也痛快得多了。

被欺骗，被一个自己第一次爱上的女人欺骗。

这本来就是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事，已经足够让一个年轻人活不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的剑。

这柄剑既不能带给他声名和荣耀，就不如索性死在这柄剑下。

他提起剑，准备用剑锋刺断自己的咽喉。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风中彷佛有个影子。

一条淡淡的影子，带着种淡淡的香气，从他面前飞了过去，忽然又不见了。

他手里的剑也不见了。

丁鹏怔住。

然后他就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忽然间全身都已冰冷。难道这里有鬼？

这洞穴本来就很神秘，现在黑暗中更彷佛充满了幢幢鬼影。

可是一个人既然已经决心要死了，为什么还要怕鬼？

鬼，也只不过是一个死了的人而已。

没有剑也一样可以死的。

丁鹏恨的是，不但人要欺负他，在临死的时候，连鬼都要戏弄他。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量，把自己的头颅往石壁上撞了过去。

无论是人欺负他，是鬼戏弄他，这笔帐他死后都一定要算的！

可是他没有死。

他的头并没有撞上石壁，因为又有一阵风吹过，石壁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的头竟撞在这个人身上。

这回比撞上石壁还可怕，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来得这么快的。

他吃惊的向后退，终于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梳高髻，着羽衣的绝色美人，就和壁画上的仙子完全一样。

难道她就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

她的左手提着个装满鲜花的竹篮，右手却提着一把剑。丁鹏的剑。

她正在看着丁鹏微笑，笑容清新，甜柔，纯洁，高贵。

不管怎么样，至少她看起来并不可怕。

丁鹏总算又能呼吸，总算又能发出声来，立刻开口问出了一句话：“你是人是鬼？”

这句话问得很可笑，但是不管任何人在他这种情况下，都会问出这句话的。

她又笑了，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忽然反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丁鹏道：“是七月，七月十五日。”

这个彷佛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绝色丽人道：“你知道七月十五是什么日子？”

丁鹏终于想了起来，今天是中元，是鬼的节日。

今天晚上，鬼门关开了。

今天晚上，幽冥地府中的群鬼都已到了人间。

丁鹏失声道：“你是鬼？”

这丽人嫣然道：“你看我像不像是个鬼？”

她不像。

丁鹏又忍不住问：“你是天上的仙子？”

这丽人笑得更柔：“我也很想让你认为我是个天上的仙子，可是我又不敢说谎，因为我若冒充了天上的仙子，就会被打下拔舌地狱去。”

丁鹏道：“不管怎么样，你绝不会是人。”

这丽人道：“我当然不是人。”

丁鹏情不自禁，又后退了两步，道：“你……你是什么？”

这丽人道：“我是狐。”

丁鹏道：“狐？”

这丽人道：“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世上有“狐”？”

丁鹏听见过。有关“狐”的传说很多，有的很美，有的很可怕。

因为“狐”是不可捉摸的。

他们如果喜欢你，就会让你获得世上所有的荣耀和财富，就会带给你梦想不到的幸运。

但是他们也能把你迷得魂销骨散，把你活活的迷死。

虽然从来没有人能看见他们，可是也没有人能否定他们的存在。

所有的传说中，唯一相同的一点是，“狐”常常化身为人，而且喜欢化身为美丽的女人。

丁鹏吃惊的看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刚吹干的衣裳又被冷汗湿透。

他真的遇见了一个“狐”？

月光淡淡的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美丽而苍白，苍白得就像是透明了一样。

只有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人，才会有像她这样的脸色。

“狐”当然是见不得阳光的。

丁鹏忽然笑了。

这丽人彷佛也觉得有点奇怪，遇到狐仙的人，从来没有人能够笑得出的。

她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种事很好笑？”

丁鹏道：“这种事并不好笑，可是你也吓不到我的。”

这丽人道：“哦！”

丁鹏道：“因为我根本不怕你，不管你是鬼是狐，我都不怕你。”

这丽人道：“人人都怕鬼狐，为什么你偏偏不怕？”

丁鹏道：“因为我反正也要死了。”

他还在笑：“你若是鬼，我死了之后也会变成鬼的，为什么要怕你。”

这丽人叹了口气，道：“一个人死了之后，的确是什么都不必再害怕了。”

丁鹏道：“一点都不错！”

这丽人道：“可是一个人年纪轻轻，为什么要死呢？”

丁鹏也叹口气，道：“年纪轻轻的人，有时也会想死的。”

这丽人道：“你真的想死？”

丁鹏道：“真的！”

这丽人道：“你非死不可？”

丁鹏道：“非死不可！”

这丽人道：“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丁鹏道：“什么事？”

这丽人道：“现在你还没有死，还是个人。”

丁鹏承认。

这丽人道：“我却是狐，是个狐仙，我有法力，你没有，所以，我若不要你死，你就绝对死不了，除非……”

丁鹏道：“除非怎么样？”

这丽人道：“除非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非死不可。”

丁鹏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凭什么要我告诉你？”

只要一想起那件事，他心里就充满了悲痛和愤怒：“我偏不告诉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除死之外无大事。

一个人已经决心要死了，还怕别人能把他怎么样。

这丽人吃惊的看着她，忽然又笑了：“现在我相信了，看来你的确是真的想死。”

丁鹏道：“我本来就是。”

这丽人忽然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丁鹏道：“你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这丽人道：“等你死了，变成了鬼，我们就是同邻了，说不定还会常常见面的，我当然要知道你的名字。”

丁鹏道：“你为什么不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狐也应该有名字的。”

这丽人嫣然道：“我有名字，我告诉你。”

她说：“我叫青青。”

青青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就像是春天晴朗的天空，晴空下澄澈的湖水。湖水中倒映着的远山，美丽神秘而朦胧。

青青的腰纤细而柔软，就像是春风中的杨柳。

青青的腰上系着条青青的腰带，腰带上斜斜的插着一把刀。一把弯弯的刀。

青青的弯刀是用纯银作刀鞘，刀柄上镶着一粒光泽柔润的明珠。

青青的眼波比珠光更美丽，更温柔。

丁鹏一点都不怕她，无论她是人？还是狐？都不可怕。

如果青青是人，当然是个美人，如果青青是狐，也是只温柔善良而美丽的狐，绝不会去伤害任何人。

她的弯刀看来也绝不像是把伤人的刀。

丁鹏忽然问道：“你也用刀？”

青青道：“我为什么不能用刀？”

丁鹏道：“你杀过人？”

青青摇头，道：“会用刀的人，并不一定都要杀人的。”

丁鹏叹了口气，道：“杀人的人，也并不一定都要用刀。”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不用刀也一样可以杀人，杀人的方法远比用刀更残酷。

青青道：“你遇到过这种人？”

丁鹏道：“嗯！”

青青道：“所以他虽然没有用刀杀你，你还是非死不可。”

丁鹏苦笑道：“我倒宁愿他用刀杀了我。”

青青道：“你能不能把你遇到的事说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非死不可？”

这件事本来是绝不能对人说的，因为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可是青青不是人，是狐。

狐远比人聪明，一定可以分得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丁鹏并不怕她讪笑他的愚昧，他终于把他的遭遇告诉了她。

能够把心里不能对人说的话说出来，就算死，也死得痛快些。

丁鹏长长吐出口气，道：“一个人遇到了这种事，你说他是不是非死不可？”

青青静静的听着，也轻轻吐出口气，道：“是的。”

丁鹏道：“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可以死了？”

青青道：“你死吧！”

无论是人是狐，都认为他的确应该死的，这么样活下去，的确还不如死了的好。

丁鹏又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青青道：“你为什么要我走？”

丁鹏道：“一个人死的时候，样子绝不会好看的，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着我？”

青青道：“可是死也有很多种，你应该选一种比较好看的死法！”

丁鹏道：“死就是死，怎么死都一样，我为什么还要选一种好看的死法？”

青青道：“为了我！”

丁鹏不懂：“为了你？”

青青道：“我从来没看见别人死过，求求你，死得好看一点，让我看看好不好？”

丁鹏笑了，苦笑。他从未想到居然有人会向他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他居然也没有拒绝：“反正我要死了，怎么死都没关系。”

青青嫣然道：“你真好！”

丁鹏道：“只可惜我实在不知道那种死法比较好看？”

青青道：“我知道。”

丁鹏道：“好，你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青青道：“离这里不远，有个地方叫忧愁谷，谷里有一棵忘忧草，常人只服下一片忘忧草的叶子，就会将所有的忧愁烦恼全都忘记。”

她看着丁鹏：“世人如此愚昧，又有谁真的能将所有的忧愁烦恼全都忘记？”

丁鹏道：“只有死人！”

青青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只有死人才没有烦恼。”

丁鹏道：“那种死法很好看？”

青青道：“据我所知，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那都是最好看的一种。”

丁鹏道：“那地方离这里不远？”

青青道：“不远！”她转过身，慢慢的走向洞穴的最黑暗处，忧愁和黑暗总是分不开的。

忧愁的山谷，当然也总是在黑暗中。

无边无际的黑暗，彷佛永无止境。

丁鹏看不见青青，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只能嗅得到她身上那种轻轻的，淡淡的香气。

他就追随着她的香气往前走。

这个洞穴远比他想象中深得多，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到那里。

香气更浓了。

除了她的香气外，还有花香，比起她的香气来，花香彷佛变得很庸俗。

“她真的是狐？”丁鹏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他还年轻，如果她是个人……“反正我已经快死了，她是人也好，是狐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丁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件事：“忧愁谷里也有花？”

青青道：“当然有，什么样的花都有，我保证你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那么多花。”

她的声音轻柔，彷佛自远山吹来的春风：“我保证你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美的地方。”

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张。

忧愁谷确实是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地方，尤其在月光下更美，美得就像是个梦。

一个人刚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走出来，骤然来到这么美的地方，更难免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丁鹏忍不住问：“这不是梦？”

“不是！”

“这地方为什么要叫忧愁谷？”

“因为这是人与神交界的地方，非但凡人不能随便到这里来，神也不能随便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神到了这里，就会被贬为人，人到了这里，就会变成鬼！”

“只有快要死了的人，和已经被贬为人的神才能来？”

“不错！”

“所以这地方就叫忧愁谷？”

“是的！”

青青说：“无论是神还是人，只要到了这里，就会遭遇到不幸，只有我们这种非人非鬼非神的狐，才能在这里随意走动。”她说的实在太离奇，太神秘。

丁鹏却不能不信。

这里的确不是人间，凡人的足迹，的确没有到过这里。

不管怎么样，一个人能够死在这里，已经不该有什么埋怨的了。

丁鹏道：“那株忘忧草呢？”

青青没有回答他的话。

青青在眺望着远方的一块岩石。一块白玉般的岩石，就像是个孤独的巨人，矗立在月光下。

岩石上没有花。

岩石上只有一株碧绿的草，比花更美，比翡翠还绿。

丁鹏道：“那就是忘忧草？”

青青终于点了点头，道：“是的。”

她带着他向那块岩石走过去：“忘忧草的叶子，每年只长一次，每次只有三片，如果你来得迟些，它的叶子就要枯萎了！”

丁鹏道：“这只不过是棵毒草而已，想不到也如此珍贵。”

青青道：“这不是毒草，这是忘忧草，要把忧愁忘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问丁鹏：“你说是不是？”

丁鹏道：“是的。”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片黑影飞来，掩住了月光，就像是一片乌云。

那不是乌云。那是一只鹰，苍色的鹰。

鹰在月光下盘旋，在白玉般的岩石上盘旋，就像是一片乌云。

青青苍白的脸上，立刻就露出种奇怪的表情，皱起眉道：“今天要来找这忘忧草的，好像还不止你一个！”

丁鹏仰望着月光下的飞鹰，道：“难道那是神？”

青青摇头，道：“那只不过是一只鹰！”

丁鹏道：“鹰为什么要来找忘忧草？难道鹰也有忧愁烦恼？”

青青还没有开口，这只鹰忽然流星般向岩石上的忘忧草俯冲下去。

鹰的动作远比任何人更快，更准。

想不到青青的动作更快。她轻叱一声：“去！”

叱声出口，她的人已像流云般飘起，飘飘的飞上了岩石。

她的衣袖也像流云般挥出，挥向鹰的眼。

鹰长唳，流星般飞去，瞬眼间就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圆月又恢复了它的皎洁，她站在月光下，岩石上，衣袂飘飘，就像是天上的仙子。

丁鹏心里在叹息。

如果他有她这样的身法，又何必再怕柳若松？又何必要死？

只可惜她这样的身法，绝不是任何一个凡人所能企求的。

他看见青青正在向他招手：“你能不能上来？”

“我试试！”光滑如镜的岩石上，滑不留手，他实在没有把握上得去。

但是他一定要试试。

不管她是人，还是狐，她总是个女的，他不想被她看不起。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全身都已跌得发青。

她悠悠站在岩石上，看着他一次次跌下去，既没有去拉他一把，也没有拉他的意思。

“无论我想得到什么，都要靠自己的本事。”

“没有本事的人，非但不能好好的活着，就连死，也不能好好的死。”

他咬紧牙关，再往上爬，这次他终于接近成功了，他几乎已爬上了岩石的平顶。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那只鹰忽然又飞了回来，双翼带风，劲风扑面。

他又跌了下去。这次他跌得更惨。爬得越高，就会跌得越惨。

晖眩中，他彷佛听见鹰在冷笑：“像你这样的人，也配来寻忘忧草？”

这只不过是只鹰，不是神。鹰不会冷笑，更不会说话，说话的是骑在鹰背上的一个人。

鹰在盘旋，人已飞下。就像是一片叶子轻飘飘的落在岩石上。

凡人绝不会有这么轻妙的身法。

月光皎洁，他的人也在闪动着金光，他身上穿着的是件用金丝织成的袍子。一件三尺长的袍子。

因为这个人只有三尺多高，三尺长的袍子穿在他身上，已经拖下了地。他的胡子比这件金袍更长。他的剑比胡子还长。

一个三尺高的人，背后却背着柄四尺长的剑，用黄金铸成的剑鞘已拖在地上。

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也不像是个人。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人，是神，这里本就不是凡人能够来的地方。

一个在人间都已没有立足地的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一个连人都比不上的人，又怎么能和神狐斗胜争强？

丁鹏忽然觉得很后悔，因为他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的。

金色的长袍，金色的胡子，金色的剑，都在闪动着金光。

这老人的身子虽不满四尺，可是他的神情，他的气概，看来却像是个十丈高的巨人。

他忽然问：“刚才惊走我儿子的人就是你？”

他在问青青，却连看都没有去看青青一眼，这世界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你儿子？”青青笑了：“那只鸟是你儿子？”

老人道：“那不是鸟，是鹰，是神鹰，是鹰中的神。”

他说话时的表情严肃而慎重，因为他说的绝不是谎话，也不是笑话。

青青却还在笑：“鹰也是鸟，你的儿子是鸟，难道你也是只鸟？”

老人发怒了。他的头发已半秃，他发怒时，秃顶上剩下的头发竟一根根竖起。

据说一个人的气功如果练到登峰造极时，是真的能怒发冲冠的。

但是天下绝没有任何人的气功能练到这样的境地，这种功力绝不是任何凡人能够企及的。

青青却好像连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因为她也不是人。

她是狐。

据说狐是什么都不怕的。

老人的怒气居然很快就平息，冷冷道：“你能够惊走我的鹰儿，你的功力已经很不弱。

青青道：“哦！”

老人道：“可是我不杀你！”

他傲然道：“因为这世上够资格让我杀的，已经只剩下两个人。”

青青道：“哎呀！”

老人道：“哎呀是什么意思？”

青青道：“哎呀的意思，就是你如果真要杀我，还是可以杀我！”

老人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我根本不是人。”

老人道：“你是什么东西？”

青青道：“我也不是东西，我是狐。”

老人冷笑道：“狐鬼异类，更不配让我老人家拔剑！”

他不但气派大极了，胆子也大极。

他居然还是连看都没有看青青一眼，背负着双手，走向那株忘忧草。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难道也有什么忧愁烦恼要忘记？

青青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道：“你不能动这棵忘忧草，连碰都不能碰。”

老人居然没有问她：“为什么？”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他已不能不看她，但是他仍没有抬头去看她的脸。

他在盯着她腰带上的那柄刀。

那柄青青的，弯弯的刀。

青青的弯刀在圆月下闪动着银光。

老人忽然伸出一只鸟爪般的手，道：“拿来！”

青青道：“拿什么？”

老人道：“你的刀。”

青青道：“我为什么要把我的刀拿给你？”

老人道：“因为我要看看。”

青青道：“现在你已经看见了。”

老人道：“我想看的是刀，不是刀鞘。”

青青道：“我劝你，只看看刀鞘就很不错了，绝不要看这把刀。”

老人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这把刀是绝对看不得的。”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因为看过这把刀的人，都已经死在这把刀下。”

老人忽然抬起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脸苍白而美丽，美得凄艳而神秘，美得任何男人只要看过一眼就不能不动心。

这老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同。他的瞳孔忽然收缩，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他忽然失声而呼：“是你！”

难道这老人以前就见过青青？难道他以前就认得青青？

老人忽然又摇头，道：“不是，绝不是，你还年轻，你太年轻。”

青青也觉得有点奇怪，道：“你是不是认得一个很像我的人？”

老人道：“我不认得你，我只认得这把刀，我绝不会认错的，绝不会……”

他忽然问青青：“这把刀上是不是刻着七个字？”

青青反问道：“哪七个字？”

老人道：“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这是句诗，一句非常美的诗，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丁鹏也读过这句诗。

每当他读到这句诗，或者听到这句诗的时候，他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轻愁。一种“欲说还休”的轻愁，一种美极了的感情。

可是青青和这老人的反应却不同。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老人的手在发抖，脸色已变了。听到这七个字的时候，青青的脸色也变了，忽然抛下手里的花篮，握住了刀柄。

那柄弯刀的刀柄。

青青的弯刀，刀柄也是弯弯的。

弯刀

装满鲜花的花篮，从岩石上滚落下来，鲜花散落，缤纷如雨。

是花雨，不是春雨。

这里没有春雨，只有月。圆月。

在圆月下，听到这么美的一句诗，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反应？

青青的手，紧紧握着这柄青青的弯刀的弯弯的刀柄。

老人在盯着她的手。

他已经用不着再问。如果刀上没有这七个字，她绝不会有这种反应。

老人眼睛里的表情奇怪之极，也不知是惊讶？是欢喜？还是恐惧？

他忽然仰天而笑，狂笑：“果然是这把刀，老天有眼，总算叫我找到了这把刀！”

狂笑声中，他的剑已出鞘。

三尺高的人，四尺长的剑，可是这柄剑握在这个人手里并不可笑。

这柄剑一出鞘，绝没有任何人还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是个侏儒。

因为这柄剑一出鞘，就有一股逼人的剑气直迫眉睫而来。

连岩石下的丁鹏都已感觉到这股剑气，森寒肃杀的剑气，逼得他连眼睛都已睁不开。

等他再睁开眼时，只看见漫天剑光飞舞，青青已被笼罩在剑光下。

剑气破空，剑在呼啸。

老人的声音在剑风呼啸中还是听得很清楚，只听他一字字道：“你还不拔刀？”

青青还没有拔刀。

青青的弯刀，还在那个弯弯的刀鞘里。

老人忽然大喝：“杀！”

喝声如霹雳，剑光如闪电，就算闪电都没有如此亮，如此快！

剑光一闪，青青的人就从岩石上落了下来，就像一瓣鲜花忽然枯萎，坠下了花蒂。

十丈高的岩石，她落在地上，人就倒下。

老人并没有放过她。

老人也从十丈高的岩石上飞下，就像一片叶子般轻轻的，慢慢的飞下。

老人的掌中有剑，剑已出鞘。

老人掌中的剑，剑锋正对着青青的心脏。这一剑绝对是致命的一剑，准确，狠毒，迅速，无情。

丁鹏从未想到人世间会有这种剑法，这老人绝对不是人，是神。

杀神！

青青就倒在他身旁，青青已绝对没有招架闪避的能力。

看着这一剑飞落，丁鹏忽然扑过去，扑在青青的身上。

“反正我已经要死了，反正我已经非死不可。”他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止的冲动，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和青青一起来的。

不管青青是人是狐，总算对他不错。

他怎么能眼看着青青死在别人的剑下？

但是他却不妨死在别人的剑下，既然已非死不可，怎么死都一样。

他扑倒在青青身上。

他愿意替青青挨这一剑。

剑光一闪，刺入了他的背。

他并不觉得痛苦。

真正的痛苦，反而不会让人有痛苦的感觉。

他只觉得很冷，只觉得有种不可抗拒的寒意，忽然穿入了他的背，穿入了他的骨髓。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青青拔出了她的刀。

青青的弯刀是青青的。

青青的刀光飞起时，丁鹏的眼睛已阖起。

他没有看见青青的弯刀，他只听见那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惨呼。

然后他就又落入黑暗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永无止境。

黑暗中忽然有了光，月光。圆月。

丁鹏睁开眼，就看见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也看见了青青那双比月光更美的眼睛。

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不会有第二双这么美丽的眼睛。

他还在青青身旁。

无论他是死是活，无论他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青青都仍在他身旁。

青青眼睛里还有泪光。

她是在为他流泪。

丁鹏忽然笑了笑，道：“看来现在我已用不着忘忧草了，可是我觉得这样死更好。”

他伸出手，轻拭她脸上的泪痕：“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我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为我流泪。”

青青的脸色却变了，连身子都已开始颤抖，忽然道：“我真的在流泪？”

丁鹏道：“真的，你真的是在流泪，而且是在为我流泪。”

青青的脸色变得更奇怪，彷佛变得说不出的害怕，对她来说，流泪竟彷佛是件极可怕的事。

可是她在害怕之中，却又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喜悦。

这是种很奇怪的反应，丁鹏实在猜不透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忍不住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为你而死的，你为我流泪……”

青青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没有死，也不会死了。”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你已经死过一次，现在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会再死了。”

丁鹏终于发现，这里已不是那美丽的忧愁之谷。这里是个更美的地方。

圆月在窗外，窗里堆满了鲜花，他躺在一张比白雪更柔软的床上，床前悬挂着一粒明珠，珠光比月光更皎洁明亮。

他彷佛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来过，也一定是在梦中。

因为人间绝没有这么华美的宫室，更没有这样的明珠。

“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青垂下头，轻轻的说：“这里是我的家。”

丁鹏终于想起，他刚才为什么会对这地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确看见过这地方，在画图上看见过。

——洞穴的四壁，画满了图画，画的不是人间，而是天上。

他又忍不住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青青没有回答，垂着珠帘的小门外却有人说：“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满头白发如银的老婆婆，用一根龙头拐杖挑起了珠帘，慢慢的走了进来。

她的身材高大，态度威严而尊贵。

她的头发虽然已完全白了，腰杆却还是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光。

青青已垂着头站起来，轻轻的叫了声：“奶奶！”

这老婆婆竟是青青的祖母。

一个美丽而年轻的狐女，带着一个落魄的年轻人回到了她的狐穴，来见她严厉而古怪的祖母……这种事本来只有在那神秘的传说中才会发生的，丁鹏居然真的遇见了。

以后还会发生些什么事？她们会对他怎么样？

丁鹏完全不能预测。

一个像他这样的凡人，到了这种地方，已完全身不由主。

老婆婆冷冷的看着他，又道：“你应该知道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因为我们都不是人，是狐。”

丁鹏只有承认：“我知道。”

老婆婆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本不是凡人应该来的。”

丁鹏道：“我知道。”

老婆婆道：“现在你已经来了，你不后悔？”

丁鹏道：“我不后悔。”

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本来已经快要死的人，还有什么后悔的？

他留在世上，也只有受人欺侮，被人冤枉，他为什么不能到另一个世界中来？

她们虽然是狐，对他却远比那些自命君子的人好得多。

老婆婆道：“如果我们要你留下来，你是不是愿意留下来？”

丁鹏道：“我愿意。”

老婆婆道：“你真的已厌倦了人世？”

丁鹏道：“真的。”

老婆婆道：“为什么？”

丁鹏道：“我……我在外面，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就算我死在阴沟里，也不会有人替我收尸，更不会有人为我掉一滴眼泪。”

他越说心里越难受，连声音都已哽咽。

老婆婆的目光却渐渐柔和，道：“你替青青挨了那一剑，也是心甘情愿的？”

丁鹏道：“我当然是心甘情愿的，就算她现在要我替她死，我还是会去死。”

老婆婆道：“为什么？”

丁鹏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死了之后，她至少还会为我流泪。”

老婆婆眼睛里忽又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青青：“你已为他流过泪？”

青青默默的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竟起了阵淡淡的红晖。

老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又转过头，看着丁鹏，也看了很久。

她严肃的目光又渐渐变得柔和了，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是缘？还是孽？……这是缘？还是孽？……”

她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两句话，也不知说了多少遍，显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她又长长叹气，道：“现在你已为她死过一次，她也为你流过了眼泪。”

丁鹏道：“可是我……”

老婆婆不让他开口，忽又大声道：“你跟我来！”

丁鹏站起来，才发现伤口已包扎，洁白的棉布中透出一阵清灵的药香。

那一剑本来是绝对致命的，可是现在他非但已经可以站起来，而且并不觉得有什么痛苦。

他跟着这老婆婆走出了那扇垂着珠帘的小门，又忍不住回过头。

青青也正在偷偷的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更奇怪，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喜悦。

外面是个花园，很大很大的一个花园。

圆月高悬，百花盛开，应该在七月里开的花，这里都有，而且都开得正艳，不应该在七月里开的花，这里也有，也开得正艳。

花丛间的小径上铺着晶莹如玉的圆石，小径的尽头，有座小楼。

老婆婆带着丁鹏上了小楼。

小楼上幽静而华丽，一个青衣人正背负着双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条幅痴痴的出神。

条幅上只有七个字，字写得孤拔挺秀：“小楼一夜听春雨！”

看到这个青衣人的背影，老婆婆的目光就变得更温柔。

可是等到这青衣人转过身来时，丁鹏看见却吃了一惊。

如果他不是男人，如果不是他年纪比较大些，丁鹏一定会以为他就是青青。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他的鼻子，他的神情，简直和青青完全一样。

丁鹏在想：“这个人如果不是青青的父亲，就一定是青青的大哥。”

他做青青的大哥年纪好像大了些，做青青的父亲年纪好像又小了些。

其实丁鹏也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纪。

这个人的脸色看来也和青青一样，苍白得几乎接近透明。

他看见这老婆婆，并没有像青青那么尊敬，只淡淡的笑了笑，道：“怎么样？”

老婆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还是你做主吧！”

青衣人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把这种事推到我身上来！”

老婆婆也笑了：“我不往你身上推，往谁身上推？”

他们的笑容虽然都是淡淡的，却又彷佛带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他们的态度看来既不像母子，更不像祖孙。

这已经使得丁鹏很惊奇。

然后这老婆婆又说了几句更让他惊奇的话，她说：“你是青青的爷爷，又是一家之主，这种事本来就应该让你做主的。”

这青衣人竟是青青的祖父。

他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将近中年，丁鹏做梦也想不到他和这老婆婆竟是一对夫妻。

青衣人在看着他，好像连他心里在想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微笑着道：“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是狐，所以你在这里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必太惊奇。”

他笑得温和而愉快：“因为我们的确有点凡人梦想不到的神通！”

丁鹏也在微笑。

他好像已渐渐习惯和他们相处了，他发觉这些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他们虽然是狐，但是他们也有人性，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温和善良。

青衣人对他的态度显然很满意，道：“我本来从未想到会把青青嫁给一个凡人，可是你既然已为她死过一次，她也为你流过泪。”

他的笑容更温和：“你要知道，狐是从来不流泪的，狐的眼泪比血更珍贵，她会为你流泪，就表示她已对你动了真情，你能遇到她，也表示你们之间总是有缘。”

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狐的世界里，“真情”和“缘份”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青衣人道：“所以我也不愿意把你们这份情缘拆散。”

老婆婆忽然在旁边插口：“你已经答应让青青嫁给他？”

青衣人微笑道：“我答应。”

丁鹏一直没有开口，因为他已经完全混乱了。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来到一个狐的世界里，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娶一个狐女为妻。

——一个凡人娶了狐女做妻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凡人在狐的世界里是不是能生存下去？

——狐的神通，是不是能帮助这个凡人？

这些问题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在也根本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运无疑要从此改变了。

不管他将来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因为他本来已经是个无路可走，非死不可的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也相信青青对他的确有了真情。

混乱中，他彷佛听见青衣人在说：“你做了我们的女婿后，虽然可以享受到很多凡人梦想不到的事，我们这里虽然一向自由自在，但是我们也有一条禁例！”

“如果你做了我们的女婿，就绝不能再回到凡人的世界中去。”

“就因为我们知道你已厌倦了人世，所以才会收容你。”

“只要你答应永不违犯我们的禁例，现在你就是我们的女婿。”

在人世间，他已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人世间，他只有被人侮辱，受人欺凌。

可是这个狐女却对他有了真情。

“我答应！”丁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答应。”

老婆婆也笑了，过来拥抱住他：“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这就算我们给你的订礼。

她给他的是一柄弯刀。

青青的弯刀。

青青的弯刀，刀锋也是青青的，青如远山，青如春树，青如情人们眼中的湖水。

青青的弯刀上果然刻着七个字：“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里是个幽谷，幽深的山谷，四面都是高不可攀的绝壁。好像根本没有出路。

就算有路，也绝不是凡人可以出入的。

这山谷并不大，虽然也有庭园宫室，亭台楼阁，景象虽然和那洞穴的壁画一样，却只不过图画中的一角而已。

青青的父母都已去世了。

——狐也会死？

青青有个很乖巧的丫头，叫喜儿，喜儿喜欢笑，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涡。

——喜儿也是狐？

他们有八个忠心的仆人，头上都已有了白发，体力却还是非常轻健。

——他们都是狐？

山谷里就只有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外人的足迹到过这里。

山谷里的日子过得舒适而平静，远比人世间平静得多……

现在丁鹏已经习惯了山谷中的生活，也已习惯把那柄弯刀插在腰带上。

除了睡觉的时候外，他总是把这柄弯刀插在他的腰带上。

一条用黄金和白玉做成的腰带。

但是他知道这柄弯刀远比这条腰带更珍贵。

在他们新婚的第二天，青青就对他说：“奶奶一定很喜欢你，所以才会把这把刀给你，你一定要特别珍惜！”

他也没有忘记那天青青在忧愁谷里，对那神秘的老矮人说的话：“这把刀是绝对看不得的，看过这把刀的人，都已死在这把刀下。”

那个老矮人现在当然也已死在刀下。

——他是人？是鬼？还是狐？

——他怎么会知道刀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七个字？

——这把刀究竟有什么神秘的来历？神秘的力量？

这些问题丁鹏并不是没有问过，青青却总是很慎重的对他说：“有些事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知道了就一定会有灾祸。”

现在他不但已经看过了这把刀，而且已经拥有了这把刀。

他已经应该很满足。

可是有一天他却要将这把刀还给青青。

青青很奇怪：“你为什么不要这把刀？”

“因为我要了也没有用！”丁鹏说：“这把刀在我手里，简直和废铁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会使你们的刀法！”

青青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要学，我就把刀法教给你！”

其实她并不想把这种刀法传授给他的，因为她知道凡人学会了这种刀法，并没有好处。

这种刀法虽然能带给人无穷的力量，却也能带给人不祥和灾祸。

但她却还是把刀法教给了他，因为她从来不愿拒绝他，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她虽然是个狐，却远比人世间大多数男人的妻子都更贤惠温柔。

无论谁有了这么样一个妻子，都已经应该觉得很满足。

这种刀法绝非人间所有，这种刀法的变化和威力，也绝不是在任何凡人所能梦想得到的。

丁鹏从未想到过自己能练成如此神奇，如此精妙的刀法。

可是现在他已练成了。

在练武这方面，连青青都承认他是个天才。

因为她练这种刀法，都练了七年，可是丁鹏三年就已有成。

山谷里的生活不但舒适平静，而且还有四时不谢的香花，随手可以摘下来的鲜果。

在人世间连看都很难看得到珍宝，在这里竟彷佛变得不值一文。

小楼下有个地窖，里面堆满了从天竺来的丝绸，从波斯来的宝石，还有各式各样凡人梦想不到的奇巧珍玩，明珠古玉。

青青不但温柔美丽，贤慧体贴，对丈夫更是千依百顺。

丁鹏应该非常满足。

但是他却瘦了。

不但人瘦了，脸色也很憔悴，经常总是沉默寡言，郁郁不欢。

而且他还经常做噩梦。

每次他从梦中惊醒时，都会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带着一身冷汗跳起来。

青青问过他很多次，他才说：“我梦见了我的父亲，他要用自己的一双手把我活活掐死。”

“他为什么要把你掐死？”

“他说我不孝，说我没出息！”丁鹏的表情悲伤而痛苦：“因为我已经把他老人家临终的遗言都忘得干干净净。”

“其实你没有忘！”

“我没有！”丁鹏说：“其实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他老人家临终时要你做什么？”

丁鹏握紧双拳，一字字道：“要我出人头地，为他争口气！”

青青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青青却不知道他做的噩梦并不仅这一种，另一种噩梦更可怕。

他却不能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

他梦见他忽然落在一个狐穴中，他的妻子，他的岳父，他的岳母，都变成了一群狐，把他整个人一片片撕裂，一片片吞噬。

他很想忘记他们是狐，可是他偏偏忘不了。

柔和的珠光，照在青青苍白美丽的脸上，她面颊上已有了泪光。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流着泪道：“我早就知道，迟早总有一天你要走的，你绝对不会在这里过一辈子，这种日子你迟早总有一天会过不下去！”

丁鹏不能否认。

以他现在的武功，以他现在的刀法，柳若松、钟展、红梅、黑竹，实在都已经变得不值一击。

凭他腰上这一柄刀，要想纵横江湖，出人头地，已变成易如反掌的事。

只要一想起这些事，他全身的血都会沸腾。

这不能怪他，他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的未来奋斗，无论谁都会这么想的。

丁鹏黯然道：“只可惜我也知道你的爷爷和奶奶绝不会让我走！”

青青垂着头，迟疑着，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想一个人走？”

丁鹏道：“我当然要带你走！”

青青的眼睛里发出了光，用力握住他的手，道：“你肯带我走？”

丁鹏柔声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不管我到哪里去，都会带着你的！”

青青道：“你说的是真话？”

丁鹏道：“当然是！”

青青咬着嘴唇，终于下了决心：“如果你真的要走，我们就一起走。”

丁鹏道：“怎么走？”

青青道：“我会想法子。”

她抱住了他：“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就算要我为你死，我也愿意。”

要走，当然要计划，于是他们就在夜半无人时悄悄商议。

他们最怕的就是青青的祖父。

“他老人家的神通，除了大罗金仙外，天上地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丁鹏居然不大服气，因为他也练成了他们那种神奇的刀法。

青青却说：“你的刀法在他老人家面前，连一招都使不出来的，他只要一伸手，你就倒下。”

丁鹏不相信，又不能不信。

青青道：“所以我们如果要走，就一定要乘他不在的时候溜走。”

丁鹏道：“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出去过！”

青青道：“可是每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他自己的那间小房里，那几个时辰里，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管的！”

丁鹏道：“可是他知道我们走了之后，还是会追。”

青青道：“绝不会！”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他老人家已经立下重誓，绝不走出这山谷一步。”

丁鹏道：“你奶奶好像也很不容易对付。”

青青道：“我倒有法子对付她。”

丁鹏道：“什么法子？”

青青道：“她老人家看起来虽然很严肃，其实心却比较软，而且……”

她忽然问了句跟这件事无关的话：“你知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会去世的？”

丁鹏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也从来没有提起，那无疑是个秘密，而且充满了悲伤的回忆。

青青脸上果然已有了悲伤之色，道：“我母亲也是个凡人，也跟你一样，总是希望我父亲能带她离开这里。”

她轻轻叹息：“我还没有满周岁的时候，她就已去世了，可是我知道她以前不但是江湖中一位极有名的侠女，还是个有名的美人，像这种平淡的生活，她当然过不下去。”

丁鹏道：“你父亲不肯带她走？”

青青道：“我父亲虽然答应了她，我爷爷和我奶奶却坚决不肯，他们走了两次，都没有走成，所以我母亲……”

她没有说下去，丁鹏却已能想象得到。

她的母亲若不是因为心情苦闷，郁郁而死，就一定是悄悄的自尽了。

青青道：“我母亲去世几个月之后，我父亲也一病不起。”

他们虽然是狐，虽然有神通法力，有些病却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救得了的，尤其是心病，因为内疚和悲痛而引起的心病。

这一点丁鹏也可以想象得到。

青青道：“这件事我奶奶虽然从来不提，可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到了万不得已时，我只要提起这件事，她一定会让我们走的。”

一个垂暮的老人，当然不忍再让她的孙女夫妇遭受到上一代同样悲惨的命运。

青青能够把这种事说出来，就表示她和丁鹏夫妻间也有了和她父母同样深厚的感情。

丁鹏的眼睛已因兴奋而发光，道：“这么样看来，我们一定有希望！”

青青道：“可是我们也有问题，最少还有八个问题。”

丁鹏道：“八个问题？”

青青道：“不多不少，正好是八个。”丁鹏终于明白，她说的一定是他们那八个忠心的仆人。

他们一向很少说话，而且始终和丁鹏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们好像从不愿接近任何凡人，连他们主子的孙婿都不例外。

他们每个人心理都彷佛隐藏着很深的痛苦，很大的秘密。

丁鹏道：“难道他们也很不好对付？”

青青道：“你千万不要看轻他们，就算他们没有我爷爷那种神通，只凭他们的武功，如果到人世间去也绝对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她又道：“我知道江湖中有很多成名的侠士和剑客，我也看过几个，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们的。”

丁鹏道：“你看见过谁？”

青青道：“你说的红梅和墨竹，我就全都看见过。”

丁鹏道：“这两人也比不上他们？”

青青道：“他们之中无论那一个，都可以在十招之内将这两人击败。”

丁鹏皱起了眉。

红梅和墨竹无疑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如果说有人能在十招内将这两人击败，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谁也不会相信。

可是丁鹏相信。

青青道：“幸好每年七月十五那一天，他们都会喝很多酒。”

丁鹏道：“会不会喝醉？”

青青道：“有时醉，有时不醉，他们的酒量都非常好。”

她笑了笑，道：“可是我恰巧知道有种酒，不管酒量多好的人喝下去，都非醉不可。”

丁鹏道：“你也恰巧能找得到这种酒？”

青青道：“我能找得到。”

丁鹏的眼睛又亮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青青道：“六月三十。”

再过半个月，就是七月十五，再过半个月，丁鹏就已到这里来了整整四年。

丁鹏忍不住叹息：“日子过得真快，想不到一转眼间，四年就已过去，想不到我又活了四年。”

青青轻轻的抚摸他的脸，柔声道：“你还会活下去的，还不知要活多少个四年，因为我活着，你就不能死，你活着，我也不能死，有了你才有我，有了我就有你。”

又是圆月

七月十五，晴。

月夜，圆月。

丁鹏绝对信任青青。

如果青青说，有种酒无论酒量多好的人喝下去都非醉不可，他就绝对相信：无论谁喝下这种酒都非醉不可。

他相信这八个沉默而忠心的老人一定会醉，他们果然醉了。

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第一个醉的，竟是青青的祖母。

今天她看来也有心事，心事比谁都重，所以她也跟他们一起喝，喝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多。

所以她先醉了。

他们却还在喝，你一杯，我一碗，一句话都不说，不停的喝。

他们好像决心要喝醉才停。

这样子喝法，就算他们喝的不是这种酒，也一样非醉不可。

现在他们都已醉了。

小楼旁边这间虽然比宫殿小些，布置得却比宫殿更华丽的花厅，已经只剩下两个清醒的人。

这山谷里也已经只有他们两个清醒。

丁鹏看看青青，青青看看丁鹏，丁鹏的眼睛里充满喜悦和兴奋。

青青眼睛里的表情却很复杂。

这里是她的家，他已在这里生了根，这里都是她的亲人。

现在她要走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中去，永远不会再回来，也不能再回来。

她的心当然很乱。

她当然不能像丁鹏这样说走就走。

丁鹏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一定不舍得离开这里。

青青勉强笑了笑，道：“我的确有点舍不得离开这地方，可是我更舍不得离开你。”

丁鹏当然不会劝她留下来。

就算他本来有这意思，也不会说出口。

青青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带我走？”

丁鹏道：“当然是真的。”

青青道：“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你一个人走。”

丁鹏道：“我说过，我到哪里去，你就到哪里去，有我就有你！”

青青道：“你不后悔？”

丁鹏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青青终于笑了，她的笑容虽然带着离愁，却又充满柔情蜜意。

一个女性，所要求的就是这么样一个可以终生倚靠，终生厮守的人。

无论她是女人，还是女狐，都是一样的。

可是临走之前，她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她那虽然严厉，却又慈祥的老奶奶。

她忍不住跪下来，在她那满布皱纹的脸上亲了亲。

这一别很可能就已成永诀，连丁鹏心里都彷佛有点酸酸的，却又忍不住道：“如果我们要走，最好还是快走，免得他们醒来……”

青青道：“他们绝不会醒。”

她站起来：“这酒是用我爷爷的秘方酿成的，就算神仙喝下去，也得要过六个时辰之后才会醒。”

丁鹏松了口气，道：“如果有六个时辰就够了。”

他的话刚说完，忽然听见一个人大笑道：“不错，六个时辰已经足够了。”

人人都会笑。

天天都有人在笑，处处都有人在笑。

可是丁鹏却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笑声，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这样的笑声。

笑声高亢而宏亮，就像是几千几百个人同时在笑。

笑声忽然在东，忽然在西，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

但这笑声却又偏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绝对只有一个人。

因为丁鹏已经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极瘦，极黑，看来就像是个风干黑枣的黑袍老人。

门口本来没有人，绝对没有人。

可是这黑袍老人此刻却彷佛就站在门口。

丁鹏既不是瞎子，眼睛也不花，却偏偏没有看见这老人是几时出现的？更没有看见他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忽然间，他就已经站在那里。

他的笑声还没有停，桌上的杯盘碗盏，都被震得“叮叮”的响，有些竟已被震碎。

丁鹏不但耳朵被震得发麻，连头脑都似已将被震裂。

只要能让这老人的笑声停止，无论叫他干什么，他都愿意。

他从未想到一个人的笑声竟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

青青的脸色苍白，眼睛里也充满惊惧，忽然道：“你笑什么？”

她的声音虽尖细，却像是一根针，从笑声中穿了出去。

黑袍老人大笑道：“这八条小狐狸都有两手，这条母狐狸更不是省油的灯，我要一个个把他们全都摆平，还不太容易，想不到居然有人先替我把他们摆平了，倒省了我不少事。”

青青的脸色变了，厉声道：“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黑袍老人的笑声终于停止，冷冷道：“我要来剥你们的狐皮，替我的孙子做件外衣。”

青青冷笑，忽然出手，拔出了丁鹏斜插在腰带上的弯刀。

青青的刀光，弯弯的，开始时彷佛一钩新月，忽然间就变成了一道飞虹。

丁鹏知道这一刀的威力，他相信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这一刀。

可惜他错了。

老人的长袍卷出，就像是一朵乌云，忽然间就已将这道飞虹卷住。

青青凌空翻身，被震得飞出了三丈，落下时身子已站不稳。

黑袍老人冷笑，道：“就凭你这小狐狸的这点道行，还差得远。”

青青脸色惨变，一步步向后退。后面还有道门。

黑袍老人冷冷道：“你是不是想去找那老狐狸来？你难道忘了，七月十五，月圆子正，阴阳交泰，正是他练功最吃紧的时候，就算我当着他面前剥你的皮，他也不敢动的，否则只要一走火入魔，就万劫不复了。”

青青没有忘。她的脸已全无血色。

她知道他们已逃不过这一劫。

黑袍老人忽然转身，盯着丁鹏，道：“你是人，不是狐。”

丁鹏不能否认。

黑袍老人道：“我只杀狐，不杀人。”

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最好快走，莫等我改变了主意。”

丁鹏怔住。他实在想不到这老人居然肯放过他。

他是人，不是狐，这是狐劫，本来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还年轻，他学会的武功已足够纵横江湖，傲视武林。

只要他能回到人间去，立刻就能够扬眉吐气，出人头地。

现在这老人既然已放过他，他当然要走的。

黑袍老人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你是不是也想陪他们一起死？”

丁鹏忽然大声道：“是的。”

他忽然一个箭步窜过去，挡在青青面前：“如果你要杀她，就得先杀了我。”

青青整个人都已软了，因为她整个人都彷佛已溶化，和丁鹏溶为了一体。

她看着他，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惊奇，感激，还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她的眼泪又流下：“你真的愿意跟我死在一起？”

“我说过，有我就有你，不管你到哪里去，我都陪着你。”

黑袍老人道：“你真的要陪她死？”

丁鹏道：“真的！”

黑袍老人冷冷道：“你要死还不容易！”

丁鹏道：“只怕也不太容易。”

他扑了过去，用尽所有的力量，向这黑袍老人扑了过去。

他已不是四年前的丁鹏。

他的身法轻妙神奇，他的出手准确迅速，他的武功已绝不在武林中任何一位名家之下。

这老人无论是人？是鬼？是狐？要杀他都绝不是件容易事。

可惜他又错了。

他的身子刚扑起，就看见一朵乌云迎面飞来，他想闪避，却闪不开。

然后他就又落入了黑暗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彷佛永无止境。

黑暗中忽然有了光，月光。圆月。

丁鹏睁开眼，就看见了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也看见了青青那双比月光更温柔的眼睛。

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不会有第二双这么温柔的眼睛。

青青还在他身畔。

无论他是死是活？无论他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青青都仍然在他身畔。

青青的眼睛里还有泪光。

这眼睛，这圆月，这情景，都几乎和丁鹏上次死在那金袍金胡子的矮老人剑下后，又醒过来时完全一样。

可是上次他并没有死。

这次呢？

这次他也没有死。非但他没有死，青青也没有死，那个可怕的黑袍老人为什么放过了他们？

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真情？他们的痴？

丁鹏道：“我真的没有死？”

青青道：“我还活着，你怎么会死？你若死了，我怎么会还活着？”

她的眼中含着泪，却是欢喜的泪：“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不会死，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丁鹏道：“可是我想不通！”

青青道：“什么事你想不通？”

丁鹏道：“我想不通那个穿着黑袍的老怪物怎么会放过我们？”

青青笑了。她的笑脸上闪动着泪光，泪光中映着她的笑庞，道：“因为那个老怪物，并不是个真的老怪物。”

丁鹏道：“他是谁？”

青青道：“他就是我的爷爷。”

丁鹏更想不通了。

青青道：“我爷爷知道你迟早一定是会想走的，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所以，他和我奶奶打了个赌。”

丁鹏道：“他们赌什么？”

青青道：“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如果你还肯为我死，他就让我们走。”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

那件事只不过是个考验，考验丁鹏是不是真的对青青有真情？

如果丁鹏在危难中抛下了她，那么丁鹏现在无疑已是个死人。

青青握住了他的手。

丁鹏的手里有汗，冷汗。

青青柔声道：“现在他们才相信，你并没有骗我，不管你到哪里去，都不会抛下我，所以他们才让我跟你走！”

丁鹏揉揉眼睛，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青道：“这里是人间。”

丁鹏道：“我们真的已回到人间来了？”

青青道：“真的！”

丁鹏第一次发觉人间竟是如此美丽，如此可爱。

他本来已厌倦了人世，已经不想再活下去，现在他才发觉，生命竟是如此美好，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已经是件值得幸的事。

圆月已淡了。

黑暗的苍穹，已经渐渐被曙色染白，远处已渐渐有了人声。

婴儿的啼哭声，母亲的呵责声，水桶吊入深井时提水的声音，锅铲在铁锅里炒动的声音，妻子逼着丈夫起床去种田的声音，丈夫在床下找鞋子的声音，年轻夫妻恩爱的声音，老年夫妻斗嘴的声音，还有鸡鸣声，狗吠声……这些声音里都充满了生命的跃动，都充满了人类的爱。

这些声音丁鹏有的能听见，有的听不见，耳朵虽然听不见，心里却已有了呼应。

因为这些声音本来就是他所熟悉的。

在他的家乡，在那小小的，淳朴的乡村，当他早上起来还要他母亲为他穿衣服的时候，他就开始听到这些声音。

丁鹏忽然道：“我一定要先去看看我的娘。”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瞬间，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不该想的事。

——她是狐。

——他怎么能带一个狐妻，去见他那年老而固执的母亲。

——可是他又怎么能不带她去？

青青已垂下头。她的确有种远比常人敏锐的观察力，她显然已觉察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轻轻的问：“你能不能带我去？”

丁鹏道：“我一定要带你去。”

想到她对他的真情，想到她为他所作的牺牲，他忍不住拥抱住她，道：“我说过，不管我到哪里去，都一定带着你。”

青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柔情：“我当然要去见你的母亲，可是我不想再见别的人了，以后不管你要去跟什么人相见，我最好都不要露面。”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勉强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丁鹏道：“可是别人绝不会看出你……”

青青道：“我知道别人绝不会看出我是狐，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总是狐，能够不和凡人见面，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她彷佛还有苦衷，她骤然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当然难免有苦衷。

丁鹏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只要是你不愿做的事，我绝不会勉强你。”

青青笑了笑，道：“但是有时候我却一定要勉强你，而且一定要你听我的。”

她不让丁鹏开口，又问道：“去见过你母亲后，你准备做什么？”

丁鹏没有回答。

他的血已热了，他充满了雄心，有很多事他都要去做。

青青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你不但要出人头地，还要出气！”

丁鹏承认。

他受的冤枉一定要洗清，他受的侮辱一定要报复，这些事他从未有一天忘记。

青青道：“我们临走的时候，我爷爷再三关照我，如果你想成名，想复仇，有几件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丁鹏道：“什么事？你说！”

青青道：“不到万不得已时，你千万不能出手，对方如果是个不值得你出手的人，你也千万不能够出手。”

她又补充：“你第一次出手，一定要谨慎选择一个很好的对象，你只要能击败他，就可以名动江湖，那么你就不必要再去跟别人结仇！”

她再解释：“因为我爷爷说，不管你的武功多高，名气多大，如果你的仇家太多，迟早总有一天还是会被人逼上绝路。”

丁鹏道：“我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我一定会照他的话做。”

青青道：“所以你出手不能太无情，更不能赶尽杀绝！”

她说得很谨慎：“如果你要别人真心尊敬你，就一定要替别人留下一条路走！”

丁鹏道：“我懂！”

青青道：“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丁鹏道：“什么事？”

青青的弯刀还在他腰上。

青青道：“这是我奶奶给你的，所以我爷爷还是让你带了出来，可是你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用这把刀！”

她的神情更慎重：“如果你要用这把刀，就一定要让对方死在这把刀下，只要刀一出鞘，就绝不能留下对方的活口。”

丁鹏道：“如果对方不是我一定要杀的人，如果对方还没有把我逼上绝路，我就不能用这把刀？”

青青道：“你绝不能用！”

她又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以你现在的武功，无论你用什么刀都已必将无敌于天下！”

这时旭日升起，阳光正照耀着人间的锦绣大地。

十月小阳春。

晨。

柳若松推开窗子，窗外阳光灿烂，空气新鲜，今天无疑又是个大晴天。

他是属狗的，今年已四十七，脸上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皱纹。

体力也总是能保持着壮年人的巅峰状况，不但对女人还有兴趣，女人对他也有兴趣。

他富有，健康，英俊，近年来在江湖中的侠名更盛，已经常常有人称他为“大侠”，无论认不认得他的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他的朋友极多，身份，财富，名声，虽然不如他，却也能和他相配，每当春秋佳日，总会来跟他共渡一段快乐的时光。

他的行迹所至之处，永远都非常受人欢迎。

他相信如果武当派能够让一个俗家弟子做掌门人，一定非他莫属。

这本来只不过是个幻想，但是现在却已有了实现的可能。

他的万松山庄地势开阔，景物绝佳，是江湖中有名的庄院。

他的妻子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而且聪明能干。

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一直很好，如果他有困难，无论什么事他的妻子都会为他去做。

只要是一个男人能够有的，他已经全都有了，连他自己都已觉得很满意。

可是最近却有件事让他觉得不太愉快。

他住的这间屋子在万松山庄的最高处，只要他推开窗子，就会看见对面一片青绿的山坡，佳木葱茏，绿草如茵，却看不见人。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觉得有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豪情，就算心里有些不称心的事，也会忘得一乾二净。

想不到，这片山坡上最近却在大兴土木。

每天一清早，对面山坡上就开始敲敲打打，不但打破了他的宁静，吵得他整日不安，而且还侵犯了他的自尊。

因为对面这片山坡上盖的宅院，规模显然比他的万松山庄更大。

两河一带，关中陕北，甚至连江南那边有名的土木工匠、雕花师傅，都被请到这里来了。

建造这宅院所动员的人力，竟比昔年建造万松山庄时多出了二十倍。

人多好做事，盖房子当然也盖得快。

柳若松每天早上推开窗子一看，都会发现对面山庄上不是多了一座亭台，就是多了一座楼阁，不是多了一个池塘，就是多了一片花林。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简直要认为那是奇迹出现。

监督建造这庄院的总管姓雷，是京城“样子雷”家的二掌柜。

在土木建造这一行中，历史最悠久，享誉最隆的就是京城雷家，连皇宫内院都是由雷家负责建造的。

据雷总管说，投资建造这座庄院的，是一位“丁公子”。

丁公子已决定要在十二月十五那一天，在新舍中宴客。

所以这座庄院一定要在十二月中旬以前，全部建造完工。

只要能在限期内完工，他不惜任何代价，不管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他已经在京城的四大钱庄都开了账户，只要雷总管打条子，随时提现。

雷总管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他却说：“这位丁公子的豪阔，连我都从来没见过。”

这位丁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来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派？这么大的手笔？

柳若松已忍不住动了好奇心。

他一定要把这位丁公子的来历和底细，连根都刨出来。

他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已经将这件事交给他的夫人去做，柳夫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柳夫人未出嫁时的闺名叫可情。

——不是可笑，是可情。

——秦可情。

柳夫人也是属狗的，比柳若松整整小十二岁，今年已三十五。

但是就算最有眼力的人，也绝对没法子看出她的真实年纪。

她的腰肢仍然纤细柔软，皮肤仍然柔滑光润，小脸仍然平坦，脸面绝没有一丝皱纹。

她甚至比她刚刚嫁给柳若松的时候更迷人，更有魅力。

就连最嫉妒她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她实在是个人间少见的尤物。

只有曾经跟他同床共枕过的男人，才能真正了解“尤物”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柳若松想起他们新婚时的旖旎风光，想起她给他的那种欲仙欲死的享受，世上绝没有第二个女人能比得上她。

可是岁月无情，柳若松毕竟已渐渐老了，渐渐已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甚至已经开始有点害怕。

就正如大多数中年后的丈夫，都会有点怕老婆一样，因为他们已渐渐不能满足妻子的要求。

现在他们已分房很多年了，但是他们夫妻间却仍然保持着极深的感情。

一种非常深厚，又非常微妙的感情。

柳夫人时常都会一个人出走，他从来不过问她的行踪。

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是个尤物，他也相信他的妻子绝不会背叛他。

只要她不背叛他，他为什么不能让她有一点点完全属于生理上的享受？

他常说自己是个非常非常“看得开的人”，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他们的感情才会维持到现在。

也只有像他这么看得开的男人，才能娶“尤物”做妻子。

一个男人如果娶到一个“尤物”做妻子，那滋味并不十分好受。

正什。

阳光照满窗户，柳夫人在窗下的一张梨花椅上坐下来，用一块罗帕擦汗。

虽然已经是十月底了，天气还是很热。

柳夫人不但怕冷，也怕热，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吃过一点苦。

有些女人好像天生就不会吃苦的，因为她们远比别的女人聪明美丽。

她解开衣襟，露出美好如玉般白腻的酥胸，轻轻的喘息着。

柳若松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

在一些年轻的小姑娘面前，他还是极有男子气概，还是可以让她们婉转娇啼，可是遇到他的妻子，他就会溃不成军。

所以他只有控制自己，免得再有一次“惨败”的经验。

柳夫人笑了，吃吃的笑道：“难道我上次替你从关东带回来的虎鞭也没有用？”

柳若松装作没听见。

虎鞭并不是没有用，只不过对她没有用而已。

他转开话题，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查出了那位公子的来历？”

柳夫人道：“嗯。”

柳若松道：“他是什么人？”

柳夫人道：“他是我们的一个熟人，可是你绝对猜不出他是谁的。”

她的眼睛里发着光，好像又想起了一样令她兴奋的事。

柳若松道：“他是谁？”

柳夫人道：“他叫丁鹏。”

柳若松失声道：“丁鹏？就是那个丁鹏？”

柳夫人道：“就是他……”

柳若松脸色变了。他当然不会忘记“丁鹏”这个人，更不会忘记那一着“天外流星”。

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妻子是用什么方法把这一着“天外流星”骗来的。

柳夫人显得如此兴奋，当然有她的原因。

虽然他一向认为她付出的代价很值得，现在心里却还是有点酸酸的。他淡淡道：“想不到他居然还没有死，你是不是很高兴？”

柳夫人沉下了脸冷笑道：“我高兴什么？他最恨的并不是你，是我。”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他既然还没有死，迟早总会来找我们的，但是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像他那样的穷小子，怎么会忽然变成如此豪阔？”

柳夫人冷冷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次他居然能逃走，我们居然找不到，就表示这小子有造化，有造化的人，就算走在路上，也会捡着大元宝。”

这是气话。

一个女人生气的时候，最好不理她。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这法子，柳若松是个聪明的男人。他闭上了嘴。

到最后先开口的当然还是女人，女人总是比较沉不住气的。

柳夫人终于忍不住道：“他既然要来找我们算账，为什么不爽爽快快的找上门来，为什么要在我们对面去盖那样一座大宅院，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柳若松道：“人心隔肚皮，一个活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别人永远猜不透的。”

柳夫人眼睛又亮了，立刻问道：“如果这个活人忽然死了呢？”

柳若松微笑道：“一个人如果死了，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柳夫人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不会死的，他既然能活到现在，要他死就不大容易。”

柳若松道：“虽然不太容易，也不太难。”

柳夫人道：“哦！”

柳若松道：“从那次事到现在才四年，一个人如果运气特别好，在四年之中，可能会发横财。”他微笑接道：“但是武功就不一样了，武功是要一天天用苦功练成的，绝不会像大元宝一样，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柳夫人道：“他不敢上门来找我们，就因为他虽然发了财，武功却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柳若松道：“以他的武功，就算遇到名师，就算再苦练十年，也绝不是小宋的对手。”

柳夫人道：“小宋？你说的是宋中。”

柳若松笑了笑，道：“姓宋名中，一剑送终，除了他还有谁。”

柳夫人端起了摆在旁边茶几上的一碗莲子汤，慢慢的啜了几口，悠悠的说：“这个人我倒认得。”

柳若松道：“我知道你认得。”

柳夫人道：“你好像也认得的。”

柳若松道：“我认得没有用，你认得才有用。”

柳夫人道：“哦？”

柳若松道：“因为他只听你的话，你要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柳夫人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要他杀人，他也会去。”

柳若松微笑道：“你要他杀一个人，他绝不敢杀两个，你要他去杀张三，他绝不敢去杀李四。”

柳夫人道：“如果我要他去杀丁鹏，丁鹏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柳若松拊掌道：“一点也不错。”

柳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两年他太出风头了，已经变得又骄又狂，怎么会听我这么样一个老太婆的话。”

柳若松笑道：“这两年我出的风头也不小，连我都要听你这老太婆的话，他怎么不敢不听？”

柳夫人慢慢的放下了莲子汤，用两根春葱般的手指，拈起了一粒蜜饯，送进比樱桃还小，比蜜还甜的小嘴里，用一排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住，“咯”的一声，咬成了两半。

然后她又用眼角瞟着柳若松，轻轻的问道：“他真的听话？”

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炽热的光。

她的牙齿雪白，嘴唇鲜红。

她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樱桃，等着人去采撷。

柳若松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下子又完了……

柳若松躺在他那张特制的软榻上，满身大汗，连动都已不能动。

他从十月初就开始养精蓄锐，及时进补，一连吃了两条虎鞭，好几付黄教大喇嘛秘方配制的神丹，为的本来是准备要对付一个他的好朋友特地花了好几千两银子从江南乐户买来送给他的清倌人。

他准备好好的“对付”她几天，让她知道他还没有老。

可是这下子全都完了。

柳夫人看来却更娇艳，就像是一朵已经过雨露滋润的鲜花。

她正在看着他媚笑。

她一定早就算准了这两天他“进补”已经进得差不多到了时候。

她笑得愉快极了，得意极了。

柳若松也只好陪着她笑，苦笑：“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听话了。”

柳夫人媚笑道：“听话的人，总有好处的。”

她忽然问：“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鹏丁公子这两天在哪里？”

柳若松道：“想。”

柳夫人道：“这两天他正在游西湖，就住在贾似道以前住的半闲堂，红梅阁里。”

柳若松道：“这位丁公子的气派倒真不小。”

贾似道是南宋的权相，权倾朝野，富甲天下，大宋的江山，至少有一半是算送在他手里的，他那半闲堂的豪阔，可想而知。

柳若松道：“你当然也不会不知道小宋这两天在那里？”

柳夫人道：“你想见他？”

柳若松道：“很想。”

柳夫人又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我早知道你想见他，就把他带来了。

柳若松道：“现在呢？”

柳夫人道：“现在要找他只怕已很不容易。”

柳若松道：“为什么？”

柳夫人道：“因为我已经叫他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柳若松道：“这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柳夫人道：“杭州，西湖，红梅阁，半闲堂。”

柳若松笑了，道：“我虽然是个活人，可是我心里会打什么主意，用不着等我说出来，你也能猜得到的。”

柳夫人用一排雪白的牙齿轻轻咬着樱桃般的红唇：“你真的是个活人？”

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炽热的光。

柳若松赶紧摇头，苦笑道：“我已经死了，就算还没有完全死，最多也只剩下了半条命。”

宋中斜倚在马车里，彷佛已睡着。

马车走得很平稳，车轮，车板，车轴，车厢，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特别制造的，拉车的马也经过良好的训练。

车厢里宽大而舒服，因为宋中每当杀人前，一定要保留体力。

只有一辆平稳而舒服的马车，才能使他的体力不致于消耗在路途上。

所以柳夫人替他准备了这辆马车。

她对他简直比一个母亲对儿子还要体贴关心。

宋中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去世了。

他有数年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从来不愿提起他的母亲。

如果有人用这件事来耻笑他，侮辱他，得到的通常都是一剑。

姓宋名中，一剑送终。

宋中并不喜欢杀人，可是他非杀人不可，无论他要声名，要财富，要女人，都一定非杀人不可。

这些都是他渴望的，他只有用这方法来得到他渴望的一切。

他最渴望的既不是声名，也不是财富，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属于别人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她是别人的妻子，可是他已经完全沉迷，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她的媚笑，她的眼波，她的肉体，就像是一道道打不开的枷锁，把他锁住了。

如果她要他去杀两个人，他绝不敢只杀一个，如果她要他去杀张三，他绝不敢去杀李四。

欲望，就像一个没有底的洞，他已经深深的陷了进去。

他能杀人！

因为他心里没有爱，只有恨，因为他活到现在，从来都不知道“爱”的意义。

他能杀人！

因为，他的确付出过代价，的确苦练过，看过他出手的人都认为他出手的快与准，几乎已不在“荆无命”之下。

钟展也看过他出手，就连钟展都认为他拔剑的动作，已经可以比得上荆无命。

荆无命是昔年名动天下的剑客，是和“阿飞”齐名的剑客，是“金钱帮”中，仅次于“上官金虹”的第二位高手。

荆无命无情，也无命，不但将别人的性命看得轻贱如草，对自己的性命也同样轻贱。

宋中也一样。

据说他每次出手时都是不要命的，不要别人留下性命，也不要自己的命。

江湖中成名最快的人，通常就是这种不要命的人。

所以他成名了。

——姓宋名中，一剑送终。

在他杀了河西大豪吕正刚之后，江湖中不知道这八个字的人已很少。

吕正刚雄踞河西二十年，金刀铁掌，威振八方，可是他一招就杀了吕正刚。

现在他要杀的人是丁鹏。

他不认得丁鹏，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他要杀丁鹏，因为她要他杀丁鹏。

他相信自己绝对有把握杀死这个人，他对自己的剑绝对有信心。

这柄剑已经杀过很多比丁鹏更有名的人，在他眼中看来，丁鹏等于已经是个死人。

借刀

宋中已经是个死人。

宋中虽然还没有死，却已等于是个死人。

柳若松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很惊讶，柳夫人看见他的时候，也觉得很惊讶。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变了，冷酷而骄傲的宋中，忽然变得憔悴而迟钝。

本来滴酒不沾的宋中，现在居然在找酒喝，找到了一杯酒，立刻就一饮而尽。

等他喝了三杯下去，柳若松才微笑道：“这次你一定辛苦了，我再敬你一杯。”

他对宋中还是很有信心，他相信这次任务一定已圆满完成。

柳夫人也微笑道：“我要敬你三杯，因为你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她对他更有信心，她亲眼看见过他杀人。

他杀人不但干净利落，而且从未失手过，他的出手不但准确迅速，而且动作优美。

她至今犹未看见过第二个杀手比得上他。

宋中在喝酒，不停的喝，他以前不喝酒，并不是因为不能喝，而是不愿喝。

一个杀人的人，手一定要稳，如果喝多了酒，手一定不会稳。

他看见过很多酒鬼手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的样子。

他一直在奇怪，他们为什么还要喝？他觉得他们不但可怜，而且可笑。

可是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些酒鬼为什么会变成酒鬼了。

现在他还没有醉，但是像他这种喝法，迟早总是要醉的。

柳若松终于问到了正题：“最近西湖的秋色正好，你是不是已经到那里去过了？”

宋中道：“我去过！”

柳若松微笑道：“秋高气爽，湖畔试剑，你此行想必愉快得很。”

宋中道：“不愉快。”

柳夫人道：“可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秋高气爽，正是杀人的好天气，名湖胜景，也正是杀人的好地方，天时地利，快意杀人，岂非是件很愉快的事。”

宋中道：“不愉快。”

柳夫人道：“为什么？”

宋中道：“因为我要杀的那个人，是杀不得的。”

柳夫人道：“丁鹏是个杀不得的人？”

宋中道：“绝对杀不得。”

柳夫人又问：“为什么？”

宋中道：“因为我还不想死！”

他又喝一两杯，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只有一条命，我为什么要死。”

柳若松皱了皱眉，柳夫人道：“显然你已试过，难道你不是丁鹏的对手？”

宋中道：“我不必试，也不能试，我只要一出手，现在就已是个死人。”

柳夫人看看柳若松，柳若松在看着自己的手。

柳夫人忽然笑了：“我不信，以你的剑法，以你的脾气，怎么会怕别人？”

宋中冷笑道：“我几时怕过别人，谁我都不怕。”

又干了几杯后，他的豪气又生，大声道：“若不是有那四个人在，不管丁鹏有多大本事，我都要他死在我的剑下。”

柳夫人道：“有哪四个人在？”

宋中道：“孙伏虎，林祥熊，南宫华树，钟展。”

柳若松的脸色变了，大多数人听见这四个人的名字，脸色都会变的。

宋中却偏偏还要问：“你也知道他们？”

柳若松叹了口气，若笑道：“不知道他们的人，恐怕还没有几个。”

江湖中不知道他们的人确实不多。

孙伏虎是南宗少林的俗家大弟子，以天生的神力，练少林的伏虎神拳。

他不但能伏虎，而且还能伏人，隐然已是岭南一带的武林领袖。

林祥熊是孙伏虎的结义兄弟，一身钢筋铁骨，做人却八面玲珑。

五年前，江南六省八大镖局联营，一致公推他为第一任总镖头。江南武林，黑白两道的朋友，连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南宫华树的门第更高。

南宫世家近年来虽然已渐没落，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武功和气派，仍不是一般人们能比得上的。

至于“风云剑客”钟展，更是远在二十年前就已名满江湖了。

柳夫人道：“他们都在西湖？”

宋中道：“不但都在西湖，而且都在半闲堂，红梅阁。”

他又喝酒：“我去了五天，他们好像时时刻刻都在那位丁公子左右。”

柳夫人也叹了口气，道：“士别三日，真是应该刮目相看，想不到丁鹏居然能请得到他们四位这样的贵客。”

宋中道：“他们不是他的贵客。”

柳夫人道：“他们不是？”

宋中道：“他们最多也只不过是他的保镖。”

他冷笑：“看他们的样子，简直好像随时都会跪下去吻他的脚。”

柳夫人不说话了。

他又看了看柳若松，柳若松已经没有看着自己的手。他在看着宋中的手。

宋中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指甲都已握得发白，就好像手里在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剑，正在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一个他自己也知道绝不是他能击败的对手。

柳若松忽然道：“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看见他们四位在，我也绝不敢出手的。”

宋中道：“你当然不敢。”

柳若松道：“这并不是件很丢人的事。”

宋中道：“本来就不是。”

柳若松道：“但是你却好像觉得很丢人，很难受，我实在想不通你是为了什么？”

宋中不说话，只喝酒，拚命的喝。

只有一个存心要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才会这么样喝酒。

只有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丢人的人，才会跟自己过不去。

柳若松道：“你在那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子难受？”

宋中忽然站起来，大声道：“不错，我是很难受，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完了。”

冷酒都化作了热泪。

这个冷酷，倔强，骄傲的年轻人，居然也会流泪，也会哭。

他哭起来就像是个孩子。

他说了实话，也像是个孩子一样，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其实我并不怕他们，孙伏虎和林祥熊只有一身横肉，南宫和钟展只会装模作样，在我眼中看来，他们根本连一个钱都不值。”

“可是我怕丁鹏。”

“现在我才知道，就算我再苦练一辈子，也休想能比得上他。”

“我去找过他，按照江湖规矩去找他比武，让他不能拒绝。”

“这就是我去找他的结果。”他忽然撕开了衣襟，露出了胸膛。

他的胸膛宽阔而健壮。

“她”看过他的胸膛，也曾伏在他的胸膛上呻吟，喘息，低语。

现在他的胸膛上已多了七道刀痕，弯弯的刀痕，就像是新月。

“他用的是刀，一把弯弯的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

“我给了他七七四十九剑，他只还了我一刀。”

“这就是那一刀的结果。”

“我平生从未败得如此惨，也从未想到我会像这么样惨败。”

“我知道就算再苦练一百年，也休想能接得住他这一刀。”

“我求他杀了我，逼他杀了我。”

“他却只对我笑了笑。”

“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是我却看得出，他不杀我，只因为我还不配死在他的刀下。

“从那一瞬间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

柳若松默默的听着，什么话都不再问，什么话都不再说。听完了他也开始喝酒，不停的喝。

他喝得也不比宋中少。

所以他们都醉了，烂醉如泥，喝醉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但是至少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很多事。

这一天是十一月十六。

从这一天开始，柳若松就一连串遇到很多他连喝醉都忘不了的事。

十一月十七。

柳若松醒来时不但头痛如裂，而且虚火上升，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不是丁鹏，而是他朋友从乐户中买来送给他的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只有十五岁，本来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可是在乐户中长大的女孩子，十五岁就已经是个发育得很好的女人了。

他想到她的长腿细腰，想到她婉转娇啼时那种又痛苦，又快乐的表情。

于是他就像是匹春情已发动的种马般跑了出去，去找她。

他找到的是一条母狗。

他用后花园角落里的一栋小房子，作藏娇的金屋，布置精致的闺房里还特地准备了一张宽大舒服而柔软的床。

他以为她一定会在床上等着他。

在床上等着他的却是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母狗。

那个长腿细腰的大姑娘竟已不见了。

万松山庄虽然没有蜀中唐家堡、长江十二连环坞那么警卫森严，但还是有五六十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家丁，大多数都有一身很好的武功。

其中有四十八个人，分成了六班，不分日夜，在庄子里守卫巡逻。

他们都没有看见她走出过那个院子。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会失踪了的，也没有人知道那条母狗怎么会到了她的床上。

这是件奇案。

于是柳若松想到了丁鹏。

十一月十九日。

经过了两天的搜查和盘问，那件奇案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柳若松决定暂时放开这件事。

他又想喝酒。

他们夫妻都喜欢喝两杯，喝的当然都是好酒。在这方面，他们两个都可以算是专家，万松山庄的藏酒也是一向很有名的。

根据酒窖管事最近的记录，他们窖藏的美酒一共还有两百二十三坛，都是二十五斤装的大坛子，倒出来足足可以淹死十来个人。

今天他要人去拿酒的时候，酒窖里却已连一滴酒都没有了。

他窖藏多年的两百二十三坛美酒，竟已全都变成了污水。

女人绝不会忽然变成母狗，美酒也绝不会忽然变成污水。

酒到哪里去了？污水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知道。酒窖的管事指天誓日，这两天绝没有人到酒窖里去过。

就算有人进去过，要把两百多坛酒都换成污水，也不是件容易事。

这又是件奇案。

于是柳若松又想到了丁鹏。

十一月二十二。

万松山庄的厨房后面有块地，除了晾衣服外，还养着些猪、牛、鸡、鸭。

这一天厨房的管事起来时，忽然发现所有的猪、牛、鸡、鸭完全都在一夜间死得干干净净。

前几天，一连发生那两件怪事后，大家本来已经在心里嘀咕，现在更是人心惶惶，嘴里虽然不敢说出来，暗地里的传说更可怕。

大家都已猜到，主人有个极厉害的对头，已经找上门来。

现在畜牲都已死去，是不是就要轮到人了。

连柳若松自己都不能不这么想，这种想法实在让人受不了。

十一月二十三。

跟着柳若松已有二十年的门房早上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竟被脱得赤裸裸的睡在猪栏里，嘴里还被人塞了一嘴烂泥。

十一月二十六。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更多，晚上明明睡在床上的人，早上醒来已被人吊在树上。

明明洗得干干净净的一锅米，煮成饭时里面竟多了十七八条死老鼠。

柳若松最喜欢的几个丫头，忽然一起脱得精光，跳下了荷池。

柴房忽然起了火，米仓忽然淹了水，摆在库房里的几匹绸缎，忽然全都被剪成一条条碎布，挂在树梢花枝上。

柳夫人早上起来推开窗子一看，满园子红红绿绿的碎布迎风飞舞，其中有的竟是她的衣裳。

十一月二十七。

六十多个家丁，和四十多个丫头老妈子，已经有一半悄悄的溜了。

谁也不想再跟着受这种罪。

早上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床底下，这种事有谁能忍受？

没有走的人也全都变成了惊弓之鸟，听见有人敲门就会被吓得半死。这种日子谁能过得下去？

十一月二十八。初雪。

雪已经停了，天气晴朗干冷，平常这个时候，柳若松早已起来了很久。

他一向起床很早。

因为他已决心要做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他的行为都要做别人的表率。

可是今天他还躺在被窝里。

昨天晚上，他一直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天亮了之后才睡着。

他实在起不来，也懒得起来。

起来了之后又怎么样？说不定又有件坏消息在等着他。

屋里虽然很温暖，空气却很坏，所有的窗户都已被封死。

他不想再去看对面山坡上那片一天比一天华丽壮观的庄院。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生气蓬勃，容光焕发，对每件事都充满信心的人了。

现在他自己变得暴躁易怒，心神不安，听见敲门的声音也会吓一跳。他怕，怕推门进来的人是丁鹏。

现在就有人在敲门，推门进来的人不是丁鹏，是他的妻子秦可情。

他看得出她也瘦了，本来丰满而嫣红的脸颊，现在已苍白凹陷。

虽然她还在笑，可是连她的笑容都已不像昔日那么甜美动人。

她坐下来，坐在他的床头，看着他，忽然道：“我们走吧？”

柳若松道：“走？”

柳夫人道：“你心里一定也跟我一样明白，那些事都是丁鹏干的。”

柳若松冷笑，道：“你真的相信他忽然变得有这么大本事？”

柳夫人道：“如果他能让孙伏虎和钟展那些人那么服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柳若松不说话了。

他实在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他们夫妻的人缘一向不错，出手一向很慷慨，江湖中很少有人比他们更会交朋友。

柳夫人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那次我们也实在做得太过份了些，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她叹了口气，道：“所以现在他也要我们受点罪，故意先用这种法子来折磨我们，把我们逼得发疯，然后再出手。”

柳若松还是不说话。

柳夫人道：“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以后绝不会再有一天好日子过。”

柳若松道：“我们能到哪里去？”

柳夫人道：“我们还有钱，还有朋友，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柳若松道：“既然他有这么大的本事，随便我们到哪里去，他还是一样可以找得到我们。”

他冷笑，道：“除非我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一辈子都不再露面。”

柳夫人道：“那至少总比被逼死的好。”

柳若松又不说话了。

柳夫人道：“你为什么不到武当去？”

柳若松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摇头道：“我不能去，因为……”

柳夫人道：“因为你还想做武当掌门，这种事如果闹了出去，被武当的同门知道，你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柳若松不否认。

柳夫人道：“你也舍不得这片家产，更舍不得你的名头，你还想跟他斗一斗。”

柳若松道：“就算我一个人斗不过他，我也可以去找朋友。”

柳夫人道：“你能去找谁？谁愿意来淌这趟浑水，现在连钟展都已经投靠他了，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你能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别人也不会永远陪着你的。”

柳若松道：“你呢？”

柳夫人道：“我已经受不了，你不走，我也要走。”她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走出去：

“我可以再等你两天，月底之前，我非走不可，我们虽然是夫妻，但是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想到了这句话，柳若松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忽然间，他听到一个人带着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到这句话了？”

柳夫人出去的时候，已经将门关上。

窗户五天前就已被封死。

如果有人躲在这屋里，一定走不出去。

柳若松虽然听不出是谁在说话，也听不出说话的人在哪里，但是这个人无疑是在这间屋子里。

因为说话的声音显然距离他很近，每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他慢慢的站起来，先把门从里面拴上，然后就开始找。

他这一生中，经过的凶险已不少，他相信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慌张失措的。

他已听出这个人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以前绝对没有听见过她说话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女人，怎么会到了他屋里？他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觉。

这又是件怪事。

可是这一次他一定能把真相查出来。

他找得很仔细，屋子里每个角落他都找遍了，甚至连衣柜和床底下都找过，除了他自己之外，屋子里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到哪里去了？

外面又开始在下雪。

雪花一片片打在窗纸上，对面山坡上还在“叮叮咚咚”的敲打。

屋子里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就像是座随时都有鬼会出现的坟墓。

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再留在这里的，柳若松不是那些人。

他居然又躺了下去。

不管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他既然已来了，绝不会是为了说那么样一句风凉话来的。

他相信她一定还有话要说。他没有猜错。

他刚躺下去，居然就立刻又听到了她那飘忽而优雅的笑声。

她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个人的确与众不同，只不过你还是找不到我的。”

声音还是距离他很近，现在他已完全确定，说话的人就在他的帐子顶上。

可是等到他再跳起来去看时，帐顶上已没有人影。

柳若松忽然觉得背脊后面在发冷，因为他已感觉到背后有个人。

他一直看不到她，只因为他背后没有长眼睛。

他用最快的速度转身，她还是在他背后，这个女人的身法竟像是鬼魅般飘忽轻灵。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我认输了。”

这女人笑道：“好，自己肯认输的人，都是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

柳若松道：“你也喜欢我柳……”

这女人道：“如果我不喜欢你，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很优雅，柳若松却听得有点毛骨悚然。

她就在他背后，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说话时的呼吸。

但他却看不见她。

如果她真的想要他的命，看来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他忍不住问：“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当然知道，我本来就是要来找你的。”

“你呢？你是谁？”

“我是个女人，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她银铃般笑着道：“我保证你从来都没看见过像我这么好看的女人。”

对于好看的女人，柳若松一向最有兴趣。

他相信她说的不是假话，难看的女人绝不会有她这么好听的声音。

他忍不住又试探的问：“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你真的想看我？”

“真的！”

“可是你看见我之后，如果被我迷住了怎么办？”

“就算被你迷死我也愿意。”

能够被一个很好看的女人迷死，的确不能算是件痛苦的事。

“你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可是以后你如果不听我的话，你就会后悔了。”她说得很绝：“我最讨厌不听话的男人。”

“我听话。”

“那么你现在就赶快躺到床上去，用棉被蒙住头。”

“用棉被蒙住了头，怎么还能看得见你？”

“现在虽然看不见，今天晚上就会看见了。”

她冷冷的接着道：“如果你不听话，你这一辈子都休想看见我。”

柳若松立刻躺上床，用棉被蒙住了头。

她又笑了：“今天晚上子时，如果你到后花园去，就一定会看见我的。”

“我一定去。”

柳若松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他在别人都还是孩子的年纪时，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可是今天晚上他居然好像又变成了个孩子，像孩子那么听话，而且像孩子那么兴奋。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从他真的还是个孩子时，他就已经接触过各式各样的女人。

他一向对女人有兴趣，女人好像也对他很有兴趣。

他的妻子就是个女人中的女人。

可是今天他为了这个还没有看见过的女人，竟忽然变成了个孩子。

这个女人实在太神秘，来得神秘，走得神秘，武功更神秘。

最主要的一点是，他相信这个女人对他绝对没有恶意。

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来找他？

女人都想利用男人，就正如男人都想利用女人一样，她也许想利用他去做某一件事。

他更想利用她。

他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彼此建立在互相利用上的。

如果这种关系对彼此都有利，他绝不反对。

所以还不到子时，他就已到了后花园，他果然见到了她。

她果然是个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十一月已经很冷了，下雪的时候冷，雪停了以后更冷。

她却只穿着件薄薄的轻纱衣裳，薄得就好像是透明的一样。

她并不觉得冷。

她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一朵云，一片雪花，忽然就已出现在柳若松眼前。

柳若松看见她的时候，非但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见过无数女人，可是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这么高贵的女人。

虽然她脸上还蒙着层轻纱，他还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她的风姿，她的仪态，在人间已无处找寻。

他看着她，彷佛已看得痴了。

她就让他痴痴的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发出那种清悦如银铃的笑声：“你看够了么？”

柳若松点点头，又摇摇头。

“如果你看够了，我再带你去看一个人。”

“看谁？”柳若松问：“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好看的人？”

“那个人并不好看，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去看看他的。”

她忽然飘过来，挽住了他的臂。

他立刻觉得整个人都腾云驾雾般被托起，身不由主的跟着她向前飘了出去，飘过积雪的庭园，飘过高墙，飘过结了冰的小河……他的身子彷佛已变得很轻，变成了一片雪花，一朵云。

他做过这样的梦，梦见自己会飞，每个孩子几乎都做过这样的梦。

可是现在他并不是做梦。

等他从迷惘中清醒时，他们已到了对面的山坡上，到了那片华丽壮观的庄院里。

在雪夜中看来，这片庄院也彷佛是个梦境，和这片庄院比起来，他的万松山庄只不过是个破落户的小木屋而已。

华厦和庭园都已将完成，已不必再急着赶工，在如此寒夜里，工匠们都已睡了。

她带着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看过去，他几乎已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在人间？

她忽然问：“你知道这片庄院是谁的？”

“我知道。”

“你想不想看看这里的主人？”

“他在这里？”

“因为庄院已提早落成，所以他也提早来了。”

她的身子忽然飘落，落在一棵积雪的树梢，积雪竟没有被他们踏落。

他也练过轻功，可是他从未想到过人世间竟有这样的轻功。她只用一只手挽着他，可是他的人彷佛也变得轻若无物。这是不是魔法？

虽然无星无月，可是雪光反映，他还是能看出很远。远处有块很大的青石，看来光滑而坚硬。

柳若松忍不住问：“丁鹏会到这里来？”

“他一定会来的。”

“如此深夜，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用这块石头。来试他的刀！”

“你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我就会知道。”

每个人都有很多想知道的，可惜真正能知道的却不多。她为什么能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是不是因为她有一种超越常人的魔力？柳若松不敢问，也没有机会问了。

他已经看见了丁鹏。

丁鹏已经变了，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无知的年轻人。现在他不但已变得成熟而稳定，而且带着种超越一切的自信。他施施然走过来，彷佛是通宵不能成眠，到雪地上来漫步。

可是他走过的雪地上，却看不见足迹，他的腰带上斜插着一把刀。一把形式很奇特的刀，刀身彷佛有点弯曲。

——那不是青青的弯刀，这把刀是他重回人间后铸成的，是凡人用凡铁铸成的。

——但是现在他不管用什么刀，都已必将无敌于天下。

走过青石时，这把刀忽然出鞘。柳若松根本没有看见他拔刀，可是这把刀已出鞘。刀光一闪，带着种奇异的弧度，往那块青石劈了下去。这一刀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出手的，可是一刀劈下，奇迹就出现了。那块看来比钢铁还硬的青石，竟在刀光下被劈成了两半。

刀已入鞘。

丁鹏已走出很远，看来还是在漫步，可是一瞬间就已走出很远。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就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她已带着柳若松跃下树梢：“你去看看那块石块。”

用手摸过之后，他才知道这块石块远比看上去还要坚硬。

可是现在这块比人还高，比圆桌还大的石头，竟已被丁鹏随随便便一刀劈成了两半。

夜更深，风更冷，柳若松却在流汗，全身上下都在冒着冷汗。

这个穿着一身初雪般纯白纱衣的女人道：“他用的不是魔法，他用的是刀。”

柳若松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看得出他用的是刀。”

雪衣女道：“你看不看得出那一刀的变化？”

柳若松道：“我看不出。”

雪衣女微笑，道：“你当然看不出的，因为那一刀根本没有变化。”

那一刀虽然是柳若松平生所见过的，最惊人，最可怕的一刀。

但是那一刀的确没有变化。

那一刀劈出，简单，单纯，直接，却已发挥出一柄刀所能发出的最大威力！

雪衣女道：“这一刀虽然没有变化，却包含了刀法中所有变化的精萃。”

柳若松道：“为什么？”

雪衣女道：“因为这一刀出手时所用的刀法，部位、时间、力量、速度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恰好能将他所有的力量发挥到极限。”

这并不是种很玄妙的说法。速度、方法、时间本来就可以使一件物体的力量改变。这本来就是武功的真义，所以武功才能以慢打快，以弱胜强。如果你能将一件物体的力量发挥到极限，用一根枯草，也可以穿透坚甲。

雪衣女道：“要练成这完全没有变化的一刀，就一定先要通透刀法中所有的变化，我知道丁鹏已练了很久。”

她笑了笑：“可是他这一刀并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柳若松道：“我知道，要对付我，根本用不着这种刀法。”

雪衣女道：“他练这一刀，为的是想对付谢家的三少爷。”

柳若松失声道：“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雪衣女道：“除了他还有谁？”

她又道：“因为他的剑法，已穷尽剑法中所有的变化，所以丁鹏只有用这一招完全没有变化的刀法对付他。”

柳若松苦笑道：“如果我没有看见他那一刀，我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想到要去击败谢晓峰。

可是现在他已看见了那一刀，不管那一刀是否能击败谢晓峰，要取他柳若松的人头却不难。

雪衣女道：“你有没有想到他能在短短三四年中练成这样的刀法？”

柳若松道：“我想不到。”

他叹了口气接道：“我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

雪衣女道：“你当然想不到的，因为人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刀法。”

柳若松道：“人世间既然没有这样的刀法，他是怎么练成的？”

雪衣女不回答，反问道：“你以前有没有想到过，他能在短短几个月中建造出这么样一片庄院。”

柳若松道：“我也想不到。”

雪衣女道：“可是这座庄院现在已落成了。”

她慢慢的接道：“这些本来绝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他都已做到，如果他要用这种力量来对付你，你准备怎么办？”

柳若松惑然道：“我……我好像只有等死。”

雪衣女道：“你想不想死？”

柳若松道：“不想。”

雪衣女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好像已经死定了。”

柳若松道：“他为什么还不下手？”

雪衣女道：“因为他要等到下个月的十五。”

柳若松道：“他为什么要等到那一天？”

雪衣女道：“那一天他要在这里大宴宾客，他要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先揭穿你那件阴谋，他不但要你死，还要你身败名裂。”

柳若松道：“我哪件阴谋？什么阴谋？”

雪衣女道：“你自己应该知道那是件什么阴谋，你也用不着瞒着我。”

她冷冷的接着道：“也许你还认为他拿不出证据来，就没法子让别人相信，可是现在他说的话就是证据，因为他已比你更有钱，更有势，如果他说那一着天外流星是他的创出来的，有谁会不信，谁敢不信。”

听到“天外流星”这四个字，柳若松脸色变得更惨：“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雪衣女道：“我说过，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我就能知道。”

柳若松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雪衣女道：“我是你的救星，唯一的救星。”

柳若松道：“救星？”

雪衣女道：“现在你虽然已死定了，可是我还能救你。”

她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也只有我能救你了，因为除了我之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对付得了青青。”

青青。

这是柳若松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当然忍不住要问：“青青？青青是谁？”

“青青就是丁鹏的妻子，丁鹏能够做出这些本来绝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就因为他有青青。”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真正可怕的不是丁鹏，是青青，我可以保证，你绝对永远都想不到她有多可怕的。”

柳若松道：“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她这么样一个人。”

雪衣女道：“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

柳若松道：“她不是人？”

雪衣女道：“她不是人，我可以保证，她绝不是人。”

柳若松道：“难道她是鬼？”

雪衣女道：“她也不是鬼，鬼也没有她那么大的本事。”

她想了想，又道：“我知道绍兴有个鬼曾经把人家埋在地下的十二坛女儿红全都偷偷喝了，再把清水装进去，张家口有个鬼曾经把一批从口外赶来的肥羊全都弄死，可是天上地下，绝没有一个鬼能把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变成母狗。”

柳若松听呆了。

他想到了那个细腰长腿的女孩子，想到了她婉转承欢时那种既痛苦，又快乐的表情。他又想到了那条母狗，想到了他曾经吃过的狗肉。他也不知道是想哭？想笑？还是想吐？他决定把那条母狗远远的送走，送到他永远看不见的地方去。如果他再看见那条母狗，他说不定会发疯。

雪衣女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该知道，她有多么可怕了，不但人怕她，连鬼都怕。

柳若松道：“她究竟是什么？”

雪衣女道：“她是狐！”

柳若松道：“狐？”

雪衣女道：“你难道从来没有听说过世上有狐？”

柳若松听说过。有关于狐的那些荒唐而离奇的传说，他从小就听过很多，但总认为这些事只有乡下老太婆才会相信。可是现在他自己也不能不信了，因为他亲眼看见的事，远比那些传说更荒唐离奇。现在站在他身旁的，这个又高贵，又美丽的女人难道也是狐？

他不敢问。

无论这个女人是人？还是狐？看来的确都已是他唯一的救星。除了她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够救得了他。

但他却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雪衣女笑了笑道：“这一点的确很重要，你的确应该问的。”

柳若松道：“你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来救我？”

雪衣女道：“我当然不会。”

她又笑了笑道：“如果我说我看上了你，所以才来救你，你当然也不会相信，我看得出你并不是个很喜欢自我陶醉的男人。”

柳若松也笑了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自我陶醉过，幸好那种时候，现在已经过去了。”

雪衣女道：“那里有棵大树，你只要躲在树后面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她又道：“可是你一定要记住，不管你看见什么事，都绝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更不能动，否则就连我也没法子救你了。”

于是柳若松就躲在树后面等，等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一个身材很苗条的女人，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裙，美得就像是图画中的仙女。

救星

青青。

来的一定就是青青。

她看见这个穿着身初雪般纱衣的女人，远远的就笑了。她的笑声也清悦如银铃。

雪衣女远远的就迎了上去，道：“青青，青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蓝蓝，我也想死你了。”

现在柳若松才知道，他这位救星的名字叫“蓝蓝”。

他们一个叫青青，一个叫蓝蓝，他们看起来简直亲热得要命。

青青是他对头的妻子，青青正准备要他的命。

蓝蓝为什么要救他？

难道这根本就是她们设计好的圈套？

柳若松几乎已忍不住要落荒而逃了。

他没有逃，并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逃不了的。

不管蓝蓝刚才施展的是轻功，还是魔法，要抓住他都比老鹰抓小鸡还容易。

他连动都不敢动。

青青和蓝蓝还在笑，笑得又甜又亲热。

蓝蓝道：“你真的想我？”

青青道：“我当然想你，我简直想死你了。”

蓝蓝道：“我也想死你了。”

青青道：“我想你想得要命。”

蓝蓝道：“我也想你想得要命。”

两个人既然彼此都这么想念，当然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的。

两个女人碰到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想不到她们的话居然已经说完了。

忽然就说完了。

青青忽然转过身，走入了黑暗中。

蓝蓝忽然倒了下去。

柳若松怔住了。

青青来得出人意外，走得也出人意外。

这结果更意外。他想过去看看，蓝蓝怎么会忽然倒下去的，可是他不敢动。

幸好蓝蓝忽然又燕子般飞起，飘过来捉住了他的臂：“我们走，快走。”

她走得真快，比来的时候还快。

她又带着他回到万松山庄的后花园里，才长长吐出口气：“好险。”

这两个字说完，她又倒了下去。

现在柳若松已经有点明白了，蓝蓝很可能已中了青青的暗算。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事。

他只希望蓝蓝伤的不重。

因为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只有她能救他，只有她才是他的救星。

蓝蓝总算已坐了起来，用最标准的道家打坐的姿势，盘坐在雪地里。

过了片刻，她头上就忽然有一阵阵热气冒了出来，下面的积雪也忽然融化，融出的雪水竟不是白色而是惨碧色的。

雪融得很快，就像是一张白纸在中间被火点着，转瞬间就烧了个大洞。

雪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惨碧色的圈子，比圆桌还大。

蓝蓝忽然伸出了手，卷起了袖子，露出一条雪白粉嫩的臂。

她伸出的是左臂。

刚才青青跟她表示亲热的时候，好像曾经在她这条手臂上轻轻的拍了拍。

她又伸出右手，用两根春葱般的纤纤玉指，在她左臂上的曲池穴上一拔，竟拔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来。

柳若松一直在盯着她的手，却还是看不出她是怎么把这根针拔出来的。

可是他看得出她一定已脱离了险境，因为她已站起来，又轻轻吐出口气，道：“好险，若不是我也有准备，今天恐怕已死在她手里了。”

柳若松也松了口气，苦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她说她想死你的时候，原来是想你死，她说想你想得要命的时候，原来是想要你的命。”

蓝蓝嫣然道：“你真聪明。”

柳若松道：“可是我想不通，她的暗算既然已得手，为什么又忽然走了。”

蓝蓝道：“因为我在说想死她的时候，也是在想她死。”

她的笑声又恢复了清悦：“所以她给了我一针，我也给了她一下子，我想她受的罪绝不会比我轻，如果不赶快走，恐怕死得比我还快。”

柳若松也笑了。

这种事他也做过，可是比起她们来，他最多只能算是个学徒。

蓝蓝道：“现在你总该也已明白，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柳若松道：“因为青青？”

蓝蓝道：“一点也不错！”

她恨恨的接着道：“我平生只有一个对头，我的对头就是她，她要害你，我就要救你，她要帮丁鹏，我就要帮你。”

柳若松立刻道：“我一定替你争气。”

蓝蓝道：“就因为我看得出，你不管哪一点都不比丁鹏差，所以我才会选上你，就好像青青选上了丁鹏一样。”

柳若松的心在跳。

青青选上了丁鹏，所以嫁给了丁鹏。

她选上了他，是为了什么？

蓝蓝道：“我不但可以救你，还可以替你做很多你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她忽然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接着道：“我甚至可以嫁给你。”

柳若松的心跳得更快。

蓝蓝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妻子，我一定会嫁给你。”

她又轻轻的叹了口气：“丁鹏没有妻子，你只有这一点比不上他，除非……”

柳若松道：“除非怎么样？”

蓝蓝道：“除非你的妻子忽然死了。”

她淡淡的接着道：“每个人都要死的，早点死，晚点死，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柳若松不说话了。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蓝蓝又道：“你说她反正是要走的，她是死是活，对你也没有什么分别。”

柳若松道：“如果她已经走了，她是死是活，的确没有什么太大分别。”

蓝蓝道：“可是她走了之后还会回来，既然她还是柳夫人，她要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柳若松道：“如果她已经不是柳夫人了呢？”

蓝蓝道：“那么分别就很大了。”

她轻轻的放下了他的手：“我只希望你记住，你想要有什么样的收获，就得先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十一月二十九。

柳若松一夜都没有睡，一夜都在想，想到了丁鹏，想到青青，想到狐，想到他的妻子，想到丁鹏那闪电般劈下去的一刀。

他想得最多的当然还是蓝蓝。

蓝蓝的神秘，蓝蓝的美，蓝蓝那一身神奇的魔力，蓝蓝挽着他时那种甜美的温柔，蓝蓝裸露出的那条晶莹雪白的臂……他都不能不去想。

想到她那条裸露的手臂时，他也不能不去想她身上其他的部份。

想到她身上其他的部份，他居然又有了年轻人的冲动。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他，真的朝朝夕夕都和他同床共枕。

如果他能有个像他这样的妻子，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发愁？

他当然也不能不去想她说过的那些话，不管你想得到什么，都一定要付出代价。

所以他一早就起来了，去找他那久已没有跟他共房的妻子。

他又忍不住要想——如果她也忽然变成了条母狗。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这种想法毕竟并不十分令人愉快。

他的妻子并没有变成母狗，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母亲”。

并不是他们孩子的母亲。

他们没有孩子。

她好像已经变成了宋中的母亲，因为宋中就像是个孩子般睡在她怀抱里。

看到他来了，宋中当然就变得像是条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跑走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么样一个人。

他们夫妻间本来就早已有默契，他本不该这么早闯到她房里来的。

他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因为他根本不能生气。

她也没有生气，并不是因为她没有理由生气，而是因为她实在太累。

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妻子这么“累”，心里是什么感觉？

柳若松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他心里有感觉，脸上也没有露出来。

柳夫人懒洋洋的伸出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才勉强笑了笑，道：“你今天起来得真早。”

柳若松道：“嗯。”

柳夫人道：“你想不想在这里再睡一会儿？”

她问得真妙。

柳若松的回答却不太妙。

他忽然道：“你走吧，用不着再等到明天，你现在就走吧！”

大多数女人听见自己的丈夫对自己说这种话，一定都会问：

——你为什么要我现在走？你是不是跟我一起走？

大多数女人在这种情况下，都绝不会连一句话都不说的。

她却跟大多数女人都不同。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柳若松道：“随便你到那里去？随便你去干什么？以前我就不管你，以后我更不会管你了，从今以后你姓你的秦，我姓我的柳，我们互不相关，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绝。

大多数女人听见自己的丈夫说出这种绝情绝义的话，如果不跳起来大哭大骂，大吵大闹，也会伤心得半死不活。

但她却还是完全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个人悲伤到了极点，失望到了极点时，往往就会变成了这样子。

柳若松慢慢的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心里多少也有点难受，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可是一想到蓝蓝，他的心肠立刻又硬了下来，冷冷道：“七出之条，你都已犯尽了，我不杀你，已经是你的运气，你还……”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腰上一软，腰眼附近的四处穴道在一瞬间都已被封死，用的竟是武当独门点穴手法。

他妻子三十岁生日的那一天，他将这一手送给她作为贺礼。

那时他还认为很得意，因为她问他要的本来是一串珍珠链子。

那串珠炼上最小的一颗珍珠也有核桃般大小，价值最少在五万两以上，而且已经被她看见了。

这一着点穴手法却用不着他花一文钱。

他对他的妻子并不慷慨。

因为他一向认为，要妻子对丈夫温顺忠实，就不能让她手上掌握太多钱财，否则她的花样就多了。

他认为那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就正如将武器交给敌人同样危险。

聪明的男人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他无疑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所以他现在倒了下去。

秦可情看看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又露出了甜蜜动人的微笑。

“现在我才知道，你送给我的这份礼物实在比那串珠炼珍贵得多，我实在应该谢谢你。

她微笑着走出去，又拉着宋中的手走进来。

宋中还是不敢面对他。

可情笑道：“现在他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了，你何必还要难为情？”

宋中道：“他休了你？”

可情道：“他不但休了我，而且还要把我赶出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嫁给他十几年，还不如别人家里养了十几年的狗，他要赶我走，我就得乖乖的滚蛋。”

宋中道：“那么我们就走吧？”

可情道：“你带我走？”

宋中道：“他不要你，我要你。”

可情道：“你真的肯要我这个老太婆？”

宋中道：“就算你真的变成了个老太婆，我也绝不会变心。”

可情又笑了，笑得更甜蜜，柔声道：“你真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只可惜……”

宋中道：“可惜什么？”

可情道：“我还不想真的变成个老太婆，所以我每天要吃二十两银子一付的珍珠粉，免得我脸上起皱纹，我穿的衣服，都是从天竺和波斯运来的丝绸，好让别人看得年轻些，我每天要用羊奶洗澡，要好几个丫头侍候着我。”

她轻抚着宋中的手：“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个吃惯了，穿惯了，花惯了的女人。”

宋中道：“我知道。”

可情道：“如果我嫁给了你，你能不能养得起我？”

宋中怔住，怔了半天，才大声道：“我可以去做强盗来养你。”

可情道：“你为什么要去做强盗？那又不是你的专长。”

她淡淡的接着道：“杀人才是你的专长，你只要杀一个人，我们就可以过一辈子舒服日子了。”

宋中道：“你要我去杀谁？”

可情只笑，不说话。

宋中并不笨。

他应该知道她要杀的是谁。

他虽然并不十分喜欢杀人，不过他绝不怕杀人，不管杀的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可情已经从墙上摘下了一把剑，交给了他：“只要你一挥手，我就变成了个可怜的寡妇了，不管丁鹏多凶恶，也绝不会来对付一个可怜的寡妇。”

她嫣然道：“幸好这个可怜的寡妇恰巧又是个很有钱的寡妇，不管谁能够娶到她，这一辈子都不必再发愁了。”

柳若松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

他不但低估了这个女人，而且把自己估计得太高，无论谁犯了这种错误都该死。

“呛”的一声，剑已出鞘。

宋中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冷冷道：“你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

柳若松承认。

他的心还不够狠，手还不够辣，他本来应该先下手杀了他的。

剑光一闪，已向他咽喉刺了过来。

姓宋名中，一剑送终，他的出手不但准，而且狠，要杀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当然绝不会失手。

除非有奇迹出现，柳若松已必死无疑。

想不到奇迹真的出现了。

忽然间，“嗤”的一声，急风破空，接着“叮”的一响，火星四溅，宋中手里的剑已断成了两截。

一样东西随着半截断剑落在地上，滚出去很远，竟是一枚松子。

这柄剑是柳若松的剑，是他花了一千八百两银子，去请关外的名匠吴道古铸成的。

吴道古铸剑三十年，铸成的剑无一不是精品，连铁锤都敲不断。

这柄剑竟被一枚松子打断了。

宋中的手也已被震得发麻，倒退出五步，秦可情手里却打出了七点寒星。

柳若松当然知道打出的是什么暗器，这种暗器也是他花了重价请人替她铸成的，而且还特请人在上面淬了剧毒。

她发射暗器的手法虽然比不上花十姑和千手观音那些一流暗器名家，但是在两丈之内，也很少失手。

现在他们的距离还不到一丈，除非有奇迹出现，柳若松还是非死不可。

想不到奇迹又出现了。

这七点寒星本来是往柳若松咽喉和心口上打过去的，竟忽然改变了方向，飞向窗口。

窗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穿着身初雪般轻柔洁白的衣服。

她的长袖轻挥，七点寒星就已无影无踪，接着又是“嗤”的一声响，一缕急风从她袖子里飞出，打在秦可情的膝盖上。

秦可情的身子本来已扑起，忽然又跪了下去，笔直的跪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

柳若松却忽然站了起来。

原来风声虽然只一响，打出的松子却有两枚，一枚打在了秦可情的“环跳穴”，另一枚却解开了柳若松的穴道。

这轻纱如羽，白衣如雪的女人，同时打出了两枚松子，不但力量惊人，用的手法和力量也绝不相同。

宋中已经看呆了。

他从未看过这么神奇的暗器手法，他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花十姑、千手观音，那些名震天下的暗器高手，如果和这个女人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只会爬在地上玩弹珠的孩子。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若松相信。

他看见过蓝蓝做出的那些更惊人，更神奇的事。

蓝蓝道：“你为什么还不杀了她？”

柳若松道：“我……”

蓝蓝道：“她要杀你，你就可以杀她，你不杀她，她就要杀你。”

她的手一招，地上的半截剑忽然飞起，到了她手里。

她给了柳若松：“这一定是吴道古铸成的，就算只剩下三寸长的一截，也可以杀得死人。”

这截断剑还有一尺多长，柳若松用三根手指捏住，剑锋正对着秦可情的咽喉。

秦可情忽然笑了笑，道：“你的样子虽然凶狠，可是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的。”

柳若松道：“哦！”

可情道：“因为我比谁都了解你，你只会穿着八十两银子一件的袍子，喝着九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抱着好看的女人，舒舒服服的坐在你那间屋里，叫别人去杀人，不管杀了多少人，你都绝不会难受的。”

她冷笑：“可是叫你自己手里拿着刀去人，你就不敢下手了。”

宋中忽然道：“他不敢，我敢。”

可情吃惊的看着她，道：“你，你忍心下得了手？”

宋中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冲过来，手里的断剑已刺入她的胸膛。

她的眼睛还没有闭，还在吃惊的看着他。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忍心下手。

宋中道：“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杀你。”

可情道：“你……你为什么？”

宋中道：“因为我早已想死了，你若不死，我怎么能死！”

他拔出了他的剑。

鲜血溅出时，这截剑已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她死了，他也可以死了。

宋中忽然仰面狂笑：“我平生杀人无算，只这一次杀得最痛快！”

秦可情的眼睛已闭上了。

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都不了解宋中，一直都看错了他。

她一直认为宋中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外表看来虽刚强，其实却很懦弱。

不但懦弱，而且无能，所以才会一直像小狗般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从没有想到他这么样做是因为爱她，真心真意的爱她，全心全意的爱她。

为了她，他不惜去死。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感情。

可是现在她相信了。

她心里忽然有了种远比恐惧更强烈的感觉，使得她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死并不可怕。

如果一个到死都不知道“爱”，那才真的是可怕的事。

“你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保证你一定会有收获的。”

这是蓝蓝临走时说的话。

每次她都是忽然而来，忽然而去。

柳若松既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她来，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法子才能留住她。

可是他很快就已知道她说的话不假。

他把那条母狗交给了“葫芦”。

葫芦是万松山庄酒窖管事的外号，是个没有嘴的葫芦。

因为他不但忠诚可靠，守口如瓶，而且一向滴酒不沾。

所以柳若松才派他做酒窖的管事。

葫芦把这条母狗关在酒窖里，那个已经连一滴酒都没有的酒窖。

等到柳若松想把这条母狗送走时，就发现这条母狗已经不是母狗了。

他叫葫芦带着他去酒窖里找这条母狗，找到的竟是个女人。

一个细腰长腿的女人，看见他时，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害怕，又快乐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到这酒窖来的。

她睡着的时候，还是躺在那张又宽大，又柔软的床上。

她醒来时已经在这里。

奇迹又接连出现了，清水又变成了美酒，暴毙的羊本来已被送到后面的荒山去焚化，现在又一只只活生生的走回来。

蓝蓝却一直没有再露过面。

这些奇迹当然都是她造成的，柳若松已付出了代价，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为了表示对她忠实，他连碰都没有再碰过那个细腰长腿的女孩子。

他决心要得到她，不管她是不是人都无妨，就算她真的是狐，他也不在乎。

如果能娶到她这么一个妻子，什么人他都不必再畏惧，什么事他都不必再担心了。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对面山坡的庄院已全部完工，晚上有灯火亮起时，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天上的宫阙。

“圆月山庄”主人宴客的请帖，也已派人送了过来。

这位圆月庄主人当然就是丁鹏，请客的日子果然是月圆之夕。

今天已经是十四，蓝蓝居然还没有露面。

——她一定会来的，她绝不会就这么样忘记我。

柳若松虽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要焦急，担心。

如果她不来，明天他很可能就要死在那天宫般的圆月山庄里。

他只有安慰自己：“最迟今天晚上，她一定会来的。”

所以黄昏时他就准备了一桌精致的酒菜，一个人坐在这屋里等。

蓝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屋子里忽然充满了香气，彷佛是花香，却比花香更芬芳甜美。

本来已经被封死的窗户，忽然无风自开，窗外夕阳满天，蓝蓝就像是一朵美丽的云彩，轻飘飘的飘了进来。

她说，这两天她没有来，只因为还有很多事都要她去安排。因为要对付青青并不是件容易事，青青的法力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很少有人能对抗。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已安排好了。

她说：“现在我已经有法子制她了，只要能制住青青，丁鹏根本不足为虑，只要你听我的话，好好的去做，我不但能帮你击败他们，不管你心里想做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柳若松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武当的掌门。

他忍不住道：“武当派从来没有俗家弟子能做到掌门人的，可是我……”

蓝蓝道：“你想做武当的掌门？”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可是现在希望最大的并不是我，是凌虚。”

蓝蓝冷笑，道：“区区一个武当掌门，算得了什么，你的志气也未免太小了。”

她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上官金虹？”

柳若松当然知道。

上官金虹一代枭雄，纵横天下，君临武林，江湖中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无礼，他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从来没有人敢违抗。

纵然他后来死在江湖第一名侠小李飞刀手里，可是他活着时的威风，至今还没有人能比得上。

蓝蓝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能让你的成就超过上官金虹，超过小李飞刀，超过当今江湖中名气最大的谢晓峰……”

柳若松的心已经在跳，跳得好快。

蓝蓝道：“你刚才说的凌虚，是不是天一道人的那个大徒弟？”

柳若松道：“是。”

蓝蓝道：“明天他也会在圆月山庄，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

柳若松道：“他怎么会来？”

蓝蓝道：“当然是丁鹏特地去请来的。”

她笑了笑：“其实你也应该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去把凌虚请来。”

柳若松明白。丁鹏要当着凌虚的面毁了他，要让凌虚知道他的确有该死的理由。有他本门师兄作证，丁鹏无论怎么对付他，别人都无话可说。连武当都不能说什么，更不能为他复仇。

柳若松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丁鹏做事竟忽然变得这么仔细。”

蓝蓝道：“上过一次当的人，做事总是会变得仔细些的。”

柳若松在笑，苦笑。他只能苦笑。

蓝蓝道：“如果丁鹏要杀你，凌虚会不会帮你出手？”

柳若松道：“他不会。”

蓝蓝道：“他会不会帮你说话？”

柳若松道：“不会。”

在那种情况下，谁也不能说什么。

蓝蓝道：“你若死了，他会不会觉得很难受？”

柳若松道：“不会。”

蓝蓝道：“因为他也知道，如果他死了，你也绝不会为他难受的。”

柳若松并不否认。

凌虚不吃，不喝，不赌，不嫖，他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继承天一真人的道统，继任武当的掌门。因为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有野心，他对这件事的担心，绝不在柳若松之下。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唯一的竞争者。

柳若松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的身子一向健康，至少还可以再活上三五十年。

蓝蓝道：“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活不了那么久的。”

柳若松道：“哦！”

蓝蓝道：“他明天晚上就会死！”

柳若松道：“他一向无病无痛，怎么会死？”

蓝蓝道：“因为有个人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柳若松道：“这个人是谁？”

蓝蓝道：“就是你！”

柳若松怔住。

其实他早就想一剑刺穿凌虚的咽喉了，他已不知在心里想过多少遍。可是这种想法实在太可怕，他非但不敢说出来，连想都不敢想得太多。因为凌虚毕竟是他的大师兄，杀了凌虚，就等于背叛了师门。叛逆绝对是件大逆不道的事，这种观念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蓝蓝道：“你若不敢，我也不勉强你。”

她淡淡的接着道：“反正现在我还没有嫁给你，你死了，我也不会太难受的。”

她好像已经准备要走了。

柳若松怎么能让她走，立刻道：“我不是不敢，我只怕……”

蓝蓝道：“怕什么？”

柳若松道：“凌虚从小就开始练功夫，除了吃饭、念经、睡觉的时候之外，都在练功夫，我却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他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比练功夫有趣得多。

只可惜越有趣的事，越不能做得太多，否则就会变成很无趣了。

柳若松叹息着，道：“也许我别的事做得太多了些，所以现在恐怕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蓝蓝道：“你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五十招之内，他就可以杀了你！”

柳若松不能否认。

近年来凌虚练功更勤，内力更深，剑术也更精，已是江湖公认的，武当后起一辈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蓝蓝道：“可是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她笑了笑：“只要有我在你身旁，你十招之内，就可以杀了他……”

柳若松的眼睛亮了。

蓝蓝道：“明天正什，我在城里的会仙楼等你，陪你一起去。”

柳若松道：“你为什么要在城里等我？”

蓝蓝道：“因为我要你用轿子来接我，我要让别人知道，我是被你用轿子接走的。”

这种要求绝不过份。

一个还没有出嫁的女人，总希望能够有一个她喜欢的男人用轿子去接她的。

这其中无疑还有更深的含意。

柳若松的心又在跳，跳得更快：“我一定会准备一顶最大的轿子去接你，可是你……”

他看着蓝蓝脸上的面纱：“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肯让我看看你的脸呢？”

蓝蓝道：“明天你就会看见了。”

她又道：“明天你到会仙楼，就会看见一个身上穿着身湖水蓝的衣裙，头上戴着枚百鸟朝凤的珠花，脚上却穿着双红绣鞋的女人。”

柳若松道：“那个女人就是你？”

蓝蓝道：“是的。”

十二月十五，晴。

正什时的阳光温暖如初春，柳若松站在阳光下，看着他的家丁们把一枚金珠装上轿顶，心里觉得很满意。

这顶轿子还是他十八年前迎娶秦可情时，特地请京城的名匠按照一品夫人的仪制做成的，经过一夜的整修后，现在又变得焕然一新。可是当时坐着这顶轿子来的人，现在却已永远看不见了。想到这点，柳若松心里虽然还是难免会觉得有点难受。幸好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些不愉快的事。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也是个大日子，他绝不让任何事来影响他的心情。

他的家丁们都已换上崭新的狐皮短袄，腰上都系起了红得耀眼的红腰带，一个个看起来全都是喜气洋洋，精神百倍。

蓝蓝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在会仙楼等着他，他相信蓝蓝绝不会让他失望。

为他掌管马厩的老郭，已经将他那匹高大神骏的“千里雪”牵了出来，在新配的鞍辔上，还结着副鲜红的彩缎。

他一跃上马，身手依然矫健如少年。

他真是觉得愉快极了。

圆月山庄

到了会仙楼，他更愉快。

蓝蓝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一上楼，就看见了她。

她果然穿着身湖水蓝的衣裙，静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他。

从楼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正照在她满头乌发间的那朵珠花上，使得她看来更艳光四射。

她看来甚至比柳若松想象中更美，不但美，而且艳，不但艳，而且媚。

如果说秦可情是个尤物，她就是尤物中的尤物。

如果说这世界上真的有能够让男人一眼看见就受不了的女人，她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受不了”的意思，就是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连生理上都会因她而起变化。

“受不了”的意思，就是说她在穿着衣服的时候，也可以让男人的情欲冲动，几乎忍不住要偷偷溜出去想法子发泄。

楼上的男人很多，有很多都是柳若松认得的。

他认得的人，通常都是已经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的英雄好汉。

平时他看见这些人时，一定会走过去握手寒暄，让大家知道他不但谦虚有礼，而且爱交朋友。

今天他却没有平时那么客气，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丁鹏请来的，也因为他实在不想把蓝蓝引见给他们。

他看得出他们眼中的情欲和渴望，也可以想象到他们其中某些人，身体上某一部位那种丑恶的变化。

大家当然都在看着他。

他是个名人。

名人本来就是要让别人看的。

只不过今天大家看着他时，眼睛里的神色却好像有点奇怪。

——也许大家都知道他是来找她的，也知道她在等他。

——就凭这一点，已足够让每个人羡慕忌妒。

柳若松微笑着，走到蓝蓝面前。

蓝蓝微笑着，看着他。

她笑得真甜。

她笑的时候，头上的珠花在轻轻颤动，脚上的红绣鞋也在轻轻摇荡，就像是春水中的一对红菱一样。

柳若松道：“你好！”

蓝蓝道：“你好！”

柳若松道：“你一定已经等了我很久？”

蓝蓝道：“没关系。”

柳若松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蓝蓝道：“你说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于是柳若松就用最温柔有礼的态度伸出了他的手。

蓝蓝也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

她的手更美。

于是柳若松就用最潇洒沉着的态度，扶着她的手，走出了会仙楼。

他知道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眼睛里都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羡慕他，妒忌他。

他真是愉快极了。

现在唯一让柳若松觉得不太愉快的，就是凌虚。

虽然他确信蓝蓝一定有法子能让凌虚死在他手里。

但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个人，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彷佛有了道阴影。

凌虚今年五十二岁，外表看来彷佛还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些。

多年的苦修，终年的素食，对于情欲的克制，都是促使他苍老的原因。

但是他的躯体，却绝对还是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么矫健灵活，他的肩很宽，腰很细，腹部和臀部都绝对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和肥肉。

如果他脱光衣服站在一个女人面前，一定可以让那个女人觉得很意外，甚至会大吃一惊。

幸好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从来都没有接近过女人，多年来的禁欲生活，已经使他忘记了这件事。

一个正常人生活中所有的享受，对他来说，都是罪恶。

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够向别人炫耀的，就是他的剑。

一柄形式古拙的松纹古剑，带着鲜明的杏黄色剑穗。

这柄剑不但表明了他的身份，也象征着他的地位之尊贵。

现在他正佩着他的剑，坐在圆月山庄梦境般的庭园中一个精致的水阁里。

正在打量着圆月山庄这位充满了传奇性的主人丁鹏。

圆月山庄的华丽豪阔，远出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今天到这里来的客人，也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多得多。

客人中绝大多数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威震一方，啸傲江湖，长街拔剑，快意恩仇。

水阁里却只有十个人。

——孙伏虎、林祥熊、南宫华树、钟展、梅花、墨竹。

这六个人凌虚都认得。

孙伏虎和林祥熊手上青筋凸露，脸上常带笑容，外家功力和做人的修养都同样精通。

南宫华树还是老样子，洒脱，爽朗，服饰合时而合式，不管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他，他手里总是有一杯酒，好像只有在酒杯中才能看到“南宫世家”辉煌的过去。

钟展看来更严肃，更骄傲，也更瘦了。

只有凌虚知道他是怎么会瘦的，因为他们在忍受着同样的煎熬。

苦修，素食，禁欲，只有凌虚知道，要做到这三件事，就得付出多么痛苦的代价。

也许墨竹也跟他们一样，江湖中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太多。

有很多人这么样折磨自己是为了一种理想，一个目标。

另外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喜欢折磨自己。

梅花当然不是这种人。

只要能吃的时候，他就尽量吃，只要能睡的时候，就尽量睡。

他唯一对自己节制的事，就是绝不让自己太劳累。

凌虚一直想不通，一个像梅花这种身材的人，怎么会成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而且还取了这么样一个美丽而雅致的名字。

梅花和墨竹既然在这里，青松当然也会来的。

凌虚已经隐约感觉到，这里的主人把他们请来，并不是完全出于善意。

以前他从未听过“丁鹏”这名字。

在没有看到这个人之前，他也从来没有重视过这个人。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年轻人不但有很多他从未在别人身上看见过的特异气质，而且还有种深沉奇怪的自信，好像确信这世上绝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问题，也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凌虚既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也不知道他的武功门派，但却已看出他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禀报：“万松山庄的柳若松柳庄主，已经带着他的夫人来了。”

听见“柳若松”这名字，丁鹏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说了句：“有请！”

凌虚忽然明白了，丁鹏将他们请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对付柳若松。

柳若松才是丁鹏真正的目标。

因为没有表情，有时反而是种最可怕的表情，为了今天的事，丁鹏想必已计划了很久。

今天将要发生些什么事？

凌虚的手，有意无意间轻轻触及了剑柄。

不管怎么样，柳若松总是他的同门师弟，不管今天将要发生些什么事，只要有他的这柄剑在，就绝不容任何人侵犯“武当”的声誉。

他慢慢的站起来，凝视着丁鹏：“你知道柳若松是贫道的同门？”

丁鹏微笑，点头。

凌虚道：“你们是老朋友？”

丁鹏微笑，摇头。

他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绝没有第二个人能解释的奇特笑意。

凌虚转过头，随着他的看过去，就看见了一顶轿子。

一顶气派极大的八人大轿，通常只有在一品夫人上朝时，或者在富贵人家迎娶新娘时才会使用的。

柳若松就走在这顶轿子前面，神情居然也跟丁鹏一样，带着种奇异的自信。

他一向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今天怎么会要他的妻子坐这种轿子来？而且抬入了别人家的庭园？

凌虚皱起了眉，看着这顶轿子穿过庭园，停在水阁外的九曲桥头。

轿帘掀起，轿子里伸出了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

柳若松立刻扶住了这只手。凌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柳若松从轿子里扶下来的这个女人，竟不是他的妻子。

可是他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却远比对他的妻子更温柔。

武当是江湖中人人尊敬的名门正派，武当门下的弟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凌虚沉下了脸，走出水阁，冷冷道：“叫她回去。”

柳若松道：“叫谁回去？”

凌虚道：“这个女人。”

柳若松道：“你不知道她是谁？”

凌虚道：“不管她是谁，都叫她回去。”

他已注意到，有很多人看见这个女人时，脸上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柳若松忽然笑了笑，道：“这里的确有个人应该回去，但却绝不是她。”

凌虚道：“不是她是谁？”

柳若松道：“是你。”

他淡淡的接着道：“你若跪下来跟她磕三个头，赶快滚回去，我也许就会饶了你。”

凌虚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柳若松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也应该听得很清楚。”

凌虚的确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却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些话会从柳若松嘴里说出来。

他尽力控制着自己，道：“你忘了本门的戒律第一条是什么？”

柳若松道：“本门是哪一门？”

凌虚厉声道：“你难道连你自己是哪一门的弟子都忘了？”

柳若松冷笑，道：“以前我的确在武当门下耽过，可是现在却已跟武当全无半点关系。

凌虚忍住怒气，道：“你已不是武当门下？”

柳若松道：“不是。”

凌虚道：“是谁将你逐出了武当？”

柳若松道：“是我自己要走的。”

凌虚道：“你自己要叛师出门？”

柳若松冷冷道：“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也谈不上什么叛师出门。”

武当是内家四大剑派之首，天下人公认的内家正宗，江湖中人人都以能名列武当为荣，柳若松这么做实在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都认为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凌虚的脸色发青，不停的冷笑，道：“好，很好，好极了。”

柳若松道：“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说？”

凌虚道：“没有了。”

柳若松道：“那么你为何还不拔剑？”

他嘴里在跟凌虚说话，眼睛却在看着蓝蓝。

蓝蓝也在看着他笑，笑得好甜，彷佛正在告诉他：“你做得很好，只要有我在身旁，不出十招，你就能杀了他！”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没有人会相信柳若松能在十招内击败武当后辈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凌虚。

可是柳若松相信。

虽然凌虚出手五招，就已占尽优先，将他逼得透不过气来。

他还是相信蓝蓝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到了第九招时，他已被逼入了死角，无论他使出哪一招，都绝对无法突破凌虚的攻势。

他们用的同样是武当剑法，在这方面，凌虚远比他纯熟精深。

他忽然想到了那一着“天外流星”。

“天外流星”不是武当剑法，他的剑势一变，剑风破空“嗤”的一声响，剑锋已自凌虚的左胸刺入，后背穿出，这一剑竟刺穿了凌虚的胸膛。

每个人都怔住。

柳若松自己也怔住。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剑最多只能突破凌虚的攻势，绝对不能将凌虚置之死地。

可是凌虚却已死在这一剑之下。

凌虚的瞳孔已开始涣散，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惊诧。

他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剑的，却偏偏没有避开。

这是为了什么？

凌虚倒下时，柳若松并没有看见。

他在看着蓝蓝。

蓝蓝也在看着他笑，笑得更甜，彷佛又在告诉他：“只要有我在，只要你相信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一定可以做到。”

现在柳若松最想做的一件事，当然就是杀了丁鹏，永绝后患。

他忽然发现丁鹏已经在他面前。

柳若松笑了笑，道：“你好。”

丁鹏也笑了笑，道：“你好。”

柳若松道：“我很好，可是你一定不太好。”

丁鹏道：“哦！”

柳若松道：“我在你新的庄院里，杀了你请来的客人，你怎么会好？”

他微笑，又道：“我看你非但心情不好，运气也不会好。”

丁鹏道：“为什么？”

柳若松道：“因为你又遇到了我。”

丁鹏叹了口气，道：“不错，每次遇见你，好像我都要倒霉的。”

虽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可是留在柳若松记忆里的印象还是很鲜明。

他甚至还能记得丁鹏发现“可笑”就是柳夫人时，脸上那种惊讶、痛苦而悲惨的表情。

对柳若松来说，那的确是个伟大的计划，单纯而巧妙，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他从未替丁鹏想过。

丁鹏当时是什么感觉？

无论谁在受到了那种欺骗，那种侮辱，那种冤屈后，都绝不会轻易忘记的。

现在他无疑也想到了那件事。

但是他居然还在笑，一种成功者独具的微笑，充满了对别人的讥诮和自信。

他的确变了，变得如此深沉，如此可怕，连柳若松都已感觉到他的可怕。

幸好蓝蓝就在他身后，每次只要柳若松一回头，就可以看见她脸上那种甜蜜而动人的微笑，彷佛正在告诉他——

“只要有我在这里，无论你想干什么，都可以放心去做。”

柳若松轻轻吐出口气，微笑道：“你说的不错，每次你只要看见我，就会倒霉的。”

丁鹏道：“这次呢？”

柳若松道：“这次也一样。”

丁鹏道：“这次恐怕不太一样了。”

柳若松道：“因为这次是在你的地方，你有帮手。”

丁鹏道：“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绝不会让第三个人出手。”

柳若松道：“那就好极了。”

丁鹏道：“你杀了凌虚道长，自然有武当门下去找你。”

柳若松道：“我若杀了你呢？”

丁鹏笑了笑，道：“只要你能胜我一招，不但随时可以割下我的头颅来，这片庄院也是你的，死人已用不着这么大的地方。”

柳若松眼睛发亮，道：“正确。”

丁鹏道：“无论谁死了，只要有七尺黄土就已足够，所以……”

柳若松的反应并不慢，立刻道：“所以我若败了，我也会将我那万松山庄送给你。”

丁鹏微笑道：“这才是公平的交易。”

柳若松道：“我们一言为定。”

丁鹏道：“有天下英雄在这里作证，就算想赖，也赖不了的。”

柳若松道：“很好。”

他的手紧握着剑柄，剑锋上凌虚的血迹已干，现在却又将被另一个人的鲜血染红。

他回过头，蓝蓝又在看着他微笑，彷佛又在对他保证。

十招之内，丁鹏就必将死在你的剑下。

柳若松精神一振，道：“看你的剑！”

丁鹏道：“我已发誓，今生不再用剑。”

柳若松道：“你用什么？”

丁鹏道：“用刀。”

柳若松大笑，道：“你若用刀，我可以让你三招。”

刀也是杀人的利器。

可是刀法易练，而不易精，练武的人都知道，“十年学剑，一年练刀。”

剑法的确远比刀法精妙深奥，剑的本身，就是种高贵飘逸的象征。

江湖中已有多年未曾出现过刀法名家了。

学剑的人忽然变为用刀，刀法好极也有限。

柳若松道：“看你的刀！”

丁鹏的刀已在手。

这是柄很普通的刀，既没有吹毛断发的锋刃，也没有足以炫耀的历史。

这柄刀是弯的，刀锋弯弯，刀柄弯弯。

丁鹏轻抚着刀锋，道：“这就是我的刀。”

柳若松道：“我看得见。”

丁鹏道：“这柄刀还没有饮过人血，因为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试刀。”

柳若松冷笑，道：“你用我来试刀？”

丁鹏道：“就因为我要用你来试刀，所以我还可以让你占个便宜。”

他淡淡的接着道：“只要你能接得住我三刀，就算你胜了。”

柳若松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一个人忽然发了疯。

蓝蓝又在笑，笑得更甜，更愉快。

柳若松道：“好，我就看你这三刀。”

丁鹏道：“你看不见的。”

他的手一挥，刀光已飞起。

圆月落，刀光起。

纵横大地十万里。

刀光寒如雪，何处听春雨？

弯弯的刀，弯弯的刀光，开始时宛如一弯新月，忽然间变成了一道飞虹。

没有人能看得出这一刀的变化，也已没有人能看得见这柄刀。

刀光一起，刀就不见了。

江湖中已有多年未曾出现过刀法名家，江湖人已有多年未曾看见如此辉煌的刀光。

谁也不知道他第二刀还会有多么可怕的变化？

根本没有第二刀。

刀光只一闪，丁鹏只劈出了一刀！

刀光一闪而没。

柳若松并没有倒下。

他的剑还在手上，他的人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只不过脸上已没有血色。

没有第二刀。

胜负还未分，为什么没有第二刀？

丁鹏轻抚着刀锋，淡淡道：“我知道你看不见的。”

柳若松不动，不响。

忽然间，“叮”的一声，他手里的剑已落在地上。

丁鹏道：“你至少要再练十年，才能看得见我三刀。”

柳若松不动，不响。

忽然间，一缕鲜血从他的手腕上冒了出来。

丁鹏道：“现在我一刀就已足够。”

柳若松不动，不响。

忽然间，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十”字。

鲜红的是血。

没有人喝采。

每个人都觉得手脚冰冷，每个人手心都有冷汗。

现在大家才知道，刚才那一刀，不但割破了柳若松的手腕，而且还在他脸上划出个“十”字。

可是伤口里的血，直到现在才冒出来。

因为那一刀连一分力量都没有多用，因为那一刀实在太快！

没有喝采，因为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刀法。

刀已入鞘。

丁鹏只简短的说出了三个字：“你败了。”

柳若松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慢慢的转过身，慢慢的向蓝蓝走过去。

蓝蓝还在笑，可是笑容看来已没有刚才那么甜蜜动人了。

她笑得彷佛已有些勉强。

柳若松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十”字血迹已凝结。

鲜血刚冒出来，立刻就凝结。

柳若松脸上的表情彷佛也已凝住，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败了。”

蓝蓝轻轻叹了口气，道：“看起来好像是你败了。”

柳若松道：“你说过，我不会败的。”

蓝蓝道：“我说过？”

柳若松道：“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我就绝不会败。”

蓝蓝道：“你一定是听错了，我怎么会说这种话？”

柳若松道：“我没有听错，你说过你会帮我的，你为什么不出手？”

蓝蓝道：“我怎么出手，我能帮你做什么？”

远处忽然有个人在笑，笑声中充满讥诮：“她唯一能帮你做的事，就是帮你把裤子脱下来。”

蓝蓝居然也在笑：“一点都不错，我唯一能帮你做的好像只有这件事，这种事我最内行。”

柳若松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你……你究竟是谁？”

蓝蓝道：“你花了六万两银子，把我从“满翠院”赎出来，叫我在会仙楼等你，陪你到这里来作客，而且还用那么大一顶轿子去接我！”

她吃吃的笑道：“你怎么会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满翠院是个妓院，是个非常有名的妓院，满翠院里最红的一个妓女叫翠仙。

她用一根春葱般的手指，指着自己纤巧的鼻子：“我就是翠仙，这里至少有一百个人认得我！”

柳若松的脸色在变，脸上的肌肉忽然开始扭曲扯动，鲜红的“十”字又被扯裂，鲜血又一丝丝冒了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他并不笨。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事都明白了。

别人用那种奇怪的眼色看着他时，并不是羡慕，更不是妒忌。

这里至少有一百个人认得她，知道她是满翠院的翠仙。

这一百个人的裤子说不定都被她脱下来过。

而他却抬着顶八人大轿去接她，把她当仙女一样接到这里来，希望她能带给他梦想中的荣耀和财富。

这简直是个笑话，一个可以让人把苦胆都笑出来的笑话。

这个笑话简直和四年前他替丁鹏制造出的那个笑话同样可笑。

现在他终于知道，丁鹏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这就是“报复”。

丁鹏的报复巧妙，残酷，而且彻底。

就像柳若松对付他的计划一样，这计划也同样经过精心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得完美无缺。

这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先得要柳若松感觉到压力。

对面山坡上的华厦，昼夜不停的敲打声，已经使柳若松神经紧张。

一个神经紧张的人，就难免会疑神疑鬼。

把一个躺在床上的细腰长腿的女人架走，换上一条母狗。

把一个酒窖的管事收买，连夜把酒都换成污水。

在鸡鸭牛羊的饲料中，加上一点致命的毒药。

这些事都不难。

可是对一个神经紧张，疑神疑鬼的人来说，这些事都变得好像不可解释了。

所以这些事都变成了一种压力，压得柳若松连气都透不过来。

然后“蓝蓝”就出现了，就像一块浮木，忽然出现在一个快要淹死了的人面前。

根本没有“蓝蓝”。

蓝蓝就是青青。

青青穿上件湖水蓝的轻袍，用轻纱蒙住脸，告诉柳若松：“我是蓝蓝，我就是唯一可以救你的人，只有我能对抗青青。”

柳若松当然不会不信。

何况她还让柳若松亲眼看见她和“青青”对抗时那种惊人的法力。

那时柳若松看见的“青青”，当然只不过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既不知道青青长得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蓝蓝长得什么样子。

以后一连串出现的那些“奇迹”，使得他更坚定了对蓝蓝的信心。

所以他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蓝蓝叫他用八人大轿去接的那个女人，竟是满翠院中的一个妓女。

现在他虽然明白了，这计划中所有重要的关键他都已明白了，可是他偏偏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种事他就算说出来，也绝没有任何人会相信。

现在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死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他的家业已经属于别人。

他亲手杀了他的长门师兄，背叛了师门，犯了江湖人的大忌。

他做的这些事非但别人绝不会原谅他，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就算丁鹏不杀他，他在江湖中也已没有立足之地。

一个已经彻底被毁灭了的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柳若松忽然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十二月十五，夜。

月夜，圆月。

圆月还没有升起，日色已消逝，屋子里渐渐的黯了下来。

现在已经到了应该点灯的时候，可是青青并没有把灯点起来。

她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里，享受着这冬日黄昏独有的幽趣。

她从小就已习惯于孤独，因为她根本别无选择。

小楼上幽雅高贵，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她从不能忍受任何一样粗俗不洁的物事。

因为她从小就生长在这么样一个环境里，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人世间的烦恼和不幸。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彷佛已经开始有了烦恼。人的烦恼。

任何一个正常青春年华的少妇，都难免会有的烦恼。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寂寞。

窗外隐隐有人声传来。

这小楼距离丁鹏接待宾客的庭园虽然很远，可是那边的声音这里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

她知道今天来的客人很不少，其中有很多都是名震江湖的豪杰英雄，他们的豪情胜概，她早已向往了很久。

她很想去参加，和他们一起享受人世间的欢乐，跟他们一起去用大碗喝酒，听他们叙说江湖中那些振奋人心的快事。

对一个从未经历过这些事的女孩子来说，这实在是种很难抗拒的诱惑。

可是她不能去。

因为她是“狐”，是异类，她这一生中已注定了不能有人的欢乐。

她和丁鹏结合已四年。

这四年来，他们几乎日日夜夜都相聚在一起，没有丁鹏在身旁，她几乎已没法子睡得着。

丁鹏出身贫苦，并不是那种风流蕴藉，温柔体贴的男人。

他从小就为了要出人头地而挣扎奋斗，对于生活上的某些情趣，他知道的并不多。

他虽然年轻健康，可是这一两年来，他对她的热情彷佛已在渐渐减退，他们夫妻间亲密的次数，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可是她仍然同样爱他。

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个男人，为了他，什么事她都愿意去做。

她以能做他的妻子为荣，连做梦都希望他能挽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他的宾客，告诉别人她就是他的妻子，就是丁夫人。

“丁夫人”，这是个多么美丽，多么荣耀的称呼，只可惜她这一生恐怕都没法子听到别人用这名称来称呼她。

因为她是“狐”，是异类，是绝不能跟着丁鹏在人前露面的。

——我真的是“狐”？

——我为什么一定要是“狐”？

青青眼里已有了泪光，心在刺痛。

因为她心里有个秘密，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的秘密，连丁鹏都不能说。

这秘密就像是一根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刺着她的心。

除了这件事之外，她还是愉快的。

只要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丁鹏总是尽量想法子来陪着她。

现在他好像就已经来了，楼梯上已经有了他的脚步声。

青青擦干眼里的泪痕，站起来，丁鹏已轻轻推开了门。“你为什么不点灯？”

青青没有回答，忽然投入他的怀抱中，紧紧的抱住了他，就好像他们已有很多日子未曾相见了，虽然他们分别只不过才一两个时辰。

她太怕失去他。

每次他们分别时，她都会害怕，怕他一去不返。

因为她只不过是个狐女，这里却是人的世界，她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自卑。

丁鹏虽然不了解她这种心理，却可以感觉到她的柔情。“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在喝酒了，所以我就抽空找了个机会，溜回来看看你。”

青青的喉头彷佛忽然被一样东西堵住了，心里充满了温暖感激。

她希望他再说下去，告诉她，无论他在什么地方，心里都是在记挂着她的。

可是丁鹏说的话却不是她想听的。

“我一定要回来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我已经彻底毁了柳若松。”

他回来只不过是为了要告诉她这件事，她几乎已将这件事忘了。

虽然她也参与了他的计划，而且不惜一切，帮忙他将这计划完成。

但是那只不过是为了他而已。

为了他，她不惜骗人，不惜说谎，不惜做任何她从未做过的事，但是对于人世间的恩仇怨恨，她看得并不重。

丁鹏却显得很兴奋，将刚才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多年的冤气，一旦能得到发泄，的确是件很令人兴奋的事。

为了让他开心，她就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在听，虽然她心里只想静静的跟他拥抱在一起，静静的享受这一天中的片刻宁静。

丁鹏还在说：“如果你也能看见柳若松发现他心目中救苦救难的仙子竟是个妓女时，脸上那种表情，你一定也会觉得开心的。”

青青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曾经受过同样的痛苦打击。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

“如果你是他，到了那种时候，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人世间那些恶毒狡诈的事，她根本从未仔细想过。

“你猜猜看！”丁鹏的兴致很高：“你猜他做出件什么样的事？”

“他逃走了？”

“他自己也知道逃不了的。”丁鹏道：“就算能逃得了，也无路可走，无路可去。”

“他晖了过去？”

“没有。”

“凌虚的朋友杀了他？”

“也没有。”

“他杀死了那个女人，然后再横剑自尽？”

这种猜测已经很合理。

一个人到了他那种地步，活着实在还不如死了的好。

丁鹏却摇摇头，道：“他没有死，他还舍不得死。”

他笑了笑：“他做出的那件事，无论谁都想不到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得出来。”

青青道：“他怎么样了？”

丁鹏道：“别人都以为他会来找我拚命的时候，他却忽然跪下来求我，一定要我收他做徒弟。”

骇人听闻

柳若松的年纪已经可以做丁鹏的父亲了，在江湖中也不是无名之辈，居然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做出这种事。

除了他之外，这种事还有谁能做得出？

青青叹了口气，道：“这个人的脸皮真厚，做得真绝。”

丁鹏道：“无论他求我什么事，我都不会答应的，想不到他居然求我收他做徒弟。”

青青道：“你答应了他？”

丁鹏微笑，道：“能够有这么样一个徒弟倒也不错。”

青青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她心里觉得这件事做得有点不对，可是丁鹏要做的事，她从来都没有反对过。

所有的事都已和她所期望的不同了，她本来只希望丁鹏能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和她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快乐地度过一生。

可是丁鹏有野心。

每个男人都有野心，都应该有野心，换一种说法，“野心”就是雄心，没有雄心壮志的男人，根本不能算是个男人。

她不怪丁鹏，只不过丁鹏的野心太大了，远比她想象中更大。

“野心”就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怪兽，你只要让它存在，它就会一天天变大，大得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

对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来说，柳若松这种人无疑是非常有用的。

青青只担心一点。

她只怕丁鹏的野心大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时，反倒被他自己的野心吞噬。

想到了这一点，她立刻又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忽然问：“神剑山庄今天有没有人来？”

“没有！”

“我记得你好像专程派人送了份请帖去！”

请帖不止一份，除了神剑山庄当今的主人，名震天下的当代第一剑客谢晓峰之外，另一位“谢先生”也有一份。

这位谢先生圆圆的脸，胖胖的身材，满面笑容，十分和气。

四年前的七月十五，丁鹏在万松山庄受辱时，这位谢先生也在场。

“可是今天他们都没有来。”

想到这件事，丁鹏就没有刚才那么愉快了：“非但神剑山庄没有人来，那一带的人都没有来。”

青青问：“那一带你还请了什么人？”

丁鹏道：“田一飞和商震。”

青青道：“我知道商震这个人，他是商家堡的堡主，是“五行剑法”当今硕果仅存的名家。”

她想了想，又道：“五行剑法艰涩冷僻，如果我要把当今天下剑法最高的十个人列举出来，商震绝不能算其中之一。”

丁鹏笑了：“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叫我不要为了他这么样一个人生气。”

青青也笑了。

丁鹏道：“其实我就算在生他的气，也不会看轻他这个人的。”

青青道：“哦！”

丁鹏道：“五行剑法虽然艰涩冷僻，使用时的威力却极大。”

青青道：“哦！”

丁鹏道：“因为五行相生相克，其中有些变化，别人根本想不到，当然更无法抵御。”

青青微笑，道：“有理。”

丁鹏道：“商震的剑法，虽然还不能名列在当今十大剑客之中，但却已绝对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何况他武功得自家传，根基扎得极厚，内力之深湛，也可以补剑法之不足。”

青青道：“你对他好像知道的很多。”

丁鹏道：“只要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每个人我都知道得很多。”

他又笑了笑，道：“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是我的对手。”

青青还在笑，笑得已有点勉强。

她看得出丁鹏不但思虑更周密，见解更精确，情绪也更成熟稳定，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常常为了一点小事生气。

因为他的野心已越来越大。

丁鹏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他的眼睛又因兴奋而发光：“我绝不会再让我自己败在别人手里。”

青青心里在叹息，脸上却带着笑问：“别人是些什么人？”

丁鹏道：“任何人都一样。”

青青道：“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是不是也在其中？”

丁鹏道：“谢晓峰也一样，不管怎么样，他也是个人。”

他的目光更炽热：“迟早总有一天，我也要跟他一较高低。”

青青看着他，眼睛里已有了忧虑之色。

每次只要丁鹏一提起谢晓峰，她眼睛里就会有这种表情。

对谢晓峰这个人，她似乎有种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畏惧。

她是狐，狐是无所不能的。

谢晓峰纵然是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毕竟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

她为什么要畏惧一个凡人？

这无疑也是她的秘密。

一个人心里的秘密如果是绝不能对人说出来的，就会变成种痛苦，变成种压力。

丁鹏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又道：“商家堡就在神剑山庄附近，商震没有来，很可能就是受了谢晓峰的影响。”

他淡淡的接着道：“天下无双的谢三少，当然不会看重我这么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

青青显然不愿再谈论谢晓峰这个人了，立刻改变话题，问道：“田一飞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鹏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鬼影无双飞娘子”的女人？”

青青道：“你说的是田萍？”

丁鹏道：“我说的就是她。”

青青道：“我当然知道她，有关她的传说，我已听到过很多。”

江湖中有关田萍的传说确实不少。

她是江湖中最美丽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也是最可怕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

她的轻功之高，非但已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比得上，连男人能比得上她的都很少。

她成名已经有很久，算来至少已经应该有四五十岁了。

可是根据最近看过她的一个人说，她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七八。

丁鹏道：“田一飞就是田萍的唯一传人，有人说是她的侄甥，有人说是她的堂弟，也有人说是她的私生子。”

他接着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谁也不知道，田一飞的轻功的确是得自她的真传，也已经可以算是一流高手了。”

青青道：“田一飞住的地方也在神剑山庄附近？”

丁鹏道：“田萍行踪诡秘，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家，更不知道她的家在那里，田一飞也一样，只不过最近他一直住在神剑山庄附近的一家客栈里，住了至少已经有半年。”

青青道：“他为什么要住在那里？”

丁鹏道：“因为他想做神剑山庄的女婿。”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谢晓峰既然不来，他当然也不会来了。”

青青道：“谢晓峰好像还没有娶过妻子，怎么会有女儿？”

丁鹏微笑，道：“那就是他的私事了，你应该知道我一向不过问别人的私事。”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美德，这一点他始终都没有变。

窗子是开着的，因为青青一向不怕冷。

站在窗口，就可以看见天上刚刚升起的一轮明月，和水阁那边的水池。

池水已结了冰。

一池寒冰，映着天上的圆月和四面灯光，看来就像是个光采夺目的大镜子。

就在丁鹏走到窗口来的时候，镜子里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个人来得实在太快，以丁鹏的眼力，居然都没有看出他是从哪里来的，只看见一条暗灰色的人影一闪，已掠过二三十丈宽的冰池。

今夜圆月山庄中高手云集，剑术、刀法、掌力、暗器、轻功，每一种武功的一流高手，差不多都到齐了。

可是像这个人这样的轻功，连这里都绝对没有人能比得上。

丁鹏想要青青过来看看，但是他还没有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件让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这人影竟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就像是一个纸人忽然被人从中间撕开。

水阁里只摆了一桌酒，客人只有九位，在旁边伺候的人却有十来个。

能够坐在这一桌的客人，当然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

坐在主位的上的一个人，身材高大，声若洪钟，赤红的脸，满头白发，喝起酒来如长鲸吸水，吃起肉来一口就是一大块，谁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经有八九十岁了。大家让他坐在上位，并不是完全因为他的年纪，“大刀斧王”孟开山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很受人尊重。

二十多年前，他就已洗手退隐，绝少在江湖中走动。

这次丁鹏能将他请到，大家都认为主人的面子实在不小。

柳若松正在为他倒酒。

现在柳若松居然已经以主人弟子的身份出现了，居然面不改色，有说有笑，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孟开山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大笑道：“老弟，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柳若松的脸居然没有红，居然还陪着笑道：“那也得靠前辈们多栽培。”

寒竹冷冷道：“现在我们也已变成了你的前辈？”

柳若松微笑，道：“从今以后，我已是两世为人，家师的朋友，都是我的前辈。”

孟开山又大笑，道：“好，说得好，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将来一定有出息。”

红梅叹了口气，道：“孟老爷子说得不错，现在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他了。”

寒竹冷笑道：“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并不是因为他已不想再给柳若松难堪，而是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条人影。

这人影来实在太快了。

水阁四面的窗户也全都高高支起，在座的都是内功精深的英雄好汉，当然都不怕冷，何况大家又全都喝了不少酒。

窗外一池寒冰，冰上一轮圆月。

这人影忽然间就已出现，忽然间就已到了水阁的窗户外。

他的身法不但快，而且姿势美妙，他的人也长得很好看，身材挺拔，眉清目秀，只不过在月光下看来脸色显得有点发青。

林祥熊交游广阔，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差不多全都认得。

这个人他当然也认得，田一飞当然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轻功之高，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人影一现，林祥熊就已推杯而起，大笑道：“迟到的罚三杯，你……”

他的笑声忽然停顿，就像是忽然被人一刀割断了咽喉。

圆月在天，月光正照在田一飞脸上。

他的头发下，额角正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鲜红的血珠。

血珠刚沁出，忽然又变成了一条线。

鲜红的血线，从他的额角，眉心，鼻梁，人中，嘴唇，下巴，一路往下，没入衣服。

本来很细的一条线，忽然变粗，越来越粗，越来越粗……田一飞的头颅忽然从刚才那一点血珠出现的地方裂开了。

接着，他的身子也在慢慢的从中间分裂，左边一半，往左边倒，右边一半，往右边倒，鲜血忽然从中间飞溅而出。

刚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间就已活生生裂成了两半！

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眨眼间冷汗就已湿透衣服。

在座的虽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大行家，但是谁也没有见过这种事。

站在旁边伺候他们的丫环、家丁，有一半已晖了过去，另一半裤裆已湿透。

水阁里忽然充满恶臭，但却没有一个人能感觉得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开山忽然一把抓起了酒壶，将满满一壶陈绍佳酿都倒下肚子之后，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快的刀！”

林祥熊道：“刀？哪里有刀？”

孟开山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又长叹一声，道：“我已有四十年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刀了！”

南宫华树忽然道：“这么快的刀，我只听先父当年曾经说起过，却从未见过。”

孟开山道：“我活了八十七岁，也只不过见过一次。”

他赤红的脸已发白，脸上每一条皱纹彷佛都已加深，眼睛里已露出恐惧之色。

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亲眼看见的一件事。

“大刀斧王”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就会觉得心寒胆战，毛骨悚然。

“那时我年纪还不大，还时常在江湖中走动，有一天我经过保定府的长桥……”

那时也是这种严寒天气，桥上满布冰霜，行路的人很少。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前面狂奔而来，就好像后面有厉鬼在追赶一样。

“我认得那个人。”他说。

那个人也是江湖中一位成名的豪杰，武功极高，而且人称“铁胆”。

“所以我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怕得这么厉害？后面有谁有追他？”

“我正想问的时候，后面已经有个人追上来，刀光一闪，从我那朋友头顶劈下。”

“我那朋友并没有被砍倒，还是在拚命往前逃。”

“那道长桥长达数百丈。”

“我那朋友一直奔到桥头，一个人才忽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听他说完了这件惊心动魄的往事后，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林祥熊也一连喝了几杯酒，才能开口：“世上真有这么快的刀？”

孟开山道：“那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虽然已过了四十多年，可是直到现在，我只要一闭起眼睛，我那朋友就好像又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眼前，活生生的裂开了两半。”

他黯然道：“想不到事隔四十年，那日的情况居然又重现了。”

林祥熊道：“杀死你朋友的那个人是谁？”

孟开山道：“我没有看见，我只看见刀光一闪，那个人就已不见。”

孙伏虎道：“你那朋友是谁？”

孟开山道：“我只认得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个血性男儿，直心直肠，从不说谎。

他说谎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现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说的不是真话，杀人的人是谁，他当然是知道的，他朋友的名字，他更不会不知道。

可是他不敢说出来。

四十年前的往事，他为什么至今都不敢说出来？

他为什么也像他的那个朋友一样，也怕得这么厉害？

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再问他，但却有人换了种方式问：“你想田一飞和你那个朋友，会不会是死在同一个人的刀下？”

孟开山还是没有回答。

他已经闭紧了嘴，好像已决心不再开口。

孙伏虎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四十年前的英雄，能活到今天的还有几人？”

林祥熊道：“孟老爷子岂非还在？”

孟开山既然还活着，杀了他朋友的那个人当然也可能还没有死。

这个人究竟是谁？

大家都希望孟开山能说出来，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希望他再开口。

可是他们听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清脆甜美，就像是个小女孩，说：

“孟开山，你替我倒杯酒来。”

孟开山今年已八十七岁，从十七岁的时候就已闯荡江湖，掌中一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大斧，很少遇到过敌手。

“斧”太笨重，招式的变化难免有欠灵活，江湖中用斧的人并不多。

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被人尊为“斧王”，还是很不简单。

近数十年来大概已经只有别人替他倒酒，能让他倒酒的人活着的恐怕已不多。

现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要他倒酒的人，居然是个小女孩。

林祥熊就站在孟开山对面，孟开山的表情，他看得最清楚。

他忽然发现孟开山的脸色变了，本来赤红的脸，忽然变得像是外面那一池寒冰，完全没有一点血色，一双眼睛里也忽然充满恐惧。

这小女孩要他倒酒，他居然没有发怒。

他居然在害怕。

林祥熊忍不住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的却是个老太婆。

水阁里根本就没有小女孩，只有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太婆，站在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头子旁边。

两个人都穿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站在那里，比别人坐着也高不了多少，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刚从乡下来的老夫妻，完全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水阁中这么多人，人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等到这老太婆开口，大家又吃了一惊。

她看起来比孟开山更老，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像是个小女孩。

刚才叫孟开山倒酒的就是她，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孟开山已经在倒酒——先把一个酒杯擦得干干净净，倒了一杯酒，用两只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送到这老太婆面前。

老太婆瞇起了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多年不见，你也老了。”

孟开山道：“是。”

老太婆道：“据说一个人老了之后，就会渐渐变得多嘴。”

孟开山的手已经在发抖，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老太婆道：“据说一个人若是已经变得多嘴起来，距离死期就不远了。”

孟开山道：“我什么都没有说，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老太婆道：“就算你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这里的人现在想必都已猜出，我们就是你四十年前在保定城外遇见的人。”

她又叹了口气：“这地方的人没有一个是笨蛋，如果他们猜到了这一点，当然就会想到那姓田的小伙子，也是死在我们刀下的。”

她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没有一个笨蛋，的确都已想到这一点。

不过大家却还是很难相信，这么样两个干瘪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么快的刀。

孟开山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能不信。

他实在太害怕，怕得整个人都已软瘫，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全都溅在身上。

老太婆忽然问道：“今年你是不是已经有八十多岁。”

孟开山牙齿打战，总算勉强说出了一个字：“是。”

老太婆道：“你能活到八十多岁，死了也不算太冤，你又何必要把别人全都害死！”

孟开山道：“我……我没有。”

老太婆道：“你明明知道，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了，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把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废物，如果她想要这些人的命，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钟展忽然冷笑，道：“疯子。”

他一向很少开口，能够用两个字说出来的话，他绝不会用三个字。

老太婆道：“你是说这里有个疯子？”

钟展道：“嗯。”

老太婆道：“谁是疯子？”

钟展道：“你。”

红梅忽然也大笑，道：“你说得对极了，这老太婆若是没有疯，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

孙伏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道：“对。”

林祥熊也大笑，道：“她要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她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寒竹冷冷道：“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人？”

南宫华树叹了口气，道：“你们不该这么说的。”

寒竹道：“为什么？”

南宫华树道：“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个疯老太婆一般见识。”

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这老太婆居然没有生气，孟开山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认得这对夫妻的人，才敢对他们如此无礼。

——既然大家都没有认出他们，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们家老头子常说，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长，他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

那老头子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也许只因为他要说的话都已被他老婆说出来了。

老太婆道：“你们既然都不认得我，我也懒得再跟你们噜苏。”

柳若松忽然笑了笑，道：“两位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坐下来喝杯水酒。”

老太婆冷笑，道：“这种地方也配让我老人家坐下来喝酒？”

柳若松道：“这地方既然不配让两位坐下来喝酒，两位为什么要来？”

老太婆道：“我们是来要人的。”

柳若松道：“要人？要什么人？”

老太婆道：“一个姓商，叫商震，还有个姓谢的小丫头。”

一提起这两个人，她脸上又露出怒容：“只要你们把这两个人交出来，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多留片刻。”

柳若松道：“两位要找他们干什么？”

老太婆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要他们多活几年。”

她的眼睛里充满怨毒：“我要让他们连死都死不了。”

柳若松道：“这里的丫头不少，姓谢的想必也有几个，商震我也认得。”

老太婆道：“他的人在哪里？”

柳若松道：“我不知道。”

那个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头子忽然道：“我知道。”

老太婆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头子道：“刚才。”

老太婆道：“他在哪里？”

老头子道：“就在这里。”

孙伏虎忍不住道：“你是说商震就在这里？”

老头子慢慢的点了点头，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孙伏虎道：“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他？”

老头子已经闭上了嘴，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

老太婆道：“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说他在这里，他就一定在这里，我们家老头子说的话，连一次都没有错过。”

孙伏虎道：“这次他也不会错？”

老太婆道：“绝不会。”

孙伏虎叹了口气，道：“你们若能把商震从这里找出来，我就……”

老太婆道：“你就怎么样？”

孙伏虎道：“我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林祥熊忽然跳起来，掩住了他的嘴。

老太婆冷笑，道：“商震，连这个人都看见你了，你还不给我滚出来？”

只听一个人冷笑道：“就凭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来，那才是怪事。”

商震的确应该来的，如果他来了，当然也会被安置在这水阁里。

他明明直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

奇怪的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又明明是商震的声音。

大家明明已经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却偏偏还是没看见他的人。

这水阁虽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那里？

他一直都在这水阁里，就在这些人的眼前，这些人都不是瞎子，却偏偏都没有看见他。

因为谁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重的五行堡主，居然变成了这样子。

水阁里的客人只有九位，在旁边伺候他们的奴仆家丁却有十二个人，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袜，女的短袄素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人，沉默，规矩，干净。

每个人无疑都是经过慎重挑选，严格训练的，想要在大户人家做一个奴仆，也并不太容易。

但是无论受过多严格训练的人，如果忽然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都一样会害怕的。

十二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被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来。

没有人责怪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大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一眼。

在这水阁里，他们的地位绝不会比一条红烧鱼更受重视。

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看见商震。

商震一向是个很重视自己身份的人，气派一向大得很，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降尊纡贵，混在这些奴仆里，居然会倒在地上装死。

可惜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再装下去了，他只有站起来，穿着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穿过的青衣白袜站起来，脸色发青。

现在大家才看出来，他脸上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

林祥熊故意叹了口气，道：“商堡主说的实在不假，以我的眼力，实在看不出这位就是商堡主，否则我又怎么敢劳动商堡主替我执壶斟酒。”

南宫华树接道：“商堡主脸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制成的面具，你我肉眼凡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梅花老人道：“据说这种面具当年就已十分珍贵，流传在江湖中的本来就不多，现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过三四付而已。”

寒竹冷冷道：“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商堡主，居然也偷偷藏着一付。”

梅花道：“光明磊落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有这种面具。为什么要偷偷的藏起来？”

寒竹道：“难道你忘了这种面具是什么做成的？”

林祥熊道：“我好像听说过，用的好像是死人屁股上的皮。”

梅花用力摇头，大声道：“不对不对，以商堡主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脸上，你一定听错了。”

这几人又在一搭一档，冷嘲热讽。

商震终于开口，道：“你们说完了没有？”

林祥熊道：“还没有，我还有件事不明白。”

商震道：“什么事？”

林祥熊道：“今日这里的主人大宴宾客，筵开数百桌，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为什么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这里来？”

商震道：“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就算我的行踪败露，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侠义英雄，也不会让我死在一个邪魔外道手里。”

孙伏虎忽然跳起来，厉声道：“邪魔外道，谁是邪魔外道？”

商震冷笑，道：“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没法子说下去，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过来，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第一个出手的是林祥熊。孙伏虎、钟展、梅花、寒竹、南宫华树，也并不比他们慢多少。这些人出身名门，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会使暗器。因为他们平日总是说暗器是旁门左道，总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可是现在他们的暗器使出来，不但出手极快，而且阴狠毒辣，无论哪一点都绝不比他们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他们显然早已下了决心，绝不让商震活着说完那句话，每个人都早已将暗器扣在手里，忽然同时发难。

商震怎么想得到他们会同时出手？怎么能闪避得开？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定了，因为他也想不到有人会出手救他。

忽然间，刀光一闪。银白色的刀光划空而过，二十七件各式各样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变成了五十四件，每一件在都被这一刀从中间削成两半。

这二十七件暗器中，有铁莲子，有梅花针，有子母金梭，有三棱透骨镖，有方有圆，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从中间被削断的。

这一刀好准，好快！

刀光一闪，忽然又不见了。那老头子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老太婆眼里却彷佛有光芒在闪动，就像是刚才划空而过的刀光一样。

可是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刀。刚才那一刀是怎么出手的？怎么会忽然不见？谁也没有看清。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商震忽然仰面长叹，道：“二十年来互相尊重的道义之交，居然一出手就想把我置之于死地，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

他忽又冷笑，道：“但是我应该想到的，因为我看到的比你们多。”

老太婆道：“你看到的为什么比我们多？”

商震道：“因为刚才我一直倒在地上，连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

老太婆道：“你看到了什么？”

商震道：“刚才他们嘴里在骂你是个疯子时，桌子下面的一双手却在偷偷的扯衣角，打手势，有些人的手甚至还在发抖。”

老太婆道：“说下去。”

商震道：“那当然因为他们早已猜出你们是谁了，但是他们绝不能让你知道这一点。”

老太婆道：“因为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商震道：“所以他们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戏来，让你认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否则又怎敢对你那么无礼？”

老太婆冷笑，道：“这里果然没有一个笨蛋。”

商震道：“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这里，而且不幸又是他们的朋友。”

老太婆道：“他们既然已知道我们的来历，当然不会再认你是朋友了。”

商震道：“所以他们一定要对我冷嘲热讽，表示他们都很看不起我这个人，如果有人要杀我，他们绝不会多管闲事的。”

老太婆道：“只可惜我偏偏没有急着出手要你的命。”

商震道：“我既然还没有死，还可以说话，就随时有可能说出你们的来历。”

老太婆道：“只要你一说出来，他们也得陪你送命。”

商震道：“他们既然不把我当朋友，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有好受的。”

老太婆道：“他们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们都不是笨蛋。”

商震道：“但是他们却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出手救我。”

老太婆冷冷道：“他们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能救得了你。”

能在一瞬间一刀削落二十七件暗器的人，世上的确没有几个。

商震道：“林祥熊刚才掩住孙伏虎的嘴，并不是因为他已看出了我在这里。”

老太婆道：“可是他已猜出了我们家的老头子是谁？”

商震道：“他当然也知道铁长老一生中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老太婆道：“我们家老头子的脾气，不知道的人只怕还很少。”

商震道：“所以他们更不能让我说出这个老头子就是“魔教”中的四大长老之一，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

他毕竟还是说了出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寒竹已经纵身跃起，箭一般窜了出去。

轻功的唯一要诀，就是“轻”一定要轻，才能快。

寒竹瘦如竹，而且很矮小。

寒竹绝对比大多数人都“轻”得多。

寒竹绝对可以算是当今江湖中轻功最好的十个人其中之一。

他窜出去时，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能拦阻，只有刀光一闪。

刀光一闪，他还是窜了出去，瞬眼间就已掠过那一片冰池。

圆月在天。

天上有月，池上也有月。天上与池上的月光交相辉映，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他这么样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轻轻快快的掠过冰池。

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他这个人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没有人再动了。寒竹是第一个窜出去的，他窜出去的时候，别人也都在提气，作势，准备往外窜。可是现在这些人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忽然间都已化为冷汗。

刀光一闪又不见。可是这次大家都已看见，刀光是从那一声不响的老头子袖中飞出来的。他的袖子很宽，很大，很长。从他袖子里飞出来的那道银白色的刀光，此刻彷佛是留在那老太婆眼里。

老太婆忽然道：“你错了。”

商震道：“他的确错了，他应该知道没有人能从燕子刀下逃得了的。”

老太婆道：“你也错了。”

商震道：“哦？”

老太婆道：“你也应该听说过一句话。”

商震道：“哪句话？”

老太婆道：“燕子双飞，雌雄铁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见。”

她淡淡的接着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一刀从中间劈下去，你左边的一半和右边的一半就要再见了。”

商震道：“这句话说得并不好，但是我倒听说过。”

老太婆道：“你既然听说过，你就该知道，“魔教”的四大长老中，只有“铁燕”是两个人。”

她又道：“我们老头子的刀虽然快，还是一定要我出手，才能显出威力。”

商震道：“我也听说过。”

老太婆道：“可是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手，“燕子双飞”还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

商震道：“还不能算？”

老太婆道：“绝对不能。”

商震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们的刀实在已经够快了！”

老太婆道：“你认为我们的刀已经够快，只因为你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

她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那是把弯弯的刀，是……”

一直不大开口的老头子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也老了。”

很少有女人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可是她这次居然立刻就承认：“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否则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多嘴。”

她脸上的表情看来还是很奇怪，也不知是尊敬，还是怨毒？是羡慕，还是愤怒？

这几种感情本来是绝不可能同时在同一个人脸上看到的。可是她对那把弯弯的刀，却同时有了这几种不同的感情。那把弯弯的刀，是不是青青那把弯弯的刀？这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因为这老太婆已经改变了话题。

她忽然问商震：“我能不能一刀杀了你？”

“能。”商震绝不是个自甘示弱的人，但是这次他立刻就承认。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你并不是个很可爱的人，你时常会装模作样，不但自以为了不起，还要让别人觉得你了不起。”

商震居然也承认。

老太婆道：“你的五行剑法根本没有用，你这个人活在世上，对别人也没有什么好处。

商震居然也不辨白。

老太婆道：“可是你有一点好处，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伪君子好一点，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这一点商震自然更不会反对。

老太婆道：“所以我并不想杀你，只要你交出那个小丫头来，我就放你走。”

商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能不能先跟他们说句话？”

老太婆道：“他们是谁？”

商震道：“他们就是我以前总认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

老太婆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朋友，你还要跟他们说话？”

商震道：“只说一句话。”

老太婆还没有开口，老头子这次居然抢先道：“让他说。”

很少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比较有份量。

老太婆道：“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让你说，还有谁能让你不要说。”

她叹了口气：“就算你自己现在不想说，恐怕都不行了。”

于是商震就在孙伏虎、林祥熊、梅花、钟展、南宫华树这五个人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话。

他放过了孟开山和柳若松。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是听到他这句话的人，脸色又变了，变得比刚才更可怕。

铁燕夫人

老太婆瞇起了眼，看着他们，也猜不出商震在他们耳边说的是什么。

“铁燕夫人”直到三十岁时，还是江湖中很有名的美人，尤其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如果是在四十年前，她这么样看着一个男人，不管要那男人说什么，他都会乖乖的说出来，只可惜现在她已经老了。

大家都闭上了嘴，好像都已下定决心，绝不把商震刚才告诉他们的那句话说出来。

商震忽然道：“燕子双飞，虽然杀人如草，说出来的话却一向算数。”

铁燕夫人道：“当然算数。”

商震道：“刚才你好像说过，只要我把那位谢姑娘交出来，你就放我走。”

铁燕夫人道：“不错，我说过。”

商震道：“那么现在我好像已经可以走了。”

他拍了拍手，又用这双手把衣服上的尘土拍得干干净净，好像已经跟这件事全无关系：

“因为现在我已经把她交了出来。”

铁燕夫人道：“交给了谁？”

商震道：“交给了他们。”

他指着林祥熊、孙伏虎、钟展、梅花和南宫华树道：“我的确把她带来了这里，藏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刚才我已经将那地方告诉了他们，现在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都能找得到她。”

孙伏虎忽然怒吼，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商震道：“只要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到那里去找找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孙伏虎脸色发青，豆大的冷汗一粒粒从脸上冒了出来。

商震却笑了，笑得非常愉快，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这么愉快。

铁燕夫人道：“他们一定会抢着去找的。”

商震道：“哦！”

铁燕夫人道：“现在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就等于已经是五个死人。”

商震道：“哦！”

铁燕夫人道：“可是他们都不想死。”

商震道：“这些年来，他们日子过得都不错，当然都不想死。”

铁燕夫人道：“谁不想死，谁就会去找。”

商震道：“为什么？”

铁燕夫人道：“因为谁能把那小丫头找出来，我就放了他。”

商震道：“我相信你说的话一定算数。”

铁燕夫人道：“那么你说他们会不会抢着去？”

商震道：“不会。”

铁燕夫人冷笑，道：“难道你认为他们都是不怕死的人？”

商震道：“就因为他们怕死，所以才绝不会去。”

铁燕夫人道：“为什么？”

商震道：“因为他们不去，也许还可以多活几年，要是去了，就死定了，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一定全都知道。”

他居然去问他们：“对不对？”

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铁燕夫人有点生气，也有点奇怪：“难道他们以为我不敢杀他们？”

商震道：“你当然敢，如果他们不去，你一定会出手的，这一点他们也知道。”

他淡淡的接着道：“可惜那位谢姑娘还有位尊长，如果他们去把她找出来交给了你，那个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铁燕夫人道：“他们宁可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那个人？”

商震道：“他们都是当今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连手对付你，也许还有一点希望，要对付那个人，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铁燕夫人道：“那个人是谁？”

商震道：“谢晓峰，翠云山，绿水湖，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要找的那位谢姑娘，就是谢晓峰的女儿。”

铁燕夫人的脸色变了，眼睛里立刻充满惊讶，愤怒和怨毒。

商震淡淡道：“燕子双飞的魔刀虽然可怕，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好像也不差。”

铁燕夫人厉声道：“你说的是真话？谢晓峰怎么会有女儿？”

商震道：“连你们都有儿子，谢晓峰为什么不能有女儿？”

铁燕夫人神情变得更可怕，一字字道：“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儿子了，谢晓峰也不能有女儿了。”

她的声音凄厉，瞇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刀锋般的光，盯在孙伏虎脸上：“那个姓谢的丫头藏在哪里？你说不说？”

孙伏虎的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不开口。

商震道：“他绝不会说的，少林门下在江湖中一向受人尊敬，他若将谢晓峰的女儿出卖给魔教，非但谢晓峰不会放过他，连他的同门兄弟都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微笑，又道：“既然同样都是要死，为什么不死得漂亮些？”

孙伏虎嘶声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商震淡淡道：“因为我不要脸，连死人屁股上的皮都可以戴在脸上，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孙伏虎叹了口气，道：“江湖朋友若知道五行堡主居然是个这样的人，心里不知会有什么感觉？”

商震道：“我知道，那种感觉一定就跟我对你们的感觉一样。”

钟展忽然道：“他不说，我说。”

铁燕夫人冷笑道：“我就知道迟早总有人会说出来的。”

钟展道：“只不过我也想先跟商堡主说句话。”

他慢慢的走到商震身旁。

商震并不是完全没有提防他，只不过从未想到这么样一位成名剑客居然会咬人而已。

他一直在盯着钟展的手，钟展两只手都在背后，附在商震耳边，悄悄道：“有件事你一定想不到的，就正如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借刀杀人一样，所以你才会听我说这句话。”

他忽然一口把商震的耳朵咬了下来。

商震负痛，窜起，孙伏虎吐气开声，一拳打上了他的胸膛。

没有人能挨得起这一拳，他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来时，骨头至少已断了二十七八根。

钟展将他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他身上：“我知道你一定也想不到我是个这么样的人。

铁燕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非但他想不到，连我都想不到。”

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当今江湖中的英雄豪杰如果都是你们这样的人，那就好极了。

铁燕长老忽然道：“杀一儆百，先杀一个。”

铁燕夫人道：“我也知道一定要先杀一个，他们才肯说。”

遇到重大的决定，她总是要问她的丈夫：“先杀谁？”

铁燕长老慢慢的从衣袖中伸出一根干瘪枯瘦的手指。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根手指无论指着什么人，那个人就死定了。

除了南宫华树外，每个人都在向后退，退得最快的是梅花。

他刚想躲到南宫华树身后去，这根干瘪的手指已指向他。

铁燕夫人道：“好，就是他。”

说完了这四个字，她手里就忽然出现了一柄刀。

一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薄如蝉翼，寒如秋水，看来彷佛是透明的。

这就是燕子双飞的魔刀。

昔年魔教纵横江湖，傲视武林，将天下英雄都当做了猪狗鱼肉，就因为他们教主坛下有一剑，一鞭，一拳，双刀。

平时谁也看不见她的刀，因为这柄刀是缅铁之英，百炼而成的，可刚可柔，不用时可以卷成一团，藏在衣袖里。

只要这把刀出现，就必定会带来血光和灾祸。

铁燕夫人轻抚着刀锋，悠悠的说道：“我已有多年未曾用过这把刀了，我不像我们家的老头子，我的心一向很软。”

她又瞇起了眼，看着梅花，道：“所以你的运气实在不错。”

梅花一向是个很注意保养自己的人，脸色一向很好。

可是现在他脸上已看不见一点血色，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运气有什么好？

铁燕夫人道：“我还记得，我最后杀的一个人是彭天寿。”

彭天寿是“五虎断门刀”的第一高手。

五虎断门刀是彭家秘传的刀法，刚烈、威猛、霸道，“一刀断门，一刀断魂”，称霸江湖八十年，很少有过敌手。

彭天寿以掌中一柄刀横扫两河群豪，四十年前忽然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已死在燕子刀下。

彭天寿是孟开山的好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孟开山的脸色也变了，是不是因为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保定城外，长桥上那件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铁燕夫人道：“我用杀过彭天寿的这把刀来杀你，让你们的魂魄并附在这把刀上，你的运气是不是很好？”

梅花已经是个老人，最近已经感觉到有很多地方不对了，只要一劳动，心就会跳得很快，而且时常都会刺痛。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应该不怕死的。

可是他忽然大声道：“我说，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老人的性命已不长，一个人应该享受到的事，他大多都已享受过。

现在他还能够享受的事已不多。

奇怪的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铁燕夫人道：“你真的肯说？你不怕谢晓峰对付你？”

梅花当然怕，怕得要命。

但是现在谢晓峰还远在千里外，这把刀却已在他面前。

对一个怕死的人来说，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

梅花道：“刚才商震告诉我，他已把那位谢姑娘藏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忽然间，刀光一闪，他的咽喉忽然就已被割断。

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

非常奇怪。

铁燕夫人手里有刀。

割断梅花咽喉的这一刀，却不是她的刀。

她看见了这一刀，但是她居然来不及阻拦，梅花也看见了这一刀，他当然更没法闪避。

这一刀来得实在太快。

刀在丁鹏手里。

大家看见他手里这把刀的刀光时，还没有看见他这个人。

大家看见他这个人时，梅花的咽喉已经被他的刀割断。

刀尖还在滴血。这把刀本来就不是那种吹毛断发，杀人不带血的神兵利器。

这把刀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刀，只不过刀锋是弯弯的。

铁燕夫人笑了。

现在她虽然已经是个老太婆，可是一笑起来，那双瞇起来的眼睛还是很迷人，彷佛又有了四十年前的风韵。

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几个看到过她这种迷人的风韵。

看见过她这种风韵的人，大多数四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她的刀下。

那些人究竟是死在她刀下的？还是死在她笑容下的？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太清楚。

只有一点绝无疑问。

那时她的刀确实快，笑得的确迷人。

那时看见她笑容的人，通常都会忘记她有把杀人的快刀。

现在她的刀还是很快，很可能比四十年前更快，但是她的笑容已远不如四十年前那么迷人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只不过久已养成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的。

她准备要杀人时，还是会笑，她已准备在笑得最迷人时出手。

现在已经是她笑得最迷人的时候。

她还没有出手。

因为她忽然觉得她准备要杀的这个年轻人很奇怪。

这个年轻人用的也是刀，就在一瞬前，他还用刀杀过人。

奇怪的是，如果不是因为他手里还有把滴血的刀，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他在一瞬前杀过人，更看不出他的刀有那么快。

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大孩子，一个很有家教，很有教养，性情很温和的大孩子，彷佛还带着种乡下人的泥土气。

而且他也在笑，笑得也很迷人，很讨人欢喜，甚至连她都有点怀疑，刚才一刀割断梅花咽喉的，是不是这个年轻人？

出现的是丁鹏。

丁鹏笑容温和，彬彬有礼，让人也很容易忘记他手里有把杀人的快刀。

他微笑着道：“我姓丁，叫丁鹏，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铁燕夫人也带着笑，轻轻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总算还是来了。”

丁鹏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的。”

铁燕夫人道：“哦！”

丁鹏道：“贤伉俪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已知道。”

他笑得更温和有礼：“那时候我就已应该来恭候两位的大驾。”

铁燕夫人道：“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

丁鹏道：“因为那时候有些事我还不太明白。”

铁燕夫人道：“哪些事？”

丁鹏道：“两位的身份来历，两位的大驾为什么会忽然光临？到这里来找的是谁？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

铁燕夫人道：“现在你已经全都明白了？”

丁鹏笑了笑，道：“昔年江湖中威名最盛，势力最大的帮派，既不是少林，也不是丐帮，而崛起在东方的一个神秘教派，他们的势力在短短的十年之中，就已横扫江湖，君临天下。”

铁燕夫人道：“还不到十年，最多也只不过七八年。”

丁鹏道：“就在那短短的七八年间，死在他们手下的江湖豪杰至少已有七八百个！”

铁燕夫人道：“可是真正配称为豪杰的人，也许连七八个都不到。”

丁鹏道：“那时候江湖中的人对他们既恨又怕，所以就称他们为魔教。”

铁燕夫人道：“这名字其实并不坏。”

丁鹏道：“江湖中故老相传，都说这位魔教的教主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但有大智慧，大神通，武功也已超凡入圣。”

铁燕夫人道：“我敢保证，近五百年来，江湖中绝没有任何人的武功能胜过他。”

丁鹏道：“可是他自己却一向很少露面，所以江湖中非但很少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看见他出手的更没有几个。”

铁燕夫人道：“很可能连一个都没有！”

丁鹏道：“除了他之外，魔教中还有四位护法长老，魔教能称霸江湖，可以说都是这四位护法长老打出来的天下。”

铁燕夫人道：“那倒一点都不假！”

丁鹏道：“贤伉俪就是这四大护法之一，燕子双飞，一向形影不离，两个人就等于是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接道：“现在的年轻夫妇，像两位这么恩爱的已不多了！”

铁燕夫人道：“的确不多。”

丁鹏道：“我刚才说出来的这些事，我想别人一定也已经全都知道。”

铁燕夫人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丁鹏道：“还知道一点。”

铁燕夫人道：“你说！”

丁鹏道：“贤伉俪是在六十年前结为连理的，夫人的娘家本来就姓燕，闺名叫做“灵云”，本来是教主夫人的女伴。”

铁燕夫人一直在笑。

丁鹏知道的那些事，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奇。

现在她却已开始惊奇了，她想不通这年轻人怎么会连她的闺名都知道。

丁鹏道：“两位早年纵横江湖，直到魔教退出江湖后，才生了一位公子，想不到却在三天之前，死在一位谢姑娘的手里。”

铁燕夫人脸色已变了，冷冷道：“说下去！”

丁鹏道：“当时谢姑娘并不知道他的来历，商堡主和田一飞也不知道，所以才会出手伤了他。”

铁燕夫人冷笑道：“对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就可以随便出手？”

丁鹏道：“那只因为令公子也不知道谢姑娘的来历，谢姑娘又不巧是位江湖少见的绝色美人。”

他说得很含蓄，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

现在大家才知道，为什么铁燕夫妻一定要将谢晓峰的女儿置之于死地。

因为她杀死了他们的独生子。

她的名字叫小玉。

每个认得她的人，都说她是个又温柔，又文静，又听话的乖女孩。

只不过这次她却做了件不太乖的事。

这次她是偷偷溜出来的，至少她自己认为是偷偷溜出来的。

今年她才十七岁。

十七岁正是最喜欢做梦的年纪，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都难免会有很多美丽的幻想，不管她乖不乖都一样。

“圆月山庄”这名字本身就能带给人很多美丽的幻想。

所以她看到丁鹏派专人送去的请帖时，她的心就动了。

——美丽的圆月山庄，来自四方的英雄豪杰，少年英侠。

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这诱惑实在太大。

可是她知道她的父亲绝不会让她来的，所以她就偷偷的溜了出来。

她以为她能瞒过她的父亲，却不知道这世上一向很少有人能瞒得过谢晓峰。

他并没有阻止她。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做出过很多被别人认为是“反叛”的事。

他知道太多的约束和压力，反而会造成子女的“反叛”。

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儿要单独在江湖中行走，做父亲总难免还是有点不放心。

幸好住在他们附近的五行堡主正好也要赴丁鹏的约，他正好托商震照顾她。

有这么样一位江湖中的大行家在路上照顾她，当然是绝不会出事的了。

何况还有田一飞。

田一飞当然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接近她的机会，更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

所以谢晓峰已经觉得很放心。

他想不到魔教中居然还有人在江湖走动，更想不到铁燕夫妻会有个好色的儿子，居然会偷看女孩子洗澡。

那天是十二月十三，天气很冷。

她要客栈的伙计烧了一大锅热水，在房里生了一大盆火。

她从小就有每天都要洗澡的习惯。

她把门窗都闩了起来，舒舒服服的在热水里泡了将近半个时辰。

正在她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人在外面偷看。

她看到门底下的小缝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她叫了起来。

等她穿好衣服冲出去的时候，田一飞和商震已经把偷看的那个人困住了。

这人是个斜眼瘸腿，又丑又怪的残废。

这种人面对着女孩子的时候很可能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但是有机会偷看时，却不会错过。

奇怪的是，这么样一个人，武功居然还不弱，商震和田一飞两个人连手，居然还没有把他制住。

于是她就给了他一剑。

她手里刚好有把剑，她刚好是天下无双的剑客谢晓峰的女儿。

当时就连商震都没有想到，这淫猥的残废竟是魔教长老的独生子。

一个玉洁冰清，守身如玉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种侮辱。

无论对谁来说，她杀人的理由都已足够充分。

丁鹏道：“我本来早就应该来的，可是我一定要先将这些事全都调查清楚！”

因为他是这里的主人。

他处理这件事，一定要非常公正。

丁鹏又道：“要问清这件事，我当然一定要先找到谢姑娘。”

铁燕夫人道：“你已经找到了她？”

丁鹏道：“我也不知道商堡主将她藏到哪里去了，这里可以藏身的地方又不少，所以我才会找了这么久。”

他接着道：“幸好商堡主来得也很匆忙，对这里的环境又不熟，能找到的藏身处绝不会太多，所以我总算还是找到了她。”

要在这么大的庄院中找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易。

可是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连一点困难都没有。

铁燕夫人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乡下大孩子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他实在远比他外表看来厉害得多。

丁鹏道：“我知道商堡主是绝不会把她交出来的，他受了谢先生之托，宁死也不会做这种事。”

铁燕夫人冷冷道：“你当然也跟他一样，宁死也不肯说出她在哪里。”

丁鹏道：“我用不着说。”

他笑了笑，淡淡的接着道：“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就连铁燕夫人都觉得很意外。

他一刀割断梅花的咽喉，为的当然是不让梅花说出谢小玉的下落。

可是他自己却将她带来了。

水阁有门。

他推开门，就有个看来楚楚动人的女孩子，低着头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有泪痕，眼泪使得她看来更柔弱，更美丽。

只要看过她一眼的人，一定就能看得出她是个多么乖的女孩子。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如果会杀人，那个人一定非常该死。

丁鹏忽然问：“你就是谢小玉姑娘？”

“我就是。”

“前天你是不是杀了一个人？”

“是的。”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铁燕夫妻：“我知道你们是他的父母，我知道现在你们一定很伤心，可是如果他没有死，如果我还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他。”

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会说出这么刚强的话来。

她身子里流着的毕竟是谢家的血，这一家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低头的。

自从她和丁鹏出现了之后，铁燕夫人反而镇定了下来。

一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正如统率大军，决战于千里外的名将，到了真正面对大敌时，反而会变得特别镇静。

她一直在静静的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冷冷地道：“你一定要杀他，是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他该死？”

小玉道：“是。”

铁燕夫人道：“杀错人的人，是不是也该死？”

小玉道：“是。”

铁燕夫人道：“你若杀错了人呢？”

小玉道：“我也该死。”

铁燕夫人忽然笑了，笑得说不出的凄厉可怖，忽然大吼！“你既然该死，为什么还不死？

凄厉的笑声中，刀光已闪起，一刀往小玉头顶上劈了下去。

大家都看过她这一刀。

一刀劈下，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就要活生生被劈成两半。

谁都不忍再看。

有的人已扭转头，有的人闭上了眼睛。

想不到这一刀劈下后，竟好像完全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大家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谢小玉居然还是好好的站在那里，连头发都没有被削断一根。

铁燕夫人那柄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燕子刀却已被架住，被丁鹏架住。

两把刀相击时，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把刀竟好像忽然被黏在一起。

铁燕夫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额角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起。

丁鹏看来却还是很从容，淡淡的说道：“这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只要我还在这里，谁也不能在这里杀人。”

铁燕夫人厉声道：“该死的人也不能杀？”

丁鹏道：“谁该死？”

铁燕夫人道：“她该死，她杀错了人，我儿子是绝不会偷看她洗澡的，就算她跪下来求我儿子去看，我儿子也不会看。”

她又发出了那种凄厉而可怖的笑声，一字字道：“因为他根本看不见！”

这种笑声实在教人受不了，连丁鹏都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问：“他怎么会看不见？”

铁燕夫人道：“他是个瞎子！”

她还在笑。

笑声中充满了悲伤、愤怒、冤屈、怨毒，她笑得就像是一条垂死的野兽在嘶喊。

“一个瞎子怎么会偷看别人洗澡？”

小玉彷佛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都几乎倒在丁鹏身上。

丁鹏道：“他真的是个瞎子？”

小玉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铁燕夫人道：“就算她真的不知道，可是一定有别人知道。”

她的声音更凄厉：“所以他们不但杀了他，而且把他的脸都毁了。”

小玉苍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颤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直石像般站在那里的铁燕长老，忽然一把将商震提了起来。

他好像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商震倒下去的地方明明距离他很远。

可是他一伸手，商震就被他像口破麻袋一样提了起来。

商震看来明明已经死了，现在忽然发出了痛哭般的呻吟。

他根本没有死。

他故意挨那一拳，只因为他要乘机装死，因为他知道他能挨得起孙伏虎的一拳，却绝对没法子挨过燕子双飞的一刀。

铁燕长老道：“我看得出你不想死，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事你都肯做。”

商震不能否认。

为了要活下去，他已经做出了很多别人想不到他会做的事。

铁燕长老道：“你应该知道，魔教的“天魔圣血膏”是天下无双的救伤灵药。”

商震知道。

铁燕长老道：“你也应该知道，“天魔搜魂大法”是什么滋味？”

商震知道。

铁燕长老道：“所以我可以教你好好的活下去，也可以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商震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忽然嘶声道：“我说实话，我一定说实话！”

铁燕长老道：“那天在门缝下面偷看谢小玉洗澡的是谁？”

商震道：“是田一飞！”

商震流着泪，说出了这故事另外的一面。

“那天天气很冷，我想要伙计送壶酒到房里来，刚走出门，就看见田一飞伏在谢姑娘的门下面，那时候谢姑娘正好也发现了外面有人在偷看，已经在里面叫了起来。”

“我本来想把田一飞抓住的，可是他已经跪下来苦苦求我，叫我不要毁了他一生。”

“他还说，他一直还在偷偷的爱慕着谢姑娘，所以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我跟他的姑母本来就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也相信他不是有意做这种事的。”

“所以我的心已经软了，想不到我们说的话，竟被另外一个人听见。”

“那人是个残废，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田一飞一看见他，就跳起来要杀他灭口。”

“想不到他的武功居然极高，田一飞竟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能眼看着田一飞被人杀死，只好过去帮他。”

“但是我可以发誓，我绝没有要杀人的意思，绝没有下过毒手。”

“那时候谢姑娘已经穿好衣服冲出来了，田一飞生怕他在谢姑娘面前将秘密揭穿，故意大声呼喊，所以他才没有听见谢姑娘忽然刺过去的那一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个瞎子，更不知道他是铁燕公子。”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个令人作呕的故事，说完了这故事，连商震自己都在呕吐。

为了要教他继续说下去，铁燕长老已经教他吞下了一杓天下无双的续命救伤灵药“天魔圣血膏”。

可是现在他又吐了出来。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名震天下，富贵如王侯的五行堡主，此刻在别人眼中看来，已不值一文。

商震忽然又在嘶喊：“如果你们在我那种情况下，是不是也会像我那么做？”

没有人理他，可是每个人都已经在心里偷偷的问过自己。

——我会不会为了飞娘子的侄儿牺牲一个来历不明的残废？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将这秘密说出来？

谁也没有把握能保证自己在他那种情况下不会那么做。

所以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因为每个人都生怕从他身上看到自己。

商震的嘶喊已停顿。

不想死的人，也会死的，越不想死的人，有时候反而死得越快。

窗外冷风如刀，每个人手脚都是冰冷的，心也在发冷。

铁燕长老脸上却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的看着丁鹏，冷冷道：“我是魔教中的人，我的儿子当然也是。”

丁鹏道：“我知道。”

铁燕长老道：“江湖中的英雄好汉们都认为只要是魔教中的人就该死。”

丁鹏道：“我知道。”

铁燕长老道：“我的儿子是不是也该死？”

丁鹏道：“不该！”

他不能不这么说，他自己也被人冤枉过，他深深了解这种痛苦。

铁燕长老道：“你是这里的主人，你也是我近五十年来，所见过的最年轻的高手，我只问你，在这件事中，该死的人是谁？”

丁鹏道：“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铁燕长老道：“还没有。”

他的声音冰冷：“该死的人还有一个没有死。”

谢小玉忽然大声道：“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苍白的脸上又有了泪痕，看来是那么凄楚柔弱，彷佛连站都站不稳。

但是她绝不退缩。

她慢慢的接着道：“现在我已经知道我杀错了人，杀错了人的都该死。”

铁燕长老道：“你准备怎么样？”

谢小玉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她忽然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柄精光夺目的短剑，一剑刺向自己的心脏。

双刀合璧

谢小玉今年才十七岁，正是锦绣般的年华，花一般的美丽。

十七岁的女孩子，有谁会想死？

她也不想死。

可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她也不怕死。

因为她是谢晓峰的女儿。

她血管里流着的是谢晓峰血中的血，她抽出来的剑是谢家的神剑。

是杀人的剑，不论是杀别人，还是杀自己，都同样快。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入她的心脏。

因为丁鹏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她手里的剑已飞起，“夺”的一声，钉入了水阁的横梁，就好像一根钉子钉入了一块豆腐里，一尺三寸长的剑锋，已完全没入了特地从柳州运来的花岗石般坚实的梁木里。

谢小玉也被这一刀的威力震惊，过了很久，才黯然道：“我自己要死，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丁鹏道：“你不该死，也不能死！”

谢小玉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露出种极复杂的感情，也不知是钦佩？还是感激？

这一刀虽然震脱了她手里的剑，却征服了她的心。

十七岁的女孩子，有谁不仰慕英雄？

铁燕夫人看着她，又看看丁鹏，忽然冷笑，道：“我明白了！”

丁鹏道：“你明白了什么事？”

铁燕夫人道：“要杀谢小玉，就得先杀了你。”

丁鹏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是的。”

铁燕夫人又瞇起了眼，看着他手里的刀，道：“要杀你，好像并不容易。”

丁鹏道：“大概不太容易！”

铁燕夫人道：“你这把刀看来好像是弯的。”

丁鹏道：“好像有一点弯。”

铁燕夫人道：“近三十年来，江湖中好像从未出现过用弯刀的人。”

丁鹏道：“我的脖子却是直的，跟别人一样直，一样可以砍得断。”

铁燕夫人道：“近三十年来，江湖中也没有人看见过我们的燕子双飞，双刀合璧。”

丁鹏道：“今天我是不是可以看见了？”

铁燕夫人道：“是。”

丁鹏道：“能看到你们燕子双飞，双刀合璧的人，还能活下去的一定不太多？”

铁燕夫人道：“好像连一个都没有！”

丁鹏笑了笑，道：“可是今天我说不定会让你们破例一次。”

铁燕夫人也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你们能让我破例一次。”

她的身子一转，忽然间就已到了她的丈夫身旁，她的腰居然仍如少女般灵活柔软。

铁燕长老还是没有动，没有表情，可是忽然间刀已在手。

他的刀也同样薄如蝉翼，看来彷佛是透明的。

他的刀更长。

每个人都在往后退，退出了很远，每个人都已感觉到刀上的杀气。

铁燕夫人忽然又轻轻说了句：“他这把刀是弯的！”

铁燕长老道：“我们以前也杀过用弯刀的人。”

铁燕夫人道：“因为那些人弯刀一出手，也是直直的劈下来。”

铁燕长老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铁燕夫人道：“幸好他不是那个人。”

铁燕长老道：“幸好他不是。”

他们说的话，在别人听来，好像根本全无意义。

他们说的话，别人根本听不懂。

丁鹏懂。

弯刀的可怕，并不在刀的本身。

弯刀出手，也要直劈，无论多弯曲的东西落下时，都是直直的落下去。

这是物体的定律，谁也不能改变。

但是丁鹏的刀法却改变了这定律，因为他的刀法根本不是人间所有。

他的刀法是“狐”的刀法。

铁燕夫妻为什么说世上也有一个人是例外？难道这个人也有“狐”一样的神通，能用一种巧妙的力量改变物体的定律？

这个人是谁？

丁鹏没有机会再想，因为他眼前已闪起了刀光，比闪电更耀眼的刀光。

燕子双飞，双刀合璧。

他们本来明明是两个人，两把刀，可是在这一剎那间，两个人彷佛忽然合而为一，两把刀彷佛也忽然变成了一把刀。

如果铁燕夫人一刀的力量是五百斤，铁燕长老一刀的力量也是五百斤。

那么他们两把刀合力击出，本来就应该有千斤之力。

这也是物体的定律。

可是世上却有些人能用某种巧妙的方法将这种定律改变。

他们双刀合璧，力量竟增加了一倍，本该是一千斤的力量，竟增加为两千斤。

力量增加了一倍，速度当然也要增加一倍。

这还不是“燕子双飞”最可怕的一点。

他们的双刀合璧，两把刀明明已合而为一，却又偏偏彷佛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劈下来的。

他们明明是砍你的右边，可是如果你往左闪避，还是闪不开。

你往右闪，更闪不开。

这意思就是说，只要他们的“燕子双飞、双刀合璧”一出手，你根本就闪不开。

双刀合璧，力量倍增，就好像是四位高手的合力一击。

你当然更无法招架。

双刀合璧，浑如一体，根本就完全没有破绽。

你当然也破不了。

所以他们这一刀确实从未失手过，他们相信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就在他们的刀光闪起的那一瞬间，丁鹏的刀也出手了。

弯刀出手，也要直劈。

丁鹏好像也不例外，他这一刀劈出时，好像也是直直的。

但是这笔笔直直劈出来的一刀，竟忽然闪起了一道弯弯的刀光。

燕子双刀，都是精钢百炼，吹毛断发的利刃，刀光亮如闪电。

丁鹏的刀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刀。

可是这一道弯弯的刀光闪起时，燕子双刀闪电般的刀光竟忽然失去了颜色。

双刀合璧，明明已合而为一，浑如一体，绝对没有一点破绽。

可是这道弯弯的刀光竟忽然弯弯的从中间削了进去，削入了他们的刀光中。

谁也看不出这一刀是怎么削进去的，只听见“叮”的一声响。

只有轻轻的一声响，亮如闪电般的刀光忽然消失不见。

那道弯弯的刀光却还在，又弯弯的一转。

然后所有光芒都消失，所有的声音都沉寂，所有的动作都停顿。

天地间忽然变得死一般沉寂。

丁鹏还是像一瞬前那么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可是他手里的刀，刀尖已经在滴着血。

铁燕夫妻也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刀也还在手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他们的脸上和手腕上却都有了一道刀痕，弯弯的刀痕，弯如新月。

鲜血慢慢的从他们伤口中沁出来，开始的时候还很淡。

他们的脸色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显得有点迷惘，就好像一个人忽然看到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时那种样子。

可是忽然间所有的事都起了惊人的变化。

他们脸上那道弯如新月，淡如新月的刀痕，忽然绽开了，脸上的血肉就好像一颗玉米在热锅里忽然绽裂，露出了白骨。

他们手里的刀也忽然掉了下去，连着他们握刀的那只手一起掉了下去。

但是他们脸上却连一点痛苦的样子都没有，因为恐惧已经使得他们连这种痛苦都忘了。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们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恐惧。

就连大家刚才忽然看成一个人被他们一刀分成两半时，都没有他们现在这么恐惧。

他们的恐惧竟似已超越了恐惧的极限。

他们怕的并不是这个能一刀毁了他们的人，他们怕是这个人手里的这把刀。

这把弯弯的刀。

刀并不可怕。

一个人如果怕一把刀，通常都因为他们怕用刀的人，怕这个人的刀法，怕这个人用刀杀了他。

但是他们怕的却是这柄刀。

这把刀的本身，彷佛就带着某种能将他们灵魂都撕裂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但令他们忘记了痛苦，而且激发了他们生命中某种奇异的潜力。

所以他们脸上的血肉虽然已绽裂，一只手虽然已断落，可是他们并没有倒下去。

他们竟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伤，根本不知道手已断了。

这种恐惧就像是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能呼吸。

第一个开口的，竟是那从来不太说话的铁燕长老，他一直在看着丁鹏手里的刀，忽然道：“你用的是把弯刀。”

丁鹏道：“是有一点弯。”

铁燕长老道：“不是只有一点点，你用的是把真正的弯刀。”

丁鹏道：“哦！”

铁燕长老道：“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人能用这种刀。”

丁鹏道：“哦？”

铁燕长老道：“你不是那个人。”

丁鹏道：“我本来就不是，我就是我。”

铁燕长老道：“你用的这把刀，也不是他的刀。”

丁鹏道：“这把刀本来就是我的。”

铁燕长老道：“你的这把刀上没有字。”

他已经盯着这把刀看了很久，他的眼比鹰更锐利。

丁鹏道：“这把刀上本来应该有字？”

铁燕长老道：“应该有七个字。”

丁鹏道：“哪七个字？”

铁燕长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

青青的那把弯刀上，的确有这七个字。

这七个字本来只不过是一句诗，一句意境非常美的诗，带着种欲说还休的轻愁，带着种美得令人心碎的感情。

可是铁燕长老说出这七个字，声音中却只有恐惧。

一种几乎接近敬畏的恐惧。

一种人类只有在面对神鬼时才会产生的敬畏。

这句诗中却连一点令人恐惧的地方都没有。

丁鹏又想起了初遇青青时，见到的那个金袍长髯的老人。

他说出这句诗的时候，彷佛也带着和铁燕长老同样的感情。

他们对这一句很普通的诗，为什么会有这么特别的反应？

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们怎么会知道青青的弯刀上有这么样一句话？

铁燕长老又在问：“你以前没有听过这七个字？”

丁鹏道：“我听过，这是句传诵已久的名诗。”

铁燕长老道：“你知不知道这七个字的意思。”

丁鹏道：“我知道。”

铁燕长老眼睛里又发出了光，道：“你真的知道？”

丁鹏道：“这意思就是说，一个春天的晚上，有一个寂寞的人，独坐小楼，听了一夜春雨声。”

铁燕长老不停的摇头，喃喃道：“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丁鹏道：“难道这句诗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含意？”

铁燕长老道：“这七个字说的是一个人。”

丁鹏道：“什么人？”

铁燕长老道：“一个天下无双的神人，一把天下无双的神刀。”

他又在摇头：“不对，不对，你绝不会认得这个人的！”

丁鹏道：“你怎么知道我绝不会认得他？”

铁燕长老道：“因为他久已不在人世了，你还没有出生时，他就已不在人世了。”

他忽又厉声道：“但是你刚才使出的那一刀，却绝对是他的刀法？”

丁鹏道：“哦？”

铁燕长老道：“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个人能使出那一刀。”

丁鹏道：“除了他之外，好像还有一个人。”

铁燕长老道：“谁？”

丁鹏道：“我。”

铁燕长老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除了他之外，还有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使出那一刀的？”

丁鹏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铁燕长老道：“你一定要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情愿死。”

丁鹏道：“我不说也一样可以杀了你。”

铁燕长老道：“你不能杀我。”

丁鹏道：“为什么不能？”

铁燕长老道：“非但你不能杀我，普天之下，谁也不能杀我！”

他还有一只手。

他忽然从身上拿出块黝黑的铁牌，高高举起，大声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只不过是块铁牌而已，丁鹏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是南宫华树的脸色却变了，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惊奇与敬畏，就好像一个敬神的人，忽然看见了他的神祇。

铁燕长老道：“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

南宫华树居然承认：“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铁燕长老道：“你说！”

南宫华树道：“这就是昔年天下英雄公认的免死铁令，是神剑山庄，和江湖中三大门帮，七大剑派，四大世家联名要求天下英雄承认的，只要有了这块免死令，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天下英雄都要免除他的一死。”

孙伏虎厉声道：“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南宫华树道：“一定不假，绝对不假。”

孙伏虎道：“神剑山庄和七大剑派都是魔教的死敌，免死铁令怎么会在魔教长老的身上？”

南宫华树道：“这其中当然有原因。”

孙伏虎道：“什么原因？”

南宫华树道：“我不能说出来，可是我知道他这块铁令绝对不假。”

他的脸色惨白，一字字接道：“今日如果有人杀了他，就变成了神剑山庄，和三大门帮、七大剑派、四大世家的死敌，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身子忽然掠起，窜出了窗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铁燕夫妻和丁鹏都没有阻拦他，别人根本拦不住他。

他的身子在冰池上接连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生怕有人逼他说出这其中的秘密，这秘密是他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铁燕长老道：“我一生杀人无算，现在我还有一只手可以杀人，今日我若不死，这里所有的人迟早都要一个个死在我刀下，你们日日夜夜都要提心吊胆，防备我去杀你，你们在睡梦中醒来时，说不定已变成了无头的冤鬼。”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每个字里面都彷佛带种邪恶的咀咒。

大家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在耳里，全身寒毛都一根根竖起。

无论谁都知道，他绝对是个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人。

铁燕长老道：“所以你们今天绝不该教我活着离开这里，只可惜你们偏偏又不能杀我。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谁也不敢与神剑山庄和七大剑派为敌。

铁燕长老道：“但是我自己可以杀死我自己。”

他盯着丁鹏：“只要你说出怎么能使出那一刀的，我就立刻死在这里。”

他居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换这秘密。

丁鹏的刀法是怎么练成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大家都希望丁鹏说出来。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这件事本身已经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大家都希望铁燕快死。

铁燕长老道：“你说不说？”

丁鹏道：“不说！”

他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就像是一根钉子。

铁燕长老厉声道：“你真的不说？”

丁鹏淡淡道：“你杀不了我的，我却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今日我免你一死，可是以后你只要再杀一个人，我就要你的命。”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块免死铁令，只能救你一次，我保证，下次谁也救不了你，就算是神剑山庄的谢庄主亲临，我也杀了你再说。”

这些话他也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每个字里面都带着种令人不能不相信的力量，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在这一瞬间，这个温和的年轻人，竟似忽然变成了个十丈高的巨人。

谢小玉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种复杂的表情。

铁燕长老眼睛里的表情却跟她完全不同，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把毒火，一柄毒刀，一条毒蛇，和一个经过天上地下诸魔群鬼诅咒过的毒咒。

丁鹏道：“我劝你现在最好快走！”

铁燕长老道：“我当然要走，可是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丁鹏道：“你说！”

铁燕长老道：“不管你那一刀是从哪里学来的，都必将为你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

他的眼睛更毒：“就算你能用那一刀纵横天下，但是灾祸都必将永远跟着你，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的跟着你，就算你能用那一刀换来天下无双的声名，但是你这一生都必将永远活在悲苦伤痛中，然后再伤心而死。”

他忽然仰面向天，厉声呼喊：“以天上地下所有的神魔恶鬼为证，这就是你这一生的命运！”

这就是他的毒咒。

寒风冷飕飕的吹过冰池，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妖魔恶鬼在听着他的这个毒咒。

然后他们夫妇也投入了这一片比毒血还浓的黑暗，投入了魔鬼群中。

丁鹏一直在静静的听着，看来还是那么安祥镇定。

谢小玉忽然冲过来，拉起他的手，道：“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鬼话。”

她的手冰冷，她的声音却温柔如春水：“这种鬼话你连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丁鹏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鬼话有时都很灵的！”

谢小玉的手更冷，冷得发抖。

丁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道：“可是他们说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因为他们说的不是鬼话，他们是人，不是鬼。”

谢小玉也笑了。

她的声音更温柔：“就算他们真的是鬼，我相信你也不会怕他们的，我相信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都绝没有能让你害怕的事。”

天下有什么比十七岁的少女对心目中的英雄的赞美，更令男人动心？

而这个男人恰好又正是被她所赞美的英雄。

天下有什么比无邪的少女的全心的信赖，更令男人觉得自豪？

而她又是个美丽绝伦的少女。

但是丁鹏却并没有为这些而陶醉。

他虽然是个男人，但是却不同于流俗。

他有一个“狐妻”青青，青青跟谢小玉看起来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无邪。

青青目中流露的无邪的信任与无声的赞美，这比谢小玉用言辞作表现的更多。

对于这一套，他不但见得多了，而且似乎已经有点腻了。

何况他还有一件心中的隐痛。

那是柳若松的妻子。那个化名叫可笑的女人，那条卑贱的母狗！

也是用这种无邪少女的天真欺骗了他，损害了他高贵的情操。

因此，他的笑容突然从脸上冻结了，声音也冻结了，冷冷地撒开了谢小玉的手，冷冷地道：“你真是谢晓峰的女儿？”

谢小玉吃惊地望着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这个男人变得冷漠了。

她只有惶恐地回答道：“是……是的！”

丁鹏更冷地道：“可是别人都说谢晓峰没有女儿。”

谢小玉笑了起来道：“家父行事很少为人所知，神剑山庄更少有人前去，别的人怎么会知道？”

丁鹏冷笑道：“名满天下的谢家三少爷自然是不屑与俗人来往的！”

谢小玉忽然明白了笑道：“你可是因为我父亲没有接受你的邀请而生气？”

“不敢当，我只是顺便发了张帖子给他，并没有想他真会来的。”

谢小玉道：“这一点你要原谅他，多少年来，家父已经谢绝酬酢，连多少年的老朋友，他都避不见面了。”

她的脸上又呈现了无邪的笑靥，道：“可是我要来，他并没有禁止，而且还叫商震跟田一飞跟来保护我，可见他还是很尊重你这个人的！”

丁鹏冷笑道：“他应该尊重，因为他派出保护你的人不但没有保护你，反而惹下了麻烦，倒是我这个他瞧不起的人，不在乎开罪两个人见人怕的魔教长老，从铁燕双飞的手中救下了他的女儿。”

谢小玉的目中又流露出光芒，道：“你不但救了我，还击败了铁燕双飞，家父知道了，也一定会认为这是很了不起的。”

她很快地补上了一句：“当然了，他也会很感激你的。”

丁鹏冷冷地道：“如果他很感激我，他就欠我一声道谢，如果，他认为我还算过得去，就欠我一场决斗。”

谢小玉一怔道：“你要找家父决斗？”

丁鹏冷笑道：“自从谢家三少爷开始出道江湖，就一直找遍了天下的成名剑手决斗，击败了每一个对手，成就了神剑山庄的赫赫盛名。”

谢小玉忙道：“神剑山庄之名并不是从家父手中开始的。”

丁鹏道：“可是你的祖先们并没有像令尊这样有名，他击败了别人才使自己成名，因此也无权拒绝别人的挑战。”

“家父不会跟你决斗的，因为你不是一名剑手。”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妥，忙又补上了一句：“就算你是个很高明的剑手，他也不会跟你决斗了，自从他跟燕十三最后一次比剑后，说不再跟人决斗了。”

谢晓峰与燕十三的最后一战虽然只有一个谢掌柜在场目击，而谢掌柜并不是个多嘴的人，从没有向谁说过那一战的胜负。

但是谁都知道那一战是谢晓峰败了。

然而这并没有影响到谢晓峰无敌剑神的盛誉，也没有影响到神剑山庄的威名。

一个剑手，总有一两次失败的经验的，失败并不可耻，何况那一战的胜利者燕十三自己反而自杀了。

他自杀的原因是为了要毁灭击败谢晓峰的那一剑。

因为那是天地间至恶至杀之剑，不属于人间所有。

燕十三死了，带走了那一剑，所以谢晓峰仍然是人间独一无二的最高剑手。

这话是谢晓峰自己在事后向几个朋友说的。

能够为谢晓峰视为朋友的人，自然在武林间享有极高荣誉之辈。

因此这些话再由他们转述出来，没有一个人会怀疑。

可是丁鹏对这个解释显然不满意。

他冷笑道：“令尊剑下杀死过很多的高手，他们并不全都是用剑的，因此他没有理由拒绝我这柄弯刀的挑战。”

谢小玉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了，丁鹏显然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只是冷冷地道：“你回去告诉令尊，说我会等他十天，十天之内，他亲自登门道谢和道歉，我们或许可以交个朋友……”

这句话使得所有的人都失了色，因为口气太狂。

谢晓峰一生中没有几个朋友，甚至于可以说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不仅因为他是个落落寡交的人，也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无敌剑手。

他的剑是剑中之神，他的人是人中之神。

一个站在绝高峰上的人，必然是孤独的。

可是谁也不敢说跟谢晓峰交朋友是一件很勉强的事，是一种降尊纡贵的施舍了。

但是丁鹏居然说了，却也没有人认为他太狂。

他们都看见了丁鹏一刀使得魔教中的铁燕双飞断腕，虽然他们并没有看见那一刀，有的人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铁燕双飞的刀掉下来，手掉下来。

但无疑的，那是一刀，一招。

虽然在场的人也没有看过谢晓峰出剑，但他们也不敢肯定说谢晓峰的神剑能够办到这一点。

所以丁鹏是够资格说这话的。

所以丁鹏以后的话也没有使大家感到太惊奇。

丁鹏道：“十天之后他如不来，就是有意要跟我一决，我就带了刀，找上神剑山庄去！

谢小玉吞了一口口水，艰涩地道：“丁……丁公子，丁大侠，关于这件事，我……”

丁鹏没有让她把话说下去就打断她的话道：“你只要把话带回去，告诉他就是了，现在我相信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了，因此你可以走了。”

说完话，他转身走了，走向后面去，抛下了满堂的宾客，也抛下了看来孤立无助的谢小玉。

穿着整齐的仆人们开始收拾席面。

虽然酒席才进行了一半，菜也只上了几道，但是圆月山庄的宴会已经结束了。

柳若松以弟子的身份站在门口送客，向每一个人殷懃致意，说些没有意思的无聊话。

大部份的人都没有理他。

柳若松也曾经是风云一时的人物，但是此刻，他似乎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了。

可是柳若松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的冷淡，他的脸上笑容不断，客气而亲热的招呼每一个人，包括认识与不认识的。

他似乎很满意于自己的新地位。

做丁鹏的弟子比当他的大侠、庄主，似乎更为光彩。

他纵然不是个很伟大的人，但毫无疑问的，他是个很难得，很难得的人。

千百年来，只有这一个。

“幸好也只有这一个！”

这是每一个离开圆月山庄的人心中对柳若松的看法，在鄙夷中，居然还有着那么一丝敬意。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句话每个人都会说，他们见过柳若松扬眉吐气，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时候。

但是他们再也没想到柳若松能如此地委屈自己。

“一个像柳若松那样的人，当真能就此埋没自己，永远这样地屈辱下去吗？”

答案是千篇一律，百分之百否定的。

“这个人的可怕，较之神剑三少爷谢晓峰，新崛起的魔刀丁鹏犹有过之。”

这是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心中想说的一句话。

还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在离开柳若松之后，就有一种想作呕的感觉。

不过他们没有真正地呕出来，因为他们在圆月山庄并没有吃了多少东西。

但每个人都很满足，深喜不虚此行，这一次宴会的收获不是吃，虽然丁鹏宴客的菜都是名厨的手艺与极为难得一尝的珍品。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们的肚子被紧张、刺激塞饱了。

人人都很过瘾，连死在圆月山庄的人都不例外。

丁公子在殡殓死者时，又一次表现了他的豪华手笔。

征途

十天过去了，天天都有人等候在圆月山庄的山下，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华丽的圆月山庄，希望能看到谢家三少爷前来。

很多人都希望瞻仰一下这位当代剑神的风采。

还有很多女的，她们听说当年的谢三少爷是位到处留情的风流剑客。

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许自己会有被他看中的机会……但是除了这些女人们外，大部份的人，尤其是江湖人，他们希望的还是别看见谢晓峰。

谢三少爷不来，丁公子就会去找他了，找他决斗去。

决斗，自然是比道谢道歉好看得多，过瘾得多。

何况神剑斗魔刀，这又是何等够味的事！

谢晓峰没有叫大家失望。

他没有来。

事实上，大家也认为他来的成份不太大。

谢晓峰并不是一个谦虚的人，虽然有人说他已经变了一个人，变得十分谦虚平易近人。

但是谢晓峰毕竟是谢晓峰，他是个很高傲的人。

他虽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不是个不知道感激的人，但他却是不轻易说谢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姓谢，他的祖上都姓谢，为了避讳，他不肯把这个字用来表达别的意思。

一个不肯向人说谢字的人，自然更不会向人道歉了，别说丁鹏只是救了他的女儿，就是救了他自己的命，他也不会说声谢谢的。

要他为了拒绝丁鹏的邀请而来道歉，那是更无可能了，谢晓峰若是因为这个而道歉，天下第一剑客谢晓峰就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人了。

谢晓峰不来，丁鹏是否会找去呢？

这十天来，青青一直很抑郁，不知为了什么，她的眉头经常深锁。

但是丁鹏看不见。

丁鹏一直在为自己的武功而感到振奋不已，他知道圆月山庄中一会，已经使他的名字响遍了江湖。

但是他倒不是一个狂妄得完全无知的人，他要谢小玉带回去的话固然是狂得上了天。

可是他也明白，谢晓峰的剑，一定比铁燕夫妻的双刀合璧厉害得多。

他也知道谢晓峰不会来的，一战难免，而这一战正是他所期望的。

这十天，他没有接见一个客人，连青青的房里都很少去，他在圆月山庄的秘室中闭门深思苦练。

练他那柄弯刀，练那神奇的一刀。

他本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是圆月山庄上的成功使他的信心大增，也使他的雄心滋长了。

他为自己安排了一连串的将来。

想得越多，越周密，他的野心就越大。

任何人如能击败谢晓峰，都将会认为是英雄岁月的巅峰了，但是丁鹏却不然。

他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开始。

在他的心中，已经作了许多的构想。

每一个构想，都比压倒神剑山庄更要伟大，更为轰动。

因此，这第一步必须要成功！

第十天终于过了。

谢晓峰没有来。

第十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是个适于出行的好天气。

丁鹏出发了，出发去邀斗谢晓峰。

行前，他见到青青了，正在考虑着要如何地启齿时，青青已经先开口了：“祝郎君一路顺风，载誉而归……”

丁鹏先是一怔，继而释然地哈哈大笑起来，道：“青青，你的确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心里的事，从来也没能瞒过你！”

就这样，他离开了青青，没有说第二句话。

丁鹏是乘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走的。

马车是用四头全身雪白光泽的骏马拖着的，这四匹马每一头都是大宛名种。

寻常人求其一而不可得，他却拥有了四匹，而且用来拖车。

千里马是用来奔驰乘骑的，并不适合用来拉车，那甚至于是一种浪费，还不如一头骡子来得适用。

这四头骏马也是一样，它们既不习惯，又不安份，甚至于互相不容。

但是赶车的车夫却是个好手，他是个全身漆黑的昆仑奴，光着头，穿着绣花的长裤，赤着上身，披了一件长不及腰的小马甲，露出了双肩，袒着前胸，脖子上套着一个黄金的大项圈子，坐在车上，像半截铁塔。

他有力的双手熟练地握着缰绳，把鞭子抖得拍拍直响，居然能把四头骏马，勉强地控制着，使牠们不情愿地走着。

这一切的排场是够了，却给人有一种暴发户的感觉。

但是丁大少爷就喜欢这一套，他重起江湖，就是以暴发户的姿态。

而且他从小就不是个有钱的人，现在有了挥霍不尽的财产，也不知道如何去享受。

车子后面跟了一大串的人，丁鹏觉得很满意，他知道这些人不请自来，像是他最忠实的跟班，会从这儿，一直跟着他到神剑山庄。

丁鹏看看后面的那一群人，由一堆变成一长串，三三两两，或单独地走着，其中颇不乏在江湖上知名之士，心里就感到很高兴。

谢晓峰或许比他名气大，但是谢晓峰有这种本事，造成这样子的局面吗？

他安闲地闭上眼睛，听任车子时快时慢地走着，嘴角露着笑意。

那是为另外一件事而高兴。

那是青青对这一件事的态度。

出发以前，他嗫嚅难以启齿，就是想跟青青说，这一次希望她不要跟着去。

他想了一千个理由，但没有一个是能成立的。

青青非常美丽，跟他在一起，绝不会辱没他。

青青的武功很高，从前比他高得多，现在或许已比他差了一点，但是绝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青青对他百依百顺，从没有反对他任何事过，也没有拘束他的任何行动。

没有任何理由，他不让青青跟着走的。

只有一个理由，却又说不出口。

她是狐，炼狐术已成了气候，但究竟还是狐，不适宜在人多的地方出现。

可是这并不是丁鹏不想要青青随行的理由。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只想能离开青青一段时间。

这当然更不是理由，却偏偏是他内心的一股冲动，一个愿望。

他以为青青一定会跟着去的，因此费尽心思去想一个要青青留下的理由。

为了这个，他几乎化了三天的时间，仍然没想出一个借口来，哪知到了出发之际，他还没开口，青青却已经先开口了。

她祝福他旅途顺风，凯旋归来。

似乎早就说好不跟他同行似的。

那并不稀奇，因为她是狐。

狐具有未卜先知，预测人的心思的神通。

丁鹏不禁想：“能娶到一个狐女为妻，实在是最大的福气。”

所以丁公子在路上时，完全是心满意足了。

所以车子在摇晃着，他居然能睡着了。

车子的摇晃并不是因路不平。他们走的是官道，既平坦，又宽阔，车轮也很结实，这是一辆特制的马车，比皇帝出巡时的御车还要讲究。

车行不稳是拖车的马，它们的步调极难一致，而且也没有受过拉车的训练。

所以即使有阿古这样的好御者，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使得车子走得很平稳。

阿古就是那个昆仑奴，也是他跟青青从深山的狐穴中带来的唯一随从。

阿古几乎是万能的，从做针线到拔起一棵合抱的大树，他身上的绣花衣服是他自己刺绣的。

这辆豪华的巨车也是他一手钉造的。

阿古只不会做两件事。

一件是生孩子，因为他是男人。

一件是说话，因为他没有舌头。

好在这两件事并没有多大关系。

丁鹏当然不要阿古替他生个儿子。

阿古也从不表示意见，他只是听，照着命令做。

所以阿古实在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长随，忠仆。

丁鹏即使把青青都留下了，却要带着阿古。

出了城后，行人就较为稀少了，那只是指对面来的行人。

在他们的车后，却跟着一大串的人，都是江湖中人。

丁鹏忽而有一股冲动，一股捉狭的冲动。

他朝阿古发出了一个命令：“把车子赶快一点！”

阿古很忠实地执行了命令，长鞭忽的一响，缰绳轻抖，车子像箭般的射了出去。

望着后面惊诧的人群，丁鹏开心地哈哈大笑。

自从丁鹏出门之后，圆月山庄顿形冷落了。

聚在这儿的江湖豪杰早就跟着丁鹏走了，就是那些由丁鹏邀来的住客，也都先后地走了。

他们也都不愿意错过丁鹏与谢晓峰的一场决战，只是他们并不像那些江湖人般的，紧跟在丁鹏的车子之后。

有些人甚至是走向相反的方向。

假如他们不愿意错过丁鹏与谢晓峰之战，为什么不立即地追上去呢？

难道他们有把握知道丁鹏即使立即地赶到神剑山庄，没有他们在场，这一战还是打不起来的。

有几个人却单独地，悠闲地在湖上泛舟，跟娼伎们闲聊了半天，然后再分别地，悄悄地，在暮色的笼罩下，在没人注意的情形下，进入了一座寺庙。

在客舍中，他们像是去访晤了什么人。

也像是聆取了什么指示，因为他们对那个人十分恭敬，在进入了客舍后，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除了一个低沉的，恭敬的“是”之外，他们没有说过第二个字。

这些人的目的何在？他们将要做些什么？

目前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大概只有那寺中那位神秘的住客才知道了。

圆月山庄中，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那人是柳若松。

别的人多少是属于客卿的地位，说走就可以走了，只有他不行，因为他是丁鹏的弟子。

虽然丁鹏没有教给他一点功夫，只是把他呼来喝去，做一些近似下人的工作。

但柳大庄主却一点都不在乎，表现得十分殷懃而热心，丁鹏走的时候，没有叫他跟了去。

因此他就只好留下，他也非常地高兴。

到处照应了一下，他就来到了后院。

后院是青青住的地方，只有两个很标致出尘的丫头侍候着，一个叫春花，一个叫秋月。

春花秋月是诗人心中最美的两件东西。两个丫头也是一样。

春花笑的时候，就像是灿烂的春花。

秋月的肌肤，比秋天的月亮还要皎洁，媚人。

两个丫头都是十七八的年纪，是少女们最动人的岁月，而这两个少女不但在怀春的年岁，似乎还懂得如何地取悦男人，侍候男人。

因为她们本是金陵秦淮河上很有名的一对歌伎，是丁鹏各以三千两的身价买下来的。

她们虽是下人，却不干任何的粗活，只是作为青青的伴侣而已。

柳若松的年纪虽然略略大了一点，却仍然长得很潇洒，万松山庄的柳庄主本是武林中有名的美剑客。

虽然柳若松在一般江湖人的心目中，已经一钱不值，但是在春花秋月的眼中，仍然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所以他一进后院，两个花蝴蝶般的女孩子立刻飞也似的迎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拉住他的膀子。

在以前，柳若松一定非常高兴，即使不趁这个机会去捏捏她们的屁股，也一定会捏捏她们的脸颊。

只可惜那是以前，是他做柳大庄主，柳大剑客的时候，是松竹梅岁寒三友名噪江湖的时候。

现在，他只是丁鹏的弟子。

而且是住在师父的家里。

徒弟住在师父家里的时候，一定要老实，拘谨，行动规矩有礼。

柳若松做大侠时很成功，现在做徒弟时，表现得也恰如其份。

他连忙退后了一步，推开了两堆飞来的艳福，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问道：“师母在哪儿？

春花吃吃地笑了起来，道：“你是来看少夫人的？”

柳若松仍然恭敬地道：“是的，我来问问师母有什么指示。”

秋月也笑着道：“你找她干什么？有事情她会着人到前面告诉你的，少主人说过，叫你没事不要随便到后面来的。”

“是的，不过那是师父在家的时候，现在师父出门了，我这个做弟子的总得尽到一点孝心。”

春花格格地娇笑着说道：“孝心？那你是在像人家的乖儿子一样，晨昏定省，早晚都要进来请一次安呢？”

柳若松老实地点点头：“我正准备如此！”

秋月笑道：“现在天已过什，你若是来请早安，似乎太晚了，若是来请晚安，不太早一点吗？”

柳若松的脸有点红道：“只要有这份心，倒是不拘早晚的。”

春花笑了起来：“看在你这份孝心上，我倒是不能不替你通报一声了，不过现在去通报，一定是碰一鼻子的灰，因为少夫人的心情很不好，刚刚吩咐过，她要一个人静一静，不让任何人去打扰她，你若是要想见到她，最好是趁她心情好的时间再来。”

“那……她什么时候心情会好一点呢？”

“这很难说，最近这几天，她的心情一直不好，不过到了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她会出来赏月，那时她的心情即使不好，却很寂寞，很需要有人陪她谈谈。”

柳若松的眼睛里发出了光：“那我就晚上再来吧！”

秋月立刻道：“慢着，她见不见你，还是没一定，她需要人陪着聊聊，却并不需要你来陪。”

柳若松毫不在乎地道：“没关系，我只是来尽一份心，今天不见，明天再来，明天不见还有后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春花冷笑道：“金石为开，院门不开，你还是见不着，每到了她要赏月的时候，她总是叫我们把院门紧紧关上闩好，因此你要想进来，一定要我们来开门才行。”

“那就麻烦二位一下！”

秋月笑道：“那也不行，我们都要去陪着她，没空来替你开门，如果你一敲门，她立刻就回楼上去，因为她说过，不太喜欢见到你，你如果来了，叫我们挡驾。”

柳若松微微有点失望地道：“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秋月狡黠地笑笑道：“柳大爷，如果你打算不经过院门，越墙进来，那可是打错了主意，少夫人很讲规矩，这所院子入夜以后，虽然没有人看守，防备却很严，前两天有个人悄悄地进来，结果不知怎么的中了机关，死在那丛花树下，只剩了一堆衣服，连骨头都化掉了，听说他叫什么飞天蜘蛛，是个很有名的飞贼。”

柳若松不禁变了颜色道：“来无影，去无踪，飞天蜘蛛，夜盗千户，从来也没有失过一次风。”

春花笑得像春花：“来无影是不错的，去无踪却不知道，因为他化成了一滩水，就在那边的玫瑰花丛下。”

柳若松的身子抖了一抖，背上冷飕飕，汗毛都竖了起来，秋月也笑了，笑得却不像秋夜的明月。

月冷而寒，她却是充满了热。“你要想进来见到少夫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姊儿俩分出一个来为你开门，而且带你前去，这样也许会挨上两句责骂，但至少可以让你见到她……”

柳若松不是个傻子，作了一个长揖道：“请二位姊姊多多帮忙！”

春花笑道：“别客气，也别多礼，我们姊儿俩是很好说话的，只要我们心里高兴为你做什么事都行，只是一定要我们姊儿俩高兴。你知道我们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她的身子靠上来，已经火热热地，柳若松不是傻瓜，自然知道是什么方法。

两个女郎把柳若松带到一间石亭子里，开始做使自己高兴的事了。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柳若松才回到前面。

两个女人似乎还不怎么太高兴，一直在埋怨他是个银样的镴枪头，一点都不中用。

但柳若松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看来像两朵花般的女郎，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比十个最淫荡的婊子加起来还贪。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妻子像头饿狼。

一头饿狼使他痛苦了半辈子。

现在，他却遇上了两头饿虎。

能够剩下这身皮骨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这天晚上是满月。

柳若松没有去见青青，他只能像死狗般躺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也都还是好月亮。

但是柳若松不敢想是否能够去见到青青，他知道自己在这两三天里，是别想能有一丝力气的。

他躺在床上，只想着一件事。

春花、秋月究竟是不是从金陵买来的名妓？

据他所知，只有西方的一个神秘宗派里出来的女人，才有这么贪的胃口，这么高明的技术。

他累得连抬眼皮的劲儿都提不起来的时候，她们仍然有本事能把他身上的某一部位引得兴奋起来。

榨干他骨髓里的一点一滴剩余的生命。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是句老掉了牙的话，连不识字的老婆婆都会用来教训她的孙儿了。

一句话能被人如此广泛地运用，应该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了，至少它的确是百分之百的被人肯定了。

但有时它却未必尽然。

至少柳若松就有这个感觉。

他赔尽了小心，着实地休养了几天，而且还找到了一个王室后裔的相识，一个下五门的采花贼，要来了一剂金枪不倒的龙虎妙药。

出了两身大汗，好不容易把两头饿虎，亦即两个骚媚无比的小娘们儿摆布得娇喘连连，终于让她见到了青青。

那是在一个月夜。一个下弦的残月之夜。

青青手抚亭栏，对月想着心事。

柳若松整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走过去。

虽然他的眼前已冒着金星，脚步也虚浮不定。

那一剂金枪不倒的妙药虽然使他勇不可当，像是降龙伏虎的天神。

可是他亏损的体力却也够瞧的。

但是他不在乎，他知道只要能接近那个女主人，他就可以踏上成功之途。

青青看了他一眼，毫无表情地道：“你来做什么？”

“弟子特来问候师母。”

青青皱皱眉头，不胜厌恶地道：“我很好，用不着人来问候！”

柳若松并不意外，他知道一开始是不可能立刻就取得青青的好感的，所以他仍是谦卑地道：“弟子还要向师母禀报一下师父的消息。”

“这个也无须你来说，我知道得很清楚。”

“师母足不出户……”

青青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有我的方法，至于是什么方法，总用不着向你详细说明了吧！”

柳若松连连恭声道：“是……是的，只不过师母所得到的，只是片面的消息，不如弟子所知道的精确。”

“我倒不信你的消息会比我更确实！”

柳若松谄笑道：“师母如若不信，且容弟子说说，跟师母知道的对照一下如何？那时师母便知弟子所言不虚。”

青青略一迟疑才道：“好！你说说看！”

柳若松很得意地道：“师父一路行去，每天只走百来里，所停之处，必然在会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

青青的眉头深皱道：“我知道，他的目的在引人注意。”

“师父曾经在一家最大的酒楼上摆下筵席，邀集能请到的江湖女杰。包括那些已经嫁人的，却把她们的丈夫或情人摒诸门外。”

青青居然笑了起来道：“那也没什么关系，至少他并没有强邀，是那些女人们自己愿意去的，而且她们的丈夫也没有反对。”

“快到席终时，师父却把其中十二位较为年轻的强行留下，陪他聊天直到中宵。”

“那一定很有趣，只是我知道他并没有强留，被留下的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反倒是那些没被留下的，感到很不高兴，认为没面子。”

“可是那十二人中，有五个是有夫之妇，还有三个已经订了亲。”

青青笑了起来道：“她们的丈夫跟未婚夫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不安，反而沾沾自喜而感到光荣，所谓白道中的豪杰，都是这付嘴脸，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就算叫他们的老婆去陪人睡觉，他们也都不在乎的。”

柳若松的面红了，像是被掴了一掌。

青青虽然没有明指，却的确是在说他。

为了要得到丁鹏的一招“天外流星”剑招，他就叫他的老婆秦可情，化名可笑，布下了一个可怕的圈套。

结果他虽然得到剑招，却失去更多。

而且还成就了丁鹏，为他自己招致了这么惨痛的报复，想到这些，柳若松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他不是后悔自己的那些作为。

而是恨自己的运气怎么会如此的不济，丁鹏的那些奇遇，怎么不落在自己身上。

幸好，丁鹏并没有守在青青身边，而且还撇下了她，一个人出去扬名去了。

留下这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来给自己，如果不好好地把握住，自己就真是太蠢了。

因此，他并不就此放弃努力，笑着道：“师父已经是享有盛名的人了，如此糟塌他得来不易的名声，殊为不智……”

青青一笑道：“他的事不用你我来操心，他是个大男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

“可是师父这种做法，太对不起师母了。”

青青的脸沉下来：“这些话不该你说的！”

柳若松连忙道：“弟子只是为师母感到不值。”

青青冷冷地道：“我信任他。”

这一句话封住了柳若松的嘴。

青青又道：“假如你知道的只有这些，就不必再说了。”

柳若松道：“弟子还听说五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已经惊动，兼程赶到神剑山庄去。”

青青笑了下道：“这也不算是新闻，有人向谢晓峰挑战，总是一件大事，他们总要去赶热闹的。”

“他们不是看热闹去的。”

青青哦了一声道：“他们去干吗？总不会是去帮谢晓峰的忙吧？”

柳若松笑道：“谢晓峰不会要人帮忙，如果他的剑胜不了师父的刀，谁都帮不上忙，他们是去阻止这一场决斗的！”

青青笑道：“那很好，最好他们能阻止，这一场决斗实在很没意思，只是我了解丁鹏，恐怕他们阻止不了。”

柳若松笑笑道：“据弟子所知，他们似乎有很大的把握，因为他们是应铁燕双飞之请而去的。”

青青的脸色微微一变道：“他们怎么会跟铁燕双飞那种人搭在一起？”

“这个弟子不知道，但是那天在圆月山庄上，师父将铁燕双飞击败后，他们曾经亮出了免死铁牌，那是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共同具名颁下的，想必五大门派跟他们定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青青的神色不再那么安定了，忙问道：“你还听说了什么？”

柳若松知道时机将近成熟了，笑着道：“弟子知道他们如果无法劝阻师父与谢晓峰之斗，就将动用全力，在决斗之前除掉师父。”

青青冷笑道：“他们没那个本事！”

柳若松道：“他们单身独个，自然不是师父的对手，可是若将他们所属的门人都投入进来，就是很可怕的力量。”

青青冷笑道：“让他们来好了，除非他们不怕死！”

柳若松进一步道：“五大门派虽然人数众多，但是也抵不住师父手中那一柄神刀，问题是另一个可怕的人物。”

“谁？”

“谢晓峰，谢三少爷。”

“他又怎么样？他近年来已经不过问江湖中事。”

“但是神剑山庄依然是武林中的圣地，谢三少爷仍然是武林中的正义支柱，对整个武林有一种责任，只要师父伤害了五位掌门人中任何一位，谢晓峰就不会坐视，必须挺身而出了。”

青青的脸色略现激动道：“他出来也没什么，相公本就是去找他决斗的，他的一支剑虽然神出鬼没，但未必能胜过相公手中的刀。”

柳若松笑笑道：“谢晓峰如果是正面跟师父决斗，胜负在于一决，倒也没什么可怕，问题是谢晓峰不正面邀斗……”

青青摇头道：“以神剑山庄主人的身份，他难道还会偷袭暗算不成！”

柳若松道：“如果为了一个重大的理由，谢晓峰会做任何事的。”

青青陷入了沉思之中，柳若松道：“目前唯一的办法，是设法破坏五大门派的结盟，叫他们联不起手来。”

“有这个办法吗？”

“自然是有的，五大门派虽然表面上合作无间，骨子里仍有许多矛盾，譬如少林武当，由于地位超然，狂妄自大，使其余三家心中很不痛快，只要再加以煽拨一下，使他们自己先乱起来，谢晓峰也就不会再管他们那些狗皮倒灶的事了……”

青青道：“这件事做起来很不容易。”

柳若松笑笑道：“师母如果允许弟子放手去做，弟子自信可以做得天衣无缝的。”

他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目的，青青一笑道：“你一定有什么条件吧？”

柳若松心头微震，知道这个看来美丽无邪的小女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自己必须还要下一番功夫。

因此他笑了一下道：“弟子是为师门尽心，怎敢提条件呢！”

青青看了他一眼道：“你没有任何的要求？”

柳若松道：“没有……弟子一心只想为师母做点事以表微忱。”

青青一笑道：“你不是一个忠心的人，如果没有好处，你连点一下头都不肯浪费力气的，因此我倒不敢麻烦你了。”

柳若松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笑道：“弟子本身不敢有任何要求的，只为了使行事方便起见，弟子必须要有使人相信的地方。”

青青斩钉截铁地道：“说！你要什么？”

柳若松心中一阵欢乐，知道已经接近关键了，这时可不能要得太多，但是也不能要得太少。如何讨价呢？

青青也在打量着这个卑劣而又可厌的男人，她正在估量着他会提出什么要求。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柳若松终于道：“弟子此刻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已是名声扫地，半个大钱也不值了！”

青青笑了一笑道：“那要看什么人，在有些人的眼中，你是个大可造就之才，在皮厚心黑这一点上，你足可成为当代宗师，无人能及……”

柳若松的脸上又是一红，虽然他对世人的笑骂与不齿已能淡然处之，但是在面对着一个绝世的美人之前，他多少也想充起一点面子的。

可是，在青青面前，他居然像是个刚出世的婴儿，赤裸裸的，连一点秘密都藏不住，这总是件难堪的事。

因此他只有一阵苦笑，然后才道：“有些事弟子自己无法去做，一定要假手于人。而要想使人相信，弟子必须要有个可靠的身份。”

“做丁鹏的弟子，这个身份还不够吗？”

柳若松苦笑道：“师母，你知道是不够的，因为弟子知道，连师父自己也不明白他的身份。”

青青神色一变道：“他还有什么身份？”

柳若松鼓起勇气，他知道此刻一句话不对，自己很可能就会咽下一口气后，再也没有第二口了：“圆月弯刀主人的身份。”

“这算得了什么，他身上挂着那柄刀……”

“可是刀身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七个字！”

青青的脸色再变，厉声道：“这七个字有什么特别意义？”

“知道它有什么特别意义的人不多，可是有些人听见那七个字后，就会脸色大变，寝食难安，像那天的铁燕双飞就是个例子。”

“你知道这七个字的意义吗？”

“弟子不知道，可是知道五大门派的掌门人，都是为了这七个字而来的。”

青青沉吟片刻才道：“你要什么？”

“弟子想，如果也能代表这七个字，至少在做某些事前，能够给人一种保证，或是一种警告。”

青青立刻摇头道：“那不行，你不够资格，我也没这个权利！”

“但师母可以为弟子请得这个资格。”

青青道：“也不行，圆月弯刀上的那句诗，此刻已经不代表任何意义了，它只是刻在刀上的一句诗而已，没有任何的资格了，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但只怕别的人不会相信。”

“随他们的便，反正我绝不能给你什么。”

柳若松微感失望地道：“那弟子只有退而求其次，不再找人帮忙，自己去做某些事情了。”

“你要做哪些事？”

“一些使五大门派手忙脚乱的事，比如说，让他们中间一两个重要的人平白地失了脑袋，然后再留下警告的字句，要他们知难而退。”

“不行，绝不能做这种事。”

“能的，弟子拣最弱的一派下手，他经过两三次的打击后，自然而然地心生怯意，觉得犯不上为了别人而把自己拖得门户灭绝。”

“这件事并不一定要你去做。”

柳若松笑道：“弟子做最适合，因为此刻大家已经风声鹤唳，提高了警觉，别的人很难去接近他们，只有弟子不会受到怀疑，而且弟子究竟还有些朋友，可能作为弟子的掩护……”

青青笑了一下道：“听来这个办法的确不错，那你就去做吧。”

柳若松笑道：“可是弟子的那几手剑法只是二三流的玩意儿，而弟子要对付的却是一流高手。”

青青明白了，笑道：“你是要我传授你剑法？”

“不是剑法，是刀法，能叫人一刀分成两片的刀法。”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那手刀法只有相公一个人学成了，连我都没有学会。”

柳若松忙道：“弟子不敢妄求跟师父一样，但是至少能有像铁燕长老那样的身手，才能使人相信。”

“你以为那是一天就可以练成的吗？”

柳若松笑道：“弟子虽不成才，但是只要能懂得诀窍，三五天内，必可小有所成，因为弟子已经研究揣摩过那种刀法了……”

青青格格地笑了起来：“你倒是个有心人。”

柳若松谦逊地道：“弟子多年来一直都在力争上游，只苦于没有机会，因此对能够充实自己的事情一直都很留心。”

青青神色一变道：“不行，我既不能传你刀法，也不要你做什么，而且更不要你留在这里，你这个人太危险，从现在起，你就离开圆月山庄。”

柳若松大失所望地道：“师母，弟子是一片忠心。”

青青笑道：“我知道你是忠心，所以对你多少总有点报酬的，在飞来峰下，我还有片庄院，那就送给你，还有，你很喜欢我那两个小丫头，我也送给你。”

柳若松大惊失色地道：“师母厚赐，弟子实不敢拜受。”

青青一笑道：“你不必客气，这是你该得到的。从今后，你不必再说是丁鹏的弟子，更别叫我师母，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恶心。还有，我那两个丫头虽然好说话，醋劲却是很重的，今后你多陪陪她们，别跟人多搭腔，女人固然不行，男人也不行，否则她们是很会修理人的，你去吧。”

她只拍了拍手，两朵云轻轻地飘了进来，一边一个架住了柳若松。她们不但手劲大得惊人，而且还懂得拿捏穴道，握住了柳若松，使他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时候柳若松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他以为自己够聪明，不料却一直都在青青的算计之中。

被架着出去时，他只感到一阵晖眩，不知道究竟还能活几天。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人抓着翅膀，马上就要抓去宰掉的公鸡。

恐惧

青青坐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里。

庙有一大半倾塌了，本来就不大，现在就显得更小了，不过却无减于它的慑人气氛。

没有倾塌的是神殿的一角，而且刚好是神像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尊土塑的山神还算是完好的。

这也不知比照哪一位尊神所塑的像，青面獠牙，眼睛瞪得像两枚铜铃，而且还熠熠发光。

神像的眼睛并不会发光的，这不过两颗琉璃球而已，琉璃球也不会发光，但是能反射光，只要别处有一点亮光，而且能被收到疏璃球内，它就能发光了。

琉璃球是圆的，一半嵌入了神像的眼眶，另一半凸出在外面，成一个半圆的球面，所以它能收入的光线面很广，于是，人眼看不见光时，它却依然能发光。

这是一对很神奇的球，倾塌的山神庙无人管理，远处在山上，连乞儿都不愿意假此地以栖身，连庙门的木架都被牧牛的儿童拆下来拿回去烧火了，何以这一对琉璃球没有被人劫走呢？

放牛的王小七就曾经为了好玩，偷偷地把它给摘了下来，而且又拿了其中的一颗，跟村里李大户的儿子换了十个铜板。

两个孩子抱着球玩了一个黄昏，回家就睡了，到了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做起了一个噩梦。

梦见了庙里的山神，空着两个眼眶来找他们，向他们索讨被摘走的眼珠。

两个人从梦中惊醒过来，就开始发热，神智昏迷，高喊着“还我眼珠”。

两家的大人吓坏了，从孩子的口中，断断续续地问明了原因，连忙把两颗琉璃球送回到山上，还备了猪头三牲，焚香祝祷，请神明宽宥儿童无知。

李大户还许下了愿要重建庙宇，再塑金身，回去后，牧牛的王小七好了，李大户的儿子却呓语如故。

论罪魁祸首，该是王小七才对，为什么李大户的儿子还没好，王小七倒好了呢？

当夜李大户又作了个梦，梦见神明对他说：“山神性喜清静，不欲俗人打扰，装塑金身大可不必，只要从此不来搅闹本神，就放过了他的儿子。”

李大户赶紧撤回了已经召集了的工人，所以，他的儿子也没事了。山神显灵的事闹了一阵，但是神明已有了吩咐，所以没人再敢去了，连牧牛的儿童都避开了那个地方。

从此，山神庙就成了无人的禁地，白天没有人敢去，夜晚更没人了。

那儿成了狐与鬼的天下。

青青是狐，所以她不怕，她敢到那儿。

因为她是狐，她去的时候没人看见，她在那儿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据说炼狐幻化后，除了与人交往外，就只有跟同类才交往，青青来到这人迹不到的地方，自然也是狐了。

可是来的怎么会是那尊山神呢？

虽然没有月光，虽然星光黯淡，仍然可以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来的确是那尊山神。

不，只能说是那座山神的灵体，而不是泥塑的土偶。

那尊土偶还是原样地蹲在神殿里，而这神明却是从庙外某不可知处突然冒出来的。

但他的形相却与土偶完全一样。

丈来高的躯干，穿了一身甲冑，青面獠牙，眸子熠熠地发出碧光。

可是他的步伐却轻盈得像头猫，除了偶尔不小心，抖动了身上的甲片，发出一声轻响外，几乎是没有声音。

他来到了青青的身前，才哈腰轻声道：“末将参见公主。”

青青是狐，是炼成人形的狐狸，怎么又是公主呢？

莫非在炼狐中，也有一个王国？

而这山神，也是炼狐所幻化的？

青青点点头，显然是承认他的称呼，而且更确定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右将军好，很对不起，我焚起信香，要你老远地赶了来，你怎么是这付装束？”

“末将在此偶现形迹，玩弄了一点手法，已经使此地的居民深信不疑，现在还是以这身打扮，怕万一为人所见，可以印证传说。”

“那不太好，最多只能骗骗村夫愚妇，要是碰上了江湖中人，他们是不信邪的，反而会引人疑窦。”

“末将也考虑及此，好在这所山神庙是早就有的，末将只用来与外面联系之用，别无他意，他们就是来此搜查，也不会有所发现的。”

“他们就会继续不断地查下去。”

“末将自会小心的，半年前就有过一次，三名华山弟子在此逗留了五六天，结果一无所获，他们只有当作山神显灵而去。”

“那就好，我是怕他们追蹑着你，而找到了洞府。”

“关于这点请公主放心，末将别的不敢说，轻身功夫，与脚程之快，举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及得上末将的。”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公主教训得是，不过末将每次离开洞府，总是要绕几个圈子，而且踏着芦苇，越江而至，真要有人追蹑末将之后，也一定会惊动养在芦苇中的群犬，末将对于出入的安全是十分小心的。”

“那就好，我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人，这些年来，多亏你们忠心护持。”

“公主言重了，末将只感到惭愧。”

“右将军，你们的忠心是可以相信的，只是最近的形势又不太好。”

山神有点愤怒地道：“这都是那个金衣奴才在捣鬼，下次末将等遇见了他，绝不轻饶他。”

青青摇摇头：“金袍觊觎神位，倒是不至于与外人勾结，暴露隐秘，可是铁燕两夫妇又出现了。”

“这两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奴才，公主应该宰了他们。”

“我不行，我不便现身，目前还没人知道我，而且他们也没有占到便宜，在驸马神刀之下双双断腕，可是他们身上偏偏怀着五大门派跟神剑山庄的免死铁牌……”

山神更为震怒：“那一定是他们勾引了五大门派，末将早就认为他们有问题，现在果然证实了。”

“那是无可怀疑的了，否则他们不会有五大门派的免死铁牌。”

“免死铁牌只能用一次，以后就不能保护他们了。”

“不行，现在不能动他们，因为他们与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在一起。”

山神更为吃惊了：“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又重聚在一起了，为什么？”

“为了驸马手中的圆月弯刀，他们已经看出了刀上那句诗。”

“小楼一夜听春雨！”

“是的，当初实在不该在刀上镌那七个字的。”

“这是一段极具纪念性的感人故事，公主日后接掌门户，就会知道的。”

青青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想接掌什么门户，由于先天体质所限，我练不成那一招神刀。”

“驸马练成了？”

“是的，他的先天体质极佳，不仅练成了那一刀，而且凌厉无匹，尤胜过爷爷当年。”

“那就可以与谢晓峰手中的神剑一争上下了。”

“不知道，他去找谢晓峰决斗了，不过，我并不担心他的胜负，谢晓峰跟我们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我担心的是五大门派。”

“没有谢晓峰的撑腰，五大门派不足畏。”

青青叹了口气：“神剑山庄对武林有责任，在必要时，他恐怕还是会出来的。”

两人默然片刻，青青又问道：“爷爷跟奶奶都好？”

“目前还算好，只是太公的情形不如以前了，他们毕竟老了，老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所以太公把希望全放在公主身上。”

“我……恐怕会使他们失望，我实在不行。”

“但是驸马行，他既能练成那一式神刀，就是我们的希望，神刀一出，天下无敌。”

炼狐难道也有雄图天下的欲望吗？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还是青青先打开了岑寂：“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明天这时候，我再来听取回音，看看爷爷有什么指示。”

“不必等明天，此地恐怕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不宜再用了，我在路上已经剪除了两个人。”

声音是从山神背后发出的。

不知什么时候，殿中又多了一个黑衣的老人。

青青跟山神立刻跪了下去，他们对老人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突然。

青青若是狐，她的祖父自然是道行更深的炼狐了。

修炼多年的灵狐已经是神仙，是无所不能的。

突然现身又算是什么呢？

“爷爷！”

“太公！”

不同的称呼，恭敬的成份却完全相同的。

老人摆摆手，笑着道：“起来，起来，青青，你到人间转了一趟，觉得人间的滋味如何？”

青青顺从地站了起来，却仍然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不像一般的孙女儿，见了祖父那种撒娇打滚的模样儿。

狐的规矩难道比人间还更严。

青青回答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孙儿虽在人间，但深居简出，与山间无异。”

老人点点头，笑笑道：“那也好，你不出来见人，不会引人注意，可以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丁鹏那小伙子对你如何？”

“很好，他对孙儿还是一心一意，只是他变得深沉，狂妄，有野心，不像以前那么淡泊了。”

老人很高兴地道：“好极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这小子有股气质，不安份，也是块好材料，所以我叫人给你们一切的帮助，只要是他所想的，我都满足他，慢慢地，他就会成为吾道中人了。”

青青却不安地道：“爷爷，可是他……”

老人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道：“青青，人可是你自己挑的，我没有强迫你做什么，也没有鼓励他做什么，如果他一直淡泊自守，甘老山林，我绝不来打扰你们，但是他自己要往上爬，我也不能去压制他，你说对不对？”

青青无法再说什么，只有应了一声是，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了。

老人再度说话了：“你告诉阿亨的话我都知道了，事情演变得很好，很合我的理想，这可能是吾道再兴的日子到了。”

“爷爷，您打算要丁鹏接掌门户？”

“这小子是块材料，那天他一刀斩下双燕的手，功力贯透，运用自如，已经有我壮年时的火候了，我在他那个年纪时，比他还不如，也许一刀能劈掉那两个叛徒，但绝不能只断下他们的双手。他已能收放自如，再假以时日，就可以胜过谢晓峰了。”

青青着急地道：“爷爷，您是说他现在还不如谢晓峰？”

“不如，谢晓峰神剑誉满天下，又岂是偶然的，近年来深居不出，养气修性，他的剑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相信燕十三再使出那一剑，也奈何不了他了。丁鹏还不如他，再过十年，在稳字上下功夫，大概还差不多。”

“可是丁鹏去找谢晓峰决斗了。”

“我知道，你别以为我深居洞府，就不问世事了，你们的一举一动，我没有不清楚的。

“那爷爷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为什么要阻止他，丁鹏在一路上所有的表现，正在培养他自己的魔性，那正是他往更深一层进步的表现，对这小子，我太满意了。”

他的确是真的满意，青青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而山神更为明白。

他追随老主人多年，从没有听过他对一个人如此露骨地称赞过。

所以山神也像老主人一样的高兴：“太公，那我们就可以出头了。”

“是的，可以出头了，我们不必再在山林间躲躲藏藏，不必再像野狐般地畏避猎人的鹰犬与弓矢了，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出来，高踞在所有人之上。”

他叹息了一声，又有点凄凉：“不过，这些日子我也许是看不见了，但你们都还能看得见，最多再要十年，十年后，他就是一个举世无匹的高手，比谢晓峰更高，圆月弯刀，光寒天下。”

青青却悄悄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老人的目光很锐利，青青的动作是无法瞒过他的，所以他的声音转为柔和：“青青，你是否为这个而感到不高兴？”

青青连忙擦掉了眼泪道：“青儿不敢。”

“那你为什么流泪，你该知道我们是不轻易流泪的，在我们的一生中只准流一次泪。”

“是的，爷爷，青儿知道。”

“你的那一次已经用过了，为丁鹏流过了。”

“青儿渐愧，青儿不够坚强。”

“流泪是弱者的表现，我们中人，没有一个是弱者，我们并不抹杀至情至性，只有至情流露时，所流的泪才能为至尊大神所接受，而且，也一定要至情中人，才能为我门中人，你明白吗？”

“青儿明白。”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和缓一点：“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你是在为丁鹏的改变而流泪，你怕会因此失去他。”

这老人果然具有天眼神通，能看穿到人的心里，青青低声道：“青儿的确是怕这一点。

老人慈祥地笑了：“那是你过虑了，丁鹏若是不改变，说不定会有一天会离你而去，他改变得愈多，就愈接近我们，怎么样也不会再离开你了，一入我门，他就再也无法与外人接近，永远都是你的人了。就像你祖母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是再也想不到会跟我厮守的，可是现在，她却变得比我更为虔诚了。”

青青鼓起了勇气道：“爷爷，青儿有点担心丁鹏，他的改变也许只是暂时的，将来恐怕难以如您的理想。”

老人笑了起来道：“这是可能的，他的行为虽然狂妄，但是他的本性还是良善的，当他渐渐接近真相时，他会反对我们。”

青青诧然地道：“爷爷，您也看出这一点了。”

“爷爷历经多少的沧桑，对人性的了解远比任何人都深刻，还会看不出吗？不过我不担心，我有办法的。”

青青道：“什么办法？是不是让他跟那些人隔绝。”

“你是说五大门派的人？”

“是的，他们一直是跟我们作对的。”

“不！你错了，我要他们接近。”

“他们会把我们过去的一切告诉丁鹏，鼓动丁鹏离开我们。”

“那是一定的，我正要他们如此做。”

“那不是使丁鹏离开我们更远了吗？”

老人笑笑道：“孩子，你毕竟年轻，对事情的看法不够深入，丁鹏或许会有一段时间离开我们，但是到后来，他会回头的，他会因为我们的邪恶而离开我们，但是当他发现另外的那些人比我们更为卑鄙，更为邪恶时，他就会鄙弃他们，成为我们最虔诚的门人了。”

“爷爷的理论太玄妙了。”

“没什么玄妙，这是真理，是事实，真理是远胜过一切理论的。我有信心，因为我自己当年就是跟丁鹏一样的，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从前的影子，从我的身上，你也可以看到他的将来。”

他的语气一转为兴奋：“不过你比较有福气，因为你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成功的，煌辉的将来，而我这一生，却是失败的。”

青青低下了头，良久才道：“爷爷，青儿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坚定信心，别以为我们是邪恶的，我们的本质比任何人都仁慈，我们的宗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是智者的至理，只是俗人无法理解而已，因此你必须坚定你自己的信心，如果连你自己都失去了信心，你又怎么能够要别人相信呢？”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你？什么都别做，安安份份地做一个善良的妻子，顺从他，给予他任何你能做到的帮助。”

“帮助他？如果他要我交出本门的秘密呢？”

老人笑笑道：“那一式神刀就是本门最高的秘密，他已经得到了，对他而言，本门已经没有秘密。”

“如果他要我交出我们的人？”

“尽你所能的交给他。”

“交给他之后，那些人还能活吗？”

“如果可能，你可以求他留下一些，因为这些人就是你们将来的部属，如果求不动他，就由他去杀好了。”

“假如是别的人要杀呢？”

老人傲然一笑道：“除了他之外，别的人要想杀死我们的人，大概还没那么容易，我们除了在那无敌的神刀之前低头外，没有人能轻易地杀死我们的。”

“爷爷，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向他证明本门的忠心，以及本门弟子向道的决心，一个千万人都杀不死的高手，只要他一句话，我们可以割下自己的脑袋，除了我们之外，谁有这么高贵的情操？”

青青鼓起最大的勇气道：“爷爷，如果他要我交出您来呢？”

“答应他，事实上你也找不到我了，今天一会后，我又要远离隐居的所在了。”

“但是他会要我帮忙他找到您。”

“那就给他一切的帮助，记住，最真正的，诚心的帮助，不是虚应故事的敷衍，否则会使你的一切努力都归于白费，也会使我的一切安排都归于流水了。”

“爷爷，您究竟要做什么安排？”

凄凉地一笑，老人伤感地叹道：“一个重大的牺牲，使本门弟子濒于绝灭的安排，安排他们一个个地从暗处现身出来，送到丁鹏的手上去。”

“那值得吗？”

“值得的，孩子，值得的，我们活着就是为着把一个崇高而伟大的理想传下来，发扬光大，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到了最后……”

“最后我就把我自己交出去，那时候就是我们牺牲的最后关头，迎接一个新的，光辉的开始了。”

“爷爷，您这么做不太冒险吗？”

老人伸出手慈祥地抚着她的头发：“孩子，你看爷爷是个冒险的人吗？多少年来，我韬光养晦，潜居深山，就是在等候着一个机会，一个像丁鹏那样的人，总算让我等到了。”

青青道：“爷爷，我相信您的安排是不会错的了，可是我还有一个隐忧，那就是谢晓峰……”

“不错，这个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也是我们最大的阻碍，不仅因为他的武功，而且也为他的人，早年，他倒是满身的缺点，现在他已经几近乎圣，那是比我们更高一层的境界，是我们永远无法击倒的一个敌人。丁鹏将来或许能在武功上胜过他，但是在精神上，却永远无法超过他了，这是一个劲敌，幸好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

“他会影响丁鹏吗？”

老人笑笑道：“不会，因为他本身也有个无法克服的缺点，一个恰好是被我们掌握住的缺点。”

“是什么呢？爷爷？”

“孩子，这是唯一不能告诉你的事，不过我相信你自己能找到的。”

青青知道当爷爷说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了。

神殿中有着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老人挥挥手道：“去吧，以后别再上这儿来了，来了也找不到我，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变故，这就是我们祖孙的最后一面了。记住，今后你是丁鹏的妻子，这是你在人世间唯一的责任了，一切都以他为主，别去拂逆他，不要惹他生气，像一条忠心的狗般的跟着他，既使他用脚踢你，你也不能离开他，做得到吗？”

青青点点头道：“做得到。”

“很好，做得到要做，做不到也要做，我走了。”

一阵霹雳，山神庙震塌了，那尊土偶神像也压碎了。

从此，山神庙中不再有神灵。牧童们又可以来此放牧牛群了，只是他们敢吗？

神剑山庄，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山庄。

武林中的圣地，江湖人的禁地。

神剑山庄没有设禁，只有一条河围绕了半个山庄，还有半个山庄则被崇山绝壁所隔绝。

绝壁千仞，高插云霄，壁上滑不溜手，连猿猴都无法攀越，所以，要到神剑山庄，只有一条路。

路被河流截断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渡船。

河并不宽，这边可以望见那边，也可以远见矗立在半山腹间的神剑山庄。

有一段时间，山庄曾经冷落过，那是神剑山庄的主人已然老迈，而谢家三少爷游侠江湖的时候。

谢晓峰有两个哥哥，却不像他们的三弟那么有才华。

神剑山庄以剑闻名，并不是从三少爷开始，他们家的剑术很早就为了人所知。

谢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用剑的高手。

善泳者死于溺。

谢大少爷死于剑。

谢家二少爷也死于剑。

谢老太爷是病死在家中的，死于孤寂，衰老，他虽然有个剑法盖世的儿子，也有着一柄举世闻名的好剑。

然而这个儿子给谢家带来了光耀，也带来了麻烦。

多少人带了剑来找谢三少爷比剑，但是谢晓峰却不常在家，他年轻的时候，住在妓院中的时间都比在家的时间多，更别说是客栈或是那些思春少女的闺房了。

谢晓峰年轻时是个很风流，很荒唐的人。

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红粉知己，却只正式地娶过一个老婆，结过一次婚。

他娶了江湖上最美的女人——慕容秋荻。

但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女人。

慕容秋荻从没有做过一天谢家正式的媳妇，没有住进神剑山庄来做谢家女主人。

她一生中，几乎是谢晓峰的影子，跟着谢晓峰，但不是跟他双宿双飞，她只是在打击他，挫折他，报复他对她的不忠。

她神通广大，别人找不到谢晓峰，她却能找得到，哪怕谢晓峰故意穷途潦倒，躲在小酒店里做伙计，做马夫，做一个最卑贱的苦工，都没有能躲过她的追索。

谢晓峰的一生，可以说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也可以说是成于这个女人手上。

她为谢晓峰生了一个儿子，却没有要他姓谢，也没有使他成为神剑山庄下一代的主人。

但是神剑山庄却有一个新的女主人。

谢小玉。

没有人知道她是谢晓峰什么时候跟那一个女人生的？

事实上，她是在谢晓峰功成名就，在神剑山庄中定居下来的时候，像突然由石头里冒出来的一样。

她来到了神剑山庄，自称是谢晓峰的女儿。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岁了，谢晓峰不在家，但也没人认为她是冒充的。

因为她的脸形，至少有七分是谢晓峰的模子，笑起来的时候，则有九分相似了。

谢晓峰的笑跟他的剑一样是无敌的。

他的剑击败了每一个高手，他的笑却征服了每一个美丽的女人。

当然不漂亮的女人也无法抗拒他的笑，但是谢晓峰对挑女人的眼光很高。

虽然他不吝啬他的笑，却不会再去对一个不动人的女子作进一步的诱惑，因此那些女人也没有为他而着迷。

当他对一个女人不存征服的意图时，他的笑是很神圣的，可是当他要跟一个女人上床时，他的笑就比他的剑更具有威力。

剑只能要一个人的命，他的笑却能要一个女人的心。

世上有不怕死的人，男人与女人都有。

因此用剑逼一个女人上床，也许十次有八九次会成功，总会遇上一两个不要命的女人。

但是当一个女人把心交给一个男人时，就没有什么不能要她做的事了。

谢晓峰倦游归来，发现自己居然多出一个女儿来，倒是很感奇怪的，但他也没有表示什么，没有问谁。

自己的女儿，怎么能够去问别人呢？

万一他在别人面前否认了有女儿，而那个女孩子又提出确实是他女儿的证据，那又怎么办呢？

他只有问一个人去。

小玉，那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女孩子。

谢小玉见了他却像是一点都不陌生，就像是他们已经很熟悉，相处了很长时候似的。

她跳过来，抓住了他的手，一阵摇晃：“爸爸，你怎么今天才回来，你说要去接我的，可是你始终没去，我只有自己来了。”

谢晓峰有点木然，也有点突然。

在这一生中，他听到过很多人用各种不同的名词称呼过他。

有些是很好听的，很美的，那是爱他的人，多半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有些是很奉承的，那是仰慕他的人，一定是江湖人。

有些是很恶毒的，那是恨他的人。

但是只有这个称呼，今天才第一次听见。

“爸爸”虽是很普通的一个称呼，但却是谢晓峰从来没有听过的，而且是他非常想听见的。

当然不是从这个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句。

他有个儿子，慕容秋荻跟他一起生的儿子。

但是那个孩子却一直拒绝承认他这个父亲，那个倔强的小伙子也许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谢晓峰，旦口头上却一直没有称呼过他，自然也没有来看他。

谢晓峰知道迟早那小伙子总会来的，来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一声“爸爸”。

只是那一天很可能是他瞑目咽气，封殓入棺，死讯传遍天下，那小子才会闻讯赶来。

跪在灵前，然后在心里偷偷地叫，不给任何人听。

谢晓峰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却希望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听见他叫一声。

因为谢晓峰毕竟是老了，老得不复有少年锐气，性情也有了些改变。

改变最大的自然是心境。他有了寂寞之感。

不是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而是一种恐惧，厌恶孤独的感觉，他需要有个人陪伴。

不是女人，不是朋友，是依在膝下承欢的儿女，使他的亲情也有所寄托。

谢晓峰是人，不是神，不是圣，像任何人一样，有着人的需要。

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得很好，从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而已。

然而，突然地冒出一个女孩子来。

亲亲热热地，娇声细气地叫他爸爸了。

完全是他心中所想的那种声音。

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儿子。

所以谢晓峰是相当地愕然的。

跟他一起回家的几个朋友也是为了听说他突然有了个女儿，跟来一看究竟的。

看见了谢晓峰的神情，自不免议论纷纷。

所幸的是神剑山庄有个很能干的管事——那位无事不通的谢先生。

他笑着出来打圆场道：“主人父女初逢，必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谈，各位且到前厅喝喜酒去。”

所谓喜酒，自然是庆祝神剑山庄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团圆酒，自然也十分丰盛。

谢晓峰才回来，谢先生却已经准备好了，似乎他早已认定了那位女主人的身份。

谢晓峰与谢小玉谈话的内容没人知道。

不过两个时辰后，谢晓峰出来，陪朋友们喝了两杯酒，又开始他的游历生活了。

对谢小玉，他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自然就是承认了，虽然谢晓峰并没有对她的身世作进一步的说明。

但是没有人奇怪，也没有人去问，谢晓峰一生中究竟有过多少女人，谁也不知道。

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为他生下一个女儿的。

这又何必问呢？

神剑山庄有了谢小玉后，平添了不少的生气，偌大一片庄宅原来是没几个人居住的，现在却已仆婢如云。

屋子整修一新，园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过了。

这才像神剑山庄，像个天下第一剑客住的地方。

像武林中的圣地与禁地，有气派，有威严。

只是禁地中另有禁地。

那是后院的一个孤独的小院子，用墙围了起来，常年是一把铁锁锁着。

这院子里是谢晓峰的居室，是他练剑，静心，修身养性的地方。

没有人敢进这所院子，连谢小玉也在内。

谢晓峰在家的时候，门也照样锁着，不在家的时候，门也锁着。

锁已经锈了，扣在门上，代表着一种权威。

谢晓峰出入的时候，没经过这道门，但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出入的，因为院子只有这一道门。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跳墙，墙虽高，却也难不住谢晓峰，但是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他为什么要跳墙出入呢？

谢晓峰不是没跳过墙，不过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不管他到哪儿去，都会有人恭恭敬敬地开了大门庄重地迎他进去。

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会例外。

因为谢晓峰的地位已经使他毫无虚伪地得到这份尊敬了。

一个具有如此地位的人，会越墙出入自己的家吗？

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也没有人去想到这件事。

即使是住在神剑山庄的人，忽然意外地看见谢晓峰由后面出来，知道他回家了。

也不会想到他是跳墙出来的。

虽然他们也知道墙上只有一扇门，门被这把生锈的铁锁锁住，铁锁已经无法打开了。

除非是另外有通道，或是具有穿墙而入的法术，否则只有越墙而过了。

但是人们宁可接受前两种说法，而排除后一种可能性。

跳墙当然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但也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有许多大侠都跳过墙。

但是没有人会以为谢晓峰会这么做。

至少，现在的谢晓峰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了。

一个人在别人的心中成为神明，人格神化之后，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不可能有任何瑕疵微行的。

可是，那重门深锁的小院，却也包藏了许多的秘密。

也许会有人偷偷地猜想着，揣测着里面可能有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敢去了解一下里面的真实情形。

因为那是谢晓峰的住所。

丁鹏终于来到了神剑山庄。

他是一个人，带着他的刀，乘着他的四骏豪华马车，由阿古驾着，渡河来到庄院前的。

若是以前，不管丁鹏有多少的财富，也只能步行，搭着一条小渡船过河去。

因为那儿只有这么一条船。

但是神剑山庄自从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后，气势就改变了得多了，来往的人也多了。

很多是武林中极有身价的翩翩佳公子。

他们来到神剑山庄，一则是为了仰慕神剑山庄之名，再者是为了听闻谢小玉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

谢小玉的确很美，很好客，很大方，待人很和气，亲切，她热诚地欢迎每一个来访的人。

这所谓每一个人，当然事前已经经过一些人的暗中挑选与淘汰了。

条件太差的人，是进不了神剑山庄的。

能够进神剑山庄，似乎都有做谢家女婿的可能。

但是，也仅只是可能而已。

谢小玉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却没有对谁特别好。

不过，为了要迎接那些江湖佳公子，原先的那条破船实在太寒伧了。

所以谢小玉换了一条很大的。

这条船实在太大了，大得惊人。

大得搬到海上去航行，也不能算是小船。

神剑山庄却只用来作为过河的渡船，渡过两三百丈的水程，这不是太浪费了吗？

从前，也许会有人说是的。

现在，每个人都会说：“恰好，不算浪费。”

那是因为神剑山庄的气派。

雄伟的气势，金碧辉煌的屋宇，是要这么一条大的船来配合的。

也因为有这条船，丁鹏才能连他的马车一起过河。

跟在他后面的，自然还有很多很多的江湖人。

这些人多多少少还有点小名气，可是他们只能被阻于河岸之前，没有跟丁鹏一起上船。

因为只有丁鹏一个人是来找谢三少爷决斗的。

谁跟丁鹏一起，也就是表示他站在丁鹏那一边。

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么一点嫌疑。

他们只是来看决斗，不是来帮丁鹏决斗的，虽然他们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站在河岸的这一边，能看到决斗吗？

没人会担心这个问题，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即使跟过去，也看不到决斗的。

谢晓峰与丁鹏之斗，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除了决斗的双方之外，很可能没有第三者在场。

也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见识，但绝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千里迢迢地跟了来，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

决斗的结果。

当然，他们不来，也会知道结果的，但是从别人口中听来就不一样了。

他们来了，即使没有看见，将来也可以在人前人后，凭着他们的假想，描述这惊天动地的一战。

而且，没有人会驳斥他们说的不实。

“那一场决斗时，我亲自在场的。”

就凭拍着胸膛，神气地说出这一句话，已经足以使旁边的人肃然起敬了。

如果恰好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场，也不会加以驳斥，最多只作一点小小的修正而已。

所以，武林中许多惊天动地的战斗，往往会有几百种不同的说法。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一定精彩绝伦。

这些说法自然也有一个共同绝对性，那就是胜负的结果，所以才不会太离谱，所以才有人相信。

如果有一个老实的人，说了实话，反而会没人相信。

老实人的老实话是最不会使人相信了，因为它没有了美感。

而这个世界是美丽的。

当然，所有来观战的人也不会全是被阻于河岸之外的，他们有的先一脚来到神剑山庄，已经被接纳为座上客了，这些当然是在武林中极有名望的人。

有些虽然略迟一步，但神剑山庄立刻又把船驶回来，接进庄去了。

这些人自然更具有名望，在武林中已具有泰山北斗的声望。

当然，这种人也不会太多。

神剑山庄的渡船，二度驶到河岸，由那位能干的谢先生接得上船的只有五个而已。

不过却使得那些伫立在河岸，未曾被邀请的人更为震动，更为振奋。

除非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乡巴佬，否则都该认得他们，他们正是当今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或是极具权威的首座长老。

像武当、少林，虽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门派，但是因为他们是空门中人，不太与尘世交往。

他们的掌门人也很少与外人接触，反而不如他们的首座长老为人所熟悉。

这五位在武林中可以左右风云的人物莅临，使得丁鹏与谢晓峰之战更具有刺激与传奇性了！

决斗

当谢先生二度乘船把五位贵宾接引到神剑山庄的大门口时，谢家的门前已经仪仗鲜明地列队而迎。

但是丁鹏并没有进去，他仍然坐在他舒适的车子里，闭着睡眼。

阿古也神情木然地坐在车辕上，握着鞭子，彷佛随时准备动身似的。

谢先生对他并没有失礼，很恭敬地请他进去坐，但是他拒绝了。“我是来找你家主人决斗的，不是来做客的。”

一句话把谢先生顶得十丈远，谢先生的脾气却真好，丝毫没有动气，仍是笑嘻嘻地道：

“丁公子与家主人之战，当然不会像市井匹夫那样庸俗，当街挥拳动粗吧，礼不可废，丁公子何妨进去小坐？”

“你家主人在不在？”

谢先生回答这句话之前，很费了一番斟酌的功夫，磨菇了半天，结果却回答出一句难以思量的话：“不知道。”

不鹏不禁惊奇，道：“什么？你不知道？”

谢先生歉然地点点头道：“是的，在下是的确不知道，家主人这些年来，行踪恍若神龙野鹤，漫无定向，从来也没人能把握住，有时他几个月不见面，突然出现在家中，有时他在家里静居十几天，却也不见任何一个家人，所以在下实在不知道。”

丁鹏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想想又问道：“他知不知道我要找他决斗？”

谢先生笑道：“这个倒是知道了，小姐从圆月山庄回来，恰好就看见了家主人，当时就把丁公子的话传到了。”

“哦！他怎样表示呢？”

谢先生道：“家主人对丁公子救了小姐一事非常感激，说有机会见到公子，一定要当面道谢。”

“我没有要他道谢的意思，他若是有心道谢，就该在限期内到圆月山庄去，过期不来，分明是有意要与我一决……”

谢先生谦卑地含笑道：“家主人也没这么说。”

“对决斗的事，他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说？”

丁鹏感到奇怪了，谢先生笑着道：“家主人的意向一直难以捉摸，他不说，我们当然也不便问，不过家主人既听到了丁公子的传话，必然有个交代的。”

丁鹏淡淡地道：“这是他的话，还是你的话？”

上次在柳若松的庄子上，谢先生的地位是何等的崇高，但此刻在丁鹏的眼中，竟变成微不足道，而丁鹏对他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之感。

不过谢先生还是很和气地回答道：“这自然是在下的话，在下是根据以往家主人的性情而推测。”

丁鹏冷冷道：“你不是谢晓峰，也不能代表他的话，而且推测的话，也作不得数，作不得数的话，就像脱下裤子后放出来的屁……”

谢先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个已经处处受到尊敬的人，当众受到这种侮辱，的确是很难堪的。

但谢先生毕竟是谢先生，神剑山庄的总管先生究竟有他过人之处，怒意一掠而收，微笑道：“丁公子妙语……”

丁鹏道：“这句话一点都不妙，脱裤子放屁，本来已是多余。放出来的屁更是多余，我是来找你家主人说话的，可不是来听放屁的。”

谢先生虽然是谢先生，但是他毕竟还是个人。

他的涵养再好，到底还无法使脸皮厚到柳若松的程度，所以听完了这句话，一言不发，径自上了船，驶到对岸接人去了。

丁鹏也没有当他回事，倚在车子的靠垫上，很舒服地打起瞌睡了。

谢先生把人接了来，丁鹏仍然在打瞌睡。

谢先生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再受一次奚落，所以当作没看见。

但是那五个人却看见了丁鹏，他们都受不了丁鹏这种冷漠与无礼的神态。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峨嵋的林若萍。

大家在想象中，也知道一定会是他。

因为在五个人中，他的年纪最轻，今年才四十五岁，却已身登一代剑派的宗主。

他的剑艺自然也深得本门真传，而且把峨嵋整得有声有色，在五大门派中，锋芒最盛。

他大步地来到车子前，傲然地一拱手，虽然他是在行礼，但谁都看得出这一拱只是为了不失他掌门人的气度，实质上却连一丝诚意也找不到。

所以丁鹏没有答礼，也没有人感到丁鹏的失礼，因为那一拱只是为了林若萍自己而施，并不是对着丁鹏。

只不过丁鹏的漠然使得林若萍更不是滋味了，若不是要讲究身份，他早已一剑劈向这个狂妄的小伙子了。

因此他冷冷地道：“阁下就是新近才崛起来的年轻人，魔刀丁鹏？”

这句话说得很勉强，虽然稍稍有一点捧的意味，但也是为了衬托他自己的身份。

丁鹏若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他以一门之尊主动前去说话，岂不是自贬身份了？

此人绝顶聪明，一言一语，都有深意，所以峨嵋在他手中兴盛起来，倒也不是偶然的事。

但是他今天遇到了丁鹏，却似要活活地气死他。

他要面子，丁鹏偏不给他面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就是丁鹏不错，最近我在圆月山庄请客，来的人太多了，你认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

林若萍差点没气得跳了起来，冷冷地道：“敝人林若萍……”

他这一报身份，丁鹏却笑了起来道：“原来你就是林若萍呀，难怪我不认识你了，这次我在圆月山庄请客时，原本有你一张帖子的，可是你有个拜兄柳若松投到了我的门下做徒弟，他说你是晚辈，当不起一张请帖，过两天叫你来请安就是了，你果然来了。”

林若萍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他第一个来找丁鹏的麻烦，主要的也是为了柳若松的事。

柳若松是他的拜兄，柳若松对武当掌门之位，也有着野心，只是剑技既不如凌虚，聪明也逊色，始终不敢争，所以才会想尽方法，力求增强自己的剑技声望，想有一天能盖过别人去。

柳若松做得并不差，只是阴差阳错，找上了丁鹏，骗了他的祖传剑式“天外流星”。

柳若松找上丁鹏是他一生最倒霉的事，从盖世的一个大剑客，一变为在武林中最为人不齿的小人。

林若萍以为交到岁寒三友这三个朋友，原本是很高兴的事，但是柳若松做得很绝，他居然又拜丁鹏为师而求免一死。

这手也绝透了。

正如一个嫁入宫宦之家的小家碧玉，由于门户身世的不对称，自然得不到公婆的喜爱而饱受冷落。这个媳妇一气之下，干脆跑到窑子里去当婊子。

在婆家没人把她当人，在窑子里，她却是那一家的媳妇，使得婆家丢尽了脸面，连人都不敢见了。

柳若松的这手，使得林若萍大失光彩，也使得林若萍火冒十丈，他急着出头找丁鹏，就是想捞回这个面子。

哪知道还没有谈入正题，丁鹏却先给他当头一棍子，虽然不是真正的棍子，却同样敲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好容易才算镇定了下来，沉声道：“丁鹏，柳若松已与我无关，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一句话。”

丁鹏淡淡地道：“那敢情好，我也在发愁，有一个那样的徒弟已经够我受的了，如果再加上你这样的师侄，跟你们峨嵋那些徒孙，我会烦死了。”

林若萍忍然可忍，厉声道：“小辈，你太狂了，当真以为你手中那柄魔刀就能无敌了吗？”

丁鹏一笑道：“这倒不敢说，至少我还没有跟谢晓峰交过手，等我击败了他，大概就差不多了。”

“丁鹏，你太目中无人了，在神剑山庄前，居然能如此狂妄无忌……”

他嘴巴里叫得凶，心里毕竟还是有点顾忌的，丁鹏刀断铁燕双飞的手腕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能够一刀令铁燕双飞断腕的人，毕竟不多，最多也不过两个人而已。

一个是谢晓峰，一个是他们认为已死的人，也是他们日夜所忧惧的那个人。

虽然，他们认为他死了，也希望他死了，但是死不见尸，还是不敢太确定，心里始终存着个疙瘩。

那个人虽没出现，可是那柄刀却出现了，那一式刀法也出现了，出现在丁鹏手里。

他们必须要来探问究竟，丁鹏的刀从那儿来的？刀法是跟谁学的？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如果可能，最好是杀了丁鹏，毁了这柄刀。

只是他们得到的消息太迟，丁鹏已经到神剑山庄来了。在神剑山庄，有谢晓峰居间，他们比较放心，就是在那柄圆月弯刀之下，被杀死的可能不多。

谢晓峰曾经对他们作过保证。

但是，他们想杀死丁鹏的可能性也不多了，因为谢晓峰也对另外一个人作过保证。

不管怎么说，那柄刀重现江湖，那一式刀法重现江湖，他们都必须要来弄个清楚。

所以，他们来了。

在这五个人中，林若萍对这柄刀的印象却是最淡的，因为那柄刀对武林的威胁正烈时，他还没出师。

五大门派所作的秘誓，他是接任了掌门之后才知道的，他知道这柄刀的可怕，却不知道可怕到什么程度。

看样子其他四个人也并没有告诉他，否则他就不会有胆子对丁鹏说出这句话。“拔出你的刀来！”

在江湖上，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随时随地，为了一点芝麻大的小事，都可以听得见。

但是，却不该对着圆月弯刀的主人说这句话。

以往，不知道有几个人做过这件傻事，那些人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首先付出的是他们的生命，所以从没有人活着来告诉别人所犯的这个错误。

林若萍偏偏就是又犯了这种毛病的一个人。

不过他实在算是运气，因为他遇见的是丁鹏，而丁鹏虽然握有这柄魔刀，却还没有感染它的魔性。

他有点喜欢作弄人，却不太喜欢杀人。

连那样对付过他的柳若松，丁鹏都没有杀，所以林若萍的运气的确不错。

所以他说了那句话，还能够站着，完完整整地站着，没有由头至踵，齐中分为两片倒下去。

只不过丁鹏的神态也渐渐有点魔意了，他一脚从车子里跨了出来，冷冷地问道：“刚才你说什么？”

林若萍退后了一步，看看那些同伴，看见了他们目中所流露的表情，他就后悔了。

这另外四大剑派的领袖们的神情非常地复杂。

那是五分幸灾乐祸，两分兴奋，三分畏惧的混合体。

兴奋是为了他们看见了丁鹏手中的那柄刀，无须验证，他们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柄刀。

畏惧，自然也是对着那柄刀。

但刀是死的，可怕的是使刀的人，刀在丁鹏手中，是否也那么可怕？

虽然丁鹏一刀吓破了柳若松的胆。

一刀斩下了铁燕双飞的腕。

那毕竟是传言，不是他们目睹的。

虽然传言绝对可信，但是他们心中却别有看法，因为他们以前见过那个人，那柄刀。

对刀的威力，他们有着更深切的感受与了解，最好是有人试试刀的威力，给他们有个比较。

每个人都想试，每个人都不敢试。

现在却有林若萍来做了。

这就是他们幸灾乐祸的成分。

林若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一路上对着这件事谈得这么少，却对柳若松的事谈了很多。

他们是存心要自己来作这个傻瓜。

林若萍虽然做了件傻事，却不是傻瓜，因此他只顿了一顿，立刻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叫你拔出你的刀来让大家看看，是不是那柄魔刀？”

丁鹏笑道：“如果你们只想知道刀上是否有小楼一夜听春雨七个字，我可以告诉你们，就是这柄刀。”

林若萍冷笑一声：“那并不能证明什么，人人都可以打那样一柄刀，在刀上刻那七个字。”

丁鹏笑道：“不错，不错，你的话实在很有道理。”

“你的确是个天才儿童，难怪你能当上掌门人的，只不过既然这柄刀不能证明什么，我拔出了给你们看了又如何？”

林若萍又受了一次奚落，不过这次他却聪明多了，并没有像前次那样生气冲动，他只笑了一笑道：“那就要问他们几位了，因为他们以前也见过这柄刀，而且在这柄刀下吃过大亏……”

他用手一指四个人，就把凶险都跟着推送过去了。

那四人都吃了一惊，没有想到林若萍会来这一手的，他们的眼光都盯着林若萍的脸。

两道眼光如果是两只拳头，他们也的确想在林若萍的脸上狠狠地打上两拳。

只可惜眼光虽毒，毕竟不是拳头，所以林若萍的脸上仍然好好的，但丁鹏的注意力却被引起来了，而且引向了这四个人。

他逐一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微笑道：“难怪有人很注意我的刀，原来它曾经如此出名过，只可惜我不知道你们四位在武林中是否也很有名气？”

林若萍一笑道：“你不认识他们？”

丁鹏摇摇头道：“我不认识，我在江湖上没有混多久，也没见过多少人，若不是因为你的拜兄柳若松做了我的徒弟，我也不会认识你，一个人在收徒之前，总要打听一下他的身家的，你说是不是？”

林若萍又几乎要喷出口血来，但他忍了下去，道：“这四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你若是不认识他们，就不够资格成为江湖人。”

丁鹏却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道：“你不必说下去了，我也不想认识他们，因为我不想做个江湖人。”

这句话使得每个人都为之一怔，连林若萍都愕然地道：“你不想做江湖人？”

丁鹏点点头道：“是的，我虽然没有认识多少江湖人，但是就我见过的那几个，却无一不是贪生怕死、卑鄙龌龊的无耻之徒，一个如此，十个如此，越有名望，越是如此，他们若是非常有名，我宁可不知道的好。”

这一番话把所有的人都骂遍了，尤其是这五大门派的领袖，也是挨骂最深的五个。

每一个人都脸现怒色，都准备动手了。

忽然一个清脆的拍手声由门里传了出来，一个银铃似笑的笑声也接着传出来：“妙！妙！

骂得妙极了，你比我爹的胆子还大，我爹只在背后如此说说他们，你却在当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小妹实在佩服。”

接着是一个仪态大方的美丽女郎，笑着走了出来，使得每个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在神剑山庄的门里出来，说这种话的，自然只有谢家的大小姐，谢晓峰的女儿谢小玉了。

但这个女郎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就是上次在圆月山庄上见到的谢小玉。

她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紧裹的衣裳，衬托出她迷人的曲线，发射着迷人的魅力。

丁鹏已经是个很有定力的男人。

不但因为他曾经上过一个美丽女人的当。

那个该死的秦可情——柳若松的妻子，用了一个可笑的假名，使他出了一场可笑的大丑。

而且因为他的妻子是狐。

狐是最擅长于迷人的，雄狐迷女人，雌狐迷男人，而且能把人迷得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一个娶了狐女为妻的男人，至少是不该再受别的女人的迷惑了，但不知怎的，当丁鹏看到了她迷人的笑靥时，心头居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丁鹏，站在门外的还有两个出家人，一个和尚，一个道人。

天戒上人是少林达摩院的首座长老。

紫阳道长是武当辈份最高的长老。

这两个人的年纪自然都很大了，修为定力也都臻于绝不动心的境界了，但是他们同样为谢小玉的绝世风姿而目瞪口呆。

她向着那五个人又展现了迷人的一笑道：“对不起，五位，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家父说的，他的话跟这位丁大哥刚才所说的字句虽不一样，但意思却完全相同，因此你们要为此生气，就问我爹去。”

天戒上人又听了她这一解释，即使再气也无法对着她发作了，只得问道：“谢大侠是否在？”

谢小玉笑道：“家父刚刚由他的书房里出来，就对我说了那番话，看来他对各位的印象也不怎么好，因此我就不招待各位进去了。”

就这么一句话，把五位大掌门气得目瞪口呆。

谢小玉却不理这么多，笑着又向丁鹏说道：“丁大哥，你怎么也如此见外呢，来了还呆在门口不肯进去？”

丁鹏道：“谢小姐，我是来找令尊决斗的。”

谢小玉笑道：“我已经把你的话转告家父了，他怎么样跟你决斗是你们的事，你却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也得先向你表示过感谢之意，才能谈到其他，走，走，我们进去。”

她上来大方地拉着丁鹏的手，丁鹏不禁迟疑道：“我……”

谢小玉笑道：“事有先后，你救我的命在先，向我爹挑战在后，因此你就是要找家父决斗，也得先接受我的款待之后，还过了你的情，这样子家父在应战时，不会因为想到欠你的情而手下有所顾忌，你说对不对？”

从这样一个女郎口中说出来的话，自然都是对的，何况她的话还的确不错。

丁鹏只有被她拉进去了，不过他才走了几步，忽又挣脱了她的手道：“等一下，我还有件事要作个交代。”

他刚回身，走向了林若萍，淡淡地道：“刚才你曾经要我拔刀来给你看看，对吗？”

林若萍又退了一步，丁鹏冷冷地道：“我不大喜欢杀人，但是我更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这句话，你已经看到了我这个人，却还要看我的刀，这是表示你只在乎我的刀，不在乎我这个人，对不对？很好，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的刀，不过我的刀从不出空鞘，你最好也拔出你的剑。”

林若萍的脸色都吓白了，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丁鹏却摇摇头叹道：“大丈夫有死而已，何必怕成那个样子呢？既然你害怕，又何必要硬充好汉说那句话呢？”

林若萍的确害怕，但他究竟是一代掌门，不能再表现出孬种的样子，呛然拔出了剑道：

“胡说，谁怕你？”

当一个人不肯承认他害怕的时候，也就是怕得要命的时候，但这时却没有人来笑他口不由心。

因为别的人跟他一样地怕。

然后丁鹏就对着林若萍走了过去，拔出了刀。

一柄普普通通的刀，只不过刀身是弯的，弯得像一钩新月。

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柄刀，却没有人看见丁鹏是如何出手的，他只是对着林若萍的剑尖走过去。

林若萍的剑却变了，由一支变成两支，像是一枝竹片削成的剑，被利器劈过一般，由剑尖到剑柄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片，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林若萍的人整个地呆住了，站在那儿，成了一尊石像。

丁鹏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别轻易出口叫我拔刀，假如一定要说，就得先秤一秤自己的份量。”

他掉转头，又对那四个人道：“你们也一样。”

说完他就跟着谢小玉进了神剑山庄。

大部份的人都还被阻于河岸之外。但是在门口的人也不少，他们都呆住了。

像林若萍一样的呆住了。

他们都看见了那柄刀，一柄很平凡的，弯弯的刀，没什么特别起眼的地方。

当时谁也没看见丁鹏的出手，只看见丁鹏迎向了林若萍的剑尖，然后看见剑身一分为二。

在决斗中残断对方的兵刃，那太普通了，断剑更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林若萍的这一枝剑不是普通的凡铁，它是很有名的剑，传了几代，一直由掌门人使用，虽然没有刻上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等字，但也差不多就有这个意思。

现在这柄剑居然被人毁了，似乎是被毁于一种神刀魔法之下，因为这是人力做不到的。

就算是一个铸剑的名匠，把一枝剑投入冶炉重铸，也无法把剑一分为二。

但丁鹏做到了。

林若萍终于清醒了过来，丁鹏已经进了门里去了，只有阿古仍忠心耿耿地坐在车上等着。

林若萍弯腰拾起了地下的残剑，轻叹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怕成这个样子了，也终于看见那柄刀了。”

天戒上人忙问道：“林施主，可曾看清他的出手？”

林若萍摇头道：“没有，我先前只看见他的刀，没有看到他的人，等我看到他的人时，刀已不在手，好像刀归刀，人归人，两者都没关系似的。”

五个人都是一惊，紫阳道长忙问道：“林施主，你当真是这种感觉？”

林若萍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们自己又不是没尝过这种滋味，何必还来问我？”

天戒上人却叹了口气道：“不！掌门人，老衲等以前所尝到的滋味比施主严厉多了，刀未临身，即已劲气迫体，砭肌如割，若非谢大侠及时施以援手，挡开了那一刀，老衲等四人与令师就都已分身为十二片了，那实在是一柄可怕的魔刀。”

紫阳道长道：“不错，那柄圆月弯刀初看并无出奇，可是一旦到它的主人施展那一式魔刀时，就会现出一股妖异之气，使人为之震眩迷惑……”

林若萍摇摇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那柄刀向我逼来，然后就突然变成他的人站在我面前，至于我的剑是如何被劈分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更没有你们那种奇厉的感觉，也许是丁鹏的造诣还没有你们所说的人高，也没有那么可怕。”

天戒上人摇头道：“不！施主错了，丁鹏的造诣已经比那人更高，也更可怕了，因为他已能役刀，而不是为刀所役了。”

什么是为刀所役？刀即是人，人即是刀，人与刀不分，刀感受人的杀性，人禀赋了刀的戾性，人变成了刀的奴隶，刀变成了人的灵魂。

刀本身就是凶器，而那一柄刀，更是凶中至凶的凶器。

什么是役刀？

刀即是我，我仍是我。

刀是人手臂上的延伸，是心中的意力而表现在外的实体，故而我心中要破坏那一样东西，破坏到什么程度，刀就可以为我达成。

人是刀的灵魂，刀是人的奴隶。

这两种意境代表了两个造诣的境界，高下自分，谁都可以看得出的，只是有一点不易为人所深知。

那就是人与刀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存在。

刀是凶器，人纵不凶，但是多少也会受到感染。

刀的本身虽是死的，但是它却能给握住它的人一种无形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候也成为具体的感受，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靠近它就会感到它的热，握住它就会被它烧得皮焦肉枯。

圆月弯刀是魔中至宝，因为它具有了魔性，谁拥有它，谁就会感受它的魔性。

唯大智大慧者除外。

唯至情至性者除外。

门外，五大门派的领袖脸上都泛起了一种畏惧的神色。他们的恐惧是有理由的。

照林若萍的叙述，丁鹏的造诣已经到了刀为人役的境界，天下就无人能克制它了。

紫阳道长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先生，以你的看法，谢家神剑是否能抑制丁鹏的刀？”

谢先生很稳健地道：“十年以前，在下可以肯定的说一句——不能。但是这十年来，家主人的成就也到了无以测度的境界，因此在下只有说不知道了。”

这等于是句废话，一句使人听了更为忧烦的废话。

但是也提供了一点线索，现在的谢晓峰如何无人得知，十年前的谢晓峰却是大家都看到过的。

可是谢先生却说还不如此刻的丁鹏。

华山掌门，灵飞剑客凌一鸿低声道：“就算谢大侠能够胜过丁鹏，我们也不能寄望太殷，因为请他出来管事，只怕比要我们自己来对付丁鹏还不容易。”

大家又低下了头，谢小玉刚才出来说的话犹在耳边，谢晓峰对他们的批评已够明白了。

他们不敢对谢晓峰生气，发怒，因为谢晓峰够资格批评他们的。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这番批评不要传到江湖上去。

这五个人来的时候很神气，坐上了谢家的新船，像贵宾一般地被迎入山庄。

但走的时候却很狼狈。

虽然他们仍然是乘坐那条豪华的新船，仍然有谢先生作伴相送，但是那罗列在道旁的年轻仪仗剑手，却都撤走了，而且还是在他们没有登船之前撤走了。

这个意思很明显，那仪仗队不是为欢迎他们而摆出来的，只是碰巧被他们适逢其会遇上了而已。

他们走的时候，神剑山庄的贵宾还没有走，为了不使人误会，所以才把仪仗队撤走了。

这使得他们原本沮丧的脸上，更添了一份惭色。

尤其是他们的船抵对岸，接触到那许多江湖人投来的诧异而不解的眼光时，更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不过，他们虽然在神剑山庄饱受奚落，在那些江湖人的心目中，地位仍是崇高而神圣的。

所以没有人敢上来问问他们，究竟在对岸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大家还有最关切的一件事。

丁鹏跟谢晓峰之战如何了？

好在还有谢先生送他们过来，而谢先生在江湖上，一向是以和气及人缘好而出名的。

所以有人已经向谢先生走过来，而且准备打招呼了。

谢先生虽然平易近人，但是能够跟他攀上关系的，多少也是个小有名望的人。

这个人叫罗开廷，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镖局的总镖头，所以罗总镖头总算也有点不大不小的名气。

除掉这点凭仗外，他还有一点靠得住不会丢脸，是因为谢先生跟他还有过一点香火情，有次路过他镖局所在的那个县城时，曾经接受他的款待，作了一天的客。

因此罗开廷觉得这正是要表现一下他交情的时候，谢先生却已先看见他了，而且不等他开口，就先招呼道：“开廷兄，失迎，失迎，大驾何时光降，也不先通知兄弟一声，实在是太抱歉了。”

当着这么多的人，如此亲切的招呼，使得罗开廷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谢先生这样子亲密地对待他，使他在人群中的地位突然崇高了起来。

以后就是谢先生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就去的，江湖人的一腔热血，只卖与识家。

所以当罗开廷张口结舌，激动得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谢先生又笑着道：“开廷兄如果是来看敝上与丁鹏决斗，恐怕就要失望了，这一仗也许打不起来。”

罗开廷连忙问道：“为什么？”

谢先生笑笑道：“因为丁公子已经跟我家小姐交上了朋友，谈笑正欢。”

“那么关于决斗的事情呢？”

谢先生笑笑道：“不知道，他们没谈起，不过丁公子如果真的跟小姐成了好友，总不好意思再找她的老太爷去决斗吧。”

谢先生的说明虽然并没有告诉什么，对丁鹏与谢晓峰的决斗也只发表了他自己的猜测。

猜测当然不能算是答案，但是谢先生的猜测却已经等于是答案了。

因为谢先生是神剑山庄的总管。

因为谢先生在江湖上具有一言九鼎的力量，如果没有相当的把握，即使是揣摩之词，也不会轻易出口的。

因此，这几乎已经是答案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叹息。

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高兴。

他们虽然是千里迢迢，跑来赶这场热闹的，但似乎也并不希望看见这一战的结果，无论是谁胜谁负。

谢晓峰是大家心目中的神，一个至高无上的剑手，一种荣誉的象征。

自然没有人希望心中的神倒下来。

丁鹏却是一些人心中的偶像，尤其是年轻人与女人心中，他那突然而崛起的光芒，他那充满了浪漫情调的行事方法，他那种突破传统的，对那些老一代的，成名的宗师的挑战与傲视，在年轻一代的心中，掀起了冲击与共鸣。

因此，他们也不愿意丁鹏被击败。

那个答案虽然不够刺激，却是皆大欢喜，使得每一个人都满意的结果。

秘屋

“丁公子已经跟我家小姐成了好朋友。”

这是谢先生向大家宣布的事实，似乎是无人否认的事实，五大门派的领袖虽然在丁鹏那儿受了一番奚落，但也没有否认这一事实。

他们看着谢小玉拉着丁鹏的手进入庄里，两个人之间似乎已很亲密。

但实际的情形，却不如大家所想的那么简单。

谢小玉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男人在她一哭之下，似乎就很难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了。

如果跟她手拉着手，并肩而行，哪怕前面是一个火山口，男人们也会不皱一下眉头跳下去。

但丁鹏却没有那么容易征服。

因为他曾经受过诱惑，柳若松的老婆秦可情是个非常动人的女人。

更因为他有着一位狐妻，青青在他面前虽然没有施展过任何的媚术，但她那绝世的姿容，似水的柔情，却是任何一个女人难以比及的。

谢小玉与那两个女人不同，似乎兼具了那两个女人的优点——秦可情的动人与青青的温婉。

但是她既没有秦可情的放浪，也没有青青那种庄严的气质。

对别的男人，或许她不会失败，对丁鹏，却很容易作出比较来。

所以当两个人坐下来，侍者送上了酒菜，浅饮了三爵之后，谢小玉眼波如醉，渐渐散发出她女性的魅力时，丁鹏反而感到意兴索然了。

当谢小玉屏退了侍儿，为他斟上第四盅酒，然后把身子半倚在他的胸前，轻笑着道：

“来，我们再喝一杯。”

在以前，哪怕这是一杯毒药，也没人会拒绝的。

可是丁鹏却冷冷地推开了她的身子，也冷冷地推开了那盅酒道：“三杯是礼数，第四杯就太多了。”

谢小玉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被人从身边推开，而且是被一个男人。

她来到神剑山庄之后，不知有多少青年的剑客武士在神剑山庄作客，为了她色授魂与。

甚至于为了争夺替她拾起一块坠地的手绢，两个男人可以拔剑相向，拚个死活。

而此刻，她却被人推了出来。

这使她相当难堪，但也给了她一种新奇的刺激。

这个男人居然拒绝她的殷懃，她就非征服他不可。

因此她笑了一笑道：“丁大哥，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丁鹏皱皱眉头，毫无感情地道：“你我之间没有这份交情，而且我从不为情面而喝酒。

话相当无情，等于是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也打僵了。

也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的屈辱，眼圈一红，泪珠已盈眶，可怜兮兮地望着丁鹏。

那种神态，使得铁石人也会软化的。

但丁鹏却不是铁石人，他是个心肠比铁石更硬的人，因此他反而现出了厌恶的神情道：

“谢小姐，如果你要卖弄风情，年纪太轻了，但是要嚎哭撒娇，年纪又太大了，一个女人最令人讨厌，就是做不合自己年龄的事。”

谢小玉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了，被他这句话，又说得倒回去了，很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道：“丁大哥真会说笑话。”

她神态转变之快，反而使丁鹏感到愕然了。

一个人的态度神情能在剎那间作如此快的转变，尤其是一个女人，那至少也要在风尘中打过几年滚。因此丁鹏再度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郎，在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的愠色，一丝的委屈。

“丁大哥真会说笑话。”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是若非在人海中历尽了沧桑的风尘女子，却很难在那种情形下，运用上这句话。

把一切的尴尬，用一句话轻轻地都带过了。

这不是谈话，而是艺术了。

丁鹏忍不住问出了一句话：“你几岁了？”

谢小玉笑笑道：“天下最不可靠的话，就是女人口中的年龄，年轻的时候，望自己成熟一点，要多报个一两岁，等到她真正的成熟时，却又怕自己太快老去，要少报一两岁，再过几年，她已经真正老去时少报的岁数更多了，直到她自己弄不清楚自己是几岁了。”

丁鹏颇为激赏地道：“总有一个岁数是她自己满意的吧，不大不小……”

“那当然，所以大部份的女人都活在十九到二十岁之间，在这以前是一年长两岁，在这以后是今年加一岁，明年减一岁，所以我去年告诉你是十九岁的话，今年是二十岁，如果去年告诉二十岁，今年就是十九岁。”

丁鹏觉得这个女郎的慧黠之处，颇为动人，笑着问道：“我们去年没见面，所以我不知道你几岁。”

谢小玉一笑说道：“那也没太大关系，反正不是十九就是二十，你只要不算成二十一岁，我都不会生气的。”

丁鹏叹了口气：“好！算我没问。”

谢小玉翻了翻眼珠道：“本来就是嘛，丁大哥又不像个傻人，怎么会问那些傻问题呢？

她的确很能够了解男人，在柔媚与娇弱两种手段都失败了之后，很快又换出第三种面目来。

那是丁鹏一句话提醒她的：“卖弄风情，你年纪太小，嚎哭撒娇，你又太大了。”

她立刻就知道自己在丁鹏眼中是一种什么样身份与印象了，同时也知道丁鹏所欣赏的是哪一种女人。

她已暗怪自己胡涂，作了许多错误的尝试，其实丁鹏欣赏的女人，她应该心中有个底子了。

在门口，就是因为她笑谑谩骂，把五大门派的领袖嘲弄个够，才赢得了丁鹏的友谊，跟她进了庄门。

很少有男人会喜欢尖诮泼辣女人，但丁鹏偏就是这少有的男人之一，谢小玉的兴趣提高了。

她要从事一项新的尝试，试图征服这个男人。

不过她也有点惶恐，在她的经验里，她从没有尝试过这一类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很好。

她还在用牙齿咬着小指甲，思索着下面该作什么，说些什么话，丁鹏却没有给她机会。

他淡淡地道：“谢小姐，现在可以去请令尊出来了。”

谢小玉一怔道：“怎么？你还是要找家父决斗？”

丁鹏漠然地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谢小玉脑子里不知动了多少转，但最后都放弃了，她不知用什么方法去阻止这一场决斗。

但是丁鹏却提供了她想要的答案：“谢小姐，你是否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当然了，我说的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那是违心之论，虽然你真的救了我，但我也不必领情，因为你不是为了救我而救我。”

“哦！那是为了什么而救你呢？”

“你只是为了你的尊严，不容许别人在你的圆月山庄上杀人，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你才不管呢。”

“不！你错了，在别的地方，我也会管的，不过是在圆月山庄，任何人都不能在那儿杀人，除了我自己。”

谢小玉笑了，丁鹏的狂傲使她很高兴，越是狂傲越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本性。

所以她笑着道：“可是那天在圆月山庄也死了不少人，而且都不是你自己杀的。”

丁鹏淡淡地道：“那些人虽然不是我杀的，却是我认为该死的，只要是我认为该死，有人替我去杀，我为什么不省点精神呢。”

这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而且已能把握住自己的七情六欲，不轻易动嗔怨之念。

谢小玉在心中又为丁鹏多了一笔记载。

“那么我还不是你认为该死的人了？”

“是的！以前我根本不认识你，甚至于不知道谢晓峰有个女儿，自然不会决定你有该死的理由。”

“现在你知道了，是否还认为我不该死呢？”

丁鹏笑了一笑道：“是的，一个人是否该死，要看他曾否冒犯过我，你还没做这种混账的事。”

“假如有天我也冒犯了你呢？”

丁鹏道：“那你就得小心点，即使你是谢晓峰的女儿，我仍然不会饶过你的。”

谢小玉伸伸舌头，俏皮地笑道：“我一定要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去冒犯你。”

“那么你就别做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令我讨厌的事。”

“丁大哥，我实在不知道你讨厌什么事？”

丁鹏冷哼一声道：“像你现在一再拖延，想阻止我跟令尊的决斗，就是一件叫我讨厌的事。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本份的女人以及想插手到男人之间的女人。”

他说这句话时，眼前浮起了秦可情的影子，那个该死的女人，而他脸上厌色更重了。

谢小玉为之一震，她对丁鹏的过去很清楚，尤其是他跟柳若松的情怨纠纷。

他实施于柳若松的报复，简直接近残虐了，固然，以柳若松对他的种种而言，这并不算过份，可见那件事对他的打击一定是很大的。

秦可情是为了要帮柳若松爬得更高，更有地位，才欺骗了丁鹏，玩弄了丁鹏。

因此丁鹏不但痛恨那一类的女人，而且还引伸开来，讨厌那些插手于男人事业的女人。

谢小玉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欢然地一笑道：“丁大哥，你误会了，我无意要阻止你跟家父的决斗，那也不是我能阻拦得了的，正如我无法把他请出来一样，因为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在家？”

“什么？刚才你不是说……”

“不错，不久之前，我见过家父，跟他谈过几句话，可是他对决斗的事并没有表示过什么，既不说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看见丁鹏的脸上变了色，忙又道：“这件事我实在无法代家父决定什么，唯一的办法，只有带你去找他，看他是什么个意思。”

现在有三个人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面，望着那把生了锈的大铁锁。

除了丁鹏与谢小玉之外，还有阿古。

这个忠心的仆人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最善解人意的，不需要他的场合，绝对找不到他，需要他人的时候，也绝对漏不掉他。当丁鹏跟谢小玉跨出了屋子，他就像影子般的跟上来了，手中已经没有皮鞭，腰间却已插了一支匕首，手臂上套了两个银圈，手指上戴了一付生有尖刺的拳套。

这些似乎都不像能有多大作用的武器，但是丁鹏却知道阿古身上这些配备具有多大的威力。

谢小玉手指着那堵高墙道：“多年来，家父就潜居在这里面，小妹用潜居这两个字，或许并不妥当，因为他老人家行踪无定，并不是一直都在里面。”

这一点丁鹏已经知道了，神剑山庄自从多了个谢小玉之后，庄中的人也多了起来。

只要人一多，秘密就很难封锁得住。

谢小玉又道：“家父如果在家，就一定在里面，否则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丁鹏道：“不久之前他还在家的……”

谢小玉道：“但此刻是否还在就不得而知了，以前也经常是如此，前一脚他还在外面跟人打过招呼，转眼之间就不见了，然后有人在另一个城市里见到他，对一对时间，只差了两个时辰。”

丁鹏一笑道：“两个时辰足够赶到另一个地方了。”

谢小玉笑笑道：“可是那个城市距此却有五百里之遥。”

丁鹏哦了一声，微现惊色道：“那除非是插了翅膀飞了去，令尊难道已经学成了缩地的遁法吗？”

谢小玉道：“家父可不是什么剑仙，也不会遁法，最多只是因为功力深厚之故，转身提气的功力超越了一般人，所以能超越障碍，走最短的距离，就比别人快得多。”

丁鹏点头道：“这么一说倒是可能了，五百里是一般人的里程，譬如说由山左绕出山右，循路而行有那么远，如果翻山而越，就连一半也不到了。”

谢小玉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丁鹏指指门锁道：“这么说来，这门虽然锁着，却并不能证明令尊不在里面。”

“是的，在丁大哥面前，小妹不敢说诳语，我的确不知道家父是否在里面。”

丁鹏道：“我们在门外高声招呼一下吧。”

谢小玉道：“恐怕也没什么用，因为小妹也没进去过。但是以前试过，有时他老人家明明在里面，也不会答应的，他吩咐过，他要见人时，自己会出来，否则就不准前去打扰他。

丁鹏道：“那就只有破门而入一个法子了？”

谢小玉道：“当然也不止是一个法子，像越墙也是能够进去的，但丁大哥似乎是不会做越墙之举的人。”

丁鹏道：“不错！我是正大光明来找令尊决斗的，用不着偷偷摸摸地越墙而入。”

想了一想又道：“我要破门而入，你不会阻止吗？”

谢小玉笑笑道：“我应该是要阻止的，但是我的能力又阻止不了，何必去多费精神力气呢，这不过是一扇门而已，不值得豁出性命去保护它。”

丁鹏也笑道：“谢小姐，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谢小玉一笑道：“家父得罪了很多人，却很少有几个朋友，神剑山虽然名扬天下，但是，却保护不了我，身为谢晓峰的女儿，不聪明一点就活不长的。”

丁鹏道：“不错，令尊的盛名，并不能叫人家不杀你，像那天追杀你的“铁燕双飞”，就没人敢阻挡他们。”

谢小玉笑道：“怎么没有，你丁大哥不就是拦住了他们吗？敢向谢晓峰的女儿伸手的，绝非是泛泛之辈，因此能够保护我的人不多，像丁大哥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丁鹏冷冷地道：“谢小姐，别忘了我是要找令尊决斗的，你最好别太急着跟我交上朋友。”

“为什么？你要找家父决斗，又不是跟我决斗，这跟我们成为朋友毫无关系。”

“在我跟令尊决斗之后，总有一方要落败的。”

“那当然，但是这也没多大的关系呀，武功到了你们的境界，胜负上下，只有些微之差，绝不可能演成生死流血惨剧的。”

“那可很难说，我的刀式一发就无可收拾。”

谢小玉笑笑道：“你刀伤铁燕双飞，挫败林若萍，不是都能收放自如吗？”

“那是他们太差，我还没有全力施为。”

谢小玉一笑道：“你跟家父决斗时，更用不着全力施为了，高手相搏，只是技与艺之分，没有人使用蛮力的，有时甚至于对立片刻，不待交手，双方就知道谁胜谁负了。”

丁鹏心中一动道：“你的造诣很高呀，否则绝对说不出这种话来，不到某一种境界，不会有这种体会的。”

“丁大哥，我是谢晓峰的女儿，是神剑山庄的下一代主人，总不能太差劲的。”

“以你的造诣，那天不至于会给铁燕双飞追得亡命奔逃的，他们还没有你高明呀。”

谢小玉又是一震，她没想到丁鹏会如此用心，而且在旁敲侧击地探听她的虚实。

脑子里飞快地一转，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任何巧词掩饰，都不如说实话来得好。

因此她一笑道：“如果我真的比他们差了很多，又怎能逃过他们的追杀，而逃到圆月山庄上。”

“这么说你是存心逃来的了？”

“可以这么说，我知道那一对夫妇是很厉害的人物，因此我想看看有谁能压一下他们的凶威，也想看一看，家父名扬天下，为多少人排除过困难，轮到他女儿有难时，有谁肯挺身出来保护我。”

“那结果使你很不愉快吧？”

谢小玉笑笑道：“不错，丁大哥的圆月山庄上，那天到的几乎都是名闻一时的侠义之辈，结果却使我很失望，所以那天之后，我对侠义之辈的看法也大大地改变了。”

她笑了一笑道：“不过我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还有像丁大哥这样一个年轻的英雄。”

“我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救你的。”

“至少你是救了我。”

“那是因为在我的地方上，我不能容忍别人放肆杀人，而且更因为我估计着一定能胜过对方，否则我也不会傻到舍命来救你的。”

“是的，小妹也知道，我跟丁大哥那时毫无渊源，也没有理由要求丁大哥如此的。”

“你倒是很能看得开。”

谢小玉笑道：“我只是将己比人，叫我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救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我也同样的不干的，除非是一个使我倾心相爱的人，我才会为他不顾一切。”

“你找到这样的一个人没有？”

“没有！但是我相信很快就会找到的。”

她的眼光看着丁鹏，就差没有直接叫出丁鹏的名字来，但是丁鹏却无视于她的暗示，冷冷地道：“我却找到了，她是我的妻子青青。”

谢小玉毫无愠意，笑笑道：“她是个有福气的人。”

丁鹏决心结束这次无聊的谈话，转头朝一旁木立的阿古挥挥手道：“毁锁！破门！”

阿古上前，握拳击向那把铁锁时，就有四个人钻出来了。

这四个人不知道原先是藏在哪里的，一下子就突然冒了出来，而且很快地掠到阿古面前。

他们的神情冷漠，年纪都在四十左右，每个人都穿着灰色的长袍，手中执着剑，他们的脸色平板，不带一丝表情，灰色而沉滞的眼睛望着阿古。

阿古没有动，望着丁鹏，等候进一步的指示，丁鹏却望着谢小玉，但谢小玉仅只笑笑道：“丁兄！我说这四个人我不认识，你相不相信？”

丁鹏道：“你是说他们不是神剑山庄的人。”

“这个我倒不敢说，因为我来这里才一年多。”

“一年多虽不算长，可是连你自己家里的人都不认识，似乎不太可能吧？”

谢小玉一笑道：“别的地方的人我自然都认识，而且还是我来了之后才雇请来的，但是这所院子里的人，我却一个都不认识，我没进去过，他们也从不出来。”

“从不出来，他们又如何生活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家，是谢亭生在管。”

谢亭生就是谢先生，大家都称他为谢先生而不知其名了，谢小玉是山庄的主人，自然不必也叫他谢先生，但也是现在才直呼他的名字。

可是其中的一个中年人却开口了，声音跟他的脸一样：“谢亭生也不知道我们，我们是他的叔叔经管神剑山庄时进入山庄的，已经有三十年了，十年前谢掌柜去世，由他的侄儿来接任总管，只管外面的事，不管里面的事。”

谢小玉笑道：“那么四位是神剑山庄中最老的人了？”

中年人道：“我们不属于神剑山庄，只属于藏剑庐。”

“藏剑庐在那里？”

中年人用手一指道：“就是这里面。”

谢小玉讶然道：“原来这所院子叫藏剑庐呀，我真是惭愧，居然会不知道，我是这儿的女主人。”

中年人道：“听主人说起过，但是却与藏剑庐无关，这儿不属于神剑山庄，而是主人私居的地方。”

谢小玉笑道：“你们的主人是我的父亲。”

中年人道：“我们不问主人在藏剑庐外的关系，藏剑庐中就只有一个主人，再无任何牵连。”

谢小玉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四位如何称呼？”

中年人道：“藏剑庐中，只有主人与剑奴，用不着姓名，只是为了称呼区别，人以干支为冠称，我叫甲子，以此类推为乙丑，丙寅，丁卯……”

谢小玉道：“照这样推算起来，这藏剑庐中，岂非有六十名剑奴了？”

甲子道：“藏剑庐与世隔绝，不通往来，无可奉告。”

丁鹏道：“我要找谢晓峰，他在不在？”

甲子道：“藏剑庐中，没有这个人。”

丁鹏先是一怔，继而道：“那我就找藏剑庐的主人。”

甲子冷然道：“如果主人要见你们，自会在外面相见，否则你找来也没有用，藏剑庐中绝不容外人进去。”

丁鹏道：“主人在不在呢？”

甲子道：“无可奉告，相信你们早已知道了，这院墙外两丈之内都是禁地，今天因为是初次犯禁，我们才加以警告，下次就格杀勿论了，你们快走吧。”

丁鹏沉声道：“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的。”

甲子道：“告诉你没有这样一个人，你要找谢晓峰，应该到别处找去。”

丁鹏冷笑道：“到那里可以找到他？”

甲子说道：“不晓得，藏剑庐既与外世隔绝，而且顾名思义，藏剑庐既已藏剑，也不是跟人决斗的地方。”

丁鹏道：“那你们手中怎么会执着剑的呢？”

甲子道：“我们手中的不是剑。”

“不是剑，那又是什么？”

甲子道：“随便你称它为什么，就是不能叫它为剑。”

丁鹏鄙夷地大笑道：“明明是剑，却偏偏不称为剑，你们这种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行径，不怕人笑掉大牙？”

在一般的情形下，这四人听了丁鹏的话，应该感到很愤怒才对，可是他们仍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激动之状，甲子等他笑完了才冷冷地道：“你要怎么想，怎么称呼它是你的事，但是在藏剑庐中，我们不认为它是剑，你也不能硬要我们把它称为剑。”

丁鹏笑不出来了，骂人原是一件痛快的事，但是对方如果根本不作理会，这就变得非常无趣了。

他把剩余的笑声硬咽了下去后才道：“你们是出来阻止我进去的？”

甲子道：“是的，那扇门是封锁藏剑庐的，所以万万不能破坏。”

丁鹏道：“假如我定然要破坏它呢？”

甲子道：“那就会很糟糕，你会后悔不该做那件事，而且别的人更会怪你不该做这种糊涂事。”

丁鹏哈哈大笑道：“本来我倒并不想破坏它的，给你这一说，我倒是非要破坏一下子不可了，因为我这个人从不为做的事后悔，而且最喜欢做让人埋怨的事。”

甲子似乎并不欣赏他的幽默，他们也不太习惯讲笑话，因此他只是说道：“我们会尽一切的力量阻止你。”

丁鹏笑了一笑道：“阿古，劈开它！”

阿古再度上前，四个人四支长剑齐出，刺向他的胸膛，这一刺很简单，很平凡，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却凌厉无匹，气势万钧。

谁都不会去撄逆这一剑之锋，定会躲开的，但是他们偏偏遇上了阿古。

阿古的身材很高大，一身皮肤漆黑光亮，就像是在身上涂了一层黑色的油膏，发亮的油膏。

油膏是很滑润的，阿古的皮肤似乎也有这种作用，那四个人四支剑，同时刺中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止住去势，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有剑尖刺过来，莫非他不怕死不成？

剑尖在他的胸前向两边滑去，顺着他的皮肤滑了开去，就像是用针刺向一尊光致滑润的黑色瓷像，针尖滑向了一边，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四名剑奴的剑式已经够邪，但是阿古却是个更为邪门的人，施展的是更为邪门的功夫。

谢小玉惊呼出声，阿古双臂微抬，甲子等人已经被他推开两边，然后看他举起了手，一拳击下去。

他的拳头不会比钢铁软，何况手指上还戴了拳套。

生了锈的钢铁，自然不是什么好钢铁。

那把铁锁虽然很大，但已生锈。

好的钢铁该像阿古手指的拳套，发出闪亮的，如银一般的光泽，所以他这一拳下去，生了锈的铁锁立刻粉碎，跟着一脚蹬开了那扇厚厚的木门！

木门后是封锁了几十年秘密世界，除了谢晓峰之外，还没有别人进去过。

所以连谢小玉都感到万分的好奇，连忙探头向里面望去，她感到失望了。

这里面的范围虽大，却十分凌乱，乱草丛生，把原来的亭台楼阁都掩遮下去了。

这只是一个破落的庭院而已。

却是在神剑山庄之中的禁地，是一代剑神谢晓峰的潜居之所，实在使人难以相信。

而最使人侧目的居然有两座土坟，堆立在断草残壁之间，虽不知坟中埋葬的是谁，却可知这是新起的坟，因为坟上的草还修得较为整齐，是这院中最整齐的东西。

甲子等四名剑奴见门已被踢开，态度虽有点惊惶，但是神色却更见冷厉，忽地向外面冲出去。

他们不是逃跑，因为只冲出了十几丈之后，他们就突地停止了。

然后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突然发现笼门开了，飞快地冲出来，分散地躲向隐蔽的地方。

躲向隐蔽的地方是老鼠在受惊时的必然习性，但是他们四个人却不像，因为他们只是进去躲了一下，立刻又出来了。

提着剑进去，又提着剑出来。

进去时，剑是雪白光亮的，出来时剑上都已染满了鲜血，而且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落。

四个人的剑都是如此，那就是说他们每个人至少都杀了一个人，不过由剑上滴血的情形看，杀的绝不止四人。

他们只进去了一下子，立刻就出来了，杀完人出来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被杀的人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取去了生命。

好快的动作，好快的剑。

丁鹏环抱着手臂，没有任何表情动作，阿古也是一样。

他们有理由如此安详，因为被杀的人与他们无关。

谢小玉的脸色却有点变了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丁鹏淡淡地道：“大概是杀人吧。”

这等于是废话，谁都知道是杀了人，而不是大概，谢小玉哑着嗓子道：“为什么要杀人呢？”

丁鹏笑笑道：“大概是不喜欢那些人偷偷摸摸地躲在那里，我也很不喜欢这种事。”

谢小玉道：“他们是神剑山庄的人。”

她彷佛把丁鹏当作了杀人的主使者了，丁鹏笑而不答，还是甲子回答了：“但不是藏剑庐的人，主人曾经跟外面的人约法三章，在这所院子的周围，划定了禁区，不准前来窥探，违令者死。”

谢小玉道：“那是指两丈之内，他们都不在禁地内。”

甲子道：“两丈是门闭着的限制，现在门已经打开了，范围就扩大了，凡是能看得见门里情形的地方，都是属于禁区。”

谢小玉道：“凡是看见了这院子内部的人都得死。”

甲子点点头道：“是的，你一来的时候，主人就已经跟你说过的，如果你没有告诉你的人，这些人的死是你的过失，如果你告诉过他们，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

谢小玉道：“他们不是我的人，是神剑山庄的人。”

甲子道：“神剑山庄原没有这些人，是你带来的。”

谢小玉道：“我是神剑山庄的主人。”

甲子道：“主人还在的时候，你还不能算主人，就算主人不在，你也只是神剑山庄的主人，不是藏剑庐的主人，你管不到这一片地方来。”

丁鹏忽然觉得很有意思，看来谢晓峰与谢小玉这一对父女之间，还有着一些很特别的关系。

谢小玉看了丁鹏一眼，觉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连忙笑笑道：“我们父女之间不常见面，有许多事情尚未沟通，倒叫丁大哥见笑了。”

丁鹏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谢小玉觉得很没意思，眼珠一转又道：“那么我们这些人也是非死不可了？”

甲子道：“那倒不知道，因为你们已经打开了门，生死就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了。”

谢小玉道：“由谁来决定呢？”

甲子道：“自然是由里面的人来决定。”

谢小玉道：“这里面还有人？”

甲子道：“你们进去后就知道了。”

丁鹏这才开口道：“我们如果不进去呢？”

甲子微微一怔道：“你们打开了门，不是要进去的吗？”

丁鹏道：“那倒不见得，我们也许只想瞧一瞧里面的景色，现在门打开了，里面只不过是两座荒坟，一片凌乱，没什么好看的，我就不想进去了，除非是我确知谢晓峰在里面，还差不多。”

甲子道：“这个我们不管，我们只知道你们开了门就得进去，不打算进去的人，就得死在外面。”

丁鹏冷笑道：“我原是要进去的，但是被你们这么一说，我倒不想进去了，看你们用什么方法要我进去。”

甲子没有回答，他用行动来答复，四个人举剑在胸前，剑尖平伸，排成一个扇形，慢慢地向前逼近。

圈子越逼越近，他们剑上所透出的杀气也越来越盛，丁鹏的神色也凝重了，他也看出这四个人所布下的这个剑阵很厉害，具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人非往后退不可，其实后退并无不可，但后退一步就是门坎了。

阿古也显得很凝重，双拳紧握，似乎准备冲出去，但是他也只踏前了一步，就被凌厉的剑气退了回来。

刚才剑尖刺到他的身上都不能伤到他，但此刻无形的剑气能把他逼退回来，可见那四个人所组成的剑气，已经成了一面无形的轴幕，慢慢地向前收拢。

阿古有点不服气，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双拳紧握，曲臂作势，似乎准备硬干一下了。

丁鹏适时喝止道：“阿古，到我后面来。”

阿古对丁鹏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立刻收势退到了后面，而丁鹏却已补上了他的位置，手中的圆月弯刀业已举起，劲力凝结，也准备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刀。

这股威势果然慑住了这四人，使他们的进势停顿了下来，变成了胶着状态。

这时双方的距离约摸是一丈。

空无所有的一丈，却含着两股难以比拟的巨力在相互冲击着，微风卷起了一片落叶，掉进了他们之间的空间，叶子还没落地，已突然地消失了。

这空无所有的一丈，彷佛有着几千万支利剑，几千万把利刀，再由几千万双无形的手在控制着。

那怕掉进来的是一粒小小的黄豆，也会被斩成几千万片，成为肉眼不辨的细粉。

谢小玉的脸吓白了，紧缩成一团，可是她的眼中却闪出了兴奋的光。

她的呼吸很急促，但多半是由于兴奋，少半是为了恐惧。

有什么是值得她兴奋的呢？

阿古也现出了从所未有的紧张，虽然他不会说话，可是他的嘴却不断地张合着，像是要发出呼喊来。

江湖上的人从没见过阿古。

但是最近见过阿古的人，谁都会看得出，他必然是个绝顶的高手。

平时，他冷漠而没有表情，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能令他激动了。

但，此刻，他却为那双方的僵持引起了无限的紧张，而令他激动了。

由此可见，丁鹏与那四名剑奴的对峙，兵刃虽未接角，实际上却已经过了千万次狠烈的冲激了。

无声无形的冲突，表面上看来是平衡的。

但冲突毕竟是冲突，必须要有个解决之道。

冲突也必须要有个结果，胜或负？生或死？

丁鹏与剑奴之间的冲突似乎只有生或死才能结束的那一种，这是每一个人，包括他们双方自己都有的共同感觉，只不过，谁生谁死，各人的感觉都不同而已。

很快就可以看出来了，因为四名剑奴忽然地进前一步。彼此相距丈许，进一步只不过是尺许而已，并没有到达短兵相接的距离。

但是以他们双方僵持的情况而言，这一尺就是突破，生与死的突破。

突破应该是揭晓，但是却没有。

因为丁鹏居然退了一步，退了也是一尺。

双方的距离仍然是一丈。

甲子的神色微异，也更为紧张，丁鹏却依然平静。

在冲突中能够突破的人，应该是占先的一方，何以甲子他们反而会紧张呢？

剑奴们再进，丁鹏再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谢小玉与阿古也只有跟着退。

终于，他们退到了门里，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僵持终于有了结果，看来丁鹏输了。

丁鹏的刀已收起，神色平静，彷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而甲子他们四个人，却像是生过一场大病似的，几乎陷入虚脱的状态。

也像是刚掉下河里被人捞起来，全身都是湿淋淋的，被汗水浸透了。

甲子是比较撑得住的一个，他抱剑打了一恭，神色中有着感激：“多谢丁公子。”

丁鹏只微微一笑：“没什么，是你们把我逼进来的。”

甲子却凝重地道：“不！在下等心中很明白，丁公子如若刀气一发，我等必无幸理。”

丁鹏道：“你们是一定要我进来？”

甲子道：“是的，如果无法使丁公子进来，我们只有一死以谢了。”

丁鹏笑了一笑道：“这就是了，我本来是要进来的，可是不愿意被人逼进来，如果你们客客气气地请我进来，我早就进来了。”

甲子默然片刻才道：“如果丁公子坚持不肯进来，我们只有死数，不管怎么说，我们仍是感谢的。”

他们虽是没有姓名的剑奴，但人格的尊严却比一般成名的剑客都要来得坚持，也更懂得恩怨分明。

丁鹏似乎不想领这份情，笑笑道：“我也不是愿意在那种情形下被你们逼进来，但是我若想自由自在地进来，势非要发出刀招，把你们杀死不可。”

甲子没有反对，恭声道：“公子招式一发，我们都将死定了。”

丁鹏道：“这点我比你们清楚，只是我还不愿意为你们出手，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的，你们不是谢晓峰。”

“很好，很好，魔刀一发，必见血光，你已经能择人而发，我大概就快摆脱魔意了，小朋友，请进来一谈。”

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处的茅亭中传来。甲子等四人对那个声音异常尊敬，连忙躬身低头。

丁鹏看向谢小玉，含着询问的意思，向她求证这说话的人，是否就是谢晓峰。

他从谢小玉的眼中得到了证实，但也看出了一丝恐惧，不禁奇怪了，谢晓峰是她的父亲，女儿见了父亲，又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丁鹏没有去想那么多，他是来找谢晓峰的，已经找到了，正好前去一决，于是他抱刀大步走向茅亭。

谢小玉略一犹豫，正想跟上去，谢晓峰的声音道：“小玉，你留下，让他一个人进来。

这句话像是个有莫大的权威，谢小玉果然停住了脚步，阿古仍然跟过去，可是丁鹏摆摆手把他也留下了。谢晓峰并没有叫阿古留下，但是却说过要丁鹏一个人过去的话，不知怎的，这句话对丁鹏也具有相当的约束力，果然使他受到了影响，把阿古也留下了。也许他是为了表示公平，谢晓峰既然把女儿都留下了，他又怎能带个帮手呢？

那实在是一座很简陋的茅亭，亭中一无所有，除了两个草蒲团之外。

蒲团是相对而放的，一个灰衣的老人盘坐在上，另一个自然是为丁鹏设的。

丁鹏终于看见了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性人物，他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一种滋味。

面对着一个自己要挑斗的对手，胸中必然是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鼓着激昂的斗志。

但丁鹏没有。

面对着一个举世公认为第一的剑客，心中也一定会有着一点兴奋或是钦慕之情。

但丁鹏也没有。

听声音，谢晓峰是很苍老了。

论年岁，谢晓峰约摸是五十多不到六十，以一个江湖人而言，并不算太老。

但是见到了谢晓峰本人之后，连他究竟是老，是年轻，是鼎岁盛年，都无从辨解了。

谢晓峰给丁鹏的印象，就是谢晓峰。

他听过不少关于谢晓峰的事，也想过不少谢晓峰的事，未见谢晓峰之前，他已经在脑中构成了一付谢晓峰的图容，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几乎就是那构想的影子。

第一眼，他直觉以为谢晓峰是个老人。

因为他的声音那么苍老，他穿了一袭灰色的袍子，踞坐在蒲团上，彷佛一个遁世的隐者。

丁鹏首先接触的也是对方的眼光，是那么的疲倦，那么的对生命厌倦，这是属于一个老人的。

但是再仔细看看，才发现谢晓峰并不老，他的头发只有几根发白，跟他的长须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很光泽细致。

他的轮廓实在很英俊，的确够得上美男子之誉，无怪乎他年轻时会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

就以现在而言，只要他愿意，他仍然可以在女人中间掀起一阵风暴，一阵令人疯狂的风暴。

谢晓峰只打量了丁鹏一眼，就很平静而和气地道：“坐，很抱歉的是，这儿只有一个草垫。”

虽是一个草垫，但放在主人的对面，可见谢晓峰是以平等的身份视丁鹏的，那已经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敬意了。

够资格坐上这垫子的，只怕举世间还没几个人。

要是换了从前，丁鹏一定会感到忸怩或不安的，但是现在，他已雄心万丈，自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已没有人能与谢晓峰平起平坐，所以他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谢晓峰看着他，目中充满了嘉许之意：“很好！年轻人就应该这个样子，把自己看得很高，把自己的理想定得很高，才会有出息。”

这是一句嘉许的话，但是语气却像是前辈教训后辈，丁鹏居然认了下来。

事实上丁鹏也非认不可，谢晓峰的确是他的前辈。

就算等一下他能够击败谢晓峰，也无法改变这事实。

谢晓峰嘉许地再看了他一下：“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

丁鹏道：“我不是。”

谢晓峰笑笑：“我以前也不是。”

他的语气有着落寞的悲哀：“但是我现在却变得多话了，就意识着我已经老了。”

人上了年纪，话就会变得多，变得嘴碎，但谢晓峰看来实在不像。

丁鹏没有接嘴的意思，所以谢晓峰自己接了下去：“不过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才会变得多话，没人的时候，我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丁鹏道：“我不喜欢猜谜。”

这句话很不礼貌，但谢晓峰居然没生气，而且还笑嘻嘻地，道：“不错，你年轻，喜欢直接了当地说话，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拐弯抹角，一句最简单的话，也要绕上个大圈子。

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人，自知来日无多，假如再不多说几句，以后就无法开口了？

但是在丁鹏的年岁，却不会有这个感受的。

不过，谢晓峰的问题还是耐人寻味的。

为什么一个天下闻名的第一剑客，会变成这副唠唠叨叨的样儿呢？

为什么只有在这儿，他才会如此呢？

丁鹏不喜欢猜谜，却忍不住想以自己的本事去得到这个答案。

所以他的眼睛四下搜索了。

这儿的确不是一个很愉快的地方。

荒漠，颓败，萧索，消沉，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没有一点生气。

任何一个意气飞扬的人，在这儿待久了，也会变得呆滞而颓丧的。

但是，这绝不会是影响谢晓峰的原因。

一个对剑道有高深造诣的人，已经超乎物外，不会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了。

所以丁鹏找不到答案。

幸好，谢晓峰没有让他多费脑筋，很快地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我手中没有剑。”

这简直不像答案。

手中有没有剑，跟人的心境有什么关系？

胆小的人，或许要靠武器来壮胆，谢晓峰是个靠剑壮胆的人吗？

但丁鹏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至少，他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谢晓峰是个造诣登峰造极的剑客，他的一生都在剑中消磨，剑已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手中无剑，也就是说他已没有了生命，没有了灵魂。

谢晓峰如果把他生命中属于剑的部份去除掉，他剩下的也就是一个平凡而衰弱的老人了。

谢晓峰从丁鹏的脸上了解到他确已懂得这句话，因之显得很高兴。

“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否则，你不会对以后的话感到兴趣的。”

丁鹏有点激动，谢晓峰的话无疑已引他为知己。

能被人引为知己，总是一件值得愉快的事，但能够被谢晓峰引为知己，又岂仅是愉快所能形容的？

“事实上我这二十年来，已经不再佩剑了，神剑山庄早先虽有一支神剑，也早已被我投入了河底。”

这件事丁鹏知道。

那是在谢晓峰与燕十三最后一战，燕十三穷思极虑，终于创出了他的第十五剑，天地间至杀之剑。这一剑击败了无敌的谢晓峰，但是死的却是燕十三，是他自己杀死了自己，为的也是毁灭那至恶至毒的一剑。

谢晓峰的声音很平静：“神剑虽沉，但神剑山庄之名仍在，那是因为我的人还在，你明白吗？”

丁鹏点点头。

剑术到了至上的境界，已无须手中握剑，任何东西到了手中都可以是剑，一根树枝，一根柔条，甚至于是一根绣花的丝线。

剑已在他心中，剑也无所不在。

谢晓峰的话已经很难懂，但丁鹏偏偏已经到达了这个境界，所以他懂。

但是谢晓峰的下一句话却更难懂了：“我的手中没有剑。”

还是重复先前的那句话，意境却更深。

丁鹏问：“为什么？”

这也是很蠢的问话，任何一个不懂的问题，都是以这句话来发问的。可是问自丁鹏之口，问于此时此地，却只有丁鹏才问得出来，而且是对谢晓峰的话完全懂了才问得出来。

丁鹏原没打算会有答案，他知道这必然牵涉到别人的隐私与秘密，但是谢晓峰却意外地给了他答案。

谢晓峰用手指了指两座荒坟。

坟在院子里，进了门就可以看见。

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丁鹏也该早发现了，何以要等谢晓峰来指明呢？

但是经谢晓峰指了之后，丁鹏才知道答案一定要在亭子里才能找到的。

坟是普通的坟，是埋已死的人；它若有特异之处，就在它埋葬的人。

一个不朽的人，可以使坟也跟着不朽。

像西湖的岳王墓，塞外的昭君墓等。

名将忠臣烈士美人，他们的生命是不朽的，他们的事迹刻在墓碑上，永供后人垂吊。

这院子里的两座坟上都没有墓碑，墓碑树在茅亭里，插在栏杆上。

只是两块小小的木牌，一块在左，一块在右，从亭子里看出去，才可以发现这两块小木牌各对着一座荒坟，好像树在坟前一般。

“故畏友燕公十三之墓。”

“先室慕容秋荻之墓。”

解脱

原来是这两个人。

燕十三是曾击败过他的人，慕容秋荻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死仇大敌，她不知道用了多少方法，几将谢晓峰置于死地。

虽然这两个人都死了，但是谢晓峰却没有忘记他们。

所以谢晓峰要说在这个地方，他手中无剑。

谢晓峰虽然天下无敌，但是他却曾败在这两人手中。

慕容秋荻不知使他失败了多少次。燕十三虽只击败他一次，却使他永远也无法扳回。

所以谢晓峰要把此地命名为藏剑庐。

不管他的剑多利，但到了这儿，却已全无锋芒。

不管谢晓峰的生命中有多么辉煌的光彩，但是在这两个人面前，他永远是个失败者。

丁鹏心中对这个老人不由起了一份由衷的尊敬。

那两人都已死了，然而谢晓峰却设置了这样一个地方来激励自己。

他为的是什么？

燕十三与慕容秋荻都不是很值得尊敬的人。

谢晓峰把他们葬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纪念他们。

他为的是什么？

这次丁鹏也没有问为什么，他无须问，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默然良久，丁鹏站了起来：“我这次是来找前辈挑战决斗的。”

语气中很尊敬，谢晓峰点点头道：“我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找我决斗了。”

丁鹏道：“我不是为了成名，是真正地想找前辈一决。”

“我知道，你最近已经是个大名人了。”

丁鹏道：“以我在刀上的造诣，我以为可以跟前辈的剑一较上下了。”

“你太客气，你应该说可以击败我。”

“可是现在我却无法对前辈拔刀。”

“是为了我此刻手中无剑。”

“这倒不是，此刻任何人都可以杀死前辈。”

“不错，我所以要在门口设置禁戒，不让人进来，因为在这里，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丁鹏道：“但是我知道，出了这个地方，我必然不是前辈的对手。”

“那也不一定，胜负是很难说的。”

丁鹏抱刀一拱手道：“我输了，打扰前辈，多谢前辈指点。”

谢晓峰并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只问道：“你今年几岁？”

丁鹏道：“二十八岁。”

谢晓峰笑了一下道：“你很年轻，我今年已经五十六了，可是我在四十岁那年，才建了这藏剑庐，你足足比我晚十八年。”

“可是前辈在此已经十年了……”

“不！我在此地的时间并不多，经常还要出去走走，我这好动的习惯还是改不了，你比我幸运。”

“我比前辈幸运？”

“是的，我一直都在成功中，所以领受失败的教训太迟，你却一开始就遭受了挫折，因此以后的进境很难说了。”

丁鹏想了一下道：“以后希望有机会再与前辈一战。”

“欢迎，欢迎，但我们最好还是在此地相见。”

“为什么呢？”

“你已进来过，藏剑庐就不能再算是个禁地了。”

“我感到很抱歉。”

“不必抱歉，你来的时候，此地还是藏剑庐，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你和我知，你懂吗？”

丁鹏笑了一下道：“我懂，我一定记住这句话，不告诉任何人。”

“特别是我的女儿。”

丁鹏微微一怔，忽又问道：“她到底是不是前辈的女儿？”

“是的。”

丁鹏不再说话，大步地走了出去。

丁鹏要离开藏剑庐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下那两座坟墓，看了看那座茅亭，心中已经充满敬佩之情。

更佩服的是谢晓峰剑上的境界。

在门口时，他曾经听五大门派的领袖论刀。

五大门派是当今江湖上最具实力的门派，他们的领袖无疑也是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

但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并不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人，这一点想必他们自己也承认，所以他们来到了神剑山庄，就一个个变得卑躬屈节，甚至于谢小玉对他们嘻笑嘲骂时，他们也只有乖乖地认了。

他们认为丁鹏的刀即是人间至高的境界，就是尘世无敌了，这种见解也不能算是不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还有更高的境界。

就是谢晓峰此刻所追求的境界。

谢晓峰是剑客，他的境界自然是剑上的。

剑，器也，刀亦器也。

武学到了这至高的境界，刀与剑已经没有什么区分了，它们只是肢体的延伸而已。

丁鹏的境界，只是到刀即是人，人仍是人。

刀为人役，人为刀魂。那是尘世的高手了。

但是谢晓峰呢？

他在什么时候到达那个境界的不得而知，但是他在十年前即已跳出了那个境界，却可以肯定的。

因为他建了这藏剑庐。

在藏剑庐中，他在追求另一种境界，另一种返朴归真，由绚烂归于平淡的境界。

那种“剑即是剑，我即是我”，“剑非剑，我非我”的境界，那也是一种仙与佛的境界。

丁鹏的身边还是离不开那柄刀。那柄弯弯的，像一钩新月的弯刀。

刀上刻了“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刀。

那柄一出中分，神鬼皆愁的魔刀。

如果没有了那柄刀，丁鹏也许不会再是从前的丁鹏，但也绝不可能成为现在的丁鹏。

他的人与刀还是不可分的。

谢晓峰的手中，原也有一柄神剑的。

但是十年前，他已藏剑于庐，放弃了那柄神剑了。

现在他还没有到达最深的境界，所以必须要到藏剑庐中才能进入到那种境界。

藏剑庐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两座土坟而已，重要的是这两座坟对他的意义。

在另一个地方，设置了同样的两座坟，对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意义呢？

丁鹏没有问，他相信就是问了，谢晓峰也不会回答的。

因为他们现在所摸索的境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境界，每一步都是前无古人的，因此，他必需要真正进入其间，才能知道是什么的。

而且即使有一个人进去了，也无法把他的感受告诉别人的，因为别人没有那种经验与感受。

正如有一个人，进入了一个神奇的花园，出来后告诉他的同伴，那里面的花是金色，果实是七彩的。

但是他的同伴却是个天生的盲人，绝对无法从叙述中去了解园中的情景的。

一个盲人是没有色彩的感觉的，他也许可以从芬芳的气息上去分辨花与果实，但绝对无法由色彩上去体会那种美感。

不过丁鹏却记住了谢晓峰的一句话：“下次你来的时候，此地已经没有藏剑庐了。”

那意识着谢晓峰已经能从此地走出来，真正地步入一个新的境界了。

他已经能够把那两座坟，搬到他的心里，随处都可以成为藏剑庐。

丁鹏知道有这种境界，却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入这种境界，但他知道自己比谢晓峰仍逊了一筹。

所以他才对谢晓峰有着十分的敬意。

以丁鹏的造诣，也只有谢晓峰这样的境界，才能使他萌起敬意。

谢小玉与阿古并没有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当丁鹏走到门口时，只有四名剑奴，恭敬地在门口等着，而门已经洞开了。

丁鹏诧然地问道：“这门怎么开了？”

甲子很兴奋地道：“因为丁公子已经由茅亭中见过主人又出来了。”

这句话实在不能算是答案，但也只有丁鹏能够懂，所以他点点头道：“你们已经知道了？”

甲子兴奋地道：“知道了，但还是要谢谢丁公子。”

“谢谢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甲子道：“是丁公子帮助主人走出藏剑庐的。”

“我帮助你们主人，你没弄错吗？”

“不会错，多年来，主人一直困住一个问题，就是为了那一招剑式，那一招燕十三的第十五剑。”

“我知道那一剑，但这一剑已经成为过去了。”

甲子笑道：“是的，现在是已经过去了，在丁公子面前，它就不能算一回事。”

丁鹏诧然道：“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一式剑法”

甲子笑道：“丁公子见过了，我们四个人最后逼丁公子进来的就是那一招剑式。”

丁鹏不信地道：“就是那一剑？”

“是的，就是那一剑。”

“就是那一剑击败了天下第一剑客谢晓峰？”

甲子谦卑地说道：“我们的造诣自然不能与当年燕十三大侠相提并论，但是我们施展的就是那一剑。”

“造诣不足，也能够施展那一剑吗？”

甲子道：“照理是不能的，但是我们十年来，就专攻那一式，没有其他的事务分心，因此也勉强能够施展了，而且那一式施展出来，本就是至杀无敌的，可是却挡不住丁公子神刀一击。”

丁鹏不禁默然了。

剑式到了至凶至厉的时候，已经与造诣的关系不大了，剑式就是剑式，能施展出那一式，就是已经能发挥剑招的精华了，如若差一点，就不能算是剑式。

只有另一式更为凶厉的招式才能破得了它，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方法。

这个道理，丁鹏早就懂了。

当他挟着一式祖传的“天外流星”，准备啸傲江湖时，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出道时是充满信心的。

可是那个该死的柳若松，那个该死的可笑。

他们夫妇两人设谋，骗去了他的那一式。

所以到了后来，柳若松才破了那一剑。

所以后来他全力报复，杀死了那个叫可笑的女人，却留下了柳若松的一条命。

那并不是因为柳若松有什么特别可取之处，而是柳若松不该死。

柳若松能够找出那一式“天外流星”的缺点，就证明那一式剑法不是无敌的。

甲子又说话了：“主人这些年来，浸淫于剑道的研究，已经登峰造极了，但是始终未能脱出那一剑的羁困。”

丁鹏了解到这一点。

谢晓峰自困于藏剑庐，就跟佛家的面壁，道家的坐关一样，他们是在思索，摆脱一种桎梏。

一旦参悟，就脱颖而出，另上一层新的境界了。

谢晓峰自困于斯，就是他还无法脱出这一剑的压力，无法控制这一剑。

但是丁鹏却破了这一剑，以兵不血刃的方式，破了这一剑，这使谢晓峰豁然贯通了。

所以他向谢晓峰认输，而谢晓峰却不肯接受。

在这以前，他与谢晓峰遭遇时，谢晓峰也许不会输给自己，但也不会胜过自己。

相互对拚的结果，很可能会两败俱伤，或是双方无功而退，但也只是那一度接触而已。

如果再战下去，他就非输不可了，因为他的技已穷，而谢晓峰却因而闯破了关，而步入无穷发展。

现在的丁鹏更为高兴了，本来他还有点沮丧，现在那一丝沮丧也没有了。

“我毕竟还能够算是天下无敌的。”

他笑笑地看着面前的四名剑奴：“神剑山庄今后已经没有藏剑庐了。”

甲子笑笑道：“没有了，也不必要了。”

“你们四个人以后也不必守在这儿了。”

甲子点点头道：“是的，丁公子不但帮助了主人，而且也使我们得到了解脱。”

“今后四位是否还留在这儿呢？”

甲子笑笑道：“刚才谢小姐也希望我们留下，可是我们拒绝了，神剑山庄并不适合我们。”

“什么地方才适合你们呢？”

“有很多的地方，我们原先是为剑而生，以剑为生，因剑而生的，现在我们可以摆下剑，有很多的事都可以做，比如说，我最喜欢花，可以去做个花匠，乙丑喜欢养鱼，他可以去开个渔场，专心一意养他的鱼……”

“你们要放下剑来？”

“是的，我们要放下剑来。”

“你们可知道，如果你们不放下剑，在江湖上，立刻可以享受无限的尊荣。”

“我们知道，主人说过，我们若是出去了，当世很少有敌手，我们立可成为一流的高手。”

“难道你们不想？”

“我们虽然很想，可是有一个难题，成为江湖一流高手后，就没有时间做我们喜欢的事了。”

“丁公子可以看得出，我们的年纪不小了，也可以说是过去了半辈子，上半辈子是为剑而活了，下半辈子可不能再为剑了，我们要为自己而活。”

丁鹏对这四个人萌起了一阵敬意，他们至少已经看破了名利之关，今后一定可以很快乐的生活了。

因此他问了一句，只是随便地一问：“你们的生活都有了安排吧？”

他想谢晓峰一定会有安排的，果然甲子笑道：“有的，主人在建立这藏剑庐时，就给了我们每人五万一千二百两银子。”

丁鹏道：“这是一笔很不小的财产了。”

甲子笑道：“这只是第一年的费用。”

“这还是第一年的，那十年下来，你们每个人所得，岂非已经是数都数不清了？”

甲子道：“不，数得清，而且很快就可以数清了，因为就只有一块，一百两重的一块。

丁鹏几乎不懂了：“就只有一块，一百两？”

甲子道：“是的，主人实在很慷慨大方。”

丁鹏道：“你们几个人头脑是否有问题？”

“没有，我们很正常，头脑也很清楚。”

丁鹏敲敲脑袋：“那就是我的头脑有问题了。”

甲子笑道：“丁公子的头脑也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主人跟我们的约定而已。”

“哦！你们的主人是如何跟你们约定的。”

“主人跟我们的约定是我们留此一年就想离开，就可以带走五万一千二百两，留到第二年，就只有两万五千六百两，如此，每年减一半，到现在是十年，因此刚好是一百两。”

丁鹏叫道：“这是那一门子的算法？”

甲子道：“这是主人给我们的算法，如果我们在此只留一年，剑术未精，心气又浮，必须要那么多的银子，才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否则不是沦为盗贼，就是走入歧途，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

丁鹏点点头：“这倒好像有点道理。”

甲子尊敬地道：“主人一向是有道理的。”

丁鹏笑道：“只不过我若再晚几年来，你们岂非只有一两银子了？”

甲子道：“是的，我们若能再追随主人几年，就是一两银子没有，我们也能安之若素，生活得很愉快了。”

丁鹏不禁笑道：“这么说我倒是来得太早了。”

甲子笑道：“在我们而言，虽然希望多追随主人几年，但是再想到能够让主人早早走出这一层屏障，更上层楼，这点牺牲倒也有值得。”

丁鹏大笑道：“不错，的确值得，的确值得。”

他们减低了自己得的酬劳，反而感到占了便宜。

放弃了继续为奴隶的身份，反倒认为是一种牺牲。

任何人都会以为他们是傻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是，当然还有丁鹏也了解。

所以，他们才笑得如此开心。

笑过了，丁鹏才道：“你们如若感到银子不够……”

甲子忙道：“不！不！我们觉得很够了，因为我们的愿望都很简单，很容易满足，而且在这十年中，我们也都养成了劳动的习惯，所以出去后，我们不但用不了这一百两银子，或许过个三五年，还能再赚下一百两银子呢。”

丁鹏不禁浮出了钦色，他知道外面江湖人的身价。

一个五流的剑手，只要肯卖命，那怕是给人当伙计，一个月也能赚上百把两银子的。

他们这四个人，已经可以算得上特级的剑手了，却要化上三五年，才希望能够赚上一百两银子，那当然是凭着劳力赚辛苦银子。

这是何等淡泊高超的胸怀？

但是丁鹏一叹道：“甲子，你们跟我没关系，本来用不着我来替你们操心，只不过我想谢晓峰今后可能没多少精神来照顾你们了。”

“是的，主人说过，他要远离个一两年，去访问几个老朋友。”

“哦！去得很远吗？”

“很远，很远，据说是要深入大漠，穷尽荒边。”

只有在那些地方，才会有隐世的高人奇士，也只有那些人，才能够做谢晓峰的朋友。

丁鹏对谢晓峰除了尊敬钦佩之外，又多了一重羡慕。

是羡慕他已能摆脱尘世的一切。

丁鹏却不能，他对江湖仍有一份关系，就像对面前这四个人一样，虽然与他无关，他仍有一份关切。

所以他很诚恳地道：“甲子，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你们所想象的那么单纯，除非你们是真正的平凡的人。”

这四个人当然不是，神剑山庄出来的人都不会平凡，尤其是经过谢晓峰亲手调教的人。

甲子不等他说下去就道：“我们懂，我们如果有不可开交的问题时，一定会来请求丁公子帮忙的。”

这正是丁鹏的意思，他还没开口，甲子已经说了出来。

丁鹏笑了一笑，跟一个聪明的人谈话是最愉快而省力的事，因此他最后的两个字是：“再见。”

再见的意思往往也是最好不要再见。

他现在就是这个意思，在心里，他衷诚地祝福，他们能够有个平凡的，而又安定的归宿。

阿古在门外等他。

这个人永远是忠心的，他不会说话，但是却充满了智慧，当他知道他的主人在藏剑庐中已经不会再有危险的时候，他就退了出去。

他虽然不知道门外是否会有危险。

但那至少是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所以他等在门口。

谢小玉却等在厅中。

她也是个聪明的人。

当她知道在藏剑庐中已不可能有她的地位时，她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要地位，她愿意在能表现她地位的地方。

所以她回到了神剑山庄。

这儿才是她的地盘。

在这儿等着丁鹏。

但是她要对丁鹏如何呢？

她的笑中藏着的是什么呢？

丁鹏看见了她的笑，却猜不透她的用意。

丁鹏在前面走着，阿古在后面跟着。

虽然他们发现在神剑山庄中罩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似乎四周都有人在遥遥地窥视着，但是，丁鹏不在乎，阿古也不在乎。从这些人的迟滞行动上，两个人都知道是些不足为虑的小角色。

对一些不足以构成威胁的窥视者，他们实在懒得去付出太多的注意。

就像是躲在屋角的老鼠一样。

几乎每所房子里都有老鼠的存在，它们总是在暗处悄悄地活动着，偶而探头出来张望一下，但是当它发现被人注意时，立刻又躲了起来。

老鼠自然也是很令人讨厌的动物，它们会破坏衣物家具，造成一些损失。

但是没有人会去畏惧老鼠，没有人会因为屋中有鼠而睡不着觉。

这些偷偷摸摸的人，在丁鹏与阿古说来，就是老鼠，虽不至于为他们而感到困扰，但是却为之感到很不愉快，而且很讨厌。

终于丁鹏忍不住道：“阿古，这些人跟着我们已经很久了，我很不喜欢。”

鼠辈

丁鹏说很不喜欢，就是要结束这种讨厌事情的意思，而阿古是个很忠心、且又称职的仆人。

因此当丁鹏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阿古立刻开始行动了。

丁鹏没有去看他如何行动。

他对阿古很放心，知道他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很圆满的，所以丁鹏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着。

他的耳朵里却听到了一些声音。

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以及骨头折断的声音。

这声音使丁鹏略为满意一点，他知道在此之后，他至少在步出神剑山庄时，不会再有老鼠在暗中活动了。

“叮叮！当当！”

这是金铁交鸣的声响，丁鹏觉得很奇怪了。

这是不应该听见的声音，难道老鼠们敢反抗吗？

老鼠在被逼急的时候，固然也会反噬一下的，但是阿古是头很有经验的老猫，他不人给老鼠反噬机会的。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仍在继续，证明了阿古遇见了一头不易降服的顽鼠，而且也必然是头大老鼠。

丁鹏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就看见了谢先生。

那个神剑山庄的总管谢先生。

丁鹏对谢先生并不陌生，而且几乎可以说是老朋友了，只是友谊并不怎么亲密。

他第一次看见谢先生是在柳若松的万松山庄。

那天除了谢先生之外，另外还有与柳若松齐名的岁寒三友，柳若松偷去了他的天外流星，进行了那一场可笑而又可鄙的战斗，就是谢先生担任仲裁的。

自从那一天开始，丁鹏就不喜欢谢先生。

虽然那一天不能怪他，柳若松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了，使得丁鹏百口莫赎。

但丁鹏却始终觉得谢先生没有主持公道。

他既是神剑山庄的总管，是个到处受人尊敬的人，就应该对柳若松的为人很清楚。

至少他不该出现在万松山庄，跟柳若松那样一个人为伍，所以那天谢先生的仲裁虽是相当公平，但丁鹏始终以为谢先生是跟柳若松串通好了的。

因此以后再见到谢先生时，丁鹏都很不礼貌，甚至于在不久之前，在神剑山庄门口，他还给了谢先生一个大难堪，但是他没有看到过谢先生使剑。

神剑山庄的总管，剑法造诣必然很出众，这是每一个人都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江湖上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谢先生使剑。

今天，丁鹏终于看见了。

谢先生的剑术不但凌厉精熟，而且还狠毒无比。

丁鹏没有看见过谢家的剑式，但是他知道谢先生的剑法绝非出自神剑山庄。

享誉天下的谢家神剑是无敌的，但不会阴狠毒辣到如此的地步，否则神剑山庄也不会在武林中得到如此的尊敬与崇高的地位。

剑道即仁道。

剑心即天心。

一种无敌的剑法，绝不是在于杀人的威力。

唯仁者而能无敌。

阿古的身手是丁鹏深知的，他虽然没有在江湖上走动，但是在江湖上，能够胜过阿古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而谢先生居然就是其中一个。

阿古的拳头已是无双的利器了，他套在臂上的金环是一种防御性的护身工具，当对方使用利器时，他才会用金环去招架。

可是现在阿古的手中，已经把插在小腿上从不使用的匕首拔出来使用了。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血痕，这证明那金环已不足以保护他的安全了。

即使阿古手中执着匕首，他也仍然没有能挽回颓势，谢先生的剑像毒蛇一样地缠在四周。

能够使阿古受伤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丁鹏不由得提高了兴趣，他回头走了两步，观察谢先生的出剑及招式，想对这个人多一点了解。

但是谢先生非常狡猾，他发现丁鹏在注意他时，攻势突地缓了下来，而且招式中也故意出现了一些破绽。

阿古是个经验老到的斗士，他虽然受了伤，却并没有乱了方寸，也没有为对方的突然松懈而加紧了攻势，再没有去利用谢先生招式中那些破绽。

他仍是照先前那种战法，匕首飞舞，而极少出招，但出手的话，必将是凌厉无匹的一击。

他对于谢先生剑式中那些漏洞看都不看，虽然他明明知道一刀刺出，必可在对方身上造成个小小的伤害。

那似乎是谢先生所希望的，结果战斗的方式，但既不是阿古的，更不是丁鹏所希望的。

阿古每一次出手，都是对方必死的部位，他的匕首很短，只有对方长剑的四分之一。

“一分长，一分强，一分短，一分险！”

这是练武者的老生常谈，但不是绝对的真理，那还要看使用兵器的人。

不过这枝匕首在阿古手里却充份地发挥了短兵犯险的意义，险必凶，凶则必救。

他每一招都是攻人所必救，而且是要有绝顶的造诣才能化解的。

所以谢先生的神色更凝重了，他的计划并没有成功。

除非他敢冒险让阿古那一刀刺进来。

但是他不敢，而且也没有一个还想活下去的人敢，因为阿古的出手太急太厉了，只要应变略迟一步，很可能就会被他刺个对穿，连神仙也救不活了。

所以谢先生的精招不但没能隐藏住，反而因为出手犹豫的原故，必须要加倍精神，才能化解危机。

这样打法自然是很吃力的，没有多久，谢先生已经流了汗，神情异常焦急。

他要想扳回颓势并不困难，但是他不敢那么做，因为他知道扳回颓势后，就要面对丁鹏那凌厉无匹的一刀了。

丁鹏看了一下才道：“阿古，住手。”

谢先生嘘了口气，擦擦脸上的汗水，似乎庆幸着难题已经过去了。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一点。

因为丁鹏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我让你歇口气，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再讨教，我想时候应该够了。”

谢先生看着他那毫无表情的脸，只感到一股冷意由心里生出来，使他满身的热汗也变成冰凉了。

他明白自己绝对无法避得过那石破天惊的一刀。

尤其是丁鹏能够全身无损地由藏剑庐出来，且不问他跟谢晓峰的决斗是如何解决的，就凭能够使甲子等四名剑奴如此尊敬，就绝对不是他所能抵挡的。

他的喉结上下地移动着，很想说两句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丁鹏却含笑道：“幸会，幸会，谢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神剑山庄的总管。”

谢先生却费了很大的劲，才在脸上挤出一丝干笑，勉强地道：“丁公子过奖了，公子已经见过家主人了？”

丁鹏道：“见过了，不久之前才分手。”

谢先生尽量想把话题拉开道：“公子跟家主人之间好像会晤得非常愉快。”

丁鹏笑了一笑道：“还好，总算不虚此行。”

谢先生微微一惊道：“难道说公子已经跟家主人比过剑了？”

丁鹏道：“谢前辈的剑术通神，我怎么敢跟他比剑？”

谢先生忙道：“在下是说，公子的神刀跟家主人的剑已经较量过了？”

丁鹏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但不知相互的胜负如何？”

这是一个人人关心，人人想知道的问题，谢先生纵然紧张，也忍不住提出来问了。

丁鹏一笑道：“阁下为神剑山庄的总管，不该问这句话的，你应该比别人清楚才是。”

谢先生道：“那儿是禁区，在下虽是神剑山庄的总管，却也是同样地不准入内。”

丁鹏道：“至少你知道那儿叫藏剑庐。”

谢先生无法否认，虽然他可以说不知道，但是丁鹏的神色使他不敢再作半句虚诳之言，所以他只能点点头：“在下听那些剑奴们说过。”

“阁下当然也知道贵主人在藏剑庐中是不携剑的。”

“这个敝人倒不知道，因为敝人从未进去过。”

这是实话，所以丁鹏道：“以后你可以进去了，我跟贵主人是较量了一下，不过他手中无剑，我的刀也没出鞘，所以这胜负很难说，若说我胜了，他不会反对，若说他胜了，他也不会承认。”

谢先生神色一动道：“如此说来，是公子技高一着。”

丁鹏道：“虽然他不会反对，但我却不想如此说，因为他还活着，我也活着。”

“高手相搏，原不必分出生死的，胜负之间，只有一线之微，除了双方自知之外，连旁观者也未必清楚。”

丁鹏微微一笑道：“但我这个高手不同，我的胜利，是一定要在对方倒下之后才能确定，因为我的刀法是杀人的，杀不了对方，就不算胜利。”

谢先生只有唯唯地称是，听丁鹏继续说下去：“他的手中无剑，我的刀也没有出鞘，我们只是谈了一会儿，双方大致有个了解，结论是他不会杀我，我也杀不了他，所以我们之间，还没分出胜负。”

谢先生微微有一点失望之色，口中却道：“这是很好的事，公子与家主人是当世两大绝顶高手，谁也不希望看到二位中那一位倒下来的。”

丁鹏笑道：“不过我却不满意，我希望下次遇到他手中的剑的时候，能够真正地一决胜负。”

谢先生忙道：“有机会的，家主人通常都是携剑的。”

丁鹏道：“光是携剑在身还是没用，因为他的剑不出鞘，仍然无法引起我心中的杀机，我们仍然打不起来。”

谢先生不自而主地想把手中的剑归入鞘里，只是他太紧张了，剑尖居然一直无法对准鞘口。

丁鹏一笑道：“阁下何必要归鞘呢，回头又要拔出来，不是多一道麻烦吗？”

谢先生笑道：“丁公子开玩笑了，在下怎么敢在公子的面前拔剑呢。”

丁鹏道：“可是你却敢在我的背后拔剑。”

谢先生道：“那是为了自卫，因为尊驾要杀我。”

丁鹏冷冷道：“我这个仆人很有分寸，他从不无缘无故地杀人，如他要杀你，一定也有他杀人的理由。”

谢先生道：“什么理由都没有，他突然抢身过来，伸手就打人，已经打死了本庄四个人了，公子如若不信，可以到墙边去看看，尸体还在那边。”

丁鹏笑道：“不必去看，对他的出手，我很清楚，挨上他一拳的人，很难还活着的。”

“那些人可没有惹着他。”

“他们却惹着我了，我最不喜欢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暗处窥视着我，是我要杀死他们的。”

谢先生咽了口唾沫道：“丁公子，这儿是神剑山庄。”

“我知道，这个倒用不着你来提醒。”

“他们是本庄的人，因此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自己的家里面。”

丁鹏一笑道：“刚才在我要进藏剑庐前，也有几个人躲在暗处，结果被甲子他们杀了，如果他们真是神剑山庄的人，又怎么会被杀呢？”

“那……那是他们私窥禁区，自有取死之道。”

丁鹏道：“他们触犯了我的禁忌，也一样非死不可，阁下如果觉得我处置不对，尽可以找我理论。”

谢先生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又忍了下去道：“不知者不罪，以前他们不知道丁公子的禁忌，往后在下当关照庄中的人，不再触犯丁公子的禁忌就是。”

丁鹏一笑道：“这个倒是不必麻烦了，因为我若能在阁下的剑下逃生，我会自己去告诉他们，否则的话，阁下的话，他们也听不见了。”

谢先生退后了一步道：“丁公子是什么意思？”

丁鹏笑道：“我相信你一直很明白的，我要跟你决斗一场……”

“这……在下怎么敢……”

丁鹏沉声道：“我的话从不打折扣的，你敢也好，不敢也好，我数到三就出手，你最好还是打点起精神，想想如何在我数到三以前摆平了我。”

“一。”

谢先生退了三步。

“二。”

谢先生已经退出了七八步，他的手虽然牢牢地握着剑，但是除了退步之外，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丁鹏并没有追过去，甚至也没有移过眼睛去看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刀，好像不管谢先生退到多远，他都有把握在三字出口后，一刀把他劈为两片。

“三。”

谢先生倒了下去，但是丁鹏的身子没有动，他的刀也没有出鞘，因为那个三字不是他喊出来的。

谢先生的身体也没有裂为两片，因为他不是被丁鹏的刀砍倒的，丁鹏的魔刀虽然可怕，却不不能在未出鞘前把人杀死的。

他也不是被吓倒的，虽然他怕得要命，倒还不是一吓就会倒地的人，而且他已经准备尽全力一搏。

他是被人一脚踢倒的。

被一只披着轻纱，飘忽隐约，能叫人血脉偾张，欺霜赛雪的粉腿，踢在腰眼上倒下去的。

在神剑山庄，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腿。

那自然是谢小玉了。

人是她踢倒的。

那一声“三”也是她喊出来的。

然后她就带着一阵醉人的香风，站在丁鹏的面前。

丁鹏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不得不承认她的魅力了，这个女郎的诱惑是无人能够抵御的。

她懂得利用身上每一寸女人的本钱，而她也的确有着充份十足的本钱。

一个真正迷人的女人不是在她的暴露，而是在于她懂得掩饰。

一个脱光了的女人对男人固然有诱惑的力量，但是这种诱惑力量竟是有限的。

一个用衣服把身子重重密裹的女人固然失去了美感，但是一个毫无遮掩的女人也会给人有大煞风景之感。

谢小玉却不然，她懂得暴露，所以她用透明的轻纱，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呈现在人的眼前。

然而却又有着隐约之感，因为她更懂得掩饰，她把最神秘的地方，巧妙地掩饰了起来。

在轻纱里面，她身上还穿着一点东西，那是两根细长的金色的带子，穿着两排寸来长的流苏。

一排系在她高耸的胸前，恰好遮住了她的乳晖，另一排则系在她的小腹下。

流苏是柔软的，在轻轻地晃动着，当晃动之际，使男人的目光能由那深处一瞥。

也就是那一瞥，可以使人的心跳猛烈加剧。

她在丁鹏的身前巧妙地打了个转，再一次地展露了她美妙的身材，然后才笑吟吟地问道：“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丁鹏无法不承认，点点头道：“好。”

谢小玉笑了起来：“你说好看，那就一定是真的好看了，这件衣服是一个波斯的胡贾带来的，他说要值几千两银子呢。带来之后，他却后悔了，因为在中原没有一个人敢穿它，我就不信，他跟我打了个赌说我只要穿起来，给他看一看，他就把衣服送给我。”

丁鹏笑了道：“你就穿给他看了？”

谢小玉道：“没有，当我自己对着镜子穿好之后，我忽然发现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不止值钱千两银子，所以我输了东道，付给他一万两银子。”

丁鹏点点头道：“嗯，花得值得，我若是你的话，也宁可输掉一万两银子而愿意给他看一下的。”

谢小玉笑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丁鹏哦了一声道：“你是什么意思呢？”

谢小玉道：“我承认这是一件很美的衣服，可以把女人最美的部位都衬托了出来，而美原是给人欣赏的。”

丁鹏道：“不错，衣锦夜行，是人生最痛苦的事。”

谢小玉又笑道：“我只觉得那个家伙太俗气，根本不配欣赏这一种美，因为我已经试过一次，穿上这身衣服在几个男人面前亮了一亮。”

丁鹏道：“他们一定是大为吃惊了。”

谢小玉道：“那还用说，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恨不得把我剥光了才称心。”

丁鹏一笑道：“这并不出奇。”

谢小玉笑道：“他们就像把我当成了一块大肥肉，那时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女人，完全忽视了我的美，对这种有眼无珠的男人，我又何必要浪费我的美丽呢？所以对那些人，我作了一个小小的惩罚。”

丁鹏大笑道：“怎么样的惩罚呢。”

谢小玉道：“我要他们每个人吃下一块肉。”

“这个惩罚并不算太苦。”

谢小玉道：“那块肥肉有十斤重，而且是生冷的。”

丁鹏笑道：“这就比较难以下咽了。”

谢小玉一笑道：“不过他们都乖乖地吃了，而且，吃得一点都不剩，有一个家伙咬了两口后就吐了出来，给我剜掉了一颗眼珠后，其他人都很乖乖地把肉吃下去了。”

丁鹏笑道：“比起来还是吃肉比剜掉肉愉快，不过你也太跋扈了一点，这原是你要他们看的。”

谢小玉笑道：“不错，我请他们来看，但是我事先也跟他们约定好，欣赏过后，要立刻站起来，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去发表他们的欣赏观感的，结果没有一个敢站起来，因为隔屋都是女眷，一些很有身份的堂客。”

丁鹏笑道：“真要有个男人还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去跟别的人从容地谈话，那个男人就不是东西了，除非他是个有毛病的。”

谢小玉笑道：“你也别把男人都看得这么没出息，至少我已经遇见了一个男人，他完全是以欣赏的眼光来看着我，既不激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那这个男人一定有毛病。”

谢小玉笑道：“据我所知，这个男人一点毛病都没有，而且，还强健得很，征服过一个很有名的淫娃呢。”

丁鹏道：“真有这么一个男人，我倒是很佩服他的，他是谁？我要跟他去交个朋友。”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见到这个人的，所以早就将他请了来，现在就陪你去见他。”

丁鹏道：“慢来，我虽然很喜欢见到这样的人，却不喜欢由我去看他，难道他不能来见我？”

谢小玉道：“他自然有不能来的理由。”

丁鹏道：“对我而言，没有一种理由是理由。”

谢小玉笑笑道：“然而他的理由却绝对能叫你口服心服地承认，你不妨去看看，如果他的理由不能使你满意，你可以立刻杀了他。”

丁鹏摇摇头道：“我不想为这点小事杀人。”

谢小玉道：“那就杀我好了，而且不用你动手，只要你认为他不能出来的理由不足以原谅，我就立刻砍下自己的头来。”

她居然肯拿自己的性命来打赌，丁鹏即使对那个人的兴趣并不太浓厚，却也忍不住对这件事感到兴趣了。

所以他让谢小玉牵着他的手，走进了一条种满了花的甬道，走进了一间香喷喷的屋子。

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除了花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摆设了，墙上挂满了花，瓶里插满了花，地上的地毯是织成各种花朵的图案，连唯一的一张桌子，也都是雕满了花朵，这是一个花的世界。

不但有开在树上的花，长在圃里的花，更还有生在水里的花，因为屋子里的一隅居然用白石砌了一个小小的水池，池里飘着几朵白色的，粉红色的睡莲。

谢小玉笑着道：“这是我的卧室，因为我喜欢花，所以才弄得如此杂乱，丁大哥可别见笑。”

任何一个人到了这儿，都不免会有目迷五色之感，丁鹏笑了一笑道：“我读过古人的诗，有花气袭人知昼暖之句，始终不能领会，因为花的芬芳是温柔的，不像刀气、剑气而有袭人之感，今天到了你这屋子里，才相信真有这回事，你这满屋子的花，似乎都带着一股杀气。”

谢小玉的脸色也变了一变，但很快地笑了一下道：“当然了，我是个武女，我的父亲是闻名天下的无双剑客，我可不会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好欺负。”

丁鹏道：“我相信这句话，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花里会射出一支要命的毒箭来。”

说着他用手轻弹了一下一朵玫瑰。

“玫瑰多刺”这是谁都知道的，但是刺最多扎伤人的手，却不会要人的命。

谢小玉的玫瑰却能要人的命，那支小钢箭不但射劲强大，而且还色泛淡蓝，这是淬过毒的颜色。

箭射在一棵装饰成梅树的柱子上，发出了叮然的声响，陷进了一大半。

敢情那棵梅树是铁铸的，在一间满是花朵的屋子里，怎么会有一棵铁树呢？这棵铁树又有什么用呢？

丁鹏似乎没考虑这个问题，他把玫瑰放了回去，笑了一笑道：“好！好！玫瑰多情也多刺，梅花铁骨又冰心，你不但懂得花之美艳，更懂得花之精魂。”

谢小玉的神色也如旧，笑笑道：“这些小装饰在你丁大哥的眼中，根本不值一顾。”

丁鹏在矮桌前盘腿坐了下来，谢小玉也笑吟吟地，在他的旁边坐好了，然后道：“小妹有私藏的百花酿，是取百花之英蜜酿的，丁大哥有没有兴趣尝两口？”

丁鹏一笑道：“当然要，当然要，有美人而无美酒，岂不是扫兴得很。”

谢小玉道：“只是没有菜，因为那百花酿沾不得一丝荤气，否则味道就全破坏了。”

丁鹏说道：“不错，在这洞天福地之中，有仙姬为侣，应该作避却尘世的仙饮，如何能沾那种腥膻之气。”

他似乎变得出奇的好说话，谢小玉的每一句话，他都表示赞同，而且更提出说明。

这种谈话应该很融洽了，但是谢小玉却脸泛忧色，并没有高兴的意思，走到水池边，从水里捞起一个白色的瓷坛，坛口用蜡密封着的，她用手指挑开了蜡封，又找出两个玉盏来，放一个在丁鹏面前。

然后才捧起瓷坛，倒满了两个酒盅道：“此酒宜冷饮，所以我一直用泉水冰着，丁大哥请。”

丁鹏微笑举杯，触手冰凉，才说道：“真凉。”

“不错，这是寒泉，其寒胜冰。”

“我倒不知道神剑山庄内还有寒泉，据我所知，只有极西星宿海之侧，有寒潭，流出为泉……”

“丁大哥不愧博学，连这些冷僻的地方都知道。”

丁鹏一笑道：“我只是对寒泉二字感到兴趣。”

谢小玉道：“其实这泉水很普通，只是无锡惠泉山惠泉加上灵州虎跑泉的水而已。”

“这是天下闻名的两大名泉。”

“惠泉宜酿酒，虎泉宜煮食，我是用来当茶喝，对酒饮，所以各取其半，实在也没什么。”

“只是这两种泉水加在一起，就会变冷，倒是初闻。”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真仔细。”

“在这杀气腾腾的地方，我不得不小心一点。”

谢小玉道：“两种泉水都不会冷的，所以会如此冰冷，是它们由那棵梅树的顶上流进来，再由梅树的根里流出去，如此而已。”

她指的那棵梅树，就是挨了一剑的那株铁树，丁鹏看了一眼道：“那就难怪了，就是热水流过寒铁，也会变成冰凉的了，谢小姐好巧的心思。”

寒铁性奇寒，即使长曝在烈日之下，也始终是冷冰冰的，然而此铁极为名贵，多半由匠人觅去，作为铸炼宝刀宝剑的材料了。

谢小玉却用来铸成了一棵树。

不过这棵树既是用寒铁所铸，而刚才那一箭居然能透树而入，那支箭不是更为尖利吗？

但是丁鹏却似乎很粗心，想不到这上面去。

而且谢小玉的笑，也使他想不到这上面去，因为谢小玉此刻的笑，竟然有说不出的妩媚。

丁鹏竟看得呆了。

谢小玉的眼睛上像是蒙着一层水雾，使她看起来更充满了诱惑力。

不过丁鹏却叹了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

斯时，斯景，他居然能叹出气来，无怪乎连得谢小玉也吓了一大跳，接着丁鹏说了句更使她吃惊的话来：“我曾经问过你父亲，你是不是他的女儿？”

谢小玉呆了很久才道：“他怎么回答你的？”

丁鹏道：“他竟然没有反对。”

这次谢小玉又笑得很开心了：“我本来就是他的女儿，他自然不会反对了。”

不过她也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追诘一下的必要，于是反问丁鹏道：“为什么你会有此一问，难道你怀疑我不是谢晓峰的女儿？”

丁鹏点头道：“你看来的确不太像。”

“为什么不像，难道做我父亲的女儿，还要具有什么特别的条件不成？”

“那倒不是，只不过谢晓峰是天下同钦的大侠客。”

“那跟他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没有多大的关系，在一般人的想法中，谢晓峰的女儿也该是个人人尊敬的侠女才对。

谢小玉一笑道：“丁大哥，你似乎忘记了，我爹在年轻时是个很风流的人。而且，他在当年曾经赢得过不知多少女子的钟情。”

“这倒不错，令尊的艳事跟他的剑法一样地有名。”

“做女儿的多少也有着一点父亲的遗传的，如果我是他的儿子，一定也很能吸引女孩子。”

丁鹏无法否认。

谢小玉笑着又道：“但我偏偏是他的女儿，所以我只能吸引男人了，如果我规规矩矩地像个淑女，反倒不是谢晓峰的女儿了。”

关于这一点，丁鹏也无法反对，所以谢小玉又说下去：“我父亲虽然风流却不下流，他选中的女人，都是天下的绝色，千中难得其一的美女。”

谢三少爷看女人的眼光比他的剑更为有名，他选中的女人，无疑也是每个男人公认为最可爱的女人。

所以谢小玉既是谢晓峰的女儿，她挑选男人的眼光自然也不会差，必然是最出色的男人。

谢小玉没有说出这句话，可是她的眼睛却等于很明显地这样地说了，而且也回答了丁鹏一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丁鹏也笑了，他很欣赏这个女孩子的大胆，虽然他也见过一些很大胆的女人，那只是她们在追求男人时所表现的作风而已，要她们在口中承认喜欢男人时，她们就会扭扭怩怩地装模做样了。

笑了一下他才道：“看来你是挑中我了。”

谢小玉笑笑道：“不错，因为你是个非常出色的男人，没有一个男人能比得上你。”

“不过你挑选男人的方式很特别，招待男人的方式更是特别。”

谢小玉笑笑道：“这个我也承认，因为我也是个很特别出色的女孩子，不是特别的男人，我是看不中眼的，即使是很出色的男人，通不过那些特别的测试，我还是看不中意的。”

“你所谓特别的测试，是指你这件使人想入非非的衣服？”

谢小玉一笑道：“那只是其中的一种，我穿上这身衣服，只是考究一下他们审美的眼光，如果他们为我的身体而引起了兽性的冲动，而忽视我所表现的美，这个男人就不怎么特殊了。”

丁鹏道：“你还是女孩子，怎么懂得这些道理？”

谢小玉道：“你以为我不是处女？”

丁鹏道：“我相信你是的。”

想了半天，她才笑着道：“丁大哥，你不会娶我吧？”

丁鹏摇摇头道：“我已经有了老婆。”

谢小玉笑道：“那你又何必要问这些呢？有些地方，处女并不是个理想的对象。”

丁鹏也笑笑道：“说的是，我要做的事，的确是不太适合在一个处女身上的。”

这句话不像是调情，但是谢小玉偏偏是个很懂事的女人，她轻巧地笑着道：“你对女人一定很凶。”

丁鹏道：“也不一定，但有时候是很凶很凶的。”

谢小玉的脸上发出了艳然的红光，身子贴得他更紧了：“我就不怕你凶，你越凶我越高兴，我也听说你在女人身上有种特殊的禀赋，柳若松的老婆是头母狼，但也曾经被你摆布得神魂颠倒过。”

丁鹏没有再说话，却展开了动作，他的手粗暴地撕开了她身上的衣服。

那本来就是一层很轻很薄的纱，以及两条细得很的绳子，所以撕起来一点劲都不要。

几乎没有化多少时间，就已经把她剥得光光的，谢小玉在喘息，起伏的小肚子展开了一波波的诱人蠕动。

丁鹏抱起了她，谢小玉的眼已经闭上了，她已准备接受一次凶猛的冲击了。

却万没想到这次冲击是落在她的屁股上的，而且是用连着鞘的刀，重重地打下来的。

打第一下的时候，谢小玉还可以忍受，她以为丁鹏或许是像有些人一样，具有某种毛病。

可是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她知道不对了，因为丁鹏除了打她的屁股外，没有其他的反应。

当她挨到第十下的时候，她更了解到一件事。

丁鹏就是想打她的屁股，没有别的用意了。

于是她开始挣扎，但是要在丁鹏的手下挣开，那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于是她开始咒骂，但是当丁鹏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又岂是几句咒骂所能遏止的？

所以谢小玉只有老老实实的挨下去，挨到丁鹏自己高兴停止的时候。

幸好丁鹏高兴的时间来得很快，只打到第十二下的时候，他就停了手。

但是谢小玉已经哭叫得声嘶力竭了。

丁鹏冷冷地把她往地下一推，冷冷地看看她道：“如果你不是谢晓峰的女儿，我会一刀劈了你，因为你是谢晓峰的女儿，我才代他教训你一顿，你实在缺乏好好的教训。”

谢小玉躺在地下，只能侧着身子，只能拍着地，大声地叫骂着：“丁鹏，你这龟儿子，龟孙子，你不是人，是一头猪一条狗。”

可是这头猪，这条狗已经听不见她的咒骂。

丁鹏已经走了出去。

谢小玉骂了一阵，自己也感到无聊了，才停了下来，先还是咬牙切齿的，接着她就笑了。

谁也没想到她能在挨了一顿打之后，还笑得出来的。

但谢小玉的确是在笑，而且还笑得很高兴。

她是不是也有毛病，喜欢要人来打她？

这个问题立刻有人问了，那是个中年妇人，长相很平凡，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她就这么走了进来，然后盯着谢小玉看了半天问道：“小玉，你是不是有问题？”

谢小玉转过了脸道：“不，丁香，我没有问题。”

原来这个女人叫丁香，看她对谢小玉的称呼与态度，使她的身份变得很暧昧了，既不是长辈，也不像下人。

她跟谢小玉的关系很密切，但是她却直呼谢小玉的名字，谢小玉也叫她的名字，这又表示她不是谢小玉的什么人，这个女人究竟又是什么人呢？

丁香冷冷地道：“你刚才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的。”

谢小玉摇摇头道：“没有机会，他这人太精了，玫瑰飞箭还没动他就知道了，还有你的丁香帐，略动动就被他劈成了两片。”

“那也不过才两种而已，你这儿有九重埋伏呢。”

谢小玉道：“我相信没有一种能瞒得过他，最多是自取其辱而已，你也看见他喝下了一盏神仙露，结果一点事情都没有，那些毒花、毒粉施展出来也不见得有效的。”

丁香默然了片刻才道：“这小子的确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硬汉，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要难缠。”

谢小玉道：“丁香，我父亲年轻时是怎样的？”

“也差不多，只是心肠太软，尤其是对女人，硬不起心来，不像他，居然舍得打你的屁股。”

谢小玉的脸上发出了光彩：“那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丁香道：“难道你喜欢挨打？”

谢小玉叹了口气：“没有人喜欢挨打，我也不是真有毛病，喜欢脱光，让一个大男人打我的屁股。”

“可是这顿打我挨得很高兴，证明他是真正喜欢我，关心我的，因为我的举止的确该打。”

她的神情忽然转为悲戚：“如果我从小能够有个人如此的管我，教训我，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丁香也有点激动地道：“是的，小玉，这要怪你父亲，他如果常常来看你母亲，你也不会是今天这样了。”

两个人默然片刻，丁香又叹道：“穿好衣服吧，谢云岳要来了。”

谢小玉厌恶地道：“他又来干什么，叫他滚开。”

“别这样，小玉，你还需要一个这样的帮手。”

谢小玉叹了口气，然后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被打得发了紫的屁股，也像是一球丁香花了。

她不禁一生气，把手中的衣服一丢道：“我不能穿衣服，我的屁股碰到任何东西都痛，就这样子叫他进来好了。”

丁香微微一怔道：“那怎么可以呢？”

谢小玉瞪着眼道：“为什么不可以，他又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你还怕他能怎么样？”

丁香叹了一口气道：“小玉，别这么任性，他虽然不能像一般的男人，但是他毕竟也是个男人，毕竟有过一段时间是个男人的。”

“只要他现在不是男人就没关系了。”

丁香苦笑道：“一个男人就是男人，尽管他不能做什么了，但是他的心里还是个男人，他的眼睛仍是男人。”

谢小玉笑笑道：“他是你的汉子，莫非你吃醋了？”

丁香叹了口气道：“小玉，你怎么说这种话，别忘记当年是我自己下手把他给废了的。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对我娘的忠心，才对他下这个重手，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的。”

丁香庄容道：“必须如此，宫主的尊严是不容冒犯的。”

谢小玉轻叹了一口气，道：“丁香，我娘当真是具有这种颠倒众生的魔力，使得所有的男人都甘于犯罪？”

“是的，宫主的妙相无边，无人能抗拒。”

“可是她仍然抓不住我爹，正如我现在抓不住丁鹏一样，可见天下还是有美色打不倒的男人。”

丁香轻轻一叹道：“是的，不过这种男人究竟太少了，所以你母亲才会为了你父而痛苦一生，你如果要想这一生快乐，最好还是忘了丁鹏……”

谢小玉轻叹了一声：“忘得了吗？”

一个美丽的女人，固然能够使见过她的男人铭心难忘，但是一个能使这种女人动心生情的男人，给予她的影响却是刻骨难忘的。

正因为如此，那个男人如果背弃了她，给予她的打击也是刻骨难平的。

武林中有很多的事故，都是这样子产生的。

像丁白云，因为被白天羽所弃，由爱生恨，导致了神刀门的灭亡，这故事在老一代人的口中，还在流传着。

像早年的谢晓峰与慕容秋荻。

谢小玉的母亲是一个什么宫主？她自然不会是慕容秋荻，但也可能是第二个慕容秋荻了。

慕容秋荻要泄恨，她要毁的是谢晓峰那个人。

谢小玉的母亲却是要毁了谢家的神剑山庄。

所以她才把她的女儿送到神剑山庄来，做神剑山庄的主人，但是她毁得了吗？

谢晓峰自己像是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可是却还有丁鹏在。

丁鹏虽不是神剑山庄的人，但只要有丁鹏在，他就不会容许有人毁了神剑山庄。

因为谢晓峰不仅是丁鹏最尊敬的朋友，也是他最尊敬的敌人。

更因为丁鹏自己也是个最受注意的人了。

别有用心

四匹骏马拖着一辆豪华的车子，在路上飞驰着，阿古的长鞭在空中飞舞着。

丁鹏离开了神剑山庄后，只对阿古说了一句话：“用最快的速度，到附近最大的城市去。”

所以等车子下了华舫，阿古立刻就驱车疾行了。

这辆车子已经是丁鹏的标志，丁鹏的象征，虽然大家没看见丁鹏，但知道丁鹏一定在车子上。

所以大家都让开了，由着阿古赶着车子疾行而去。

没有人去问丁鹏在神剑山庄如何？以及他跟谢晓峰一战如何？

那已经由谢先生向大家说明过了。

丁鹏跟谢晓峰那一战没有胜负，每个人都已知道，大家也都很高兴，可是，仍然有人忍不住想跟在后面，看看又会发生了什么事？

丁公子如此急急的赶路，必然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种热闹岂可放过？

那怕自己有再重要的事，也得放下来去看看究竟，何况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太重要的事。

江湖人最逍遥的地方，就是他们很闲。

他们不必为生计去操心，却也不愁生活，腰里似乎有用不完的银子，虽然也没有谁大富大发过，但江湖上很少有人饿死过。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赚钱的，但每个人都这么很宽裕愉快地活着。

似乎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方法，养活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而他们也为着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忙着。

现在追着丁鹏的车子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他们当然认识丁鹏，但丁鹏却未必认识他们。

丁鹏走得这么急，当然不会停下来等他们，就算丁鹏被他们追上了，也不会招待他们吃一顿。

可是他们追得很起劲，至少比拉着车子跑的四匹骏马还要起劲。

马是因为受了阿古的鞭策，才拚命地跑着。

没有人鞭策着他们，他们也同样地舍命跑着，两只脚去追十六只脚。

那是很辛苦的事，幸好车子到了大路上，速度必须减慢了一点，因为，大路上毕竟还有很多其他的行人。

他也只是慢了一点而已，车子仍然走得很快。

忽然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是为了飞扬的尘头所吸引，跑出来看热闹的。

只是他跑的方向不对，挡在路中间。

马拉着车子急冲了过来，谁也无法使得它们停止，眼看车子跟马就要冲上那个孩子。

被这么一群奔马，一辆大车压过去，那个孩子等于是死定了。

长鞭一卷，小孩子飞了起来，被轻轻移到路边放下，车马飞驰而过。

那孩子一无所觉，还在拍手欢呼。

别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然后也忍不住欢呼了。

好精的御术，好精的鞭法，好深的功力！

三者缺一，都无法保全那孩子，但是阿古却巧妙地做到了。

追在后面的人发出的欢呼声，阿古是听不见的，他是个聋子还兼哑巴。

他能听懂人的说话，那是由口形上读出来的。

他也能觉察极为细小的声息与变动，那不是靠听觉，而是靠灵敏的感觉。

不过那些跟在后面的人，却十分满足，他们目睹了一次奇迹，似乎已经值得这一场辛苦了。

马车进了城，停在一家最大的旅馆前面。

跟来的人没有看见丁鹏进去，因为他们到得迟了一步，但是，他们却看见了客栈里的伙计纷纷地走出来，分散到四周去。

他们好像是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些江湖人虽然不敢去问丁鹏，却敢抓住这些伙计们来问，一个伙计就被抓住了。

“那位丁公子是不是住在你们店里？”

“是的，他包下了最好的一个院子，有花园，花厅，还有十几个大房间。”

“他只住一个吧？”

“不！两个人，还有一个赶车子的，像尊金刚。”

“两个人为何包一个院子？”

“不知道，或许是要请客吧。”

“请客？他要请谁？”

“不知道，但客人很多，而且好像是很重要的客人，因为他要我们向城里最好的酒楼里去订下十桌最好的酒席，然后又要我们把城里最漂亮的妓女都叫了去，至少要叫五十个。”

“城里最漂亮的妓女有多少？”

“天地良心，连最丑的加上去，也不到五十个，可是那位公子出手太豪华了，每一个妓女赏银是十两金子，因此没有也得给他找去。”

“找得到吗？”

“有十两金子，即使不是妓女也肯卖一次了，我有两个妹妹，加上我老婆，就可以抵三个了。”

“什么？你要把自己的老婆跟妹妹叫去当妓女？”

“是的，一次能赚十两金子的机会实在不多，只可惜我的女儿太小，只有五岁，否则我还可以多赚十两。”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放开了手道：“那你就快去吧，别耽误了你发财的机会。”

他实在佩服这个伙计，但是居然还有两个更叫他佩服的人出现了。

那是一对姊妹，而且是江湖上下有名气的女剑客。

姊姊叫杜玲玲，妹妹叫杜珍珍，一个外号叫黑水仙，一个叫白水仙。

她们并不十分美，但也不十分丑。

她们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镖局的镖师，而她们的剑法既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差。

所以她们既不算太有名，也不是默默无名。

她们的年纪既不太大，但也不小。可是她们此刻做的事却十足地惊人。

杜玲玲叫住了那个伙计道：“喂！你一时找不到那么多，就把我们姊妹俩也凑上如何？”

伙计直了眼，他倒不是奇怪她们肯毛遂自荐，因为，他根本不认识她们，他只是舍不得让人分了财气去。

杜珍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把两块银子塞在他手里：“我们不要金子，那全部归你，而且还贴你二十两银子。”

伙计几乎以为这两个女的发了疯，但是他自己却是个很正常的人，因此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不但收下了银子，而且还问道：“二位姑娘，你们还有没有同伴，也要干同样买卖的？

杜玲玲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倒是不知足呀，像这种好生意做一回还不过瘾？”

那伙计笑道：“上个月我算了个命，看相的王瞎子说我今年会走偏财运，会发一百两金子的横财，我起初以为他胡说，那知道今天财神爷果然来照顾了，我家里有三个人，加上二位姑娘就是五十两了，王瞎子的相既然如此灵验，我想一定还有五十两的。”

“不错，那个瞎子看相的确很准，你应该好好地请他再帮你看一看。”

伙计的眼也直了，因为说话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女郎，带着个青衣丫环。

这女郎不必说了，那个青衣丫头，也比先前的杜家姊妹好看十分。

店伙的喉咙直跳，却说不出话来了。

那千娇百媚的女郎却笑吟吟地道：“你也不必去找你的老婆跟妹妹了，我这儿就给你一百两金字。”

她伸伸手，旁边的青衣丫头立刻递过一个布包来，沉甸甸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黄澄澄的赤金元宝。

店伙几乎还不相信，拿起一个来舔了一舔，凉凉的，甜甜的，再咬了两口。

一口咬的是金子，试试它的硬软程度。

另一口咬的是手指头，看看自己是否在做梦？

他发现金子是真的，而他也不是在做梦。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因为在江湖上崛起了一个丁鹏。

自从丁鹏在圆月山庄戏剧性的出现之后，每一件事情都是惊世骇俗的。

但是把他所有的轰动事件加起来，也比不上此刻在这个小城中所发生的更令人难以相信。

十桌酒席已经开了出来，把花厅摆得满满的，五十名妓女也凑齐了，被分配在十桌酒席上。

但每一桌只放了六双筷子，这表示着每一席只有一个客人，做主人的丁鹏从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旁边坐了五个较具姿色的粉头。

杜玲玲，杜珍珍跟那个千娇百媚的女郎是最后被带进去的，坐在最远的桌上。

她们进去时，丁鹏没有注意，也没有看见她们，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忙着跟旁边两个女的调笑。

这两个女的一个叫仙仙，一个叫美美，是城里最红的两个妓女了。

她们对这位财神爷自然是尽心巴结着。

仙仙满斟着一盅酒，用条花手帕托着送到丁鹏口边，喂了下去后，才笑着说道：“丁公子，您请的客人呢？”

丁鹏喝了酒笑笑道：“你们不都是吗？”

美美怔了一怔才道：“公子的客人就是我们？”

丁鹏道：“不错，我一共请了五十位，要是到齐了，就没有别的客人了。”

“公子，您一个人请了五十个姊妹来陪您喝酒。”

丁鹏道：“也不光是陪酒，你们会吹的就吹，会唱的就唱，我包下来的时间是到明天晚上，在这段时间内，你们可以尽兴痛快，只有一个条件，不准走。”

仙仙也怔住了，忍不住道：“公子，为什么呢？”

丁鹏笑道：“难道以前没有别的客人下条子叫你们过？”

仙仙道：“那当然有。”

丁鹏道：“别人叫你们来为了什么呢？”

美美道：“是为了要我们侍候。”

丁鹏笑道：“我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仙仙低下了头道：“公子，不是这样子侍候的。”

丁鹏道：“我知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出条子叫堂差，男人们到这儿来，无非是为了酒色，先喝喝酒，增加点情趣，等情投意合的时候，再一起上床……”

他说得太直率了，使得有些女的听来有些刺耳，但是想到对方是出十两金子的主顾，再刺耳的话也就认了。

仙仙道：“公子总不会要我们五十个人都侍候您上床吧。”

她表现得很大胆，这或许是她走红的原因，但是丁鹏的答复却更为出乎她的意料：“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每一张桌子都在听着他们的谈话，因此丁鹏的话一落，整个厅中掀起一片惊呼声。

叫得最响的就是杜玲玲跟杜珍珍姊妹俩。

她们或许故意如此。以吸引丁鹏的注意，或许真是吃惊了，因为她们到底不是真正的卖身的妓女。

先前为了好奇，想要进来看看丁鹏究竟在弄什么玄虚，但直到了要她们陪着丁鹏上床，她们还是要考虑的。

尽管她们心里千肯万肯，却也不肯以一个妓女的身份去陪着丁鹏上床的。

那两种特别尖锐的尖叫果然达到了目的，把丁鹏吸引过来了。

当丁鹏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向她们桌上的时候，杜玲玲拚命咬着嘴唇，杜珍珍的心差点没跳到腔外。

只是丁鹏的目标却不是她们，他走向了那个千娇百媚的女郎，脸上泛起了衷心的喜悦道：“青青，你来了。”

原来这个女人叫青青，不知有多少的嫉妒的眼光盯着她，为了她的美，也为了她独占了丁鹏的注意。

丁鹏的确把所有的女人都忘记了，他只看见青青，上前挽着她的手，笑着道：“我知道你是无所不在的，只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找到你，只好用这个方法试一下。”

青青笑道：“你这个方法实在很特别。”

丁鹏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如果你再不出现，我就只好将就了，因为我的确是需要女人。”

丁鹏挽着青青到后面的屋子去了，只留下那个青衣的丫头在门口，笑笑道：“我家少奶奶已经来了，就用不着各位了。各位如果要回去，可以回去了，如果不回去，就在这儿玩玩也好，各位的酬劳照付，已经交给柜台了。”

“什么？你家少奶奶？那位公子已经娶了亲了？”

“那还能假得了？刚才你们没看见？”

丁鹏看见青青的神情的确很高兴，倒是没有人再怀疑了，但还是有人不太服气。

尤其是黑水仙跟白水仙两姊妹，杜玲玲首先冷笑了一声：“她敢是丁公子的老婆，干嘛不直接了当地进来，还要跟着大家一块儿混进来？”

青衣少女微微地一笑道：“因为我家少奶奶喜欢开玩笑，而且钱太多，要变点法子化掉才有意思，就像有些人愿意化上二十两银子来买个婊子干干。”

杜玲玲的脸上立刻变了色，杜珍珍却更干脆，绕到青衣女郎的旁边，就是一拳递进来。

杜家的长拳是家传的，很有点火候，她们姊妹俩的拳头下也打倒过不少英雄好汉。

可是，那青衣女郎只轻轻地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拳头笑着道：“别开玩笑，我怕痒，可受不了你胳肢……”

杜珍珍的脸立刻变得苍白，痛得连叫都叫不出了，杜玲玲什么话都没说，拉着妹妹就走了。

她知道妹妹那一拳如果打不到人家，再加上她也不行，她们并不是那种死硬不要命的硬汉子。

外面的嘻笑哄闹声一直没停。

青青却已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可是在她身上的丁鹏却仍然像一头蛮牛似的剽悍。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道：“大……大鹏鸟，我实在吃不消了，全身骨头都要散了似的……”

她贴在丁鹏身上那滑润的肌肤已经满是汗水，丁鹏这时却像是在极度的惊奇中道：“小青鸟儿，你怎么了？”

大鹏鸟与小青鸟儿是他们新婚之后，相互的昵称，现在称来，犹然含着无限的甜蜜。

青青作了个苦笑道：“我很好，只是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我已经连续第五次了，刚才那最后一次，几乎要了我的命，如果再来一次，我真的会死的。”

丁鹏诧然地道：“小青鸟儿，我知道谢小玉给我的那杯百花酿中的药性很厉害，所以我拚命急赶，拚命用内力压住，然后才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叫了一大堆女人，我知道假如专对一个普通的女人，非出人命不可。”

“我知道，我并不认为你做得荒唐。”

“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能来，我知道你是灵狐，有鬼神莫测之机，你没有叫我失望。”

“我不是来了吗？”

“我以为你也能解除我的困境，我想你一定有办法的。”

青青叹了口气：“我没有办法，狐也有几种，我修的天狐之道。”

“天狐修的是什么呢？”

“是较为正统的那一道，练气修性，僻谷修真，而登飞仙之境。”

“你修到什么程度了？”

“我知道修得很浅，什么都还没修成，偏又孽缘难解认识了你，天狐之境是忌情欲的，我动了凡心，坏了道基，仙业无望，最多只能像个平凡的女人一样……”

“小青鸟儿，我实在很抱歉……”

青青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别这样说，是我们有缘，当我为你流出第一滴情泪时，我就知道我虽绝了仙业，却得到了人世间最大最难得的幸福。”

“那又是什么呢？”

“爱，人间的至爱，一种刻骨铭心，生死相与的爱，每到危急关头，你都尝不惜代我一死，这一份至情，是天仙也难求的，所以我爷爷也感动了，允许我们在一起，要我终身爱着你，陪着你。”

“难怪有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是的，世间传说着许多神仙下凡的神话，也流传着仙女下凡而不愿回到天庭的故事，那都是真的，若能鸳鸯共白头，万年仙业何足留……”

她感觉到丁鹏已经停止了动作，而且情欲在消退中，连忙问道：“你身中的媚毒排除了？”

“没有，至少还有一点。”

“那怎么行呢？留在体内会烧死你的。”

“我想不会这么严重，一开始我就能用内力控制，慢慢的我也可以用内力炼化的。”

“那太危险，一个不慎，就会导致走火入魔。”

“可是我也不能叫你送命。”

青青忽然狡黠地一笑：“我自己是没办法，幸好我带了帮手来，我可以叫小云来为你化掉媚毒。”

“小云，你说的是那个小丫头？”

“她不是小丫头，也是狐，不过她修的是迷狐道。”

“迷狐？”

“是的，迷狐虽是左道旁门，却能解决你的问题，因为她专修的阴阳和合，采补挹注之道。”

“什么？这么一点大的小鬼，居然修的这一道。”

“狐就只那两条路可以得道，她的资质只能走这一条路，有什么办法呢？”

她忽而姣媚地一笑：“你别看她小，那是穿了衣服，而外表也故意装得那个样子，等她跟你上了床，你就会发现，她不但是个女人，而且是女人中的女人。”

青青的形容没有过份。

当小云被叫进来的时候，的确还是个羞人答答，初解人事的小姑娘。

但是当青青把她推到丁鹏的床上，脱去了她的外衣时，丁鹏就知道，这个小姑娘的确是女人中的女人了。

她的胸前是用束胸紧地捆住的，丁鹏才解开了腰间的带子，两个圆球就从她的胸前跳了出来。

就像是魔术师在变戏法似的，突地在虚无中跳出了两朵肉色的绣球花。

浑圆，坚挺结实，小而巧的乳头像云彩樱桃，红艳艳的，使得一个男人看见了就忍不住为之心跳。

当她解除了身上全部的衣服，把一付诱人的胴体，贴近了丁鹏时，立刻把丁鹏许多压抑的情欲激发了起来。

而且她调情的动作也熟练得惊人。

一半固然是药物的催引，另一半却也是受了她的诱惑，两个人紧紧的缠着时，丁鹏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道：“小云，当青青叫你进来前，约略地说起一点你，我还不相信，所以我还努力用内力逼住了药性。”

小云吃吃地笑道：“爷，媚药只是助兴的，任何媚药对皇宫里的太监都没有用。”

“那么是什么才有用呢？”

小云笑道：“可是我听说过，皇宫里的太监也会偷偷地溜出来逛窑子。”

“真有这种事？”丁鹏的确是闻所未闻。

“可是他们都净过身子，怎么逛窑子呢？”

小云道：“他们的身子净过了，心却没有净，七情六欲却是发自心里的。”

“这也有道理，可是他们又如何浇灭心中的火呢？”

“他们有手，有嘴，有许多事还是手跟嘴能办得更好的。”

丁鹏倒不是个完全无知的人，所以他笑着道：“那只是舒服别人，自己仍然全无感觉的。”

小云笑道：“男人在使女人快乐时，自己能得到更大的快乐，女人也是一样，最能使男人快乐的女人往往是自己最能表现快乐的女人。”

丁鹏不能不承认她的看法很正确，他接触过的女人都是很动人的女人，而吸引他的不是她们本身的动人，而是她们在欢爱时那种如痴如狂的神情。

有些女人在接近时，给人以味同嚼蜡之感，就是因为她们太冷漠，像木头人。

丁鹏又叹了口气：“小云，真想不到你这么小的年纪，却懂得这么多。”

小云娇喘着笑道：“爷，我的年纪不小了，最少也有四五百岁了。”

“你有四五百岁？”

“是的，我是狐，不是人，狐必须要有五百年的道基才能修成人形。”

“说什么我也不相信。”

小云笑道：“爷不相信也没办法，不过爷见过像我这样的人没有？”

丁鹏摇摇头，他的确没见过，一个看来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突然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迷人的大美女，除了狐，谁还能做得到？

不过丁鹏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不但能征服人，也能征服狐。

所以尽管小云有着五百年的道行，但是她从丁鹏的身下移开时，她也显得十分地柔软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再抬眼去看一边的丁鹏。

丁鹏已经不激动了，他的身体是那么的健壮，他的精力是那么地旺盛，可是，他的睡态却是那么地可爱，充满了孩子气，因为她还把一根食指含在口中。

这种睡态，足以激发一个女人的母性，那怕这个女人是刚从他的肚子上爬出来的。

小云同样地也为他的睡态而着迷了，看着呆了半天，然后才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悄悄地在一边捞到自己的衣服。

她不是要穿衣服，只是从衣服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针，长长的，亮亮的针，虽然握着针的手在发抖，但是她仍然一咬牙，对准丁鹏的心口刺下去。

针头已经抵在丁鹏的胸口上，丁鹏仍然熟睡得像个孩子，而且嘴角还泛起一丝笑意。

这笑使小云的心软了，她再也无法多用一点力，就这样呆了半天，她才像下定了决心，再度举起了针。

这次她没有犹豫，很快地，很有力地刺了下去，但是仍然没有刺进丁鹏的心窝。

这次却不是由于她心软，而是有人阻止了她。

不，应该说是一只手，一只粗壮，有力，黑色的手，她只看见了这只手，并没有看见人，却已经够使惊心了，因为她认识这只手。

阿古的手。

随即她也看见了人，一个美丽而憔悴的人。

这个人自然不会是阿古。

美丽与憔悴都是用来形容女人的，绝不会用在阿古的身上。

美丽而憔悴的女人也不会有阿古那样的手。

可是小云只看见了这个人。

她看不见阿古，因为她的人被阿古提了起来，提得高高的。

所以她只能看见青青。

青青的脸很白，但小云的脸更白。

青青转身走了出去，小云被阿古提着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来到一间屋子里。

青青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才道：“把她放下来。”

阿古把小云重重地丢了下来，跌得她很痛，使她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抬眼看见了阿古炯炯的目光。

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赤裸的，于是她连忙用手去掩遮着，但是实在也遮掩不了什么。

因为她的手太小，而需要遮掩的地方却很大，只能遮住了她的乳头与那一圈微紫的浮晖，却掩不住那浑圆的、颤动的乳房。

何况她只有两只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地方要遮的，那小腹处，黑茸茸的同海草般的一大片，合她的双掌，也掩不了的，更何况，还有更下面的地方……因此她上上下下的忙个不停，忙着掩来掩去，却无疑是把她身上那些诱人的地方，更增加了诱惑性而已。

青青却笑道：“小云，别对阿古来这一套，你知道是没有用的。他对你这一身肉虽然感兴趣，但是却在打算如何把你烤来吃掉，只要我点点头，你立刻就会欣赏到他烤人肉的手艺。”

小云颤动了一下，停止了动作。

青青的神色一冷道：“小云，为什么？说！为什么你要暗杀爷？”

小云看看阿古，那炯炯的眼光使她心悸，她也知道青青的话不是恫吓，于是瑟缩地回答说：“小姐，不是我要暗杀爷，是别人要我那么做的。”

“我知道，你既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看见你下手还停了一停，可见你也很喜欢他的。”

“是的，小姐，爷的确是很能令人动心的男人，我虽然是专习媚功的，但是也禁不住为他而动心，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我是下不了手的。”

“所以我才知道这个指使你下手的人，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的确是很不起。”

“我已经知道他了不起了，现在我要知道的是他的名字以及他是什么人。”

“小姐，我不能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青青的神色很平静：“小云，相不相信是我的事，我也不强迫你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也一定会告诉阿古的。”

“不！不要，小姐，你杀了我好了。”

“我不想杀你，我们从小就像姊妹一样，我也打算要你一辈子跟着我的，可是你要害我的丈夫，那我就不敢再有你这个念头了，你也知道，我们的感情再好，也深不过我对爷的那份心的。”

小云沉思了半天才说道：“是老主人。”

青青几乎跳了起来。

既然已经说了出来，小云也就没有意思再瞒下去。

“的确是老主人，她在不久之前派人送了一付金蛇令牌给我，叫我杀掉爷。”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看见。”

“是小姐跟爷在房子里的时候。”

青青的脸上微微一红道：“你没有弄错吗？要知道金蛇令已经不再是老主人独一专用的了，还有很多块失散在外面。”

“这一块却不会错，是老主人身边的神刀天王送来的。”

青青陷入了沉思道：“爷爷为什么要杀掉他？”

小云顿了一顿才道：“因为老主人说，爷已经不可能成为吾门中人。”

青青立刻道：“他老人家答应过我，并不要丁鹏成为我门中人，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身份。”

“可是爷却得去了我们的圆月弯刀以及无敌的刀式。”

“那也是爷爷自己决定的，他说丁鹏的资质，可以将我们的刀法发挥到极限，爷爷并不希望他能成为本门中的人，只要求他击败谢晓峰，他已经做到了。”

“他并没有击败谢晓峰。”

“他们没有正式比试，以后也不可能再比，因为谢晓峰今后将不再使剑，更不会与我们为敌了。”

小云道：“这是爷自己说的吗？”

“是的，也是谢晓峰自己亲口告诉爷的，所以这是绝对可信的话。”

“可是老主人得到的消息并不是如此。”

“爷爷得到的消息是怎么样的？”

“爷已经跟谢晓峰成为朋友。”

“他也跟我说过了，英雄相惜，这是情理之常，而且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够算得上是朋友。”

青青的脸上泛起了无比的骄傲，小云却叹了口气：“但老主人说，谢晓峰虽然不会再跟我们为敌，爷却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的。”

青青叫道：“不可能的，丁鹏是个很重感情的人，绝不会跟爷爷作对的，五大门派才是我们的敌人。丁鹏对五大门派的人深恶痛绝，怎么会帮五大门派来跟我们作对呢？”

小云说道：“老主人是这么说的，神力天王来转达这句话时，他也不相信，可是，老主人看事一向很准。”

青青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要找爷爷说清楚去，小云，穿好衣服，我们走。”

小云很感意外地道：“小姐不杀我了？”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当然不会怪你。”

她又转向阿古：“阿古，请你多照顾他一点，别再让人接近他，即使是我们自己人也一样，你能做到吗？”

阿古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胸膛，但是又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青青笑道：“也好，我把小香留下来解释一切好了，那个丫头是绝对可信任的。”

小香

小香约摸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梳一条大辫子，永远是光光亮亮的，人也是光光亮亮的，她长得不算美，但绝不难看。

她叫小香，因为她身上经常是香喷喷的。

她的身材虽然娇小，但看起来却已像个十足的女人，实际上却不是个成熟的女人。

但她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一定要给她下个评语，倒不容易，因为她的性格与外貌，给人的感觉就非常矛盾。

她是那种男人看了很喜欢的女人。

但只是喜欢拉着她的手，甚至于把她抱在怀中，吻吻她的脸，却不想跟她上床的女孩子。

丁鹏跟小香很熟，当青青不在的时候，经常是小香陪伴着他谈天，下棋，吟诗，对句。

丁鹏也拉着她的手，抱过她坐在腿上，甚至于去闻出自她颈子里的香味。

但是丁鹏没有跟她上床。

她是个非常理想、也非常懂事的解闷逍遣的好伴侣，却始终刺激不起男人的情欲。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香味。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香味，与生俱来，不是哪一种花，哪一种香料所能散发的。

这种香味使人有一样圣洁感。

丁鹏不是个道学夫子，也没有把男女欲情认为是罪恶，相反地，他还认为很神圣。

所以，他受了秦可情的刻意欺骗，会感到很愤怒，很伤心，很灰心，因为他是一个情与欲，灵与肉一致的人。

所以当他的爱情在青青那儿新生的时候，他会那么样的忠实。

谢小玉那样诱惑他，他都无动于衷。

所以，他既使受了百花酿中迷情春酒的作用，仍然能毅然地摆脱谢小玉色身的诱惑。

所以，他宁可化钱来买女人，来解决他身中的媚毒，而且也用这个地方法通知青青，他是如何需要女人。

当他跟小云在一起的时候，他毫无愧怍，因为那是青青为他安排的。

所以小香爬上他的床为他穿裤子时，他倒是感到很惊奇，连忙道：“小香，我的毒已经全解了。”

小香的脸居然红了，推了他一下道：“谁跟你说这些，我只是要替你穿上裤子，叫你出去一下。”

“出去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天，已经第二天中什了，那些得了你厚赐的女人要来向你道谢，你总不能这个样子出去吧？”

“把金子付给她们，叫她们走路好了，哪来这些噜苏。”

“爷，不可以这样子，她们也是人，也有人的尊严，你不可以对她们这样子，尤其是有几个人，她们拒绝爷的金子。”

丁鹏感到奇怪了：“她们不要金子，难道还嫌少？”

小香笑笑道：“不是少，十两金子一夜，她们是感激公子把她们叫了来，也不要求她们什么，还让她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玩了一夜，就像是朋友一样，所以她们很受感动。怎么能要朋友的钱呢？”

丁鹏道：“这几个女人倒是蛮有骨气的。”

小香笑道：“也有人说名满天下的丁公子叫她们陪酒，是她们的光荣，很可能今后她们的身价会高起来，自然也不能够要公子的金子。”

丁鹏道：“这种说法虽然现实一点，但是比前一种可爱，至少她们说的是真话。”

小香道：“难道公子以为前一种不是说的良心话？”

丁鹏道：“婊子无情，我不相信她们会有情义。”

小香道：“公子对女人的看法太偏激了。”

丁鹏道：“绝不会，我对可敬的女人绝对恭敬，但是对可卑的女人也绝不客气。”

小香笑道：“公子怎么知道她们是无情无义的呢？又怎么知道她们的感激不是真心的呢？

丁鹏笑笑道：“这很好证明的，还有几个人在外面？”

小香道：“大概是十来个呢，她们坚持要见到公子辞行才肯回去。”

丁鹏一笑道：“看样子我非得去见见她们不可了。”

小香道：“是的，不管是真情也好，假意也好，公子总得去敷衍一下。”

丁鹏穿了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来到外面。

果然残席未收，有十来个粉头，包括昨夜的红红与仙仙在内，都还在等候着。

丁鹏笑嘻嘻地道：“怠慢大家了。”

娇声软语地请安后，红红道：“丁公子说那里话来，这样盛情款待，我们说不出的感激。”

丁鹏微笑道：“大家也别客气，我原该陪大家在这儿欢聚一夜的，可是，拙荆来了，我只顾跟拙荆谈话，对各位太失礼了，希望大家玩得还高兴。”

仙仙道：“公子这么说，我们就更不敢当了，虽然，我们经常侍酒陪宴，但也只是站在一边侍候，即使有时客人要我们坐下来，为了身份，我们最多也只是拿起筷子意思一下，不像昨天，可以真正地尽情吃喝。”

红红道：“所以我们觉得实在不能再拜受公子的赏赐了，万请公子收了回去。”

丁鹏道：“那怎么可以呢，耽误了大家宝贵的时间，我已经万分抱歉了，而且，承大家的情，如此捧场，如果再不要钱，我就太愧对朋友了。”

仙仙道：“公子拿我们当朋友看待，我们受宠若惊，怎么可以收受公子的赏赐呢？”

丁鹏一笑道：“朋友有分担痛苦的义务的，各位是否也应该为我分担一点痛苦呢？”

仙仙道：“公子说笑话了，我们怎么够资格为丁公子分忧呢？”

红红却道：“那倒不不一定，我们能做什么，公子一定清楚，只要是公子要我们做的，吩咐一声，我们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丁鹏大笑道：“好！好！够交情，你们知道我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仙仙道：“这……我们可不知道。”

丁鹏道：“我最大的痛苦就是金子太多，不知道怎么化掉，你们若是我的朋友，就该帮我化掉一点，因此你们要再推辞，就是不够朋友了。”

众女都怔住了，谁也没想到丁鹏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丁鹏道：“而且你们留到现在才走，足见是比别人交情要深一点，所以你们要加倍地负担我的痛苦才是，小香，各位姑娘加封十两金子，着人送到她们的香闺。”

那些女郎先是一惊，继而个个喜动颜色，过来称谢不止，红红道：“早知道丁公子有这种痛苦，我们就会多负担一点了。”

丁鹏笑道：“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要你们多负担一倍，已经很惭愧了，因此绝不敢再增加你们的负担。”

红红笑道：“我只是说笑，世上既没有这种痛苦，而且也没有这种分担的方法，那就谢谢公子了。”

丁鹏道：“不过，红红，我倒是希望能够听一句真心的话，你们是真的不要我的金子吗？”

红红顿了一顿才道：“假的，昨天虽然来了有五十个姑娘，但大都是客串的，独有我们这一些才是真正在班的。”

丁鹏哦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样呢？”

红红道：“我们总要表现的比她们高明一点，如果只拿了十两金子，虽然也是一笔大数目了，但是却显不出我们科班出身的特殊了，无论如何，我们总应该比她们多赏一点才有面子呀。”

“所以，你们就来了这一手欲进先退的手腕？”

红红道：“公子如此大的手笔，想必不会在乎几两金子的。”

丁鹏道：“高明，高明，假如我是个死心眼儿，真把你们的话当了实情，你们不是损失大了？”

红红笑道：“我们倒是希望如此，如果丁公子把我们当朋友，我们收获会更大。”

“哦？这倒要请教请教了。”

红红道：“第一、我们可以明正言顺地说，名闻天下的第一公子丁大侠是我们的朋友，这一来以后光顾我们的客人一定会多了，甚至于更可以把身价提高几倍，也会门庭若市，这是细水长流的收获。”

“佩服，佩服，是否还有别的收获呢？”

红红道：“有的，其次在丁公子身上了，您既然把我们当朋友，我们有个急难向您求告，那怕是五倍十倍，想必公子也不会小气的。”

丁鹏道：“我的确不会，只要用钱就能帮助朋友，在我说来是太容易的事了，红红，仙仙，我不得不向你们致敬，行家处事，毕竟是跟票友不同。”

红红一笑道：“不过公子也不简单，只多化了十两金字，就把我们给打发了，好在我们多少也有了收获，谢谢公子，我也不说那些什么下次再见的客套话了，我知道像这种事，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们欢欢喜喜的走了。

丁鹏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问小香道：“现在你是否还认为她们有情有义？”

小香默默无言，良久，笑道：“婊子就是婊子。”

丁鹏一笑道：“你说这句话，以及你先前对她们的看法错误，相信了她们的话，并不足为奇，因为你不是婊子，婊子无情固然不错，但婊子也是人，是人就不会无情。”

小香忍不住道：“公子，说婊子无情的是你，说婊子有情的也是你，倒把我给弄胡涂了。”

丁鹏笑道：“婊子不是无情，无情又怎能夜夜春宵，颠倒众生，她们是太多情了。”

“多情又如何？”

“情到浓时情转薄，多情就显得更无情。”

“那么她们就没有一点真情了吗？”

“不，她们虽然多情又薄情，却不是没有真情，而是她们对男人的花言巧语听多了，用虚情假意也应付多了，把真情深藏心底，不容易发挥出来而已。”

“可是她们一旦对哪一个人动了真情，就会生死不渝，不计任何牺牲，所以有许多感人的故事，都是在妓院中发生的。”

小香笑笑道：“公子似乎对妓女了解很深。”

丁鹏一笑道：“倒不是很深，只是我知道在昨天那种情形下，不可能得到她们的真情，十两金子，也买不到婊子的真情，如此而已。”

“至少公子经常跟她们接触了。”

丁鹏摇摇头：“说来你也许不信，昨天是我第一次召妓来侑酒，我这辈子也没进过一次妓院，所以我才在客栈中大手笔挥霍，叫别人替我把人召来，我若自己撞去，很可能土头土脑，招来一堆笑话，而客栈外面，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还多着呢。”

小香笑道：“公子，客栈外面没有人了。”

丁鹏倒是一惊道：“没有人了，那一批跟在后面的讨厌虫都不在了？”

“是的，小姐跟小云进来时，婢子就在外面等着，到了半夜，他们都走了，走得一个都不剩了。”

丁鹏显得很吃惊，他并不喜欢有人跟着，甚至于还很讨厌他们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可是突然听见那些人都不见了，他倒感到不安了。

突然的事总是使人很惊讶的。

不了解的事总是使人不安的。

人到哪儿去了呢？

“人到哪儿去了呢？”

丁鹏问过阿古，那等于是白问，因为阿古就算知道，也无法回答的。

他不会说话。

哑巴也有方法表达意思的，但是阿古却只是摇摇头，那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

“人到哪儿去了呢？”

丁鹏在车子里问小香，小香摇摇头道：“婢子不知道，婢子只看见他们一个个匆促地走了，像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但是婢子要守卫住客栈，无法跟去一探究竟。”

丁鹏摇摇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一次，你也已经回答过了，再问一次，也不会有新的答案的。”

小香一怔道：“公子问的是谁呢？”

丁鹏道：“我问的是青青跟小云。”

小香道：“她们走了。”

丁鹏道：“我也知道她们走了，我要问的是她们上哪儿去了？做什么去了？”

小香道：“婢子也不知道，快天亮的时候，小姐把婢子叫进去，吩咐婢子留下侍候公子，她就带着小云走了。”

“既没有说上那儿去，也没有说为什么？”

小香道：“没有，婢子是不该问，也不能问的。”

丁鹏道：“我是她的丈夫，她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

小香笑道：“公子，小姐对你情深，她绝不会做出危害你的事，更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丁鹏道：“这个我相信，但是做妻子的应该陪在丈夫身旁的。”

小香一笑道：“小姐不同，她不是人，她是狐。”

“狐又如何？”

“狐有狐的生活，不属于这个世界，狐的生活天地是在深山大泽，荒郊古寺之中，人迹罕至之处。”

“昨夜她又怎么来到闹市呢？”

“偶尔一驻人间是可以的，久了就会毁却道基的。”

“可是她却把你留下来侍候我。”

小香的脸红了一下道：“婢子不是狐，是红尘中碌碌的人，所以无妨。”

丁鹏大笑道：“难怪我早上在你后面摸不到尾巴。”

小香的脸更红了，低声道：“公子在小姐跟小云的身上摸到尾巴没有？”

丁鹏眨眼道：“这个我倒是也没有发现过。”

小香笑道：“狐若是露出了尾巴，就是还不够资格到人间来混，也就不成其为狐了。”

丁鹏又大笑道：“这么一说，你究竟是人还是狐，我倒也难以分辨了。”

小香不是狐，因为她没有一点狐意。

狐是不堪寂寞的，小香能安于寂寞。

狐是变化多端，神通广大的，小香却很平凡，她会一点武功，却不会法术。

狐是需要伴侣的，不管是天狐也好，灵狐也好，野狐也好，这三种境界的狐，都需要伴侣。

天狐求同参共修的仙侣。

灵狐求共同生活的爱侣。

野狐则无所选择，来者不拒，因为他们求的是可资采补挹注，享受情欲的孽侣。

小香却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侍女，尽到了她侍女的本份，侍候丁鹏的起居饮食，梳洗栉沐，一切琐事都做，就是不陪他上床。

小香的身上很香，皮肤很白，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她却不喜欢被人像女人一样的爱她。

丁鹏可以揽着她的肩膀，并坐在车上，欣赏着窗外的风景，闻她身上醉人的幽香。

也可以握握她的手，捏捏她的粉颊，说两句俏皮的话，使她的脸红得像朵山茶花。

这个女孩子，柔顺像一头小猫，纯净得如同一个婴儿，使人喜欢接触她，却又不忍心再进一步去攫取她。

丁鹏不知道进一步去要求她的时候，是否会遭到拒绝，因为他们只要身体靠得很近的时候，她就显得畏缩，似乎总带着一点戒备。

不过丁鹏从没有提出这要求，也没有作过暗示，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重色欲的人。

他本身的恋爱观就是带着点梦幻的，趋向于心灵的。

因为他第一次接触到的那个女人，就是肉欲型，伤透了他的心，所以他最鄙视那些轻易向男人献身的女人。

他虽然不是圣人，但他的爱情却是神圣的，所以谢小玉向他施展媚力，却挨了他一顿狠揍。

跟小香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他最欣赏的生活了。他们没有目的，没有急事，骏马香车，慢慢地，尽兴地游览每一处名胜古迹。

丁鹏人很聪明，却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他少年时，幻想着要在武功上出人头地，把大部份的时间都用来练剑了，如果不遇见柳若松，他也许会成为一个颇有名气的年轻剑客，但不会成为今日的丁鹏。

因此，他的行程是归程，他想到回到那所从柳若松那儿得来的万松山庄，以及他为了打击柳若松而在对面所建的那一座圆月山庄。

那不是他的老家，却是他的家，何况家中还有他的妻子青青在等着。

青青虽然没有告诉他上那儿去了，但是一定会回到他们的家的。

他们的车子已经快接近了。

阿古在前面驾着车，小香坐在他的身边，发散着她醉人的幽香。

唯一不同的是车后不再有那些好事的江湖人跟着了。

而且使得丁鹏感到奇怪的是这几天，他们一路行来，所感到的寂静。

在闹市中，自然无法避免到别人，但是那些人却似乎都有意地避开他。

他投进了客栈，店中的人都战战兢兢地接待他，然后当他第二天离栈时，发现偌大的客栈，竟只有他们这一起人投宿，其余的人都悄悄地迁出了。

他进一家酒楼，原本闹哄哄的酒楼，会变得肃静下来，然后他离开时发现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了。

在大街上，没有人敢看他一眼。

走到大路上，他的车子可以长驱直行，不必怕撞到人，因为没有人。

就好像他的身上带着瘟疫似的。

丁鹏很奇怪，只好问小香，小香却笑道：“公子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名人，他们自然不敢过来冒犯。”

“难道每一个居第一高位的人都是如此的？”

“大概是如此吧，谢晓峰也曾有过这种情形，所以他才会有一段时间，抛弃了剑，抛弃了三少爷的名头，匿身在一家小客栈里做马夫。”

“可是谢晓峰不会像我这样子吧？”

“是的，公子比他幸运，也比他神气，他的神剑无敌，却还有很多仇家，很多不服气的人，要找他比剑，要杀死他，他没有朋友，却还有一堆仇人，所以他没有这么空闲，他要应付那些接二连三的暗算和袭击。”

“我也结下了不少仇人。”

小香笑道：“可是公子的魔刀，尤甚于当年谢家的神剑，连你的仇人都不敢来找你报仇了。”

丁鹏摇摇头道：“我总觉不是这么简单。”

小香道：“那就是有什么大阴谋在进行着，准备要对付公子，这是大风暴要来临前的平静。”

丁鹏一笑道：“这倒还差不多，我倒希望他们快点来，免得这样子闷得人难受。”

小香却忧虑地道：“可是公子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隐在暗中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她忽然停下了嘴不说话了，因为她看见了丁鹏的眉头皱了起来，用手捂着鼻子。

人只有在闻在恶臭时，才会捂上鼻子。

小香天生异香，恶臭自然不是从她身上发出的。

臭味是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的。

丁鹏吩咐阿古停车，走到林子里一看，终于发现了恶臭的来源——尸体。

尸臭是天下最难闻的一种臭气。

臭是一种恶气，却并不全是令人讨厌的。

臭豆腐越臭。越能令人激赏。

有人喜欢扳开脚丫子，捏下一点脚汗，灰垢跟脚皮的混合物，放在鼻子前闻一下，据说，那是一种享受。

有人喜欢吃臭腌蛋，吃臭鱼，臭咸菜。

甚至于有人在放屁时，还会抓上一把，放在鼻子前闻一下，而现出怡然自得之状。

狗喜欢吃屎。

这世上尽多的是逐臭之徒，见怪不怪，已经不足以令人感到奇怪了。

但是绝没有人会喜欢闻尸体发出来的腐臭之味。

那是一种令人作恶的，呕心的气息，丑恶而充满了死亡的意味。

只有两种动物不怕这种臭。

一种是苍蝇，一种是蛆。

据说在大漠上有一种专食腐尸的秃鹰，它们也不怕腐臭，而且还特别喜欢，老远就能闻到而找了来。

但是这儿是江南，没有食尸鹰。

可是有营营密聚的红苍蝇以及蠕动的蛆虫。

丁鹏走进林中，嗡的一声，蓬起了一大片的苍蝇，然后又慢慢地停了下来。

停在满地的腐尸上。

这一堆尸体足足有十几具之多，死的时间还不会太久，因为臭气只从他们的口鼻中透出，内脏虽然已经开始在里面腐烂，还没有烂出来。

可是蛆虫倒腐化得快，已经在死人的耳朵孔，鼻孔里爬出爬进了。

从服饰看，这些都是江湖人，他们的身体旁边都还有兵器，只是刀剑未离鞘，或是才拔出一半。

丁鹏勉强捂住了鼻子，检视其中一具，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后，他发现身上都很完整，没有任何的伤痕。致死的原因是因是喉头的一击，那致命的一击只留下一道瘀青，却已震碎了他们的喉骨。

一连十几具尸体都是如此，小香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丁鹏回头问道：“你叫什么？”

小香道：“这些……这些死人……”

小香顿了一顿才点点头道：“他们都是前些日子跟在公子车后的人。”

丁鹏道：“奇怪了，只是一批二三流的江湖人，不会结下什么厉害的仇家，是谁会杀死他们呢？”

他又检查了一下尸体道：“这是被人用掌刃切中喉部而死的，出手的人武功极高。”

阿古上前，在几个人的喉头抹了一下，然后摊着手掌，伸给丁鹏看。

他的手掌也是黑色的，所以才看得清楚，上面沾了一些银色的碎屑。

小香不禁惊讶道：“银龙手！”

丁鹏淡淡地问道：“银龙手是一种武功，也是一个人，这个人的手臂是银的，刀剑都砍不断，他杀人的时候，都是用手掌切中人的咽喉，喉骨立断而死。”

丁鹏道：“这个人莫非已经练成了金刚不坏之体了？”

小香畏怯地道：“婢子不太清楚，好像是他的手上，带了一副银色的手套，身上穿了银龙鳞甲，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头顶银盔……”

丁鹏笑道：“那不是成了个银人了？”

小香道：“公子，婢子不是说笑，是真有此人，他是魔教的四大长老之一。”

“魔教的四大长老？”

小香点点头道：“是的，魔教有四大长老，就是金狮、银龙、铜驼、铁燕。”

丁鹏道：“铁燕长老就是被我削断手臂的那对夫妇吗？”

小香道：“是的，他们夫妇两人合称铁燕双飞，但是只有丈夫才是长老，只不过他们夫妇时刻不离，任何时间都在一起，所以才有铁燕双飞之名。”

丁鹏道：“这么说来这银龙是代铁燕来找我报仇的了，那他该来找我才是，怎么会找上这些人呢？”

小香欲言又止，丁鹏感到不耐地道：“小香，有话你就干脆地说，不要吞吞吐吐。”

小香道：“这个婢子不清楚，不过听外面传言，魔教中的四大长老，金银铁都背叛了魔教。”

“哦？一门四长老居然有三个背叛本门，难怪他们要灭亡了。”

小香道：“昔年魔教称霸武林，使得各大门派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想尽了方法。终于先后将三个长老都买通了，更邀得了神剑山庄的谢三少爷之助，率众直攻魔教总坛，连手将魔教教主逼到悬崖上，坠落绝谷而死，魔教的势力才被瓦解。”

“铁燕长老身上有免死金牌，也就是那时送给他们的？”

小香道：“大概是吧，因为四大长老在魔教中时，杀死的武林人士太多了，为了避免以后的人找他们报仇，五大门派才送了他们一块免死金牌。”

丁鹏道：“魔教的势力既然如此之盛，四大长老的地位又如此之重要，他们为什么要背叛魔教呢？”

小香道：“这个婢子就不知道了。”

“总有一些传说的吧？”

“这些事本就十分秘密，除了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外，知道的人也很少，因为，魔教本就是个秘密的宗派，势力虽大，却极少公开活动，一般的江湖人甚至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宗派，所以传言也不多。”

“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小香怔了一怔才道：“婢子因为追随小姐，接触的都是狐，狐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而婢子又喜欢听一些江湖上的事，点点滴滴，积聚起来，才知道一些。”

“哦，青青是否知道呢？”

“小姐知道的比婢子还少，她修的是天狐道，根本不理尘世俗务。”

“有谁知道得多一点？”

小香一笑道：“恐怕没有了，武林中的事，婢子是知道得最多的一个，因为婢子一直就留心这些事，小姐要婢子追随在公子身边，也就是因为公子对江湖上的事知道得太多，要婢子随时提供给公子参考。”

“目前这件事你就不知道。”

“婢子不是已经判明行凶者是银龙长老了吗？”

“可是有关银龙长老的事，你却知之不详，比如说他为什么要背叛魔教，又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你都不能给我一个答复。”

小香道：“明天，婢子打听清楚，再回禀公子好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你找谁打听去？”

小香道：“婢子可以行法召狐来一问就知道了。”

“你还会召狐之术？”

“是的，老主人是狐中之帝，举凡天下炼狐，俱受老主人的管辖，婢子自然也懂得召狐之法。”

狡兔之穴

丁鹏回到了家，青青却不在家，小云也不在家，她们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只有个讨厌的柳若松在。

奴颜婢膝地走了过来道：“师父，您老人家回来了？”

丁鹏笑了一下道：“回来了，松儿，为师的这次出去，家中多亏你了。”

“师父说那里话？这是弟子应该尽的本份，有酒食先生馔，有事弟子服其劳。”

然后他又试探地问道：“听说师父这次见到谢晓峰了。”

“嗯，见到了，你还听说了些什么？”

“是师父跟谢晓峰决斗的事，外面传说纷纭，有的说是师父胜了，也有人说师父败了，更有人说你们是平分秋色，不分胜负，弟子不知道是何者为是。”

“你想呢？应该是那一种？”

“弟子实在不知道，所以才请示师父。”

“你希望是我胜呢？还是我败呢？”

“这个弟子自然衷心希望是师父得胜，这样别人问起弟子来，弟子也有些光彩。”

“那你就这样告诉别人好了。”

柳若松一怔道：“师父当真胜过了他？”

丁鹏一笑道：“你这样说，绝不会有人反驳，连谢晓峰本人也不会出面反对。”

“既是师父胜了，何以又有人会误传师父落败或平手呢？”

丁鹏笑笑道：“那也不是误传，因为我也不会反对。”

柳若松愕然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如果要知道事实，那就是我们两个人虽然见了面，却只作了一番深谈，没有动手。

“没有动手？”

“是的，没有动手，但我们确实是作了一番决斗。”

“不动手，又何能决斗呢？难道你们互相口头比招？”

“也没有，我们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在武学上的境界心得，结果，已能得到个大致的瞭解，我跟他之间，已经无所谓胜负了，他的神剑与我的魔刀发出后，谁也无法破解谁的招式，我会死于剑下，他也难免会丧身我的刀下，所以我们之间已经无所谓胜负了。”

“难道连一点胜负上下都分不出来？”

丁鹏笑道：“这到底不是天平，自然有高低的，只不过这种胜利没有人会去争取，所谓略胜一筹，就是对自己招式的控制，在必要时，能够收住不伤及对方。”

“那么自己是否能安全呢？”

“不能，除非对方也像本身一样高明，否则只有死在对方手下，用一死来求取胜利的先机，他既没这么傻，我也没这么笨，所以我们没有比出个结果来。”

柳若松似乎很失望地道：“以后呢？”

“以后也许会有一天，当我们两个人都不想活了，才会去找对方决斗，用死来表示自己技高一筹。”

“就像当年燕十三击败他一样。”

“不一样，燕十三对自己的剑式并不能控制，只能将锐势引向自己，谢晓峰已能够完全控制了，所以严格说来，燕十三是败在他手中的。”

“这个弟子愚昧，请师父多指示。”

“他胜了，燕十三死了，这就是证据。”

“可是跟师父所说的不又是冲突了吗？”

“不错，看来是冲突的，但实际上却又不冲突，一个人能叫胜于自己的敌人自戕，而以死保全他的性命，这个人又怎么会是失败者呢？”

柳若松叹了口气：“师父的道理太深了，弟子实在不懂。”

“这难怪，你的武功没有到那种境界是不容易明白的，不过你只要能够明白了我的话，你就会突飞猛进，更上层楼，成为第三个高手了。”

“第三个高手？”

“是的，我跟谢晓峰在你之前，你迈不过去的。”

望着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柳若松真恨不得把丁鹏抓过来，狠狠的踩上两脚。

但是他只谦卑地一笑道：“弟子怎能与师父齐名，能名列第三也足够了。”

丁鹏一笑道：“很好，孺子可教，你可达到这个境界并不难，只要听我的话就行了。”

“弟子恭聆师父指示。”

“找一个地方隔绝人世，面壁苦思静坐十年，在这十年中，你必须忘去一切，使自己成为一片空白，忘记你一切的武功，再出来时，你就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高手了。”

柳若松大失所望地道：“就这么简单？”

“这并不简单，你已经有了很好的武功基础，所碍者只是心无法与神会，如果你能使此心空灵与神合一，信手拈来，俱是招式，一式最简单的招式，都可以发挥最高的效用，所谓化腐朽为神奇了。”

柳若松道：“弟子懂了，这是形而上的武学境界，弟子不是那种材料。”

“那你永远都只有屈居第二流。”

柳若松道：“弟子只希望能够成为第二三流中的一流就于愿已足。”

丁鹏一笑道：“那太容易了，你没事的时候，向阿古学学就行了，只要你能学到他一两成的本事，就足可跻身于尘世的一流之列了。”

“所谓尘世的一流之列是哪些人？”

“像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你的拜弟林若萍之流。”

柳若松嘘了口气道：“听说林若萍败在师父刀下？”

丁鹏笑道：“那不是比斗，你是我徒弟，他是你的拜弟，我只是给晚辈教训，所以我只把他的剑劈成两半，是他的胆子太小，居然吓傻了。”

柳若松从来也没对那位有过拜弟好感，可是，这时候他居然有着同仇敌忾的心理，想在丁鹏的头上砍一刀。只可惜他只是心中想而已，却没有付之实施的勇气。

丁鹏却问道：“松儿，你的江湖消息一直很灵通，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大事，你知不知道？”

“师父说的是什么大事？”

“城西七十里处的野林子里，有十七个江湖人被杀，横尸林中。”

柳若松吃惊地道：“会有这种事？”

丁鹏忽而厉声道：“我在问你知不知道，你敢说不知道，我就一刀劈了你。”

柳若松看见了丁鹏的手已经举起了圆月弯刀，神色立刻一变，因为他知道丁鹏不是在开玩笑。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脱口而出道：“弟子知道。”

丁鹏的神色稍松道：“你总算知耻，柳若松，你心里在转些什么念头，我完全知道，所以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装迷糊而自作聪明。”

柳若松脸色惊魂未定地道：“师父，要是弟子真不知道，岂非被您劈得太冤枉了？”

丁鹏淡然道：“真不知道我就不会逼你了，我不是说过，你的肚子里转什么念头我都一清二楚吗？”

柳若松看着丁鹏，脸上现出了惧色。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若是在自己的大敌之前，完全无法隐藏自己的心事，那就像一头关在虎栏的兔子了。狡兔虽饯俐，在那种情形下，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迟早都要成为虎口中食的。

丁鹏微笑道：“当我在说那件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晓得此事，所以我第一次问你时，是真的在问你。”

“难道弟子那句答话出了问题？”

丁鹏道：“是的，你表现得非常惊奇，非常逼真，这就是破绽，因为你根本不是一个重视别人死活的人。如果你确实不知道，你一定会问死的是哪些人，但是你却注意有这种事，这表示你早知死的是哪些人了。”

柳若松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混蛋，自己连本身的习惯都不知道，又怎能从事伪装呢？

他却不知道，一个人的习惯，往往是别人都知道，而自己却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丁鹏没容他多埋怨自己，接着就问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柳若松这次不敢说谎了：“听说是死在银龙手之下。”

“银龙手又是何许人？”

“银龙手是魔教四大长老的独门武功，与上次被师父所伤的铁燕夫妇同出一脉。”

“为什么要杀死那些人？”

“这倒不知道，弟子是听一个路过的目击者说的，他描述那行凶者的形相，弟子才猜测是银龙长老，别的人恐怕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呢。”

“你看他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呢？”

“应该不会吧，他如果要为铁燕夫妇报仇，应该直接来找师父，不该迁怒到这些不相干的人。”

“也许他是先向我示威，才故意在我回来的路上，杀死一批人。”

柳若松很谨慎地道：“那倒也很可能，魔教中人很齐心，他们对同伴受辱，认为是全教的耻辱，一定要把对方杀死为止，所以当年大家提起魔教，都谈虎色变。”

“关于魔教的事，你知道多少？”

“弟子所知道极微，因为他们很神秘，外人极难得知他们的情形。”

“你要出去打听一下，这件事的始末因果，明天给我回答。”

“这个弟子恐怕……”

“柳若松，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是不准推托说办不到，明天日落，如果你没有回答，最好自己找块风水好的地方等着我，记住，明天日落之前。”

柳若松不再说话，行了礼退了出去，到了门口，他才把丁鹏的三十六代祖宗都挖出来骂了。

十月之夜，无月之夜。阴天，有云，天黑如墨。一所荒废的巨宅，据说因为有狐仙栖居，所以主人以极廉的代价卖给了一对老夫妇。他们俩倒是不怕狐，草草地整理出两间屋子将就住着。他们告诉人家，园中的确有狐，不过狐仙可怜他们年老无依，允许他们在那儿栖身。有好事者夜探废宅，看见园中居然有美女俊男，有的只是惊鸿一瞥，接着就昏迷了过去。

第二天在绝高的城楼角上，被一根麻绳高吊在旗杆上，少了一只耳朵。从此没人再敢去窥探那所废宅了。

青青带着小云，却悄悄地踏进了巨宅。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她，铜盔铜甲，青铜色的脸，是上次庙里的山神。他躬身施礼时，铜片叮叮直响。

他的声音也像是铜盆在石地上摩擦般地刺耳：“在下参见公主，公主怎么来的？”

“我有急事来见爷爷的，你们搬的这个地方真难找，我找了好几天，才找了来。”

山神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中却显得很有感情：“公主，你不该来的，老主人已经吩咐过，不再跟你联系的，你已经不属于本门。”

青青道：“我知道，如果不是门户中找上我，我是绝不会来的。”

“门户中会找上公主？这不可能吧？”

“绝对不会错，而且还发出了爷爷的金蛇令，所以我才要找爷爷问清楚。”

山神道：“绝无此事，老主人前几天还再三告诫我们，要我们绝对不可去跟公主联系……”

“可是爷爷的金蛇令总不会是假的吧？而且传令的是金衣使者。”

山神怔了一怔道：“真有这种事？现在的金蛇令都由属下司管，如有这种事，我不会不知道，公主，究竟是什么事情，老主人会传金蛇令给你？”

青青道：“爷爷要杀死我的丈夫。”

山神一震道：“没有这回事，老主人怎么会传出这个命令，他对丁公子最近的成就十分欣慰，觉得本门虽然日渐衰微，但本门的刀法在丁公子手中，却也有了非凡的成就，日后本门也可以随着丁公子的盛名而不朽。”

青青道：“铜叔叔，不骗你，金蛇令是传给这个丫头的，要她刺杀我的丈夫，幸好她在下手时，被我拦住了，她说是奉了爷爷的金蛇令，而且她也的确持有金蛇令，所以我才要找爷爷来问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山神看看小云，目光从青铜面具中透出来，充满了峻厉，他的声音也突然转为庄严：“小云！是真的吗？”

小云瑟缩地退了一步才道：“是的。”

“是金蛇使者亲自传给你的金蛇令吗？”

“是的，他传下金蛇令时，交代了主人的令谕。”

“你不会认错了人吗？”

“不会的，婢子入门时就是由他引进的，而且婢子还跟他学过几年功夫。”

“他果真是授给你金蛇令吗？”

“是的，婢子已经将金蛇令交给小姐。”

青青正准备拿出来，山神道：“公主不必拿给属下看了，金蛇令是不会错，不过已经失去效用了。”

青青一怔道：“失去效用了？”

山神道：“前几天金衣使者携带十二枚金蛇令叛门私逃，已经被属下截住了当场格杀，金蛇令却只追回十支，老主人唯恐有人拿了那两支金蛇令乱传禁令，已经通知所有的弟子，废除了金蛇令。”

小云失色道：“这个婢子却不知道。”

山神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金蛇令交给的你时候，金蛇使者还没有被杀。”

青青道：“金蛇使者会叛离本门，倒是使人难以相信，他不是一直忠心耿耿的吗？”

山神叹了一口气道：“但他是金狮长老的弟子，又是金老大的副坛主，金老大来找他，他只有跟着走了。”

“难道他不知道金狮长老是本门的叛徒？”

“知道又有什么用，金老大对他恩重如山，而门户对他却只有峻厉的规条，两相比较之下，他自然是倾向那一边去了。”

青青也叹了口气道：“本门由日正中天之势，一下子倒了下来，四大长老，一下子就叛了三个，恐怕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吧？”

“是的，他们虽然贵为长老，却享受不到一点特权尊严，犯了点过错，仍然是要当众受到处分。门户这种规矩，立意是要大家提高警觉，不要犯一点过错，立意是好的，但究竟太过严苛。”

青青道：“我向爷爷说过，他老人家的看法却以为不然，他说这一规条绝不能更改，地位愈是高的人越应该谨慎自重，更不该犯错，对三坛长老的叛离，爷爷绝不认为是门规的错，而是他们自己德行修为都不足以当此重任，像铜叔叔，你就没有犯一次错。”

山神一声长叹：“老主人立法虽严，然而自己也是一样在遵守着，我记得有一年他无意中犯了错，一样当众袒露上身，接受火烙之刑，我们四个人跪恳求免，他还骂了我们一顿，就是那一次，使我对老主人敬畏万分，但是其他人就不是那么想了。”

他的神色一转道：“不过这也好，经此一变后，本门所留下来的弟子虽然不多，却大部份都是心志如一的忠心之士，只不过还有少数的人，还是心志不一……”

他峻厉的眼光又扫在小云脸上，吓得她的脸都白了道：“铜大叔，婢子一直是忠心耿耿地侍奉着小姐的，不相信您可以问小姐。”

山神冷哼一声道：“小云，你跟小香两个人跟随着公主，老主人早已经删除你们的弟子身份。”

小云道：“是……不过我们还是经常与门户联系。”

山神道：“那是为了要帮助丁公子，他虽然已经成了无敌神刀，江湖经验仍很缺乏，而且江湖上的事情，他太隔膜了，老主人才准许门下弟子，转告一切的江湖动态，以及给予你们任何所需要的援助。可是连公主在内，你们都已是客卿的地位了，你明白吗？”

小云道：“弟子明白。”

山神冷笑道：“明白了就好，那你再说那种谎就太不聪明了，你应该想想，金蛇令是门户中最高的传令符信，就算你仍在门户中，也不够资格收受此令，更别说你已是门户外的人了。”

小云变色道：“可是那的确是金衣使者交下的。”

山神道：“你们的行踪一直在我掌握中，你说金衣使者是在那家客舍中传递此令的，时间是在半个月前对吗？”

“对！那天是九月十二。”

山神道：“金衣是九月初九借故离开的，目的大概就是要配合你的行动，只可惜他在九月十一日就被我截住格杀，难道是他的鬼魂去找你的？”

小云的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山神道：“我相信金蛇令是早就交到你手上了，因为九月初九老主人要祭坟，查验各种令符，金衣的金蛇令已经有两枚不在手边，一查就会出纰漏，才急急地逃亡了，我知道他跟金狮长老仍然可能有交往的，也一直在注意着他的行动。”

青青的脸也沉了下来：“小云，你当真是在说谎？”

小云叹地一声，跪了下来道：“小云但求一死。”

青青叹了一口气：“小云，我已经把你当作姊妹一样，甚至于连我的丈夫都跟你分享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小云只是叩头，不说一句话，她的头撞在地上，通通直响，山神道：“小云，这个命令传给你实在荒唐，以你那点本事，根本就不可能杀得了丁公子的。”

青青道：“是在一个特殊的情形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她倒真可能得了手。”

“不可能，丁鹏若是如此轻易叫人杀了，也就不成其为丁鹏了。”

说话的是个俊逸的中年书生，慢慢地踱了进来，青青立刻跪了下去道：“青儿给爷爷请安。”

中年人把她拉了起来，笑笑道：“孩子，你是来找爷爷拚命的吧？”

青青连忙道：“青儿不敢，只是想来问问爷爷，为什么要发出那个命令？”

中年人慈祥地抚着她的头道：“你认为爷爷会如此吗？”

青青道：“青青想不会如此，所以青儿才要来弄个明白，如果爷爷真有这个意思，青儿就不来了。”

中年人哦了一声道：“你说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青青道：“青儿会执行爷爷的命令的。”

中年人道：“是真的？”

青青道：“自然是真的，而且丁鹏也不会反抗，束手就死的，他的命是爷爷救的，他今天的一切，也是爷爷成就的，爷爷要他死，他绝不犹豫。”

中年人道：“你敢保证吗？”

青青道：“爷爷如果要他做什么他不愿做的事，他或许会抗命，但爷爷要他死，他一定会从命的。青儿对他知之颇深，绝对可以保证。”

中年人安慰地大笑道：“好，好，这小子有这份心意，也不枉我对他化了一片心血。”

青青道：“虽然爷爷没告诉他，他今天有这一身功力，是爷爷将本身的修为转注给他，但是青儿相信他心中是明白的，而他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还以为你是狐。”

青青道：“这个青儿却不明白，照说他心里应该有所知觉才对，可是他的确是把我们当作狐。”

中年人想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难得胡涂，他既然如此想，你就以狐为名吧。”

青青道：“将来呢？”

中年人笑道：“别去管将来，将来的事，谁都无法逆料的，只不过你要相信一件事，爷爷绝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尤其是丁鹏，爷爷爱惜他，尤甚于你。”

青青道：“青儿了解。”

中年人拍拍她的肩膀道：“了解就好，带着小云走吧，以后别乱跑了，我们又得迁地方了。”

“又要迁地方？为什么？”

“这里连你都找了来，还算安全吗？”

山神顿了顿才道：“主人，您要放小云走？”

中年人一笑道：“她既不是本门中人，我们就无权处置她。”

“可是她却得了本门的金蛇令。”

“那不是金蛇令，我们的金蛇令在九月初十已经作废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至于她对丁鹏不利，那是他们的家事，咱们管不着，铜驼，你说是吗？”

山神恭敬地道：“我很高兴事情这样发展，青儿，那天如果你不进去，她也杀不死丁鹏的，因为丁小爷现在已经打通了生死玄关，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岂是一柄小小的银针能杀死的，叫她动手的人也知道这一点。”

小云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叫我动手呢？”

中年人道：“他只是要你失败后，说出是我的主使，叫丁鹏恨我而已。”

小云低头不语，中年人道：“你虽然不肯说出主使人是谁，但我也知道是金狮，只有他才能叫金衣将金蛇令偷出去给他，转到你手上。”

小云磕了个头，又朝山神及青青各磕了个头，然后起身朝外走去，青青道：“小云，你到那儿去？”

小云道：“婢子蒙主人慈悲，饶恕一命，而小姐那儿也不能再待了，只有自己去找生活了。”

青青道：“金狮会收容你吗？”

小云柔笑道：“婢子不知道，在他交付工作时，他只说得手后立刻到一个地方，自会有人接应，现在听主人说，他是根本早知婢子必死，而绝无可能得手，是以那个地方，想必也是虚构的。”

中年人一笑道：“金狮的为人，你也清楚，除非他还需要用你，否则他就不会容你活下去的。”

小云茫然长叹，显然她也知道的，青青道：“小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小云柔笑道：“我要活下去。”

“不听他们的难道就活不下去了？”

小云望着中年人，他的脸色也颇为沉重，叹道：“如果你在这儿，我倒是不敢保证你一定不会受害，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儿还有谁是他们的人。”

青青道：“可是你若跟着我，我倒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因为我身边只有你，小香，阿古三个人，他们两个人的忠实，我倒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小云道：“小姐，除非你整天跟在丁公子的身边，否则你也是不够安全的，你的武功，不会强过金狮长老。”

青青一笑道：“也许，但是他却不敢动我，因为他要是杀了我，丁公子就会找定他了。

小云道：“可是小姐还会收留我吗？”

青青笑道：“为什么不呢？我一直也没有说过不要你呀，我们已经在一起多年了，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去，我自然不会阻拦你，但你要出去流浪，倒不如跟着我了。”

小云终于走了回来，中年人嘉许地看看青青，安慰地道：“青儿，你很好，你比我懂得宽恕，你一定会过得很好的，只可惜我明白得太迟了，如果我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

他很快地转过身去，为的是不让人看到他的伤感，青青很明白，向山神点点头，道：“铜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下次再来看你。”

她没有向祖父告别，她知道爷爷背转身子去，就是不忍看着自己离开。在门户的信仰中，泪水是最珍贵的圣水，每个人一生中只能流一次泪。她也知道，爷爷的第一滴泪已经流过了。为了“小楼一夜听春雨”那句诗而流的。那必然是一段极其哀婉动人的故事，只可惜谁也不知道，连跟他最亲近的奶奶都不知道。爷爷的泪绝不能轻易地流了，她恭恭敬敬地朝背影叩了头，就带着小云走了。

小云在前面，青青跟在后面，两个人都骑着马。因为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狐，不会飞天入地，遁迹无形，而这一次的距离也实在是太远，她们尽管有陆地飞行的绝妙轻功，却也无法长程奔驰，不得已只有藉助马匹了。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服装，所以很显眼，幸好她们用一块面纱挡住了脸，否则还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单是青青那付美妙的身形，以及无形中流露出的风仪，已经够让人着迷的了，如果再看见了她那绝代惊世的脸，恐怕也会像丁鹏一样，在后面缀上一大串的人。

好不容易出了城，人稀少了一点，可以并骑而行了，青青把马赶上去，小云忧虑地道：

“小姐，这样子太招摇了。”

青青道：“我知道，但是没办法。”

“我们其实可以化装一下的。”

“我知道，但是那样子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麻烦，现在的这个样子，必然有不少人认得我，不敢轻易动我，如果我们化装成了别的样子，固然可以瞒过一些人，却瞒不过行家，在暗中下手，我们死了还没人知道呢。”

想想也对，小云轻叹道：“公子的名气太大了，而且他成名得太快，一下子就由默默无闻，跳到了惊世骇俗，与谢晓峰齐名，总会有很多人不相信，不服气，想要试一下的，这就会惹来许多麻烦。”

青青微微叹气：“谢晓峰成名了多少年，也还是没有能完全杜绝麻烦。”

“但究竟敢找上神剑山庄的人少得多了。”

“那只是因为谢晓峰这些年来，已经杜绝了江湖上的事务，而且被一些人捧成了神明，否则他还是一样的，入了江湖行，就无法避免麻烦，有些是自己去找的，有些是别人硬找上来的。”

“公子现在呢？”

青青一笑道：“他现在已经不必去找人了，找过一个谢晓峰，就把他的麻烦全部接收过来了，而且连带着我们也要替他分担。”

“只不过以公子的盛名，要找上来的麻烦一定很不小。”

“绝对小不了，不怕死的人究竟还不多，很多人只是口头上说得响，真到要命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怕死。”

小云笑道：“别说是去找公子了，就算是要来找我们的麻烦，至少也得有点道行才行。

青青默然片刻，忽然道：“你错了。”

小云愕然道：“我错了？”

“是的，现在麻烦就来了，而这批人我看不出他们有多少道行。”

她把马鞭指向前面，果然在路旁站了七八个挺胸凸肚的壮汉，有些还敝着胸膛，露出结实的肌肉。

这些人个个都很高大，在一般人的眼中，他们都是强悍的英雄豪杰，因为这些人经常在街头打架，酒楼闹事；但是在真正的江湖人眼中，他们还不入流。充其量，这只是一批地方上的青皮混混儿。这一群人个个都拿着兵器，长枪大刀，仙人担，石斧，完全是一副练把式的样子，而他们的脸上，也摆出了一副找麻烦的架子。在江湖中，这群人一定会有个头儿。

这个头儿不会武功，或是来得两下花拳绣腿，不过做他们的头儿的条件却绝不是武功，但有两样东西却绝不可少，一是钱，二是势。这个头儿也多半是有钱人家不长进的弟子，现在的人群中就有这么一个。这群人整天无所事事，在街头调戏良家妇女，欺凌百姓。

这是一堆人类的残渣，在城市中，或是大一点的市镇中，必然会有那么一撮人。可是这一撮人，却在官道上横行起来了，而且偏还不长眼睛，找上了青青与小云，恐怕他们是触定霉头了。

小云看看来势，就笑道：“小姐，这批不长眼睛的东西，居然吃到我们头上来了，让我来教训他们一下。”

青青皱皱眉头道：“我们没时间跟他们噜苏。”

小云道：“就算我不去找他们，也不会平静无事的，他们好像是找定我们了。”

几十只眼睛看在她们身上，的确是这个意思。

双方快接近的时候，那个花花公子已经叫人排成一列，挡在路上，显然是找麻烦的意思。

然后是那个花花公子，手摇着折扇，摆出一副色迷迷的架子，摇头摆脑地念道：“妙啊！妙！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喜娘可曾罕见。”

这是西厢记里的两句戏词，但是在他口里念出来，却是充满了轻薄之状。

小云朝青青使了个眼色，然后浮起了一脸的媚笑，在马上弯了弯腰道：“这位公子，请你让让路，我们主婢俩有急事要赶路。”

花花公子笑得更为放纵了：“二位娘子，你家汉子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再重要的事，也不该叫你们这样花朵般的美人来办呀。”

小云做了个苦脸道：“没办法，家里只有我家相公一个男人，偏偏又出了门，我家小娘子只有自己下乡去收租了。”

花花公子点点头道：“真是可恶，可恶，那个混账男人，有了你们这一对如花美眷，居然忍心抛下了你们出远门，本公子都替你们抱不平。”

小云道：“公子爷，别开玩笑了，我家老太太在家生病，等着我们带银子回去请大夫看病呢。”

花花公子笑道：“哦！原来老太太有病，那倒是不能耽误，应该早就请大夫看的。”

小云道：“谁说不是呢，可是普通大夫，看不好老夫人的病，一定要到苏州去请那位名医叶天士叶先生诊治，这路上花费，那样少得了，逼不得已，我们才只得自己下乡去催租，收来了一百两银子，恐怕还不够，还得回去再问邻居们张罗去。”

那个花花公子做出一副同情之色道：“借得到吗？”

小云道：“借不到也要借，实在没办法，那怕借高利货都硬着头皮去借。”

花花公子道：“这不是太吃亏了吗？本公子一向最喜欢做好事了，这样吧，我借你们五百两……”

小云道：“真的啊！”

青青道：“小云，素不相识，怎么可以随便向人借钱。”

小云道：“少夫人，这不正好吗？我们回去也是要借，还不知道是否能借到呢，这位公子肯帮助我们……”

青青道：“借了人家的，将来拿什么还？”

花花公子笑道：“原来小娘子担心的是这个，那倒是不必了，本公子就是因为银子太多，不知道要如何化去才好，你问问这些人，谁没有问我借过几百两的，我可曾要他们还过？

一个粗胖的黄脸汉子道：“我们公子最是大方了，只要我们陪着他玩玩，欠的债就算勾销了。”

花花公子道：“黄胖，你胡说些什么，本公子是可怜你们，难道我还怕少了玩的人，要你们来陪。”

那个叫黄胖的汉子道：“是，是，小的该死，公子有了这两位小娘子，自然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他的脸上已经浮起了一片邪色，小云咬了咬牙，脸上却浮起一片笑容道：“公子，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可不会使刀弄剑的，怎么能陪你玩？”

花花公子笑道：“这是这些粗汉们玩的，对二位佳人，在下何敢唐突，我们自然是玩些文雅的。”

小云道：“什么是文雅的呢？”

花花公子笑道：“比如说喝喝酒呀，吟诗作对呀，唱唱小曲呀。”

小云呀了一声道：“公子，这些玩意儿是窑子里的姑娘们玩的，我们是正经良家妇女，怎么会呢？”

花花公子笑道：“有一种玩法，只要是女人都会的，你们只要陪本公子玩上个一次，本公子立刻送你们一百两银子。”

小云一笑道：“我也知道天下没这么好的人，会平白无故地送我们百两银子，总是有点条件的。”

花花公子笑道：“不过这种玩法你们也不吃亏，更不会少块肉。”

小云道：“少夫人，你说如何？”

青青沉下脸来叱道：“胡说！该死的奴才，你自己不要廉耻，居然还敢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小云叹了口气道：“少夫人，并不是我不要廉耻，想必你也看得出，我们今天是无法安然过去的，倒不如逆来顺受，硬着头皮混过去，还可以落进百两银子。”

花花公子大笑道：“对了，还是这位小娘子看得开，本公子今天是出来散心的，好容易在此地遇上了你们，如果不让我开心一下，怎么能放你们过去呢？”

小云道：“可是银子是不能赖皮的。”

花花公子笑道：“这是什么话，只要你们肯乖乖地合作，本公子身边就带着三四百两银子，一起给你们都行。”

小云道：“你可别骗人，三四百两银子好大的一包呢，放在身边不怕累赘吗？”

花花公子笑道：“本公子的银子向来不带在身边，不过我的人背在身边也是一样的，胡彪，打开来给她们看看。”

胡彪是另外一个汉子，穿着家丁的打扮，肩头挂着一个布褡裢，露出了里面白晃晃的银子。

小云笑道：“果真带着银子呢，公子，我们总不能就在这大路边上吧？”

“那当然不行，前面就是我家，上那儿去有吃有喝，玩起来也更有情趣一点。”

小云皱眉道：“好固然好，可是我们急着要赶路，不能再耽误时间，那就快点去吧，公子，我们两个人骑着马先一步去可好，来，我用马匹带着你去。”

她在马上伸出一只手，手指尖尖，又白又嫩，那花花公子看得眼睛者直了，连忙伸出手来，小云伸手向他的脉门上搭去，跟着手指一紧。

这一手就是一个江湖高手，也得全身酸麻，去掉半条命，可是那位花花公子看来没什么本事，手腕却像是铁铸的一般，什么事都没有，被她一拖上马，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笑道：

“小娘子，你的手好嫩，只往我手上这么一搭，已经勾去了我的半条魂了。”

被勾掉半条魂的不是这位花花公子，而是小云，她的人被花花公子揽在怀中，竟像是着了魔一般，呆呆地无法动弹了。青青以为小云已经开始在着手惩罚那头色狼了，等到花花公子上了马，再一看小云的神态，才知道不对劲。看来这个以最低俗姿态出现的纨绔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们看走眼了。那么他们在路边等候，也可能是一项预谋了，因为如花花公子那样的高手，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花花公子却像是没有发生什么事似的，笑着向青青道：“小娘子，走吧，早完事早上路，你们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赚二百两银子，天下没有比这更好赚的钱了。”

那个黄胖也笑道：“可不是，我们跟着公子爷进进出出，两三个月也未必能有这么多的赏赐呢，到底是漂亮的女人占便宜。”

他似乎在存心激怒青青，说话时还故意往前凑，可是青青一看他的姿势，才知道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因为他全身上下，似乎都已经罩着一重无形的墙，把他整个人保护得密密的。再看看其他的那些汉子，这时也摆出了备战的姿态，似乎每个人都筑起了一重墙。青青很沉静，她知道这时一定乱不得，想要脱身，一定要用非常的手段与非常的方法不可。于是她一言不发，急急地催马前行，想要冲出去。

那些汉子连忙动身奔前相拦，可是青青却是以进为退，她把马加上一鞭，催得更快，身子却从马上跃了起来，弹向相反的方向，去势若箭。

她的行动够快了，但是有人却比她更快，那个叫黄胖的汉子也闪电般地追了过来。

青青一弹十来丈，飘然落地，黄胖正好挡在她的前面，笑嘻嘻地道：“小娘子，你想上那儿去？”

青青没想到这汉子的身法会如此之快，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脱口惊呼道：“鬼影子黄如风。”

黄胖微笑道：“小娘子居然认识匪号。”

青青定下身来道：“你们是连云十四煞星。”

黄胖道：“小娘子对江湖上人物倒是很清楚，我们哥儿几个并不算很出名的人物，你居然认得。”

青青冷笑道：“连云十四煞星虽然崛起江湖才几年，却已经成为黑道中闻名丧胆的大煞星。”

黄胖道：“我们专干黑吃黑的买卖，自然就遭嫉，不过也有个好处，我们对付的全是些该死的家伙，还没人把我们看成十恶不赦之徒就是了。”

青青道：“我不是黑道中人，你们找上我干吗呢？”

黄胖一笑道：“小娘子跟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青青又看看那些人，假如他们是连云十四煞，今天是绝对讨不了好去，因为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绝顶高手，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不走也不行了。”

黄胖笑得像尊弥陀佛道：“看样子是不行。”

青青道：“你们是专为找我的麻烦而来的？”

黄胖一笑道：“可以这么说，小娘子的行动还真快，我们足足追了七八天，好容易才在这条路上等到你。”

“你们知道我是谁了。”

黄胖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以前小娘子是默默无闻，但是成了神刀丁大侠的夫人后，即已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那怎么可能呢？我从未在人前露过相。”

黄胖道：“我们评定大人物的标准，跟一般世俗不同，别人是因名而知人，我们却是因人而知名，小娘子够得上成名人物的标准，我们才找来亲近一番的，江湖上有很多浪得虚名之辈，虽然名头很响亮，我们还不屑一顾呢。”

青青笑道：“能不能举个例子听听。”

黄胖道：“可以，例子太多了，别的不说吧，就以小娘子家中那位总管弟子柳若松，以及跟他齐名的寒竹、红梅，岁寒三友名声不能算小，我们看起来却如同土鸡瓦狗，根本还不值一顾。”

青青道：“这么说，你们还是很抬举我了。”

黄胖道：“给我们看上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青青叹了口气道：“我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遗憾。”

黄胖一笑道：“高兴的是我们，遗憾的是小娘子。”

青青道：“你们要我做什么呢？”

黄胖笑道：“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极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青青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

黄胖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呢？”

青青道：“自然去问你们的主使人，我相信不是你们自己要找我麻烦吧？”

黄胖道：“的确不是我们，但也没有主使人，我们只接到一封通知，以及五千两黄金的收执，要我们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去，就可以换取五千两黄金。”

“付黄金的人是谁，你总知道吧？”

“不知道，我们只认得黄金，从不认人的。”

“你们准知道能收到五千两黄金吗？”

“我们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相信也没人敢在我们面前耍花样。”

青青笑道：“黄如风，你错了，你应该去跟白雪儿学学的。”

“白雪儿是那位高手？”

“白雪儿不是人，是我养的一条波斯猫，全身的毛儿洁白，没有一点杂色。”

黄胖笑道：“那不该我去讨教，该叫我们老五去。”

他手指向一个瘦长条的汉子，圆脸尖下巴，双耳上耸，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猫，黄胖道：“我们老五叫猫儿脸，看过他的人都不会忘记的。”

青青道：“要想忘记他的脸很难。”

猫儿脸道：“被我看过的人，我更不会忘记，因为我喜欢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点记号。”

他的手中已经带上了一对手套，这付手套很绝，只有半付，遮到一半的手掌，可是指尖上却是又长又利的尖爪，就像是猫爪一样。

他说话时还用尖爪空划两下，黄胖笑道：“我们老五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吃猫肉，也因为吃多了，不仅脸长得像猫，连性情习惯也被猫感染了，你的白雪儿如果有什么问题，该去问他才对。”

猫儿脸问道：“那是公猫还是母猫？”

青青笑道：“自然是头母猫。”

猫儿脸摇摇头道：“母猫的肉太酸，不好吃。”

青青道：“白雪儿的肉不好吃，白雪儿的智慧却很高，足以教给你们很多东西，尤其是你。”

这个你指的是黄胖，他微微一怔，笑道：“她能教我些什么？”

青青一笑道：“每当我笑着叫他的时候，他绝不过来。”

黄胖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他知道那是我要找他出气的时候。”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像两枚利钩，钩向黄胖的双目，黄胖的手一抬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小娘子，这一套我可见多了……”

他的脸上忽现痛苦之色，青青的右手从他的肚子上抽回，手中多了一把血淋淋的匕首，笑道：“这一套你可没见过吧？”

黄胖的手抚着肚子上的伤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那个花花公子从马上回转身来道：“黄胖，你怎么始终学不会，这是你第几次吃女人的亏了。”

黄胖苦笑道：“两……两次。”

花花公子冷笑道：“第一次上当是你不防备，第二次上当就是你自己的不是了。”

黄胖苦笑道：“是！我是笨蛋。”

花花公子朝青青冷冷一笑道：“丁夫人，我是专诚请你去走一趟，希望你合作。”

青青道：“假如我不合作呢？”

花花公子一笑道：“你会合作的，除非是你的白雪儿对你不够诚实，或者是头大笨猫。

“这跟我的猫又有什么关系？”

花花公子笑道：“没什么关系，只不过猫的脚步声很轻，走到你身后时，你还毫无感觉。”

青青眼前忽然不见了猫儿脸，正想回头时，脸上忽然接触到冰凉而尖利的东西，那是猫爪。

她心神一疏，真气分散，腰上一软，已被人点中了穴道。

青青跟小云在江湖上并不出名，以前她们偶而小游人间，经常会遇见有些轻薄少年拦住她们吃豆腐。

结果自然是那些家伙倒了八辈子的霉，但这一次，倒霉的却是她们两个人了。

钓饵

主婢二人现在都被关在间小屋子里，很受优待。

因为她们并没有被捆住手脚，也没有挨过什么苦刑鞭笞，只不过在她们身上，下了一种禁制手法。

这种手法也不痛苦，却使她们的主要脉穴内的真气不能贯通，不影响行动、操作，只是一身武功却无法施展了，她们只能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

关她们的屋子不大，大概一丈见方，有两张床，也有桌子，椅子，甚至于还有一具马桶。

这种生活自然不能算很舒服，但是对一个俘虏来说，这已经是很优待了。

青青坐在床上，很平静，倒是小云愁眉不展，不住地长嘘短叹，忽而跳起来，一拳打在那比手臂略细的铁栏上，却又痛得连忙缩回手来。

青青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小云道：“我……受不了，这批人太缺德了，居然用这种手法来治我。”

青青道：“他们并没有怎么苛待你呀。”

小云道：“怎么没有，像这种木头条子，以前我一个指头也能弹断它，现在死劲一拳打上去却动都不动。”

青青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你也太没出息了，你又不是灶下的烧火婢，用不着劈柴烧火，打不断一根木条又有什么好生气呢。”

小云道：“小姐，不是这个意思。”

“喔！那是什么玩意呢？”

小云想了半天才道：“就好像是一个百万富翁，一下子变得身无分文了，那滋味有多别扭呢。”

青青笑道：“不别扭，而且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经验，你想想，一个百万富翁应该是不容易一下子穷下来的，也不容易尝到贫苦的滋味的，而你在突然之间，就能尝到这种极端的滋味，那多有意思呢。”

小云叹道：“小姐，我能像你这么乐观就好了。”

青青却苦笑道：“我一点都不乐观。”

小云道：“可是小姐，你关进来之后，毫无忧色，好像还很有意思似的。”

青青道：“我对自身的安危根本不去关心，鼎镬甘如饴，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那小姐又怎么不乐观呢？”

青青道：“我在为相公担心。”

“为相公？他又没被人关起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青青道：“你想必也看出来了，这些人把我们抓了起来，目标却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难道是要用我们来威胁相公？”

青青摇头道：“我想也不可能，相公那个人的脾气我清楚，他若知道我们被囚禁，会不顾一切来救我们出去的。”

“他们就利用这个机会设下陷阱。”

青青笑道：“相公现在的功力已臻仙境，哪一种陷阱能陷得住他？”

小云道：“是啊！现在就是一座山压下去，相公的神刀一挥，也能劈成两半，这些王八蛋，如果相公来了，就够他们受的了。”

她忽又道：“既然相公也不怕他们的陷阱，小姐又为相公担忧些什么呢？”

青青叹道：“我担忧的就是我想不到他们要用什么方法去对付相公。”

“小姐不是说什么方法都奈何不了相公的吗？”

青青道：“他们所用的方法，自然不是武功、机关、陷阱，必定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诡计。”

“什么诡计呢？”

青青叹道：“不知道，我想不出来，所以才担心。”

小云道：“小姐，你为什么不想想，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对相公产生威胁？”

“我也想不出，相公若是知道我们被关一定会来救我们，我们若是被人杀死了，一定会替我们报仇，但是要用我们的生死去胁迫相公，那是没有用的事。”

“哈哈……知夫莫若妻，丁夫人，看来我们事先应该跟你先讨教一下才对，那也不会损失一个弟兄了。”

话是由窗口飘进来的，接着门开了，那个讨厌的花花公子又摇呀摇的进了来。

青青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我们虽是你的俘虏，却是两个女人，男女有别，你怎么可以在外面偷听我们的谈话。”

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你不必这么生气，我知道你是个很谨慎的人，也知道隔墙有耳，不该说的话，你也不会说的。”

青青道：“那你也不该偷偷地来，君子不欺暗室，万一我们正在做些女人的私事呢？”

花花公子笑道：“我不是君子。”

青青道：“连云十四煞在黑道中被称为煞星，在江湖的口碑中，却誉你们为盗中君子。

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既知道连云十四煞，就知道我不会是君子，没有女人被称为君子的。”

“你是女的？”

“丁夫人不会不知道连云十四煞星的首领玉无瑕是个女儿之身吧？”

“你就是玉无瑕？”

玉无瑕笑指小云道：“这位大姐可以证明的，我在马上制住她的穴道时，她的手还能行动，我原是希望能自然一点，让她赶着马走来的，那知道她手却很不规矩，摸到很多不该摸的地方去。”

小云厉声道：“胡说，你嘴里干净些，姑奶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是也不会……”

玉无瑕笑笑道：“我知道大姐是红粉罗剎，素手摧魂，有很多人都是在被大姐迷得色授魂与之时，命根子上挨了你玉手一握而送命的，那天你也想施展这一手，只可惜抓了个空。

小云哼了一声道：“我以为你是条被阉过的公狗。”

玉无瑕道：“还好我不是，跟二位一样，是个没有命根子的女人而已。”

小云再泼，对着这么一个人也骂不出来了，玉无瑕笑道：“丁夫人，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脱了衣服让你仔细地检查一遍。”

青青道：“不必了，先前我是走了眼，我相信你是个女子了。”

玉无瑕道：“那就好得多了，至少丁夫人可以相信我们对丁夫人绝无冒犯之意，二位来到此地后，连三餐都是我亲自送来，甚至于倒马桶这种事，我也没假手他手，因为这儿只有我一个女人。”

青青道：“少废话了，你来有何贵干？”

玉无瑕道：“来向丁夫人请教一件事，在请教之先，我要说件事，我派了鬼手马平跟水老鼠秦不二去见丁大侠，拿了一份拜帖，请他来此一叙，结果却被劈成了二片，丁大侠对二位被擒的事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青青微笑道：“你们在挑拨离间了，我相信你绝不是单纯的要拙夫到此地来吧？”

玉无瑕笑道：“丁夫人心细如发，我们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要他带一个人的头来此交换二位的自由，那个人是卑劣无耻的小人，我以为他一定会答应的。”

“那个人是谁？”

玉无瑕笑道：“柳若松。”

青青的确是很出乎意料之外，再也没有想到他们要的会是柳若松的脑袋。

那似乎根本不成其为条件。

所以青青忍不住问道：“你们跟柳若松有仇？”

玉无瑕微微一笑道：“连云十四煞星没有活的仇家，我们不找人的麻烦，已经是算他们祖上有德了，那还会有人敢来得罪我们？再说像柳若松那样一个鼠辈，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

青青道：“正是如此说，你们自己要杀他易如反掌，为什么要我丈夫代你们杀他呢？”

玉无瑕道：“我们不是要尊夫代我们杀他，而是找一个很容易的人给他试试刀。”

青青道：“他的刀不必试。”

玉无瑕笑道：“再好的刀也必须常磨，否则就会钝了，再凶狠的杀手，也必须经常杀人，否则就会心软，手抖了，而心软手抖之后，就不能再杀人了。”

青青道：“我明白了，你们要磨的是他这个人。”

玉无瑕道：“不对，我们需要的只是他的刀，而不是他的人，他的人仍然是你的，他的刀却要属于我们。”

青青道：“杀过柳若松之后，你们又要为他选另一个对象了。”

玉无瑕笑道：“完全正确，第二次我们会再找一个人人憎恨，杀起来较为费力的人。”

青青道：“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真正要杀的对象是谁呢？”

玉无瑕笑道：“丁夫人，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会相信的。”

青青道：“由你这句话，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

玉无瑕不信道：“你知道？”

青青道：“不错！我知道，是否要我说出来？”

玉无瑕道：“你说出来之后，我们才能懂得你是否真的知道。”

青青道：“你们真正要杀的人就是他。”

玉无瑕一惊，随即笑道：“这真是我听见最有趣的笑话，我们会叫丁大侠去杀死他自己？”

青青道：“你们想杀死他，可是没有这个本事，除了他本人之外，谁都无法杀死他。”

玉无瑕笑道：“那么丁大侠是否会顺我们的话，杀死他自己呢？”

“一个人会不会杀死自己呢？”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这世上几乎每天都有自杀的人，用各种不同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人会不会无缘无故地自杀呢？”

这个答案就很难作肯定的答复了，因为有很多自杀的人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或是说明自杀的理由。

“丁鹏会不会自杀呢？”

这个问题由玉无瑕提出来，却连身为他妻子的青青都无法答复了。

她想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一直受你们的摆布，杀了无数的人后，就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变成个疯狂的杀手，随着你们的指使，为你们去杀死你们想除去的每个障碍，另一种就是被你们逼得发疯，最后杀了自己。”

玉无瑕的神色中充满了讶异道：“丁夫人，你实在很聪明，出乎我意外的聪明。”

她换了一副神色又笑道：“不过丁夫人还是不够聪明，你知道这些事，就该放在肚子里，不该说出来的。”

青青笑道：“如果我的丈夫能够被你们威胁得住，我自然会留下这番话，暗中去告诉他，只是我知道他太清楚了，你们第一个条件，他就不会接受。”

“你是说他不会杀死柳若松？”

青青道：“他会杀柳若松，只要柳若松做出了一些该死的事，他就会杀，但是不会为了你们而杀。”

玉无瑕道：“为了你们两个人也不会？”

青青道：“不会。”

“难道说，你们两个人的份量还不如一个柳若松？”

青青笑道：“那倒不是，柳若松在他心中根本就没有一点份量，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知道，杀死了柳若松，并不会换回我们的自由。”

玉无瑕道：“虽不能换回你们的自由，却可以换取你们的生命，我们给他的通知上说如果他不带着柳若松的头来，就会收到你们的头了。”

青青一笑道：“我不愿意浇你的冷水，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你的人不会带好消息回来的。”

玉无瑕笑笑道：“这个我倒是愿意赌一赌。”

青青笑道：“我本来也很想赌赌看的，只可惜我实在很忙，没空留下来慢慢地泡磨菇了。”

“丁夫人莫非还认为能够逃出去？”

青青道：“我的手没有被缚住，人也没有被你们制住，为什么我不能够离开呢？”

玉无瑕指指小云道：“因为我们抓住了一个抵押的。”

青青笑道：“对我们来这一手没有用的，我们一向有个规矩，就是各人自己照顾自己，你若杀了她，我会替她报仇，但是你要我拔下一根头发来换取她的生命安全，我毫不考虑会拒绝的。”

“无欲则刚，无虑则坚。”

这两句话谁都会说，读过几天书的人，也都会解释得明明白白，可是能做到这一点却很难。

谁都有心中的欲望，所以人的意志才会软弱。

谁都有关心挂虑的人，所以人的意志才会动摇。

玉无瑕却被青青的态度镇慑住了，因为他对青青这一派人的了解很深，也知道青青他们确实是有这种规矩的。

他以小云为威胁，也只是一个试探而已，他更明白小云的份量不够重得叫青青牺牲自己。

可是青青说话的态度，坚决得毫无转圜的余地，那说明就是找到了够份量的人质，同样地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心的。

因此她笑了一笑才道：“我们要留下丁夫人，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法子呢？”

青青道：“没有。”

玉无瑕道：“如果我们是用武功硬留呢？”

青青道：“那只能留下我的尸体。”

玉无瑕笑道：“我们对丁夫人的尸体不感兴趣，那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看来只有把二位放走了。”

他把怀中的小云突然推送出去，青青身不由己地伸手接住，跟着一张细巧而巨大的网，迎头罩下。

是一个渔人装束的汉子，撒出的网，他的网也一直提在手中，青青也很注意这个人，却没有想到他在这个时候撒出了网。

江湖上用网为武器的人不多，最有名的一个人叫做快网张三，只是此人已经是百年前的前辈了。

以后再也没有听说张三有何传人，而这个汉子提的网却很轻，网线很细很亮，像是一种丝所织成的。

这样的一面网份量也一定很轻，质地也许很坚韧，却不会太大，由于那个汉子离得很远，青青才没注意他。

那知道他的网撒得这么远，这么大，如果没有个小云抛过来，她还可以由前面窜出去。

但是人家都计算好了，抛小云过来，不是要她去接，而是挡住了她向前的去路。

网落下来，把两个人捆得死死的，不过青青还是能够动一动的，她只动了一下，不是攻击别人，而是给了小云一个耳光，骂了她一声蠢才。

这一个动作似乎是为了泄愤，怪她太差劲而把青青也陷住了。

所以小云挨了一耳光，低下头默默地认了。

别的人也以为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有注意到小云耳朵上的一颗珠环被打得落在地上。

一颗珠子能有什么作用？

除了属于那个神秘组织中的人，谁也无法了解的，但是这颗珠子却发生了极大的作用。

丁鹏是在两天之后接到通知的。

通知是由两个人送去的，通知上也很简单。

“带着柳若松的人头，到姑苏城外，寒山寺下，枫桥之侧的一条船上，换取两个人。”

纸条上没写是什么，上有两枚耳环，一枚是小云的，另一枚是青青的。

丁鹏看了信后，把两枚耳环交给了旁边的小香。

小香接过来，闻了一闻才道：“是小姐跟小云的。”

丁鹏看看那两个送通知的人道：“人落在你们手中？”

一个汉子道：“是的。”

丁鹏笑问柳若松道：“你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柳若松道：“不认识。”

丁鹏把信递给了他笑道：“那就奇怪了，既然不认识，这两位朋友何以非要你的命不可？”

柳若松看了看后，脸色却变了，因为丁鹏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不过丁鹏没有拔出他的刀，反问那汉子道：“你们也有两个人来，如果我把你们扣下，要换回那两个人，不知道有没有用？”

那汉子笑道：“如果有用的话，就不会派我们来了。”

丁鹏道：“这倒是，看来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汉子道：“丁大侠不但没有选择，而且，还必须立刻跟我们走，如果迟了一步，最多只能赶上收尸了。”

丁鹏笑道：“柳若松，你怎么说呢？”

柳若松硬着头皮道：“弟子一死能够换得师母的安全，弟子虽死无憾。”

丁鹏道：“那只好对不起了。”

说着话他的刀已出了鞘，刀光一闪，柳若松呆立不动，眼睛已经闭上，那两个汉子的脸上已露出了笑容。

呛然一声，有人倒下。

倒下的不是柳若松，而是两个汉子中的一个，他的人是从中间分开的。

好快、好凌厉的一刀，等到另一个汉子知道发生什么事时，丁鹏的刀已归鞘，笑笑道：

“我这一刀如何？”

那汉子吓得脸色发白，颤抖道：“丁大侠，你这么做是害死丁夫人了，如果我们有什么差错，有两条命会作抵的。”

丁鹏道：“不，你们的命太轻，抵不上我妻子的，所以我很清楚，我这么做，只是告诉你们，你们用错方法了，我杀人的方法是一劈两半，不会割下脑袋的。”

那汉子怔了一怔道：“我们只希望丁大侠杀了这个人，倒并不一定非要割下脑袋不可的。”

丁鹏道：“你能作主吗？”

那汉子忙道：“不，我不能作主。”

丁鹏一笑道：“所以我才没把你一起劈了，我要你回去问问清楚再来，同时也告诉对方，要他们最好换个人，假如只是杀了柳若松就能换回我的妻子，那太瞧不起我了，我丁鹏不能做这种窝囊事，值得动刀的人，至少也要一门之长的身份。”

那汉子忙道：“好的，我回去问明白了，再来禀告丁大侠。”

丁鹏笑笑道：“那就快去吧，尽快回来，我实在不放心我的妻子落在别人手里。”

那汉子回身走了，丁鹏又叫住他道：“你这个同伴的尸体该送到哪里好呢？”

那汉子道：“大侠如果慈悲，就用付棺材收殓了，我下次来领回去，否则就任意处置了吧。”

丁鹏挥挥手，那汉子狼狈地走了，丁鹏道：“柳若松。”

柳若松失色道：“师父有何指示？”

丁鹏道：“为了青青，我不惜杀死任何人，可是我没有杀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柳若松道：“弟子愚昧，弟子不知道。”

丁鹏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连这个也不知道，那是个十足的笨蛋了，我留下你也没有用。”

柳若松忙道：“弟子一命怎么能与师母的相比，这只是对方一个试探而已，真拿了弟子的头去，也不可能就此换回师娘的。”

丁鹏笑道：“人到要保命的时候，就会聪明起来了。”

柳若松不敢再说什么了，丁鹏道：“对方很可能还会换个杀死你的方式的，到那个时候，我就无所选择了，因此你要想活下去，最好还是自己想想办法。”

柳若松道：“是！是！弟子一定设法把师母救出来。”

丁鹏笑道：“你若是有这么大的本事，对方倒可能真的要杀你了，你还是找容易的事情做做吧，第一是设法找到青青被拘禁的地方。”

“是！弟子一定尽力。”

丁鹏道：“这条路也许不容易走得通，因此你还有一条路，就是探出对方是些什么人，然后跟他们打个交道，叫他们不要把你列为该杀的对象。”

柳若松道：“是！是！弟子相信探出他们的下落不难，至于师父说的后一点，弟子认为不必了，只要知道他们是谁，弟了虽不才，也有办法对付他们的。”

丁鹏道：“好，那你去办吧，两天之后，如果你还是没有消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躲起来。”

柳若松一怔道：“躲起来？”

“是的，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对方要我杀你时，我可以用找不到作为推托，如果对方代我找到了你，那就是你的运气太坏，怪不得我了。”

柳若松怀着一脸的惶色去了，虽然没有人追他，却像有五六条狗跟在他后面追咬一般。

小香看看柳若松的背影，露出厌恶的神情道：“公子，这个人早已该死了，你为什么要留着他？”

丁鹏笑道：“他活着有很多用处。”

“他心怀叵测，对公子衔恨至深。”

“我知道，任何人像他那样，被人从天上踩到地下来，也会满腹怀恨的。”

“可是他一定会与很多外人勾结来陷害公子的，说不定挟持小姐的人，就跟他也有勾结。”

丁鹏笑道：“有可能。”

“他明知道公子不会受人胁迫而杀他，所以才把自己的名字列在第一个……”

丁鹏道：“假如他真是这样，他也知道我在第二次就会杀他了，所以我把他遣出去，也是一种试探，如果他跟那些人没有勾结，他一定会找出那批人的。”

“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他是个小人，小人有小人的办法，这一点你倒不可小觑他。”

“如果他找不到呢？”

丁鹏道：“那他就会躲起来，躲得从此不敢再见我，正好把他打发走了。”

小香默然片刻才道：“公子，你相信小姐她们是遭人拘禁了吗？”

“是的，她的耳环可以证明，这对耳环是我的祖传之物，送给她作为定情的纪念，若非有特殊的变故，绝不会离身的。”

“我们是否要等柳若松的消息呢？”

丁鹏道：“我想不必吧，她跟小云都是狐，狐具有变化神通，我相信她一定会有办法通知我，她们在哪里的。”

小香神色一震道：“对！公子不说我倒忘记了，小姐她们的确已经发出了信号。”

丁鹏一点都不紧张地道：“是吗？在那儿？”

小香道：“婢子不知道，但是婢子可以随着信号，找到她们栖身的地方。”

说着拿起小云那枚耳环，藏进了怀中道：“公子，叫阿古备车吧，我们立刻出发。”

丁鹏点点头道：“好，你去吩咐好了，我们一刻后出发。”

他的神态很从容，一点也不焦急，就好像青青跟他的感情已经淡薄到可有可无的程度了。

屋子里自然还有不少其他的人，他们对丁鹏都露出了深思不解的样子。

尤其是丁鹏吩咐人备棺收殓那个汉子时，更使大家胡涂，因为丁鹏对用什么棺木，要穿什么衣服，以及如何殡葬，指示得很详细，似乎这个汉子还能引起他更多的关心似的。

马车一直向前走着，丁鹏在车中闭目养神，小香倚在他的膝上，像一头小猫。

丁鹏有时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或是捏捏她粉嫩的脸颊，她就对丁鹏嫣然妩媚一笑。

这情景是很旖旎，很叫人羡慕的。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这是何等动人的一幅春闺行乐图？

他们的心情是否也如此平静呢？这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至少在丁鹏的脸上，却绝对看不出一点异状来。

马车滑过了一条山路，小香突然坐了起来，用手敲了一下车板，在前面赶车的阿古立刻把马制住了。

小香探头出去道：“我们是否已经走过一条山路？”

阿古点点头，用手比了一比。

小香道：“差不多，我计算着也该是四十丈远近，我们弯进那条小路去。”

阿古又比比手势，小香道：“公子，那条路太窄，车子进不去，我们要改为骑马了。”

丁鹏笑笑道：“你不会弄错吧？”

小香道：“绝不会错，小云送来的是千里香耳环，这耳环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经过之处，半个月之内都不会消退，也只有我们自己人才能辨别。”

丁鹏道：“就是送来的那一枚耳环。”

小香道：“不！那耳环上虽有一点气味，却是另一枚沾过去的，真正的气味是在另一枚上。”

丁鹏道：“一枚耳环上还能带什么气味吗？”

小香笑道：“这是我们一个秘密，耳环上原没有什么气味，气味是包在耳环的珠子里，每遇危急之际就把珠子拍碎，使气味透出，留在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小云在失手被擒时，就这么做了，所以她送来的那一枚耳环上，只沾了一点气味，我循着那一点气味，只能摸出个大致的方向来，可是到了前途，气味转烈了。”

丁鹏道：“这么说你已经能确定她们的下落了。”

小香道：“是的，只要小姐跟小云没被分开，就一定能找到，至少我们也能找到小云。

丁鹏道：“好！我们也不必骑马，从这儿步行下去。”

小香道：“婢子恐怕走不动。”

丁鹏道：“没关系，由我跟阿古两个人轮流背着你。”

阿古做了个手势，似乎是问车子如何处置，丁鹏一笑道：“加上一鞭，让它顺着路走下去好了，反正这辆车子已经很有名了，也不怕丢，阿古，本来我想叫你继续驾车前行，引开别人注意的，可是我又想到一点，对方能擒制住青青她们，一定不会是一个人，也一定不是庸手，我可能需要个帮手，才叫你在一起的。”

阿古似乎很高兴丁鹏对他的重视，连忙跳下了车子，一把扶起小香，顺手一鞭，那些骏马拉着车子如飞而去。

他们三个人却转回头，进入了那条小路。

这是一所大庄院，也是一所偏僻的宅院。

小云跟青青被锁在一间屋子里，身上没有加任何的束缚，窗门上也没有什么栅栏。

但是她们却无法逃出去，因为她们的身上没有一丝一缕，玉无瑕很捉狭，竟然剥光了她们的衣服。

房子里什么都很齐全，就是没有一丝一缕，可以供她们用来作为蔽体之用。

门开处，玉无瑕捧着一个火盆进来，笑笑道：“我怕你们着凉，给你们送盆火进来。”

她在门口的时候，青青已经听见了，闪身在门后，原本想突出一指，点倒了她的。

可是手只伸出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玉无瑕的身上也是不着寸楼，跟她们一样脱得精光。

玉无瑕望着青青缩回去的手笑笑道：“丁夫人，为了使你放心起见，我特地也脱了衣服，让你看看，我也是个女人，不折不扣的女人。”

她放下了火盆，前后左右的转了一圈，展露出她那美好的胴体。

她很自傲，因为她那一身的肌肉，光滑洁润，不仅是小云无法相比，就是连美丽绝伦的青青，也要逊上一筹。

青青的美在洁，在清丽脱俗，别有一股仙气。

这股气质虽然动人，却不适于裸体，她一定需有衣服的衬托，才能表现出她那超俗的气质。

此刻看起来，她显得瑟缩，像是一朵寒风中的小花了。

小云的美在娇冶，骨肉均匀，丰腴，浓密，有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诱惑力。

但是比起玉无瑕来，就显得粗俗了。

玉无瑕的胴体之美，美在骨里，她既然引起人的非非之想，却又有着一种令人不敢冒读的庄严。

她就像是精灵与神仙的混合体，兼有了妖娆与神圣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却又非常调和地出现在她身上。

青青与小云都出神而吃惊地望着她。

玉无瑕一笑道：“我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不给二位一个机会。”

她不等人接口，就笑着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想出其不意，把我制倒了跑出去。我没有封闭二位的功力，是为了尊重二位，但是也不想跟自己过不去，所以只有不穿衣服进来了，二位就是制住了我，也还是没有用的。”

她笑笑又道：“在这楼下就守着我那些伙伴，他们可都是些大男人。”

小云忍不住道：“男人又怎么样？”

玉无瑕笑道：“对你来说，男人是不怎么样，那怕叫你这个样子到闹市上去转一趟，你也不会在乎，可是丁夫人恐怕就不习惯了。”

青青道：“逼急了我，也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玉无瑕娇笑了一声道：“丁夫人，没有人逼你，我们都很尊敬你，那些伙伴们连楼梯都不敢上一步，可是你若不怕他们看见，自己要跑出去，那可怪不得他们了。”

她又转向了小云道：“至于你，我知道你不会在乎男人看你脱光了衣服，而且你也很能够吸引男人，只是你的武功比丁夫人可要差得多了，而且，我的伙伴里也有两个是天生的寺人，你想知道那种人的毛病的。”

小云不禁抖了一下，她自然知道寺人的意思。

那是宫里的太监，因为他们要侍奉皇帝的妃子，却又怕他们乱来，所以必须净过身子才能进去。

净身就是把身上不干净的东西除掉的意思，怕一个男人对女人不干净，除去的自然是那属于男人的部分。

这些人的身体干净了，心里面却未必能干净，而对着一大群如花似玉，却偏又有心无物，因此都形成了各种变异的狂态。

这些狂态的共同之点就是痛恨女人，尤其是痛恨漂亮的女人，最看不得的就是脱光了衣服的女人。

两个天生的寺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一种严重的警告，小云如果以这副姿态给他们看见的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一定非常痛苦的事，使人不寒而栗，生不如死。

所以玉无瑕没有再说什么，她相信小云已经完全能理会那种严重性了。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女妖。

青青却一直很冷静，听她把话说完了才道：“玉姑娘，你在这一堆男人中间是怎么过日子的？”

玉无瑕笑了起来道：“丁夫人的意思是否想问我，在那两个特别的伙伴前面是怎么一副打扮？”

青青道：“我的意思要问的不止这一点，但是玉姑娘提起来，不妨也从那两个特别的人身上说说。”

玉无瑕笑得很高兴地道：“平常我当然是穿着衣服，但我要为二位送饭来时，就把衣服脱光了。”

“当着他们的面脱？”

“是的，而且我的衣服就由那两个家伙帮忙脱下来，代我保管，他们以前在宫里待过，做这种事情比较细心。”

青青道：“他们不会发疯吗？”

玉无瑕笑道：“对我不会，因为他们一起出来时有六个人，另外四个人就是想对我不太友善时挨了我一飞针。”

青青道：“想必是淬过毒的了。”

“不错，那时一种很奇怪的毒，不痛不麻，只是使人发痒而已，而且是从身体里面痒到外面，所以他们在挨了针之后，不但抓破了自己全身的皮肉，到了最后，还用刀子把身上的肉一块块地割下来，直到割不动为止，有一个家伙的命还真长，他居然能撑到掏空了肚肠，掏出了心肝，还割下了一片肺时才倒地不动。”

小云听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青青却没有被这些话吓倒，甚至于她的神色间毫无异状。

玉无瑕有点难以相信地问道：“丁夫人可是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青青道：“不！我相信，你虽然不是诚实的女人，但是一个人在赤裸的时候，却很少能够会说假话的。”

玉无瑕道：“可是你的神色却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青青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只是没被你吓着而已，你知道，我不是人，是狐。”

玉无瑕笑道：“男人们都说我们女人是狐狸精。”

青青道：“但我修的与你们不同，我修的天狐道，着重在修性养心，所以已经不会为这些尘世的事务而动心了。”

玉无瑕似乎有点失望：“没想到丁夫人的修为已经如此之深厚了，不知道这尘世间还没有令你动心的事？”

青青一叹道：“有的，如果我真能勘破一切，涤尽尘心，那就是丹成道就，更上一层了。”

玉无瑕道：“使丁夫人动心的是什么事？”

问完后她觉得很愚蠢，这是一个人的极端机密，就像是一个练气功的人的练门所在，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但是青青居然很快就回答她了：“我的丈夫。”

玉无瑕一怔，怀疑地问道：“你的丈夫？”

“不错，我的丈夫，丁鹏，玉姑娘可有她的消息吗？”

“活见他妈的大头鬼。”

谁也不相信，这句话是从娇艳如花的玉玉无瑕的口中骂出来的，而且还骂了两次。

第一次是青青问她有没有丁鹏的消息，居然会大大的触怒了她，放下饭盒，回头就跑了。

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连门都没有关。

青青起身来关门的时候，看见她美妙的身影已经跑下了楼梯，跑出很远。

直到她看见有两个男人的影子飘过来，才急急地关上了门。

这证明了几件事，玉无瑕的确敢脱光了身子在那些男伙伴面前走动，因为那两个男人对于玉无瑕似乎还很害怕，当她冲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不但停下来，而且还很恭敬地低头垂手。

玉无瑕过去后，他们才又恢复巡行的工作，却没有回头去看看玉无瑕。

一大群的男人，对一个裸体的美女，不敢正视一眼，这不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

不是那个女人有毛病，就是那群男人有毛病。

玉无瑕曾经出现在他们眼前，不但没有毛病，而且还很美，很美，美得叫女人也动心。

那就是这一群男人有毛病了。

脱出困厄

这群男人的确有毛病，色盲的毛病。

色盲是对于颜色无法作正确的分辨，但这里说的色盲却不是那一种毛病，因为这一个色字，也不是颜色。

听说一个女孩子在洗澡，而浴室的墙上有个可以偷窥的小洞，不一定每个男人都会去偷看，有很多人至少还可以守着非礼勿视的道德规范。

但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全身赤裸不着寸缕的出现在眼前，那些男人居然视若无睹，那只有说他们是色盲了。

盲于色，美色之色。

但这些男人是不是真有问题呢？

不！他们中间有五个人已经娶了老婆，其中两个人还有三个老婆。

他们中间有十个人强暴过女人。

有两个人是受着富婆供养的小白脸。

有一个人则养着十个固定的情妇，在各地的秦楼楚馆中是受妓女们欢迎的恩客和密友。

要成为妓女们的恩客和密友，并不简单，恩客是对她们慷慨大方，脱手是金，密友则是身上不方便时也可以分文不付地照样住夜，甚至于临走时，妓女还会在他的衣服里偷偷地塞上一块银子的男人。

这样子的男人，一定是很有本事的男人，至少不会是有毛病的男人。

可是他们在玉无瑕面前却都像是有毛病。

玉无瑕就是那样赤裸裸地进来，气呼呼地把身子摔进了正中间的那张大靠椅，习惯地分开了两条腿，使她那些最隐蔽的地方都毫无掩蔽的显露时，那些男人一个个都视如不见。

这份定力实在很难得。

为了培养这份定力，他们一定吃过很多的苦。

莫非，玉无瑕是个很可怕的女人？

她指着一个畏缩的汉子道：“老马，你回来了。”

老马可怜兮兮地道：“是……是的，回来了。”

玉无瑕道：“老秦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老马低下了头，声音中仍然有着惊惧：“他被丁鹏一刀劈成两片，那实在是一柄可怕的刀。”

玉无瑕倒反而笑了道：“他若劈了一个还算客气的，大概是要你领他前来，才没有劈掉你。”

老马不敢说话，玉无瑕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断语下得太早，所以立刻道：“丁鹏呢？他是否杀了柳若松？”

老马嗫嚅地道：“没……没有，他看了字条后，拔出了刀，我们以为他要杀柳若松了，谁知道他竟把老秦劈了。”

玉无瑕似乎很开心：“你们没有把话说清楚？”

“不！不！说得很清楚，一句话没少说。”

玉无瑕更为开心了，道：“那就是说，他宁可牺牲他的老婆，也不愿意杀掉柳若松。”

老马忙又道：“不！他也没有这么说。”

玉无瑕沉下了脸道：“他究竟怎么说的？”

老马道：“他说他不会砍人的头，只会把人劈成两片，叫我们下次要他杀人的时候，要换个方式。”

“他只说了这一句？”

老马道：“他还说了很多，总而言之归纳起来只有一句话，他不会受我们的威胁。”

“用他老婆也不行？”

“用他老婆也不行，他说我们可以杀死他的妻子，但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然后他就放你回来了？”

老马点点头，却不敢说出自己武功已经被废，因为那等于是宣布了自己的死刑。

玉无瑕怒骂道：“你真是笨蛋，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他的诡计，要你带路，好跟着你回来？”

老马连忙道：“我当然想到了，一路上特别注意，而且通知了十七个暗哨，要他们注意我的身后，结果证明他并没有跟踪前来。”

“哦！这倒是令人百思难解了，难道他对他的老婆一点都不关心？”

老马道：“也不是，他说他自然有办法找到他的妻子，他们之间心有灵犀可通，那怕是远在千里之外都能很快地找到她。”

“活见他妈的大头鬼。”

这是玉无瑕骂出了第二句话的时候。

玉无瑕知道了丁鹏会来，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相信老马的话，丁鹏没有追踪老马，但是她却不肯相信这是丁鹏与青青之间的灵犀交通。

她无法否认青青是个很可爱的女人，但是在她脱光了青青的衣服之后，她却又不相信青青能比自己更吸引男人。虽然她跟丁鹏一点关系都没有，却似乎已经在嫉妒青青了。

这的确是个莫名奇妙的女人。

但无法否认她是个可爱的女人。

尤其是她穿上女装的时候。

她发完了脾气，从那两个阴阳怪气的男人手中，随便接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将那满头的秀发，随意往后一掠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

她那十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盯着她，目中射出了火热的倾慕的光采。

玉无瑕不禁吓了一跳。

她对这种眼光并不陌生，而且很熟悉，那是她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脱光衣服时经常可看见的。

可是在她自己的伙伴面前却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人已经跟她相处好几年了，最近的一个都有一年了。

连云十四煞星，只是一个名称，一个奇特组合的名称，并不是指仅有十四个人。

只是他们每次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必须是十四个人，因为玉无瑕做起事情来，都是万无一失的，而一件完美的行动，至少要有十四个人才够。

连云十四煞星并不是很有名的组织，却是个很实在的组织，他们敢接受任何艰难的任务，他们的主顾甚至于还有武林中很有名的大门派，委托他们来完成一些本身不便出面或者能力不足以完成的事。

当然他们不是毫无代价的替人做事的，他们所索取的代价很高。

代价很高的事，一定是很困难的事。

代价很高的事，也不是经常有的事，所以他们很闲。

但是只要做成一件事，他们就可以逍遥地，豪华地生活上好几年，最近他们已经做了好几件事，所以他们都很富有。

只不过掳劫青青这一件事，他们实在接得很不聪明，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赚进一文，却已经要赔钱了，赔得很惨。

就在玉无瑕发现自己穿上了衣服比不穿衣服更为吸引人的时候，丁鹏已经来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了，因为要想悄悄地接近连云山庄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但是到了丁鹏手里，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丁鹏越过了十七道暗哨，通过了四重警戒，没发出一点声息。

但是当他站在连云山庄的大门口时，他却叫阿古一脚踢开了厚重的大门。

那两扇大门并不比城门薄，也不比城门轻，上下用五道门闩来拴住，但是阿古只用了一脚。

门不是被踢开的，而是被踢倒的。

他们把门做得那么坚固，却忘记了装两支同样坚固的门柱，所以，那一脚把两根粗若茶碗的门柱踢断后，两扇相连的大门就平倒下去，发出了像雷般的声音，也产生了比雷更大的震动。

玉无瑕还没有出去看，就知道丁鹏来了，她只下了一道最简单的命令：“出去，尽一切的力量，格杀来人。”

格杀来人应该是阻挡来人的意思。

玉无瑕很清楚，她的这些伙伴虽然个个都是一流的好手，但是绝对杀不掉丁鹏的。

只不过她这些伙伴还不知道，甚至于不相信。

有点本事的人，是很难相信别人的武功有多了不起的，而这些人又都是骄傲而自负的家伙。

玉无瑕如果说是要大家尽最大的努力阻挡来人，很可能会有两三个较为聪明的会连想到来人的身手一定很高，而心存怯意。

他们虽然自负，却对玉无瑕很信任。

玉无瑕不但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

他们惹过很强的敌人，在玉无瑕妥当而完美的设计下，强敌还是倒了下去。

所以玉无瑕只叫他们尽力去格杀来人，那表示说他们的力量是可以杀死来人的。

他们对玉无瑕有着从不动摇的信心，虽然他们也知道一句格言“不可太信任女人。”

只不过他们的眼中，玉无瑕根本不是女人。

是他们的首领，是他们的神。

只不过他们还忘记了一件事，玉无瑕今天在他们面前穿了女装。

风情曼妙，使他们都直了眼。

玉无瑕脱光衣服时像魔鬼，穿了男装时像神明。

因此，他们没想到玉无瑕着了女装时会如此好看。

当他们发现玉无瑕是如此可爱的一个女人时，却没有同时记起“女人不可信任”的古训。

这是一个大错。

人的一生中会犯很多的错，但一定有一次最大的，通常那就是最后一次，最不可原谅的一次。

因为这一次大错犯了后，往往已经没有原谅自己的机会，没有原谅自己的时间了。

所以，他们也没有太多后悔的时间。

首先冲出去的是那对阴阳怪气的活宝。

也就是玉无瑕说过的那两个天生的寺人。

他们的毛病也不错，痛恨女人，因此他们看见了玉无瑕披上了女装后，恨意就在他们心中滋长了。

通常这时候，是他们最想杀人的时候，他们当然不能杀玉无瑕。

恰好玉无瑕发出了这个命令，他们立刻就跑了出来，唯恐被人抢了先似的。

他们看见了三个人。

丁鹏手上空空，那柄弯刀佩在腰间，也不怎么起眼，起眼的是旁边的阿古。

那像是来自蛮荒的巨人。

不过他们并不怕巨人，他们知道四肢发达的人，头脑一定较为简单，手脚也较为笨拙。

何况他们最起眼的还是小香，因为她是女人，一个很好看的女人，娇弱，可人，像他们在皇宫中以前见过的那些嫔妃一样，而且他们是在下风，风送来了小香身上的阵阵香味，更刺激得他们要发狂，引起了他们的欲望。

一种把对方撕得粉碎的欲望，所以他们第一个就找上了小香。

这两个人出手之快，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身形一闪，就已经到了小香的两边，然后几乎同时伸手向小香抓去。

他们的功夫全在这双手上，就是一个石头雕的人，给他们这一抓也会粉碎。

江湖上曾有百晓生着了兵器谱，那自然是很多年前的事，当年在谱上的英雄，现在都已作古了。

百晓生之后，再也没有人作兵器谱了，否则一定也会把他们这两双手列入的。如果他们生在百晓生的那个年代，百晓生也会把他们的两双手列入兵器谱的，而且排名不会在红魔手和青魔手之后。

所以，这两双手如果抓在小香身上，那的确是很糟糕的事，因为那香喷喷娇滴滴的小美人是绝对经不起这一抓的。

但是以他们出手的速度，要避开这一抓也并不容易，只不过小香就站在阿古的旁边。

而阿古是个身长丈二的巨人。

巨人并不可怕，他们也曾杀过跟阿古差不多身高的巨人，但这一次他们碰到的是阿古。

阿古的身躯虽巨大，动作却不笨，速度更不比他们慢。

阿古并没有攻击他们，只不过一人一手，抓住了他们的背脊，把他们提了起来。

他们的身材并不高，跟小香差不多，阿古轻轻一提，他们就比小香高出了半个身子了，他们的手仍然抓了出去，抓了个正着。

有骨碎的声音，有如同利物刺入败革的声音，却没有发出一声哼或呻吟。

被他们的手抓上的人都没有喊痛的机会，他们自己互相对抓时也一样。

鲜血喷了阿古一身，阿古不在乎，他只双手一丢，丢开了两具尸体。

但是小香却几乎想呕吐，她的身上没溅到一点血，只不过两个人被提起来后，他们下半身刚好在小香的面前晃动着，突然迸出一股刺鼻的臭气与骚气。

丁鹏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向前走着，那两个家伙冲过来，他没有眨下眼，那两个人成为两具尸体，他也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跟第二批人相遇时才停止。

那一共是六个人，一排横列，每个人都拿着兵器。

“连云十四煞？”丁鹏问。

“是的。”另一个人回答。

“我是丁鹏，是你们捉住了我的妻子？”

“是的。”

问答就只有这四句，因为丁鹏的刀已出鞘了。

丁鹏在决心要杀人时，是懒得多话的，当他很耐心地跟人问答谈话时，那表示他心里并没有杀人的意思，除非惹得他很烦，或是对方实在自己要找死。

他决心要杀人时，也从未落空过，尤其是他练成了手中这柄弯刀之后。

刀光一闪，从左到右，没有人看得清他出手，只看见他的刀归鞘。

六个人成为十二片倒了下来，由顶至股，分得很匀。

在杀死第三批人的时候较为费时，也较为费力，因为丁鹏杀死那六个人时，终于使他们看到了这一柄魔刀，也使他们吓破了胆。

他们更知道这次捣了一个多大的马蜂窝。

人都有拚命的勇气，那是在尚可一拚的时候，如果是在绝对无法抗拒的时候，他们只有两种反应。

束手待毙和立即逃走。

第三批是八个人，有三个人吓呆了，五个人吓跑了。

丁鹏没有动手，他只留下了一句话“鸡犬不留”。

只要两个字就够了，阿古那巨大的身躯就飞了起来，像一头苍鹰攫杀奔逃的小鸡。

以一个人追杀五个散开奔逃的武林高手是比较不容易的，但是阿古还是完成了。

只不过最后他是追到庄外，还经过四个回合的搏斗后才完成。

当他记起还有三个吓呆了的人得赶回来杀时，小香已经站在尸体旁边发呆。

阿古不会说话，他以为是小香替他完成的，点点头表示谢意。

小香似乎要说什么，却来不及说，因为她看见丁鹏正带着青青跟小云走下楼来。

脱险的经过说来很平淡，所以丁鹏听了之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青青道：“丁郎，还有什么好笑的？”

丁鹏笑道：“我只是为你们的傻而感到好笑，那个玉无瑕只脱掉了你们的衣服，就把你们困在这楼上了。”

青青道：“是的，要我那种样子在别的男人面前出现，我宁可死了的好。”

丁鹏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没有听过事急从权？”

青青却道：“不可以，这是一个女人的贞操。”

“你知道我绝不会在那种情形下认为你不贞的。”

“我知道，但是我却自己有不贞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那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

“有没有哪种力量能改变你这种感觉？”

“有，在一个情形下，我可以不顾一切。”

“什么情形？”

“你在危险的时候，而我那么做可以使你脱险，即使是要我献身给另一个男人，我也会那么做的。”

丁鹏非常感动，抱紧了她，道：“青青，与其要你那么做，我还是宁可死了的好。”

青青幸福的笑着，用手抚着他的脸：“幸好我那样做的机会太少了。”

“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危险的可能了？”

“不！你的武功越高，危险也越多。”

武功越高，危险越多。

这话似乎矛盾，其实却非常有道理。

武功越高，人也越有名，遭嫉必甚，想要谋害他，陷害他的人也越多，手段也越险恶。

这个道理丁鹏是懂的，但是他却不懂青青的另一句话。

“既然我的危险多，为什么你那么做的可能很少呢？”

青青叹了口气道：“因为能使你陷入险境的，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圈套，更是人家苦心设计的圈套，他们的目的是杀死你，而不是得到我，因此，即使我想献出自己来解救你，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才说不可能。”

丁鹏摇摇头，叹道：“不！青青，你错了。”

“我错了？”

“是的，不但错了，而且错得厉害，我现在对我自己的状况很了解，也许有圈套能使我陷入险境，但是绝不可能杀死我，不过你若是认为我已经陷入险境而那样做了，才真正地要我命了。”

“你会因而杀了自己？”

“不会，我只担心你自己不想活下去，而失去了你，才是我真正不想活的时候。”

青青笑了道：“不！丁郎，你也错了。”

“我也错了？”

“是的，假如我真为了救你而失身给另一个男人，我绝不会有不贞的感觉，更不会因而轻生，反而会活得更有意思，更有乐趣。”

“更有乐趣？”

“是的，因为我发现自己对你还有更大的用处，作更多的供献，自己活得更起劲。”

丁鹏想了一想，哈哈大笑道：“说得对，我是错了，你错了一次，我也错了一次，我们扯平了。”

“是的，丁郎，扯平了，我们以为对彼此已很了解了，那知道在观念上还有着如此大的错误。”

凡事都是在患难中成长的，爱情也是一样。

他们发现了自己一个不曾注意而原已存在的错误，幸而发现得早，在没有成为错误前就发现了。

所以他们很开心，他们在开心的时候是不必避忌人的，所以他们互相抱着，跳着，笑着，像是两个疯子。

小香在笑，小云在笑，阿古也在笑，他们都在欢欣地笑。

但是有一个人，躲在暗中掉眼泪。

不是为了悲伤，也不是为了伤心而是为了气愤。

她的牙齿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她的眼中却在流泪。

忽然小云问道：“爷，玉无瑕呢？那个臭婆娘呢？你有没有杀了她？”

尸体都堆在地上，小云清点过了，没有玉无瑕。

玉无瑕呢？这个罪魁祸首的女人。

她掳劫青青的目的，就是要引丁鹏前来，但丁鹏真正来到的时候，她却躲了起来。

她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她不知道丁鹏那柄圆月弯刀的厉害，以为自己的那些伙伴能够抵挡得住丁鹏？

还是她以为扣住青青，就可以控制住丁鹏，成为她随心所欲的杀人工具？

这两个理由看起来似乎都很合理，但是仔细一推究，却又都不能成立了。

连云十四煞星中，别的人也许对丁鹏的威力不够了解，但她却是很清楚的。

此刻她正在一间地下的秘室中，对着微弱的灯光，在一卷纸上填写着丁鹏的数据。

这卷纸轴的前面，已经填得很多了，从杭州半闲堂的红梅阁开始就填写了。

——见丁鹏刀挫铁燕双飞夫妇，一刀劈落，威力之巨，几无与伦比。

——见丁鹏刀挫林若萍，飘逸空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殆已得刀中之神髓，步入前无古人之境矣。

现在她写的这一段却是不久前的遭遇。

——见丁鹏一刀裂六煞，刀过人分，无一幸者，一式而能有此威，虽为目睹，亦卒为难信者。

好像丁鹏几次重要的决斗与杀人，她全都参加了，而且都在场目击了。

因为她没有在的时候，记录上也特别标明的，如：

——×月×日据××言，丁鹏与柳若松对仗，一刀而令人落魄，姑存信之。

这是在前面的另一张小纸条上的。

看来，她是对丁鹏了解极深的一个人，她的这些伙伴能耐如何，她当然是更清楚的。

集所有的人力，未必能胜过铁燕双飞夫妇，用他们去迫战丁鹏，自然是有死无存。

至于用青青去挟制丁鹏，从回来的老马口中，她也知道是没有可能的了。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叫那些伙伴们去送死呢？

这实在是个难解的谜。

不过，很快地，她已经用行动来作了解答。

那是另一本簿子，是一张张单页的记载。

前面的是人名。

二号，向华强，又称冀东人屠，丙什年六月入伙。

丙什上九月，受汝南双义庄莫四豪之请，狙杀刘中杰，得银共十万两正，应分得银一万五千两。

丁未年二月，夜袭梅花山庄，得细软金珠，折银计八万两，扣除公积金余三万两，应得银六万两……戊申年六月……原来这是一本连云十四煞星的账簿，记载的是每一个人历年的收入——杀人，劫掠的收入。

另一页上则是支付的银两。

在这个二号的向华强名下，前后计四年，收入是二十四万六千两。

支出则是三万八千两。

四年中花了三万八千两，这家伙是个比较节省的。

她拿着簿子，走到一个木柜前，打开其中的一个小抽屉，检点着折面的银票存数，结果是相符的。

她笑了一笑，把银票塞入怀中，然后掀开第二页，打开了第二个抽屉，拿走了第二迭银票。

直到第十五个抽屉上，她点了又点，然后才恨恨地道：“这个混账东西，上次提银的时候，居然敢瞒着我，偷偷地多拿了五千两，一定是花在那两个婊子身上了，不行，这笔帐一定要从那两个婊子身上去要回来。”

最后一个抽屉上面贴着的是玉无瑕的名条，她打开抽屉，拿起那迭银票。

没有点数，但是看起来比那十几个人的总数多了很多，可见她是分得最多，而化得最少的一个。

她是老大，老大向来是吃双份的，她的伙伴们并没有怨言，倒是她这个老大不满意。

因为她最后把全部的银票抱在手中时，脸上现出了满意的笑，现在这些全属于她了。

她不要吃双份，她要吃全份。

把银票包好捆在背上，她才拿起那本账簿，放在火上烧了。

烧得很仔细，连一点灰都拨散了。

最后她才用火把点着了一根浸了油的绵线。

这根绵线不但在桐油中浸过，而且还用了松香纸囊来包好，所以烧得很快。

绵线引着了屋子里的干木板，很快地烧起来，然后又引着了另一根绵线。

没有用炸药，那太危险，可是这座连云山庄中，所有的屋子似乎都有这样一根绵线连通着，通向一堆很容易燃烧的东西。

所以没有多久，整个连云山庄，已经浸在一片火海中，好在那儿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毁灭，一种彻底的毁灭。

火是最好的罪恶洗涤剂，这一座罪恶的庄园，受到了火的洗礼，把它的罪恶都洗净了。

但是玉无瑕，她是否也为她的罪付出了代价呢？

当火焰把一座墙烧塌下来，盖住了地道的入口后，一个女人刚刚从地道中出来，望着身后的烈焰笑，喃喃地说道：“再见，连云山庄，再见，连云十四煞星，再见，玉无瑕。”

再见的意思有时就是永不再见。

那一切都将随着这一把火而消失。

但为什么她要说“再见，玉无瑕”？

玉无瑕并没有死，她岂非仍然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有些人并不需要死亡，也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当然有些伟大的人，即使死了，也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像前辈英侠们，如小李探花李寻欢，飞剑客。

像有名的盗帅楚留香，花蝴蝶胡铁花，中原一点红。

更前些时的像沈浪，像王怜花。

稍晚些时的像叶开，像傅红雪。

江湖岁月已经滑过了几百年，他们的事迹却仍然活在人们的心中，流传在人们的口中。

但玉无瑕显然不愿意做这一种人，她使自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跟着连云十四煞，跟着连云山庄，都在那一片火海中永远地消失了。

从地道中出来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也完全不是玉无瑕了，看见她的人，也不会认为她是玉无瑕了。

因为连云十四煞并不是很有名气的组合，玉无瑕也不是一个很有名气的人，只有很少的一些人才知道他们。

无疑地，这个女人却是很有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跟连云十四煞扯在一起的。

即使是跟连云十四煞打过交道的人，也不会认为她跟那批杀手有什么关连。

玉无瑕的确是从此消失了，因为她是连云十四煞的老大，她一手创造了连云十四煞，也一手毁了连云十四煞。

没有玉无瑕，也许不会有连云十四煞。

但是没有连云十四煞，就必然不会再有玉无瑕了。

她望着那一堆火，抱紧了手中的银票，说了一句话耐人寻味的话：“谢谢你，丁鹏。”

“谢谢你，丁鹏。”

为什么她要谢丁鹏呢？丁鹏杀了她的同伴，毁了她的事业，为什么她反而要谢谢丁鹏呢？

难道这就是她要惹上青青，引来了丁鹏的真正目的吗？

从她脸上的表情看，这无疑是的。

那么，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黑吃黑的计划，虽然是一个很残忍的计划，却无可置疑是一个很完美的计划。

如果不是有一个讨厌的多事者到来，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是这个讨厌的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她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连忙回头，那个家伙已经笑嘻嘻地站在她不远的地方。

“是你，柳若松？”她问。

“是我，柳若松。”柳若松回答。

很少有女人在踩到一条毒蛇时会不惊慌失措大叫起来的，她在此时此地遇见了柳若松，情况不比踩到一条八尺长的老响尾蛇好多少。

但是她居然很冷静，淡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柳若松笑得很高兴，就像是一个捡到了黄金的叫化子，笑得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浮了起来。

“你要我的脑袋，我又怎能不来？”

她很平静地笑道：“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自己也明白，丁鹏不会杀你的。

柳若松笑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

她摇摇头道：“柳若松，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他不是因为你很重要而不杀你，而是因为你微不足道而不杀你，正如一条死狗躺在路上，你叫任何一个路人去踢他一脚，很少会有人肯答应的，因为人怕踢脏了自己的脚。”

柳若松的笑容收敛了一点，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是对自己的尊严却是一项打击。

“你居然敢对我说这种话。”

她笑了一笑：“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本是事实，在我，在任何一个人看来，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柳若松被激怒了，沉下脸道：“很不幸的，你却被一条躺在路上的死狗咬住了小辫子。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放肆，似乎完全不在乎柳若松的威胁：“你以为抓住我的把柄了？”

柳若松哈哈大笑道：“难道你还不承认？”

她微微一笑道：“我当然可以不承认，因为你在一般人的心目中的份量，你自己明白，别人放个屁也比你说的话香，有人会相信吗？”

柳若松哈哈地笑道：“那你不妨试试看，柳某说的话或许比屁还臭，但是只要柳某把这件事传出去，总会有人听到的，那怕是当作笑话来听，多少对你也有点妨碍的。”

忽然她的手动了，一点寒光射向了柳若松的咽喉，那是一支剑，一支藏在袖中的软剑。

好快的出手，好狠的出手，事前毫无征兆，又在对方分神说话的时候，该是万无一失了。

但是柳若松偏偏注意到了，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伸出了两只手指，轻轻一挟，就挟住了剑锋。

剑刃离他的咽喉只有半寸，就是这半寸刺不过来了。

她用力往前送了一送，只可惜这是一柄软剑，要贯以内力才能使剑身硬而直。

她的内力并不弱，只是柳若松也不弱，所以剑身左右弯得直响却无法推进半寸。

柳若松笑道：“柳若松不是好人，不是君子，而且是个很多疑的小人，所以柳某不容易受到人家的暗算。”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要想暗算一个整天在算计别人的小人的确是不太容易，正因为他整天在算计别人，所以才会对自己防范得很谨慎，他知道同同样地也会有人要算计他的。

柳若松笑道：“柳某的武功在丁鹏的刀下，固然不值得一顾，但是在一般江湖上，多少也可以称个高手，虽不一定能胜过你，但是你想杀死我还不容易。”

她顿了一顿，忽地抽回了剑，笑道：“我又何必要杀你，杀你又何必要我亲自动手？”

柳若松一笑道：“我知道你可以策动一批裙下之臣来对付我，但是他们的份量够得上吗？”

她笑了一下道：“柳若松，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不必动用家里的人手，随便招招手找一个来，也够你消受的了。”

柳若松大笑道：“柳某不是灯草扎的，不会被一阵大风吹倒的，在当今江湖上，除了丁鹏之外，柳某还没有把别人放在心上。”

她笑得更娇媚了，道：“我不想吓唬你，只不过我也不想骗你，从现在起，我向前走七步，走到第七步上，你最好就把在这儿看见我的事情忘记掉，否则你就会后悔了。”

说完她转身行去，柳若松自然不相信她说的那些，但也没有追过去。

尽管心中不相信，他也想观察一下，她走出七步之后，会有什么奇迹出现。

何况柳若松对自己的轻功也有相当的自信，就算让她走出七十步，他也有把握在一百步上追到她。

而这是一片很广阔的原野，七百步也很难逃出一个人的视线去。

她果然只走了七步，很美妙的七步，柳若松自从杀死了自己的老婆后，他已经对女人断绝了兴趣。

但是望着那美妙的背影，他却无法不兴起一阵非非之想。

当然，这不是柳若松退步的原因。

柳若松以前是条色狼，现在不是了。

柳若松以前会为色而迷，现在也不会了，苦难，挫折与屈辱使一个人坚强而深沉，不会轻易激动了。

但是柳若松却为她行出七步后所发生的事而受到极大的震动。

奇迹果然发生了，而且发生得使人难以相信。

突如其来的，柳若松感到两股逼人的杀气，两股使人窒息的杀气，一股来自左边，一股来自右边。

接着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老人。

老人并不可怕，但这两个老人却令柳若松呆如木偶，只怪自己的命太苦，何以每次在自以为得意成功时，就会出现这种倒霉的事，而这一次，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柳若松如若是个新出道的小伙子，他倒不会害怕了，初生之犊不怕虎，何况这只是两个老人而已。

但柳若松偏偏又是个见识广的人，江湖上的高手他很少有不认识的。

他当然认出了这两个老人，可是他宁愿不认识。

现在他只希望一件事，这两个老人不是为了他而来，而是为了那个女人。

至少，希望他们不是跟这女子有交情。

但是事情偏偏又不如他的愿，那个女子跟这两个老者居然有着很深的交情，不但如此，两个老人对她似乎还颇为客气，她躬身为礼时，居然还能得到两个老人的答礼。

“两位老伯好，好久不见了。”

左面那个金衣黄发，长发及肩的老人笑着道：“姑娘好，蒙以信香召见，不知有何要我们效劳的？”

“老伯太客气了，侄女只是有点小麻烦，发动信香，只想随便请个人来帮忙的，那知竟把二位老伯惊动了，侄女十分过意不去。”

右面那个穿银衣的老者笑道：“我们恰好在附近，接获信香，以为姑娘遇上了大麻烦了呢，所以才联袂赶来。”

“其实也不算什么，只不过这个姓柳的家伙突然摸了来，而且他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高明一点。”

金衣老大笑道：“这太容易了，交给我们好了，姑娘要他怎么样？”

如果这时候要柳若松跪下来叫亲娘，只求饶他一死，柳若松也肯干的。

只是他也知道，就算他跪下来叫祖奶奶也没有用，她不是丁鹏，她要杀人时，不会为了心软的理由而罢手的。

幸好这位祖奶奶现在并不想杀人，只是笑笑道：“这家伙虽然讨厌，但留着总比死掉的好，只是他对如何活下去，还不太明白，请二位开导他一下。”

银衣老人笑道：“姑娘放心好了，老朽们会办妥的。”

“有二位老伯出来，侄女没什么不放心了，侄女要快点赶回去，就不再多打扰二位老伯了。”

两个老人一齐弯腰：“姑娘请便。”

她曼妙地点头返身，忽又回头道：“对了，有件事侄女还想麻烦二位老伯一下，上次我确是不知道，才开罪了铁燕双飞老俩口儿。”

金衣老人道：“姑娘放心，那一次是老朽们疏忽，叫姑娘受了惊，幸喜姑娘无恙，以后他们绝不敢来找麻烦了。”

“对他们说我很抱歉。”

银衣老人笑道：“无须麻烦了，对于两个断了手的人，我们实在懒得老跟他们噜苏，而且心怀仇念的人也容易误事，所以我们已经叫他们到一个地方去休息了。”

叫两个会误事的人到一个地方休息，那意思已非常明显，他们也将从此在人间消失了。

柳若松虽然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保住了，但是听了他们的谈话，却仍忍不住两条腿发抖。

他已经认出了这两个老人的身份，自然更知道他们跟铁燕双飞的关系。

金狮、银龙、铜驼、铁燕。

这是昔日魔教的四名长老。

魔教的声势如同日正中天时，大家还是很少能见到魔教的教主，只有这四位长老出现在人前。

魔教在中原杀了很多人，因为他们是一个外来的组合，要想把势力插足到中原来，自然会受到群起而逐的反击，何况魔教的宗旨与行事的手法，都与中原的传统道义相背。

柳若松那时还年轻，不过是初入江湖，刚开始出道，那些大事还轮不到他。

幸亏轮不到，否则现在很可能就没有柳若松了，为了抵制魔教的东进，每一门派都牺牲惨重，死了很多好手。

然而魔教的实力实在太强了，各大门派尽管死伤惨重，仍然未能阻挡住他们的势力。

幸好，艺冠天下的神剑山庄也被惊动了。

神剑无敌的谢三少爷谢晓峰终于在五大门派的苦苦哀恳之下，参与了荡魔的行列。

只有他的神剑，才能抵挡魔教教主的魔刀一劈。

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会同了谢晓峰，与魔教相约决斗于祁连山巅。

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柳若松没看见，只是听别人说起，说的人很多，说法也很多。

每一家的门人都把自己掌门人在那一战中说得英勇无比。

好在他们也都还带上了一句，魔教教主的魔刀实在厉害，若不是谢晓峰来得及时，他们是必死无疑。

这故事的背后使人不难想见，决定此战胜负的，不是哪家掌门人的英勇，而是谢晓峰的神剑。

不过大家所说的结果倒是相同的，魔教的教主在那一战中，终于被逼跌下了祁连山的千丈高峰。

在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谁也不相信还能活着。

从此魔教就在中原销声匿迹了，只不过五大门派并不放心，因为魔教的教主夫人，带着她的儿媳却早就躲了起来，他们在扫荡魔宫时，没有找到这两个女人。

扫荡魔宫是同时进行的，四大长老中的金狮、银龙与铁燕同时背叛了魔教，魔宫的少主浴血苦战后，身受重伤，被另外一位忠心的长老铜驼背着逃了出去。

大家在山上展开了三天三夜的追逐，终因为祁连山太大了，而铜驼的耐力却又胜过任何一个人，终于失去了铜驼的踪迹。不过大家也不太紧张，因为最后一天，大家都已经看到被绑在铜驼背上的魔宫少主断了气。

多少年来，大家都几乎忘记了魔宫的存在了，但据说魔宫反叛的三位长老却仍然在担心着。

他们担心的事情有两点：

一、魔教教主坠落深崖未死，他的武功已臻化境，而且魔教中有许多玄奇的武功心法，包括起死回生在内。

当年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跟魔教中人对敌时，除非你砍掉他的脑袋，否则千万不可以为他死了。

他们担心的是那位教主不死，还会卷土重来。

二、由于教主夫人未获，魔宫中尚有一批忠心的弟子也跟着失踪了，很可能还会重新出现的。

所以这些年来，五大门派与魔教中的那三位长老，一直在搜索着魔宫的余党。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柳若松没有参与当年的荡魔盛举，但至少认得出这两个老人正是金狮与银龙。

当然，前一阵子，在圆月山庄中，他也看见了铁燕双飞夫妇，见识到他们凌厉的刀法，把梅、竹二人劈成两片，使得岁寒三友只剩他一株青松。

只不过他这株不凋的常绿松已经连根小草都不如了。

从刚才那一番谈话中，柳若松听见了铁燕双飞的命运，记得他们在圆月山庄中，还曾夸下豪语。

在各被削断一条手臂后，他们还曾对在座的江湖豪杰们威胁说，他们还有一只手，可以杀尽座上客。

现在他们一个人也杀不了了。

吃瘪

铁燕双飞是他们的同伴，是与他们同时脱离魔教的最亲密的战友。

可是因为他们已经断了一只手。

断了手并不就此残废了，他们还有一只手，仍然是可以排进当今武林榜上的前十名之内。

然而他们却遭到了处决。

处决的原因，并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武功不济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跟那位姑娘有了纠纷。

金狮、银龙现在他们的地位，绝不在任何一位掌门人之下，然而，他们对那个女子，何以会如此恭敬呢？

当然，那个女子本身的家世也足以自傲，不把五大门派放在眼中，但是柳若松也知道，他们之所以对她恭敬，绝不是为了她的家世。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关系，为了保全她，他们才处决了铁燕夫妇。

他们对自己人都如此，对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外人呢？

柳若松更不敢想象了。金狮淡淡地道：“柳若松，听说你是个聪明人？”

柳若松最近已经学得十分谦卑了，在这个时候，他更是十二分的谦卑，弯下腰深深地鞠躲道：“不！在下实在是个很愚蠢的人，专门做些愚蠢的事。”

银龙笑了一笑道：“自己知道自己愚蠢的人，还不至于太不可救药，你认识我们是什么人？”

柳若松道：“在下不认识。”

银龙笑道：“你自然也不认识姑娘了。”

柳若松道：“什么姑娘？在下没有见过有位姑娘。”

银龙满意的道：“好！笨人的记忆力不好，见过的事立刻就会忘记，但是老夫现在告诉你的话，却必须记住。”

柳若松忙道：“是！在下一定牢牢记住。”

银龙点头道：“好！老夫的话很简单，很好记，一、你没来过这里，二、你没看见过人，三、滚。”

柳若松连屁都没敢放一个，转身就走，不过才走了几步，却又被一个如雷般的声音喝住了。

那是金狮的吼声：“站住，回来。”

柳若松乖乖地回去：“前辈还有什么指示？”

金狮道：“你是怎么找到此地的？”

柳若松顿了一顿才道：“在下有几个朋友，他们对连云十四煞略有所闻，所以在下能找到。”

金狮冷笑道：“你的运气实在很好，因为从今后江湖上已经没有连云十四煞了，所以你还能活下去，以后你最好少交那种朋友，有时候朋友太多，也会倒霉的。”

柳若松只有称是，金狮又道：“不过有两个朋友，你却一定不能放弃，必须要经常跟她们在一起，你知道是哪两个吗？”

柳若松很想装傻的，但是他知道没有用，如果等到对方提醒他时，很可能又要倒霉了。

因此他干脆老老实实地道：“在下知道。”

“是那两个人？”对方似乎还不放心。

“是师母赐给在下的两个终身不离的腻友。”

金狮哈哈地大笑起来：“你果然聪明，难怪姑娘吩咐要留下你的一条命，不错，就是这两个朋友，不过柳若松，你这次出来，却把她们给甩掉了，她们一定会很不高兴，回去可有你的罪受了。”

柳若松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一片痛苦之色，他本来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问题，现在被提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被绑上了嘴的狗，又被人踩住了尾巴。

痛楚澈心，想叫又叫不出来。

金狮笑了一笑道：“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是个很够朋友的人，跟那两个朋友相处得很融洽。”

柳若松真恨不得一拳打在那个金色的鼻子上，但是他的表面上却不敢，十分恭顺地道：

“请二位前辈慈悲，在下永志不忘。”

金狮点点头道：“好！这一次老夫可以替你担待，那两个朋友对你不告而别的事不会追究了，不过以后你若是再犯一次，她们就不会饶你了，再者，你若是表现良好，她们可以听你的，你懂得这句话吗？”

柳若松这时真恨不得上去抱住他，吻吻那多皱的脸，来表示他的感激，因此他连忙恭声道：“谢谢前辈。”

谁都可以听得出，这是一种真心的感激。

是什么原因使得柳若松如此感激呢？

说起来谁也难以相信，那两个朋友，竟是指的春花秋月，两个娇滴滴，一把能捏得出水来的女孩子。

柳若松回到家里，他们已经一阵风似的涌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拥着他，一个伸手去脱他的衣服，另外一个已经凑在他耳边道：“死人，这几天你死到哪儿去了，也不言语一声，害我们好想念你。”

柳若松这次居然敢挺起腰干来说道：“别烦，我已经赶了一天的路，放盆水给我洗个澡，然后你们给我走远些，别吵着我，让我好好的睡一觉。”

两个女孩子都为之一怔，四只手同时伸了出去，轻轻一搭，已经扣住了柳若松的关节要穴，柳若松尽管已经作了防备，却仍然被扣个正着，他不能不承认，这两个女人在制男人时，实在有一手。

他连忙叫道：“在我的胸前怀里，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春花笑道：“你总算还有良心，记得我们俩。”

她伸手到他胸前，摸出来却是一金制的狮子，口中却衔着一个白色的绣球。

绣球不过像粒黄豆大，她拿下来，居然一捏就碎了，里面还有一张字条，她看了一遍之后，冷笑道：“你这次的运气不错，居然得到了他老人家的照顾。”

说话时已经放开了手，柳若松神气地一挺胸膛道：“他说你们今后一切都要听我的。”

秋月笑笑道：“这个家里你是主，少夫人已经把我们赐给了你，我们不是一直都听你的吗？”

柳若松道：“可是另外一位老人家说的意思还不只这些，他要你们全都听我的。”

春花笑道：“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柳若松道：“当然了，不信可以问他去。”

春花道：“不必去问，老人家在手令上写得很清楚，好像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柳若松忙问道：“手令上怎么说的？”

春花笑道：“只说我们要听你一句，就是你不要人陪着上床的时候，我们不能强迫你。

“就只这一句话。”

春花一板脸道：“就是这一句话，你就该谢天谢地了，否则今天我们就会活活地拆了你，记住，今后你也就是有那一点权利，可是你自己也要记住，其他的地方，你仍是要听我们的，如有违反，你的报应更惨了。”

柳若松几乎不相信地道：“我只有这点权利？”

秋月冷冷地道：“当然了，那老家伙的地位不比我们高，他又怎敢命令我们，他自己也只能具有那点权利而已。”

柳若松元来不相信的，可是他再往深处一想，却又不觉奇怪了。

如果那个曾化身为玉无瑕的女孩子能使两个老家伙如此恭敬的话，那么目前这两个女的说她们的地位与金狮银龙是平行的话，也不足奇了。

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条无形的线在连通着，组成了一种神秘的关系。

柳若松突然兴趣增浓了，他要探出这种神秘的关系，如果能有所发现，那必然是一个震惊天下的大秘密。

要探究这个秘密，春花、秋月自然是最好的线索，她们的地位，如果与金狮银龙相等，一定是非常重要了。

春花、秋月果然替他放好了热水，让他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穿上一身轻松的衣服，他把自己暗藏的龙虎大补丸狠心吞了两颗。

那是他从一个下五门的采花贼那儿得来的秘药，虽然伤身体，却十分有效。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只有在使她们两个人高兴的时候，她们才肯吐露一点实话。

而要使她们高兴，实在是件很费力的事，但是为了要得到那个秘密，他也顾不得了。

药力发作时，他叫道：“春花，秋月，你们进来。”

两个女的都进来了，柳若松虽是坐在床上，但是仍然很明显地他是处在那一种状态中。

柳若松笑道：“上来吧，你们还装什么蒜？”

在平时，他不用开口，她们已经一拥而上了，可是今天却怪了，两个女孩似乎换了个人，完全无动于衷。

秋月冷冷地道：“对不起，柳大爷，我们不侍候。”

柳若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春花也冷笑道：“你虽然有权利拒绝我们的要求，却没有权利叫我们陪你上床。”

秋月的话却更冷酷了：“以前我们是看得起你，才让你得点好处，那知道你倒端起来了，以为我们当真要巴结你不可。”

春花的手指干脆指上他的鼻子：“柳若松，瞧你这付德性，姑奶奶们瞧得上你已经是你祖上积德了，你居然还敢挑剔，凭姑奶奶们这份人才，不怕少了男人，很好，今后咱们公事公办，不谈私情，谁也别招惹谁。”

柳若松没想到她们会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开口说起话来又光又利，倒是弄得呆了。

两个女的骂完之后，回身就走，柳若松忍无可忍，从床上飞身而起，直扑向二女的身后。

他的武功不弱，而且因为连番地失利，已经憋足了一肚子的气，弄得人人都欺负他。

在丁鹏面前，在青青面前，他受尽奚落倒也罢了。

在金狮、银龙面前，他也勉强能忍下去。

可是在这两个使女面前，他也要吃瘪，这未免太没有混头了，何况柳大爷并不是能受气的人。

他的动作疾若脱兔，出手又快又狠，那知这两个女的居然也不简单，就在他的人快要扑到的时候，一个身躯轻翻，搭住了他的身子轻轻一转。

没有出多少力，只不过利用他自己的冲力，把他的去势掉了个头，使他从空中直挺挺地跌在地上。

另一个更缺德，在他屁股下按了一按，柳若松的身子立刻就弓了起来，痛得眼泪直往下落。

这时候，他对那个给他药的家伙，真恨不得搠上两刀才能泄恨。

恨那个药为什么那么灵，到了这该死的时候，还不能收掉药性。

在平常的时候，摔这一下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在那种要命的时刻，就算只有自己的体重，顶着硬地板撞这么一下，那种痛楚，也能使人发疯。

柳若松没有发疯，只不过那一剎那，他痛得像是被人抽去了生命。

用双手紧紧地按着，翻来覆去翻滚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慢慢地消除了痛意，弄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条死狗地躺着直吐气。

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眼泪跟鼻涕，他却提不起一点劲来擦一下。

但是最惨的却是那药性仍然未退，使他仍然是在极为亢奋的状态中。

更恶劣的是那两个女的，在摔倒他之后，看都不看他一下，就跑到自己房里去了，房子就在隔壁，她们进屋后，也没有关门，柳若松仍然可以看得见。

看她们脱光了衣服，互相搂抱着，格格地荡笑道：“稀奇什么，没有男人，姑奶奶一样能找到乐子。”

柳若松只感到一股从所未有的冲动发自体内，使他鼓起最后的一股子劲儿，握紧了拳头，狠狠的一拳击去。

击向自己的下体。

这一拳打得很重。

痛得他发出了一阵干呕，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一拳打得也很毒。

绷紧的肌肤扯裂而流出了鲜血。

柳若松的眼前只感到有一阵金星飞舞，人就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拾掇得干净了，破裂的地方沉甸甸的，想是包扎过了。

春花、秋月都在床前，春花托着一个小盅，秋月则把他轻轻地托了起来道：“柳爷醒了，我们刚给你炖好了一盅银耳汤，你趁热吃了吧。”

柳若松冷冷地道：“不敢劳驾，我当不起二位如此侍候。”

春花把一匙银耳自己先试试冷势，才喂进他的嘴里，笑着道：“柳爷，对不起，我们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等你好了之后，一切都唯命是从，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又是谁的命令？”

“没有人，是我们心甘情愿的，我们发现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很了不起？”

“是的，一个能够对自己下这种狠心的人，就是个了不起的人。”

柳若松差点又要掉下眼泪。

天知道他为这点了不起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个玉无瑕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呢？”

这句话是丁鹏问的。

现在他们已经在车子上，青青倦慵地依偎在他身上，小香跟小云坐在对面。

在听过青青叙完了她们的故事后，丁鹏问出了这一句话。

青青笑了一下道：“一个很好看的女人，你再也想不到世上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尤其是她的身子。”

“比你还好看？”

青青的脸略红了一红，但还是点点头道：“比我好看多了，虽然我们都是女人，虽然我心里很恨她，但是也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

小云也不禁红着脸，有点神往地道：“是的，尤其是她小肚子上那一颗黑色的痣，在洁白的肌肤上，像是具有一种妖异的诱惑力，吸引住我的眼睛，竟然舍不得把眼睛移开。”

丁鹏却陷入沉思地问道：“一颗痣，一颗黑痣，像黄豆般大小，长在肚脐下面左侧，两寸的地方？”

“是啊，爷，你见过这个女人？”

丁鹏笑了起来道：“我没见过玉无瑕，可是见过这样一个女人，肚子上长着这么一颗痣。”

青青连忙问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丁鹏道：“也是一个好看的女人，不过我认为没有你好看。”

青青嘘了一口气道：“那一定不是玉无瑕了，否则你不会说这句话的。”

丁鹏道：“哦？”

青青坐起一点，认真地道：“我绝不夸张，只要你看过她，就会知道她比我好看十倍。

丁鹏道：“可是我看过的那个女人，跟你比起来，我觉得差远了，你纵然不比她好看十倍，至少也有九倍半。”

青青道：“那她就不是玉无瑕，只是凑巧两个人都生着一颗黑痣而已。”

丁鹏一笑道：“这自然可能是巧合，但是巧合的机会不太多。”

“你认为她就是玉无瑕？”

丁鹏道：“我没有这么说，但是我认为她可能是玉无瑕。”

青青摇头道：“绝无可能。”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她比我美得多。”

丁鹏笑了，道：“青青，那是你的看法，不是我的看法，在我的心目中你是至善至美的化身，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你。”

丁鹏的脸红了：“丁郎，你只是说着使我高兴而已。”

丁鹏一把抱起她，亲了一亲，笑道：“青青，我也许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绝不会骗你，我不知道那个女的是否就玉无瑕，但是我即使看见了玉无瑕，也不会认为你不如她的。

青青笑道：“那就是你的眼睛有问题。”

丁鹏道：“我的眼睛绝没问题，倒是你们的眼睛有问题。”

“我们的眼睛有问题？”

“是的，你们看一个人的美丑，只从表面上来判断，我看一个女人，却还要看透她的内心，一个女人如果内心是丑恶的，不管她表面多美，我却只看见丑恶的地方。”

青青感激地靠他更紧一点，丁鹏也抱她更紧一点，小香与小云只有把头转向窗外，装作没看见。

默默地过了一阵，青青问：“那个女子是谁？”

丁鹏道：“是一个我认识的女孩子。”

青青道：“你能看到她的那个地方，一定交情很深。”

丁鹏笑道：“你跟玉无瑕之间的交情也很深吗？”

青青道：“那不同，我们都是女人。”

丁鹏道：“我认为没什么不同，反正不是我存心要看的，也不是我把她脱成那样子的。

青青道：“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

丁鹏想了一下才道：“我不想说出她的名字，但是你也知道，我并没有认识多少女孩子。”

青青忽地一震道：“不！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她们的脸一点都不像。”

丁鹏道：“一个善于化装的人，可以把自己化装成很多样子。”

青青很惊诧地道：“怎么可能呢？”

丁鹏道：“你若是对她了解深入一点，就知道这是非常可能的。”

又默然片刻，青青道：“你要去找她？”

丁鹏笑了，道：“青青，你最可爱的地方就在此，往往我还没有说出口，你已经知道我心里想做的事了。”

青青叹了口气道：“我大概打不消了你的意思。”

丁鹏道：“是的，我一定要去证实一下。”

青青又默然片刻才道：“郎君，即使你证实了，我也请求不要伤害她。”

丁鹏道：“为了她劫持你这件事，我不会伤害她，因为玉无瑕也没有伤害你，可是我若查出她还做过其他的恶事，我就不会饶她。”

青青道：“无论如何，她只是个女孩子，不会做太多的坏事的。”

丁鹏道：“那要看她做了些什么才能决定的。”

“她自己有老子。”

“那她更应该受到惩罚，有了那样一个父亲，她的一切更不可原谅。”

马车在一条岔路上停下来。

青青跟小云下了车，小香仍然留在车上。

丁鹏在车上探出身来道：“青青，从这儿，你们可以一路回家去，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青青道：“我晓得，我也不是轻易受欺凌的人，上一次是我疏忽了一下，以后我会小心的。”

丁鹏点点头又道：“青青我很抱歉，既不能整天地保护你，反而给你惹来很多危险。”

青青又道：“那不能怪你，事实上这些麻烦还是我给你引来的，因为你的刀……”

丁鹏道：“以前是为了这柄刀，现在则是为了我的人了，现在所有的一切的麻烦，都是对着我这个人而来的。”

刀虽可怕，但毕竟是人在使的。

在一个可怕的人手里，刀才可怕。

圆月弯刀虽是一柄可怕的魔刀，但是在丁鹏的手中，才能发挥出它从所未有的威力。

丁鹏的人已经超过了那柄刀。

不但青青知道，每一个吃过圆月弯刀之亏的人，也都知道，很多人惶惶不安，一直在找寻这柄魔刀的下落，可是当丁鹏带着这柄刀出现时，他们忘记了他的刀，而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人上去了。

以前，他们心心念念，想毁了那柄刀，现在却是想毁了这个人。

只是，丁鹏是很不容易毁的。

因为他落落寡交，没有人能够跟他攀上交情，就没有人能接近他。

不接近他，有很多阴谋就施不上。

最危险的人，往往是经常出现在身边的人。

丁鹏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身边，只带了小香跟阿古两个人。

这两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无法接近他去陷害他，就只有设下陷阱来陷害他，这也太难了，无论那一种陷阱，都很难挡得住他的神刀一挥。

丁鹏了解这一点，别人也了解这一点。

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试过。

望着青青和小云走远了，丁鹏才对挥鞭出发的阿古说出了四个字：“神剑山庄。”

阿古是个很好的伙伴，他从不说话，也不会问问题，一个命令下来，他只知道执行。

但是小香却大为震惊。

车子在跳动着，她仍然忍不住问道：“公子，原来你怀疑玉无瑕就是神剑山庄的谢小玉，那怎么可能呢？”

丁鹏笑而不答，小香也就不问了。

她本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知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女人，虽然她是非常想多说几句。

那辆豪华的车子停在神剑山庄前的河边。

因为出现得很突然，庄中来不及作任何准备，所以那条华丽的画舫也没有放过来。

丁鹏不急，阿古也不急，小香自然更不急，他们就在河边的码头上静静地等着。

他们似乎很有耐性，但是在神剑山庄里的人却失去了耐性，尤其是谢小玉，更是急得直打转。

幸好她并没有急多久，谢先生就悄悄地到她身边，悄悄地说了两句话。

谢小玉的脸色稍宽了一点，走进了另一间秘室，里面已有两个老者。

他们虽然在外面罩上了黑色的外袍，但是在衣袂隐约间，仍然可以看到金色或银色的底子了。

谢小玉一进来，两个老人都站了起来：“姑娘好。”

“金伯伯，银伯伯，你们来时看见丁鹏的车子了？”

金狮点头道：“看见了，事实上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我们在路上听说丁鹏的车子往这条路上走，我们就急急地赶来了。”

谢小玉皱眉道：“丁鹏突如其来，不知道是否为了玉无瑕的事？”

银龙苦笑道：“谁知道呢？不过可能性很大，因为他连家都没回，中途就跟青青分手上这儿来了。”

谢小玉道：“他怎么会知道的呢？那个柳若松实在该死，不该留下他的活口。”

金狮道：“这绝不会是柳若松泄漏的，他离开我们后，一直都在监视中，没有跟外人接触过。”

谢小玉道：“那还有谁呢？此外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银龙道：“如何泄密的老朽不得而知，但是绝不可能是柳若松，他心中对丁鹏的恨意比任何人都深，不会反把这种事告诉丁鹏的。”

谢小玉叹了口气道：“可是丁鹏来了。”

银龙想想道：“他的来意还不知道，也许他不是为了玉无瑕的事情而来。”

谢小玉道：“除此之外，他没有理由再来。”

两个老人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银龙道：“我先出去探探他的口风。”

“什么？银伯伯，您要去见他？”

银龙道：“不错，我去听听他的口气，也想试试他的刀法，是否真能够天下无敌？”

金狮连忙道：“老二，那太危险了。”

银龙笑道：“也没什么，听人家说得他有多神，已经超过了昔日的老鬼，我不去试一下，实在难以相信。”

金狮道：“那是毋庸置疑的，铁燕两口子在他刀下，一招断臂，有许多人在场目睹。”

银龙冷笑道：“这倒不是我吹牛，使铁燕两口子一刀断手，你我也有这个本事。”

谢小玉道：“银伯伯纵然要会他，也不必拣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呀。”

银龙笑道：“正是此时此地，老朽去会会他才有用，必要时你把一切都推在老朽身上便是，好在老朽与姑娘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别人知道。”

金狮道：“老二，你一定要去，我也拦不住你，但是你一定要小心。”

银龙道：“我知道，我们最防范的人不是丁鹏，毋宁是那个老鬼的消息。而且，他对我们也没有仇，他好像对老鬼的事还不知道。”

谢小玉道：“他一直相信自己娶的是一位狐妻。”

银龙笑道：“那就让他保持那个想法好了，我们也不必去说穿他，这对我们有益无害，他上次不杀铁燕夫妇，今天想必也不会杀我，因为老鬼最痛恨的人，就是那两口子。”

金狮道：“老二，总之，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如果发现不是敌手，犯不上逞能，赶紧溜好了。”

银龙点点头去了，金狮道：“我也要走了，跟着去看看，见识一下丁鹏那无敌的一刀。

谢小玉笑道：“金伯伯，你对银伯伯好像很关心。”

金狮道：“我们是多年的老兄弟了，自然要关心的。”

谢小玉本来想问：“你们跟铁燕夫妇也是多年的搭档，怎么下得了狠心，置他们于死地的。”

可是话到口头，她忍住没问。她知道过去那一伙人，那许多事，其中内情的恩怨纠纷，错综复杂，不是任何一个人理得清的，即使是当事人也未必见得完全明白。

可是，任何一件悬案，如果揭开了，就是武林中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当然连带着也要伤害到很多人。

别的不谈，她谢小玉本身就是一个谜。

她是神剑山庄，天下第一神剑，谢家三少爷谢晓峰的女儿。

这一点由于谢晓峰自己都没否认，由着她住进了神剑山庄，似乎已经确定了。

神剑山庄有着赫赫的侠名，被武林中人视为圣地，可是，这位女主人的一切却又充满了邪意。

不仅如此，她还是一群杀手的女首领，是一个叫玉无瑕的女人的化身。

再者，她更与昔年魔教中的两大长老，金狮、银龙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她的背后究竟有着什么秘密呢？

这个答案似乎没有人能解答。

但是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只有被保守的时间长短之分，迟早，秘密总会被人发掘出来的。

丁鹏仍是坐在车上，小香依偎在他的脚下，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这个女孩子给人的感觉永远是那么娇弱可爱的，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有这样一个女孩子拥在身边，就彷佛已经拥有了整个的世界。

她不是妻子，不是情人。

可是只要在她在身边，男人可以忘记妻子，不要情人，因为她给人的是一种超越尘世的感受。

她是一个女人，但是她却能给男人一种升华的情欲，她给人的满足是纯心灵的。

只有两种男人，才会在她的身上兴起情欲之思。

一种是最粗俗的男人，根本无视于她的灵性所在。

另一种是最超俗的男人，在完全接受了她的灵性之后，仍然能够感受得到她的女性的魅力。

丁鹏自然不是一个粗俗的男人。

但丁鹏也不会是一个最超俗的男人，可是他把小香拥在怀中时，居然兴起了一丝绮思。

那不是情欲的冲动，他只想把这个满体芳香的女孩子，脱光了衣服，抱在怀中，把鼻子凑在那娇嫩的肌肤上，直接地闻一闻那种芳香，不知道又是如何的一种情景。

也许在那之后，他还会再做些什么，但是在目前，他心中涌起的却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很美的，无邪的，不过在别人看来，却是很香艳的念头。

正因为这是一个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并不很神圣的念头，所以丁鹏才感到时与地的不对。

只不过丁鹏是个想到就做的男人。

他有了那个念头，立刻就付之实施：“阿古，把车子调头，找个地方歇下，我们明天再来。”

现在不过是中什，距离明天还早得很，既是明天还要来，何不多等一下呢？

因为从这儿到最近的市镇，乘车子也要走一个时辰的路。

但是阿古是个最忠实的仆人，他只接受命令，从来也不问为什么的。

所以他立刻就掉转了车头，驱车向来路行去。

那四头骏马在他的操纵下，已经非常发能上能驯服了。

牠们每一头都是日行千里的名种良驹，乍然用来拉车子，还有点不习惯，也有点不甘心。

时日一久，牠们已经能习惯了，而且也能表现得非常优秀，配合得非常和谐。

当牠们开始奔驰时，八条前腿同时举起，也同时落地，八条后腿同时跟进，把车子拉得像飞一般的前进。

四匹奔马，拉着一辆沉重的大车子，在行进时要想停下来，是很困难的事。

可是牠们在奔出百来丈时，却停了下来。

阿古并没有控制他们，是牠们自己停下来，八条前腿举空之后，牠们居然控制住自己没往下落，后腿一连向前跳了几下，以抵制住车子的冲力，使车子停了下来。

因为路中心站着一个人。

一个银色衣装，带着银色面具的人，面具下飘着银白色的长髯，因此，可以知道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老人。

这些马匹并没有训练过见人要停的习惯，有了阿古那样一个御者，实在不需要那种训练了。

如果是个来不及躲避的路人，阿古的长鞭可以在马匹没有冲到对方之前，把他卷起来放到路边去。

有一回前面有个老头儿，骑了一头发了性子的草驴，赖在路中心，既不走也不让。

阿古的车子冲到，长鞭一卷，连人带驴都安放到一边去了，人驴安然无恙，倒是旁边目击的路人吓昏了两个。

假如是存心找岔拦路的，阿古一鞭子横扫过去，任何障碍也都排除了。

可是这个老人居然能叫在奔跑中的骏马自动却步，能使天神般的阿古停鞭不动。

这个人实在是很了不起。

他只站在路中心，纹风不动，可是他身上却有股无形的，慑人的威力透射出来，使人不敢冒犯他。

丁鹏的手玩弄着小香的柔发，这已经成了他一种习惯，坐在车子里的习惯。

车子乍停，小香抬眼向外看了一看，忽地惊呼出声：“银龙长老。”

丁鹏却仍然在卷弄着那一绺柔发，漫不经心地说：“是昔日魔教中的银龙？”

小香点点头，丁鹏再问道：“铁燕双飞跟他是一伙的？”

小香又点点头，却低声道：“他在四大长老中排名第二，比铁燕夫妇高得多了。”

丁鹏笑了一笑：“那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呀，他们好像都背叛了魔教。”

小香点头道：“是的，他们与金狮长老，都跟五大门派暗中串通，背叛了门户，把魔教击溃了，否则魔教的势力也不会消亡得这么快。”

丁鹏道：“昔日魔教的作为，当真已到了天怨人怒的程度了吗？”

小香嗫嚅地道：“这个……婢子不清楚，不敢直言。”

丁鹏道：“没关系，你说好了，照你的意思说，你认为他们如何？”

小香道：“我出生的时候，魔教已经沦亡了，所以我并不清楚，但是根据后来的听说，魔教的一些作为，的确是招致天怨人怒。”

丁鹏道：“那么他们的叛教倒是顺天应人了。”

小香道：“不过据婢子后来的了解，内情又并非如此，魔教的教规虽然与中土不完全相同，但是他们却很有纪律，不准随便杀人的。”

“那又为什么惹得天人共愤呢？”

“那是因为魔教的教主参练一种新的武功，闭关参修，把教务交给他们去处理，他们倒行逆施，才使得魔教声誉日降，成为武林的公敌。等教主功成出关，他们为了怕教主降罪，又出卖了教主，跟五大门派串通一气。”

“这么说来，作孽的是他们了？”

“据婢子的了解是如此了。”

“五大门派难道不知道吗？”

“这个不清楚，但是教主闭关是一件秘密，外人不知道，魔教中人也很少知道，他们把责任推在教主头上，造成有口莫辩之势。”

丁鹏点点头：“五大门派的掌门人约了谢晓峰，才把魔教教主逼下了祁连山？”

“是的，要不是谢晓峰，五大门派的掌门人纵然连手，也不是教主的敌手。”

“谢晓峰似乎是个很讲理的人。”

小香道：“谢大侠并不明内情，而教主也不肯解释。”

丁鹏道：“为什么他不肯说明呢？”

小香道：“那时他并不知道四名手下，已有三个叛变了，纵然对他们的作为不满，却也不能把罪过推在下属的头上，他原是个高傲的人。”

高傲的人，也是勇于负责的人。

车上的阿古似乎已为老人的威胁势所屈，一动都不动，但是丁鹏却很从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笑了一笑问道：“刚才我们在车上的谈话，你听见了没有？”

“老夫的耳朵并不聋。”

“小香的叙述是否有不公平的地方？”

银龙道：“武林中的事，很难用公平来衡量的，老夫固然可以找出一堆理由来辩解，但口舌之争是最无聊的事。”

丁鹏道：“很好，痛快，痛快，阁下不失为一个枭雄。”

银龙一笑道：“我是来领教你的魔刀的，同时也想问你一句话，教你刀法的人是谁？现在何处？”

丁鹏道：“在你之前，铁燕双飞也问过，他们在断手之后，情愿一死来换取这个答案。

“老夫的情形不一样，老夫的手还好好的。”

丁鹏道：“你用什么武器，可以拿出来了。”

银龙笑笑道：“老夫自然也是用刀的，但是，老夫的刀不如你手中的刀，不拔也罢，老夫就以空手领教。”

丁鹏等他说完了这句话，刀已出手，一刀迎面劈去，银龙看着刀势过来，端然不动，直等刀锋到了他面前一丈之处，他的眼中才流露出畏色，身形急速后退。

丁鹏没有追，而且已收刀回鞘，回到了车上。

银龙退了五六丈才站住，才叫出一声：“好快的一刀。”

说完这句话，他的人自头顶分裂成了两片。

好快的一刀！好邪的一刀！

降龙

马车已经驶开了，金狮躲在暗处，半晌开不了口，敢情也已吓呆了。

谢小玉也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似乎在想着心思。

想着如果丁鹏的这一刀向她劈来时，又将怎么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良久，良久后。

金狮长老才从失神中警觉过来，悸声道：“好快的一刀，好邪的一刀。”

谢小玉无法不承认，他们只看见了丁鹏举刀劈过去，却没有看见丁鹏那一刀是如何劈裂银龙的。

唯一知道的该是银龙。

他挨了这一刀后，还能退出五丈，还能说出对这一刀的感受，然后身体才裂为两半。

这一刀实在是快。

车子是朝外驶去的，至少今天是不会再来了。

谢小玉吐了口气道：“这是我第四次看他出刀，奇怪的是他的功力好像一次比一次在精进中，第一次刀斩铁燕双飞，我还能看得清楚，今天他好像已经无形无迹了。”

金狮叹了一口气：“姑娘，对于丁鹏，我们已经不能再作力敌的打算，必须要从其它的途徒去对付他了。”

谢小玉报以一个无言的苦笑，其它的途径谈何容易，她已经计穷了，她已经试过了十几种方法。

却没有一项能制住丁鹏的。

但是她必须要想，而且要很快地想。

因为丁鹏明天就要来找她了，明天来的时候，不放船过去也拦不住他了。

好在丁鹏至迟也要明天才会来，还有一夜的时间。一夜工夫，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而且在这一夜之间，她说不定已经想好了应付丁鹏的方法。

时间往往是改变一切的因素。

能使勇士变为懦夫，使烈女变为荡妇。

多少无敌的英雄，都在时间之前倒了下来。

时间甚至于能改变历史，创造历史。

所以才有很多的人要去学仙，去学佛，他们实际上是追求一种克服时间的方法，以取得永远不死的生命。

有人以为不朽的事功就是不死的生命。

这句话也不能算错，只是那个活着的，乃是一个名字，却不是那个人的形体而已。

丁鹏的刀虽无敌，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所以他的行为，同样也受了时间的支配而改变了。

而且是一个很大的改变。

昨天，他来的时候，他恨不得要找到谢小玉，一刀把她劈成两片。

今天，他来了，仍然是坐着车子，仍然是带着满身的杀气，但他的心中却已经没有杀机了。

谢小玉自己到岸边，乘着那条画舫去接他的。

她并没有想出应付丁鹏的方法，但是她知道躲不过的，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只有来碰运气了。

而她的运气实在不错。

丁鹏没有杀她，也没问她什么。

谢小玉在船上设下了盛筵。

只叫了四个女孩子慢慢地撑着那条画舫酒菜很丰盛，但是都没有毒。

那四个女孩子虽然也会两手功夫，但是都不怎么高明，谢小玉甚至于没有带兵器。

神剑山庄中有两百种毒药，有两千种杀人的方法与利器，有二十名方今武林中极负盛名的杀手。

谢小玉一样都没有采用，因为谢小玉明白，这两千两百二十种杀人的方法与器具，没有一种能杀得了丁鹏。

丁鹏上了船，谢小玉没有把船驶进神剑山庄，只是在庄前的那道河里，慢慢地飘航着。

那条河并不宽，约摸半个时辰就可以转一圈，这还是慢慢的划行，如果快的话，半个时辰至少可以绕四圈了。

谢小玉只希望丁鹏发火的时候，拔刀杀了她一个人就行了，不要毁了她辛辛苦苦建起的神剑山庄。

神剑山庄虽然早已有了，而且在武林中一直有着显赫的声名，但绝没有现在的辉煌。

从前，那只是一个地方，一所山庄，现在却不知道像什么，但已绝不像从前的神剑山庄。

船在河上转了四个圈子，那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丁鹏已经喝下了好几斤的酒，却仍然没有拔他的刀。

谢小玉知道她的命已保住了。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丁鹏何以会不杀她了。

丁鹏是带了阿古跟小香一起上船的。

船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楼舱，酒席就设在楼舱上，阿古坐在底下的统舱上。

上下两层舱实际没有多大差别，陈设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楼舱高一点而已。

而且说起来，底舱比楼舱还要方便一点，因为每一道菜上来，阿古一定先留下一部份，先尝过之后，才可以搬上楼去。

小香在楼梯口等着，把菜接过去。

一道菜经过这两个人的检查及监视后，任何手脚都动不出来了。

好在谢小玉并没有在酒菜中玩花样，她只希望能够用好酒好菜，消掉丁鹏一点怒气，减少一点杀机，这样她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现在她的性命大概是保住了。

她正在庆幸着自己的好运气，丁鹏却开口说话了：“昨天我来找你，是准备杀你的。”

谢小玉点点头道：“我知道。”

她只能说这三个字，本来她可以想出几百句的回答，都比这三个字好听得多，但是最后她还是用了这三个字。

她知道任何巧言的推托伪饰都不足以保护她，不如说真话，而这三个字就是真话。

丁鹏又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谢小玉想了一下，又点点头道：“我知道。”

这一句话也是真话，但是却包含了很多内容，也包括承认自己是玉无瑕在内。

丁鹏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他喜欢这种简捷的回答，所以他非常满意这种回答，笑笑道：“我今天还是来杀你的。”

谢小玉仍然点头道：“我知道。”

丁鹏一笑道：“但是现在我却不想杀你了。”

谢小玉笑了一笑道：“谢谢你，丁大哥。”

她说得很轻松，对刚拣回一条命这件事似乎并不太感到兴奋，丁鹏也并不觉得奇怪，微笑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杀你了？”

谢小玉略作沉思后才道：“我知道。”

这次丁鹏感到有点惊奇了，问道：“你真知道？”

“是的，我真知道。”

“你说说看。”

“因为第一：我并没有伤害到你，也没有伤害到你老婆，第二：我没有再向你捣鬼，第三：我已经束手准备就死，不作抵抗的打算，第四：我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没有再作虚伪推诿……”

谢小玉说了四条理由，每一条都能构成她不死的条件了，所以她说得充满了自信。

玉无瑕虽然掳劫了青青，的确没有伤害过她，而且也没有对丁鹏构成任何的伤害，丁鹏自然也没有杀死她的必要。

谢小玉以前虽然向丁鹏设下过一些陷阱，但今天却是规规矩矩的。

谢小玉明知丁鹏要杀她，却没有作任何抵抗的准备，一个像丁鹏那样的大人物，总不会杀死一个不抵抗的女孩子。

谢小玉有问必答，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作任何的诡辩，在这种情形下，丁鹏下得了手吗？

但是丁鹏却摇摇头道：“你错了。”

谢小玉愕然道：“我错了？”

她似乎不相信丁鹏还有第五个理由。

丁鹏一笑道：“是的，你错了，我要杀你只为了一个理由，我不杀你，也为了一个理由，却不是你说的那些理由。”

谢小玉忍不住问道：“什么理由？”

丁鹏道：“因为你是谢晓峰的女儿。”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谢小玉默然片刻才道：“因为我是谢晓峰的女儿才该死。”

丁鹏道：“谢晓峰的女儿不该死，但是谢晓峰的女儿做了那些事才该死。”

谢晓峰是天下共钦的侠客，他的女儿却去做一群职业杀手的领班，这种行为的确该死。

谁都无法否认这是个绝对正确的理由。

可是谢小玉却不服气地道：“丁大哥，我如果是为了这个理由才该死，我就太冤枉了。

丁鹏道：“哦？”

谢小玉振振有词地道：“我的父亲很有名，但是他只是仗着那口剑而成名。”

这句话谁也无法否认，神剑山庄本是就是以剑闻名的。

谢小玉继续说下去道：“我父亲的剑所以成名，就因为他的剑下杀死过许多成名的剑客，换句话说，他是为了杀人而出名，而且死在他剑下的人，不一定每个人都是该死的。”

丁鹏只有点点头，他不知道如何去驳倒她的话。

谢小玉道：“你若是我父亲的仇人，为了复仇而杀我，这个理由倒也可以成立，但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复仇，你只因为我是玉无瑕而要杀我，玉无瑕也只不过是杀过一些人而已，跟我父亲杀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为什么我父亲杀人是应该的，做他的女儿，杀人就该死了？”

丁鹏道：“那不同，因为你父亲从没有为钱而杀人。”

谢小玉道：“那他是为了什么而杀人呢？”

丁鹏又感到无以为词了。

谢晓峰杀过不少成名的人，为了什么呢？只为了保持他的名誉。

起初是他不服气有些人比他有名，跑去找人挑战，杀死了对方，使得自己成名。

慢慢地，他遇上了一些齐名的人，互相不服气而较量，杀死了对方，成就他剑下无敌的盛名。

到后来，则是那些名声不如他响亮的，希望能击败他而成名，找上了他，死在他的剑下。

不管是那一种情况，其中都有一个因素——名。

所以，谢小玉振振有词地道：“我父亲为名而杀人，我则是为利而杀人，我认为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而且我认为我还比父亲可以原谅一些。我为利杀人，有时是受托杀死一些恶人，利人而利己，有时对方虽无大恶，却能损人而利己，而我父亲杀人，却是损人而不利己。”

丁鹏只有叹气了，谢小玉道：“这些都是属于强词夺理的话，你未必能听得进，但是，我还有一点支持我的说法，就是一直到现在为止，从没有一个人教过我，如何去做谢晓峰的女儿，连我父亲也没有教过我。而我在没有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没有来到神剑山庄之前，就已经是玉无瑕了，那是我本来的生活方式。”

“你以前不知道你是谢晓峰的女儿？”

“是的，否则我也不会做玉无瑕了，我虽然不智，却也知道玉无瑕跟谢晓峰的女儿这两个身份是冲突的，而做谢晓峰的女儿，要比做玉无瑕好得多，可是我不幸的是先做了玉无瑕，为了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主人，我必须要摆脱连云十四煞。”

“所以你才找上了我？”

谢小玉笑了一笑道：“连云十四煞并不是善男信女，要摆脱他们并不容易，除了我父亲的剑，只有你的刀，我父亲是不会为我做这些事的，我只有找上你了。”

丁鹏连气都叹不出来了。

谢小玉道：“我以为很秘密，那知道仍然被你发现了，你找了来，我知道你不肯放过我，而我也没有抵抗你的能力，只有束手就死。只是我要弄清楚，你如果为了行侠仗义而杀我，我没有话说，不过挂着侠义之名而做坏事的人多得很，轮下来我也挨不到第一个。”

丁鹏道：“算了，反正你已经摆脱了他们，除了我之外，大概也没有人知道你曾是玉无瑕了，今后我希望你好好的做你的谢小姐吧。”

谢小玉道：“不！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柳若松，我离开连云别庄的时候，被他发现了。”

丁鹏笑了一笑道：“这家伙的神通倒不小，居然能找到那个地方去。”

谢小玉道：“他是个危险的人，我劫持了尊夫人，要你杀了他，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在你身边，绝不会有好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丁鹏笑了一笑道：“他发现了你的秘密，是不是要挟过你？”

谢小玉道：“那还能少得了吗？不过我当然不是受他要挟的人，我的剑法虽不如你，却不见得会输给他。”

“你为什么不杀他？”

谢小玉道：“我若是在那个地方杀了他，岂不是泄露了我就是玉无瑕？所以我只给了他严重警告，要他绝口不谈此事，那知他仍然告诉了你。”

丁鹏道：“你倒是冤枉了他，他没有见到我，更没有告诉我。”

“不是他说的，那又是谁告诉你的？”

丁鹏一笑道：“你自己。”

“我自己？我自己会告诉你这件事？”

丁鹏道：“你自己虽然没有说，但是你那喜欢脱衣服的毛病却说明了很多事，尤其是小肚子上的那颗痣，生得很奇怪，很少有人会在那个部位长颗痣的，很少会有两个人在同一部位长着那样一颗痣。”

谢小玉笑笑道：“丁大哥，原来你是从这个地方看出来的，可见你对我的身体还是很注意。”

丁鹏也笑道：“我倒不怎么注意，只不过有那么一个印象而已，是青青跟小云很注意，她们记住了那颗痣，说得很详细。”

谢小玉微笑道：“丁大哥，如果你以这颗痣为记的话，我就太冤枉了。”

这时刚好两个侍女抬着一盘烤小猪进来，那原是一颗整猪，只是已经被阿古切掉了三分之一。

小香跟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的把银盘放在桌上后，才开始去切成一小方一小方的，放在丁鹏面前。

那两个女孩子正准备下去，谢小玉却叫住了她们道：“等一下。”

两名侍女都在十七八岁年纪，长得颇为可人，她们同时屈下双膝，蹲了一蹲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谢小玉含笑道：“撩起你们的裙子来。”

两名侍女都有点犹豫，谢小玉道：“你们放心，这位丁公子是有名的情中之圣，不会对你们那点薄柳之姿感兴趣的，他只是要证明一件事。”

两个女孩子低头含羞地撩起了拖地遮住了双脚的长裙，使得丁鹏很吃惊的是她们在长裙之内，竟是不着寸缕。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我知道你的那个随从是很仔细的人，唯恐我们会有什么不利于你的行动，所以吩咐她们，除了必要的衣服外，尽量少穿衣服，便于他检查。”

丁鹏也笑笑道：“你真细心，只可惜一番心血又是白费了，阿古是个木石心肠的人，不会为此动心的。”

谢小玉笑道：“我晓得，你对女人很有权威，该看得出，她们都是冰清玉洁的处女，如果你那个随从是个不规矩的人，我也不会要她们受窘了，好了，下去吧！”

她挥手，两个侍女放也了裙子，脸都羞得像桃花一般，低着头下楼去了。

丁鹏道：“我看见了，部位大小，都跟你身上的那颗完全一样，连色泽都相同。”

谢小玉笑道：“那就证明这颗痣并不足以证明一切的。”

丁鹏道：“我也不是完全根据那颗痣来判断的，她们还说起玉无瑕的身段，认为那是世上最美的，最富魅力的女人，我想痣可以有两颗相同，那付身材却没有第二个人。”

谢小玉笑道：“你也认为我的身材很美吗？”

丁鹏道：“不错，那是谁也无法否认的，只不过在我的眼中，最美的人该是我的妻子。

谢小玉道：“当真吗？我却不以为然，我跟丁大嫂也曾相处过一阵，我想她自己却不那么想。”

丁鹏一笑道：“诚然，她承认她不如你，可是我的审美标准，并不是外表上的。”

谢小玉笑笑道：“也许你没有仔细地看一下。”

说着又开始解她的衣服，丁鹏忙道：“小玉，别又来这一套，我对你脱衣服实在不感兴趣。”

谢小玉笑道：“这次不同了，你会感兴趣的。”

她仍然脱下了她的外衣。

那是一件很宽敝的外衣，用一条带子束着，衣服很大，可以把她的身体包起来缠两道，衣服也很长，把她的脚背也掩住了，在地下还拖有半尺许。

衣服的质料很厚，很重，色泽很暗淡，所以穿在她身上，显得她非常端庄，非常圣洁。

圣洁、端庄得有如庄严的神像，这或者也是丁鹏一见面没有拔刀的原因之一。

对于那样一个女孩子，谁也挥不出刀的。

即使丁鹏也是一样。

谁也没想到这一切的端庄、神圣竟是系乎在一根带子上，她只解开了腰带，衣襟就自然而然地向两边分开，挂在她的肩膀上。

衣服是黑色的，黑色的丝绒缝成的，柔软，光滑，而沉重，没有了束缚，就自然地分开向两边垂着。

于是就露出她的前面的身体，洁白如玉的身材是那么的美好，在黑色的丝绒衬托下，特别地显得诱人。

丁鹏的目光被吸引住了，一方面固然是眩目于她那种迷人的美。

但是也有另一个原因使他感到震惊，使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小腹处，久久没有离开。

那儿并没有什么，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使丁鹏感到震惊。

那颗痣。

那颗在玉无瑕身上，被两个女人形容为无比魅力的痣，此刻也没有了。

她的小腹光滑润洁有如白玉，却没有了那颗痣。

谢小玉作了个很美妙的姿态，向前走了两步，笑笑道：“丁大哥，你看清楚了，你若是以那颗痣来证明我就是玉无瑕，我就太冤枉了。”

她走到丁鹏身边坐下，又掩上了衣襟，盖起了她迷人的身体，但是没有再系上带子，只是用手抓住了衣襟。这个动作在某些时候，往往更具有诱惑力。

因为她已经亮过她那些诱人的地方，虽然是短短的一剎那，仍然留给人很鲜明强烈的印象。

然后她盖了起来，是一种很容易再揭开的掩盖，只要她的手一松，一切又会再度显露的。

假如她一直敝露着，也许可以使一些男人更为疯狂，但不会是丁鹏，她已经对丁鹏有了相当了解。

所以她行使另一种方式，显然这是很成功的一种，丁鹏的眼睛果然停在她的手上，希望她能不经意地松一下。不但丁鹏如此，连小香也如此。

这个女人，实在具有她妖异的天赋，而且也实在懂得充份地运用她的天赋。

丁鹏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道：“可是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是有颗痣的。”

谢小玉一笑道：“不错，我是有颗痣，但是今天却没有了，而我的两个侍女身上却长了那样一颗痣。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另外两个侍女叫来，她们身上也有两颗，因为这是假的，是可以贴上去的。”

“可是我却看不出有贴上去的痕迹。”

一个把刀法练到丁鹏那样境界的人，目力已可以察秋毫，他都看不出有人工雕凿的痕迹，那是很高明的伪装了。

谢小玉一笑道：“要是能让你看出来，我又何必要贴上那颗痣呢？”

“你又为什么要贴上那颗痣呢？”

谢小玉笑道：“在那个地方，长上那样的一颗痣，无疑是很引人注意的。”

丁鹏无法不承认，因为一颗又大又黑的痣，长在小腹上，尤其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雪白平坦的小腹上，的确是很诱人注意的，即使是一个非礼勿视的道貌君子，也会忍不住朝那颗痣多看两眼。可是人的视线射出去，不是集中在一点上，而是一片平面，为了看那颗痣，自然也能看见一些更为动人的地方。

对于如何捕捉一个男人，谢小玉的确是权威。

她的声音充满了磁力的腻味：“可是我发现那一套在丁大哥身上，似乎都没有什么作用。”

丁鹏笑了一笑道：“你似乎很希望引起我的兴趣。”

谢小玉很坦白地道：“是的，丁大哥，我无须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大家闺秀，我也不是一个很守规矩的女孩子，那跟我的出身与所受的教育有关。”

“你是什么出身？”

谢小玉一笑道：“丁大哥，你见过我父亲了，也问起过他，我是不是他的女儿，他没有否认吧。”

“不错，他没有否认。”

“可是他没有告诉你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吧？”

丁鹏道：“是的，他没有说。”

谢小玉一笑道：“如果我的母亲是个很受尊敬的人，他们如果也是很正大光明的结合，他就会告诉你了。”

丁鹏只有点点头，他也无法否认这句话。

谢小玉道：“既然他都对我母亲的行为不齿，不屑于告诉你，你问我是否应该呢？”

这一句反使丁鹏很不好意思，他似乎在探人的隐私了，因此他的脸也红了一红。

谢小玉笑笑道：“我也许不算很规矩，但是我也不滥交，至少我一直在挑男人而不让男人挑我。我承认很想吸引你，所以我挑上了你，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知道现在江湖上想献身给你的女人太多了，只要你点头，几乎没有一个女人不想亲近你。”

任何一个男人，听见这句话总是很开心的；丁鹏并不是一般的男人，没有为这句话把骨头都酥掉，但是无可否认，他是很高兴听到这句话，至少不讨厌。

两人间有着一度的沉默，谢小玉笑笑又道：“我试过很多方法，都失败了，我看得出，你不是不喜欢女人，而是你对你妻子的感情太深，所以我才与看看你的妻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天仙化人。”

“所以所才把青青她们劫持了下来。”

“这是个主要的原因，当然我想摆脱掉连云十四煞，用这个方法把你引了来也是原因之一。”

“你又发现了什么呢？”

谢小玉笑道：“我发现你的妻子的确是个可爱的女人，那是我万万及不上的，所以我息了把你从她那儿夺过来的念头。”

丁鹏笑了一笑，谢小玉道：“你好像不相信。”

丁鹏道：“你说的是好话，我即使心里不相信，但在表面上，我仍然希望听见的。”

谢小玉道：“我身上那颗痣既是贴上伪装的，我如果要偷偷摸摸地做，不必要也贴上那颗痣给大嫂看吧。”

这一点丁鹏倒是无以为词了，她的确不必如此做的。

谢小玉道：“我之所以要如此做，就是准备要让她告诉你，玉无瑕是个怎么样的人，让你很容易找到我，我是玉无瑕化身这件事，虽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却不想瞒你。”

丁鹏陷入沉思中，在考虑她的话，谢小玉又道：“我把自己身上的痣揭掉了，却叫我的侍女们贴上那颗痣，这就是诚心诚意要向你坦白的意思，这可不是我临时能安排了来骗你的吧？”

丁鹏终于叹了口气道：“好了，现在你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也放弃了杀你的意图，我们之间可以算了吧。”

谢小玉一笑道：“不能算了，我还需要你的帮助，现在我的处境很危险，昨天你来了我不敢来见你，是因为我接到一项严重的警告，魔教中的银龙长老要来找我。”

丁鹏道：“我遇见他了。”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了，他是为铁燕双飞夫妇来讨取公道的，结果却遇上了你，而且又死在你的刀下，丁大哥，杀了银龙长老，你将更有名了。”

丁鹏淡然一笑道：“我却不感到很高兴，因为我怎么样也比不上令尊。”

谢小玉道：“家父已经不理世事了。”

丁鹏道：“这就是令尊比我强的地方，他功成名就，可以逍遥河山，再也没人会去找他麻烦，真正地出了江湖的圈子，而我的麻烦却刚开始。”

谢小玉一笑道：“那也没什么，你的武功已经不比家父差了，只要再杀几个人，你也没麻烦了。”

丁鹏淡然笑道：“问题就在我们找不到可杀的人，魔教中四大长老该都是令人心悸的人物，可是铁燕、银龙，在我刀下一招就倒了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杀谁好了，小玉，你能不能替我找出几个人来？”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你又在跟我开玩笑了，我怎么能替你找出该杀的人呢？”

丁鹏道：“因为你说过再杀几个人，我就没有麻烦了。”

谢小玉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再杀几个厉害的人，就没有人再敢来找死而麻烦你了。”

丁鹏淡淡地道：“我明白，但我就是不知道江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我一杀。”

谢小玉想想道：“铁燕、银龙都敌不过你一刀，放眼江湖，的确很难找并到可供你练刀的对象了，不过我倒是能替你找三个人出来，只不过这三个人很不容易杀。”

丁鹏道：“你不妨说出来，我可以试试看。”

谢小玉笑道：“第一个人自然是家父，现在有人将你的刀跟他的剑并列，如果你杀了他，宇内唯你一刀独尊，谁都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了。”

丁鹏很意外地道：“小玉，你不是开玩笑吧？”

谢小玉道：“不是，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是他既没有抚育过我，也没有教导过我，很勉强地承认了我，也没有爱过我，我们之间，亲情薄得如同一张纸，如果你们两人必须决斗，我宁可得胜的是你。”

“为什么呢？”

“因为你至少比他跟我还亲近一点。”

她说得很坦白，丁鹏倒是无言以对，谢小玉叹道：“话虽如此说，但是我知道你们两个人是打不起来的，你们虽不是朋友，却是相互尊敬的两个敌人，也许会有相斗的一天，但是你不会杀他，他也不会杀你的。”

“你对我们很了解？”

谢小玉傲然地一笑道：“我究竟是谢晓峰的女儿，虽然无法继承他的神剑，但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倒还清楚的。”

丁鹏不能否认她的话，谢小玉道：“至于你，我的了解虽浅，但也比别人深一点，你跟家父是同一类的人，因此我才提出这件事，我也知道是万无可能的，否则我岂不成了个教唆弒父的罪人了？”

丁鹏笑了一笑道：“你说第二个人吧？”

谢小玉道：“第二个是你的老婆。”

丁鹏道：“小玉，你没有发疯吧？”

谢小玉笑道：“我没有疯，你也没有疯，嫂夫人是人间最善良、最美丽贤慧的女人，你若是杀了她，就证明你已经疯了，疯得无人不杀了，谁也不会自己嫌命长去找死。”

丁鹏笑笑道：“你倒是真会挑选，还是说说第三个人吧，前面那两个，的确是我不能杀的。”

谢小玉道：“第三个人是你自己。”

说着她的手指向了丁鹏，因此衣襟抖开了，但是丁鹏却被她的话意所震，没有注意这件事。

谢小玉笑道：“你只要杀了自己，就再也不必怕人找麻烦，再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丁鹏一笑道：“这的确是不错，只可惜我还不想死。”

谢小玉笑道：“我也不想你死。”

她的手又巧妙地一撩，这下子终于引起了丁鹏的注意，他的眼睛冒出了热火。

小香知道这是她该退下去的时候了，不过她还没有走下楼梯，就已经听见两个人滚动在地上的声音。

一切的发生似乎都很自然。

谢小玉无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她是真正的满足，抚着丁鹏的肩膀道：“丁大哥，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嫂夫人对你如此深情了。”

丁鹏却懒洋洋地道：“为什么？”

谢小玉道：“因为你是那样的强壮，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

丁鹏一笑道：“但是她却不是女人中的女人，所以我必须要时常出来，为的是她需要休息，我们每次欢爱后，她总要痛苦好几天。”

谢小玉笑道：“我可以体会得到，所以她要带着那个叫小云的女人，为的是必要时救急解危的吧。”

丁鹏一笑道：“她并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

谢小玉却深长一叹道：“她是个幸福的女人，因为她有着宽大的心胸，我就不行，虽然明明知道你再爱我一次，我一定会死掉，但是我却宁愿死掉，也不愿意让别人来分去你。”

丁鹏皱皱眉头道：“小玉，你要弄清楚，我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谢小玉笑道：“我知道，丁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要缠着嫁给你，也不会一天到晚要死赖着你，我只是抒发我现在的感想。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能让别的女人来沾上你，当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眼不见为净，随便你跟什么女人好，我都不放在心上。”

“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吗？”

谢小玉吃吃笑道：“假的，我当然会在意，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只有一个人跟你好，我不吃醋，那就是你的老婆，因为我没有资格吃她的醋。”

“除此以外呢？”

“我不让别的女人再沾上你，不过我也知道，要防止一个男人在外面偷嘴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我只希望你别在我的附近，去搭上别的女人就行了，否则……”

“否则你会怎么样？”

谢小玉道：“否则我会杀人的，如果你是别的男人，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宰掉，但因为你是丁鹏，我只好宰你身边的那个女人。”

“是因为你杀不了我？”

谢小玉的眼中泛起了雾光，幽幽地道：“丁大哥，你这句话叫我好伤心，我虽然不是个好女孩，但是现在我说的却全是真心话，即使我杀得了你，我也舍不得杀你。”

“这句话我听过一个女人说过，而且那是我第一个女人，她说了这些话，却把我推进一个要命的陷阱里。”

谢小玉道：“就是柳若松的老婆，那个叫秦可情的女人？”

丁鹏道：“她叫可笑，拿我制造了一件可笑的笑话。”

谢小玉一笑道：“她取错了名字，不应该叫可笑，而该叫可悲才是，放弃了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她最可悲的命运。”

她忽地一笑道：“不过也难怪，那时候的你，一定没有现在这么可爱，实在比不上柳若松。”

她的手抚着丁鹏的脸道：“那时你既没有现在这样子的成熟，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地位。

“你很重视这些吗？”

谢小玉笑道：“是的，一个真正懂得男人的女人，是很重视这些的，因为一个真正的大男人所超出于常人者，就是那一股气质，而这股气质却是在成功中培养的。”

“要是你在以前认识我呢？”

谢小玉道：“我会觉得你很傻，也许会觉得你傻得有点可爱，但是我绝不会爱上你。”

“可是青青却是在我最落魄，最倒霉的时候爱上了我。”

谢小玉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她比我幸福，因为她能够从平凡中体会出那份真情的可贵，而我……”

“你却没有这份真情？”

谢小玉道：“是的，我一直就被教导着从不平凡中去充实自己，久而久之，我已经无法去体会那种平凡中的真情了，我只会从不平凡的人身上去找真情，可是不平凡的人，往往是很难有真情的。”

丁鹏叹了口气道：“不，小玉，你错了。”

“我错了？我什么地方错了？丁大哥，如果你了解我的过去与我的身世……”

丁鹏道：“我不必了解，但是我知道你错了，错得很厉害，真情只有一份，没有平凡与不平凡之分，平凡的人与不平凡的人的真情都是一样的，你之所以得不到，不是你接触的那些人不易有真情，而是对你不会有真情。”

“为什么，难道我的一切条件还不够？”

“不，你的条件很够，你美丽、聪明、富有，而且还有一个显赫的家世，问题是这些只能博得一些虚情假意，却得不到真情。”

“要那些条件才能得到真情？”

“真情是没有条件的，你放不开那些条件，一辈子也得不到真情，还有，真情是要以真情去换取的，你自己没有付出真情，又怎么能企望别人以真情待你？”

谢小玉一下子呆住了，这是她从来也没听过的话，也是她从来没想到的事。

丁鹏道：“你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很专情的人，他几乎到处留情，那些女人有的恨他入骨，有些却甘心为他受尽一切的磨难而没有半句怨言，不管是恨也好，爱也好，他得到的都是真情，因为他自己付出的也是真情，这正是他伟大的地方。”

谢小玉道：“你不是说真情只有一份吗，何以他能爱上那么多的女子？”

丁鹏道：“真情虽只一份，却并不一定是献给一个人，有些人是天生的多情种子，他对每个爱他的女人，都付出了这一份真情，不管对方是天上的仙女，或是陋巷的贫女，他都一视同仁，无分轩轾，给予一份同样的爱，绝无平凡与不平凡之分。”

“这就能叫做伟大吗？”

“是的，以你父亲而论，他生来就是不平凡的人，可是他并没有自命不凡，他能把他的真情，同样的给予一个很平凡的女人。”

谢小玉不禁默然了，半晌才问道：“丁大哥，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丁鹏叹道：“我没有你父亲那么伟大，因为我没有办法随便去爱一个女人，我的妻子很不平凡，她给我的爱太多，使我无法接受一个平凡女子的爱了。”

谢小玉道：“那么我父亲之所以如此，是不是因为有些女人给他的爱不够多？”

“不！太多了，多得他无法接受了，也多得他无法回报了，所以，他才要接受一些他能报答得起的爱情。”

“我不懂你的话，丁大哥。”

“我想你不会懂，因为你自己都还没有找出你那一份真情该付给谁呢。”

“假如我说我对你是一片真情，你会相信吗？”

“假如你说了，我当然不会相信，真情不是放在嘴上说的，而是表现在行动上，发自内心里的。”

他穿上衣服，准备离去，谢小玉没有挽留他，因为她明白此刻说什么都不足以留下他。

她得到了这个男人，却发现彼此的距离更远了。

追索

丁鹏又坐在车上，小香仍然蜷缩在他的膝上，阿古赶着车子，却漫无目的。

因为丁鹏上车的时候，只告诉阿古一声：“随便走。”

“随便走。”是随便到哪儿去都可以，却不是回去。

固然，随便也可以回家的，但是丁鹏如果回家，就会直接地说回家了。

所以阿古随便地驾着车子，却没有回去。

阿古不会说话，却能听懂别人说话，正因为他不会说话，他还能听出别人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所以阿古驾着车子，只是在附近转。

丁鹏的手仍是抚着小香的头发，不过他的手已经由头上渐渐地滑下来，滑向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纤细，柔滑，洁润得有如丝绒，任何人的手抚上去，都不忍心用力的，但丁鹏似乎出了神，手底下居然很用力。

小香先还能忍耐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终于轻呼出声：“公子，你轻一点好吗？”

声音是楚楚可怜的，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做任何事情都是可爱的，但丁鹏却哈哈大笑起来。

小香诧声然地道：“公子有什么好笑的？”

丁鹏仍是笑着道：“我以为你没有知觉了，原来你还是知道痛的。”

小香道：“婢子一直很正常呀，倒是公子似乎有点神不守舍……”

丁鹏笑道：“你以为我刚才弄痛了你的脖子是失神所致？”

小香问：“难道不是？”

丁鹏含笑摇头道：“绝对不是。”

“这么说公子是故意的了？”

“是的。”

小香惶惑地道：“婢子那里得罪公子了？”

丁鹏笑道：“你的心里在埋怨我。”

小香怔了一怔才道：“公子居然看穿到我心里去了？”

丁鹏笑问：“难道你不信？”

小香道：“绝对不信。”

丁鹏道：“你心中埋怨我这个人薄情寡义，为了谢小玉，就把青青给忘了。”

小香道：“婢子没有敢这么想，事实上公子对小姐情义深长，一直都在念念不忘。”

丁鹏笑道：“那你上了车子，为什么一直愁眉不展，像是有满腹心事似的。”

小香想了一下才道：“婢子在担忧。”

“你担忧什么？”

“担忧公子不回杭州去。”

丁鹏笑道：“我的家在杭州，我当然要回去的。”

“可是公子眼前似乎还不准备回去？”

丁鹏道：“是的，我在外面的事还没有完。”

小香又道：“公子似乎还打算回到神剑山庄去。”

丁鹏笑道：“神剑山庄可不是我的家，我们不能说回去，只能说再去拜访。”

“公子打算再去拜访？”

丁鹏道：“是的，如果外面没有什么更新鲜的事，我们转转后，我打算再去一次。”

“那位谢小姐是个很美丽动人的女郎。”

丁鹏笑道：“这一句话可说对了，不过也不算是新发现，在你之前，至少已有一万个人说过了。”

小香急道：“可是那一万个人都不像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与心情。”

丁鹏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与心情，他似已完全了解，笑笑问道：“只因为我还要到神剑山庄去？”

小香道：“是的，因为你已经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实在不算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青青叫你在我身边，是要你提醒我一些江湖上的诡诈，以免我吃亏……”

小香道：“我知道这个责任实在太重，我做得并不好，可是我却尽了全力，因此我才希望公子不要再去。”

丁鹏笑道：“你认为神剑山庄中充满了诡诈？”

小香道：“连最笨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整个神剑山庄都充满了诡异，甚至于连那个谢小玉都有点问题，我很怀疑她不是谢大侠的女儿。”

丁鹏笑道：“她不会有问题。”

小香欲言又止，显然是不同意这句话，丁鹏却又接着道：“除了姓谢之外，她跟神剑山庄似乎没有一点相称的地方，她的行径也不像是谢家的人，但是无可怀疑，她的确是谢晓峰的女儿。”

小香道：“谢大侠的女儿，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人。”

丁鹏道：“谢晓峰本人也算不上是一个绝对的圣人，她的女儿当然更不能算了。”

小香嘟着嘴道：“可是公子却说她不会有问题。”

丁鹏道：“她当然不会有问题，因为她是谢晓峰的女儿，如果她有问题，那也是谢晓峰的问题，至少不该是我们去解决的问题。”

小香道：“谢大侠一定会解决吗？”

丁鹏道：“我想一定会的，谢晓峰到底还是谢晓峰。”

小香不以为然地道：“他为什么还不快作个解决呢？”

丁鹏笑笑道：“你认为谢小玉身上有问题？”

小香道：“当然，她是玉无瑕的化身，率领过连云十四煞星，这就是个大问题。”

丁鹏道：“但是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连云十四煞消亡殆尽，玉无瑕也不再存在了。”

小香道：“可是她身上仍然有着问题，依我看，整个神剑山庄都有问题。”

丁鹏笑道：“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话最聪明。”

小香睁大了眼睛道：“公子也看出神剑山庄有问题？”

丁鹏一笑道：“我不是最笨的人。”

小香笑了一笑道：“我还以为公子被谢小玉迷住了呢？”

丁鹏微笑道：“我的过去你知道？”

小香点点头道：“知道。”

丁鹏不笑了，神色一转为庄严道：“我已经被女人迷惑过一次，上了一次当。”

小香道：“那实在怪不得公子，是柳若松他们的安排太周密了，而公子又涉世未深……”

丁鹏摇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是受骗了，第一次受骗是我为人愚，第二次再受骗，则我为愚人了，我也不是愚人。”

小香道：“公子为什么还要上神剑山庄去呢？”

丁鹏一笑道：“谢小玉把神剑山庄改造得很有气派。”

小香道：“是的，从所未有的凌人气势。”

“神剑山庄中最出名的人是谢晓峰，可是谢晓峰做主人时，并没有这么气派过。”

小香道：“那是因为他很少在家，而且也不喜欢张扬。”

丁鹏一笑道：“他当然还不是个有钱的人。”

小香道：“当然不是，他在隐姓埋名的一段时间，做苦工还赚了几两钱子，以后经常是身无分文，好在他太出名了，到哪儿都不必化钱，因此他也没有想到要用钱，神剑山庄自然是有着入息的，但也不多，只够维持那所庄宅中几个下人而已。”

丁鹏忍不住一叹道：“所以神剑山庄现在所有的钱不会是谢家自己所有的。”

小香道：“奇怪的是江湖上从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产生疑问过，大家对谢大侠太尊敬了，对神剑山庄也视为圣地，因此都认为目前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神剑山庄，如果他们以前来到神剑山庄，反倒会不相信了。”

丁鹏笑问道：“你既然如此博闻，可知道神剑山庄哪来的钱，如此豪华呢？”

小香道：“不知道，但是谢小姐去了之后，神剑山庄的气派就大胜往昔，不过谢小姐可没有带什么钱去。”

丁鹏笑问道：“神剑山庄的钱从哪儿来的？”

小香道：“这个问题不仅无人问，恐怕也无人回答。”

“我去问谢小玉，她会回答吗？”

小香笑道：“多半是会的，只不过她的答案听来虽合情合理，却未必是真的。”

“要知道真正的答案呢？”

“只有自己去找了。”

“要上哪儿去找呢？”

“自然是神剑山庄。”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没有了，婢子只要知道公子是为什么而去的，就放心了。”

她伸出头来，朝阿古打个手势，车子又掉头驰向了神剑山庄，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好甜好美。

车子又回到神剑山庄前的码头上，在等候着渡船。

渡船过了很久才过来，船上下来的是谢先生，他下船后朝车子一揖道：“很对不起，丁大侠，敝庄一时不知道侠驾再莅，所以来得稍迟。”

小香探出头来，笑着道：“没关系，我们来得太冒昧，谢先生太客气了。”

阿古把车子赶到了船上，船离岸驶向河心，小香却一直站在车旁，没有再进到车里去。

谢先生又过来搭讪地道：“丁大侠这次来不知是有什么见教？”

小香道：“先生是问我，还是问我家公子。”

谢先生看看车子道：“都可以，这有什么差别吗？”

小香道：“差别很大，如果先生是问我，我立刻就回答先生了，如果先生是问我家公子，我就不能代答了，公子对上下尊卑之分是很重视的。”

谢先生无形中等于碰了个钉子，脸色微微一变，但是记起了上次在庄门前所受的奚落，不敢发作，只得道：“那就算在下请问姑娘好了。”

小香一笑道：“我不知道。”

谢先生差点没气得吐血，他勉强屈尊，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自承为下人，来向自居为下人的小香说话，哪知道竟然换到这么一个答案。

小香又笑嘻嘻地道：“谢先生，你别生气，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家公子要做什么，从不和我们下人商量的。”

她看见谢先生启口欲言，飞快抢着道：“如果你想问我家公子，我劝你也少讨没趣，我家公子也从来不跟下人们随便说话的。”

谢先生的脸色变得难看，厉声道：“谢某在神剑山庄是总管，不是下人。”

小香笑道：“在我家的总管是柳若松，他以前也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但是在我家却只是个下人。”

谢先生怒道：“那是你们家，神剑山庄的总管不能跟府上相比，谢某在江湖上的地位也绝非柳若松所能相比。”

小香笑笑道：“难道神剑山庄的总管特别一点吗？先生的地位难道跟谢晓峰大侠一样吗？”

“那还没有。”

“那么就是跟小玉小姐并行了？”

“这……也没有。”

小香冷笑道：“我家公子说过，神剑山庄目下只有两个人堪称为主人，一位是谢大侠，一位是小玉小姐，先生什么都不是，仍然是名下人而已。”

谢先生本来是无需争执这些的，可是今天似乎火气特别大，冷笑一声道：“你家丁公子曾经在柳若松的家里向我自称晚辈的。”

小香笑道：“谢先生，你提起这件事，也就知道为什么我家公子要把你当作下人了，他说你实在不是作前辈的料，他全心全意尊你们为前辈，原指望你们能主持公道，可是你们却只会趋炎附势，连手去压迫他……”

谢先生道：“那可不能怪我们，是柳若松的骗术太高了，谁会想到他会肯拿老婆来做那种事的。”

小香笑道：“贵主人谢大侠一生中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险，却从没有被人骗过一次，先生既为神剑山庄的总管，自然应该耳聪目明，居然连柳若松的老婆是怎样的一个人都不知道，柳若松是怎么一人也不知道……”

谢先生大叫道：“神剑山庄要管的事太多了，谁有精神去调查他们这些狗皮倒灶的事。

小香笑道：“先生说的也不错，先生既然不屑与闻这些人，却又为什么跑去凑热闹，当什么见证人，江湖公义如果是靠你们见证，将成什么样子？”

谢先生被她一下子问住了，张口瞪目，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香笑笑道：“谢先生，那天如果换了谢大侠在场，相信绝不会被柳若松瞒过了。”

“那倒不见得，家主人……”

小香道：“谢大侠并不会比你聪明多少，只比你高一点，就是他对不了解的人，绝不深交，对不明白的事，绝不参加，这就是他为什么是大侠，你是总管，他是庄主，你是下人的原因。”

谢先生的一只手已经举了起来，却没有打出去。

因为这时船已靠岸了。

谢先生忍住了气，眼看着水手们搭上了跳板，阿古把车子驱向了大门。

门口没人出来，谢先生几个急步赶上去叫道：“慢。”

小香已经准备上车了，闻言又跳了下来，笑问着谢先生道：“大总管又有何见教？”

谢先生冷笑道：“姑娘方才教训了在下一顿，在下还没有谢呢。”

小香笑道：“你也别客气，不要放在心上，大家都是下人，总要互相帮衬一点，规过观善，相互共勉。”

谢先生如果不是努力压下去，一口鲜血就会喷出来，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定下来，冷笑道：“姑娘好口才，只不知那番话是姑娘代丁大侠说的，还是自己的意思？”

小香笑道：“先生真健忘，我家公子有话，从不要我们下人代传的，那都是我自己要说的。”

谢先生冷笑道：“很好，很好，姑娘小小年纪，居然能搬出那么一篇大道理来，实在不容易。”

小香笑道：“江湖无辈，有理居先，八个人抬不动一个理字，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年纪小，说说你，你不服气，可是我有道理在。”

谢先生冷笑道：“就算姑娘说的全是理，可是在下为神剑山庄的总管，纵然要听训，也轮不到听姑娘的吧。”

小香哈的一笑道：“你这个人气量真窄，我家公子跟你家小姐是好朋友，彼此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你若是感到吃了亏，你也找个题目出来，教训我一顿好了。”

这使得谢先生又翻了眼，眼睛看看门里道：“神剑山庄的规矩，教训下人的方式不一样。”

小香笑道：“入乡随俗，那就照贵庄的规矩教训我好了，对了，神剑山庄是如何教训人的？”

谢先生忽地一掌切进，击向小香的肩头，又快又疾。

他虽已出手，但是最担心的还是车中的丁鹏，眼睛也一直不敢放松车帘，手下也不敢用足劲。

掌缘已快到小香的肩头了，车帘中仍无动静，谢先生算计着丁鹏再快也无法阻止了，掌劲才吐出去。

不过他看见小香全无防备地站着，一付楚楚可怜之状，心中忽又不忍，他知道自己这一掌下去，对方不死也得从此终身残废瘫痪了。

对着这么一个娇弱可人的女孩子出此重手，又是何苦呢？就这一念之变，他收回了大部份的劲道。

也就这一念之变，他保全了自己的一条胳臂。

就在他的掌缘已差半寸就可以切中小香时，眼前急横过一点黑影，勾住了他的掌边，把他的人提了起来。

掌缘处好像触在烧红的铁锤上，立刻肿起了一长条，等他落地之后，才感到痛澈心肺五内。

那黑影只是阿古的鞭子，他的鞭梢丝毫无差地在最需要的时候赶到，把他的一掌硬给引开了。

谢先生幸亏是收回了八分的劲力，才只连身子被吊提了起来。

如果他是全力出击，那么一鞭硬碰硬，可以把他的手掌击个粉碎。

周围立刻变得鸦雀无声静了下来。

庄门前操作站立的庄丁，船上登岸整理船索的水手，还有一些因为看热闹而过来的人，大家都静了下来。

谢先生在神剑山庄不是最高的主人。

主人该是谢晓峰和他的女儿谢小玉。

但谢先生无疑是相当有权威的人，不管是新来的，旧有的，甚至于包括登门作客的人在内。

每一个人对谢先生都是毕恭毕敬的。

很少有人看见谢先生动手，但是听到他对剑法上的见解与批评，谁都知道他的一身技击将臻化境。

他当然比不上谢晓峰，也比不上武林中很有名的几位剑道宗师，但是功力已不会在几家剑派的掌门人之下。

以剑技排名，谢晓峰的第一有不知多少人抢了多年，仍然没抢了去，目前似乎已无人问津了。

纵然有人能在武功上击败他，也不可能是个用剑的。

他已是剑中之神。

正因为他占去了第一，大家也就没什么第二三之分了，谁都不会拚命去争个天下第二剑。

因此谢先生的剑技能够排在第几，无人得知，不过说他能在十名之内，却无人会怀疑的。

谢先生晓得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与评价，所以他更加珍惜羽毛，绝不轻易出手。

丁鹏气过他不止一次，有次当着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也给他难堪，他忍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绝不足与丁鹏一战，犯不着去丢一次人；何况受丁鹏的气，没有人会认为他丢人。

事情虽是如此，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今天在船上，他不过是一句无心的话，那知却引来小香的一番奚落与抢白，把他训个体无完肤。

谢总管在神剑山庄不是下人，他是跟主人一样地具有权威的人。

如果把他的地位在神剑山庄按实际的状况排列，他可以在谢晓峰之上而居于谢小玉之下。

因为谢晓峰只挂了个名，实际上根本不理事，神剑山庄中，除了他自己那所禁园中的三五个人外，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只苦于他无法向丁鹏及小香说出这种情况，所以只得把下人那个名称，硬生生给套在头上。

到了岸上，又经过一番奚落后，他忍无可忍，终于出手了。

谁都希望能看一看这位权威大总管出手。

谁都没想到谢先生却是对一个小女郎出手。

更没有人想到谢先生首度出手，就挨了一鞭子。

无数人的眼睛像冰，因为他们多少有着点幸灾乐祸的心理，看到谢先生挨揍似乎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谢先生的心中却像一把火，如果再不作个表示，他以后不仅在神剑山庄不能混了，在江湖上也不能混了。

可是他并不是个冲动起来就不要命的人，他很想拔剑，但是他怕车里的丁鹏，怕他那把弯刀。

如果他空手，则又实在斗不过那个大个子一身蛮力。

斟酌很久。

这很久两个字只是他的感觉，也是那些旁边者的感觉，他们都认为很久了，实际上却并没有多久。

谢先生看看庄门里面，谢小玉仍然没有出来。

那就是他必须要撑下去，硬着头皮撑下去的意思。

所以他朝阿古招招手道：“大个子，你下来。”

阿古很听话，立刻就跳了下来，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尊天神，足足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来。

谢先生并不畏惧他的身材，却畏惧他的力量，所以他现身道：“刚才是你抽了我一鞭子？”

阿古没理他，因为阿古没有舌头，不会说话。

但是阿古却有表达语言的方法，他向小香做了一番手势，有些很滑稽，像是狗在爬行。

谢先生忍不住笑了，但小香的话却使他的笑差点没变成哭。

小香道：“他没有打你，却揍了一条狗，他认为一个大男人，不声不响，偷袭一个空手的女孩子，那种行为只有狗才做得出来的。”

谢先生尽了最大的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但他仍然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胡说八道，我已经先警告过你了。”

小香笑着道：“不错，你是说过要教训我一下的。”

“那怎么能说我是偷袭呢？”

小香道：“我可也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你们神剑山庄教训人的规矩是如何的，就算你们神剑山庄的规矩，教训人是用拳头巴掌的，你也该告诉我一声才动手。”

谢先生冷冷地道：“当我用巴掌打人的时候，从不先打招呼，在本庄一向如此，岂能为你而特别。”

小香笑道：“所以你才会挨一鞭子，阿古大叔在打狗的时候，是跟你一样，也不先打招呼的。”

谢先生再度看看车子，里面没有动静，于是才下定了决心朝阿古道：“你能打中我一鞭，证明你还不错，值得我为你拔剑，这鞭子是你的武器吗？”

阿古把鞭子轻轻一丢，鞭柄自动插回车上的插孔中，又稳又准，可见他控劲用力的稳健。

谢先生心中又是一惊，阿古把鞭子丢开，是表示要空手格斗的意思，他可不想上当。

“原来你不是用鞭的，那也好，随便你用什么武器好，你没有的话，我可以叫人帮你拿来。”

聪明的谢先生从不做笨事，所以他先用话把对方挤死，逼得对方非用兵器不可。

只是，聪明的谢先生这次作了件最不聪明的事。

他以为在目下的神剑山庄里，几乎已经搜索了天下任何一种兵器，即使外面的架子上没有，在里面的密库中也能找得出。

昔年百晓生曾作兵器谱，列天下的名家之器，先后排列成序，虽然列的是器，但实际上排的是人。

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是天机老人的天机棒。

第二是上官金虹的龙凤环，第三是小李探花李寻欢的飞刀……因为他列的是兵器，所以一致公认为十分公平，虽然天机老人与上官金刃都死于小李飞刀之下。

那是人为的缘故，李寻欢为人已近仙佛境界，一刀出手，只为救人，胸中从无杀机。

所以他的刀的确不如天机棒与龙凤环，但那两个人却反而死于他的刀下。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许多事迹几经渲染，几乎已经变了质，几乎被人认为只是传说了。

可是，谢先生却不以为这是传说，他跟谢小玉有着一个共同的癖好，这癖好在谢晓峰身上就已经开始了。

那就是搜集传说中的名家兵刃，尤其是兵器谱上那些奇异的成名兵刃。

谢晓峰少年时，曾经为此着迷过，收集颇丰。

后来谢晓峰本人淡薄了，谢先生继而行之。

这种有增无减的收集，自然是越来越丰，但是所有的收集到了谢小玉的加入后，才成其大观。

因为她带来了天机棒，风雨双流星，和吕奉先的铁戟与一只铁手。

吕奉先因为排名在郭嵩阳的铁剑之后，一气之下，弃了自己成名的铁戟，而专练一只手，他硬是把一只肉手练到了比金石更坚的程度。

只可惜百晓生已死，无法为他这只手重新排名，但毫无疑问，不会比他的铁戟低，因为他曾以这只手胜过列名第四的郭嵩阳。

神剑山庄的收集几乎已近兵器谱上的十之七八。

天机棒与龙凤环都有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小李飞刀与嵩阳铁剑。

李探花后来虽然谢绝了江湖，偶而神龙一现，在暗中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没有一个人知其所终。

他的刀跟他的踪迹一样，只在世间留下了动人的故事，没留下一点影子。

嵩阳铁剑一直保存在郭家，那是最受尊敬的一个剑术世家，子弟多，剑术奇佳，但他们家教也好，不惹事。

他们不惹人，也没人敢惹他们，因为他们的先祖跟李探花是生死之交，为李寻欢而献出了生命。

李寻欢一直感到对他有愧疚，对他的后人自也特别照顾，而且把这个责任一直交下去。

李寻欢之后，只有一个传人叶开，也同样受了郭家的人情，报答之心更深了。

叶开之后，谁也不知道传人是谁了，但是谁都不敢说他们没有传人。

因为江湖上还经常有许多奇怪的事。

很隐秘的事，突然被揭开了。

很难缠的人，平白地掉了脑袋。

很艰难的事，忽然有人暗地完成了。

谁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事，做事的人手法干净，神龙不见首尾，武功高不可测，几乎无所不能。

大家都相信是小李飞刀、叶开、傅红雪那些人的传人或后代所为，而这些人对郭家都有深刻的关系。

所以没有人敢去找郭家的麻烦，连谢晓峰盛极一时，也没有去找郭家挑战。

嵩阳铁剑被郭家的后人奉为圣物供奉在祠堂中，那柄剑是李寻欢随着郭嵩阳的遗体一起送回去的。

李探花曾在那儿结庐守丧，足足渡过三个月之久。

神剑山庄没有敢去把那柄剑收来，因为谢晓峰绝不答应做这件事。

谢先生夸下了海口，阿古没开口，小香代他说了：“阿古大叔什么兵器都能使，但是最希望能够一使当年李寻欢大侠的小李飞刀。”

这是存心找麻烦，谢先生很坦然地道：“这个本庄拿不出来，相信不仅本庄拿不出来，普天之下也没有谁能拿出来。”

这句话的确是谁都不承认会错的，只可惜说在谢先生口中，就出了问题。

小香笑嘻嘻地在腰间一摸，居然真有一把薄薄的小刀子，在众人眼前亮了一亮，但她很快就收了起来道：“小李飞刀的手法虽已成了绝响，但是小李飞刀却仍是在人间有留存的，这也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谢先生目中不禁一亮，急问道：“姑娘手中的确是昔年李探花所用的飞刀？”

小香道：“如假包换。”

谢先生道：“这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小香道：“小李飞刀虽然在出手后多半是收回的，但有些场合不便收回的也有，所以流传在世间的不止是一把，只不过那些得主都异常珍惜，不舍得轻易拿出来示人。”

谢先生不禁十分惊奇了，问道：“姑娘，你这把刀是怎么来的呢？我知道一定是祖上传下来的，因为李探花已经仙去多年，绝不可能亲自送给你的。”

谢先生问，小香原可以不答，但是如此客气问到她，就使她感到为难了。

谢先生接着又道：“姑娘，李探花一生光明磊落，他的事迹没有一件是不可对人言的，除非你这柄刀是从别人那儿偷来的，否则你应该不怕说出来的。”

小香终于咬咬牙道：“我倒不是偷来的，只不过这柄刀在我手里并不十分光彩而已。那是李探花亲手送给我祖父的，他也把他的飞刀技艺传给了我祖父。”

每个人都为之一震，谢先生道：“那你也会了？”

小香摇摇头：“不会，李探花虽然把他的飞刀绝技传给了我祖父，却被我曾祖父知道了，当时就挑断了我祖父双手的筋络，使他终生不能挥发那些技艺。”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你家跟李探花有什么过不去？”

小香只说了一句话：“我姓龙，我本名叫龙天香。”

谢先生偏又多问了一句：“你曾祖父一定叫龙啸云。”

小香黯然地点点头，然后才叹了口气道：“我的高曾祖父跟李寻欢作对了一辈子，但是自己也痛苦了一辈子，我的曾祖父武功为李寻欢所废，也恨他入骨过，但那都不是真正的恨，他们伤害自己比加诸于别人更多。”

谢先生道：“我知道，谁都以为李寻欢受了你家陷害，谁都以为龙啸云受到李寻欢的报答太多，亏欠也太多，只有我以为是李探花亏欠龙家的，因为他推给龙啸云的是一生的痛苦。

小香略为安慰地点点头道：“是的，李探花自己也明白，他要教我祖父飞刀时也是这么说，他说他错了，把我的高曾祖母让给我高曾祖父是他这一生错得最厉害的事，这件事不但使他们三个人痛苦终生，也使得很多人受到牵累。”

小香的语气忽转愤慨：“尤其是我家，到了后来，一直在受害中，别人知道我家是龙啸云的后人时，都瞧不起我们，李寻欢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他的飞刀秘技，倾囊传授给我祖父，叫他能出人头地，可是被我曾祖父知道后，又阻止了……”

谢先生道：“你曾祖父也太过份了，他跟李探花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恨，阻止你祖父也罢了，又何必废了他呢？”

小香道：“要废掉我祖父双手是我的高曾祖母。”

众人听后都为之一惊，连谢先生都叫出了声：“你的高曾祖母，是那位曾经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林诗音？”

小香骄傲地道：“是的，相信到现在，江湖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女人像她那样令人难忘的。”

谢先生不为这个抬杠，只是道：“她是李寻欢刻骨铭心的爱人，怎么会恨上李寻欢的？

小香骄傲地道：“她并不恨李寻欢，她只是要表示她的立场，因为她是龙啸云的妻子，是龙小云的母亲，尽管举世都瞧不起我高曾祖父，她却以她的丈夫为荣，无论如何，龙家的子孙决不需要小李探花的照顾。”

“李寻欢知道这件事吗？”

小香道：“当然知道，因为李探花当时也在场，他本来还在为我祖父求情，但是听了我曾祖母的话后黯然而去，据说从那时候起，他就绝足江湖了。”

谢先生轻叹一声道：“他们都是一些怪人，但毫无疑问，都是些至情至性中人。”

小香不说话，眼光盯着谢先生，见他仍在闪烁不定地看着自己的袖口，笑了一笑，忽然道：“你一定很希望能够得到这柄刀吧？”

谢先生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姑娘知敝庄专好搜寻各类前人的名器，而独缺了几样……”

小香笑了一笑道：“如此说来，我若是肯把这柄刀让给你们，你一定是不会拒绝的了？”

谢先生连忙道：“自然，自然，姑娘如肯割爱，任何条件敝庄都能接受。”

他本是个老练的人，但是因为接触一件异常值得兴奋的事，变得幼稚了，一直到说出话后，才想到对方绝不会轻易放手的，那不过在逗着他玩玩而已，不禁又有点嗒然若丧。

小李飞刀在世间遗留数量是最多的，因为它是介乎暗器与兵器之间，不像别人的兵器，只得一柄，时刻不离的。可是小李飞刀，却居然也是最难搜集的，因为大家都把李寻欢视作神明，自然而然，能够跟李探花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会感到无限骄傲，说什么也不肯把这种值得骄傲的证据让给别人。

当然，小李飞刀留在人间的也不太多，因为他的刀，的确具有一种特殊的结构，不同于寻常的刀。

小香又从袖里取出刀道：“这柄刀在别人手中，或会视同拱璧，但是在我们姓龙的后人手中，却实在不算什么，我可以无条件的送给你。”

一剎时谢先生以为自己在做梦，用他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声音道：“你要送给我？”

小香笑道：“是的，我把它交给阿古，由他丢出来，你能接下了，那柄刀就是你的。”

谢先生的脸色变了。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句话已经流行了百余年，却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面对着这一柄天下无双利器，谢先生的确没有接受的勇气。

只可惜是他自己先拔剑向人挑战的。

只可惜他是神剑山庄的总管，而此刻是在神剑山庄，当着他很多下属们的面前。

谢先生就是怕得要死，也无法拒绝了。

何况小香已经把刀交给了阿古，阿古的大掌一握，连刀带柄，全隐入手掌中，连影子都看不见。

阿古的手上还带了指套，带着尖刺的指套，已经在等着他，就算他不上去，阿古也不放过他。

他摇晃着手中的长剑，笔直地刺过去，剑上没有一点花招，可是这一招已具地动山摇之势。

在周围看战的人，都为这一招所动，他们虽然离得还远，都已经感到了砭肌的剑气，而身不由主地向后退。

身受的阿古自然比别的人都强烈，但是阿古对付这一招的办法却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他举起拳头，对准剑上击去。

他的招数一出，谢先生就变了色。

阿古在神剑山庄，一共只露了一次手，那是在藏剑庐前对那四名剑奴。那一战他只发出一招，就是挺身受了对方四剑联刺，而推开了他们，一拳打碎了藏剑庐的铁锁，揭开了秘密。

那四剑全被他的气功所阻，没有伤到他一点肌肤。

可是四名剑奴接着发出了一手绝式，剑未及体，就把他逼得连连后退，幸而丁鹏的神刀出手，才挡住了那一剑。

现在看谢先生的剑势，绝不逊于四剑奴的那一式绝剑，而阿古居然敢用拳头去挡。

拳上戴着钢制的拳套不错，可是那一剑具有了雷霆万钧之势，连一座山都劈得倒，又岂是一拳所能阻？

谁都以为阿古是活得不耐烦了，连小香都如此。

但是谢先生的脸色却变了，而且迅速地撤招收剑。只是阿古的拳头出来，也不是人家可以收得了的。

剑才抽到一半，就被阿古的拳头击中，当的一声，长剑立刻脱手飞出，拳头继续向谢先生击去。

谢先生的身子也在继续后退，但退得也不够快，被拳风扫中了肩头，身子平飞了起来。

阿古的手掌一开，一道亮光出手，那是他掌中的小李飞刀，刀追上了空中的谢先生，射向了他的咽喉。

谢先生已经被那一拳打得五脏离位，再挨上了这一刀，即使他是有九条命的猫，也是九死一生了。

不过他的运气的确还不错。

所谓运气好，也只是逃过了一死而已。

在最危险的一剎那，有人一剑替他劈落了那柄飞刀，而谢先生本人，却结结实实的撞在墙上。

幸好是背先撞上去的，顺着墙滑下来，居然还能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口角流血。

阿古打出一拳，他却挨了两个，一记拳击，一记撞击。

替他劈落飞刀的是谢小玉。手中拿着剑，冷冷地看着他。

谢先生运了一阵子气，才能开口说话，低着头道：“小姐出来了，属下无能。”

谢小玉冷笑道：“你可真够丢脸的，堂堂神剑山庄的总管，叫人家一个车夫一拳打败了，外面已经有人在说神刀一出，神剑无光了，经你这么一衬托，就更像回事了。”

谢先生苦笑道：“属下自信武功不会逊于他，只是用错了招式，属下发出了那一式“山雨欲来”，是想把他逼退了，好继发后面的杀手的，那知道他竟会真拚硬干了。”

小香现在才明白谢先生为什么不堪一击了。

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原来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手还藏在后面。

看那一剑的声势，谁都不会以为是虚招。

因此，相信不知有多少人，折在那一招下，这原也是万无一失的一招。

只是谢先生的运气太坏，他遇上的对手是阿古。

阿古是个从不知道后退的人，谢先生怎么不倒霉呢？

调虎离山

谢小玉的脸上可以刮下一层厚厚的寒霜，而且做了一件神剑山庄重建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的右手轻轻一抬，拍拍两响，谢先生的脸上就添了两个鲜明的掌印。

谢先生是神剑山庄中很具权威的人物。

他的地位虽然高不过谢小玉，但是也相差不了多少，可是谢小玉居然当众打了他两个嘴巴。

谢先生的目中立刻闪出了一片怒火，尽管谢小玉刚才救了他一命，但是这两巴掌却也等于打掉了他以后的尊严，使他在人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一个享受惯了尊荣的人，突然间没有了尊严，那的确是生不如死。

所以谢先生对谢小玉流露出了反抗的意识，尽管他的生命是属于神剑山庄的，离开了神剑山庄，他的一切也都将失去了支持，而反抗了谢小玉，也等于离开了神剑山庄，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

他再留在神剑山庄，也将如行尸走肉，没有生命了。

谢小玉无视于他的反抗，神色更冷，声音更寒。

寒得有如雪地里的冰球：“谢升，我把总管一职交给你，让你掌管了庄内大大小小一切事务，是何等对你器重，结果你做了些什么？”

她峻厉的言词像是镇住了谢先生，他顿了一顿才道：“我败于来人之手，固然是我的不慎所致，但我也是在执行所司。”

谢小玉冷笑一声：“你执行了什么职务，你只会在门口乱摆威风，跟人家闲嗑牙，丢大人。”

谢先生再度挺挺胸，鼓起勇气道：“我可不是喜欢生事，找人家决斗，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你说呀。”

谢先生又顿了一顿才道：“因为你说过，如果丁鹏来了，首先就赶紧通知你，然后想法子把人挡在门口，一直等你出来迎接。”

这倒是很新鲜的事，难道，谢小玉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掩饰，不能让丁鹏看见吗？不过这样一来，也解释了谢先生为什么要一再留难，故意生事，借故挑战的原因了。

他原是个很有修养的人，今天却为了跟小香吵了几句嘴，竟然会勃然大怒，进而动手决斗。

原来都是为了要阻止丁鹏进去，好让里面的谢小玉有时间准备，把一些不能让丁鹏见到的人或物撤下去。

丁鹏到达的消息，远在河岸的那头，庄中就知道了，却一直要拖到不久前才见谢小玉而来，可见这一番掩饰的动作是很费时的。

谢先生揭穿了这个秘密后，眼睛望着车子，神情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原是很忠于谢小玉而深恨丁鹏的，却因为谢小玉的两个耳光把他打得转向于丁鹏那边去了。

看他现在的神情，似乎为了要能毁掉谢小玉，他不惜再向丁鹏吐露更多的秘密的。

不过他也是个很多疑而谨慎的人，已经在打算这么做时，首先防备到的是谢小玉杀人灭口。

因此他的另一只眼，一直在看着谢小玉的手。

谢小玉的手果然已经握着了剑柄，她手中原本是执着剑的，在劈落了阿古的飞刀后，她就归了鞘，而且还用那只手，掴了谢先生的两巴掌。

现在她的手又摸上了剑柄，谢先生自然又紧张了，而且也作好了一切的准备。

谢小玉的身子动了，动得好快。

转了一转，又转到谢先生的面前。

接着又是拍拍两响，谢先生的脸上又多添了两个掌印，谢小玉的手掌不大，但两个掌印并列在每一边的脸上，也差不多能盖住了。

所以谢先生苍白的脸，现在已经变成通红的了。

只是谢先生挨了这两巴掌后，却呆呆的一动都不动了。

他并不是被谢小玉的身法或手法惊呆了。

谢小玉的动作虽快，他却有把握从容躲开的，甚至于还能作有力的反击。

第一次之所以会挨上两巴掌，是他根本没想到谢小玉会打他的耳光。

可是这一次，他却是乖乖地站在那儿，袖手不动，伸长了脖子，等着谢小玉来宰他的。

谢小玉到他身前时，手中还执着剑，结果却用左手掴了他两个嘴巴，把剑归回了鞘。

是什么原因使他由桀傲变为柔驯？

那只不过是谢小玉拔出剑来，绕了个圈子。

她身形动时，剑已出鞘，一开始不是扑向谢先生，而是扑向那辆车子。

那辆丁鹏乘来的马车。

到达车前时，她的长剑一撩，挑开了车上的窗帘，跟着也拨开了车门，钻进身去。

谢先生原以为她要去跟丁鹏拚命了，可是谢小玉很快又钻了出来。

她是由车的另一边钻出来的。

进去时没关门，出来后也没关门，门都敝开着，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华丽的内部陈设。

但是没有人。

丁鹏不在里面，也没有别的人在里面。

这是一辆空车，从车子上船开始，谢先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车子，没看见有人出来过。

那证明自始至终，丁鹏就没有在车上，闹了半天，接来的只是一辆空车。

谢先生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的确该挨打，所以他甘心情愿地挨了第二次的嘴巴。

谢先生故意闹事的目的，是为了要阻止车上的丁鹏进入庄院，现在丁鹏不在车上，谢先生最多只是白闹一场而已，却并没有亏于职守呀！

为什么他很快就认错，甘心挨耳光呢？

这一点，就不能不佩服他的思路转得快了。

车子是从外面来的，谢小玉是从庄院里面出来的。

谢先生一直看着车子，都没有发现里面是空车，谢小玉一出来就知道了。

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吗？

谢先生很清楚谢小玉，虽然她本事很大，但却没有这一套本事，否则她不会如此慌张失措，她知道能算到丁鹏只是出去转一圈，立刻就回来，也就不会把一些不易收拾的玩意摆出来了。

谢小玉居然在谢先生之先知道这是一辆空车。

这唯一的说明，就是丁鹏已悄悄地先入了庄。

如果渡河是进入神剑山庄唯一的通路，丁鹏是绝对进不了庄的。

只不过这条唯一的通路仅仅是他们对外的宣称而已，实际上另外还有些路也能进入神剑山庄的。

而这些原本是属于极端机密的通路，居然被丁鹏找到了，这实在是很糟糕的事。

身为总管的谢先生只有自认该死了。

谢小玉原本是想杀死谢先生的，只要他还有一丝反抗的意图，她那凌厉的剑式以及身上十七种暗器，都将全部发将出去。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她身上能同时发出这么多的暗器，就是谢先生，也不过知道她能发七八种而已。

知道的七八种，每一种都能要人老命的，而不知道的十种，更厉害不止四五倍。

否则以她一个女孩子，又怎能化身为玉无瑕，领导着连云十四煞星而肆虐江湖呢？

谢先生也幸好这一次是甘心领死了，如果他以自己所知道的谢小玉去衡量她而意图反抗的话，那么他此刻恐怕早已断气了。

就因为他伸长了脖子，引颈就戳，倒反而保全了他一条性命。

谢小玉冷冷地道：“你知道自己的错了吗？”

谢先生惶惑地道：“属下该死。”

论在谢家的辈份，谢先生该是谢晓峰的族弟，也是谢小玉的族叔了。

不过这都是古老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家庭制度，到了后世，已渐渐地衰微了，同族的亲戚虽然还能多少得到一点照顾，却已微薄得可怜。

辈份的尊严，早已被势利所代替，除了一些太直接的亲谊，不出五服，还略受重视，此外就只有在族谱上排名在前面一点而已。

祠堂里的爷爷替孙子辈的当门房、做奴才的事常见不鲜，而这份差事还是沾着那点亲谊才挨上的，所以谢先生的这一声属下也自称得心甘情愿。

谢小玉冷哼一声道：“你这颗狗头还能留在颈子上，就因为你还不错，知道自己该死。

言下之意，是指他的脑筋还算灵活，很快就想到了自己所犯的错。

谢先生这下子变得更为可怜了，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子，颤着声音道：“是！是！属下再也没想到丁鹏会玩上这一手金蝉脱壳的把戏，他以前一向是寸步不离车子的。”

谢小玉叹了口气：“岂止你没有想到，连我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改变习惯的。”

小香在一旁却又笑了笑，说道：“这根本不是我家公子的习惯，他其实最讨厌乘车子，这辆车子看来虽豪华，但是坐在里面又闷又颠，简直是受罪，所以他从来不邀人同车，就是怕人家发现车子里的不舒服劲儿。”

谢小玉不禁道：“既然乘车子如此不舒服，他干吗要整天坐在车子里？”

小香道：“他要别人看来很舒服，以为这是他的习惯，这是他的标记，车到那里，人在那里，然后在必要时，他离开车子做一些秘密的事时，不会引人注意。”

谢小玉和谢先生两个就像是挨了一巴掌。

谢先生的脸上更红了，谢小玉虽然没挨打，却也开始红脸了。

谢小玉的一肚子闷气只有出向谢先生头上，冷冷地道：“他利用空车，来上一手金蝉脱壳，不能怪你，可是从河边登船以后，你居然会看不出是辆空车，这就该死了。”

谢先生可怜兮兮地道：“小姐，你是明白的，那位丁大爷从来也不允许别人靠近他的车子。”

这也是实话，谢小玉冷笑道：“这个理由在你身上用不上，你是总管，方才千方百计也该想法子去试探一下的，这个疏忽的罪过你怎么也推托不掉。”

谢先生的头更低，道：“属下认罪。”

谢小玉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认罪有什么用，丁鹏已经到了庄里逛了一圈，带了个人走了。”

谢先生不由得一震道：“他从那条路进去的？”

谢小玉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谢先生乖乖地挨了这一个钉子，他也知道自己问的是一句废话，如果知道丁鹏是从那一条路进去的，庄中早有警兆了。

他只有讪讪地道：“不知道他到过哪里？”

谢小玉道：“最不能到的地方全都到了。”

“他怎么会找到的呢？”

“有人给他带路，还有什么不会知道那些地方？”

“谁？不可能吧，庄中的人也不会知道那些地方。”

谢小玉冷笑道：“但是有个总揽全局的人跟他合作，情形又不同了。”

“总揽全局的人一共只有两个呀，一个是小姐。”

谢小玉道：“总不会是我吧？”

谢先生忙道：“那自然不是，可是另一个人是属下。”

“既然不是我，当然就是你，因为没有第三个人。”

谢先生惶急地道：“小姐，你别开玩笑，属下怎么会跟外人勾通呢？”

谢小玉道：“我绝不冤枉你。”

谢先生还没来得及辩解，谢小玉已接下去说道：“你中了他的金蝉脱壳外兼调虎离山之计，而且还被绊在这里，里面那些饭桶们忙着分头撤走，却不知道丁鹏已经进来了，刚好给他领了路。”

谢先生只有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的错，但是出了事，却就是他这个总管的疏忽了。

谢小玉可以往他身上推，他却没处推了，因为山庄的警戒本是他负责的。

平素他很自负，没有出过一点问题，但是没想到第一次出纰漏，就是个不得了的大纰漏。

他的声音都变了，哑着问道：“不知道带走了个什么人？”

他从谢小玉的脸色上看，知道必然是个很重要的人，但他却又在暗中祈祷，千万别是那两个人。

否则他宁可刚才被谢小玉杀死了。

谢小玉的答案偏偏就给他这种感觉：“你昨天带回来的人，因此你自己去想后果去。”

谢先生忽地两腿发软，若不是因为他就在墙边，手能扶着墙，他几乎要倒了下来。

现在他对谢小玉的活命之恩一点也不感激了，因为他发现活着下去的日子，将会十分难过。

小香又上了车子，阿古也把车子掉了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离开了。

谢小玉笑道：“小妹妹，你这就走了？”

小香道：“是的，打扰半天，应该告辞了。”

谢先生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丁公子上哪儿去了，以及你怎么才能跟他会面呢？”

小香道：“不必了，公子早就关照过我们如何会面的。”

谢小玉道：“那是指他一个人离开，现在他却带了个不太能行动的人，计划就得改变了，所以他叫我代为告诉一声……”

小香连忙道：“那就谢谢你了，公子怎么说呢？”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虽然从我这儿带走了个人，但是我欠他一次活命之恩，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大家还是好离好散的。”

小香道：“我相信，因为里面如果闹起来，公子就会从门里出来了，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的。”

谢小玉只是笑笑，没有为这句话不高兴，只是道：“大家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要闹得流血伤人呢？再说丁大哥是我的恩人，我更不能对他无礼。”

她在吊胃口，小香却忍不住了道：“谢小姐，我家公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跟我是很愉快分手的，你们却在我的门口又打又闹的，未免太令我这个主人没面子了，因此你要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不伤和气的答复，至少要让我过得去才是。”

小香道：“你要怎样，才能在面子上过得去？”

谢小玉笑道：“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问起我来了呢，你自己认为该如何表示歉意呢？”

小香看她的眼睛，不断地停在谢先生的咽喉，那儿还在滴血，是阿古一飞刀的结果，幸好那柄飞刀被谢小玉一剑击落，否则谢先生就将是李探花死后百年，第一个死在小李飞刀之下的人了。

那柄飞刀还在地下，谢小玉虽然不去看它，但是满脸的希冀之色却瞒不过任何人。

于是小香笑笑道：“谢小姐，阿古的飞刀出手，虽然伤了那位贵大总管一点浮皮，但是飞刀被你击落下来，我们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贵庄也没有吃多大的亏，是吗？”

谢小玉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在旁边插一手？”

小香一笑道：“那我怎么说，我只是说谢小姐出手了，我们做下人的怎敢与你争持，飞刀被你击落下来了，我们也不敢再要回去，因为我答应过那位谢总管，说他只能接下，那把刀就送给他，现在刀是被小姐击落下来的，只有把它送给谢小姐了。”

谢小玉不禁一喜，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她故意找出借口来，目的无非也是要留下那把刀。

现在小香自动提出来送给她，叫她如何不乐呢？只是在表面上，她还要做作一番，故意一沉脸道：“笑话，我会稀罕一柄破刀？”

小香庄容道：“只有我们姓龙的人可以说这句话，因为龙家的老祖母林诗音告诫过我们后世子孙，不可仗恃小李飞刀的声势，除此之外，天下人谁敢轻视这一柄刀？连你的尊翁谢大侠，见了这柄刀也该恭恭敬敬地对着它。”

尽管谢小玉刁蛮横蛮，但是被小香这么训了一顿，居然也乖乖地忍了。

因为小香姓龙，龙小香可以不重视小李飞刀的价值，她够资格，除此以外，的确谁也不敢对这柄刀不敬。李寻欢虽已物故多年，他的后人，他的传人却仍然在继承着先人的行侠事业，只是他们已经深谙先人的盛名之苦，所以都立誓不再成名，以各种面目出现人间。

他们都是胸怀恬淡的侠士，而且他们的飞刀技艺也自臻于化境，已不需要真正的飞刀了，一片横木，一根树枝，甚至于一支儿童玩的纸镖，在他们的手中同样地能发挥效果。

多年来，江湖上有不少恶迹昭彰，或者是假冒伪善的巨奸大恶之徒，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毙命于各种奇怪的手法之下，虽然谁也不能证明这是小李飞刀的后人所为，但谁也不能证实不是的。

小李探花已被世人们神化了，所以谢小玉说了那番话后，自己也有点担心。

因为多年来，支持着李寻欢后人仍在行侠的一次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后世人在评述前辈英雄人物时，只要有人对李寻欢有过恶意的诋毁，总是会遭到一些惩戒的，这固然可能是尊敬李寻欢的人所为，但也没人能证实。

李寻欢身故已近百年，他的事仍然常为人所谈论，他的影子，仍然在笼罩着江南。

李探花一生中行迹已近乎神圣境界，他以正义之刀锄奸，以恕道对他的敌人，即使是要他命的敌人，也莫不对他产生无比的敬意。

他的一生中只亏负过一个人，那就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林诗音。

谢小玉挨了一顿训，没有在那上面发作，只得改换了一付表情冷笑道：“我会稀罕你的刀？”

小香一笑道：“刀的确是名贵的，除掉它本身所具的纪念价值外，从这柄刀的构造上，多少还可摸索出一点小李飞刀所以无敌天下的原因，不过阿古大叔用飞刀伤了贵庄的一个人，谢小姐则破了他的刀，算起来我们也折了一场，小姐留下那柄刀，神剑山庄的盛名就无损了。”

谢小玉这才笑了道：“如此一说还像句话。”

“谢小姐现在可告诉我丁公子的吩咐了？”

谢小玉一笑道：“他说原来在哪儿会面的，还是在哪儿，神剑山庄又岂能困住他？”

这番话说得多少有点负气的意味，但也等于是废话，转不转告都没关系。

而且很可能丁鹏根本就没有交代，是她自己诌出来的，不过对事实却没有任何影响或改变。

小香居然一点愠意都没有，连声道谢后上了车子，让阿古赶着走了。

谢小玉很开心，拾起地上的飞刀，小心翼翼地检视了半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一柄货真价实的小李飞刀，尤其是刀身上一个“李”字标记，证明了它是李寻欢自己用的刀。

谢先生也走过来，忍着羞惭，看了一阵那柄刀后，才问道：“小姐，丁鹏把人带走时，可曾带去那柄剑？”

“没有，丁鹏虽然厉害，还没有本事进入地下宝库。”

谢先生谄媚地道：“那太好了，我们的宝库总算齐全了，昔日兵器谱所载的名器，一件都不缺了。”

谢小玉却冷冷地道：“那有什么用，器以人传，我们只拥有了一大堆死的兵器，没有一个活的人。”

谢先生笑道：“活人无法保有其器，才会落到我们的手中，就证明人不如器。”

谢小玉却一叹道：“江山代有人才出，这些都已经是古董了，我们要把现下的风云人物手中的兵器搜齐了，才算是真正的了不起。”

谢先生笑道：“那也有不少了。”

谢小玉冷哼一声道：“差得远呢，三件兵器搜不齐，那满库的宝物都是废物。”

谢先生愕然道：“哪三件？”

谢小玉道：“燕十三的那支缀着十三颗明珠的宝剑，神剑山庄的那支谢家神剑……”

谢先生道：“那不是都在藏剑庐中吗？”

谢小玉冷笑道：“神剑山庄内已经没有藏剑庐了，剑还会在那儿吗？”

“不在了？是庄主把它带走了？”

“是的，我进去过，也悄悄打开了那两座坟，里面空无所有。”

“没有棺木？没有遗骸？”

“我已经说过里面空无所有了。”

“会不会藏在别的秘密所在？”

谢小玉一声冷笑：“藏剑庐虽是神剑山庄中最秘密的地方，却也是最没有秘密的地方，四壁环堵，触目萧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么主人为什么要把那儿视作秘密禁地呢？”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才懂了，他是在那儿修养他的心性，以期进入更高的境界。”

“更高的境界？主人的剑技还能更进吗？”

“怎么不能，以前他败于燕十三的至杀至威的那一剑，后来连他身边的剑奴都能使了，这证明了他的造诣已经超出了那一剑了。”

小香坐在车上，阿古驾着车子，来到神剑山庄左侧的一座山林中，那是丁鹏指定要他们前来相会的地方。

丁鹏准备暗中探一下神剑山庄，他也知道如何可以不经由前面的水道而进入神剑山庄。

每一个武林中知名的大宅第庄园都要有一两条不为人知的秘道通路，即使是名门大派也不例外。

这倒不是他们存心要做什么秘密的事，而是因为在江湖上走动的人，谁都免不了结一两个仇家，谁也想不到仇家会在什么时候，摸上门来寻仇，有一条秘密的通路，才可以使自己转危为安，逃过仇家的突击或率众围攻。

神剑山庄自然不例外，那儿的通路还不止是一条，谢小玉入主山庄后，不但发现了两条，而且还另外开辟了两条，只是她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她没有发现的。

丁鹏跟谢晓峰在藏剑庐中一番秘谈，老少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因此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的秘密，谢晓峰却告诉了这个年轻人。

丁鹏要秘密地进入神剑山庄并不困难，要想进一步发现山庄中的秘密却并不简单，因为谢晓峰曾经很感慨地对丁鹏说过：“我的这个家已经不能算是我的了，有很多事情，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老弟有空不妨设法看看，我自己有不方便的苦衷。”

丁鹏没有问谢晓峰的苦衷是什么，人家既然说过不方便，自然有不便启齿的地方。

何况他自己可以去发现的。

所以他第三度前去的时候，就作了那个打算。

他虽是没有太多的江湖阅历，但是那一身神秘莫测的武功不但造成了他体能上的奇迹，也使他的智慧步入一个新的境界。

长于心智者必拙于体力，所以一般读书的人，体质上多半是文弱一点。

只有练武的人不然，他们的武功进境是配合着心智并进的，武学登入一个新的境界，体能有了超异的成就，智慧也一定跟着圆熟。

所以丁鹏叫小香跟阿古在神剑山庄前面一阵闹事，实际也就达到了掩护他追索秘密的目的。

这目的算是达到了一半，他看见了别人所不知道的，不过还有一些没有看到。

他本可以更深入的，却为了一个人而延误了。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满脸充满了正直与豪情，却被困在一间密室中。

他救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正在昏迷中，仅凭一眼的印象，他就喜欢这个年轻人，决心要救他出去，为了他，丁鹏暴露了身形，没有进一步去探索。

小香到达山林中时，丁鹏已经在等着了，那个年轻人还是躺在地上。

小香下了车子道：“公子，我们来了。”

丁鹏点点头道：“没有什么麻烦吗？”

小香一笑道：“没有，只是他们的谢总管为了阻挠我们进去，跟阿古叔打了起来。”

丁鹏笑道：“那个谢先生很不好缠，不过我想阿古不会吃亏的。”

小香淡然道：“阿古叔当然不会吃亏，在他身上赏了一飞刀，要不是谢小玉及时施救，那一飞刀就要了他的命。”

丁鹏道：“谢先生的剑法虽然不济，但绝不会低于六大门派的掌门人了，阿古的飞刀能伤了他吗？”

小香笑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你把我弄胡涂了，怎么又跑出小李飞刀了？”

“阿古用的是昔年李探花成名后盖世无敌的飞刀，虽是手法不太对，威力也不是那个谢先生能抗拒的。”

“阿古怎么会有小李飞刀的？”

“是我的，我祖上传下来的。”

她看出丁鹏脸上的疑色，才又解释道：“我不姓李，姓龙，是龙啸云跟林诗音的后人。

丁鹏并不十分惊奇，只哦了一声道：“那就难怪了，我总觉得你是与众不同的，果真你大有来历。”

小香苦笑道：“龙啸云的后人可不算什么大来历。”

丁鹏一笑道：“这一点你倒不必妄自菲薄，能够跟李寻欢作一辈子对的人，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只可惜别人并不认为那是什么成就，我们龙家的子孙一直在江湖上抬不起头。”

“那是你们自己被李寻欢的阴影罩住了，你们应该奋发起来，作一点让别人刮目相看的事。”

小香笑了一笑：“今天我就作了一件，我把小李飞刀送给了谢小玉。”

“做得好，龙家的子孙身上怀着小李飞刀，实在是件最窝囊的事，虽然你们两家已经谈不上什么仇恨了，但至少不必去沾他的光。”

小香忽地热泪盈眶，跪在地下叩了个头道：“谢谢公子，这是我此生听过最难忘的一句话。”

丁鹏讶然道：“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小香道：“可是别人知道我们是龙啸云的后人时，必然要把我们祖上所犯的错重算一遍老帐。”

丁鹏笑道：“翻陈帐也没什么，李寻欢功成名就，到头来并没有什么损失，就算他为你们的老祖母林诗音前辈痛苦了数十年，可是最后在孙小红身上得到了补偿，倒是你们家才损失惨重，算起来是他欠你们的。”

小香感动地道：“百年来，公子是第二个说这种话的人，我想我的先人也会感恩于泉下的。”

丁鹏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小香道：“李寻欢自己。”

百年岁月何等悠久，这段公案早已烩炙人口，尽人皆知了。何以只有两个人作了这种持平之论。

李寻欢已经是侠中之圣了。

丁鹏却是全身充满着魔意。何以他们都有着相同的思想？因为，他们两个人行事虽全无相同之点。

但他们却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他们都是至情中人。

他们都是大智大慧，绝顶聪明的人。

他们都是用刀的人，而且在刀上的成就，都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

圣与魔都是一种境界，一种心灵的境界。

但到了至境，圣者不一定是至正，魔者也不一定是至邪，所谓殊途而同归，莫非也是这个道理？

这种道理实在太深奥。

深奥得难以理解，丁鹏并不懂得，可是他听见自己被人与小李探花并提称列时，他并没有什么特殊光荣的感觉，也不感到特别的惊讶。

好像那是必然的事。

但是在小香的眼中，此刻的丁鹏却是一个神圣的化身，神圣得已经逼近了小李探花。

因为她是龙家的后人，龙家的人不再恨小李探花了，但也不会把他看作圣人。

小香痴痴地看着丁鹏，眼中充满了崇敬，此刻，她愿意为这个人死一千次，一万次。

那个年轻人仍是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阿古在他们谈话时，已经弯下身去检视那个年轻人，他看出这个年轻是中了一种闭穴手法，可是他已经施了十七种解穴的手法，仍然无法把他救醒。

丁鹏摇摇头笑道：“阿古，没有用的，我已经先试过了，虽然我解穴的手法不如你会的多，可是我所施的六种都是你没有施过的，他却完全没有反应，小香，你是武林中的百宝全书，首先你看看这个家伙是谁？”

小香端详了一下才道：“婢子不认识，这个人从没在江湖上走动过，不过看他的气度，想必是位名家子弟。”

丁鹏笑道：“这还用你说，他被谢小玉禁在一间密室中，门外警卫重重，若不是身份很重要，不会受到如此重视的，所以我才会救他出来。”

小香走前去，跪在他的身旁，把他的手抬起来运动了几下，看看他的手掌道：“这人是使剑的，而且有很深的造诣，时下的年轻人中，很难有这种高手。”

丁鹏道：“这点我也看出来了，可是仍然不知道是谁，你说的全是废话。”

小香笑道：“不全是废话，根据前面的两点，婢子虽然不识此人，却已能大致猜出他的来历。”

丁鹏哦了一声道：“你能猜出他的来历？”

小香道：“八九不离十，当今几大剑术世家已经多半为神剑山庄谢家剑法压制，神气萧索，见不到那种飞扬奔发的豪情了，只有嵩阳郭家的子弟从来没有跟谢家交手过，还能保有着剑士的豪气。”

丁鹏道：“这一说太牵强。”

小香笑道：“嵩阳郭家的剑法，恢宏磅礡，气度非凡，出手时正气凛然，才能养成一种慷慨激昂的剑士风标，这个年轻人脸上所显示的神态，也是别家的剑法无以培养的，公子以为这一说如何？”

丁鹏笑道：“稍微有点道理。”

小香道：“这三点，能够被谢小玉如此重视的，也只有嵩阳郭氏的子弟。”

丁鹏道：“这个说法却又太过于牵强。”

小香道：“我第四点理论却绝对有力，谢家在搜集兵器谱上的各种知名兵刃，本来还独缺排名第三的小李飞刀和排名第四的嵩阳铁剑，可是今天我把小李飞刀送给谢小玉时，她与谢先生两人脸上的喜色竟是难以自持，这证明他们已经得到了嵩阳铁剑，只缺小李飞刀了，嵩阳铁剑只有从郭家子弟中得到，这个年轻人失陷在神剑山庄……”

丁鹏笑道：“你每一个理由都能成立，只是都缺乏事实的依据，为什么不把他救醒过来问问他呢？”

小香道：“公子与阿古都救不醒，婢子何能为力？”

丁鹏道：“小鬼，你别在我面前捣鬼，若是你也救不得他醒来，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将他救醒了。”

小香道：“公子何以特别看得起婢子？”

丁鹏道：“我知道你是龙啸云的后人后，我就相信你有这能力。”

“为什么？”

丁鹏道：“因为我知道昔年千面奇人王怜花的那本怜花宝鉴，就失落在你们龙家，虽然正本已经在你祖先要拿去见上官金虹换回李寻欢的性命时被遗失了，但是怜花宝鉴上的大部份记载都由林诗音暗录下传给了她的儿子龙小云，龙小云绝顶聪明，一定都记了下来，也传了下来。”

小香道：“幸亏这话是公子说的，如若别人知道这件事，婢子恐怕就没命了。”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有不必担心你的安全，别人要伤害你之前，必须先踏过我尸体，那好像是件很不可能的事。”

小香深受感动，却不再做作了，在身边取出一个银盒，里面是长长短短十几支金针。

她拿起一支，信手插入一处穴道，似乎不必用眼睛看，落手迅速，认穴准确无比。

阿古的脸上却显出了惊色，但是丁鹏却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毫无诧容。

小香插到第十四支金针时，那个青年开始呻吟转动，小香插进了第十五支金针，他的眼睛睁了开来。

小香笑笑道：“郭公子，你请安静地躺着，我刚把你的穴道贯通，还要等我把金针放下，你才能行动开口说话，否则岔了气，又是大麻烦。”

那青年果然依言闭上了眼睛，静卧不动，小香一根根顺着秩序把金针拔了出来，在一块绢布上擦干净了，才放回盒中，每根针都插进有寸来深，针上却不沾一点血，而且拔出后的针孔上也没有流半点血，她这套手法看得阿古几乎呆了。

丁鹏笑道：“是的，先祖父龙小云晚年想过，对自己以往的任性深自悔悟，他把怜花宝鉴上的那些害人的方法以及歹毒的武功都删掉了，只留下一些救人济世的本事，留传给后人，而且还加了许多他自己的创见，婢子所能虽不如怜花宝鉴之博，却比它正道多了。”

丁鹏肃然道：“你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小香淡淡一笑，那青年已经能够爬身坐了起来道：“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小香笑道：“别谢我，郭公子，我只是为你解除了禁制而已，把你救出来的是我家公子。”

那青年起立拱手道：“多谢兄台相救之德，郭云龙永矢不忘。”

丁鹏微异道：“阁下果真姓郭？”

郭云龙道：“是的，那位姑娘不是识得在下吗？”

小香道：“我也不认识，只是凭着猜测的。”

郭云龙奇道：“凭着猜测？百家姓上那么多的姓氏，姑娘何以单单就选中了那个郭字？”

小香一笑道：“这当然也有点根据的，现在我没有猜错，就证明我的那些推断还有点道理。”

丁鹏见他还要问是什么根据，笑着打断话头问道：“郭兄的府上可是嵩阳郭家庄？”

郭云龙点点头，笑道：“正是，小弟是第一次出来，兄台居然能识得小弟的家乡，以前敢情是见过的了？”

丁鹏道：“没有，不过郭兄的一口嵩阳口音，听起来再无别家了，嵩阳姓郭的人只得一家。”

郭云龙十分高兴地道：“兄台说得太客气了，那只是仗着先人的余荫，郭氏子孙，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尤其是小弟，更为惭愧了，出门未及半月，就栽了个大跟头，连剑都没拔出，就被人制倒了。”

说到后来，他的脸上竟现出了痛苦之色。

丁鹏道：“郭兄是如何被困进了神剑山庄的？”

郭云龙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兄弟这次出来，一则为闯荡一下，增加些江湖阅历，二则是找两个人，切磋一下剑法武功。”

丁鹏笑道：“郭兄第一个就是找上神剑山庄，要去找谢晓峰比剑。”

“是的，谢家神剑举世闻名，小弟听说他年轻时曾经仗剑遍访天下各剑术世家，以求一搏，终于赢得了无敌剑神之号，可是他就漏了我们嵩阳郭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我们，还是认为我们郭家剑法不值一顾，我想要找他问问明白。”

丁鹏一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必问他，我就可以答复了，他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郭云龙道：“不敢？”

丁鹏道：“是的，不敢，不仅谢晓峰不敢，凡是武林中人，没一个敢无端的到郭家庄寻事生非。”

郭云龙道：“兄台，郭家庄虽然在武林中小有名气，但都是先人所创，近几十年来，我们虽然在不断研究剑法之精炼，却很少出来，更没跟人动手过，小弟倒不知道寒家有这么大的名气与威风。”

丁鹏一笑道：“郭兄尽管不信，但这的确是事实，只不过无人敢告诉你们，郭兄幸好是问到兄弟，如果问到别人，很可能连这个原因都没人会说。”

郭云龙道：“我们郭家的名声很糟吗？”

丁鹏道：“府上侠义传世，百年来，一直是武林最受尊敬的世家。”

郭云龙道：“小弟想寒家家教极严，门人子弟，没一个在外面敢胡作非为的，不应该有人会畏惧我们的。”

丁鹏笑笑道：“如果府上的人倚势欺人，仗强凌弱，不会有人畏惧，倒是会有人登门兴师问罪的，定是因为府上素有正声，才赢得武林尊敬，不敢登门生事以招天下之共弃。”

这个理由并不好，但是丁鹏实在说不出更好的理由了，他不是个会编谎的人，但他如果照实说多年来一直有小李飞刀及飞剑客阿飞的后人弟子在暗中照顾着郭家，恐怕郭云龙反而会受不了。

丁鹏没来由的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就不想伤害到这个涉世未深大孩子的尊严。

所好郭云龙很天真，居然相信了，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过是问问而已，倒并不想真正去找谢晓峰决斗，我想他已成名多年，绝非偶然，我的剑不见得真能胜过他，我败在他剑下倒没什么，万一胜过了他，岂不是于他的盛名有玷。”

丁鹏更喜欢这个大孩子了，他年轻、正直，并不高傲，心地很好，处处替人着想，实在是个好青年。

所以他本来想问何以会失陷在神剑山庄的，也不便出口了，郭云龙却低下了头，大概是想到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忍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道：“我到神剑山庄，谢小玉很客气地招待我，她是那么美丽而又大方，一派大家风范，我们谈了一阵，彼此非常愉快。”

他的眼中现出了神往之色，丁鹏不禁暗叹，这又是一个被谢小玉所蛊惑的青年。

郭云龙的声音渐转为愤怒了：“我对她那样尊敬，谁知她却是那样的一个女子。”

丁鹏道：“她对你怎么样？”

郭云龙道：“我实在想不透她为什么要如此，她在酒菜中下了药。”

丁鹏哦了一声道：“下药？”

郭云龙道：“她在酒菜中下春药，而且还……”

他毕竟是个忠厚的青年，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底下的话来了。

丁鹏不禁颇为惊异，他知道谢小玉的那一套风月阵仗，很难有个年轻人能抵制得了的，看样子郭云龙并没有被她迷昏了头，这实在是件很难得的事。

于是他笑笑道：“她主动向你表示好感？”

郭云龙点点头，而且对丁鹏作这样的解说很满意。长长地嘘了口气，然后道：“是的，她表示得太热切了。”

丁鹏笑道：“那是她喜欢你。”

郭云龙道：“不，她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我的家传铁剑，我看得出，她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套住我，叫我把家传的铁剑送给她。”

丁鹏道：“郭兄带了家传的铁剑出来了？”

郭云龙道：“是的，这是我家光荣的标志，每一个郭家的子孙在行道江湖时，一定要带着这柄剑，用以提醒我们不要做出对不起先人的事，正因为有那柄剑在身，我才能在药力煎熬下保持清醒，没有上她的当。”

丁鹏暗服他的定力，笑着道：“你们打了起来？”

郭云龙道：“没有，在那个情形下，我实在无法出手，因为她赤手空拳，而且还没有穿衣服。”

丁鹏忍住了笑容道：“这倒的确不便出手，要是杀了她，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

郭云龙道：“那我倒不怕，我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法，但是我的心里感到不能动手。”

丁鹏道：“郭兄是如何处置呢？”

郭云龙道：“我只好告辞，她也没有送，我却知道没有这么便宜，果然没有走出山庄，就中了暗算，在园子里被一张网自天而降的困住了。”

丁鹏道：“郭兄的家传铁剑也失落在神剑山庄了？”

郭云龙摇摇头道：“那倒没有，我走到园子里，已经想到今天难保此剑了，所以我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屠刀

丁鹏不禁笑了，笑他的天真，在神剑山庄，想藏起一件人家看中的东西，那也只有他这种年轻人才会如此自我安慰。

郭云龙却信心十足地道：“我藏剑的地方十分隐密，他们绝对找不到的，我跳上一棵老梅树，找到一个桠杈，然后把剑齐柄插进去，谢小玉后来问了我三次，叫我把剑交出来，可见她还没有找到那枝剑。”

丁鹏倒是有点相信了，如果他把剑藏在这个地方，谢小玉很可能找不到。

不过他看着小香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柄剑还在原地的希望不大了，谢小玉在神剑山庄中遍布耳目，不会漏过郭云龙任何一个行动的。

但是他不愿意扫他的兴，笑笑道：“郭兄把那棵梅树所在告诉我，兄弟去为你找回来。

郭云龙道：“不，我要自己去取回来。”

丁鹏笑道：“郭兄，神剑山庄虽然在极力搜集名器谱上的各种名器，那只是为了好玩，这些兵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她之所以不惜得罪郭兄，必然还有别的用意。”

郭云龙道：“我也这么想，只是她没有对我作进一步的要求，实在摸不透她的用意何在？”

丁鹏道：“不管她的用意何在，她的重点总是放在郭兄身上，郭兄何必又去自投罗网呢？”

郭云龙笑道：“这次我会小心的。”

丁鹏笑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郭兄，如果到时头上又撒一片网来，你仍然是束手无策。”

郭云龙的脸上泛起一层忧色道：“是啊，那网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十分坚韧又有弹性，包在身上，怎么挣也挣不脱，可是我必须要去取回那柄剑来。”

丁鹏道：“郭兄如果信得过，就交给兄弟来办，不出三天，兄弟一定将郭兄的家传铁剑取出来。”

郭云龙想了一下道：“好吧，我倒不在乎公开地拚斗，可实在怕他们动阴谋，而且对方是个女孩子，我也不好意思太过份，就麻烦兄台一下吧，对了，兄台的高姓大名我还没有请教呢，你看我多胡涂。”

丁鹏一笑道：“郭兄最好暂时别问，否则我们的朋友交不成，还得打上一架。”

郭云龙道：“这是怎么说呢？”

丁鹏道：“因为我就是郭兄第二个要挑战的人。”

郭云龙道：“不会，我找的第二个决斗对象是一个叫丁鹏的年轻刀手，他使的是一柄魔刀。”

丁鹏笑笑，拍拍身边的刀道：“是不是这一柄弯刀？”

郭云龙大声叫了起来道：“你……就是丁鹏？”

丁鹏笑道：“是的，郭兄挑斗的第一对象既是谢晓锋，第二个很可能就是兄弟了。”

郭云龙低声道：“完了！完了！”

丁鹏道：“郭兄有什么事放不开的？”

郭云龙叹了口气道：“我受了谢小玉的捉弄，自然不能去找谢晓锋决斗了，而我又受了你的好处，自然也不能找你决斗，我这趟江湖岂不是白来了？”

丁鹏笑笑道：“郭兄难道除了我们二人之外，竟没有第三个决斗的对象了吗？”

郭云龙傲然道：“放眼当世，除了你们两个人外，还有谁堪当英雄之称，郭某不去找英雄决斗，难道还去找竖子打架？”

这段话说得豪气四溢，但是丁鹏却只冷冷地一笑道：“昔年上官金虹死后，金钱帮烟消云散了，但是令先祖郭嵩阳前辈死去后，嵩阳铁剑之名，盛传不朽，可是在百年晓生的兵器谱上，上官金虹的排名却在郭嵩阳之上。”

郭云龙低下了头，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只有一叹道：“真希望上官金虹还有儿子或传人留下，我好去找他们一决，证明嵩阳铁剑未必不如龙凤双环。”

丁鹏道：“郭兄怎么还在铁牛角尖呢？怎么不想想上官金虹技优于令祖，而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记住他了，而令先祖的英名，却是无人不晓，可见英雄留名，未必是以技胜的。

郭云龙低下了头：“这个我知道。”

丁鹏道：“郭兄如果知道，就不会斤斤于未能找到有些人一决为憾了，初出江湖时，兄弟跟郭兄是同样想法，所以才上神剑山庄，寻谢晓锋一斗。”

郭云龙道：“听说你们那一战未分胜负。”

丁鹏一笑道：“可以这么说，我们那天事实上并没有过招，只是口头上谈了几句，觉得已经够了。”

“已经够了？”

“是的，已经够了，那天因为在藏剑庐中，谢大侠手中根本没有剑，但是我发觉他的造诣已臻化境，绝非人力所能企及的了。”

“连你手中的刀也不能？”

“不能，我的刀还是有形的，他却已经登无形之境，就像是大海边上汹涌的巨浪一般，浪来的时候，谁能凭一刀一剑将它阻住的？”

郭云龙没有开口。

不开口就是承认了对方的话正确。

丁鹏继续地道：“那种情形下，我也无法找他决斗了，因为我知道绝对胜不了他。”

“可是也有人说是丁兄胜过了他。”

丁鹏笑道：“也可以这么说，事实上每个人都可以这么说，因为他已经谢却名心，再也不会找人动手了，对一个不跟人动手的人，谁都能胜得过他的。”

“如果有人要强逼他动手呢？”

丁鹏一笑道：“我相信他也绝不会还手的。”

“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还手？”

丁鹏道：“没有人会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

丁鹏想了一下才道：“郭兄见过庙中的泥塑如来金身吧，有的地方供的是千手如来佛像，其中有一只手是握着剑的，可是从没有一个人要去与他决斗。”

郭云龙笑道：“那是不一样的，如来是佛。”

丁鹏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他给人的感觉就跟庙里的佛像一样。”

郭云龙愕然道：“他已经修为到那种境界了？”

丁鹏点头道：“是的，他已经到达了那种仙境了，尘世已无敌手，所以郭兄可以把他从名单上剔除掉了。”

郭云龙叹了一口气道：“事实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名单了，我的名单上一共只有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人都已不可能去找他们一斗。”

丁鹏笑道：“郭兄是否准备回家去了？”

郭云龙道：“是的，不回家还有什么事好做，只是我在家中夸下了海口，却这样无声无息的回去，未免令人感到气沮而已。”

丁鹏想想道：“郭兄想回家，其实是最好的事，只是郭兄似乎还不甘寂寞。”

郭云龙大声道：“我还没有到谢晓峰的年龄，也没有到他那种修为，自然是平淡不下来的。”

丁鹏道：“不错，不错，郭兄应该有很多的事可以去做，嵩阳山庄很久都没有出过第二个嵩阳铁剑了。”

郭云龙一怔道：“丁兄这话是怎么说的？”

丁鹏一笑道：“没什么，郭兄的运气很好，出生在一个有名的剑术世家，走到哪儿，只要一提是郭家的后人，立刻就能受到极大的尊敬。”

郭云龙道：“我却不以为高兴，别人对我尊敬，是因为我是嵩阳后人，并不因为是我郭云龙，我对先人的为人固然十分尊敬，也感到十分骄傲，但是我并不稀罕这种躲在先人余荫下的光荣。”

丁鹏道：“但是郭兄却并没有意思把郭云龙三个字创出去的打算。”

“怎么没有，我这次出来，挑斗谢晓峰跟丁兄，就是想自己闯一闯，现在……”

丁鹏摇头道：“郭兄如果真心想发展自己，就根本不该抬出先人的名声，假如你不以为自己很特别，就该像普通人一样，从头干起，使一般人慢慢地认识你郭云龙，更进一步地接受你。”

郭云龙沉思片刻后，脸上神色一震，容光焕发地道：“谢谢丁兄的指点，我决定从头做起，从此不提嵩阳山庄，只凭我郭云龙三个字闯。”

丁鹏一笑道：“没有用的，郭兄只要拿出你的兵器，别人立刻就会知道你是嵩阳后人。

郭云龙笑道：“不会的，嵩阳铁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只不过剑柄上多了一个郭字而已，那枝剑已经失落在神剑山庄内，我也不想要了，我只要换一口普通的长剑，谁也认不出我了。”

丁鹏笑道：“这倒不错，郭兄又准备从何开始呢？”

郭云龙想想道：“我想找一些略有名气的剑手们，先切磋一下，等自己稍微有点名气后，再去找那些名家们挑战，直等把他们都击败了……”

丁鹏哼了一声道：“那充其量只能成为一个有名的剑手而已，纵然你能击败所有的人，成为一个绝顶的剑手，也不会超过令祖的盛名，因为嵩阳铁剑四个字，是以侠义忠烈而传的。”

“那我也找一些侠义的事情做做。”

丁鹏笑道：“那只是杀几个剪径的毛贼，除几个恶霸而已，也不见得能成就多大的盛名。”

郭云龙惑然了，问道：“那要如何才能算是惊天动地的不朽盛举呢？”

丁鹏一笑道：“那就很难说了，但至少要介入一件能震动武林的大事件，在其中有所表现，我相信以郭兄的聪明，只要事事留心，不难会发现这种机会的。”

郭云龙想了一下，终于一拱手道：“多承指教，兄弟告辞了，援手之恩，他日再报，希望有机会我也能救你一次。”

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

丁鹏看他去的方向是神剑山庄，忍不住叫道：“郭兄，你走错方向了。”

郭云龙头也不回地道：“没有错。”

丁鹏道：“错了，你不能这样子去，至少要找个地方先买一柄剑再去。”

郭云龙闻言略顿了一顿，终于走了回头，但是他只是经过而已，擦过他们身边时，向他们笑了一笑，又撒开大步走了。

“郭家的子弟毕竟不凡，公子只是稍加指点，他就明白了。”

小香望着郭云龙的背影，开心地说道。

丁鹏也很高兴地道：“他总算没使我失望，没有浪费我的力气，把他从神剑山庄里背出来。”

“他还会回到神剑山庄去吗？”

“那是一定的，他已经听懂了我的话，要想成就惊人的事业，神剑山庄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能揭开神剑山庄的秘密，就足以震动武林了。”

“他会成功吗？”

“很难说，不过他再次去的时候，一定不会像第一次那么莽撞，那么容易上当了。”

“人总是要吃过亏后，才会变得聪明的。”

小香老气横秋地说着，丁鹏一笑道：“小香，你的年纪还轻，别说话像个老太婆似的。

小香朝他嫣然一笑，脸上又充满了可爱的稚气。

阿古驾着车子，丁鹏坐在车里，一只手抱着他弯刀，另一只手却抚着小香的头发。

小香坐在铺着地毯的车板上，身子伏在丁鹏的膝盖上，像是一只柔顺的小猫。

车子驶向神剑山庄。

老远地，还没有到码头，神剑山庄已经像一个被捣翻了的马蜂窝那样地乱起来了。

在密室中，谢小玉、金狮两人愁眉相对，听着外面的人在嗡嗡地乱着，浑然无计。

谢小玉恨恨地用拳头一击掌心道：“好不容易把此地建设得像个样子，却要我就此放弃，实在不甘心。”

金狮也叹了口气：“姑娘，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惹上了这个魔王呢！”

谢小玉道：“金伯伯，我们不能拚一下吗？”

金狮摇摇头：“不能，那天我们都看见他跟银龙交手的，那破天的一刀之威，没有人挡得住。”

谢小玉道：“金伯伯，你怎么能容许这个人存在的？听说他遇见青青的那一天，你也在场的。”

金狮苦笑道：“是的，那天我好容易找到了老鬼的踪迹，恰巧就遇见了他们。”

“那时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金狮一叹道：“那时我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没想到这小子在一两年中，竟有这么大的进展。”

谢小玉叹道：“一个人在一两年中，武功能精进到这个程度，那是可能的吗？”

金狮沉思良久才道：“一般说来是绝无可能，不过魔教的移玉大法，可以把一个人的功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使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一个高手。”

谢小玉道：“丁鹏的武功就是如此造就的？”

金狮道：“舍此别无他途。”

谢小玉道：“我怎么没听说有这种功夫？”

金狮道：“在魔教中，只有教主才修习过这种功夫。”

谢小玉道：“那么丁鹏的武功，是得自老鬼的转注了？”

金狮道：“是的，只有他能把功力转注给人，这是教中为培植下一代教主而特设的一种功夫，使教主能在短时间内，成为绝世高手而君临天下。”

谢小玉道：“那么老鬼是选定丁鹏作为他的传人？”

金狮想了一下道：“看来不像，因为他并没有把魔教中的一切告诉丁鹏。”

谢小玉道：“那么将来又如何继统呢？”

金狮道：“看来老鬼是打算及此而终，不把魔教延续下去了。”

谢小玉沉声道：“他没有这个权利，魔教之魔，君临万代，谁也没有权利使我魔教的传统中断的。”

金狮肃然道：“是的，姑娘，老朽等拥立宫主，另起门户，也是为的这个。”

谢小玉道：“我娘具有这种资格吗？”

金狮道：“宫主与老鬼同出一支两系，自然是具有资格的，只要老鬼的那一支中断，宫主就是当然的传人，可是目前却没有办法。”

“为什么呢？”

“因为传统的绿玉魔杖还在他们的手中。”

“非要那东西不可吗？”

“是的，那就跟皇帝的传国玉玺一样，是魔教第一代祖师，阿修罗尊者传下来的镇教之宝。有了它，才能传令三山五狱七洞九幽的魔教长老门，一致拥戴，我们这些年来，致力搜查老鬼的踪迹，就是要得到此宝。”

谢小玉沉吟片刻才道：“我娘会那种移玉神功吗？”

金狮道：“应该是会的，姑娘也是这种功力造就的。”

谢小玉道：“金伯伯，我要回京去一趟，学会这种功夫。”

金狮一怔道：“姑娘要回去？”

“不错，要想胜过丁鹏，我必须也要在功力上能跟他相抗撷，所以我要学会这种方法。

金狮道：“那恐怕没有用，这种方法固然能使一个人的功力激增，但是还要视对方的资质而定，丁鹏是个奇材，他的功力发挥已经胜过了老鬼。”

“你以为我的资质不如丁鹏？”

金狮迟疑地道：“这个老朽可不敢说，姑娘的父母都是天下第一的高手，资质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可是像丁鹏那种人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谢小玉微微一笑道：“金伯伯，那倒不必客气，我知道我在天份上是比丁鹏差得多，但是我有别的方法来弥补这个缺点的。”

金狮道：“姑娘学会了移玉神功，难道是要把本身的功力，转注到一个资质强的人身上去吗？”

谢小玉一笑道：“那能抵得上丁鹏吗？”

金狮道：“恐怕不能，移玉神功转注的功力，本身就要打一个折扣，何况姑娘的年事太轻……”

谢小玉笑道：“我的目的是压过丁鹏，不能达到这个目的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那姑娘学了移玉神功有什么用呢？”

谢小玉笑道：“你不用管了，快安排，我要很快地见到娘。”

金狮面有难色道：“宫主正在修习一种神功，谕命吩咐不得前去扰乱的。”

谢小玉道：“事出非常，我们已经面临到危急存亡的关头，那就不算打扰了。”

金狮正待开口，谢小玉沉声道：“金伯伯，我不愿意轻易动用命令两个字，是为了尊重您，但是在必要时，我还是会动用的，你是否打算抗命呢？”

金狮一震道：“不，老朽不敢。”

“那就好，我们即刻起身。”

“那么这儿呢？”

“抛下不管了，随他丁鹏进来，要杀谁就杀好了。”

“人员倒没什么，我们随时可以再训练一批的，老朽担心的是这一片基业。”

谢小玉一笑道：“那倒可以放心，只要叫大家放弃抵抗，丁鹏不会毁了此地的。”

“姑娘有这把握吗？”

“绝对有，别忘了此地是神剑山庄，是谢晓峰的家，丁鹏对我爹，还是相当尊敬的，要不是靠着这一点，十个神剑山庄，也被他拆掉了。”

金狮长老轻叹一声，望着含笑的谢小玉，心中居然涌起了一股寒意。

以他此刻的功力，他是可以将谢小玉立置死地的，但是不知是为什么原故，他对谢小玉竟是十分的敬畏，不敢有丝毫拂逆。

是为了忠心吗？

这个人是没有忠心的，否则他不会以首座长老之尊，背叛了门户与主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如此的畏惧谢小玉呢？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不仅是他，在神剑山庄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谢先生来了，听他吩咐说要他留守去应付丁鹏，谢先生的脸色就变了，那等于是变相地宣布死刑。

但是谢先生却除了答应之外，不敢说第二句话。

他们都是为了怕死而活着，但是在谢小玉面前，他们的生命贱若粪土，他们还不敢逃避。

现在谢先生只有祷告了，祷告丁鹏只是从此路过而不闯进神剑山庄来。

还好，谢先生的运气不算太坏，丁鹏的车子只在码头上停了一下。

只有小香下来，向谢先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家公子是来辞行的，他要回家去，请转告谢小姐一声，他很抱歉，前次在此多方搅扰，大概两三个月后，我家公子当再来拜访。”

只听见辞行两字，谢先生已经在心里头念佛了，他决定从今天起，每逢初一十五，一定要吃素来感谢上苍保佑他渡过了这一劫。

直到丁鹏的车子远去后，他才确信自己的好运道是真的。

于是他急急地去向密室，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小玉，可是进到密室后，他呆住了。

那厚有尺许的石门，裂成两片倒在地上。

地上还洒满了残碎的箭镞与长矛的铁尖，这些都是装设在夹壁的机关中的，用以防止有人偷人。

显然的，这些机关都没有发生作用，每一支箭，每一支长矛，都被人劈成了两片。

齐头至尾，像是被一把极薄，极利的刀子劈过，均匀地分成两片。

是什么人做的？

答案只有一个人——丁鹏。

只有丁鹏的刀，才能劈开那些暗器，只有那一柄弯刀，才能劈裂尺来厚的石门。

那是无坚不摧，至威至利的一刀。

机关暗器，密室，石窖，在丁鹏面前都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看着这满地的碎屑，谢先生不由得打心中冒起一股寒意。

地下没有血迹，没有尸体——被劈成两片的尸体。

这证明谢小玉没有遇害，但是并不表示谢先生的安全有了保障，他仍然要在这里等候着丁鹏随时前来取他的性命。

谢先生甚至于希望在地下能找到谢小玉的尸体，希望她被丁鹏杀了。

虽然谢先生也知道自己结的仇家不少，若是没有神剑山庄为靠山，他很难活过三个月去，但他还是在私心中如此企望着。

有时，他还希望丁鹏能够一刀把他劈了。

他并不想死亡，但是必要时，他觉得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一种心灵的，精神上的解脱。

活着已很痛苦。

只要他拔出剑来，在喉咙上一抹就可以解决问题，何况，在神剑山庄，他至少可以找到两千种杀死自己的方法，其中的两百种可以死得毫无痛苦。

神剑山庄中求死并不难，难在活下去。

只是谢先生却不是有勇气自杀的人，所以，他还是痛苦地活下去。

马车又向后走了，这次是驶向圆月山庄，丁鹏确实是回到家中。

他的态度依然很悠闲，只是微微有点喘息，在谢小玉的密室中，他曾以不住的挥刀劈开那些恶毒的暗器。

每一支箭，每一根矛，都由人无法想象的地方，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射来。

每一支箭，每一根矛，上面都淬着剧毒，不必伤到皮肉，就是割破衣服，沾上肌肤，都能在极快的时间内，把一个人蚀化为血水。

这间密室中的凶险，也是没人能想象的。

谢小玉设在密室中的机关，本来就是专为对付武林高手用的，所以金狮长老也好，谢先生也好，在密室中，都是战战兢兢的，只要一个不慎，他们就会粉身碎骨。

只有一个人能够闯进去全身而退，那就是丁鹏了，不过丁鹏也是相当吃力的。

任何人到那儿去转了一圈出来，都不会太轻松，丁鹏也不例外。

他虽然努力装着镇定，但是却瞒不过小香，尤其是他按在小香头上的手还在发抖。

小香把他的手拿过来，贴在自己的颊上，使得丁鹏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粉嫩的面颊。

在平时，小香一定给他一个嫣然的微笑，但是今天，她却显得很忧虑地道：“公子经过一场激斗？”

丁鹏叹了口气道：“是的，我连发七七四十九刀，才算把这条命保出来了。”

小香吃了一惊：“尘世间还有这样的高手，能够跟公子交手四十九招的？”

丁鹏一笑道：“不是人，是一间鬼屋子，里面充满了机关和暗器。”

“机关暗器也要惊动公子的神刀出手？”

丁鹏道：“如果你知道那是什么暗器，就知道我除了用刀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小香唯一好处就是永远不跟人抬杠，她相信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丁鹏说唯有用刀解决的问题，她就相信的确没有别的方法了。

因此，她只问道：“那间屋子很重要？”

丁鹏道：“我相信很重要，因为谢小玉就是从那儿溜走的，我只看见了有一条地道，却无法探入去追寻。”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无法再发出四十九刀了。”

一刀已有惊天裂地之威，何况是连发四十九刀呢，小香可以想象到那种辛苦。

所以她又问道：“谢小玉溜了？”

丁鹏道：“我不知道，也许是溜了，也许是躲在里面，不过我已经决定不进去了。”

小香点点头道：“这是对的，公子犯不着涉身去犯险，因为公子找到她，也不会杀死她的，最多也不过是问她几句话而已。”

“哦，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是谢晓峰大侠的女儿。”

丁鹏笑了起来道：“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假如把我这几天所搜集的种种证据加起来，她死一千次也不多。”

小香一笑道：“但是公子仍然不会杀她，因为公子还想知道她身上的秘密。”

“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太大了。她是神剑山庄的女主人，为什么要把人人敬畏的神剑山庄弄成这样一片恐怖的地方？”

“她只是一个女儿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神剑山庄名满天下，都是谢晓峰一个人挣下的，没有一个私人的班底，而谢小玉却在神剑山庄形成了一股势力，人手都是她带来的，她是从哪儿找来的那么多人？”

“她在神剑山庄内胆大妄为，谢晓峰多少也该有个耳闻的，可是以谢晓峰的地位，居然不闻不问，显然是别有隐情，究竟是什么力量，箝制住谢大侠？”

丁鹏一笑道：“小香，你真了不起，把我的话都说完了。的确，这三个疑问不解答，我连觉都睡不安稳，可是我若杀死了她，一切的线索都断了。”

小香也笑道：“就算公子知道了那三个答案，仍然不会杀死她的。”

“这又是什么理由呢？”

“因为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并非不该死。”

小香道：“也许别人有杀死她的理由，但公子却没有杀她的必要，因为她不管做过多少该死的事，却没有伤害到公子。”

丁鹏道：“她不是对我特别客气，而是伤害不了我。”

“那也一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谢晓峰都能容忍他这个女儿，公子又为什么不能让他活下去呢？”

丁鹏笑道：“我做事为什么要跟谢晓峰有关系呢？”

“因为公子拿他作为唯一的对手。”

“胡说，我很尊敬他，毫无意思要与他为敌。”

“那也并不表示公子特别欣赏他，要以他为榜样。”

“那当然，他练他的剑，我练我的刀，我们各人有各的生活方式，我为什么要学他呢？

小香笑道：“这就是了，公子虽然很佩服他，但心中仍然有一股想要超过他的念头，虽然不一定是向他拔刀邀斗，却还是想在其他方面击败他。”

丁鹏想想笑道：“我不应该有这个想法吗？”

小香道：“别人有这种想法，或者可以称为狂妄，但在公子是绝对可以的，因为公子在刀法上的成就已经不逊他的剑法造诣了。”

“不行，我还比他差一筹。”

小香却道：“不！那是以前，现在我认为公子已经不逊于他了。”

“为什你会有这种看法？”

“为了谢小玉，为了她是他的女儿。”

“这跟他的女儿有关系吗？”

“关系很大，不管他的剑法多高深，人格多高超，只要他有这个女儿，就是他的缺点，所以只要留下谢小玉，公子就可以超过他。”

丁鹏默然了，小香的话已经说到了他的心里。

胜过谢晓峰，这是他埋藏在心底的愿望，虽然他口中不承认，心里却一直以此激励自己。

正因为有个谢晓峰在，他才感到不能满足，才有兴趣不断地追求着进步。

谢小玉的内里居然如此复杂，如此邪恶，丁鹏未尝不感到一丝窃喜，虽然他同样为谢晓峰有这样一个女儿而生气，但是想到谢晓峰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内情一旦揭晓了，江湖上的人对谢晓峰的尊敬必将打了折扣，这个打击是否能使谢晓峰气沮？

他常思索这个问题，而且也有一点惭愧，但也不过是一丝惭愧而已。

因为谢小玉的堕落，至少不是他造成的。

所以他笑了一笑道：“至少有一点我是不如谢晓峰的，就是我没有女儿，即使将来有了女儿，也绝对不会像谢小玉这样的。”

像谢小玉这样的女儿，恐怕谢晓峰也生不出第二个来，丁鹏感到很安慰。

这虽然是他不如谢晓峰的地方，却是他心甘情愿地承认的。

这也是他唯一心甘情愿承认不如谢晓峰的地方。

他也相信，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女儿比谢小玉更争气了。

死亡之谷

这是一个很阴森的山谷，即使是阳光正烈的中什，山谷中仍然是云雾迷漫。

山谷很陡，终年被雾气笼罩着，不知深浅，自然也不会有人攀越下去了。

雾气中蒸腾一种霉烂的气味被阳光照着，居然映射出七彩的光辉。

这就是所谓的瘴气，含有毒质，偶而迷路的樵夫曾经看见有小鸟飞越其上，一不小心，沾着了一点雾气，立刻就一头栽落下去。

也有人不知情而走到谷边，才吸着一点雾气，立刻就倒地昏迷不醒。

这是一片死亡之谷。

离谷口还有两百里，已经有人树了木牌，表明了谷中的凶险，相戒行人匆近。

这样一个恐怖的地方，自然有着很多怪异的传说，最怪异的一种，就是谷中住着“魔神”了。

魔神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据说有一个樵夫曾经看见她驾着云雾上腾。

这个樵夫第一天下山，还向人夸耀那女子是如何的美貌，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全身发肿，变得乌黑而死在床上，仵作检查死尸，认为是中了一种瘴毒。

于是村中故老相传，说谷中住着的是瘴厉之神。

于是更有好事者，在山下搭盖了一间瘴神娘娘庙，庙中塑了一尊女神的像。

由于看见女神的樵夫已经死了，那女神的形相只有根据他说的样子大致塑了个轮廓，不过那匠人的手艺也不高明，使这尊女神像看起来有点像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实在美不到哪里。

但是，庙里的香火倒还不错，有一个老婆婆在管着，凡是中了瘴气的人，到这儿包点香灰回去，一服即愈，比高明的医生还灵。

有人就曾经试过，一个游方的举子中了瘴毒，躺在县城的客栈里，连服了几位名医的药都未能根绝，那举人的小厮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言，到瘴神娘娘那儿去求了一包仙方，一服就见了效。

所以慢慢的，这所瘴神娘娘庙也就颇有点名气了。因此，这一天，来了一辆华丽的车子，大家也不感到惊奇了，这几年常有远地的大户人家前来拜求娘娘的，甚至于不是中的瘴毒，也来求药的。

这辆车子来得很突然，也很引人注意，他们一来就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

七八个房间都被包下了。房中原来住着的两个客人，也被请搬了出去，因为那位侍从的老管家拿出了二十两银子，请他们挪挪地方。

一钱银子一天的店钱，居然有人肯出二十两银子来请他搬个地方，那还有不愿意的吗？

店家只恨没叫自己的家人住进了店。

他更恨自己先前财迷心窍，当那老管家问他有没有空房子的时候，他居然一迭连声说有，而且还殷懃地把那些空房间一一都带着去看了。

那时是唯恐对方不住下来，举凡是自己所有的，一股脑儿都献了出来。

那个老头子看一间点一次头，却不置可否，自己还以为是不满意，看样子这次生意要泡汤，那知到了最后，老管家竟是包了整间的店，而且还亲自去跟两个已住下的客人商量，以每人二十两的代价，请他们挪一步。

二十两银子，乖乖，那是够包下整间的店了，他却用来打发一间屋子。

早知如此，该把老婆、女儿、儿子，还有那个打杂的小癞痢也都带来，把他们塞进一间房去。

一人二十两，这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不就到手了？

他的手已经举起来，就差没有打下去。

幸好没有打，否则他就会后悔，因为那个老管家又问下去道：“店家，你自己家里的人是否也住在店里？”

这不是一个机会来了吗，他连忙想摇头，可是老管家才看出他有摇头的意思，就叹了口气道：“那就很糟糕了，否则你大可好好地赚上一笔的。”

店家忙道：“他们就住在店里，我老婆在厨房，儿子帮忙打杂，全家都没闲人，也没再雇人，小本生意吗，你想那里还雇得起人？”

老管家一笑道：“这就好，我家夫人就怕人手太杂，这样我们就住下来了，对了，你家里一共有几口人。”

“不多，一共四口，不，五口，我们夫妇俩，一女两个儿子，就是这五个人。”

他把小癞痢也称为儿子了，因为他知道对方要以人口计酬，自然是多一个，好一个。”

老管家道：“假如有雇的伙计，你可得先说明，我好先行打发掉。”

“没有，我们是家庭生意。”

“好！店家，我们包下这家店，给你五百两银子一天，不过，要包括你们全家五口每人每天五十两在内，你不嫌太多吗？”

“不多！不多！”

银子哪会嫌多的。

老管家笑道：“好，那就说定了，我们住几天还不一定，住一天付一天，这是第一天的二百五十两银票，先付给你。”

店家接下了银票，手都在发抖，不过他倒没有乐胡涂。还晓得算账，因此道：“老管家，你说的是五百两银子一天的。”

“没错，屋价全部五百两，但是要扣除你们全家五个人，每天每人五十两，共计是二百五十两……”

“怎么要扣除我们的银子呢？”

“是这样的，我家夫人爱干净，不要你们侍候，任何事都有我们自己带来的人做，我们在邻县另外租了个客栈，把你们全家都送去暂住，由于不能让你们家人跟人家碰头，还得请人看着你们，还要给你们吃喝，所以每人要扣除五十两，这个价钱是高了一点，但他们是你的家人，你也应该出的是不是，假如你雇来的伙计放他两天假，叫他回家去，你也就省了，好在你们一家才只五口，你还是有赚的，是不是？”

店家只差没吐血，他当然不能说不是，事实上这笔生意的利润依然优厚得使人无法相信。

老管家又伸出手招来了两辆马车，有五个大汉，每人押着一个，把他自己跟四名家人都赶上车子去了。

店家恰好跟小癞利同车，看看他那付挨揍相，还在问长问短，店家只差没给他一刀子。

为了这个王八蛋，每天害我少收五十两银子。

所以小癞利才问到第一句话，就挨了一巴掌。

金狮很恭敬地敲着房门，敲到第二响时里面已经传出了一个甜美的声音：“是谁啊？”

“禀少宫主，是老奴。”

“金伯伯啊，您请进，门没拴着。”

金狮推开了门，不由得呆住了。

因为谢小玉在梳头。

梳头并没有什么可吃惊的，几乎每个女人都梳头，那怕是掉得只剩几根头发的老太婆，也舍不得拔掉它们，每天仍要化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仔细而慢慢地梳理着，唯恐会再碰掉一根。

看女人梳头是一件雅俗共赏的乐事。

那当然是指年轻的漂亮的美人那样才会产生美感，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轻柔、那么曼妙，而空气中则又散发泡花的气味，泡花是用一种木料刨成的木片花儿，泡在水里能产生一种滑润光亮的黏液，女人就用来泽润头发，后世的女人由于有了各种香露及润发水，完全不知道她们的老奶奶梳头时的贫乏了，不过后世的男人也少了一种欣赏美人梳头的乐趣。

可是看谢小玉梳头却是另一种情景。

她把头发打散披在肩头时。

那张带着点孩子气而充满着诱惑力的脸突然一下子变得庄严起来，使她看来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尤其是她披着一袭白纱，显得那么纯真无垢的时候，她简直就是一尊神，一尊女神。

神本是不分男女的，虽然神也有男女之别，但不管是男神也好，女神也好，他们都被高高地供在神座上，由着善男信女去膜拜时与他们的性别关系极微。

观世音是女菩萨，但是进寺庙拜观音的人，绝不会在念观世音菩萨时，再加上一个女字的。

但谢小玉给人影响绝对是尊女神。

她在白纱隐约中，暴露了所有的女性的特征，只不过那是一种美感，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感，彷佛她全身都发着一股圣洁的光，使人不敢逼视。

金狮只看了第一眼，心底已经涌上一股虔诚，使他愿意奉献一切，成为神前的牺牲。

谢小玉微微地笑一笑：“金伯伯，你请坐。”

金狮没有坐下，而是跪下了。

谢小玉没回头，金狮看见的只是在镜中的影子，然而那无邪的笑容，那无邪的声音，使他的人整个地进入一种空灵无我的状态。

谢小玉不知道他跪下了，笑问道：“金狮伯伯，你已联络好了？”

“是的，联络好了，宫主在明天日出前召见。”

“她肯见我？”

“本来是不肯的，后来听老奴说事态紧急，才又答应了的。”

“娘为什么躲到这个荒山僻野来？”

“是为了清静，要远离人世。”

“这儿并不清净，尤其是她弄出了那些离奇怪诞的事，又怎能清静得了呢？”

“宫主托名瘴厉之神，倒是吓住了人，谁也不敢去送死的，那是个人人敬而远之的神。

“那也不过是吓吓乡下人，若是一个练过武功的人，就不会相信那种传说，反而要来一探究竟。”

“几年来有过不少这种人，可是他们都染上了瘴厉之气，陈尸谷前，就没有人再去送死了。”

谢小玉一笑道：“那只是些凡夫俗子，真正的高人呢？那点瘴厉之气可哄不了人吧。

“宫主在此与世无争，真正的高人不会前来打扰的。”

“是吗，幸好她没有遇上丁鹏，那个人的好奇心是很重的。”

金狮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保持缄默。

谢小玉回头过来，这才看见金狮矮了半截。不禁吃惊地道：“金伯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奴见到少宫主宝相庄严，不敢冒读。”

“哦，我有那么大的魔力吗？居然能使你这位魔教的长老五体投地。”

“是的，那已经不是魔力，而是一种神力了，少宫主那种神圣凛然的宝相，足以使任何人都为之屈膝的。”

“也包括女人吗？”

“据老奴想，不论老少男女，都会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我是应该用这种恣态出现的了。”

“是的，可惜老奴以前没见过，少宫主如以此等面目出现尘世，天下已在掌握中了。”

谢小玉一笑道：“我倒是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喔！少宫主是怎么发现的？”

“我还是在以玉无瑕的身份，做连云十四煞老大的时候，为了一件紧急事故，我在梳头时把人都召进来，结果他们都跪了下来。”

金狮道：“少宫主既然发现自己有这种天赋的能力，当善加运用才是。”

谢小玉笑着摇头道：“我是有过那种打算的，但是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呢？”

“自那次之后，连云十四煞的人见了我都十分恭敬，连大气都不敢透大一口。”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之感，老奴现在也还是不敢透一口大气。”

“但我却不愿意这样。”

“为什么呢，少宫主的目的在征服天下，那是最轻而易的方法。”

“我要的是掌握天下，不是使天下屈膝。”

“少宫主如有所命，老奴一定万死不辞。”

“哦，如果我要你上来抱抱我呢？”

“这个老奴不敢。”

“有人拿刀子在后面硬逼你呢？”

“老奴愿挨一刀，也不敢冒读少宫主。”

谢小玉一笑道：“这就是我不干的原因，我不要一个人高高在上，像我娘一样。”

金狮不禁一震：“少宫主没见过宫主吧。”

“没有，从三岁开始，你们就把我从娘那儿抱开，我就一直没再见她。”

“那少主怎么会知道像宫主一样呢？”

“那是你们说的，从小我就听见你们说，我长得跟娘一样，还有就是我的父亲。”

“谢大侠也说少宫主像宫主？”

“是的，所以他才不喜欢我，冷淡我，根本没有把我当作他的女儿看。”

“宫主与少宫主都不是凡俗的人，因此才会有非凡的际遇，一切不能要求与常人相同。

谢小玉以前不知听过多少次这种论调，每次当她所抱怨的时候，总是有人如此地劝她。

每次都能鼓起她的雄心，使她忘掉一切，而今天金狮长老又说了一遍这种话，所得的效果却是他意想不到的。

谢小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像以前那么好哄了，她自己已经有所爱憎喜怒，而且因为她的生活比别人复杂千百倍，这样感受自然也深上千百倍。

金狮说着这一套老生常谈时，自己都不相信，他也没指望谢小玉会相信。

他只是在必要时，说一句该说的话而已。

哪知道谢小玉的眼中忽然地流露出异色，就像一个小孩突然得到了一件她响往已久的东西似的。

“我真的是异于常人吗？”

“是的，少宫主天生异禀，实非常人所能及的。”

“天生异禀，哪一种异禀？”

金狮怔住了，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倒不是有意敷衍，谢小玉在小的时候，就表现得很特别。

不过这种特别却是很难对人说的。

例如，她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有女性的魅力了，偶而的嫣然一笑，居然能使一个大男人为之着迷。

这种着迷，硬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痴迷。

“你跟你母亲一样，是天生的尤物，迷死男人的妖魔，是天生的狐狸精。”

这番话也只在金狮的肚子里思量着，他是不敢说出来的，但是他也必须要回答。

谢小玉问话的时候，是一定要回答的，而且还必须要令她满意的回答。

这也他们自己宠成的，他跟银龙，还有许许多多跟他同一出身的人，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被她们母女两代牵着鼻子走，不顾一切地做出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敢想象的事。

为了什么呢？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却从来没有得到答案过，他们也曾自相不止一次互问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最通常的答案。

谢小玉母女俩如果有什么天生异禀，大概就是一种魔力了，一种令人做莫名其妙的事情的魔力。

“少宫主天生具有一种慑人的气质，使人不敢仰视，心悦诚服，俯首听命。”

这是金狮的回答，自然是经过审慎的思考后，一种很技巧的回答。

“我娘从小也具有这种能力。”

“是的！宫主从小也具有令天下臣服归化的能力，只要见到宫主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臣伏在她的脚下。”

“可是她并没有拥有天下呀！”

“那是因她认识了一个不该认识的男人，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是的，谢大侠是一代剑神，也是一个女人征服不了的男人。”

“像丁鹏一样。”

金狮很快地回答道：“是的，他们是同一类的人，因此少宫主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

“可能吗？我们要做什么的时候，他会找了来。”

“那就只有毁了他。”

谢小玉叹了口气：“金伯伯，你不是第一个劝我的人，我也不是没尝试过，我心里一直在动脑筋，我也不会像我娘那样优柔寡断，这个你看得出来的。”

“是的，少宫主比宫主当年有魄力得多了。”

“可是我毁不了丁鹏，不是下不了手，而是真正的毁不了。”

一阵沉默，金狮知道这句话不是推托，是事实，他见过丁鹏的一刀后，对这个青年人已充满了懔惧。

“娘幽闭深山多年，是在修练武功？”

“是的，她发现自己无法征服谢晓峰时，发誓要在武功上去胜过他。”

“有这种可能吗？”

“宫主已多年未触世事，她是以从前的谢晓峰为标准，或许有越过的可能，但是谢晓峰这些年也在进步中，如果以他跟丁鹏会面时的情形看，则谢大侠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中，远非宫主所能及。”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告诉她呢？”

金狮又默然片刻才道：“宫主后来也不肯听人劝告的，她向来只以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

“这种样子能够成事吗？”

金狮想了一下才道：“不能，所以我们才寄望在少宫主身上。”

“你们认为我比我娘有希望？”

“少宫主一开始就接触广大的世情，看法自然比宫主深远，而且，少宫主又有神剑山庄良好的家世为助，的确是比宫主的机遇要好得多。”

“假如我这个谢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点用，就不能让我娘胡闹去毁了我父亲，是不是？

“这个……只有少宫主自己去跟宫主说了，老奴实在是不便置喙，不过少宫主也可以放心，谢大侠此刻的成就，已不是任何人能毁掉的了。”

黎明，日未出，东天一片红霞。

这是山中瘴气最厉的时刻，死亡谷中一片黑暗，上面却翻腾着彩色的雾气。

这情景有点像地狱的大门。

大地似乎披上一层魔意。

谢小玉一身盛装，带着拘谨的金狮。

瘴神娘娘庙前，自然而然地围聚着许多好奇的乡民，他们躲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看着这位为久染瘴病沉疴不愈的丈夫来求祷的美丽少妇，是否能获得瘴神娘娘的答应庇佑。

三跪九叩，进香，献牺牲，一切如仪。

司擅的是个脾气有点怪癖的老婆子，她的脸上仍是那样平板，亦没有因为对象的特殊而有所不同。

叩拜完毕，一如往例，神案着飘落一张纸。

一张雪白的纸，告诉来求祷的人，要吃些什么药。

可是今天这张纸上的神示，似乎不是药单。

少妇看了神示后，起身向谷边的悬崖走去。

老管家这时才上前看了一下烤过的白纸，然后急急地追上去，口中急叫着：“少夫人，少夫人，使不得……”

他追到谷边，那少妇已纵身一跃，向谷中云雾深处跳了下去。

躲在暗中敢看的人都啊了一声，忍不住现身出来。

老管家追上去伸手要拉住了一袂衣角。

他在谷边呆了一呆，才嘶哑着声音道：“少夫人，你把老奴也带了去吧，这叫老奴回去怎么交代？”

于是他也一头栽下了山谷，换得另一种惊啊，这次不是发生在暗处了，那些人都已经现身出来了。

但是这些人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眼看着两个活生生的人，跳进了死亡之谷。

大家涌向瘴神娘娘的祭公前，看那张烧上的字。

“汝夫获罪瘴神，合当染疾病而死，尸骨不全，唯舍身为本神座下侍儿，始可获免。”

所以她们只有跳了下去。

一个虔诚的少妇，为了挽救她丈夫的生命，舍身跳下死亡之谷。

一个忠义的老汉，追随着女主人，也跳下了死亡谷。

这为死亡谷又添了一椿神话，增加了不少感人的气氛。

那个染疾的丈夫是否真的好了呢？

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些同来的仆人，都悄悄地走了，走的不知去向，所以无从查问。

不过没有人怀疑，因为那个年头，正是人们对神绝端信赖的时候。

那张烤焦的神示，辗转相传，终于神秘地失了踪，被送到一个地方。

一个老人的面前。

老人与一个老妇相对而坐看着那张字条，老人的嘴角撇下一声冷笑道：“原来她躲在那个地方去了，难怪多年没找着她。”

老妇人却道：“主公，她既然离世远隐，也就算了，何必去理她呢？”

“我怎么能不理，我整个基业败坏在她手上，我绝不能放过她。”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主公，也不能全怪她，我们自己本身也有错处。”

“我最大的错处，就是让她活了下来，而且把她收容了下来，我早就知道那是祸水……”

“主公，你忍心吗？你能忘记那句刻在刀上的诗句吗，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她的女儿，说不定也是你的女儿。”

老人目中凌厉的杀气消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阵惆怅，长叹了一声道：“我真难以相信，一个像她那样圣洁的女人，会生下这样的一个女儿。”

老妇轻轻一叹：“圣与魔只有一线之隔，是你辜负了她的母亲。”

“我……哈哈，你不会明白的。”

“主公，我是不明白你们之间，发生的什么事，你不肯说，知道的人也不肯说，不过我明白那女孩子来的时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人见人爱，她之所以变得那样，是我们没有来好好教导她。”

老人忽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很坚决：“不行，我不能再容忍她胡闹了，她毁了我已经够了，不能再让她毁了丁鹏。”

“她怎么会毁了丁鹏呢？”

“你知道那投崖的是什么人，就会知道那对丁鹏会有什么影响。”

“是什么人？”

“是金狮跟谢小玉。”

“谢小玉？那不是谢晓峰的女儿吗？怎么会跟金狮拉到一起呢？”

“我不知道，但他们之间必然有密切的关系，丁鹏曾经在神剑山庄附近，劈死了银龙。

老妇人沉默片刻才道：“主公，虽然我并不赞成，但是多少年来，我一直都是服从你的每一个指示，我相信你的每一个指示，都是正确的，你要我做什么？”

“夫人，你怎么知道我会要你去做什么的？”

老妇人一笑道：“那还不容易猜，这些年来，你已很少找我商量事情了，但是你却把我叫来看这张字条，那就是有事情要我去办。”

老人顿了一顿才叹道：“是的，夫人，这件事恐怕一定要你跟铜驼去一趟才能办得了，我的功力因为输了一大部份给丁鹏，已经无法办这件事了。”

“要我跟铜驼一起去？”

“是的，不但要你们两个人出马，而且把我们身边的好手都带去。”

“那怎么行呢！你身边不是没人了吗？”

“我身边要人干吗？现在我已经是个没用的老人，没有人会看中我了。”

“主公，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银龙、铁燕虽死，还有金狮在，铜驼勉强能抵得过，至于那个贱人，只有你才能应付，他们那边还有其他的人，所以必须要把好手都带去。”

“我们是拚命么？”

老人的脸变得很庄重，“是的，杀无赦，一个都别放过，这也是一次清理门户。”

老妇还要说什么，但老人一挥手道：“你不必说了，我这个决定是经过再三考虑后才下的，绝不是意气用事，魔教即使毁了，也不能在我手中留下一点祸害。”

老妇默然片刻才道：“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我是一定会遵从的，我知道你不是轻率下决定的人。”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老妇看着他，目中流露出深情的光，虽然他们结褵已经六十年了，这份深情从没减退过。

不过，老妇人突然有一股悲哀的感觉，她发现她那永远年青的丈夫，忽地有了老态。

“你们放心地去吧，这个地方很偏僻，没有人会找来的，我将亲自下厨，为你们烧两样菜，庆祝你们胜利成功回来。”

老人在谷口欢送着人群离去，挥手说出了这一段豪语，被送行的人都很兴奋。

铜驼高兴地道：“主公这次心情似乎很开朗，三十年来，我没看见他这样高兴过。”

“是的，这是他一生中所下的最大的决定，对天美发出了格杀的命令。”

铜驼地道：“主公早就该地那贱人下这个命令了，我已经等候这个命令多年了，终于还是等到了。”

“铜铃，你不知道他的心情。”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以为天美是主公的女儿，不忍心对付她。”

“难道不是吗？以年龄计算，也差不多。”

铜驼道：“属下知道绝对不会是的。”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确是知道，每个人都以为弱柳夫人是位贞节的圣女，除了主人之外，没有第二个男人，只有我知道她是个淫妇。”

“铜驼，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可以这么说，因为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她诱惑过我。”

“你，铜驼，你那时才多大？”

“我才十四岁，根本还不解人事，可是她一天都离不开男人，那天刚好所有的人都不在，她只有找到了我，想尽了方法把我引诱上了床，还没有真正沾上她，恰好主公回来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主公的仁厚处，他始终隐瞒了别人的缺点，那天我还记得，主公跨进了门，她就从床上跳起来，向主公哭诉，说是我欺侮她，对她施暴。”

“主公怎么样呢？”

“主公只笑了一笑，说我根本是个小孩子，血气方刚，她又生得这么美，自然是情不自禁了，叫我向她道个歉，大家忘了这回事，并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哦！主公仍然相信是你主动地要施暴她了。”

铜驼低下头道：“事实上我那天的情景也无以自明，因为弱柳夫人诱惑男人的手段太高明了，她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撩拨起男人的情火，等男人自动地上钩，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主公知道她的个性吗？”

铜驼道：“后来我不清楚，但是在当时，他是不甚知情的。”

“那他对你倒是很大方的，居然肯原谅你。”

“是的，所以我才对主公感激终身忠贞不二。”

“金狮他们自然也难免了，他们的年龄比你大。”

铜驼沉思片刻才道：“我想是难免的，所以，他们对天美会那样的忠心护持，我想多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

“你又怎么能肯定天美不是主公的女儿呢？”

“因为天美的右手指有六枚手指。”

“这又算是什么证据呢？”

“枝指是遗传的，主公却没有枝指。”

“宫中的人都没有，这或许是隔上几代遗传下来的。”

铜驼却道：“我知道有一个人生有枝指，却不是魔教宫中的人，那人是我的叔叔，有天来看我。”

“那又怎么样。”

“以后没多久，弱柳夫人就神秘地失了踪，我们回来追索，也没找到她的踪迹，一直等过了四年，才有人抱了天美送来。”

“那又如何证明呢，天美那时也三岁了，若是弱柳是那时候怀了身孕，也正是那么大。

铜驼摇头道：“我看见天美生有枝指，心下已然怀疑，自后我回去了一趟，就是去打听消息去了，结果我知道我叔叔带了弱柳，私奔到我家乡潜居。”

“你叔叔倒是很有办法。”

“他本来就是个美男子，又善于言词，懂得体贴，弱柳跟他私奔，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我打听得他们生了个女儿。”

“就是天美？”

“是的，那个女孩子长得比较大，送来的时候，说是三岁多，实际上只有两岁多一点。

“这么说来，天美是你叔叔的女儿了，也是你的堂妹了，要是她来的时候，只有两岁多，的确不是主公的骨肉了。”

铜驼默然，老妇人又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把女儿来给我们收养呢？”

“我叔叔原是个绝顶风流的人，可是他拐带了弱柳私奔之后，居然循规蹈矩，一心一意在在家里守着她，前两年还好，后来我叔叔为了要练一种武功，略为疏淡了她，她又不安于室了。”

“一个像他那样的女人，原是难甘于寂寞的。”

“我叔叔却不像主公那样宽宏大量，他抓到她的奸情，一刀劈了两个人，然后自己也自杀了。”

老妇人默然片刻才轻叹道：“这又是何苦，弱柳也是的，她总以为没有一个男人忍心杀她，结果只要遇上一个就够她受了。”

“主母，你好像早就知道弱柳的为人了。”

老妇人一笑道：“别忘了我是女人，女人对女人，总是容易了解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主公呢？”

老妇人一笑道：“只有最笨的女人，才在丈夫面前攻击另一个女人，多少年来，主公对我一直非常的尊敬，就因为我知道如何尽一个女人的本份。”

这次是铜驼沉默了，他对这个主母也非常尊敬，但也只因为她是主公的妻子而已。

她本身实在没有什么引人之处。

她的貌仅中姿，既不特别聪明，也不很笨。

不喜欢说话，从不表示意见，没有特出的地方，似乎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是，主公却一直对她很客气，很尊敬，这使他一直想不透。

有很多时候，他常为主公叫屈，觉得主公英武天纵，实在应该娶个更好的配耦。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位主母的可敬之处，乃是在于她的智慧，她的胸襟，她的度量，她的贤惠以及种种的美德，一个女人具有的一切内在美，她都具有了。

男人若能遇上这样一个女人，实在是终身的幸福，只可惜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少了。

铜驼不禁对主母又升起一层崇高的敬意。

话题又转回来，老妇问道：“铜驼，那句诗，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主公第一次见到弱柳夫人时，忽然受了这句诗的吸引。那次我们途径江南一个农村，景色如画，在一条小溪畔有一所草舍，里面有一个美妙的声音在吟着这首诗，立刻就吸引住了我们，于是我们循声探望，就见到了弱柳夫人。那时她只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一个布衫裙钗的村姑而已，却已是国色天香，而她似乎也为主公的翩翩风采所吸引，就那么一刻谈话，她就跟着我们走了，抛下了她的父亲。”

“以后她就没有再回去过？”

“没有，好像她根本就忘记了她的父亲，倒是主公还记得，叫我去探访过两次，她的老父正值穷途潦倒，我留下了一大笔金银，第二次再去探望，见他已经运用那笔财富，置买了田产，营居了新房，更还娶了个续弦的女子，日子过得很好，主公才不再叫人去了。”

“为什么呢？”

铜驼道：“以我们那时候的环境，正是如日中天，一个寻常的百姓人家，跟我们沾上关系，并不是好事情。”

老妇轻一叹，道：“主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处处都为人着想，这样的一个人，并不适合担任教主的。”

铜驼道：“主公在处理教务时，却是一丝不苟的。”

“是的，他必须如此，凭心而论，魔教之所以被武林中人视为旁门邪教是有道理的，它本身有许多规条，以及许多练功的方法，都是偏异的，主公想要使魔教有所改革，以一正别人对魔教的视听，才订下了许多严厉的规条，约束教中的子弟，也因为这，才引致许多人的不满，而导致众叛亲离。”

“也不能那么说，直到现在，主公仍然有许多忠心追随的部属。”

“那已经很少了，这些人都是响往本教神奇的武术，希冀得到传授才投身进来的。”

铜驼默然，老妇人又问道：“主公为什么要把那句诗刻在刀身上呢？”

“这个属下可不知道，弱柳夫人失踪了之后，主公有段时间很暴躁，杀了不少人。”

“那样的一个天生尤物，是很令人难忘的，别说是主公，连我也感到怅然若失。”

铜驼想想道：“主公虽然因为弱柳夫人之失而感到愤怒，大概也想到因此而迁怒是不对的，他把那句诗刻在刀上，就是为了遏制自己的脾气，有好几次我看见拔出刀来瞥见了上面的诗句后，就把怒气息了下去。”

“大概就是那个原因吧！自此之后，他的刀法也步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出手一刀，威猛绝伦，使本教的名声，也更为昌大，但是那也害了他。”

“是的，那一段日子，魔教的扩展得太快了，已经凌驾于所有的武林宗派之上，引起所有人的不安，更因为发展太快，主公无法每件事一一亲视，才叫金狮他们各负责一方，他们都为本教树下许多强敌。”

老妇人轻轻一叹道：“是的，主公在事后检讨得失，他并没有怪别人，认为那是自己的过失。”

“这不能怪主公，他是一心求好……”

“铜驼，你还不了解主公吗？他真是那种诿过于部属的人么？他是教主，自然应当负起一切失败的责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是一个自视极高的人，一向自认天下无敌，但是他那天的确是败在谢晓峰的剑下。”

铜驼也不作声了。

“主公限于资质，知道自己此生再无进展了，那一刀虽厉，但是再也无法强过谢晓峰了，这才是他真心灰心世事，不再求东山再起的原因。沉郁多年，他终于找到了丁鹏，这个年轻人的资质是千载难逢的，所以他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丁鹏可以算是不错，听说他的进境已经超过昔日的主公了，银龙、铁燕，都只在他一刀之下，碎尸断臂。”

老妇人点点头道：“是的，主公也分析过了，银龙碎尸不足为奇，铁燕断臂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因为他已以能控制那一刀，随心所欲地收发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使这一刀脱出了魔的范畴，而进入圣的境界了。”

“主公还不能控制它？”

“不能，终其一生，他只能在魔的范围内，使那一刀威力至巨，却仍然无法控制它。”

“本教在丁鹏手中，可以复兴了？”

“这是主公的希望。”

“那么为什么还不把本教的一切都交给他呢？”

“不急，主公就是因为要兼理教中的事务分了心，才限制了自己的发展，本教的武功速成而难进，越到后来越难以进步，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半点分心，所以主公才让他自由的发展，不要他分半点心。”

“主母，我们这一次进剿天美，也是为了丁鹏？”

老妇人沉思了片刻才道：“主公虽然这么说，但我相信不是的。”

“不是的？”

“据我所知，丁鹏目前的境界，已经不虞任何的伤害了，主公所以要这么做，目的在于把魔教残余在世上的一点邪恶澈底的消除，将来交给丁鹏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门户。”

“主公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老人回到谷里，忽而有一种落寞之感，他感到从未像此刻这样空虚过。

谷中重要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刚入门的弟子操司着杂务，若一旦真的被人摸进来，一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虽然他说过，这个地方很隐蔽，没有人能找得到。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的靠不住。

一个很多人的组合，绝对无法藏得非常隐蔽的，何况他的敌人都有着比猎狗更灵敏的鼻子。

几千名绝顶高手，把守看重重的门户，小股的敌人，绝对无法侵入，大股的敌人，老远就发觉了，立刻可以趋避，但是现在，那些人都走了。

谷中的防务已经可以说等于完全没有了，现在只要是一个二流的高手，就可以轻易的进入了。

唯一能保护他的，就是他自己了。

为了成全丁鹏，他不得不将自己毕生专修的功力，完全贯输给那个年轻人了。

虽然在事后，他仗一些神奇的练功心诀与一些灵敏的辅助，勉强地把功力练到恢复三成。

三成的功力够应付外来的侵害吗？这句话立刻受到了考验，因为他看见了三个人，三个不应该是谷里的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逆袭

两个女的他认识，是遣出去侍候青青的侍女之一，春花、秋月，那个男人却从来没见过。

老人觉得很意外，但是也没有太惊奇的表示，只是淡淡地道：“春花、秋月，你们怎么来了，小姐好吧？”

春花笑道：“小姐是否安好，婢子不太清楚。”

“你们怎么会不清楚，你们不是侍候小姐的吗？”

秋月也笑道：“小姐把我们拨交去侍候这位柳大爷了，所以婢子不清楚小姐的现状。”

“那……你们到此地来干什么？”

“小姐给我们的命令是跟定这位柳大爷，到哪儿都半步不离，柳大爷来了，我们也只有来了。”

老人的目光从来也不看向那个男的，只是冷笑道：“那一位柳大爷是什么人？他够资格在我面前称大爷？”

那个男的这时才一恭身笑道：“再晚柳若松。”

老人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卑夷之色：“无耻鼠辈。”

柳若松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再晚不否认是鼠辈，但前辈也高不到那儿去，城狐社鼠，大家差不多。”

老人却生气了，一个像柳若松这样的鼠辈，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愤极而指着他喝道：“滚，滚出去。”

柳若松一笑道：“得到了再晚所要的东西，再晚自然会走的。”

老人伸手去拉一根挂在门后的丝绳，那是叫人的铃绳，等闲弟子未经召唤是不进入内的。

春花笑道：“老爷子您要做什么，吩咐婢子好了，婢子等侍候您，总比他们周到些。”

秋月也笑道：“也许我们笨手笨脚的，难当老主人的意，但是我们至少还活着，活人一定比死人强一点。”

老人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三个人能长驱直入，外面的人一定是遭遇到不幸了。

他的眼睛盯在那两个女的身上，目光如剑，使她们有着不太自然的感觉，然后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跟金狮串通在一起的？”

秋月笑道：“很久了，我们原来是隶属于金狮长老属下的，后来才改调进来侍候小姐。

老人的心一沉，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换了个环境，可以变得好一点了，可是现在看来，你们仍然是自甘下流。”

春花笑笑道：“老爷子，这话可不应该从您的口中说出来，我们投入本教，做些什么事，原是您老人家指定的。”

“可是我后来不是向你们宣谕过，叫你们弃邪而执正的吗？”

秋月道：“是的，您说过，可是您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是正道。”

春花道：“您更没有教过我们如何去做正道。”

老人怒道：“怎么没有，我说过本教以往的一切全都是邪恶的，要你们摒弃过去的一切，自己约束自己。”

秋月笑道：“老爷子，我们化了十年的功夫学会了本教的种种魔力，您却只用一句话来叫我们改变，这怎么可能呢？”

老人一叹道：“我知道那的确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要从魔教的邪恶影响脱离出来，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自我的约束与控制，一切都要靠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助你们，但是本教确有很多人自我振拔了出来。”

春花一笑道：“我知道，那些人一直都追随在老爷子身边，是老爷子忠心耿耿的弟子。

老人欣然地道：“不错，由此证明魔教并不是一定邪恶的，我们照样可以洁身自爱，为世所敬。”

秋月笑道：“或许有这种可能，可是我们姊儿俩却没有这种机会。”

老人一怔道：“没这种机会？你们的机会更多，我把你们派在青青的身边，叫她督促你们……”

秋月笑道：“小姐是本教唯一的圣女。”

老人道：“是啊，她始终没有接触到本教的邪恶，你们跟着她，该有更多向上的机会。

春花一笑道：“小姐自己是圣女，却没有叫我们如何去做圣女，她派给我们的仍是一些邪恶的工作，例如叫我们去侍候这位柳大爷。”

“她叫你们去侍候这鼠辈吗？”

春花道：“那倒不是，她只是叫我们监视柳大爷，不过，老爷子您也知道，这位柳大爷却是世上最邪恶的人。”

秋月笑道：“可不是吗？他虽然不是本教的弟子，却比本教中最邪恶的人还要邪恶一点，让我们去对着这么一个人，就像叫两只馋猫去守一尾肥大的鲜鱼，那还能忍得住不偷腥吗？”

老人看着她们，沉痛地叹了一口气：“罢！罢！自作孽，不可活，老夫对你们两个人，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秋月笑道：“老爷子如果有教训，我们倒是很喜欢听的，因为今后聆听老爷子教训的机会不多了。”

老人望了她们一眼，忽然道：“金狮要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两个女孩子一时踌躇难答，老人又是一叹道：“其实我根本不必问，自从他们明目张胆地背叛我之后，他一直就在寻找我的下落。”

秋月道：“老爷子说对了，您活着对他们而言，就如同是芒刺在背。”

老人仰天大笑道：“他既有你们做内应，想来能很容易找到我的下落，不知他们为何不来杀死我呢？”

秋月道：“他们不敢，您老人家那雷霆一劈之威，除了剑神谢晓峰之外，没人能挡得住，而谢大侠自从那次一战之后，也很少再过问江湖的事了，他们找不到一个能够与您相抗衡的人，自是不敢来惊动您。”

春花笑道：“何况除了您之外，还有不少受教于您的门人弟子，也都不是好相与的，所以他们尽管对您十分的忌讳，却也不敢轻易的来看您。”

老人一笑道：“那么今天呢？他怎么又敢了？”

春花微笑道：“今天他也没来，他到天美公主那儿去了，是伴着少主一块儿去的。”

“少主？少主又是谁？”

“是天美公主的女儿。”

“天美有了女儿？她居然会嫁人生了个女儿？”

“天美公主并没有嫁人，但的确生了个女儿，她把一切都交给那个女儿。”

老人哼了一声道：“这倒很不容易，她居然肯不顾自己的名份，跟人私生了一个女儿，那个男人一定很了不起。”

“是的，那就是谢晓峰谢大侠。”

“什么？是谢晓峰？”

“不错，除了谢晓峰之外，还有谁能令天美公主动心呢？”

老人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之色，厉声道：“难怪谢晓峰会在那一次找上我，哈哈……谢晓峰啊，谢晓峰，你徒具侠名，却不过也是个不明是非的好色之徒而已。”

秋月道：“老爷子，您应该明白天美公主的能耐，她要是施展起媚术的时候，没有一个男人能逃得过的。”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不错，她装成一本正经的时候，谁都会被她的无邪所惑，老夫若不是当年轻信了她的蛊惑，又何至于将本教弄得支离破碎，众叛亲离。”

秋月笑笑道：“不过老爷子能够在她的魅力下振拔出来，已经算不容易的了。”

老人只有苦笑了，春花道：“谢大侠后来也发现了她的利用，一怒之下离开了她，世上也只有你们两位是主动地离开她的。”

老人似乎颇为安慰地道：“谢晓峰后来也离开她了，这证明世上毕竟还有不为色动的男人，不错呀不错，谢三少爷这剑神之名，毕竟不是虚拥的。”

先前他还在对谢晓峰讥笑不齿的，一转眼之间，又开始对谢晓峰赞美了。

不过这赞美之词，出之于老人之口，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更由此可见，要离开那个女人，确是需要很大的毅力，也不是常人所能做得到的。

秋月道：“天美公主因为在老爷子与谢大侠身上两次失败，认为奇耻大辱，居然自毁了容貌，幽闭在深谷，专练武功绝艺，她发誓要有一天以真正的功夫来胜过你们，征服天下。

老人哈哈一笑道：“雄心可嘉，不过她是块什么料子我很清楚，要想在武功上胜过我跟谢晓峰，此生是绝无可能的了。”

“这个倒不清楚，天美公主自从幽居深谷之后与外面整个隔绝了，只有金、银二位长老偶而去探视一下，他们对她仍是忠心耿耿的。”

老人道：“天美对人是有她的一套，这个我自承不如，她能把金狮、银龙从我身边拉了过去，乍一听闻，我都难以相信，我以为最可能叛变的是铁燕夫妇，那两口子最不安份，其次，该是铜驼，因为他最桀骜不驯……”

春花笑道：“据说天美公主在铜驼长老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是铜驼长老对老爷子太尊敬了，始终不敢接受，使得天美公主一直骂他是奴才胚子。”

老人叹息了一声道：“铜驼对我的忠心使我很感动，但是他太死心了，天美的种种暗中阴谋，他为了怕我伤心，不肯告诉我。我若早知道天美在谋取我的霸业，结局又何至于如此？”

春花笑道：“不过天美公主的雄心成功的希望很少，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谢小玉身上。”

“谢小玉就是天美跟谢晓峰的女儿？”

“是的，谢大侠跟天美公主的事，江湖上知者极少，可是他对这个女儿，倒没有否认，因此谢小玉秉有天美公主的班底，又加上神剑山庄的声望，倒是颇有一番作为。”

“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很不错，她既有谢晓峰的聪明，也兼具了天美公主的美丽与魅力，在神剑山庄颠倒了不少的世家公子，要征服武林倒是不太成问题。”

老人却充满自信地笑道：“尽管她能征服天下，却征服不了丁鹏。”

春花一笑道：“这倒是，谢小玉在丁公子手中几次吃了亏，差点没把神剑山庄给翻了过来，所以金狮长老陪着她到天美公主那儿去求援去了。”

“天美重出，又能奈何得了丁鹏吗？”

“这个婢子等倒不清楚，但是听说天美公主在这几年穷研魔教秘籍，颇有心得。”

老人哼哼冷笑道：“那些功夫都是在老夫手中骗了过去的，老夫还会不清楚吗？那还能练出什么通天的绝艺来？充其量也不过跟老夫不相上下，要想追上丁鹏，她除非是脱胎换骨了。”

春花忽然很感兴趣地说道：“老爷子，丁公子的造诣竟能高过您几十年的潜修，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老人一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过丁鹏的武功造诣大部份得之天成。”

春花道：“丁公子以前的技艺平平，看不出他的天赋有什么过人之处。”

老人笑道：“他不是个学剑的人，所以他在剑招上只能小有所成，但他却是学我的刀法的最佳人选，再加上他某些遭遇。天性，乃使他的成就达到了无人能企及之境。”

他似乎变得出奇的好脾气，跟两个丫头居然谈得十分高兴，完全忘记他们敌对的立场了。

但是这时候，旁边有个人却不耐烦了，冷冷地发出了一哼。

那是柳若松。

这家伙的胆子居然大了起来，此时此地，居然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冷哼。

他凭的是什么？

老人立刻听见了那一声冷哼，不由怒声道：“你哼个什么鬼，此时此地，难道还有你出声的份？”

柳若松笑笑道：“前辈虽然看不起再晚，但再晚倒还不像前辈所想的没出息。”

老人仍是冷冷地道：“金狮要你们来杀老夫的吗？”

春花笑着说道：“婢子们怎么敢对老爷子如此无状，而且，婢子们这次也不是奉了金狮长老之而来的。”

“不是？”老人问。

“不是！”春花回答。

老人点点头：“我想也不可能，金狮明明是上天美那儿去了，老夫的消息应该不会出错的。”

春花笑道：“不错，不但金狮长老已上天美公主那儿去了，还有老夫人跟铜驼长老也带着大批的高手，上那儿围剿去了，这次相逢，一定会是场很激烈的火并，败者固是全军覆没，但胜者也好不到那儿去。”

老人忽地一惊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春花一笑道：“婢子那有这么大的本事，这都是柳大爷打听出来的，他这个人别无可取，但打听消息的本事可大得很。”

柳若松一笑道：“再晚若非得知谷中精锐尽出，也不敢贸然前来的，这些年来，魔教虽已没落，但是前辈身边的那些力量，仍是无人敢于轻撄其锋的。”

老人又冷冷地道：“你们的来意是什么？”

柳若松道：“一来是瞻仰前辈的丰采。”

老人怒道：“巧言令色，是老夫最讨厌的人。”

柳若松道：“再者，是有一件小事来向前辈商量的。”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前辈别把话说得太死了，说是商量，不过是再晚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居然来向老夫提要求？”

柳若松道：“再晚说要求，只是把话说得好听一些，其实是来为前辈尽力，帮前辈的忙的。”

“老夫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柳若松笑道：“纵然不能算帮忙，也对前辈有好处，再晚想请前辈将神刀之秘相授。”

“什么？你说什么？”

老人真的吃惊了，这个卑劣无耻，声名狼籍的鼠辈，居然敢来要求神刀之秘。

柳若松却说得很肯定：“我要学魔刀之秘。”

“你知道什么是魔刀之秘？”

“知道，那是魔教的一项最高的武学，魔刀一出，当者必死，除了剑神谢大侠之外，世上还没有人能抗拒这一刀的威力。”

老人哈哈大笑道：“这一刀若是出自丁鹏之手，谢晓峰也未必当得了。”

“这一点谢大侠自己也承认，所以丁公子找上神剑山庄挑斗剑神，两个虽然没有打得成，谢大侠却没有说自己能接得下这一刀。”

“你既知道这一刀之威，居然还来向老夫要求魔刀之秘？”

“再晚的眼界一向很高，若非这一刀威力无俦，再晚还不屑于求呢。”

“柳若松，你的脑筋是否有问题？”

柳若松笑道：“这可以问两位姑娘，再晚在有些地方，或许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但是脑筋却好得很，绝没有半点问题。”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向我求魔刀之秘？”

“因为前辈是唯一懂得魔刀之秘的人，虽然有几个人学会了这一式刀法，但是他们只知道如何使用而已，却无法教给人如何去练成这一式。”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再晚一直都在关心这种事，方今武林中动静大势，再没有人比再晚更清楚了。”

秋月笑道：“这一点他倒没有吹牛，老爷子，包括五大门派在内，各家各人的动静虚实，没有一个人能漏过他的眼睛的。”

柳若松笑道：“再晚虽是名望不太高，却有不少知心朋友，散布于天下各处，他们对再晚都很热心，任何再晚想知道的消息，都不吝相告。”

“在我们中也有你的人？”

柳若松道：“要不然再晚怎么能来得恰到好处呢？”

老人一叹道：“我知道你以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现在再晚也没有放弃那股雄心过。”

“你还想有重振雄风的一天？”

柳若松微微一笑道：“我不否认曾以在丁公子及青青小姐的手下栽了个大跟头，但是这件事却对我只有好处。”

“哦？”

“我在失败之后的表现实在太屈辱，以至于稍微有点名气的人，都对我不屑一顾，因此不再会有人注意我了，而在以前我的万松山庄又太出名了，出名得令有些人感到了不安。”

老人道：“这两下相较的寒热，那种刺激与打击亏你能受得下来。”

柳若松悠然地道：“能成非常事业的人，一定要具有非常的耐性。”

老人忽然对柳若松有了一种新的感觉与看法，那感觉使他的背上像有条蛇在爬着似的，很不舒服，忍不住又哦了一声。

柳若松轻轻一叹道：“万松山庄一败，我似乎失去了一切，连万松山庄都已不保。”

老人终于点了一下头道：“难道你并没失去一切？”

柳若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却笑道：“一份努力，一分收获，我为了建设万松山庄所下的努力，几乎是用尽了心，又岂会那么容易就失去的？”

老人忍不住点了一下头道：“你是个聪明的人。”

柳若松笑笑道：“聪明倒不敢当，但我绝不是笨蛋，只是我在丁鹏对我的报复行动中，却笨得比猪八戒的妈妈还不如，凭良心说，我柳若松又怎会做那种笨事，吃那种闷亏，上那个大当？”

老人无法不承认：“你不会。”

柳若松道：“那时万松山庄的存在已经使人感到不安了，许多有名气的人都借故前来攀交，我就知道这不是好事。”

“所以你就借了这个机会，将你的实力隐了起来。”

柳若松一笑道：“我的实力从来也没有显露出来，我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可是再小心也总有引人起疑的时候，丁鹏来找我复仇，对我是个绝妙的机会，一个把别人注意力抹除的机会，经过那次之后，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我有出息的了。”

老人想了一下道：“那倒不尽然，就有人在我面前说过，你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可是前辈并不相信。”

老人吐了口气，无法否认。

柳若松笑道：“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了解丁鹏的底细，知道丁鹏娶了前辈的孙女儿，也学成了前辈的魔刀一击。估量自己绝对无法是他的对手，既然打不过，就只有认输。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可是你这一输的代价却未免太大。”

柳若松摇摇头道：“我倒不觉得，何况我并没有太大的损失，甚至于连万松山庄都没离开，我还是住在那儿。”

“但是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呢？”

“我青松剑客之名原是靠着我的一支剑建立起来的，因此，只要我能站起来，仍然能使他们再度尊敬我。”

“却不是每一个人。”

柳若松一叹道：“有些人从来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我并不希罕他们看得起我。”

老人没话说了，想了一下才道：“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能活得下来？”

“我不知道。”

“假如丁鹏一刀把你劈成两片呢？”

“这是我必须冒的险，而且也是我唯一可行之路，因为那时我就是全力一拚，也挡不住那一刀之威，打既打不过，我只好赌一下了，世上原没有十拿九稳的事，多少总要拚一下运气的。”

“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柳若松笑道：“是的，我知道丁鹏绝不会杀我。因为，他跟我不是同一类的人，但是，他肯答应收我做徒弟，却实在出我意料之外。这一个意外，使我原已准备放弃的万松山都保住了，这不能不说是运气了。”

“你以为万松山庄还是你的吗？”

“是的，我原来是庄主，后来是总管，只是换个称呼而已，人员、房屋、园林都没变动，我仍然可就近照顾的。”

“总管跟庄主绝不一样。”

“可是在那些人心中明白，我仍然是他们的庄主。”

老人终于叹了口气道：“柳若松，你是哪一种人？”

柳若松耸耸肩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世上还没有出现我这种人过，以后恐怕也不会多。”

老人又想了一下才道：“你要我的刀法？”

“是的，万请前辈赐予。”

“你学这种刀法，绝对无法超过丁鹏去。”

“这个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前来相求了，若是我能胜过丁鹏，前辈说什么也不会传给我的。”

“我把刀法给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的，我能替前辈报仇。”

“替我报仇？”

“是的，前辈的夫人带着铜驼长老以及门中的精英去进袭天美公主了，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无法活着回来。”

老人神色一动，柳若松道：“也许能逃过一两个人来，但是魔教一脉却会因此而断……”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失败？”

“不但我知道，金狮他们也知道，他们是故意泄漏行藏，引诱前辈的人去的……”

“要消灭我的那些人并不容易。”

“前辈别忘记了，各大门派无不视前辈若芒刺在背，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削弱前辈的力量，他们怎么肯放弃呢？”

老人的脸色这才有点变了，随即坦然地笑道：“让他们杀好了，老夫原准备全给他们杀光的。”

柳若松笑笑道：“我知道前辈对造就丁鹏，下了不少的心血。可是前辈应该想到没有了前辈的暗中支持，丁公子不是太孤单了一点？”

“他一个人的力量也足以抗拒天下。”

“话固然不错，可是丁公子并不是嗜杀无度的人，他有那么多的敌人，实在也不是好事。”

老在在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柳若松笑着道：“我对那些人也很讨厌，我可以为前辈你出口气，去除掉那些人，只是我的力量怕不太够。”

老人道：“看样子我是必须要把魔刀传给你了。”

柳若松一笑道：“晚辈绝不会负所托，而且前辈还可以放心的是，我已当众拜了丁公子为师，且不管这种师徒关系是多么的不实在，我绝不会成为一个弒师的逆徒，而招致天下的不齿。”

老人想了一下才道：“柳若松，若是在昨天有人说我会把魔刀之秘传给你，老夫会笑掉满口牙齿，可是今天，老夫居然就做了这件最荒唐的绝事。”

他转身进了房间，很快就出来，取出了薄薄的一卷小册子，交给了柳若松，道：“拿去，能够练成多少，要看你的造化了，再者，你只能练这种刀法，却与我魔教没有什么关系。

柳若松接过了册子，看了一眼，脸泛喜色，弯腰躬身作谢，然而有一柄剑迅速由他袖中探出，刺入老人的咽喉，老人也没有躲，坦然受剑，笑道：“好，柳若松，如果没有这一剑，柳若松就不是柳若松了。”

好像这已是他意料中的事。

兵解

铜驼满身流血，手擎着大刀，像疯狂一般的冲出了山谷。

他的铜甲上不断地向下滴着血，大部份是敌人的，但也有一部份是他自己的。

在各大门齐集的好手群中，突围冲杀出来，那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铜驼却做到了，他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激发着他，使他勇猛有若天神，护卫着他的主母，冲出了重围，他是用身体去挡住敌人的剑，然后再用刀将敌人劈成了两片。

他身上的铜甲是可以抵御刀剑的，可是他的那些对手个个都是武功精纯的高手，他们所用的剑器也都是百炼精钢所铸的利器。

所以仍然能刺穿铜甲，刺进他的身体，而后才倒下去分成两片，向两边倒下去。

因此，当他们两个人冲出重围后，对方虽然还有将近一半的好手，却没有敢追下去。

再强的高手，也被他这种战法吓寒了胆，那已经不是拚斗了。

招式、剑法似乎都没有用了，三岁的小孩子也能拿一枝剑刺中铜驼，即使是个瞎子，也不会刺偏。

可是再强的高手，也要在他的面前倒下去。

因为他的刀是无敌的，那一刀劈下来的威力更是无敌的，何况还有那位老婆婆。

这些人都没见过这位老婆婆，也都不知道她是谁。

她手中没有使刀，只有一根龙头拐，可是这根铁拐在她手中的威力，与刀剑无异。

魔刀是把人一劈为两半，这根魔杖却把人拦腰扫为两段，平整如削，挡者绝无幸免。

两个人冲了出去后，回头望了一下山谷。

这片山谷离他们原先隐居的地方并不远，不过才三十多里，还没离开山区。

可是他们却遇到了伏击，各大门派的高手，以及一些昔日魔教中的叛徒，居然像是算准了他们的行程似的，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们了。

无数的急箭，千百颗擂石，杀死了一半的人，然后就是一阵疯狂的屠杀。

人在那个情形下，就如同疯狂了一般，找到了一个对象就想使对方倒下去，然后再去找第二个对象。

终于，他们带去的弟子们一个个地倒了下去，但是围攻他们的敌人亦没有占到便宜。倒下的更多，几乎是他们的三倍。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敌人的人数比他们多出了六七倍，纵然损失了三倍于他们的人员，仍然还有着一半，而他们却是全军覆没了，只逃出了两个人。

老妇望着谷中一片殷红，凄然地摇摇头：“铜驼，你的伤怎么样？”

铜驼忍不住跪了下来道：“属下无能，属下恨不能战死在当场。”

老妇轻轻一叹：“你知道我们不能死。我们还有着更重大的事要活着去做，唉！这一次可真把我们败惨了，比上一次更惨。可怜那些弟子，多少年来忠心耿耿地跟着我们，现在都完了。”

铜驼沉思片刻才道：“主母，我们刚离本谷就受到了伏击，对方已经埋伏在等着。”

老妇点点头道：“不错，看对方排出的人手，都是门中的高手，阵容之坚强尤甚于二十年前那一战，可见他们是存心要消灭我们的。”

铜驼道：“对方已预知我们的行踪，可见我们的人里面，定有叛徒泄漏了消息。”

老妇叹了口气：“铜驼，不要这样想，在今天一战中，我们所带的人员中，还有没有活着的？”

“这个……属下没有看见。”

“我也没发现，每一个死得都很壮烈，断头裂腹，每个人都是在我们眼前咽气的。因此，我相信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弟子……”

“那只是对方不让他们活下去，杀了灭口。”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为本教而死的。因此，他们的忠诚已无可疑。”

铜驼不禁默然，片刻后才道：“主母，我们怎么回去见主公呢？”

老妇沉声道：“我们不回去。”

“不回去？”

“是的，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敌人既然设伏在我们门口等着他们，也会找到我们的窝里去的。”

“那就糟了，谷中能够一战的弟子都出来了。”

“他们都有备而来，我们不出来也是一样，最多要对方多付一点代价而已。”

“那么主公呢？”

老妇的脸上一阵黯然，片刻后才道：“若是主公未将功力转输给丁鹏，他自然可保无恙，现在就难说了。”

“那么我们快回去看看呀。”

“不能去，如若谷中出了事，我们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还会陷入另一次陷阱，要脱身就难了。我们虽然遭遇了各派的高手，然而他们的掌门人以及一些长老都没有来，否则你我想脱身还不容易呢！”

“主母的意思是我们不管主公了？”

“是的，我们有我们的工作。”

“若是主公遇害，我们除了报仇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工作？”

“铜驼，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了解主公的为人与心性，他岂是计较私怨小仇的人？

铜驼默然，老妇庄然道：“主公最大的遗憾就是本教的道统在他手中而终……”

“那不能怪主公。”

“可是主公却不能这样想，本教数百年的道统，不能自此而终，一定还要继续下去，现在这责任就落在你我的身上。”

铜驼愕然地望着她，老妇又道：“主公对我们这一次出征，早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们不能保住在部份的人员，他要我们不必回去了。”

“上那儿去呢？”

“另一个地方，那儿有两位本教的长老，率领了十几个年青弟子。”

“属下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昨夜才知道的。主公直到昨夜作了最后的决定，才告诉我地点，那两位长老辈份很高，还是主公的师叔。”

“他们才只有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已经够多了，人一多，就难以隐身了，这十几个孩子各人专攻一项本门的绝艺，他们是本教异日崛起的根苗，我们必须去照顾他们。”

“不是有两位长老吗？”

“唉，铜驼，他们是主公的师叔辈，你想想该是多大岁数了，随时都可能去世的，可是那工作却不能停顿，因此我们必须去接替。”

铜驼想了一下道：“主母，请恕属下固执，属下必须要回去看一下。”

老妇人叹了口气，“也吧，我知道你对主公的忠心，不得确讯，你是不会安心的，那你就回去看看。”

她沉吟一下又道：“记住，谷中如果平安无事，你就向主公报告经过，说我已经先去了，当然这是最好的想法，只怕可能性不大。”

“不会的，主公吉人天相……”

老妇黯然道：“铜驼，主公不但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丈夫，我难道不比你更关心他。

只是，我们必须冷静，主公盼望我们的是继续他的责任。”

铜驼跪下叩了个头道：“主母，属下无法做到主母这样的修养，而且属下加入本教，乃是为了追随主公，属下这一生，也是为主公活着的。”

老妇又是一叹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拿出令符来，命令你跟我走。不过有句话，你必须记住，你走到谷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要留下性命。”

“属下记得，属下怎么来找主母？”

“如果你看得见主公，他自会要你来找我，如果找不到他，你就去找小姐，以后跟着丁鹏吧，我去的地方不能告诉你，也不能让你去找我。”

“那属下以后就不再见得到主母了。”

“不，等本教将要重振雄风之日，我自然会来征召你，那时我们自然不必再躲人了。”

铜驼又叩了个头，当他抬起头时，老妇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虽是看来瘦弱，但是步伐坚定。

铜驼的心中又生出了一份敬意，一种对伟大的人格的敬意，不管他是男人或是女人。

铜驼走向谷口时，心中已有不祥的感觉，因为谷口两边守卫的弟子，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了。

但是他们却死得很平静，没有一点惊恐，致死的原因是咽喉上一剑，洞穿气管。

那虽是致命的部位，但挨上一剑，至少也应该有痛苦之状。

何况谷中还有不少的机关布置，似乎都没来得及发动。

这证明了一件事。

凶手的人数不多。否则谷中的弟子一定会因惊而发动机关阻止的。

凶手一定是熟悉谷内布置，至少是属于自己人，才会知道谷中布置的情形而加以趋避。

凶手能够悄悄地进来，武功一定很高。

他先用不知不觉的手段，制住了他们的穴道，然后再在咽喉上刺一剑，对一个已无抵抗力的人，都能下这种毒手，那一定是个很狠毒的人。

每个人都是穿喉一剑，但是认位极准，剑口的大小深浅如出一辙，这人的剑法一定高。

这些弟子武功并不高，入门也不久，实在没有必要杀死他们的，除非是凶手怕被他们认出了面貌。

铜驼在检查了第四十九具尸体之后，已以大致能获致上面的结论了。

他的身材虽然高大魁伟，头脑却很灵活。

四十九，是谷中剩余弟子的数目，已经完全被人杀死了，俱出一人之手。

铜驼的心已经下沉。他佩服主母的决断，不再回来看一遍，似乎知道老巢已无可幸免了。

谷中的弟子都已死绝，那么主公的存亡也不见得乐观了。

铜驼的心中充满了悲愤，他发誓要找出这个凶残狠毒的凶手。

不会是五大门派的人，他们已经明目张胆地跟魔教作对，不怕人知道，也无须灭口了。

也不会是金狮他们，他们也已经公开叛离，无须顾忌了。

这个人，要从在身边的人中去找，不过也不会在自己的身边，因为魔教的人已经死无唯类了。对方用不着隐藏身份了。

因此，这个人一定是在丁鹏或是青青身边，那会是谁呢？铜驼几乎没有费精神就想到了那个人。

除了他之外，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来为这些人复仇，即使拚上我这条老命也在所不惜。

他没有把主公的仇也算进去，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虽然狠毒，却还无法杀死他的主公。

一面往里走，一面发动了谷中的机关埋伏。因为谷中并不暖和，那些敌人也还没有来。

这些弟子们已经为魔教献出了他们的生命，他不能让他们的遗体再受到伤害。

因为他明白，自今天一战后，他们与五大门派的仇结得更深了，如若让五大门派的人进来，恐怕连尸体都不会放过的。

渐走渐深，他的心却沉得更厉害，虽然他没有看见主公的尸体，却看到了地上有一滩血。

血并不多，但这个地方却是弟子们所禁止前来的，因此这必然是主公的血。

不可能是别人的，因为血迹向前蔓延着，一直滴到墙前为止。

这表示受伤的人，到这儿来过，然后就消失在这堵墙之后。

铜驼忍不住跪了下来，只有他一个明白，这堵墙之后是什么？

因为，老人曾经将他一个人带到这儿来过，而且指着一个不太明显的按钮道：“铜驼，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就到这儿来找我，如果我因为种种的原因，死在别地方，你要记住，一定要把我送到这个地方来。”

铜驼当时没有问什么原因，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因为每次迁徙搬家，主公总是要他背负着一个箱子，一口大而沉重的箱子。

到了一个地方，一定布置一间密室，把这口箱子郑重地藏进去。

箱子里面放的是什么，只有铜驼知道，因为他曾经帮主公布置过密室，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捧出来，供放到固定的地方去。

那些东西在别人的眼中是一钱不值的，若是被胆小的看见，还会吓一大跳。

那只是一个个的骷髅头，一共有十二具之多，每一具上都写了些奇怪的文字。

那是天竺文，看得懂的人很少，而铜驼却是很少的人中之一。

他原是天竺人。

他认识那些文字，只是一个个的名字而已，这些隆重携带的头骨，都是魔教历代教主的名字。

这所密室被视为圣地，因为它是魔教历代祖师的殿堂，但是只有已死的人才得列名其中。

没有人知道这所密室，除了主公之外，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血迹到此而终，证明有人进入了密室，那自然也不会别人。

铜驼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领，然后才按了一下嵌在两块石板中间的一颗小石子。

于是他跪着的地方移动了，向前转去，转到墙边，墙上自动开了个洞，让他转进去，然后又合上。

里面很黑，很闷，铜驼很久之后，才能习惯其中的黑暗，然后他摸索到一个角落，摸到了放在那儿的火石，点着了一盏油灯。

这盏灯是他们从天竺带来的，灯油也是，点着之后，灯焰是绿色的，碧绿的颜色。

照在那一间间如同神龛般的空格上，照在那一具具呲牙裂嘴的骷髅上，显得特别狰狞。

铜驼慢慢地找过去，找到了最后一格，那儿原是空着的。

每一任教主，在接任后的每一件事，就是在这殿堂中替自己造一个贮骨之所，也可以说是贮放头骨之所，因为殿堂中只供奉着头骨。

殿堂中不准有第二个空格，这表示魔教的教主必须要死了，才能由第二人接替。

殿堂中也不准在任何一个缺位，那怕是只做了一天的教主，也必须要有它的位置。

所以在魔教历任的祖师中，有几位是被自己的人篡位而弒杀的，却仍然要把头骨贮放进殿堂中。

这是必须遵守的规定，记录在魔教经典的第一篇上，绝不容违反。

铜驼终于看见老人了，跌坐在他的那格空位上，全身都发出了碧绿的光芒，却显得那么庄严，那么安详。

铜驼跪了下去，带着无比的虔敬，却没有哭泣，更没有流泪。

魔教中的人是不准流泪的，他们一生中只准流一次，无论男女都是一样。

那一次流泪也不是用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魔教中的死亡不是悲哀而是一种欢乐，极大的欢乐！

正因为他们面对着欢乐的死亡，所以魔教的弟子才会个个如此的勇敢，作战时无惧于死亡，因为他们的中心信仰就是无惧于死亡。

每一个教徒都是以笑容去拥抱死神。

“铜驼，你居然能够赶了来，使我很高兴……”

声音很平静，使铜驼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主公您没有死。”

老人在空格中笑了一笑：“我已被人一剑洞穿咽喉，必死无疑，只是忍死须臾，要交代一些事，真高兴你赶来了，还来得及替我送终。”

铜驼急问道：“主公，是谁？那是谁？”

老人道：“没有人，除了我自己愿意，你想谁还能一剑洞穿我的咽喉。”

“主人是自……”

“当然不是自杀，我还不想死，但是在那个情况下，我如果不受那一剑，就无法留到现在了，更无法保全我首级，得到一个庄严的死亡了。”

“对方是谁呢？”

“铜驼，你应该知道是谁，否则你就不配为本教的长老，枉自跟了我那些年了。”

铜驼顿了一顿才道：“是那匹夫，那怎么可能？”

老人轻叹了一口气：“我们都认为他不可能的，实在是轻估他了，这是我们犯的一个很大的错误。人生一世中只能犯一个大错，我在三十年前犯了个大错，是没有认清天美，二十年前又犯了个大错，是没有认清金狮他们，我已经连犯两次大错，早就该死了，何况又犯了第三个大错，还能不死吗？”

铜驼无声，倒是老人又问道：“你们失败了？”

“是的，我们还没有出山，就遭到了五大门派高手的伏击，只逃出了主母跟属下两个人。”

“哦，主母呢？”

“她到主公告诉她的地方去了。”

老人微笑点点头：“很好，她是个很冷静、很能干、很伟大的女人，把她的一生都给了我，帮了我不知多少的忙。我这一生中，虽然认错了三次人，但也幸好认对了三个人，一个她，一个是丁鹏，还有一个就是你，有你们这三个人的补偿，使我这一生总算没有失败得太厉害，可以毫无愧疚地在这殿堂中安歇了。”

铜驼没说话，他在极度的感动中，老人是他心目中的神明，而他居然也能在神明的心目中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这已经值得他奉献上这一生一世了。

老人又问道：“主母有没有要你跟他一起去？”

“有的，可是属下坚持要先回去看一下主公。”

“你太痴了，还比不上一个女人。不过也难怪，是很少有人能及得上她的，我也不如她甚远，主母没有再叫你去找她吧？”

“是的，她要属下侍奉丁公子跟小姐去。”

“很好，这样对你也好，丁鹏这孩子身边也该有个像你一样的人，否则他太孤单了。”

老人的神色忽转庄重：“不过你到了那儿，别说出这儿的事。”

“为什么，难道主公还容忍那鼠辈下去？”

老人笑了一才道：“是的，我不但要容忍他，而且还成全了他，我把魔刀之诀传授给了他。”

铜驼吃惊了，他是很少会如此惊惶的。

“主公，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不为什么，本教虽没有私人的报复，但是本教也有一条金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对于那些意图消灭本教的人，我不能轻易放过，我要以本教的刀，假他的手，来对付那些人。”

“他行吗？”

“我知道他行，做这件事，他比丁鹏还行。”

铜驼不再抗辩了，主公的决定永远是对的。他只担心地问道：“可是以后呢？”

“他虽得到了本教的刀法，却不是本教的人，他的刀也永远不如丁鹏的，总有一天，他会一分两片死在丁鹏的刀下，就没有以后了。”

铜驼默然片刻，脸上现出了尊敬与佩服道：“主公算无遗策，这次总算找对了人。”

老人笑了一笑，然后轻松地道：“铜驼，这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因此，本教的道统，也全靠着你来维持下去，你必须要活下去，活着等一个人来，把一切都交下去。”

“主公没有交代主母吗？”

“没有，她只管领着下一代的弟子出来，最重要的交代全要靠你了。”

“属下交给谁呢，主公可否先指示一下？”

“不必。我也无须先作预示，因为我并没有指定继传的人选，不过你放心，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本教的每一任教主都是天生的，只要一到时候，他自然而然的会脱颖而出，光芒万丈。”

铜驼又默然了，老人道：“我的时候到了。”

铜驼不禁犹预，老人怒声道：“快，别作妇人之仁，误了我的兵解成道，而使我抱恨终身。”

铜驼终于磕了一个头，然后在身边取出一柄小刀，刀身映着绿光，发出了妖异的绿芒。

接着他伸手一挥，老人的头离开了身，飞起在空中，铜驼接住了首级，老人的尸体已向空格中落了下来，铜驼没有去管那无头尸体，似乎那不是他主公的一部份，他只恭恭敬敬地捧着头颅，安放在空格。

老人的眼睛这才闭上了，脸角泛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居然吐出了最后五个字：“谢谢你，铜驼。”

只有一颗头颅，居然还能保有生命的能力。

这现象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准会吓得半死，但铜驼却认为很自然。

老人是他的神，神是无所不能的。

现在他要去实践神赋予的使命了。

神刀传人

当铜驼出现在丁鹏与青青面前时，的确使他们大大的吃了一惊，因为铜驼居然脱掉了他终年不离身的铜甲，佝偻着腰，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完全不是他昔时威武之状，甚至于连身材都好像矮了很多。

最吃惊的是青青，她知道若非有了很大的变故，铜驼是绝不会离开他的主人的。

可是她居然很沉着，在接受铜驼的问候之后，还是从容地问道：“铜叔叔，是爷爷叫你来的？”

铜驼点点头，青青再问道：“你准备待多久？”

铜驼略一迟疑才道：“主人吩咐属下来侍奉丁公子与小姐，不必回去了。”

青青的脸色一黯，她当然明白只有在一个情形下，铜驼才不必回去了。她万分不情愿地要证实这个消息，但仍然忍不住问道：“爷爷可是大道已成了？”

铜驼擦擦眼泪道：“是的，主人大道已成，脱体飞升了。”

丁鹏忍不住问道：“青青，你们在说些什么？”

青青道：“这是道家修炼的境界……”

丁鹏道：“我知道，脱体飞升是道家羽化登仙的境界，爷爷是否已经成仙了？”

青青哽咽地道：“是的，爷爷九转功成，已经由狐道而转入仙道了。”

丁鹏神色也是一黯道：“丹成飞升，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你们又何必如此难过呢？”

青青强颜欢笑道：“是的，丁郎，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灵狐得道成正果的不多，爷爷总算是熬出头了，只不过从此仙凡路隔，再见无路了。”

丁鹏忽然转向铜驼道：“铜前辈……”

铜驼连忙道：“属下不敢当此称呼……”

丁鹏道：“我这儿既非什么门派，我也没有参加什么帮会，你这属下两个字也用不上。

铜驼道：“老奴是奉命来侍候公子的，公子就以铜驼的本名为称呼好了。”

丁鹏想了一下道：“好吧！铜驼，我知道你是个很拘谨的人，因此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想问你一句话。”

铜驼道：“请公子吩咐。”

“铜驼，你先考虑好，我的问话一定要听确实的答案。你如果不知道，就回答不知道，但若是知道的就不许隐瞒。”

铜驼不禁有些迟疑，望着青青，青青鼓励他道：“铜叔，他对您很敬重，不会使你为难的。”

铜驼道：“是，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丁鹏点点头道：“好！我听说在遮马谷口，五大门派的高手联合伏击，杀死了很多人。

你知道这件事吗？”

铜驼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低声道：“老奴知道。”

“那些被杀的人，跟你的关系很深吗？”

铜驼诧然地望着他，半晌后才道：“亲如兄弟、情同家人。”

丁鹏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道：“我听说天狐修炼必须要经过兵解，才能脱体飞升，若是经由雷火天劫，就会形神俱灭了。”

铜驼有点莫知所措地道：“是的，是这样的。”

丁鹏道：“那么老爷子是经由兵解的了。”

铜驼只有点头道：“是的。”

丁鹏的声音突转凌厉道：“谁，是谁下的手？”

铜驼略顿才道：“是老奴。”

这个答案不仅使丁鹏感到很意外，连青青也难以相信地道：“铜叔，怎么会是你呢？”

铜驼跪了下去，哀声道：“的确是老奴。因为那时天劫将临，老奴只有下手帮助老主人兵解升天。”

丁鹏道：“好！我相信这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你才会如此做的！”

铜驼情不自禁地道：“是的，老主人神威盖世，谁也无法使他老人家折败的……”

这样一说，他口中的那位老主人就不像是升天的炼狐了。但是，丁鹏却好像是没有注意这一点，轻轻一叹道：“这就好。我得到的消息却是说他老人家死于柳若松之手，这不但使我难以相信，更使我万分内咎。”

铜驼吓了一大跳，连忙问道：“公子，您怎么知道的，这是谁告诉您的？”

丁鹏接道：“我知道柳若松绝不是个安份的人，也绝不会乖乖地投在我的门下，所以，我虽然饶过了他，却也没有放松过对他的注意，整天都有个人盯住他，那个人知道他到过遮马谷，也看到了遮马谷外的厮杀……”

铜驼愕然道：“原来公子一切都知道了。”

丁鹏一笑道：“是的，我只是派了一个人盯紧了柳若松，却知道了天下绝大的秘密。”

青青忍不住道：“那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他还知道什么？”

丁鹏道：“这个人的武功不高，但是他的轻功与盯梢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我给了他三千两金子，托他在三年之内，盯紧柳若松，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结果那个人就告诉了我这么一件大消息。”

顿了一顿，青青道：“丁郎，看来你一切都知道了。”

丁鹏道：“是的，当我重入江湖，以手中一柄神刀震惊天下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天狐，因为天狐只是人们的想象，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青青道：“在北方，狐仙之说非常灵异，而且相信的人也很多，传说狐仙显灵的事也很多。”

丁鹏笑道：“的确，柳若松在前一阵日子，也确信不疑，因为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已是超越了人的能力范围，只有神迹两个字才能解释，可是我却知道一切都是人为的，所谓神通，不过是银子的法力而已，只要有钱，买通他家里几个人，不难做到使他家中鸡飞狗跳，疑神见鬼……”

“那时你已知道我不是狐了？”

丁鹏笑道：“不错，你若真的是狐，你可以运用法术做到那些的，用不到再浪费银子买通人来捣鬼了。”

青青嫣然道：“我也知道那个谎言说得并不高明，你迟早会拆穿的，只是没想到那么早就被你拆穿了它。”

丁鹏一叹道：“我虽然早已知道了你为伪装炼狐的秘密，但是我却希望你是真的狐……”

“为什么，难道你喜欢娶一个狐妻吗？”

“那倒不是，你若是狐，我们就可以找一个地方，远避人世修炼去了。”

青青道：“现在也可以，我们仍然可以找一个隐僻的地方，远离这个尘世，我当初托言为狐，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丁鹏摇摇头道：“现在不可以，太迟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把他的刀传给了我，把他的刀法也传给了我……”

青青连忙道：“你千万别误会爷爷的意思，他把刀法传给了你，只是因为你的资质绝佳，可以发挥那套刀法的精辟所在。把刀传给你，是因为必须此刀，才能发挥得刀法的精要，并没有别的意思与要求。”

丁鹏一笑道：“我知道。”

“因此，你并不须要为他做什么。”

丁鹏道：“我也知道，可是别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认识这柄刀，也认识这套刀法。”

“别人是谁？”

丁鹏道：“以前是金狮、银龙、铁燕，以及五大门派的人，他们认为我是你爷爷的传人……”

“这个，你可以加以说明……”

“青青，你别傻了，谁会相信我的解释，最好的说明就是挥出一刀，而一刀挥出后也不必说明了。”

青青默然片刻才道：“丁郎，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出身了！”

丁鹏点点头道：“是的，虽然我以前江湖阅历太少，不知有魔教的盛名，但是现在也该知道了。”

“你对魔教的看法如何呢？”

丁鹏道：“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自然不知道，我出道时，魔教已经停止活动了，虽然别人说魔教作恶多端，但是我只看见魔教的弟子受人迫害，虽然别人说魔教中人全是心地邪恶、手段狠辣之徒，但是我所接触到的人，却都是忠心耿耿心地善良的……”

铜驼万分感动地道：“谢谢你，公子，谢谢你。”

丁鹏默然片刻才道：“老爷子把他的刀法传给了我，把他的刀传给了我，只因为我是他的孙女婿。”

铜驼道：“是的！主人在仙去前，还一再声明，公子与魔教，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主人早已把小姐也从教中除名，现在连老奴都除了名，不算是魔教中人了。”

丁鹏道：“但教主是我的岳祖，多多少少我还是有点关系的。”

“主人却只希望公子使那套刀法与那柄神刀得以不朽，此外就别无所求了。”

“他虽对我别无所求，我却不能不做点事。”

“公子要做什么？”

“我还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呢？”

“谢小玉跟魔教的关系，她虽是谢晓峰的女儿，但是她有很多手下，包括以前叛教的长老金狮、银龙在内，都听她的指使，无疑的，她跟魔教是有密切关系的。”

铜驼沉吟良久才道：“她是谢大侠与天美宫主所生的女儿，至于谢大侠与天美宫主如何结合的，老奴就不清楚了。”

“把你知道的说出好了。”

“是的，那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天美宫主原名孙杏雨……”

“刀上所刻的“小楼一夜听春雨”就是指的她了？”

“是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是绵绵春雨的季节。

铜驼来到了丁家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过得很平静，但也有一些很值得庆幸的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青青生了两个儿子。

一对白白胖胖的双生子，现在已经是一岁。

在满周岁的那一天，丁府热闹极了，各地的江湖人，有名的，或是不太知名的，都前来祝贺。

丁鹏居然一反以前倨傲的常态，很和气的出现在那些人面前，谢谢大家的祝贺。

席间，有一个很通俗的仪式——抓周。

那就是把很多具有代表性的东西，放在一个盘子里，让那两位小宝贝去抓。

一岁的小孩子自然不懂得什么选择，只是随着自己兴趣随意去抓，抓上的第一件物品，据说可以预卜这孩子的将来。

如果他抓的是一把小金算盘，他将是个成功的商人。

如果他抓的是一颗官印，将来就一定会是个大官。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在抓周时首先抓起的是一盒胭脂，因而才换来一生的情孽牵缠。

两个小家伙抱出来了，又白又胖，十分天真，嘻嘻哈哈的，一点也不怕生。

抓周的盘子也端上来了，里面放了很多的经过大人精选的东西，但是有一件，却是大家感到十分诧异的。

那是一柄连鞘的刀，黑黑的刀。

是丁鹏那一柄威震天下的神刀，刀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句，一把令天下人怵目惊心的刀。

刀放在盘子里，犹自透出逼人的杀气。

兄弟俩盘子前看了一阵，然后不约而同的同时伸手去抓那柄刀。

盘子里放着那么多的好玩东西，他们都不屑一顾，却同时看中了那柄刀。

老大抓住了刀柄，老二抓住了刀鞘，两下一争，呛然一声，刀脱鞘而出，刀抓在老大的手中。

四周的客人啊的一声惊呼。

只有丁鹏笑嘻嘻地道：“很好，你们倒很识货，而且也作了最好的选择。”

他走上前，从老大手中取下了刀，顺手在孩子的两肩点了两指，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青青吓白了脸，连忙出来，抱起了孩子，可是孩子的双手已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她急声问道：“丁郎，你这是做什么？”

丁鹏道：“没什么，我只点残了他双手的筋络，绝不会影响他的发育，只是他一辈子都不能练武了。”

青青哽咽着道：“唉，孩子还小。他不懂什么，你就是不让他练武，也不必如此呀。”

丁鹏道：“我并不反对孩子练武，但他选的是一柄没有鞘的刀，锋锐不藏，是乃必凶，所以他不能继承这把刀，刀是老二的。”

青青一向都是柔顺的妻子，这时候，他对丁鹏的态度更尊敬了，肃然地道：“你说得是。”

丁鹏把刀归回鞘口，然后道：“铜驼。”

铜驼手中抱着老二，恭敬地道：“老奴在。”

丁鹏道：“昨天有人来找你，是不是你要走了？”

铜驼嗫嚅地道：“那只是……只是……”

丁鹏道：“没关系，我知道是老夫人派人来找你，她那儿的弟子已经学成了，要你去帮忙。”

铜驼见他说出来了，只得道：“老夫人带了一批新出道的弟子，人手不足，要老奴去帮她一下，但老奴因为未得公子允准……”

丁鹏道：“好，我这儿也没事，你就去吧。”

“谢谢公子。”

丁鹏道：“别谢我，还有事情要麻烦你呢，你把这柄刀带去，也把老二带去，他是青青的骨肉，应该有资格继承老爷子的事业，我想老夫人也不会反对的。”

铜驼不知所以，丁鹏又道：“这件事我虽然决定得太鲁莽，但是老爷子再也没有后人了，而且魔教的神刀也在我手中，我大概也可以作一半主的。从现在开始，这孩子就是魔教这一代的教主了，在他十八岁之前，由老夫人跟你监护教养。十八岁之后，由他正式继任……”

铜驼感极跪下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他太激动了，声音已嘶哑，语不成声，丁鹏拉了他起来道：“别说这种话，我受岳家的栽培，深感无以为报，这是我唯一可尽的心意，老二的资质都跟我小时一样，我相信他可以担当这一责任的，不过你还要好好的督促他、管束他。”

铜驼连连地叩头道：“是！是！老奴定然不负所托。”

丁鹏道：“两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有取名字，我就是在等待着今天作个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有点草率，但完全是由着天意，也许是老爷子在天之灵冥冥中作的决定，你可以把情形告诉老夫人。”

“是的！”

丁鹏又道：“你也可以去告诉老夫人，魔教可以复起，不必怕人阻碍，一切都有我，不过，我能负责到这孩子成年，等他十八岁后，我就完全撒手不管了，我已经叫阿古和香香备了车在后门等候，你现在就走吧！”

“是的！不过，公子，这柄刀，少主现在还用不着，还是留在公子身边吧。”

丁鹏笑道：“不必了，你带去好了，走吧。”

铜驼又叩了一阵头，抱着孩子，带了刀，由后面走了，丁鹏这才对座中群雄道：“来！

来！大家坐下来喝酒，各位盛情而来，丁某非常感谢，但是谁想在未终席前离开，丁某就少不得要得罪了，因为铜驼长老刚带了魔教少主离开，我不希望有人去追踪他们。”

举座肃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丁鹏带着笑举杯，逐座敬酒。

敬到一张桌上时，忽然发现少了两个人。

这边一个汉子道：“他们两个人刚才去方便去了，很快就回来的。”

丁鹏只笑了一笑，忽然取出一枝小匕首，然后随手在椅子扳下了一条椅腿。

就在厅中，他用匕首慢慢地削那条椅腿。

这个举动使大家很诧然，看着他把一条圆圆的椅腿勉强削成了一把刀的模样。

就在这时，有两条人影，悄悄地由厅侧向外走去。丁鹏含笑地转出去，拦住他们面前：

“二位要走了。”

二人脸色霍变，双双同时出剑刺向丁鹏，这两人虽是名不见经传，但他们双剑在手，声势之烈，绝不在当今的名家之下。

以剑道的标准而言，他们绝对可以排在当今前十名高手之内，而且他们的剑，也都是精钢所铸的利器。

丁鹏手中只有一柄刀，一把木削的刀。

他就用那柄木刀，轻轻的一挥，叮叮两声，两支精钢长剑都断成了两截。

那两个人还朝前冲了十几步，然后每个人都齐中间分成了两片倒下。

一如那柄神刀造成的结果一样。

丁鹏轻轻地抛下了手中的木刀，一叹道：“谢晓峰在十年前就已经弃剑了，我到今天才只能丢开那柄钢刀，还是要用木刀，比起他来，我还是差了一大截，惭愧！惭愧！”

小香跟阿古回来了。丁鹏跟青青正在屋子里逗弄着他们的孩子丁克文。

小香进来后，跪下来隆重地叩了三个头，丁鹏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了，忽然行起大礼来了。”

小香道：“这是老夫人命婢子代他老人家向公子叩谢的。”

丁鹏连忙起立道：“这怎么敢当，你这孩子简直是开玩笑。”

小香道：“老夫人说礼应该如此，而且她说这也不是她个人的谢意，而是魔教列代祖师的谢意，谢公子使得魔教的血胤得以延续。”

丁鹏想了一下才道：“奶奶好？”

“老夫人很好，抱着少主又亲又笑，像是年轻了十岁，整天都合不拢嘴。”

青青道：“他们那个地方安全吗？”

小香道：“很安全，现有男女年青弟子各五十名，男的练刀，女的学剑，铜长老试了一下，一对一，大概可以维持个平手。”

丁鹏道：“哦！想不到他们会如此了得，照这实力看来，自保是够了，那儿的地势如何。”

青青道：“是一片湖心的小岛，四面都是水。”

丁鹏一皱眉道：“这不妙，虽有湖水之险，仍然无法阻得了敌人。何况在岛上的人，往往因为有天险阻隔而生了懈怠之心，忽略了警觉性。”

小香道：“婢子也向老夫人提示过这一点，铜长老说他会立刻注意，把戒备网扩展到湖岸四周去。”

丁鹏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再严密的戒备，也是挡不住有心的敌人。”

小香道：“铜长老说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但是老夫人反对，她说往事可资为鉴，魔教为了保存传统而求生存，今后将成为武林一脉，不可再掀起杀孽。”

丁鹏轻叹道：“只怕别人不那么想。”

小香道：“老夫人说一切尽其在我，魔教不为侵略而战，但是为了求生存，自卫而战时绝不退缩。”

丁鹏点点头，然后又道：“你在回家路上，没碰见什么麻烦吗？”

小香想了一下道：“没有，很平静。”

“这倒是难以相信的，我以为至少会有人想拦住你们，逼问一下你们的去向的。”

小香道：“婢子也以为如此，可是的确没有人，虽然婢子感觉上，一直有人跟在后面，但是却始终没有人出头拦截过。”

丁鹏点点头道：“也许是对方自感人手不足吧，要起拦住你跟阿古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才说到这儿，窗外一阵拍羽声，接着一头白色怒目的健鸽飞了进来，停在丁鹏的手上。

那是丁鹏自己所建的通讯系统。家里的人都不加过问，他拆下鸽子脚上的小圆筒时没人敢走进去。

丁鹏看完了纸条上的报告，才一笑道：“小香，你虽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但是在你们回程的路上，至少有四十名高手被狙杀在途中各隐秘之处。”

小香微微一惊道：“会有这种事，婢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被狙杀的都是行动的老手，他们的藏身之处更是隐秘，你不可能发现的。”

“那是些什么人呢？”

“是分隶属五大门派的好手，但以崆峒、峨嵋两派的居多，他们的目的就是在拦截你们。”

“那又是什么人把他们狙杀的呢？”

丁鹏道：“那是一批蒙面的杀手，身份不明，不过我已经知道是谁派出去的了。”

“谁？”

“柳若松的手下，这家伙我知道他已经不甘寂寞，静极思动了，青青，我们也该出去活动活动，在家里一躺就是三年，人都变得懒散了，再不动作，许多老朋友都会忘记我们了。

青青没有说话，她对丁鹏的话，从来都没有反对过。

尾声

青青坐在车中，丁鹏坐在她的对面，阿古驾着车，丁鹏的手中在把玩着一柄刀，一柄很好看的刀，上面雕着山水、美人、车马、云麾等等。

这是一幅美人出跸图，图上的人物凡一百四十三，马匹凡一百零九头，车辆十六，云麾、车盖、仪杖等不胜详记，总之，这些东西如果放大成为真实的，那就要前后安排上个十来里，如果变成图画，裱上手卷，也得绵延十几丈长，然而现在却只刻在一柄刀上。

一柄三尺半长的刀。

画与雕刻都出于名家手法，形态逼真各具神情，这应该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它的确是的，因为丁鹏是以十万两黄金的代价，从一个收藏家手中买下来的。那个收藏家曾经得罪了黑道上人物，仇家纠众前来寻仇，幸亏丁鹏及时解决了他们全家的危难，而且还尽歼对方，使无后顾之忧。

有着这么大的恩情，化了这么大的代价，那位主人犹且感到十分勉强。

因为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使人一见就喜爱，宁愿饿死也不愿出卖的那一类东西。

一种活着不肯易手，死了却不忍带走的奇珍。

丁鹏要它，即因为它是一柄刀，一柄很杰出，而又很珍奇的刀。

但是这柄刀虽有一个很珍贵的匣子装着，却没有刀鞘，因为它是供人欣赏的。

刀是凶器，这柄刀能杀人吗？

那答案是很奇妙的，那怕是个三岁的小孩子也知道这柄刀不能杀人，连只鸡都杀不死。

可是这柄刀的确杀过人，而且杀死了几百个人，它杀人不在它的锋锐，而在它的价值。

谁拥有了它的消息传出后，立即就有数不清的人前来求售，请求一观，巧取豪夺，终至为它家破人亡。

现在丁鹏要这柄刀，也是用来杀人，不过这次是却是用它的锋锐了。

丁鹏所以要选上这柄刀的原因，因为它也是一柄弯刀，圆月形的弯刀。

他把玩了很久，还是不忍放下，小香蜷在他的脚前，也在欣赏那柄刀，这时才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真要用这柄刀去对敌、杀人？”

丁鹏笑了一下道：“是的，原有的那柄神刀给铜驼带去了，我想老夫人用得着，而我是使刀的，手头总要有柄刀才行。”

“公子，我实在不懂，公子即使已经功力通神，但是没有了那柄刀……”

丁鹏点头道：“没有了那柄刀，我只能发挥出六七成的功力，那至杀至威的刀法跟那柄刀是连为一体的，如果我用那柄刀，可以发挥到十二成的威力。”

“我们出来，是去帮老夫人的忙的。”

“不错！各大门派以及天美宫的手下都出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老夫人他们的。”

“那些人的武功很高吗？”

“听说很高，尤其是天美宫主的手下，很有一些能人，现在都拨给了谢小玉，那个女孩子心狠手辣，我们若不去接应一下，老夫人就有麻烦了。”

“公子，我们既然是去接应老夫人，而且对方的武功又高得出奇，您怎么反而把神刀给送走了呢？”

丁鹏一笑道：“神刀在我手中，已经是天下无敌了，人家还会跟我对敌吗？”

小香摇摇头道：“大概不会有，自从银龙被杀之后，大概已经没有跟您动刀了，据说银龙长老，已是当世第一用刀的高手。”

“这就是了，我带着刀，没有人敢跟我动手，却又怕我去找他们，于是他们就会运用一切的阴谋诡计来对付我，使我防不胜防，所以我带着那柄刀，反倒会增加祸害而不见其利了。”

“这倒是，但是您用这柄刀也不能退敌呀，就是那位金狮长老，差不多也有了七成火候。”

丁鹏笑道：“是的，他跟我徒手时所能激发的威力差不多，可是我有这一刀在手，他就不如了。”

“这柄刀不能增加您什么威力，婢子已经仔细地看过了，它只是很好的黄杨木，木质脆而硬，如果遇上了坚利之物，它一碰就会折断的。”

“这正是我需要的。”

“公子，婢子还是不懂。”

“傻丫头，你的脑筋还是太死了一点，如果你手中有一柄刀，你会对它砍下去吗？”

“不会，我实在不忍毁了它。”

“这就是，对方看到我手中的刀时，先生了不忍之心，出手必会因之延误，而这一延误，就将成为我的先手之机。”

“公子真是好心计，好算计。”

丁鹏微微一笑道：“我不想做英雄，更不在乎虚名，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我不在乎使用任何手段。”

“假如只为活下去，公子根本就无须出来，您坐在家里，谁敢来找您的麻烦呢？”

丁鹏哈哈一笑道：“小香，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怎么又说傻话了？你以为我足不出户，别人就会放过我了吗，像爷爷躲了他们多少年，仍是没躲过。”

“公子您的情形跟老主人不同。”

“一样的，金狮他们心心念念，要找到爷爷他们，加以杀害，不是为了仇恨，也不是怕爷爷找到他们报复，而是为了内心的恐惧。”

“内心的恐惧？”

“是的，也可以说是他们害怕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你还小，所以不懂，等到你入世较深，就会懂了，假如你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或是你有了野心，你就会坐立不安。”

“我懂了，金狮他们因为是对老主人有所愧疚，所以才要杀死他。”

“是的，还有就是有野心的人，像我现在一样，即使躲起来不见人，可是有些学刀的人，或者是武功练到差不多的人，还是会找上门来，想要击败我而成名。”

“这么说来，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平静了。”

“这倒不然，要想平平静静的过一生并不难，只要不学武，不成名，像那田中的农夫，山上的樵子，没没无闻，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在这世上大部份的人，都是平平静静的。

小香点点头，忽又问道：“那些人似乎并不快乐。”

丁鹏叹了口气道：“矛盾之处就在此。我们视平静为荣，他们却羡慕我们此刻的怒马香车，这世上的苦与乐是很难说的，所以我必须要出去，把那些可能来破坏我生活的人找到，先把他们打倒下去，那样至少就有一段时间的平静了。”

“只是一段时间？”

“是的，一入江湖，就永无宁日，最多只有一段时间而已，等另一批新的风云人物出来，又会为了同样的原因来找我的。”

小香也不禁一声叹息，只有青青，她的神情十分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听，只低声注视着丁鹏身边摇蓝中熟睡的婴儿，彷佛那才是她所有的世界与一切。

车子忽而停了下来，丁鹏没有下车，只是问道：“阿古，什么事？”

阿古没有回答，丁鹏撩起车窗，但见阿古跪在地上，面前吊着一个老人的尸体，铜衣铜甲，那人是铜驼。

铜驼被一根绳子绑起来，再吊在树上的，阿古哭得很伤心，虽然没有声音，却成串往下淌着泪珠。

丁鹏也下了车，慢慢地走到树前，把铜驼放了下来，解开绳子，铜驼的身子散成了两片。

他是被刀劈成两片的，青青与小香也下来了，默默地跪在尸体前，只有丁鹏还在仔细地看着尸体，片刻后他才宣布道：“是柳若松下的手。”

青青一怔道：“丁郎，你没有弄错吗？”

“我想不会，这一刀劈得如此之准，深得其中诀窍，现在活在世上的人，只有两个人能劈得这么准，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因为只有我们两人才是得到真传。”

“柳若松已能到了跟你一样的境界了？”

“没有，他还差得远，我如出手，铜驼活着也逃不过一刀，他却只能在死的铜驼身上留下这一刀。”

“他是先害死了铜叔叔再下手的？”

“是的，铜驼真正的死因是中毒，他是被毒死的，所以尸体上没有血。”

“为了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夺取那柄刀。”

青青等了半天才问道：“孩子呢？”

“孩子没有死，柳若松不会做这种傻事，留下孩子，还可以用来威胁我。”

阿古站了起来，朝丁鹏比了一下手，丁鹏一叹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但是报仇的工作却不用你去做，柳若松手中有了那柄神刀，就不是你能对敌的。”

阿古还要比手势，丁鹏道：“把铜驼抬起来，放到车上去，然后我们找他去。”

阿古抱起铜驼，而且还用绳子捆好，丁鹏抱起车中的孩子道：“走吧，我知道前面五十里处，有座庙宇，把铜驼在庙中先安置下来。”

小香要过去接他手中的孩子，丁鹏道：“我来好了，这一路上颇多凶险，你的功力只能自保，无力照顾一个孩子的。”

小香果然退后了，知道自己的本事，如果路上遇到了攻击，她的确没有能力去保护一个孩子的。

在他们步行到慈云寺的路上，他们一共遇到了七处拦截的人。

那都是一些不出名的江湖人，然而武功却高得出奇，动手的时候，一哄而上，而且也不按什么江湖规矩，刀剑暗器齐来。

他们只有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子，不但帮不上忙，还要牵住一个人。

幸好丁鹏自己抱住他的儿子，他只用一只手，握着那柄价值连城的木刀。

然而这些人却大部是倒在他的木刀之下。

阿古的长鞭也杀死了几人，可是他自己却负了伤，左臂被打断了骨头，那是被一把厚背刀砍的。

他的一身气功已经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可是那砍伤他的无名汉子却只砍了一刀。

就只一刀，却使他痛彻心脾，他听见了自己的骨折声，也听见了对方的骨折声，那是他的长鞭卷住了对方的颈子，活生生地将颈骨勒碎的声音。

慈云寺的老方丈是丁鹏知交，他受下了丁鹏所损赠的大批香资，也答应了收殓铜驼的工作，然后口念佛号，送他们上了车子。

因为他从每个人身上，都看到了浓浓的杀气。

阿古还在询示去向，丁鹏却坚决地道：“上神剑山庄去。”

小香道：“为什么要上神剑山庄呢？”

丁鹏道：“因为我有预感，大家一定会在神剑山庄集合的。”

小香没有多问，她知道这位主人在近两年来的成就，虽然没有做什么事，却已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

丁鹏预感似乎没有错，在往神剑山庄的途中，他们遇见了不少的江湖人，都走着同一条路，却没有人来惹他们了。

那七阵搏杀，使得他们都寒了胆。

丁鹏到达神剑山庄前时，已经晚了一步，那儿的搏杀已近尾声。

他们在乱尸堆中，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太，青青哭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咽了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丁鹏的刀怎么到了柳若松的手中去了呢？”

青青只摘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老太太安慰地又吁了口气，“那真谢谢你，丁鹏，谢谢你把一个孩子分给我们。”

丁鹏也屈下了一条腿，这是应该的。

老夫人道：“孩子落在他们手中，一定要找回来的，那柄刀就不要了也罢，要回孩子了，就上这个地方去，那儿还有二十个人，这是本教所留的唯一弟子了，等孩子长成了，再叫他夺回神刀，重振魔教。刀在柳若松手中，成就也有限，二十年后，孩子一定可以击败他，就让他风光二十年吧。”

丁鹏道：“不行，我一天都不能放过他！”

老夫人道：“柳若松虽然可杀，却替本教报了仇，杀了所有的叛徒与敌人。”

丁鹏喔了一声，老夫人道：“金狮、天美，还有几大门派的高手，凡是当年参与毁灭本教的敌人，全部都丧生在他的刀下，老爷子这一注倒是押准了，他用的自己的刀、自己的刀法报了仇，所以柳若松虽然杀了我们不少的人，我却一点都不恨他……”

老夫人没有再说下去，虽然她还有很多的话，但是却已经没有力气说了。

青青在哭叫声中，丁鹏把孩子交给了她，直向庄门而去，门前还有很多人在清理着尸体，都是一些年轻人，他们似乎不认识丁鹏，也没招呼他。

直到了门前，才见到谢先生出来，迎面一揖道：“丁公子久违了，别来无恙。”

丁鹏冷冷地道：“这儿死了不少的人。”

谢先生道：“是的！是本宅主人，大展神威，清除了一些障碍。”

“主人？难道谢大侠回来了？”

“不，老主人已为出云之鹤，再也不理世事了，我说的是新主人。”

“新主人？不是少主人？”

谢先生笑道：“也差不多，因为少主即将下嫁给新主人，重建神剑山庄，而且本庄也将改名为神刀庄了。”

“神刀庄，你们的新主人是……”

“是柳若松，柳大侠。”

丁鹏笑道：“原来是他呀，他是我的徒弟。”

谢先生笑道：“柳大侠虚怀若谷，仍然承认是丁公子的弟子，所以他承受公子的神刀，也是名正言顺的事。”

丁鹏道：“他还承认是我的徒弟？”

谢先生道：“丁公子是老主人的忘年知已，柳庄主成了老主人的女婿，怎么样都晚了一辈，再说，艺出丁公子门下也不算丢人。”

丁鹏怒声道：“既然他还认我是他师父，我这师父来了，他为什么还不迎出来。”

谢先生笑道：“来了，来了，柳庄主满身浴血，不敢冒读，他换身衣服就来。”

说着，柳若松一身罗绮挽着谢小玉出来了，见了丁鹏，居然一拱手道：“多谢师父赠刀之德，弟子使了此刀，搏杀了方今江湖上十七名绝顶高手。”

“很好，你现在大概已经天下无敌了。”

柳若松道：“哪里，哪里，在师父面前，弟子不敢说这种话，而且还有一位神剑谢晓峰在前。不过，等我与谢小玉完婚后，你们两位一个是我岳父，一个是我师父，总不会跟我捣蛋了。”

丁鹏看向谢小玉道：“小玉，恭喜你了。”

谢小玉嫣然道：“没什么，丁鹏，我是不甘屈居人下的，你又不肯娶我，我只好将就点嫁给他了。”

“他曾经杀了天美宫主。”

“是的，也杀了金狮，那是魔门教的叛徒，他曾受魔教教主之托，清理门户，这是必须做的。”

“天美宫主是你的母亲？”

“我这母亲跟我之间亲情很淡，说起来她还是魔教教主的侍妾呢，柳若松为师门大义而杀她，我自然不能加以阻止。”

“至少你也不该嫁他。”

谢小玉笑道：“我不嫁他，他连我也要杀了，我可不想死，你如替我杀了他，我就不必嫁他的。”

丁鹏转向柳若松道：“我的儿子呢？”

柳若松笑道：“在里面，那是我的小师弟，弟子会好好照应他的。”

丁鹏神色一沉道：“柳若松听好，把孩子还给我，把神刀交回，我就饶你一命。”

“那刀是师父传给弟子的。”

“我可没有这样说，柳大爷，不必肉麻了，我没教过你一天武艺，你也不必再叫得那么好听。”

柳若松道：“好，师父既这么说，弟子也不勉强了，弟子的年纪和师父本就不相衬。先前是为了有赠刀之德，弟子还不得不顾到礼数，现在这一点情份都没有了，你我还是各归各的吧。”

“把刀跟我儿子抱来。”

柳若松一笑道：“丁鹏，儿子在里面，我并不想要他，你随时都可以抱回去。至于那柄神刀嘛，我也是魔教传人，而且还立了大功，清除了所有的叛徒，有资格承受它。”

丁鹏笑笑道：“如果我坚持要收回呢？”

“那也容易，我是夺来的，你也夺回去。”

丁鹏道：“我知道叫你乖乖的交回是不可能的，所以早作了准备，拔你的刀吧！”

“你就用手中这柄刀跟我决斗？”

丁鹏把刀一伸，给他看得更为仔细，才道：“我这柄刀比你好看多了，而且天下皆知其名，而那柄神刀，却只有江湖中人才知道它。”

柳若松仔细地看了一下，道：“果然是那柄出跸刀，先前听人说了我还不太相信，你要用它来跟我决斗？”

“不是决斗，是杀人，杀死你！”

“你不是开玩笑？它能杀人吗？”

“是刀就能杀人，我已经杀了十几个了。”

“我手中拿的是天下丧胆的魔神之刀。”

“我杀的人手中都拿着武器。”

柳若松万分不信地举起了刀，而丁鹏的木刀已经劈了过来。

两个人都是习惯魔教的神刀一斩的，所以对那一斩的出手都很清楚，因此两柄刀几乎是成一条直线，对准着劈下来。

要想分出结果，一定先要将对方的刀劈成两片，而后把对方的人劈成两片。

柳若松出手较慢，但他手中却是百坚不摧的圆月弯刀，他有绝对的信心胜过丁鹏。

因此，两刀相触时，他忽然想起了那柄木刀的珍奇，不免顿了一顿。

这本来就是丁鹏所预期的，他所以争取的是速度。

刀与刀一触即分，木刀自然无法胜过神刀的，被劈成了两片，但是丁鹏的攻势却没断，两片木刀直下，柳若松的人分成了三片。

丁鹏从他手中取回了神刀，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人纵有神刀在手，仍是无法成为刀中之神的。”

《圆月弯刀》全书完

大人物

代序

——谈“新”与“变”古　龙

有一天我在台湾电视公司看排戏，排戏的大都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们大都是很优秀的演员。

其中有一位不但是个优秀的演员，也是个优秀的剧作者，优秀的导演，曾经执导过一部出色而不落俗套的反共影片，在很多影展中获得采声。

这么样一个人，当然很有智慧，很有文学修养，他忽然对我说：“我从来没有看过武侠小说，几时送一套你认为最得意的给我，让我看看武侠小说里写的究竟是些什么。”

我笑笑。

我只能笑笑，因为我懂得他的意思。

他认为武侠小说并不值得看，现在所以要看，只不过因为我是他的朋友，而且有一点好奇。

他认为武侠小说的读者绝不会是他那一阶层的人，绝不会是思想新颖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嘴里说要看看，其实心里却早已否定了武侠小说的价值。

而他根本就没有看过武侠小说，根本就不知道武侠小说写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怪他，并非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才不怪他，而是因为武侠小说的确给予别人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使人认为就算不看也能知道它的内容。

有这种观念的并不止他一个，很多人都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说话时的态度和心理也几乎完全相同。

因为武侠小说的确已落入了固定的形式。

武侠小说的形式大致可以分为几种：

一个有志气，而“天赋异禀”的少年，如何去辛苦学武，学成后如何扬眉吐报，出入头地。

这段历程中当然包括了无数次神话般的巧合与奇遇，当然，也包括了一段仇恨，一段爱情，最后是报仇雪恨，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一个正直的侠客，如何运用他的智慧和武功，破了江湖中一个为非作歹，规模庞大的恶势力，这位侠客不但“少年英俊，文武双全”，而且运气特别好，有时他甚至能以“易容术”化妆成各式各样的人，连这些人的至亲好友，父母妻子都辨不出真伪。

这种写法并不坏，其中的人物包括了英雄侠士，风尘异人，节妇烈女，也包括枭雄恶霸，歹徒小人，荡妇淫娃。

所以这种故事一定曲折离奇，紧张刺激，而且还很香艳。

这种形式并不坏，只可惜写得太多了些，已成了俗套，成了公式，假如有人将故事写得更奇秘些，就会被认为是“新”，故事的变化多些，就会被认为是在“变”，其实却根本没有突破这种形式。

“新”与“变”并不是这意思。

“红与黑”写的是一个少年如何引诱别人妻子的心理过程。“国际机场”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极度危险中如何重新认清自我，“小妇人”写的是青春与欢乐，“老人与海”写的是勇气和价值，以及生命的可贵。“人鼠之间”写的是人性的骄傲和卑贱……这些伟大的作家们，因他们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有力的刻划出人性，表达了他们的主题，使读者在为他们书中的人物悲欢感动之余，还能对这世上的人与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

他们表现的方式往往令人拍案叫绝。

这么样的故事，这么样的写法，武侠小说也一样可以用，为什么偏偏没有人写过？

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要怎么样写，才能算正宗的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也和别的小说一样，只要你能吸引读者，使读者被你的人物故事所感动，你就算成功。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女孩子，她读的书并不多，但却不笨。

当她知道我是个“作家”时，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立刻问我：“你写的是什么小说？”

我说谎，却从不愿在我喜欢的人面前说谎，因为世上绝没有一个人的记忆力能好得始终能记得自己的谎言，我若喜欢她，就难免要时常和她相处，若时常相处，谎言就一定会被拆穿。

所以我说：“我写的是武侠小说。”

她听了之后，眼睛里那种兴奋而关怀的光辉立刻消失。

我甚至不敢去看她，因为我早已猜出了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带着几分歉意告诉我：“我从不看武侠小说。”

直到我跟她很熟之后，我才敢问她：“为什么不看？”

她的回答使我很意外。

她说：“我看不懂。”

武侠小说本是通俗的，为什么会使人觉得看不懂？

我想了很久，才想通。

她看不懂的是武侠小说中那种“自成一格”的对话，那种繁复艰涩的招式名称，也看不懂那种四个字一句，很有“古风”的描写字句。

她奇怪，武侠小说为什么不能将文字写得简单明了些？为什么不将对话写得比较生活化些，比较有人情味。

我只能解释：“因为我们写的是古时的事，古代的人物。”

她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古时的人说话是什么样子的？你听过他们说话吗？”

我怔住，我不能回答！

她又说：“你们难道以为像平剧和古代小说中那种对话，就是古代人说话的方式？就算真的是，你们也不必那么样写呀，因为你们写小说的最大目的，就是要人看，别人若看不懂，就不看，别人不看，你们写什么？”

她说话的技巧并不高明，却很直接。

她说的道理也许并不完全对，但至少有点道理。

写小说，当然是给别人看的，看的人越多越好。

武侠小说当然有人看，但武侠小说的读者，几乎也和武侠小说本身一样，范围太窄，不看武侠小说的人，比看的人多得多。

我们若要争取更多的读者，就要想法子要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想法子要他们对武侠小说的观念改变。

所以我们就要新，就要变！

要新，要变，就要尝试，就要吸收。

有很多人都认为当今小说最蓬勃兴旺的地方，不在欧美，而在日本。

因为日本的小说不但能保持它自己的悠久传统，还能吸收。

它吸收了中国的古典文学，也吸收了很多种西方思想。

日本作者先能将外来文学作品的精华融化贯通，创造出一种新的民族风格的文学，武侠小说的作者为什么不能。

有人说：“从太史公的游侠列传开始，中国就有了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既然也有自己悠久的传统，若能再尽量吸收其他文学作品的精华，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将武侠小说创造出一种新的风格，独立的风格，让武侠小说也能在文学的领域中占一席之地，让别人不能否认它的价值。

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现在我们的力量虽然还不够，但我们至少应该向这条路上去走，挣脱一切束缚往这条路上去走。

现在我们才起步虽已迟了些，却还不太迟！

一百零八刀

这少年手里握着柄刀，刀柄上的丝巾在风中飞扬。

红丝巾，红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刀锋在烈日下闪着光，少年在烈日下流着汗，汗已湿透了他那身黑绸子的衣裳。

他已被包围，包围他的人虽然只有四个，但他却知道这四个人的恐怖，他已有好几次想抛下刀，想放弃抵抗，放弃一切。

他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他不能辱没了这柄刀上系着的红丝巾，不能辱没这红丝巾所象征的那个人。

系上这红丝巾，就表示你决心要奋斗到底，死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这红丝巾的本身彷佛就能带给人一种不屈不挠的勇气。

他挥刀，猛呼，冲过去。

鲜红的丝巾飞舞，比刀光更夺目。

他立刻就听到刀锋砍入对方这人骨头里的声音。

这人倒下去，眼珠凸出，还在直勾勾的瞪着这块鲜红的丝巾。

他并不是死在这柄刀下，也不是死在这少年手下的。

要他命的就是这块红丝巾，因为他早已被这块红丝巾所象征的那种勇气震散了魂魄。

这少女斜倚着柴扉，眼波比天上的星光更温柔。

她拉着他的手，她舍不得放他走。

他腕上系着的丝巾在晚风中轻拂。

红丝巾，红得像情人的心。

夜已深，他的确应该走了，早就应该走了。

他没有走。

因为他不能辱没了手腕上系着的这块红丝巾，你只要系上这红丝巾，就不能让任何少女失望。

这红丝巾不但象征着勇气，也象征着热情。火一般的热情。

他终于凑过去，在她耳旁低语。

他的蜜语比春风更动人。

可是她的眼皮却还在痴痴的凝注着他腕上的红丝巾。

他的热情忽然消失，因为他忽然发现她爱的也许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腕上的这块红丝巾。

当她拉着他的手，她心里想着的也并不是他，而是这红丝巾象征的那个人。

也不知有多少少女的心，梦中都有那个人。

那个人叫秦歌。

他洗过澡，挽好发髻，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然后才穿上那身新做成的黑绸衣裳，小小心心的在腰上系起一条红丝巾。

他不喜欢穿黑绸衣服，也不喜欢鲜红的丝巾。

可是他不能不这么样做。

因为他若不这么样做，就表示他没有勇气，没有热情。

自从虎丘一战后，江南的染坊中就不能不将各色各样的丝巾都染成红的，因为所有的少年都要在身上系一块红丝巾。

一个少年身上若没有系着块红丝巾，简直就不敢走出门去。

有的人纵已不再少年，若是想学少年，学时髦，也会在身上系块红丝巾，表示自己并不太老，并没有落伍。

风流的少年将红丝巾系在腕上，腰上，勇敢的少年将红丝巾系在刀上、剑上，市井中的少年甚至将红丝巾系在头上。

但却从来没有人将红丝巾系在脖子上。

没有人敢。

因为秦歌是将红丝巾系在脖子上的。

你若也敢将红丝巾系在脖子上，秦歌自己就算不在乎，别的人也会将你这条红丝巾砍断，连着脖子一齐砍断。

你可以学他，可以崇拜他，却绝不能有丝毫冒犯他。他若喜欢一个人站在桥上静赏月色，你要赏月色也只能站在桥下。

秦歌就是秦歌，永远没有第二个，以后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自从虎丘一战后，秦歌就成了江南每个少男心目的英雄，每个少女心目中的偶像。

秦歌当然是田思思心目中的大人物。

田思思斜倚在一张铺着金丝毡的湘妃竹榻上，窗外浓荫如盖。

风中带着荷花的清香，她手里捧着碧玉碗，碗里是冰镇过的莲子汤。

冰是用八百里快马关外运来的，“锦绣山庄”中虽也有窖藏的冰雪，但田思思却喜欢关外运来的冰。

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她认为关外的冰更冷些。

她若认为月亮是方的，也没有人反对。

只要田大小姐喜欢，她无论要做什么事都没有人敢反对。

这不仅因为她是世袭镇远侯，田二爷的独生女儿，也因为她实在是个甜丝丝的人儿。不但人长得甜，说话也甜，笑起来更甜，甜得令任何人都不愿，也不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大家唯一遗憾是，能见到这位甜人儿的机会太少了。

只有在每年元宵田二爷大放花灯时，她才会在人前露一露面，除此之外，她终年都藏在深闺中，足不出户，谁也休想一睹她的颜色。

田二爷不是个小气的人，纵然挥手千金也不会皱一皱眉，但却绝不肯让任何人有接近他女儿的机会。

他对他的女儿看得比世上所有的珠宝加起来都珍贵千百倍。

莲子汤已不再凉沁人心，田思思只轻轻啜过一口，就随手递给了她的丫鬟田心。

田心不但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若没有田心，她更不知道要多么寂寞。现在田心就坐在她面前一张小板凳上，低着头在绣花，金炉中燃着的龙涎香已渐渐冷了，风吹竹叶，宛如思春的少女在低诉。

田思思忽然夺过她侍女手中的绣花针，带着三分娇嗔道：“你别总是低着头绣花好不好？又没有人等着你绣花枕头做嫁妆。”

思心笑了，用一只白生生的小手轻揉着自己的腰，道：“不绣花干什么？”

田思思道：“陪我聊天。”

田心噘起嘴，道：“整天不停的聊，还有什么好聊的？”

田思思眼波流动，道：“说个故事给我听。”

“锦绣山庄”终年都有客人，许许多多从四面八方来的客人，田心从他们嘴里听到许许多多又可怕，又好听的故事，然后再回来说给她的小姐听。

田心道：“这几天的客人都是笨蛋，连故事都不会说。只晓得拚命往嘴里灌酒，就好像生怕喝少了不够本似的。”

田思思的眸子在发光，却故意装得很冷淡的样子，淡淡道：“那么你就将虎丘那一战的故事再说一遍好了。”

田心道：“那故事我已忘了。”

田思思道：“忘了？那故事你已说了七八遍，怎么会忽然忘了。”

田心的嘴噘得更高，板着脸道：“那故事我既已说了七八遍，你也不会忘，既然没有忘，为什么还要听？”

田思思的脸红了起来，跳起来要用针去扎这坏丫头的嘴。田心娇笑着，闪避着，喘着气告饶，道：“好小姐，你要听，我就说，只要小姐你高兴，我再说一百遍都没关系。”

田思思这才饶了她，瞪着眼道：“快说，不然小心我扎破你这张小噘嘴。”

田心在板凳上坐直，又故意咳嗽了几声，才慢吞吞的说道：“虎丘一战就是秦歌少侠成名的一战，七十年来的江湖中从未有任何战役比这一战更轰动，也从未有任何战役比这一战流的血更多。”

这故事她的确已说过很多次，说起来熟得就好像老学究在背三字经，就算睡着了都能说得一字不漏。

但田思思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故事似的，眸子里的光更亮。

田心道：“那天是五月初五端什节，每年这一天，江南七虎都要在虎丘山上聚会，这七条老虎都不是好老虎，不但吃人，而且不吐骨头。”

田思思道：“这么样说来，别人一定全都很怕他们。”

田心道：“当然怕，而且怕得厉害，所以大家虽然都很想做打虎的英雄，都知道这一天他们在虎丘，却从来没有人敢去找他们的，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

田思思道：“那天怎么样？”

这故事她当然也早就听熟了，当然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插嘴问一句，才好让田心接着说下去。

田心道：“那天七只老虎上山的时候，半路遇到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这七只老虎一看到漂亮女孩子就好像饿狗看到了肉骨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这女孩子抢上山上去。”

田思思道：“他们不知道这女孩子是谁吗？”

田心道：“那时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女孩子是秦歌的心上人，就算知道，他们也没人敢惹他们。”

田思思道：“但这次他们却遇见了一个。”

田心道：“那时秦歌还没有出名，谁也想不到他有那么大的胆子，他说要上山去打老虎的时候，别人却以为他吹牛，谁知他竟真的去了。”

田思思道：“他一个人去的？”

田心道：“当然是一个人，他单枪匹马上了虎丘，找到那七只老虎，虽然将其中两只老虎刺伤，但自己也被老虎刺了一百零八刀。”

田思思道：“一百零八刀？”

田心道：“不多不少，正是一百零八刀，因为这是老虎的规矩，他们活捉了一个人后，绝不肯痛痛快快的一刀杀死，一定要刺他一百零八刀，给他慢慢的死。”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捱得了这一百零八刀的。”

田心道：“非但很少，简直从来也没有人能捱得了，但我们的秦歌却硬是咬着牙捱了下来，因为他不想死，他还想报仇。”

田思思道：“他还敢报仇？”

田心道：“他不但身子像是铁打的，胆子也像是铁打的，大家都以为他这次侥幸逃了活命之后，一定会谈虎色变了。”她也叹了口气，才接着说：“谁知第二年他又到了虎丘，又遇到了这七只老虎，这次他重伤了其中的四个。”

田思思道：“他自己呢？”

田心叹道：“他自己又捱了一百零八刀，这次老虎的出手当然更重，但他还是捱了下去，据后来看到他的人说，他捱过这一百零八刀后，身上已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流的血已足够将虎丘山上的石头全都染红。”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那些老虎为什么不索性杀了他？”

田心道：“因为那是他们的规矩，他们若要刺这个人一百零八刀，就不能少刺一刀，而且第一百零八刀一定要和第一刀同样轻重，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一个人挨过这一百零八刀后，还能活着，还有胆子敢去找他们报仇。”

田思思道：“但秦歌却捱了二百一十六刀。”

田心道：“他捱了三百二十四刀。”

田思思道：“为什么？”

田心道：“因为第三年他又去了，又捱了一百零八刀。只不过这次他已伤了七只老虎的其中五个。”

田思思道：“遇见这样的人，他们难道一点也不害怕？为什么还敢让他活着？”

田心道：“因为那时他们自己也骑虎难下，因为那时这件事已经轰动了江湖，已经有很多人专程赶到虎丘山看热闹。”

田思思道：“所以他们绝不能第一百零七刀时就让秦歌死了，刺到第一百零八刀时，也绝不能比第一刀重。”

田心道：“不错，像他们这种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江湖中人面前丢自己的脸，否则还有谁会像以前那么样怕他们。”

田思思道：“但他们其中既已有五个人受了伤，别人为什么不索性将他们除去了呢？”

田心道：“因为大家全都知道秦歌受了多么大的罪，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大家谁都不忍令他功亏一篑，都希望能看到他亲手杀了这七只老虎，而且大家都已知道这第三百二十四刀，已经是最后一刀。”她眸子里也发出了光，接着说：“所以当这最后一刀刺下去，秦歌还没有死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不禁发出了欢呼。”

田思思道：“那七只老虎自己难道不知道这已是最后一刀？”

田心道：“他们自己心里当然也有数，所以第三年他们已找了不少帮手上山，这也是别的人没有向他们出手的原因。”

田思思道：“第四年呢？”

田心道：“第四年他们找的帮手更多，但就连他们自己的朋友，都不禁对秦歌生出了佩服之心，秦歌向他们出手的时候，竟没有一个人帮他们的，等秦歌将最后一只老虎杀了时，虎丘山上欢声雷动，据说十里外都能听到。”

田思思目光凝注着炉中袅娜四散的香烟，她彷佛已看到了一个脖子上系着红巾的黑衣少年，自烟中悄悄的出现，微笑着接受群众的欢呼喝采。

田心道：“直到那时，秦歌脸上才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笑得那么骄傲，又那么沉痛，因为那时他那心上人已经死了，已看不到这光荣的一天。”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自从那一天之后，“铁人”秦歌的名字就响遍了江湖！”

田思思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田心道：“像他这么勇敢，这种多情的人，天下的确很难找得出第二个。”

田思思忽然跳起来，抓住她的手，道：“所以我非嫁给他不可。”

她脸上带着红晖，看来又坚决，又兴奋，又美丽。

田心却“噗哧”一声笑了，道：“你又想嫁给他？你到底想嫁给多少人？”她扳着指头，又道：“最早你说一定要嫁给岳环山，然后又说一定要嫁给柳风骨，现在又想嫁给秦歌了，你到底想嫁给谁呢？”

田思思道：“谁最好，我就嫁给谁。”她眼波流动，红着脸道：“以你看，这三个人谁最好？”

田心笑道：“我可不知道，这三个人虽然全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却连一个都没有见过。”她想了想，自己的脸也红了，轻接着道：“我只知道秦歌既多情又勇敢，柳风骨却是天下第一位有智慧的人，无论什么困难，他都有法子解决而且总令人口服心服，一个女孩子若能嫁给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田思思道：“岳环山呢？嫁给他难道就不好？”

田心咬着嘴唇，道：“他不行，据说他的年纪已不比老爷小。”

田思思也咬了嘴唇，道：“老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最好，就算已经有七十岁，我也要嫁给他。”

田心忍住笑道：“他若已经有了老婆呢？”

田思思道：“有了老婆也没关系，我情愿做他的小老婆。”

田心终于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道：“他们三个若都一样好呢？你难道就同时嫁给他们三个？”

田思思像是忽然听不见她说话了，痴痴的发了半天怔，忽又拉起她的手，悄悄道：“你偷偷溜出去，替我买几身男人穿的衣服来好不好？”

田心也发怔了，道：“小姐你要男人穿的衣服干什么？”

田思思又出了半天神，才轻轻道：“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田心笑道：“那本“银字儿”也是我偷偷拿给你看的，我怎么会没听说过？”

田思思道：“听说一个女孩子要出门，就得扮成男人才不会被人欺负。”

田心瞪大了眼睛，吃惊道：“小姐你难道想出门？”

田思思点点头，咬着嘴唇道：“我要自己去看看，他们三个人究竟是谁好！”

田心再也笑不出来了，吃吃道：“小姐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田思思道：“谁跟你开玩笑，快去替我把衣服找来。”

田心非但笑不出，简直想哭出来了，合起双手，苦着脸道：“好小姐，你饶了我吧，老爷若知道，不打断我的腿才怪。”

田思思也瞪起了眼，道：“你若不去，我现在就打断你两条腿。”她眼珠一转，突又笑了，轻轻拧了拧田心的小脸，吃吃的笑着道：“何况，你年纪也已不小，难道就不想到外面去找个好丈夫么？”

田心也顾不得害臊，跳起来拉住她小姐，道：“你肯带我一齐去？”

田思思笑道：“当然，我怎能舍得甩下你一个冷冷清清的耽在家里呢？”

田心已被吓白了的小脸又渐渐苹果般发红，眸子里又渐渐发了光，瞧着窗外痴痴的出神。

田思思柔声道：“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美丽，那么辽阔，尤其是江南，现在更是万紫千红，繁花如锦的时候，一个人活着时若不到江南去开开眼界，他这一辈子才真是白活了。”

田心就像是做梦似的，走到窗口，她的神魂似已飞越到江南，那温柔的流水旁，温柔的柳条下，正有个温柔而多情的少年正等着他。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哪个不喜欢做梦呢？

田思思道：“快去吧，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老爷绝不会知道的，等我们带个称心如意的女婿回来，他老人家也一定喜欢得很。”

田心的心里面就算已千肯万肯，嘴里还是不能不拒绝，拚命摇着头道：“不行，我还是不敢。”

田思思立刻板起了脸，道：“好，小鬼，你真敢不听话，我就把你许配给扫马房的王大光。”

用“大光”来形容王大光这个人的脸虽不适合，形容他的头却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的头看来就像是个剥光了的鸡蛋，连一根毛都没有。

只可惜他的脸却太不光了，每边脸上却至少有两三颗黑麻子，比风干的橘子皮还麻得厉害。

一想到这个人，田心就要吐，想到要嫁给这样一个人，她的腿都软了，几乎当场就跪了下来。

田思思悠然道：“我说过的话就算数，去不去都看你了。”

田心立刻道：“去，去，去，现在就去，却不知小姐你是想做个雄纠纠，气昂昂的花木兰呢？还是做个文质彬彬，风流潇洒的祝英台？”

天青色的软绸衫，天青色的文士巾，田思思穿在身上，对着化妆台前的铜镜，顾影自怜，自己也实在对自己很满意。

她想板起脸，做出一付道貌岸然的样子来，却忍不住笑了，嫣然道：“小噘嘴，你看我现在像不像是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

田心也笑了，抿着嘴笑道：“果然是文质彬彬，风流潇洒，就算潘安再世见了你，也只有乖乖的再躺回棺材里去。”

田思思却忽然皱起了眉，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田心道：“什么事？”

田思思道：“像这样的男人走到外面去，一定会被许多小姑娘看上的，我还没找到丈夫，却有一大堆小姑娘追在后面要嫁给我，那怎么办呢？”

田心也皱起了眉，正色道：“这倒真是个大问题，我若不知道你也是个女的，就非嫁给你不可。”

田思思道：“好，我就要你。”她忽然转过身，张开手，龇着牙道：“来，小宝贝，先让我抱着亲一亲。”

田心吓得尖叫起来，掉头就跑。

田思思追上去，一把揽住她的腰，道：“你不愿意是不是？不愿意也不行。”

田心喘着气，道：“就算要亲，也没有你这样子的。”

田思思道：“这样子有什么不对？”

田心道：“这样子太穷凶极恶了，胆小的女孩子不被你活活吓死才怪。”

田思思自己也忍不住“噗哧”笑了，道：“那要什么样子才对呢？”

田心道：“更温柔些，体贴些，先拉住人家的手，说些深情款款的甜言蜜语，打动人家的心，让人家自动投怀送抱。”

田思思道：“说些什么呢？”

田心道：“譬如说，你说你一直很孤独，很寂寞啰，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么样的女孩子啰。自从见到她之后，你才忽然觉得人生变得有意思起来，若没有她，你一定再也活不下去。”

她话还未说完，田思思已笑弯了腰，道：“这些话肉麻死了，男人怎么说得出口？”

田心道：“这你就不懂了，小姑娘就喜欢听肉麻的话，越肉麻越好。”

田思思吃吃笑道：“想不到你还蛮有经验，这种话一定听人说过不少次了。”

田心脸红了，噘起嘴，道：“人家说正经的，你却拿人家开玩笑。”

田思思道：“好，我也问你句正经的。”

田心道：“问什么？”

田思思眨着眼，道：“我问你，你这小噘嘴到底被人家亲过没有？”

田心已扑到床上，一头钻进了被窝，还用两只手蒙住耳朵，道：“不要听，不要听，这种羞死人的话真亏你怎么说得出来的。”

田思思的脸也有些红红的，幽幽道：“别人像我这样的年纪，这种事却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我说说有什么关系？”

田心道：“听你说话，别人真很难相信你会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闺女。”她叹了口气，摇着头又道：“这只能怪老爷不好，为什么还没有替你成亲呢？若早有了婆家，你也不会整天的想这些胡涂心思了。”

田思思一甩手，扭过头，板起脸道：“小鬼，说话越来越没规矩。”

看到小姐真的有点像发脾气的样子，田心就软了，讪讪的走过来，陪着笑道：“刚刚我才听到一个消息，小姐你想不想听？”

田思思道：“不想听。”

田心叹了口气，道：“其实那倒真是个大消息，但小姐既然不想听，我也不敢说。”

田思思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气，还是憋不住，恨恨道：“你不敢说，你的胆子呢？”

田心道：“做丫头的人怎么能有胆子。”

看到俏丫头真有点受了委屈的样子，做小姐的心也软了，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田心道：“你不说，好，我就真的亲你，亲亲你的小噘嘴。”

田心早已笑得连气都透不过来，道：“好小姐，求求你放手吧，我说……我说……”她好容易才喘过一口气，这才悄悄道：“听说老爷已经有意思把你许配给杨三爷的大公子。”

田思思立刻紧张了起来，道：“哪个杨三爷？”

田心道：“当然是大名府的那位杨三爷。”

田思思怔了半晌，忽然道：“快收拾衣服，我们今天晚上就走。”

田心道：“急什么？”

田思思道：“听说杨三叔那个儿子是个怪物，从小就住在和尚庙里，连庙里的老和尚都说他是天上的怪物投胎的，这种人我怎么受得了？”她忽又道：“还是我来收拾衣服，你去雇辆大车，在后花园的小门外等着。”

田心道：“雇车干什么？骑马不快些么？”

田思思道：“我们至少有六七口箱子要带走，不雇车怎么行？”

田心瞪大眼睛，道：“六七口箱子？小姐你究竟带些什么？”

田思思道：“要带的东西太多了，譬如说，化妆盒，洗脸盆，镜子，这几样东西就得装一口箱子，我们虽然扮成男人，但总不能不梳头洗脸吧！”她眼珠子一转，又道：“还有被褥、枕头也得装一口相子，你知道我是从不用别人的东西的——对了，你还是先去把我吃饭用的那些碟子碗筷用软巾包起来，还有这香炉，棋盘，也得包起来。”

田心听得眼睛都直了，道：“小姐，你这是在办嫁妆么？婆家还没有找到，就先办嫁妆，不嫌太早了吗？”

田思思道：“不带这些东西，难道要我盖那些臭男人盖过的被睡觉，用那些臭男人用过的碗吃饭？”

田心忍住笑道：“就算小姐不愿用别人的东西，我们在路上也可以买新的。”

田思思道：“买来的也脏。”

田心道：“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买来的吗？”

田思思噘起嘴道：“我不管，这些东西就非带去不可，一样都不少，否则……”

田心叹了口气，替她接了下去，道：“否则就把我许配给王大光，是吗？”她眼珠子一转，忽又吃吃笑道：“有个人总说我是小噘嘴，其实她自己的小嘴比我噘得还高。”

她说要的东西，就非要不可，你就算说出天大的理由来，她也拿你当放屁。

她可以在一眨眼间跟你翻脸发脾气，但你再眨眨眼，她说不定已将发脾气的事忘了，说不定会拉着你的手赔不是。

这就是田大小姐的大小姐脾气。

所以我们的田大小姐就带着她的洗脸盆、化妆盒、镜子、被褥、枕头、香炉、棋盘……还有几十样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踏上了她的征途。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门。

她的目的地是江南。

因为她心目中三个大人物都在江南。

但江南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呢？离她的家究竟有多远？

这一路上会经过些什么样的地方？会遇见些什么样的人？

这些人是好人？还是恶人？会对她们怎么样？

她们是不是真会遇到一些意外危险？是不是能到达江南？

就算她们能到江南，是不是真能找得到她心目中的那三个大人物？

他们又会怎么样对她？

这些事田大小姐全都不管，就好像只要一坐上车，闭起眼，等张开眼来时，就已平安到了江南，那三位大人物正排着队在等她。

她以为江湖就像她们家的后花园一样安全，她以为江湖中人就像她们家的人一样，对她百依百顺，服服贴贴。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踏入了江湖，你说危险不危险。

她若真能平症安安的到达江南，那才真的是怪事一件。

她在这一路上遇到的事，简直令人连做梦都想不到，你若一件件去说，也许要说个两三年。

繁星、明月，晚风温暖而干燥。

中原标准的好天气。

车窗开着，道旁的树木飞一般往后倒退，马车奔得很急。

田思思就像是一只已被关了十几年，刚飞出笼子的金丝雀，飞得离笼子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风从窗子外吹进来，吹在她身上，她兴奋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从窗子里探出头，看到天上一轮冰盘般的明月，她立刻兴奋得叫了起来，就像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月亮一样，不停的叫着道：“你看，你看这月亮美不美？”

田心道：“美，美极了。”

田思思道：“江南的月亮一定比这里更美，说不定还圆得多。”

田心眨着眼，道：“江南的月亮难道和这里的不是同一个？”

田思思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你这人简直连一点诗意都没有。”

田心凝注着窗外的夜色，深深道：“我倒不想写诗，我只想写部书。”

田思思道：“写书？什么样的书？”

田心道：“就像西游记弹词那样的闲书，连书名我都已想出来了。”

田思思笑道：“想不到我们的小噘嘴，还是女才子，你想的是什么书名，快告诉我。”

田心道：“大小姐南游记。”

田思思道：“大小姐南游记？你……你难道是想写我？”

田心道：“不错，大小姐就是你，南游记就是写我们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她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接着道：“我想，我们这一路上一定会遇见很多很多有趣的人，发生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我只要全部写下来，让别人看看我们的遭遇，那一定更有趣。”

田思思的兴趣也被引起来了，拍手道：“好主意，只要你真能写，写得好，这本书将来说不定比西游记还出名。”她忽又正色道：“可是你绝不能用我们的真名字，免得爹爹看了生气。”

田心眼珠子转动着道：“那么我用什么名字呢……西游记写的是唐僧，我总不能把小姐你写着成尼姑呀……”

田思思笑啐道：“我若是唐僧，你就是孙悟空，我若是尼姑，你就是母猴子。”她吃吃的笑着又道：“猴子的嘴岂非也都是噘着的。”

田心的嘴果然又噘起来了，道：“孙猴子倒没关系，但唐僧却得小心些。”

田思思道：“小心什么？”

田心道：“小心被人吃了你这身唐僧肉。”

田思思跳起来要去拧她的嘴，忽又坐下来，皱起眉，道：“糟了，糟极了。”

田心也紧张起来，道：“什么事？”

田思思涨红了脸，附在她耳旁，悄悄道：“我刚才多喝了碗汤，现在涨得要命。”

田心又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咬着嘴唇，道：“怎么办呢？总不能在车上……”

田思思道：“我还是忘了件大事，我们应该带个马桶出来的。”

田心实在忍不住，已笑弯了腰。

田思思恨恨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难道就从来不急？”

田心当然也有急的时候，当然也知道那种滋味多要命。

她也不忍再笑了，悄悄道：“路上反正没有人，不如叫车夫停下来，就在路旁的树林子里……”

田思思“啪”的轻轻给了她一巴掌，道：“小鬼，万一有人闯过来……”

田心道：“那没关系，我替你把风。”

田思思拚命摇头，道：“不行，一千一万个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田心叹了口气，道：“不行那就没法子，只要憋着点吧。”

田思思已憋得满脸通红。

这种事你不去想还好，越想越急，越想越要命。

田思思忽然大呼，道：“赶车的，你停一停。”

田心掩口笑道：“原来我们的大小姐也有改变主意的时候。”

田思思狠狠瞪了她一眼，忽又道：“我正好也有话要吩咐赶车的。”

田心道：“什么话？”

田思思摇着头，喃喃道：“到底是小孩子，做事总没有大人仔细。”

车一停下，她就跳了下去，大声道：“赶车的，你过来，我有话说。”

赶车的慢吞吞跳下来，慢吞吞的走过来，一付呆头呆脑的样子。

田思思觉得很满意，她这次行动很秘密，当然希望赶车的越呆越好，呆子很少会发现别人的秘密。

但她还是不太放心，还是要问问清楚。因为她的确是个很有脑筋，而且脑筋很周密的人。

所以她就问道：“你认不认得我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赶车的直着眼摇头道：“不认得，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刚刚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

赶车的道：“俺又不是呆子，怎么会不知道？”

田思思已有点紧张，道：“你知道？”

赶车的道：“当然是从门里面走出来的。”

田思思暗中松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那是谁家的门？”

赶车的道：“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赶车的道：“不知道。”

田思思眼珠子一转，忽又问道：“你看我们是男？还是女的？”

赶车的笑了，露出一口黄板牙，道：“两位若是女的，俺岂非也变成母的了。”

田思思也笑了，觉得更满意，道：“我们想到附近走走，你在这里等着，不能走开。”

赶车的笑道：“两位车钱还没有付，杀了俺，俺也不走。”

田思思点头道：“对，走了就没车钱，不走就有赏。”

赶车的往腰带上抽出旱烟，索性坐在地上抽起烟来。

田思思这才觉得完全放心，一放心，立刻就又想到那件事了。

一想到那件事，就片刻再也忍耐不得，拉着田心就往树林子钻。

树林里并不太暗，但的确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田心悄声道：“就在这里吧，没有人看见，我们不能走得太远。”

田思思道：“不行，这里不行，那赶车是个呆子，用不着担心他。”

每个人都认为越暗的地方越安全，这也是人们心理上的弱点。

田思思找了个最暗的地方，悄悄道：“你留意看看，一有人来就叫。”

田心不说话，吃吃的笑。

田思思瞪眼道：“小鬼，笑什么，没见过人小便吗？”

田心笑道：“我不是笑这个，只不过在想，这里虽不会有人来，但万一有条蛇……”

田思思跳起来，脸都吓白了，跳过去想找个东西塞她的嘴。

田心告饶，田思思不依，两个人又叫又笑又吵又闹，树林外的车辆马嘶声，她们一点也没听到。

等她们吵完了，走出树林，那赶车的“呆子”早已连人带车走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田思思怔住。

田心也怔住。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怔了很久，田心才叹了口气，道：“我们把人家当做呆子，却不知人家也把我们当呆子，我们是真呆，人家却是假呆。”

田思思咬着牙，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田心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田思思道：“无论怎么办，我绝不会回家。”她忽又问道：“你有没有把我们的首饰带出来？”

田心点点头。

田思思跺脚道：“我们刚才若将那个小包袱带下车来就好了。”

田心忽然从背后拿出了包袱，道：“你看这是什么？”

田思思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道：“我早就知道你这小噘嘴是个鬼灵精。”

田心却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倒底是小孩子，做事总不如大人仔细。”

路上并不黑，有星有月。

两个人逍遥自在的走着，就好像在闲游似的，方才满肚子的怒气，现在倒像早就忘了。

田思思笑道：“东西失了，反倒轻松愉快。”

田心眨着眼，道：“你不怕盖那些臭男人盖过的被子！”

田思思道：“怕什么，最多买床新的就是，我那床被反正也是买来的。”

田心忍不住笑道：“我们这位大小姐虽然脾气有点怪，总算还想得开，只不过又有点健忘而已，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一转头就忘了。”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忽又皱眉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田心道：“什么事？”

田思思道：“那赶车的还没拿车钱，怎么肯走呢？”

田心又怔住，怔了半天，才点着头道：“是呀，这点我怎么没想到呢？”

田思思忽又“啪”的轻轻给了她一巴掌，道：“小呆子，他当然知道我们车上的东西很值钱，就算买辆车也足足有余。”

田心道：“哎呀，小姐你真是个天才，居然连这么复杂的问题都想得通，我真佩服你。”

大小姐毕竟是大小姐。

大小姐的想法有时不但要人啼笑皆非，而且还得流鼻涕。

天亮了。

鸡在叫，她们的肚子也在叫。

田思思喃喃道：“奇怪，一个人的肚子为什么会“咕咕”的响呢？”

田心道：“肚子饿了就会响。”

田思思道：“为什么肚子饿了就会响？”

田心没法子回答了，大小姐问的话，常常都叫人没法子回答。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一个人肚子饿了会这么难受。”

田心道：“你从来没饿过？”

田思思道：“有几次我中饭不想吃，到了下什，就觉得已经饿疯了，现在才知道，那时候根本就不是饿。”

田心笑道：“你不是总在说，一个人活在世上，什么样的滋味都要尝尝吗？”

田思思道：“但饿的滋味我已经尝够了，现在我只想吃一块四四方方红里透亮，用文火炖得烂烂的红烧肉。”

田心道：“那么你只好回家去吃吧。”

田思思道：“外面连红烧肉都没得买？”

田心道：“至少现在没有，这时候饭馆都还没有开门。”她想了想，又道：“听说有种茶馆是早上就开门的，也有吃的东西，这种茶馆大多数开在菜市附近。”

田思思拍手笑道：“好极了，我早就想到菜市去瞧瞧了，还有茶馆，听说江湖中有很多事，都是在茶馆里发生的。”

田心道：“不错，那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尤其是骗子更多。”

田思思笑了，道：“只要我们稍微提防着些，有谁能骗得到我们，我们不去骗人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这城里当然有菜市，菜市旁当然有茶馆，茶馆里当然有各色各样的人，流氓和骗子当然不少。

大肉面是用海碗装着的，寸把宽白刀削面，汤里带着厚厚的一层油，一块肉足足有五六两。

在这种地方吃东西，讲究的是经济实惠，味道好不好，根本就没有人计较。

这种面平日里大小姐连筷子都不会去碰的，但今天她一口气就吃了大半碗，连那块肉都报销得干干净净。

田心瞅着她，忍住了笑道：“这碗和筷子都是臭男人吃过的，你怎么也敢用？”

田思思怔了怔，失笑道：“我忘了，原来一个人肚子饿了时，什么事都会忘的。”

她放下筷子，才发现茶馆里每个人都在瞪大了眼睛瞧着她们，就好像拿她们当做什么怪物似的。

田思思摸了摸脸，悄悄道：“我脸上是不是很脏？”

田心道：“一点也不脏呀。”

田思思道：“那么这些人为什么老是穷瞪着我？”

田心笑道：“也许他们是想替女儿找女婿吧。”

她手里始终紧紧抓住那包袱，就连吃面的时候手都不肯松开。

田思思忽然道：“松开来，把包袱放在桌上。”

田心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出门在外，千万要记住，财不可露白，你这样紧紧的抓着，别人一看就知道包袱里是很值钱的东西，少不了就要来打主意了，你若装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别人才不会注意。”

田心抿嘴笑道：“想不到小姐居然还是个老江湖。”

田思思瞪眼睛道：“谁是小姐？”

田心道：“是少爷。”

她刚把包袱放在桌上，就看见一个人走过来，向她们拱了拱手，道：“两位早。”

这人外表并不高明，甚至有点獐头鼠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田思思本不想理他的，但为了要表现“老江湖”的风度，也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早。”

这人居然就坐了下来，笑道：“看样子两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的吧？”

田思思淡淡道：“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城里什么地方我都熟得很。”

这人道：“兄台既然也是外面跑跑的，想必晓得城里的赵老大赵大哥。”

听他的口气，这位赵大哥在城里显然是响当当的人物。若不认得这种人，就不是老江湖了。

田思思道：“谈不上很熟，只不过同桌吃了几次饭而已。”

这人立刻笑道：“这么样说来，大家竟都是一家人了，在下铁胳膊，也是赵老大的小兄弟。”他忽然压低语声，道：“既然是一家人，有句话我就不能不说。”

田思思道：“只管说。”

铁胳膊道：“这地方杂得很，什么样的坏人都有，两位这包袱里若有值钱的东西，还是小心些好。”

田心刚想伸手去抓包袱，田思思就瞪了她一眼，淡淡道的：“这包袱里也不过只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而已，用不着小心。”

铁胳膊笑了笑，悄悄的站起来，道：“在下是一番好意，两位……”

他忽然一把抢过包袱，掉头就跑。

田思思冷笑，看这人腿上的功夫，就算让他先跑五十尺，她照样一纵身就能将他抓回来。

大小姐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有一次在锦绣山庄的武场里，她三五招就将京城一位很有名的镖头打躺下了。

据那位镖头说，田大小姐的武功，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等的身手，就连江湖最有名的女侠“玉兰花”都未必跟得上。

只可惜这次大小姐还没有机会露一手，铁胳膊还没有跑出门，就被一条威风凛凛，脸上带着条刀疤的大汉挡住，伸手就给了他个大耳光，厉声道：“没出息的东西，还不把东西给人家送了回去。”

铁胳膊非但不敢还手，连哼都不敢哼，手抚着脸，垂着脸，乖乖的把包袱送了回来。

那大汉也走过，抱拳道：“俺姓赵，这是俺的小兄弟，这两天穷疯了，所以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两位要打要罚，但凭尊便。”

田思思觉得这人不但很够江湖义气，而且气派也不错，笑道：“多谢朋友相助，东西既然没有丢，也就算了，兄台何必再提。”

那大汉这才瞪了铁胳膊一眼，道：“既然如此，还不快谢谢这位公子的高兴。”

田思思忽又道：“兄台既然姓赵，莫非就是城里的赵大哥？”

大汉道：“不敢当。”

田思思道：“久仰大名，快请坐下。”

赵老大挥挥手，道：“这桌上的帐俺付了。”

田思思道：“那怎么行，这次一定由我作东。”

她抓过包袱，想掏银子付账，掏出来的却是只镶满了珍珠的珠花蝴蝶——这包袱里根本就没有银子。

赵老大的眼睛立刻发直，压低声音，道：“这种东西不能拿来付账的，兄弟你若是等着银子用，大哥我可以带你去换，价钱保险公道。”他拍了拍胸脯，又道：“不是俺吹牛，城里的人绝没有一个敢要赵某人的朋友吃亏的。”

田思思迟疑着，正想说“好”，忽然又看到一个长衫佩剑的中年人走过来，瞪着赵老大，沉着脸道：“刀疤老六，是不是又想打着我的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这赵老大立刻站起来，躬身陪笑道：“小的不敢，赵大爷你的……”

话未说完，已一溜烟跑得踪影不见。

田思思看得眼睛发直，还没有弄懂这是怎么回事，这长衫佩剑的中年人已向她们拱拱手，道：“在下姓赵，草字劳达，城里的朋友抬爱，称我一声老大，其实我是万万当不起的！”

田思思这才明白，原来这人才是真的赵老大，刚才那人是冒牌的。

赵老大道：“刀疤老六是城里有名的骗子，时常假冒我的名在外面行骗，两位方才只怕险些就要上了他的当了。”

田思思的脸红了红，道：“但方才在下的包袱被人抢走，的确是他夺回来的。”

赵老大笑了道：“那铁胳膊本是和他串通好了的，故意演出这出戏，好教两位信任他，他才好向两位下手行骗。”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其实无论谁都可看出，两位目中神光充沛，身手必定不弱，凭铁胳膊的那点本事，怎么逃得出两位手掌？”

金丝雀的笼子

田思思听赵老大说那铁胳膊和刀疤老六两人，早已串通好向她们行骗，暗中叹了口气，才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但她心里又不禁觉得很高兴，忍不住道：“你真能看得出我会武功？”

赵老大笑道：“非但会武功，而且还必定是位高手，所以在下才诚心想结交两位这样的朋友，否则也未必会管这趟闲事。”

田思思心里觉得愉快极了，想到自己一出门就能结交这样的江湖好汉，立刻拱手道：“请，请坐，请坐下来说话。”

赵老大道：“这里太乱，不是说话之地，两位若不嫌弃，就请到舍下一叙如何？”

赵老大的气派并不大，只不过占了一个大杂院里的两间小房子。房里的陈设也很简单，和他的衣着显得有点不称。

田思思非但不觉得奇怪，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像赵老大这样的江湖好汉，就算有了银子，也是大把的拿去结交朋友，当然，绝不会留下来让自己享受。

像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会有家眷。

赵老大道：“两位若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千万要在这里待两天，待我将城里的好朋友全都带来给两位引见引见。”

田思思大喜道：“好极了，小弟这次出门，就为的是想交朋友。”

田心忍不住插口道：“只不过这样岂非太麻烦赵大爷了么？”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道：“赵大哥这样的人面前，咱们若太客气，反而显得不够朋友了。”

赵老大拊掌笑道：“对了，兄台果然是个豪爽的男儿，要这样才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豪爽男儿”、“好兄弟”，这两句话真将田思思说得心花怒放。

就连赵老大这样的人都看不出她是女扮男装，还有谁看得出。

她忍不住暗暗佩服自己，好像天生就是出来闯江湖的材料，第一次扮男人就扮得如此唯肖唯妙。

赵老大又道：“兄弟，你若要什么需要，只管对大哥说，对了，我还得去拿点银子来，给兄弟你带在身上，若有什么使用也方便些。”

田思思道：“不必了，我这里还有些首饰……”她的脸红了红，立刻接着道：“是我妹妹的首饰，还可以换点银子。”

赵老大正色道：“兄弟你这就不对了，刚说过不客气，怎么又客气起来，我这就去兑银子带买酒，回来我兄弟你痛饮一场。”他不听田思思说话，就走了出去，忽又回转头，从袋里摸出个钥匙，打开床边的一个柜子，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总不方便，就锁在这柜子里吧，咱们虽不怕别人打主意，能小心些总是小心些好。”

他事事都想到这么周到，把包袱锁在柜子里后，还把钥匙交给田心，又笑道：“这位小管家做事很仔细，钥匙就交给他保管吧。”

田思思反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田心已赶紧将钥匙收了下来，等赵老大一出门，田心忍不住悄悄的道：“我看这赵老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田思思笑道：“你这小鬼疑心病倒真不小，人家将自己的屋子让给我们，又去拿银子给我们，这样的好人哪里去找。”

田心道：“但我们的包袱……”

田思思道：“包袱就锁在这柜子里，钥匙就在你身上，你还不放心吗？”

田心噘起嘴，不说话了。

田思思也不理她，负手走了出去，才发现这院子里一共住着十来户人家，竹竿上晒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新的。

住在这里的人，环境显然都不太好。

现在还没到正什，有几个人正在院子那边耍石锁，翻跟斗，其中还有两个梳着辫子的姑娘。

田思思知道这些人一定是走江湖，练把式卖艺的。

还有那个瞎了眼的老头子，正在拉胡琴，一个大姑娘垂头站在旁边，偷偷的在手里玩着几颗相思豆。

老头子当然是卖唱的。

大姑娘手里在玩相思豆，莫非也已动了春心，这几颗相思豆莫非是她的情人偷偷送给他的？

田思思不禁笑了。

大姑娘眼睛一瞟，向她翻了个白眼，又垂下头，把相思豆藏入怀里。

“这大姑娘莫非看上了我？不愿我知道她有情人，所以才将相思豆藏起来。”

田思思立刻不敢往那边看了，她虽然觉得有趣，却不想惹这种麻烦。

院子里有几个流鼻涕的小孩子，正在用泥土堆城墙。

一个大肚子的少妇正在起火，眼睛都被烟熏红了，不停的流泪，看她的肚子，至少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孩子随时都可能生下来。

她婆婆还在旁边唠叨，说她懒，却又摸出块手帕去替她擦脸。

田思思心里充满了温暖。

她觉得这才是真真实实的人生。她从未如此接近过人生。

她突然对那大肚子的少妇很羡慕——她虽然没有珠宝，没有首饰，没有从京城里带来的花粉，没有五钱银子一尺的缎子衣裙。但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有爱，她生命中已有了新的生命。

“一个人若总是耽在花园里，看云来云去，花开花落，她虽然有最好的享受，和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又有什么分别呢？”

田思思叹了口气，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有勇气逃出笼子。

她决定要把握住这机会，好好的享受人生。

火已燃着，炉子上已燃了锅。

琴声已停止，那拉琴的老人正在抽着管旱烟，大姑娘正在为他轻轻搥背。

田心忽然走出去，悄悄道：“赵老大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田思思道：“也许他手头并不方便，还得到处去张罗银子。”

田心道：“我只怕他溜了。”

田思思瞪眼道：“人家又没有骗走我们一文钱，为什么要溜？”

田心又噘起嘴，扭头走回屋子去。

锅里的饭熟了，饭香将一个黝黑的小伙子引了回来。

他满身都是汗，显然刚做过一上什的苦工。

那大肚子的少妇立刻迎上去，替他擦汗，小伙子轻轻拍了拍她肚子，在她耳旁悄悄说了句话，少妇给了她个白眼，小两口子都笑了起来。

两条狗在院子里抢屎吃。

玩得满身泥的孩子们，都已被母亲喊回去打屁股。

赵老大还没有回来。

田思思正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田心忽然从屋子里冲出。

看她的样子，就好像被火烧着尾巴似的，不停的跺脚道：“糟了，糟了……”

田思思跟着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难道你也急了么！这里有茅房呀。”

田心道：“不是……不是……我们的包袱……”

田思思道：“包袱不是锁在柜子里么？”

田心拚命摇头，道：“没有，柜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田思思道：“胡说，我明明亲手将包袱放进去的。”

田心道：“现在却不见了，我刚才不放心，打开柜子一看才知道……”

田思思也急了，冲进屋子，柜子果然是空的。

包袱到哪里去了？难道它自己能长出翅膀从锁着的柜子里飞出去！

田心喘着气，道：“这柜子只有三面，墙上有个洞，赵老大一定从外面的洞里将包袱偷了出去，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

田思思跺了跺脚，冲出去。

别的人都回屋吃饭，只有那几个练石锁的小伙子还在院子里，从井里打水洗脸。

田思思冲过去，道：“赵老大呢？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小伙子面面相觑，道：“赵老大是谁？我们不认得他。”

田思思道：“就是住在那边屋里的人，是你们的邻居，你们怎么会不认得？”

小伙子道：“那两间屋子已空了半个月，今天早上才有人搬进来，只付了半个月的房钱，我们怎么会认得他是老几。”

田思思又怔住。

田心也怔住。

忽听一人道：“刚才好像有人在问赵老大哥，是哪一位？”

这人刚从外面走过来，手里提着条鞭子，好像是个车把式。

田思思立刻迎上去，道：“是我在问，你认得他？”

这人点点头道：“当然认得，城里的人，只要是在外面跑跑的，谁不认得赵老大？”

田思思大声道：“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他。”

这人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你们是……”

田思思道：“我们都是他的好朋友。”

这人立刻笑道：“既然是赵大哥的朋友，还有什么话说，快请上我的车，我拉你们去。”

马车在一栋很破旧的屋子前停下，那车把式道：“赵大哥正陪位从城里来的兄弟喝酒，就在屋里，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

田思思“谢”字都来不及说，就冲了进去。她生怕又被赵老大溜了。

这位大小姐从来也没有如此生气过，发誓只要一见着赵老大，至少也得给他十七个耳刮子。

屋子里果然有两个人在喝酒，一个脸色又黄又瘦，像是得了大病还没好，另一个却是条精神抖擞，满面虬髯的彪形大汉。

田思思大声道：“赵老大在哪里，快叫他出来见我。”

那满面病容的人斜着眼瞟了瞟她，道：“你找赵老大干什么？”

田思思道：“当然有事，很要紧的事。”

这人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冷冷道：“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就是赵老大。”

田思思愕然道：“你是赵老大？我找的不是你。”

那虬髯大汉笑了，道：“赵老大只有这一个，附近八百里内找不出第二位来。”

田思思的脸一下子就变白了，难道这长衫佩剑的“赵老大”，也是个冒牌的假货了？

那满面病容的人又喝了口酒，淡淡道：“看样子这位朋友必定是遇见“钱一套”了，那两个自作聪明的常冒我的名在外面招摇撞骗，我早就想给他个教训，只可惜一直没找着他。”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钱一套是谁？”

赵老大道：“你遇见的是不是一个穿着绸子长衫，腰里佩着剑，打扮得很气派，差不多有四十多岁的人？”

田思思道：“一点也不错。”

虬髯大汉笑道：“那就是钱一套，他全部家产就只有这么样一套穿出来充壳子骗人的衣服，所以叫做钱一套。”

赵老大道：“他衣裳惟只有一套，骗人的花样，却不只一套，我看这位朋友想必一定也是受了他的骗了。”

田思思咬着牙，道：“这姓钱的不知两位能不能帮我找到他？”

赵老大道：“这人很狡猾，而且这两天一定躲起来避风头去了，我要找他，也得过两天。”他忽然笑了笑，又道：“你们带的行李是不是已全被他骗光了？”

田思思脸红了，勉强点了点头。

赵老大道：“你们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田思思只好又点了点头。

赵老大道：“那全都没关系，我可以先替你们安排个住的地方，让你们安心的等着，六七天之内，我一定负责替你们把钱一套找出来。”

田思思红着脸，道：“那……那怎么好意思？”

赵老大慨然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们肯来找我，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这人长得虽然像是个病鬼，却的确是个很够义气的江湖好汉。

田思思又是惭愧又是感激，索性也做出很大方的样子，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虬髯大汉忽又上上下下瞧了她两眼，带着笑道：“我看不如就把她们两位请到王大娘那里去住吧，那里都是女人，也方便些。”

田思思怔了怔，道：“全是女人？那怎么行，我们……我们……”

虬髯大汉笑道：“你们难道不是女人？”

田思思脸更红，回头去看田心。

田心做了无可奈何的表情，田思思只好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你们的眼力这么好……”

虬髯大汉道：“倒不是我们的眼力好……”

他笑了笑，一句话保留了几分。

田思思却追问道：“不是你们的眼力是什么，难道我们扮得不像？”

赵老大也忍不住笑了笑，道：“像两位这样女子扮男装，若还有人看不出你们是女人的话，那人想必一定是个瞎子。”

田思思怔了半晌，道：“这么样说来，难道那姓钱的也已看出来了。”

赵老大淡淡道：“钱一套不是瞎子。”

田思思又怔了半晌，忽然将头上戴的文士巾重重往地下一掼，冷笑道：“女人就女人，我迟早总要那姓钱的知道，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于是我们的田大小姐又恢复了女人的面目。

所以她的麻烦就越来越多了。

王大娘也是个女人。

女人有很多种，王大娘也许就是其中很特别的一种。

她特别得简直要你做梦都想不到。

王大娘的家在一条很安静的巷子里，两边高墙遮住了日色，一枚红杏斜斜的抛出墙外。

已过了正什，朱红的大门还是关得很紧，门里听不到人声。

只看这大门，无论谁都可以看出王大娘的气派必定不小。

田思思似乎觉得有点喜出望外，忍不住问道：“你想王大娘真的会肯让我们住在这里？”

赵老大点点头，道：“你放心，王大娘不但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

田思思道：“她……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老大道：“她为人当然不错，只不过脾气有点古怪。”

田思思道：“怎么样古怪？”

赵老大道：“只要你肯听她的话，她什么事都可以答应你，你住在这里一定比住在自己家里还舒服，但你若想在她面前捣乱，就一定会后悔莫及。”

他说话时神情很慎重，彷佛要吓吓田思思。

田思思反而笑了，道：“这种脾气其实也不能算古怪，我也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捣乱的。”

赵老大笑道：“这样最好，看样子你们一定会合得来的。”他走过去敲门，道：“我先进去说一声，你们在外面等等。”

居然叫田大小姐在门口等等，这简直是种侮辱。

田心以为大小姐一定会发脾气的，谁知她居然忍耐下去了，她出门只不过才一天还不到，就似乎已改变了不少。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有回应。

一人带着满腹子不耐烦，在门里道：“七早八早的，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连天黑都等不及吗？”

赵老大居然陪着笑道：“是我，赵老大。”

门这才开了一线。

一个蓬头散发的小姑娘，探出半个头，刚瞪起眼，还没有开口，赵老大就凑过去在她耳畔悄悄说了两句话。

这小姑娘眼珠子一转，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田思思几眼，这才点点头，道：“好，你进来吧，脚步放轻点，姑娘们都还没起来，你若吵醒了她们，小心王大娘剥了你的皮。”

等他们走进去，田思思就忍不住向田心笑道：“看来这里的小姑娘比你还懒，太阳已经晒到脚后跟，她们居然还没有起来。”

虬髯大汉不但眼尖，耳朵也尖，立刻笑道：“由此可见王大娘对她们多体贴，你们能住到这里来，可真是福气。”

田心眨着眼，忽然抢着道：“住在这里的，不知都是王大娘的什么人？”

虬髯大汉摸了摸胡子，道：“大部份都是王大娘的干女儿——王大娘的干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敢欺负她的。”

田思思笑道：“我倒不想做她的干女儿，只不过这样的朋友我倒想交一交。”

虬髯大汉道：“是是是，王大娘也最喜欢交朋友，简直就跟田白石田二爷一样，是位女孟尝。”

田思思和田心对望了一眼，两个人抿嘴一笑，都不说话了。

这时赵老大已兴奋采烈的走了出来，满面喜色，道：“王大娘已答应了，就请两位进去相见。”

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美妇人站在门口，脸上虽也带着笑容，但一双凤眼看来还是很有威严，仔细盯着田思思几眼，道：“就是这两位小姐吗？”

赵老大道：“就是她们。”

中年美妇点了点头，道：“看来倒还标致秀气，想必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大娘绝不会看不中的。”

赵老大笑道：“若是那些邋里邋塌的野丫头，我也不敢往这里带。”

中年美妇道：“好，我带她们进去，这里没你的事了，你放心回去吧。”

赵老大笑得更愉快，打躬道：“是，我当然放心，放心得很。”

田思思愕然道：“你不陪我们进去？”

赵老大笑道：“我已跟王大娘说过，你只要在这里放心耽着，一有消息，我就会来通知你们。”

他和那虬髯大汉打了个招呼，再也不说第二句话，田思思若想再问清楚些，他们却已走远了。

那中年美妇正在向她招手，田思思想了想，终于拉着田心走进去。

门立刻关起，好像一走进这门就难出去。

中年美妇却笑得更温柔，道：“你们初到这里，也许会觉得有点不习惯，但耽得久了，就会越来越喜欢这地方的。”

田心又抢着道：“我倒恐怕不会在这里耽太久，最多也不过五六天而已。”

中年美妇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又道：“这里一共有二十多位姑娘，大家都像是姐妹一样，我姓梅，大家都叫我梅姐，你们无论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可以来找我。”

田心又想抢着说话，田思思却瞪了她一眼，自己抢着笑道：“这地方很好，也很安静，我们一定会喜欢这地方的，用不着梅姐你操心。”

这地方的确美丽而安静，走过前面一重院子，穿过回廊，就是很大的花园，万紫千红，鸟语花香，比起“锦绣山庄”的花园也毫不逊色。

花园里有很多栋小小的楼台，红栏绿瓦，珠帘平卷，有几个娇慵的少女正站在窗前，手挽着发髻，懒懒的朝着满园花香发呆。

这些少女都很美丽，穿的衣服都很华贵，只不过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倦，彷佛终日睡眠不足的样子。

三两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一条大花猫虽在屋角晒太阳，檐下的鸟笼里，有一双金丝雀正在蜜语啾啾。

她们走进这花园，人也不关心，猫也不关心，蝴蝶也不关心，金丝雀也不关心，在这花园里，彷佛谁也不关心别人。

田思思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家里的生活，忍不住又道：“这地方什么都好，只不过好像太安静了些。”

梅姐笑道：“你喜欢热闹？”

田思思道：“太安静了，就会胡思乱想，我不喜欢胡思乱想。”

梅姐笑道：“那更好，这里现在虽然安静，但一到晚上就热闹了起来，无论你喜欢安静也好，喜欢热闹也好，在这里都不会觉得日子难过的。”

田思思往楼上瞟了一眼，道：“这些姑娘好像都不喜欢热闹的人。”

梅姐道：“她们都是夜猫子，现在虽然没精打采，但一到晚上，立刻就会变得生龙活虎一样，有时简直闹得叫人吃不消。”

田思思也笑了，道：“我不怕闹，有时候我也会闹，闹得人头大如斗，你不信可以问问她。”

田心噘着嘴，道：“问我干什么？我反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梅姐淡淡笑道：“这位小妹妹好像不太喜欢这地方，但我可以保证，以后她一定会慢慢喜欢的。”

她的笑脸虽温暖如春风，但一双眼睛却冷厉如秋霜。

田心本来还想说话，无意间触及了她的目光，心里立刻升起了一股寒意，竟连话都说不出了。

她们走过小桥。

小桥旁，山石后，一座小楼里，忽然传出了一阵悲呼：“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我不想活了，你们让我死吧。”

一个披头散发，满面泪痕的女孩子，尖叫着从小楼中冲出来，身上穿的件水红袍子，已有些地方被撕破。

没有人理她，瞧在窗口的那些姑娘们甚至连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只有梅姐过去，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在她耳畔轻轻说了两句话。

这女孩子本来又叫又跳，但忽然间就乖得像是只小猫似的，垂着头，慢慢的走回了她的窠。

梅姐的笑脸还是那么温柔，就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而田思思却忍不住问道：“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梅姐叹了口气，道：“她还没有到这里来以前，就受过很大的刺激，所以时常都会发发疯，我们也见惯了。”

若不是已看惯了，怎会没有人关心呢？

田思思又问道：“却不知她以前受过什么样的刺激？”

梅姐道：“我们都不太清楚，也不忍问她，免得触动她的心病，只不过听说她以前好像是被一个男子骗了。”

田思思恨恨道：“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梅姐点点头，柔声道：“男人中好的确实很少，你只要记着这句话，以后就不会吃亏了。”

她们已转过假山，走入一片花林。

花朵虽已阑珊，但却比刚开始更芬芳鲜艳。

繁花深处，露出了一角红楼。

梅姐道：“王大姐就住在这里，现在也许刚起来，我去告诉她你们来了。”

她分开花枝走过去，风姿是那么优雅，看来就像是花中的仙子。

田思思目送着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以后我到了她这样年纪时，若能也像她这样美，我就心满意足了。”

田心用力咬着嘴唇，忽然道：“小姐，我们出去好不好？”

田思思愕然道：“走，到哪里去！”

田心道：“随便到哪里去都行，只要不耽在这里就好。”

田思思道：“为什么？”

田心道：“我也不知道……我只不过总觉得这地方好像有点不太对。”

田思思道：“什么地方不对？”

田心道：“每个地方都不对，每个人都好像有点不正常，过的日子也不正常，我实在猜不透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田思思却笑了，摇着头笑道：“你这小鬼的疑心病倒真不小，就算有人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把每个人都当做骗子呀。”她遥望着那一角红楼，悄悄的接着又道：“何况，我真想看看那位王大娘，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不平凡的女人。”

无论谁见到王大娘，都不会将她当做骗子的。

若有人说梅姐是个很优雅，很出色的女人，那么这人看到王大娘的时候，只怕反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一句适当的话能形容她的风度和气质。

那绝不是“优雅”所能形容的。

若勉强要说出一种比较接近的形容，那就是：完美。

完美得无懈可击。

田思思进来的时候，她正在享受她的早点。

女人吃东西的时候，大都不愿被人看到，因为无论谁吃东西的时候，都不会太好看。

因为一个人在吃东西的时候，若有人在旁边看着，她一定会变得很不自然。

但王大娘却是例外。她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她吃得并不少，因为她懂得一个人若要保持青春和活力，就得往丰富的食物中摄取营养，正如一朵花若想开得好，就得有充足的阳光和水。

她吃得虽不少，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身材。

她身上每一段线条都是完美的。

她的脸、她的眼睛、鼻子、嘴，甚至她的微笑，都完美得像是神话！或许也只有神话中才会有她这样的女人。

田思思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已完全被她吸引。

她显然也很欣赏田思思，所以看到田思思的时候，她笑得更温暖亲切。

她凝注着田思思，柔声道：“你过来，坐在我旁边，让我仔细看看你。”

她的目光和微笑中都带着种令人顺从的魔力，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永远都无法向她反抗。

田思思走过去，在她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王大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慢慢的将面前半碗吃剩下的燕窝汤推到她面前，柔声道：“这燕窝汤还是热的，你吃点。”

田大小姐从未用过别人的东西，若要她吃别人剩下来的东西，那简直是更不可思议。

但现在她却将这碗吃剩下的燕窝汤捧起来，垂着头，慢慢的啜着。

田心吃惊的瞧着她，几乎已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大娘的笑容更亲切，嫣然道：“你不嫌我脏？”

田思思摇摇头。

王大娘柔声道：“只要你不嫌我脏，我的东西你都可以用，我的衣服你都可以穿，无论我有什么，你都可以分一半。”

田思思垂首道：“谢谢。”

别的人若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她大小姐的脾气一定早已发作，但现在她心中却只有感激，感动得几乎连眼圈都红了。

王大娘忽又笑了笑，道：“你看，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把你当做好朋友了。”

田思思道：“我姓田，叫思思。”

她这次出来，本来决心不对人说真名实姓的，免得被她爹爹查出她的行踪，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在王大娘面前，她竟不忍说半句假话。

王大娘嫣然道：“田思思……不但人甜，名字也甜，真是个甜丝丝的小妹妹。”

田思思的脸红了。

王大娘道：“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呀？”

田思思道：“十八。”

王大娘笑道：“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但世上又有什么花能比得上你呢？”她忽然问道：

“你看我今年多大了？”

田思思嗫嚅着，道：“我看不出。”

王大娘道：“你随便猜猜看。”

田思思又瞟了她一眼。

她的脸美如春花，比春花更鲜艳。

田思思道：“二十……二十二？二十三？”

王大娘银铃般娇笑，道：“原来你说话也这么甜，我当然也有过二十三岁的时候，只可惜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田思思立刻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又道：“真的？……我不信。”

王大娘道：“我怎么会骗你？怎么舍得骗你？”她轻轻叹息着，接着道：“今年我已经四十三了，至少已可以做你的老大姐，你愿不愿意？”

田思思点点头，她愿意。

她非但愿意做她的妹妹，甚至愿意做她的女儿。

她忽又摇摇头，道：“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你已四十三岁，我想没有人会相信。”

王大娘悠悠道：“也许别人不相信，但我自己却没法子不相信，我也许可以骗过你，骗过世上所有的人，却没法子骗得过自己。”

田思思垂下头，也不禁轻轻叹息。

她第一次发觉到年华逝去的悲哀，第一次觉得青春应当珍惜。

她觉得自己和王大娘的距离彷佛又近了一层。

王大娘道：“那位小妹妹呢？是你的什么人？”

田思思道：“她从小就跟我在一起长大的，就好像我的亲姐妹一样。”

王大娘笑道：“但现在我却要把你从她身旁抢走了，小妹妹，你生不生气？”

田心噘着嘴，居然默然了。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又笑道：“她真的是个小孩子，真的是不懂事。”

王大娘笑道：“有时不懂事反而好，现在我若还能做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换。”她忽又笑了笑，道：“今天我们应该开心才对，不该说这些话……你说对不对？”

田思思正想回答，忽然发现王大娘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她。

就在同时，她已听到后有个人，冷冷道：“不对。”

他的回答简短而尖锐，就像是一柄匕首。

她的声音更锋利，彷佛刺破人们的耳膜，剖开人们的心。

田思思忍不住回头。

她这才，发现屋角中原来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不像是人的人。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件家具，既不动，也不说话，无论谁都不会注意到他。

但你只要看过他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田思思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去看第二眼。

她看到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一把虽生了锈，却还是可以杀人的刀，就好像看到一块千年未溶，已变成黑色的玄冰。

她不看他的时候，心里只要想到她，就好像想到一场可怕的噩梦，就好像又遇到那种只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鬼魂。

无论谁都想不到这种人会坐在王大娘这种人的屋子里。

但他的的确确是坐在这里。

无论谁都想不到这人也会开口说话。

但他的的确确是开口说话了。

他说：“不对！”

王大娘反而笑了，道：“不对？为什么不对？”

这人冷冷道：“因为你若真的开心，无论说什么话都还是一样开心的。”

王大娘笑得更甜，道：“有道理，葛先生说的话好像永远都有道理。”

葛先生道：“不对。”

王大娘道：“不对？为什么又不对呢？”

葛先生道：“我说的话是有道理，不是“好像”有道理。”

王大娘的笑声如银铃，道：“小妹妹，你看这位葛先生是不是很有趣？”

田思思的嘴闭着，田心的嘴噘得更高。

她实在无法认为这位葛先生有趣。

你也许可以用任何名词来形容这个人，但却绝不能说他有趣。

王大娘的意见却不同。

她笑着又道：“你们刚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也许会觉得他很可怕，但只要跟他相处得长久，就会渐渐发觉他是个很有道理的人。”

田思思心里有句话，没有说出来。

她本来想问：“像这么样的人，谁能跟他相处得久呢？”

若要她和这种人在一起，就简直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窗外的日色已偏西，但在王大娘说来，这一天才刚开始。

田思思觉得今天的运气不错。

她终于脱离了钱一套那些一心只想吃她骗她的恶徒，终于遇到了赵老大和王大娘这样的好人。

那些人就像是一群猫，贪婪的猫。

王大娘却像是只凤凰。

现在金丝雀也飞上了云端，那些恶猫就再也休想伤着她了。

田思思忽然觉得好疲倦，到这时她才想起已有很久没有睡过，她眼睛不由自主看到王大娘那张柔软而宽大的床上……天已黑了。

屋里燃着灯，灯光从粉红色的纱罩中照出来，温柔得如同月光。

燃灯的人却已不在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田思思只听到自己的心在轻轻的跳着，跳得很均匀。

她觉得全身软绵绵的，连动都懒得动，可是口太渴，她不禁又想起了家里那用冰镇得凉凉的莲子汤。

田心呢？

这小鬼又不知疯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悄悄下床，刚才脱下来的鞋子已不见了。

她找着了双镂金的木屐。

木屐很轻，走起路来，“踢达踢达”的响。就好像雨滴在竹叶上一样。

她很欣赏这种声音，走走，停停，停下来看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的白袜已脏了，她脱下来，一双纤秀的脚雪白。

“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想起这位风流诗人的名句，她自己忍不住吃吃的笑了。

若是有音乐，她真想跳一曲小杜最欣赏的“招枝舞”。

推开窗，窗外的晚风中果然有缥缈的乐声。

花园里明灯点点，照得花更鲜艳。

“这里晚上果然很热闹，王大娘一定是个很好客的主人。”

田思思真想走出去，看看那些客人，去分享他们的欢乐。

“若是秦歌他们也到江南来了，也到这里做客人，那多好！”

想到那强健而多情的少年，想到那飞扬的红丝巾，田思思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红晖。红得就像是那丝巾。

在这温柔的夏夜中，有哪个少女不怀春。

她没有听到王大娘的脚步声。

她听到王大娘的亲蜜的语声时，王大娘已到了她身旁。

王大娘的手已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带着笑道：“你想得出神？在想什么？”

田思思嫣然道：“我在想，田心那小鬼怎么连人影都瞧不见了。”她从来没有说过谎。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说谎，而且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谎话就自然而然的从嘴里溜了出来，自然得如同泉水流下山坡一样。

她当然还不懂得说谎本是女人天生的本领，女人从会说话的时候，就懂得用谎语来保护自己。

说谎最初的动机只不过是保护自己，一个人要说过很多次谎之后，懂得如何用谎话去欺骗别人。

王大娘拉起她的手，走到那张小小的圆桌旁坐下，柔声道：“你睡得好？”

田思思笑道：“我睡得简直就像是刚出世的小孩子一样。”

王大娘也笑了，道：“睡得好，就一定会饿，你想吃什么？”

田思思摇着头，道：“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只想……”她眼波流动，慢慢的接着道：“今天来的客人好像不少。”

王大娘道：“也不多，还不到二十个。”

田思思道：“每天你都有这么多客人？”

王大娘又笑了，道：“若没有这么多人，我怎么活得下去？”

田思思惊奇的张大了眼，道：“这么说来，难道来的客人都要送礼？”

王大娘眨眨眼道：“他们要送，我也不能拒绝，你说是不是？”

田思思道：“他们都是哪里来的呢？”

王大娘道：“哪里来的都有……”她忽又眨眨眼，接着道：“今天还来了位特别有名的客人。”

田思思的眼睛亮了，道：“是谁？是不是秦歌？是不是柳风骨？”

王大娘道：“你认得他们？”

田思思垂下头，咬着嘴唇道：“不认得，只不过很想见见他们，听说他们都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

王大娘吃吃的笑着，轻轻拧了拧她的脸道：“无论多了不起的大人物，看到你这么美的女孩子时，都会变成呆子的，你只要记着我这句话，以后一定享福一辈子。”

田思思喜欢拧田心的小脸，却不喜欢别人拧她的脸。

从来没有人敢拧她的脸。

但现在她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种很温暖舒服的感觉。

王大娘的纤手柔滑如玉。

有人在敲门。

敲门也都是很美丽的小姑娘，送来了几样很精致的酒菜。

王大娘道：“我们就在这里吃晚饭好不好？我们两个可以静静的吃，没有别人会来打扰我们。”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道：“我们为什么不过去跟那些客人一起吃呢？”

王大娘道：“你不怕那些人讨厌？”

田思思又垂下头，咬着嘴唇道：“我认识的人不多，我总听人说，朋友越多越好。”

王大娘又笑了，道：“你是不是想多认识几个人，好挑个中意的郎君！”

她娇笑着，又去拧田思思的脸。

田思思的脸好烫。

王大娘忽然自己的脸贴上去，媚笑着道：“我这里每天都有朋友来，你无论要认识多少个都可以，但今天晚上，你却是我的。”

她的脸又柔滑，又清凉。

田思思虽然觉得她的动作不大好，却又不忍推开她。

“反正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从来没有人贴过她的脸，从来没有人跟她如此亲蜜。

田心也没有。

田思思忽然道：“田心呢？怎么到现在还看不见她的人？”

王大娘道：“她还在睡！”她笑了笑，道：“除了你之外，从来没有别人睡在我屋子里，更没有人敢睡在我床上。”

田思思的心里更温暖，更感激。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的脸也更烫了。

王大娘道：“你是不是很热，我替你把这件长衫脱了吧。”

田思思道：“不……不热，真的不热。”

王大娘笑道：“不热也得脱，否则别人看见你穿着这身男人的衣服，还以为有个野男人在我房里哩，那怎么得了。”

她的嘴在说话，她手已去解田思思的衣钮。

她的手就像是一条蛇，滑过了田思思的腰，滑过了胸膛……田思思不能动了。

她觉得很痒。

她喘息着，娇笑，伸手去推，道：“你不能脱，我里面没有穿什么衣服。”

王大娘笑得很奇怪，道：“那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还怕我？”

田思思道：“我是怕，只不过……”

她的手忽然也推上王大娘的胸膛。

她的笑容忽然凝结，脸色忽然改变，就好像摸着条毒蛇。

她跳起来，全身发抖，瞪着王大娘，颤声道：“你……你究竟是女的，还是男的？”

王大娘悠然道：“你看呢？”

田思思道：“你……你……”

她说不出。

因为她分不出王大娘究竟是男？还是女？

无论谁看到王大娘，都绝不会将她当成男人。

连白痴都不会将她看成男人。

但是她的胸膛……她的胸膛平坦得就像是一面镜子。

王大娘带着笑，道：“你看不出？”

田思思道：“我……我……我……”

王大娘笑得更奇怪，道：“你看不出也没关系，反正明天早上你就会知道了。”

田思思一步步往后退，哈哈道：“我不想知道，我要走了。”

她忽然扭转头，想冲出去。

但后面没有门。

她再冲回来，王大娘已堵住了她的路，道：“现在你怎么能走？”

田思思急了，大声道：“为什么不能走，我又没有卖给你？”

王大娘悠然道：“谁说你没有卖给我？”

田思思怔了怔，道：“谁说我已经卖给了你？”

王大娘道：“我说的，因为我已付给赵老大七百两银子。”她又笑了笑，悠然接着说道：“你当然不止值七百两银子，可惜他不敢要那么多，他知道要七千两，我也是一样要买的。”

田思思的脸已气白了，道：“你说赵老大把我卖给你。”

王大娘道：“把你从头到脚都卖给了我。”

田思思气得发抖，道：“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把我卖给你？”

王大娘笑道：“他也不凭什么，只不过因为是个被人卖了不知道的小呆子，你一走进这城里，他们就已看上了你。”

田思思道：“他们？”

王大娘道：“他们就是铁胳膊，刀疤老大，钱一套，大胡子和赵老大。”

田思思道：“他们都是串通好了的？”

王大娘道：“一点也不错，主谋的就是你拿他当好人的赵老大，他不但要你的钱，还要你的人。”她笑着，接着道：“幸好你遇见了我，还算运气，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绝不会亏待你的，甚至不要你去接客。”

田思思道：“接客？接客是什么意思？”

她已气得要爆炸了，却还在勉强忍耐着，因为她还有很多事不懂。

王大娘哈哈笑道：“真是个小呆子连接客都不懂，不过我可以慢慢的教你，今天晚上就开始教你。”

她慢慢的走过去。

走动的时候，“她”衣服下已有一部份凸出。

田思思苍白的脸又红了，失声道：“你……你是个男人？”

王大娘笑道：“有时是男人，有时候也可以变成女人，所以你能遇着我这样的人，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田思思忽然想吐。

想到王大娘的手刚才摸过的地方，她只恨不得将那些地方的肉都割下。

王大娘还在媚笑着，道：“来，我们先喝杯酒，再慢慢的……”

田思思忽然大叫。

她大叫着冲过来，双手齐出。

大小姐有时温柔如金丝雀，有时也会凶得像老虎。

她的一双平时看来柔若无骨，滑如春葱，但现在却好像变成了一双老虎的爪子，好像一下子就能抓到王大娘的咽喉。

她出手不但凶，而且快，不但快，而且其中还藏着变化。

“锦绣山庄”中的能人高手很多，每个人都说大小姐的武功很好，已可算是一流的高手。

从京城来的那位大镖师就是被她这一招打得躺下去的，躺下去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爬起来。

这一招正是田大小姐的得意杰作。

她已恨透了王大娘这妖怪，这一招出手当然比打那位大镖头时更重，王大娘若被打躺下，也许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王大娘没有躺下去。

躺下去的是田大小姐。

她从来没有被人打倒过。

没有被人打倒过的人，很难领略被人打倒是什么滋味。

她首先觉得自己去打人的手反被人抓住，身子立刻就失去了重心，忽然有了种飘飘荡荡的感觉。

接着她就听到自己身子被摔在地上时的声音。

然后她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好像变成空的。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把脑袋塞得就彷佛是块木头。

等她有感觉的时候，她就看到王大娘正带着笑在瞧着，笑得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亲切，柔声的道：“疼不疼？”

当然疼。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疼，疼得全身骨节都似将散开，疼得眼前直冒金星，疼得眼泪都几乎忍不住要流了出来。

王大娘摇着头，又笑道：“像你这样的武功，也敢出手打人，倒真是妙得很。”

田思思道：“我武功很糟？”

这种时候，她居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更是妙不可言。

王大娘彷佛也很吃惊，道：“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武功有多糟？”

田思思不知道。

她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算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现在她才知道了，别人说她高，只不过因为她是田二爷的女儿。

这种感觉就好像忽然从高楼上摔下来，这一跤实在比刚才摔得还重。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那么本事大。

她几乎忍不住要自己给自己几个大耳光。

王大娘带着笑瞧着她，悠然道：“你在想什么？”

田思思咬着牙，不说话。

王大娘道：“你知不知道我随时都可以强奸你，你难道不怕？”

田思思的身子突然缩了起来，缩起来后还是忍不住发抖。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认真去想过这件事有多么可怕，多么严重，因为她对这种事的观念还很模糊。

她甚至还根本不知道恐惧是怎么回事。

但“强奸”这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将她那种模模糊糊的观念刺破了，恐惧立刻就像是只剥了壳的鸡蛋跳出来。

强奸！

这两个字实在可怕。太尖锐。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字，连想都没有想过。

她只觉身上的鸡皮疙搭一粒粒的冒出来，每粒鸡皮疙瘩都带有一大颗冷汗，全身却烫得像是在发烧。

她忍不住尖叫，道：“那七百两银子我还给你，加十倍还给你。”

王大娘道：“你有吗！”

田思思道：“现在虽然没有，但只要你放我走，两天内我就送来给你。”

王大娘微笑着，摇摇头。

田思思道：“你不信？我可以保证，你若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王大娘打断了她的话，笑道：“我不想知道，也不想要你还钱，更不想你去找人来报仇。”

田思思道：“我不去报仇，绝不，只要你放了我，我感激你一辈子。”

王大娘道：“我也不要你感激，只要……”

她及时顿住了语声，没有再说下去。

但不说有时比说更可怕。

田思思身子已缩成了一团，道：“你……你……你一定要强奸我？”

她做梦也未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说出这两个字来。说出来后她的脸立刻红得像是有火在烧。

王大娘又笑了，道：“我也不想强奸你！”

田思思道：“那……那么你想干什么？”

王大娘道：“我要你心甘心情愿的依着我，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心甘情愿的依着我的。”

田思思大叫，道：“我绝不会，死也不会。”

王大娘淡淡道：“你以为死很容易？那你就完全错了。”

桌上有只小小的金铃。

她忽然拿起金铃，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刚响起，就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实这两个人简直不能算是人，一个像狗熊，一个像猩猩。

王大娘笑着道：“你看这两个人怎么样？”

田思思闭着眼睛，她连看都不敢看。

王大娘淡淡道：“你若不依着我，我就叫这两个人强奸你。”

田思思又大叫。

这次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叫得出来。

等她叫出来后，立刻晖了过去。

生不如死

一个人能及时晖过去，实在是件很不错的事，只可惜晖过去的人总会醒的。

田思思这次醒的时候，感觉就没上次那么舒服愉快了。

她睡的地方已不是那又香暖又软的床，而是又臭、又冷、又硬的石头。

她既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没有听到那轻柔的呼吸声。

她听到的是一声声比哭还凄惨的呻吟。

角落里蜷伏着一个人，阴森森的灯光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的一件粉红色的袍子已被完全撕破，露出一块块已被打得又青又肿的皮肉，有很多地方已开始在慢慢的出血。

田思思刚觉得这件袍子看来很眼熟，立刻就想起了那“受过很大刺激”的女孩子，那已被梅姐劝回屋子去的女孩子。

她想站起来，才发觉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出，身上似已完全麻木。

她只有挣扎着，爬过去。

那女孩忽然抬头，瞪着她，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就像是只已被折磨得疯狂了的野兽。

田思思吃了一惊。

令她吃惊的，倒不是这双眼睛，而是这张脸。

她白天看到这女孩子的时候，这张脸看来还是那么美丽，那么清秀，但现在却已完全扭曲，完全变了形，鼻子，已被打开移两寸，眼角和嘴还在流血，这张脸看来已像是个被砸烂的西瓜。

田思思想哭，又想吐。

她想忍住，但胃却已收缩如弓，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

吐的是酸水，苦水。

这女孩子却只有冷冷的瞧着她，一双眼睛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冷漠空洞，不再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等她吐完了，这女孩子忽然道：“王大娘要我问你一句话。”

田思思道：“她要你……问我？”

这女孩子道：“她要我问你，你想不想变成我这样子？”

她声音也完全没有情感，这种声音简直就不像是她发出来的。

任何人也想象不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但的确是她在问。

这句话由她嘴里问出来，实在比王大娘自己问更可怕。

田思思道：“你……你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这女孩子道：“因为我不听王大娘的话，你若学我，就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她声音冷漠而平淡，彷佛是在叙说着别人的遭遇。

她的人似已变成了一种说话的机械。

一个人只有在痛苦已达到顶点，恐惧已达到极限，只有在完全绝望时，才会变成这样子。

田思思看到她，才明白恐惧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几乎也已完全绝望。

这女孩子还是冷冷的瞧着她，冷冷道：“你是不是已经肯答应了？”

田思思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嘶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女孩子淡淡道：“不知道就是答应了，你本该答应的。”

她转过脸，伏在地上，再也不动，再也不说一句话。

田思思忽然扑过去，扑在她身上，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这女孩道：“我的话已说完。”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想法子逃走？”

这女孩子道：“没有法子。”

田思思用力去扯她的头发，大声道：“一定有法子的，你不能这样等死？”

这女孩子头被拉起，望着田思思，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特的微笑，道：“我为什么不能等死？我能死已经比你幸运多了，你迟早总会知道，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死都死不了。”

田思思的手慢慢松开。

她的手已冰冷。

她的手松开，这女孩子就又垂下头去，仍是伏在地上，彷佛再也不愿见到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

生命难道真的如此无趣？

田思思咬咬牙，站起来。

她发誓一定要活下去，无论怎么样她都要活下去！

她绝不肯死！

墙壁上燃着只松枝札成的火把。

火把已将燃尽，火光阴森。

阴森森的火光映在黑黝黝的墙壁上，墙壁是石块砌成的。

巨大的石块，每块至少有两三百斤。

门呢？

看不见门。

只有个小小的窗子。

窗子离地至少有四五丈，宽不及两尺。

这屋子好高，这窗子好小。

田思思知道自己绝对跳不上去，但她还是决心要试试。

她用尽全力，往上跳。

她跌下。

所以她爬。

每块石头间都有条缝，她用力扳着石缝，慢慢的往上爬。

她的手出血，粗糙的石块，锋利如刀。

血从她的手指流出，疼痛钻入她的心。

她又跌下，跌得更重。

但她已不再流泪。

这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一个人流血的时候，往往就不再流泪。

她决心再试，试到死为止。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条绳索自窗户上垂了上来。

有人在救她！

是谁在救她？为什么救她？

她连想都没有去想，因为她已没有时间想。

她用力推醒女孩子，要她看这条绳索。

这女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我不想走，我宁可死。”

只看了一眼，只说了这么样一句话。

田思思跺了跺脚，用力抓住绳索，往上爬。

她苗条的身子恰巧能钻出窗户。

窗外没有人，绳索绑在窗户对面的一棵树上。

风吹树叶，飕飕的响，树上也没有人，灯光也很遥远。

田思思爬过去，沿着树干滑下。

四面同样黑暗，从哪条路才能逃出去呢？

她不知道，也无法选择。

面对着她的是片花林，她不知道是什么花，只觉花的气息很芬芳。

所以她就钻了进去。

她很快就听到风中传来的乐声，然后就看到了前面的灯光。

温柔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雪白的窗纸，雕花的窗格。

乐声使灯光更温柔！乐声中还插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是后退？还是从这屋子后绕过去？

田思思躲在一棵树后面，正不知该选择哪条路，乐声忽然停止，两个人慢慢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了这两个人，田思思的呼吸也停止了。

左面的一个风姿绰约，笑语如花，正是王大娘。

右面的一个人长身玉立，风神潇洒，赫然是仗义疏财，挥金结客的“中原孟尝”田白石田二爷。

王大娘说的那特别有名的客人，原来就是他。

田思思做梦也没有想到完全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看到她爹爹。

她欢喜得几乎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没有叫。因为这时又有两个人跟她爹爹身后走出了屋子。

这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一个又矮又胖，圆圆脸，头发很少，胡子也很少，腰上悬柄很长的剑，几乎要比他的人长一倍。使他的样子看来很可笑。

年轻的一个看来甚至比老的这个还矮、还胖，所以样子就更可笑。

年轻人就发胖总是比较可笑的，他不是太好吃，就是太懒，不是太懒，就是太笨，不是睡得太多，就是想得太少。

也许他这几样加起来都有一点。

田思思认得这老的一个就是她爹爹的好朋友，大名府的杨三爷。

这年轻的一个呢？

难道他就是杨三爷的宝贝儿子杨凡。

“难道爹爹竟要我嫁给他？”

田思思脸都气红了，她宁可嫁给马夫王大光，也不嫁给这条猪。

她决心不去见她爹爹。

“我这样子跑出去，岂非要笑死人么？”

她宁可在任何人面前丢人，也不能在这条猪面前丢人的。

王大娘正带着笑，道：“这么晚了，田二爷何必走呢？不如就在这里歇下吧？”

田二爷摇摇头，道：“不行，我有急事，要去找个人。”

王大娘道：“却不知田二爷找的是谁？我也许可能帮个忙……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最多，眼皮子都很杂。”

田二爷笑笑，道：“这人你一定找不到的，她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他忽然长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才能找得到她，但我走遍天涯海角，也非找到她不可……”

他要找的，当然就是他最宠爱的独生女儿。

田思思喉头忽然被塞住。

到现在她才知道，世上只有她爹爹是真的关心她，真的爱她。

这一点已足够，别的事她已全不放在心上。

她正想冲出去，不顾一切冲出去，冲入她爹爹怀里。

只要她能冲入她爹爹怀里，所有的事就立刻全都可解决。

她爹爹一定会替她报复，替她出这口气的。

只可惜她没有冲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只手从她后面伸过来，掩住了她的嘴。

这只手好粗，好大，好大的力气。

田思思的嘴被这只手捂住，非但叫不出来，简直连气都喘不出。

这人当然有两只手。

他另一只手搂住了田思思，田思思就连动都不能动。

她只能用脚往后踢，踢着这人的腿，就像踢在石头上。

她踢得越重，脚越疼。

这人就像抓小鸡似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往后退。

田思思只有眼睁睁的瞧着，距离她爹爹越来越远，终于连看都看不见了——也许永远都看不见了。

她眼泪流下时，这人已转身奔出。

他的步子好大，每跨一步至少有五尺，眨眼间已奔出花林。

村外也暗得很。

这人脚步不停，沿着墙角往前奔，三转两转，忽然奔到一间石头屋子里。

这石头屋子也很高，很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

床大得吓人，桌椅也大得吓人。

椅子几乎已比普通的桌子大，桌子几乎已比普通的床大。

这人反手带起门，就将田思思放在就床上。

田思思这才看到了他的脸。

她几乎立刻又要晖了过去。

这人简直不是人，是个猩猩，就是王大娘要找来强奸她的那猩猩。

他的脸虽还有人形，但满脸都长着毛，毛虽不太长，但每根都有好几寸长，不笑时还好些，一笑，满脸的毛都动了起来。

那模样就算在做噩梦的时候都不会看到。

他现在正在笑，望着田思思笑。

田思思连骨髓都冷透了，用尽全力跳起来，一拳打过去，打他的鼻子。

她听说猩猩身上最软的部位就是鼻子。

她打不着。

这人只挥了挥手，就像是赶蚊子似的，田思思已被打倒。

她情愿被打死，却偏偏还是好好的活着。

她活着，就得看着这人，虽然不想看，不敢看，却不能不看。

这人还在笑，忽然道：“你不必怕我，我是来救你的。”

他说的居然是人话，只不过声音并不太像人发出来的。

田思思咬着牙，道：“你……你来救我？”

这人又笑了笑，从怀中摸了样东西出来。

他摸出的竟是圈绳子，竟然就是将田思思从窗户里吊出来的那根绳子。

田思思吃一惊，道：“那条绳子是你放下去的？”

这人点点头，道：“除了我还有谁。”

田思思更吃惊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人道：“因为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

田思思的身子，立刻又缩了起来，缩成一团。

她看到这一只毛茸茸的手又伸了过来，像是想摸她。

她立刻用尽全力大叫，道：“滚！滚开些，只要你碰一碰我，我就死！”

这人的手居然缩了回去，道：“你怕我？为什么怕我？”

他那双藏在长毛中的眼睛里，居然露出一种痛苦之色。

这使他看来忽然像是个人了。

但田思思却更怕，怕得想呕吐。

这人越对她好，越令她想呕，她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

这人又道：“我长得虽丑，却并不是坏人，而且真的对你没有恶意，只不过想……”

田思思嘶声道：“想怎么样？”

这人垂下头，嗫嚅着道：“也不想怎么样，只要能看见你，我就很高兴了。”

他本来若是只可怕的野兽，片刻却变成了只可怜的畜牲。

田思思瞪着他。

她已不再觉得这人可怕，只觉得呕心，呕心得要命。

她忽然眨眨眼，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她问出这句话，显然已将他当做个人了。

这人目中立刻露出狂喜之色，道：“奇奇，我叫奇奇。”

“奇奇”，这算什么名字？

任何人都不会取这么样一个名字。

田思思试探着，问道：“你究竟是不是人？”

她问出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很紧张，不知道这人是不会被激怒？

奇奇目中果然立刻充满愤怒之意，但过了半晌，又垂下头，黯然道：“我当然是人，和你一样的是个人，我变成今天这种样子，也是被王大娘害的。”

一个人若肯乖乖的回答这种话，就绝不会是个很危险的人。

田思思更有把握，又问道：“他怎么样害你的？”

奇奇巨大的手掌紧握，骨节“格格”的响，过了很久，才嗄声道：“血，毒药，血……他每天给我喝了毒药的血，他一心要把我变成野兽，好替她去吓人。”她抬头，望着田思思，目中又充满乞怜之意，道：“但我的确还是个人……他可以改变我的外貌，却变不了我的心。”

田思思道：“你恨不恨他？”

奇奇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

他的手握得更紧，就好像手里在捏着王大娘的脖子。

田思思道：“你既然恨他，为什么不想法子杀了他？”

奇奇身子忽然萎缩，连紧握着的拳头都在发抖。

田思思冷笑道：“原来你怕他。”

奇奇咬着牙，道：“他不是人……他才真的是个野兽。”

田思思道：“你既然这么怕他，为什么敢救我。”

奇奇道：“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你若真的对我好，就该替我去杀了他。”

奇奇摇头，拚命摇头。

田思思道：“就算你不敢去杀他，至少也该放我走。”

奇奇又摇头，道：“不行，你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休想逃得了。”

田思思冷笑，道：“你就算是个人，也是个没出息的人，这样的人谁都不会喜欢的。”

奇奇涨红了脸，忽然抬头，大声道：“但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田思思道：“真的？”

奇奇道：“我虽是个人，但不像别的人那样，会说假话。”

田思思道：“可是我也不能一个人走。”

奇奇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我还有个妹妹，我不能抛下她在这里。”她忽又眨眨眼，道：“你如果将她救出来，我说不定也会对你很好的。”

奇奇目中又露出狂喜之色，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嘴很小，时常却噘得很高，她的名字叫田心。”

奇奇道：“好，我去找她——我一定可以救她出来。”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望着田思思，吃吃道：“你……你会不会走？”

田思思道：“不会的，我等着你。”

奇奇忽然冲回来，跪在她面前，吻了吻她的脚，才带着满心狂喜冲了出去。

他一冲出去，田思思整个人就软了下来，望着自己被他吻过的那只脚，只恨不得将这只脚剁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能说得出那些话来的。

她自己再想想都要吐。

突听一人冷冷笑道：“想不到田大小姐千挑万选，竟选上了这么样一个人，倒真是别具慧眼，眼光倒真不错。”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葛先生不知何时已坐在窗台上。

他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也变成窗子的一部份。

好像窗子还没有做好的时候，他就已坐在那里。

田思思脸已涨红了，大声道：“你说什么？”

葛先生淡淡道：“我说他很喜欢你，你好像也对他不错，你们倒真是天生一对。”

桌上有个很大的茶壶。

田思思忽然跳起来，攫起这只茶壶，用力向他摔了过去。

葛先生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等茶壶飞到面前，才轻轻吹了口气。

这茶壶就忽然掉转头，慢慢的飞了回来，平平稳稳的落在桌子上，恰好落在刚才同样的地方。

田思思眼睛却看直了：“这人难道会魔法？”

若说这也算武功，她非但没有看过，连听都没有听过。

葛先生面上还是毫无表情，道：“我这人一向喜欢成人之美，你们既是天生的一对，就一定会去要王大娘将你许配给他。”他淡淡的接着道：“你总该知道，王大娘一向很听我的话。”

田思思忍不住大叫，道：“你不能这么样做。”

葛先生冷冷道：“我偏要这么样做，你有什么法子阻止我？”

田思思刚站起来，又“噗”地跌倒，全身又开始不停的发抖。

她知道葛先生这种人只要能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她忽然一头往墙上撞了过去。

墙是石头砌成的，若是撞在上面，非但会撞得头破血流，一个头只怕要变成两三个头。

她宁可撞死算了。

她没有撞死，等她撞上去的时候，这石块砌成的墙竟忽然变成软绵绵的。

她仰面倒下，才发现这一头竟撞在葛先生的肚子上。

葛先生贴着墙站在那里，本身就好像又变成了这墙的一部份，这墙还没有砌好的时候，他好像就站在那里，他动也不动的站着，脸上还是全无表情，道：“你就算不愿意，也用不着死呀。”

田思思咬着牙，泪已又将流下。

葛先生道：“你若真的不愿嫁给他，我倒有个法子。”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葛先生道：“杀了他……”

田思思怔了怔，道：“杀了他？”

葛先生道：“谁也不能勉强将你嫁给个死人的，是不是？”

田思思道：“我……我能杀他？”

葛先生道：“你当然能，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就能杀他。”

他说的话确实很有意思。

“你只有在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她才能伤害你。”

大多数女人却只有伤害真正爱她的男人。

田思思垂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她手旁忽然多了柄刀。

出了鞘的刀。

刀的颜色很奇特，竟是粉红色的，就像是少女的面颊。

葛先生道：“这是把很好的刀，不但可以吹毛断发，而且见血封喉。”他慢慢的接着道：“每把好刀都有个名字，这把的名字叫女人。”

刀的名字叫“女人”，这的确是个很奇特的名字。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它为什么叫女人？”

葛先生道：“因为它快得像女人的嘴，毒得像女人的心，用这把刀去杀一个喜欢你的男人，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田思思伸出手去，想去拿这把刀，又缩了回来。

葛先生道：“他现在已经快回来了，是嫁给他，还是杀了他，都随便你，我绝不勉强……”

说到后面一句话，他声音似已很遥远。

田思思抬起头，才发现这魔鬼般的人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的确像魔鬼。

因为他只诱惑，不勉强。

对女人说来，诱惑永远比勉强更不可抗拒。

田思思再伸出手，又缩回。

直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才一把攫起了这柄刀，藏在背后。

奇奇已冲了进来。

他一个人回来的，看到田思思，目中立刻又涌起狂喜之色，欢呼着走过来，道：“你果然没有走，果然在等我。”

田思思避开了他的目光，道：“田心呢？”

奇奇道：“我找不到她，因为……”

田思思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

她手里的刀已刺入了他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

奇奇怔住，突然狂怒，狂怒出手，握住了田思思的咽喉，大吼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做错了什么？”

田思思不能回答，它不能动。

只要奇奇的手指稍一用力，她脖子就会像稻草般折断。

她已吓呆了。

她知道奇奇这次绝不会放过她，无论谁都不会放过她！

谁知奇奇的手却慢慢的松开了。

他目中的愤怒之色也慢慢消失，只剩下悲哀和痛苦，绝望的痛苦。

他凝视着田思思，喃喃道：“你的确应该杀我的，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他反反复覆的说着这四个字，声音渐渐微弱，脸渐渐扭曲，一双眼睛也渐渐变成了死灰色。

他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凝注着田思思，挣扎着，一字一字道：“我没有找到你的朋友，因为她已经逃走了……但我的确去找过，我绝没有骗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才死，他死得很平静，因为他并没有欺骗别人，也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他死得问心无愧。

田思思呆呆的站在那里，忽然发现全身衣服裳都已湿透。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他的确没有。

但她却骗了他，利用了他，而且杀了他。

他做错了什么呢？

“嗤”的刀落下，落在地上。

泪呢？

泪为什么还未落下？是不是已无泪可流？

突听一人道：“你知不知道刚才他随时都能杀你的。”

葛先生不知何时又来了。

田思思没有去看他，茫然道：“我知道。”

葛先生道：“他没有杀你因为他真的爱你，你能杀他也因为他真的爱你。”他的声音彷佛很遥远，慢慢的接着道：“他爱你，这就是他唯一做错了的事。”

他真的错了么？

一个人若是爱上了自己不该爱的人，的确是件可怕的错误。

这错误简直不可饶恕！

但田思思的眼泪却忽然流下。

她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会为这种人流泪，可是她的眼泪却已流下。

然后她忽然又听到梅姐那种温柔而体贴的声音，柔声道：“回去吧，客人都已去了，王大娘正在等着你，快回去！”

听到“王大娘”这名字，田思思就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身子立刻往后缩，颤声道：“我不回去。”

梅姐的笑也还是那么温柔亲切，道：“不回去怎么行呢？你难道还要我抱着你回去？”

田思思道：“求求你，让我走吧……”

梅姐道：“你走不了的，既已来到这里，无论谁都走不了的。”

葛先生忽然道：“你当真的想走，我倒也有个法子。”

田思思狂喜，问道：“什么法子？”

她知道葛先生的法子一定很有效。

葛先生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让你走。”

田思思道：“答应你什么？”

葛先生道：“答应嫁给我。”

梅姐吃吃的笑起来，道：“葛先生这一定是在开玩笑。”

葛先生淡淡道：“你真的认为我是在开玩笑？”

梅姐笑得已有些勉强，道：“就算葛先生答应，我也不能答应的。”

葛先生道：“那么我就只好杀了你。”

梅姐还在笑，笑得更勉强，道：“可是王大娘……”

再听到“王大娘”这名字，田思思忽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刚说完，梅姐已倒了下去。

她还在笑。

她笑的时候眼角和面颊上都起了皱纹。

鲜血就沿着她脸上的皱纹慢慢流下。

她那温柔亲切的笑脸，忽然变得比恶鬼还可怕。

田思思牙齿打战，慢慢的回过头。

葛先生又不见了。

她再也顾不得别的，再也没有去瞧第二眼，就夺门冲了出去。

前面是个墙角。

墙角处居然有道小门。

门居然是开着的。

田思思冲了出去。

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是不停的向前奔跑着。

夜已很深。

四面一片黑暗。

她本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只要一停下来，黑暗中彷佛立刻就现出了葛先生那阴森森，冷冷冰，全无表情的脸。

似乎她只有不停的奔跑，她辨不出路途，也辨不出方向。

她不停的奔跑，直到倒下去为止。

她终于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地方，彷佛有块石碑。

她刚倒下去，就听到一个冷淡淡的声音，道：“你来了吗？我正在等着你。”

这赫然正是葛先生的声音。

葛先生不知何时已坐在石碑上，本身彷佛就是这石碑的一部份。

这石碑还没有竖起的时候，他好像已坐在这里。

他动也不动的坐着，面上全无表情。

这不是幻觉，这的确就是葛先生。

田思思几乎吓疯了，失声道：“你等我？为什么等我？”

葛先生道：“我有句话要问你。”

田思思道：“什……什么话？”

葛先生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田思思大叫，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葛先生道：“你自己说的，你已经答应了我。”

田思思道：“我没有说，我没有答应……”

她大叫着，又狂奔了出去。

恐惧又激发了她身子里最后一分潜力。

她一口气奔出去，奔出很远很远，才敢回头。

身后一片黑暗，葛先生居然没有追来。

田思思透了口气，忽然觉得再也支持不住，又倒了下去。

这次她倒下去的地方，是个斜坡。

她身不由己，从斜坡上滚下，滚入了一个很深的洞穴。

是兔窟？是狐穴？是蛇窝？

田思思已完全不管了，无论是狐？还是蛇？都没有葛先生那么可怕。

他这人简直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可怕。

田思思全心全意的祈祷上苍，只要葛先生不再出现，无论叫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她的祈祷彷佛很有效。

过了很久很久，葛先生都没有出现。

星已渐疏。

黑夜已将尽，这一天总算已将过去。

田思思长长吐出口气，忽然觉得全身都似已虚脱。

她忍不住问自己：“这一天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一天就彷佛比她以前活过的十八年加起来还长。

这一天她骗过人，也被人骗过。

她甚至杀了个人。

骗她的人，都是她信任的，她信任的人每个都在骗她。

唯一没有骗过她，唯一对她好的人，却被她杀了，她这才懂得一个人内心的善恶，是绝不能以外表去判断的。

“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究竟能算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只觉心好绞痛，整个都在绞痛，就彷佛有根看不见的鞭子，正在不停的抽打着她。

“难道这就是人生？难道这不是人生？”

“难道一个人非得这么样活着不可？”

她怀疑，她不懂。

她不懂生命中本就有许许多多不公平的事，不公平的苦难。

你能接受，才能真正算是个人。

人活着，就得忍受。

忍受的另一种意思就是奋斗！

继续不断的忍受，也就是继续不断的奋斗，否则你活得就全无意思。

因为生命本就是在苦难中成长的！

星更稀，东方似已有了曙色。

田思思忽然觉得自己彷佛成长了许多。

无论她做过什么，无论她是对？是错？她总算已体验到生命的真谛，她就算作错了，也值得原谅，因为她做的事本不是自己愿意做的。

她这一天总算没有白活。

她的确已成长了许多，已不再是个孩子。

她已是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个女人，这世界上永远不能缺少女人。

她活了十八年，直到今天，才真真实实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这世上的欢乐和痛苦，都有她自己的一份。

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她都要去接受，非接受不可。

东方已现出曙色。

田思思眼睛朦朦胧胧的，用力想睁开，却又慢慢的合起。

她实在太累，太疲倦。

虽然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睡着，却又无法支持。

朦朦胧胧中，她彷佛听到有人在呼唤：“田小姐，田小姐……”

是谁在呼唤？

这声音彷佛很熟悉。

田思思睁开眼睛，呼声更近，她站起来，探出头去。

四个人正一排向这边走过来，一个是铁胳臂，一个是刀疤老六，一个是钱一套，一个是赵老大。

看到这四个人，田思思的火气就上来了。

若不是这四个王八蛋，她又怎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但他们为什么又来找她呢？难道还觉得没有骗够，还想再骗一次。

田思思跳出来，手插着腰，瞪着他们。

她也许怕王大娘，怕葛先生，但是这四个骗子，田大小姐倒真还没有放在眼里。

她毕竟是田二爷的女儿，毕竟打倒过京城来的大镖头。

她武功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但毕竟还是有两下子的。

这四人看到她，居然还不逃，反而陪着笑，一排走了过来。

田思思瞪眼道：“你们想来干什么？”

钱一套的笑脸看来还是最自然，陪着笑道：“在下等正是来找田大小姐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们还敢来找我？胆子倒真不小。”

钱一套忽然跑下道：“小人不知道大小姐的来头，多有冒犯，还望大小姐恕罪。”

他一跪，另外三个人也立刻全都跑了下来。

赵老大将两个包袱放在地上，道：“这一包是田小姐的首饰，这一包是七百两银子，但望田小姐既往不究，将包袱收下来，小人们就感激不尽了。”

这些人居然会良心发现，居然肯如此委屈求全。

田思思反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中，又不免有点得意，板着脸道：“你们都已知道错了么？”

四个人同时陪笑道：“小人们知错，小人们该死……”

田思思的心早已软了，正想叫他们起来，四个大男人像这样跪她面前，毕竟也不太好看。

谁知这四人刚说到“死”字，额角上忽然多了个洞。

鲜血立刻从洞里流出来，顺着他们笑起来的皱纹徐徐流下。

四个人眼睛发直，面容僵硬，既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

八只眼睛直直的看着田思思，然后忽然就一起扑面倒下。

田思思又吓呆了。

她根本没有看出这四人额上的洞是怎么来的，只看到四张笑脸忽然间变成了四张鬼脸。

是谁杀了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

田思思忽又想起梅姐死时的情况，手脚立刻冰冰冷冷。

葛先生！

田思思大叫，回头。

后面没有人，一株白杨正在破晓的寒风中不停的抖颤。

她再回头，葛先生赫然正站在四具尸体后面，冷冷的瞧着她，身上的一件葛布衫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孝子的麻衣。

他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无表情，他身子还是笔笔直直的站着，动也不动。

他本身就像是个死人。

这四个人还没死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站在这里了。

田思思魂都吓飞了，失声道：“你……你来干什么？”

葛先生淡淡道：“我来问你一句话。”

田思思道：“问什么？”

葛先生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回答，几乎连声调语气都完全没有改变。

田思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问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她迷迷糊糊的就问出来了。

因为她实在太怕，实在太紧张，自己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葛先生道：“这四个人是我叫他们来的。”

田思思拚命的点头，道：“我……我知道。”

葛先生道：“东西他们既已还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田思思还是在拚命点着头，道：“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一面点头，一面说不要，那模样实在又可怜，又可笑。

葛先生目中虽没有怜悯之色，更没有笑意，淡淡道：“你不要，我要。”他收起包袱，又慢慢的接着道：“这就算你嫁妆的一部份吧。”

田思思又大叫，道：“你无论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还有很多很多比这些更值钱的首饰，我会都给你，只求你莫要逼我嫁给你。”

葛先生冷冷道：“你一定要嫁给我，你答应过我的。”

田思思不由自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从没有正面看过他。

她不看也许还好些，这一看，全身都好像跌入冰窖里。

他脸上没有笑容，更没有血。

但他的脸却比那四个死人流血的笑脸还可怕。

田思思大叫道：“我没有答应你……我真的没有答应你……”

她大叫转身，飞奔而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连一步路都走不动了，但这时却彷佛忽然又从魔鬼那里借来了力气，一口气又奔出了很远很远。

身后的风声不停的在响。

她回过头，偷偷瞟了一眼。

风在吹，没有人。

葛先生这次居然还是没有追来。

他好像并不急着追，好像已算准田思思反正是跑不了的。

无论他有没有追来，无论他在哪里，他的影子已像恶鬼般的缠住了田思思。

田思思又倒下。

这次她是倒在大路旁。

乳白色的晨雾正烟一般袅娜自路上升起，四散。

烟雾缥缈中，远处隐隐传来了辘辘的车辆声，轻轻的马嘶声。

还有个人在低低的哼着小调。

田思思精神一振，挣扎着爬起，就看到一辆乌篷大车破雾而来。

赶车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田思思更放心了。

老头子好像总比年轻人靠得住些。

田思思招着手，道：“老爷子，能不能行个方便，载我一程，我一定会重重谢你的。”

老头子打了个呼哨，勒住缰绳，上上下下打量了田思思几眼，才慢吞吞的道：“知不知姑娘要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

这句话可真把田大小姐问住了。

回家吗？

这样子怎么能回家？就算爹爹不骂，别的人岂非也要笑掉大牙。

才出来一天，就变成了这付鬼样子，非但将东西全部丢得干干净净，连人都丢了一大个。

“田心这小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逃了，她本事倒比我还大些。”

去找田心吗？

到哪里去找呢？她会逃到哪里去？

若不回家，也不找田心，只有去江南。

她出来本就是为了要到江南去的。

但她只走了还不到两百里路，就已经变成了这样子，现在已囊空如洗，就凭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就能到得了江南？

田思思怔在路旁，眼泪几乎又要掉了下来。

老头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道：“姑娘你莫非遇着了强盗么？”

田思思点点头，她遇到的人也不知比强盗可怕多少倍。

老头子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一个大姑娘家，本不该单身在外面走的，这年头人心已大变了，什么样的坏人都有……唉！”他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上车来吧，我好送你回家去。”

田思思垂着头，吶吶道：“我的家远得很。”

老头子道：“远得很，有多远？”

田思思道：“在江南。”

老头子怔了怔，苦笑道：“江南，那可就没法子啰，怎么办呢？”

田思思眨眨眼，道：“却不知老爷子你本来要到哪里去？”

老头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道：“我有个亲戚，今日办喜事，我是赶去喝喜酒的，所以根本没打算载客。”

田思思沉吟着，道：“我看这样吧，无论老爷子你要到哪里去，我都先跟着走一程再说，老爷子要去的地方到了，我就下车。”

她只想离开这见鬼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老头子想了想，慨然道：“好，就这么办，姑娘既是落难的人，这趟车钱我非但不要，到了地头我还可以送姑娘点盘缠。”

田思思已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毕竟还是有好人的，她毕竟还是遇到了一个。

车子走了很久，摇摇荡荡的，老头子还在低低的哼着小调。

田思思朦朦胧胧的，已经快睡着了，她梦中彷佛又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还躺在摇篮里，她的奶妈正在摇篮旁哼着催眠曲。

这梦多美、多甜。

只可惜无论多甜美的梦，也总有觉醒的时候。

田思思忽然被一阵爆竹声惊醒，才发觉车马早已停下。

老头子正在车门外瞧着她，看到她张开眼，才笑着道：“我亲戚家已到了，姑娘下车吧。”

田思思揉揉眼睛，从车门往外看过去。

外面是栋不算太小的砖头屋子，前面一大片晒谷场，四面都是麦子田，麦子长得正好，在阳光下灿烂着一片金黄。

几只鸡在晒谷场上又叫又跳，显然是被刚才的爆竹声吓着了。

屋子里里外外都贴着大红的双喜字，无论老的小的，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新衣服，透着一股喜气。

田思思心里却忽然泛起辛酸之意，她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好像比她愉快得多，幸福得多。

尤其是那新娘子，今天一定更是喜欢得连心花都开了。

“我呢？我到什么时候才有这一天？”

田思思咬了咬嘴唇，跳下车，垂首道：“多谢老爷子，盘缠我是一定不敢要了，老爷子送我这一程，我……我已经感激不尽。”

说到后来，她声音已哽咽，几乎连话都说不下去。

老头子瞧着她，脸上露出同情之色，道：“姑娘你想到哪里去呢？”

田思思头垂得更低，道：“我……我有地方去，老爷子你不必替我担心。”

老头子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看这样吧，姑娘若没有什么急事，不如就在这里喝杯喜酒再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人接着道：“是呀，姑娘既已到了这里，不喝杯喜酒，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了。”

又有人笑道：“何况我们正愁客人太少，连两桌都坐不满，姑娘若是肯赏光，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快请进来吧。”

田思思这才发现屋子里已有很多人迎了出来，有两个头上载着金簪，腕上金镯子“叮叮当当”在响着的妇人，已过来拉住了田思思的手。

还有几个梳着辫子的孩子，在后面推着，乡下的热肠和好客，已在这几个人脸上表现了出来。

田思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暖之意，嘴里虽还在说着：“那怎么好意思呢？”人已跟着他们走进了屋子。

外面又是“乒乒乓乓”的一阵爆竹声响起。

一对龙凤花烛燃着火焰活活泼泼的，就像是孩子们的笑脸。

两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子，已摆满了一大碗一大碗的鸡鸭鱼肉，丰盛的食物，正象征着人们的欢乐与高兴。

生命中毕竟也有许许多多愉快的事，一个人纵然遇着些不幸，过着些苦难，也值得去忍受的。

只要他能忍受，就一定会得到报偿。

田思思忽然也觉得开心了起来，那些不幸的遭遇，彷佛已离她很远。

她被推上了左边一张桌子主客的座位，那老头子就坐在她身旁。

这张桌子只坐了五个人，她这才发现来喝酒的客人果然不多，除了她之外，彼此好像都是很熟的亲戚朋友。

每个人都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她又不免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悄悄的向老头子道：“我连一点礼都没有送，怎么好意思呢？”

老头子笑笑，道：“用不着，你用不着送礼。”

田思思道：“为什么我用不着送礼？”

老头子又笑笑，道：“这喜事本是临时决定的，大家都没有准备礼物。”

田思思道：“临时决定的？我听说乡下人成亲大多要准备很久，为什么……”

老头子打断她的话，道：“普通人家成亲当然要准备很久，但这门亲事却不同。”

田思思道：“有什么不同？”

老头子沉吟着道：“因为新郎倌和新娘子都有点特别。”

田思思越听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问道：“有什么特别？他们究竟是老爷子你的什么人？”

老头了笑道：“现在新郎倌就快出来了，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他。”

田思思道：“新郎倌很快就会出来，那么新娘子呢？”

老头了笑得好像有点神秘，道：“新娘子已经在这屋里了。”

田思思道：“在这屋里？在哪里？”

她眼珠子四下转动，只见屋里除了她和这老头子外，只不过还有六七个人。

刚才拉她进来的那两个妇人，就坐在她对面，望着她嘻嘻的笑，笑得连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了，这两人脸上擦的粉足有四五两。

越丑的人，粉擦得越多，看来这句话倒真是没有说错。

田思思暗暗的笑，她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丑，丑得要命，比较年轻的一个比老的更丑。

田思思悄悄道：“难道对面的那位就是新娘子？”

老头子摇摇头，也悄悄笑道：“那有这么丑的新娘子。”

田思思暗中替新郎倌松了口气，无论谁娶着这么样一位新娘子，准是上辈子缺了大德。

在她印象中，新娘子总是漂亮的，至少总该比别人漂亮些。

但这屋子最漂亮的一个就是这妇人了，另外一个长得虽顺眼些，但看年纪至少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妈了。

田思思心里嘀咕，嘴里又忍不住道：“新娘子总不会是她吧。”

老头子笑道：“她已经可以做新娘子的祖奶奶了，怎么会是她。”

田思思道：“若不是她们，是谁呢？”

她虽然不敢瞪着眼睛下去找，但眼角早已偷偷的四面打量过一遍，这屋里除了这两个妇人外，好像全都是男的。

她更奇怪，又道：“新娘子究竟在哪里，我怎么瞧不见。”

老头子笑道：“到时候她一定会让你看见的，现在连新郎倌都不急，你急什么？”

田思思脸红了红，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又道：“新娘子漂亮不漂亮？”

老头子笑得更神秘，道：“当然漂亮，而且是这屋子里最漂亮的一个。”

他眼睛又在上下的打量着田思思。

田思思脸更红了，刚垂下头，就看到一双新粉底官靴的脚从里面走出来，靴子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的状元袍。

新郎倌终于出来了。

这新郎倌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是丑？还是俊？是年轻人？还是老头子？

田思思想抬头去看看，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倒底还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而且和这家人又不熟。

谁知新郎倌的脚却向她走了过来，而且就停在她面前。

田思思刚觉得奇怪，忽然听到屋子里的人都在拍手。

有的还笑着道：“这两位倒真是郎才女貌，天成佳偶。”

又有人笑道：“新娘子长得又漂亮，又有福气，将来一定是多福多寿多孩子。”

田思思又用眼再去瞟，地上只有新郎倌的一双脚，却看不到新娘子的。

她忍不住悄悄拉了那老头子的衣角，悄悄道：“新娘子呢？”

老头子笑了笑，道：“新娘子就是你。”

“新娘子就是我？”

田思思笑了，她觉得这老头子真会开玩笑，但刚笑出来，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这玩笑开得好像未免太过火了些。

屋子里的人还在拍着手，笑笑道：“新娘子还不赶快站起来拜天地，新郎倌已经急得要入洞房了。”

新郎倌的一双脚，就像是钉在地上似的，动也不动。

田思思终于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忽然僵硬，僵硬得像是块木头。

她的魂已又被吓飞了！

新郎倌穿着大红的状元袍，全新的粉底靴，头上戴着花翎的乌纱帽，装束打扮，都和别的新郎倌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的一张脸？——天下绝对找不到第二张和他一样的脸来。

这简直不像是人的脸。

阴森森，冷冰冰的一张脸，全没有半点表情，死鱼般的一双眼睛里，也全没有半点表情。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的站着，瞬也不瞬的瞧着田思思。

田思思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葛先生！

这新郎倌赫然竟是葛先生！

恼人的猪八戒

田思思看那新郎倌赫然是葛先生，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慢慢的从凳子上往下滑，连坐都已坐不住，牙齿也在“格格”的打着战。

她觉得自己就活像是条送上门去被人宰的猪。

人家什么都准备好了，连洞房带龙凤花烛，连客人带新郎倌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她自己送上钩。

她想哭，哭不出，想叫，也叫不出。

葛先生静静的瞧着她，徐徐道：“我已问过你三次，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你都不说话，你既然不能决定，就只好由我来决定了。”

田思思道：“我……我不……”

声音在她喉咙里打滚，却偏偏说不出来。

葛先生道：“我们这次成亲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是明媒正娶。”

那老头子笑道：“不错，我就是大媒。”

那两个妇人吃吃笑道：“我们是喜娘。”

葛先生道：“在座的都是证人，这样的亲事无论谁都没有话说。”

田思思整个人都像是已瘫了下来，连逃都没有力气逃。

就算能逃，又有什么用呢？

她反正是逃不出葛先生手掌心的。

“但我难道就这样被他送入洞房么？”

“咚”的一声，她的人已从凳子上跌下，跌在地上。

突听一人道：“这亲事别人虽没话说，我却有话说。”

说话的是个矮矮胖胖的年轻人，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却又细又长，额角又高又宽，两条眉毛间更几乎要比别人宽一倍。

他的嘴很大，头更大，看起来简直有点奇形怪状。

但是他的神情却很从容镇定，甚至可以说有点潇洒的样子，正一个人坐在右边桌上，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拿着酒壶。

酒杯很大。

但他却一口一杯，喝得比倒得更快，也不知已喝了多少杯了。

奇怪的是，别人刚才谁也没有看到屋子里有这么样一个人。

谁也没有看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走进屋子，什么时候坐下来的。

突然看到屋子里多了这么样一个人，大家都吃了一惊。

只有葛先生，面上还是全无表情，淡淡道：“这亲事你有话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想说的，只可惜非说不可。”

葛先生道：“说什么？”

这少年道：“这亲事的确样样俱全，只有一样不对。”

葛先生道：“哪样不对？”

这少年道：“新娘子该是她，新郎倌就不该是你。”

葛先生道：“不该是我，应该是谁。”

这少年用酒壶的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是我。”

“新郎倌应该是他？他是谁？”

田思思本来已瘫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来。

这矮矮胖胖的少年也正在瞧着她，而且还对她笑了笑。

田思思本来不认得这个人的，却又偏偏觉得有点面熟。

这少年已慢慢的接着道：“我姓杨，叫杨凡，木易杨，平凡的凡。”

他看来的确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只不过比别的年轻人长得胖些。

除了胖之外，他好像没有什么比别人强的地方。

但“杨凡”这名字却又让田思思吓了一跳。

他忽然想起这人了。

昨天晚上她躲在花林里，看到跟在她爹爹后面的那个小胖子就是他。

他就是大名府杨三爷的儿子，就是田思思常听人说的那个怪物。

据说他十天里难得有一天清醒的时候，清醒时他住在和尚庙里，醉的时候就住在妓院里。

他什么地方都耽得住，就是在家里耽不住，据说从他会走路的时候开始，杨三爷就很难见到他的人。

据说他什么样奇奇怪怪的事都做过，就是没做过一件正经事。

田思思始终想不到她爹爹为什么要把她许配给这么样一个怪物。

她更想不到这怪物居然会忽然在这里出现。

葛先生显然也将这人当做个怪物，仔细盯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这是田思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从来想象不出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以为他根本就不会笑。

但现在她却的确看到他在笑。

那张阴森森，冷冰冰的脸上果然有了笑容，看来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田思思看到他的笑容，竟忍不住冷冷打了个寒噤，就好像看到一个死人的脸上突然有了笑容一样。

只听他带着笑道：“原来你也是想来做新郎倌的？”

杨凡淡淡道：“我不是想来做新郎倌，只不过是非来不可。”

葛先生道：“非来不可？难道有人在后面用刀逼着你？”

杨凡叹了口气，道：“一个人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老婆做别人的新娘子。”

葛先生道：“她是你的老婆？”

杨凡道：“虽然现在还不是，却也差不多了。”

葛先生冷冷道：“我只知道她亲口答应过，要嫁给我。”

杨凡道：“就算她真的答应了你，也没有用。”

葛先生道：“没有用？”

杨凡道：“一点用也没有，因为她爹爹早已将她许配了给我，不但有父母之命，而且有媒妁之言，才真的是名正言顺，无论谁都没有话说。”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若要你不娶她，看来只有一个法子了。”

杨凡道：“一个法子也没有。”

葛先生道：“有的，死人不能娶老婆。”

杨凡笑了，这也是田思思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的脸看来本有点特别，有点奇形怪状，尤其是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慑人光芒，因而使得这矮矮胖胖，平平凡凡的人，看起来有点不平凡的派头，也使人不敢对他很轻视。

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屋子里才没有人动手把他赶出去。

但他一笑起来，就变了，变得很和气，很有人样，连他那张圆圆胖胖的脸看起来都像是变得好看得很多。

就算本来对他很讨厌的人，看到他的笑，也会觉得这人并没有那么讨厌了，甚至忍不住想去跟他亲近亲近。

田思思忽然想要他快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

她忽然不愿看到这人死在葛先生手上。

因为她知道葛先生的武功很可怕，这小胖子笑起来这么可爱，她不愿看到鲜血从他的笑纹中流下来，将他的笑脸染成鬼脸。

最可怕的是，他已亲眼看到五个人死在葛先生手上，五个人都是突然间就死了，额角上突然就多了个洞，但葛先生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将这五个人杀了的，她却连一点影子也看不出来。

这小胖子的额角特别高，葛先生下手自然更方便，田思思几乎已可想象到血从他额上流下来的情况。

幸好葛先生还没有出手，还是动也不动的直挺挺站着。

杨凡又到了杯酒，刚喝下去，突然将酒往自己额上一放。

接着，就听到酒杯“叮”的一响。

葛先生脸色立刻变了。

杨凡徐徐的将酒杯放下来，很仔细的看了几眼，慢慢的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喃喃道：“好歹毒的暗器，好厉害。”

田思思实已看胡涂了。

难道葛先生连手都不动，就能无影无踪的将暗器发出来？

难道这小胖子一招手就能将他的暗器用一只小酒杯接住？

葛先生的暗器一剎那就能致人死命，一下子就能将人的脑袋打出洞来，这次为什么连一只小酒杯都打不破？

田思思想不通，也不相信这小胖子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但葛先生的脸色为什么变得如此难看呢？

只听杨凡叹息着又道：“用这种暗器伤人，至少要损阳寿十年的，若换了我，就绝不会用它。”

葛先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以前见过这种暗器没有？”

杨凡摇摇头，道：“这是我平生第一次。”

葛先生道：“你也是第一个能接得住我这种暗器的人。”

杨凡道：“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所以这种暗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你不用也罢。”

葛先生又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宋十娘是你的什么人？”

宋十娘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不但接暗器，打暗器都是天下第一，制造暗器也是天下第一。

在江湖人心目中，宋十娘自然是个一等一的大人物，这名字连田思思都时常听人说起。

若非因为她是个女人，田思思免不了也要将她列在自己的名单上，要想法子去看看她是不是自己的对象了。

杨凡却摇了摇头，道：“这名字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

葛先生道：“你从未听过这名字，也从未见这种暗器？”

杨凡道：“答对了。”

葛先生道：“但你却将这种暗器接住了。”

杨凡笑了笑，道：“若没有接住，我头上岂非早已多了个大洞。”

葛先生瞪着他，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接住它的？”

杨凡道：“不能。”

葛先生道：“你能不能把这暗器还给我？”

杨凡道：“不能。”

葛先生忽又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让我走？”

杨凡道：“不能。”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但你若要爬出去，我倒不反对。”

葛先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爬了出去。

田思思看呆了。

无论谁看到葛先生，都会觉得他比石头还硬，比冰还冷，他这人简直就不像是个活人。

他的脸就像是永远也不会有任何表情。

但他一见到这小胖子，各种表情都有了，不但笑了，而且还几乎哭了出来，不但脸色惨变，而且居然还爬了出去。

这小胖子可真有两下子。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凭着哪点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看来好像并不比白痴聪明多少。

田思思看不出，别人也看不出。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跟鸡蛋一样，嘴张大得好像可以同时塞进两个鸡蛋。

杨凡又倒了杯酒，忽然笑道：“你们坐下来呀，能坐下的时候何必站着呢？何况酒菜都是现成的，不吃白不吃，何必客气？”

本来他无论说什么，别人也许都会拿他当放屁，但现在无论他说什么，立刻都变成了命令。

他说完了这句话，屋子里立刻就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田思思本来是坐着的，忽然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杨凡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悠然道：“葛先生一定还没有走远，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

田思思的脚立刻就好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了，转过头，狠狠的瞪着这小胖子。

杨凡还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举杯笑道：“我最不喜欢一个人喝酒，你们为什么不陪我喝几杯？”

他只抬了抬头，一杯酒就立刻点滴无存。

田思思忽然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大声道：“酒鬼，你为什么不用壶喝呢？”

杨凡淡淡的道：“我的嘴太大，这酒壶的嘴却太小。”他有意无意间瞟了田思思的小嘴一眼，忽又笑了，接着道：“一大一小，要配也配不上的。”

田思思的脸飞红，恨恨道：“你少得意，就算你帮了我的忙，也没什么了不起。”

杨凡道：“你承认我帮了你的忙？”

田思思道：“哼！”

杨凡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谢谢我呢？”

田思思道：“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为什么要谢你？”

杨凡笑道：“不错不错，很对很对，我本来就是吃饱饭没事做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忽又大声道：“无论怎么样，你也休想要我嫁给你。”

杨凡道：“你真的不嫁？”

田思思道：“不嫁。”

杨凡道：“决心不嫁。”

田思思道：“不嫁。”

杨凡道：“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田思思的声音更大，道：“说不嫁就不嫁，死也不嫁。”

杨凡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向她作了个揖，道：“多谢多谢，感激不尽。”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谢我干什么？”

杨凡道：“我不但要谢你，而且还要谢天谢地。”

田思思道：“你有什么毛病？”

杨凡道：“我别的毛病也没有，只不过有点疑心病。”

田思思道：“疑心什么？”

杨凡道：“我疑心你要嫁给我，所以一直怕得要命。”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我要嫁给你，你晖了头了。”

杨凡笑道：“但现在我的头既不晖，也不怕了，只要你不嫁给我，别的事都可以商量。”

田思思冷冷道：“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杨凡道：“田老伯若是一定要逼着你嫁给我呢？”

田思思想了想，道：“我就不回去。”

杨凡道：“你迟早总要回去的。”

田思思又想了想，道：“我要嫁人之后再回去。”

杨凡拊掌笑道：“好主意，简直妙极了。”他忽又皱了皱眉，道：“但你准备嫁给什么人呢？”

田思思道：“那你管不着。”

杨凡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要管，只不过担心你嫁不出去。”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我会嫁不出去？你以为我没有人要了？你以为我是丑八怪？”

杨凡苦笑道：“你当然不丑，但你这种大小姐脾气，谁受得了呢？”

田思思恨恨道：“那也用不着你担心，自然会有人受得了的。”

杨凡道：“受得了你的人，你未必受得了他，譬如说，那位葛先生……”

听到葛先生这名字，田思思的脸就发白。

杨凡悠然接着道：“其实他也未必是真想娶你，也许是另有用心。”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另有个心？什么用心？”

杨凡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用心，只怕他目的达到后就把你甩了，那时你再回头来嫁我，我岂非更惨。”

田思思脸又气得通红，怒道：“你放心，我就算当尼姑去，也不会嫁给你。”

杨凡还在摇头，道：“我不放心，天下事难说得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田思思气极了，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美男子么？你凭哪点以为我会嫁给你？”

杨凡淡淡道：“我是美男子也好，是猪八戒也好，那全都没关系，我只不过想等你真的嫁人之后，才能放心。”

田思思道：“好，我一定尽快嫁人，嫁了人后一定尽快通知你。”

她简直已经快气疯了。

不放心的人本来应该是她，谁知这猪八戒反而先拿起架子来了。

她再看这人一眼都觉得生气，说完了这句话，扭头就走。

“等一等。”

田思思道：“等什么？难道你还不放心？”

杨凡道：“我的确还有点不放心，万一你还未出嫁前，就已死了呢？”

田思思怒道：“我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凡正色道：“当然有关系，现在你名份上已是我们杨家的人，你若有了麻烦，我就得替你去解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得替你去报仇，那麻烦岂非多了，我这人一向最怕麻烦，你叫我怎么能放心。”

田思思肺都快气炸了，冷笑道：“我死不了的。”

杨凡道：“那倒不一定，像你这种大小姐脾气，就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何况……”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嫁得了人，田老伯却随时随刻都可能将你抓回去，那么样一来，你岂非又要嫁定我了。”

田思思大叫道：“你要怎么样才能放心，你说吧。”

杨凡道：“我倒的确有个法子！”

田思思道：“什么法子？”

杨凡道：“你想嫁给谁，我就把你送到那人家里去，等你嫁了他之后，就和我没关系了，那样我才能放心。”

田思思冷笑道：“想不到你这人做事倒蛮周到。”

杨凡道：“过奖过奖，其实我这人本来一向很马虎，但遇着这种事就不能不分外小心了，娶错了老婆可不是好玩的。”

田思思不停的冷笑，她实在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凡道：“所以你无论想嫁给谁，都只管说出来，我一定能把你送到。”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我想嫁给秦歌。”

杨凡又皱了皱眉，道：“情哥？谁是你的情哥哥，我怎么知道。”

田思思真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刮子，大声道：“我说的是秦歌，秦朝的秦，唱歌的歌，难道你连这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杨凡摇摇头，道：“没听过。”

田思思冷笑道：“土包子，除了吃饭外，你还懂得什么？”

杨凡道：“我还会喝酒。”他真的喝了杯酒，才接着道：“好，秦歌就秦歌，我一定替你找到他，但他是不是肯娶你，我就不敢担保了。”

田思思道：“那是我的事，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杨凡道：“我虽然可以陪你去找他，但我们还得约法三章。”

田思思道：“约法三章？”

杨凡道：“第一，我们先得约好，我绝不娶你，你也绝不嫁我。”

田思思道：“好极了。”

杨凡道：“第二，我们虽然走一条路，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勉强你，你也不能勉强我。”

田思思冷笑道：“好极了。”

杨凡道：“第三，你只要看到中意的人，随时都可以嫁，我看到中意的人，也随时可以娶，我们谁也不干涉谁的私生活。”

田思思道：“好极了。”

她已气得发昏，除了“好极了”这三个字外，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条件本该由她提出来的，谁知这猪八戒又抢先了一着。

屋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已全都溜得干干净净。

杨凡一口气喝了三杯酒，才笑着道：“无论如何，我总沾了你的光，才能喝到这喜酒，我也该谢谢你才是。”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爹爹呢？”

杨凡笑了笑，道：“有些事我不想告诉你，你也不能勉强我。”

田思思咬着牙，恨恨道：“说不定你也和这家人一样，早就跟葛先生串通好了的。”

杨凡点点头道：“说不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一定的事。”

田思思四下瞧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道：“他们的人呢？”

杨凡道：“走了。”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放他们走？”

杨凡道：“连葛先生我都放走了。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要将葛先生放走？”

杨凡道：“他只不过要娶你而已，这件事做得虽然愚蠢，却不能算什么坏事，何况他总算还请我喝了酒呢。”

田思思道：“可是他还杀了人。”

杨凡淡淡道：“你难道没杀过人？有很多人本就该死的。”

田思思脸又红了，大声道：“好，反正我迟早总有法子找他算账的。”他松了半天气，忽又道：“他那暗器你能不能给我瞧瞧？”

杨凡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

杨凡道：“不能就是不能，我们已约好，谁也不勉强谁的。”

田思思跺了跺脚，道：“不勉强就不勉强，走吧。”

杨凡道：“你急什么？”

田思思道：“我急什么，当然是急着嫁人。”

杨凡又倒了杯酒，悠然道：“你急，我不急，你要走，就先走，我们反正各走各的，我反正不会让你被人卖了就是。”

田思思忽然抓起酒壶，摔得粉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杨凡叹了口气，喃喃道：“幸好那边还有壶酒还没被她看见……”

田思思忽又冲了回去，“嗤”的一声，那边一壶酒也被她摔得粉碎。

她的气这才算出了一点，转过头，却看到杨凡已捧起酒坛子，正在那里开怀畅饮，一面还笑着道：“酒壶你尽管摔，酒坛子却是我的，这坛口配我的嘴，大小倒正合适。”

田思思一路走，一路气，一路骂。“死胖子，酒鬼，猪八戒……”

骂着骂着，她忽然笑了。

田心打算要写的那本“大小姐南游记”里，本已有了一个唐僧，一个孙悟空，现在再加上个猪八戒，角色就几乎全了。

这本书若真的写出来，一定更精采，田心若是知道，一定也会笑得连嘴都噘不起来的。

“但这小噘嘴究竟逃到哪里去了呢？”

笑着笑着，田大小姐又不禁叹了口气，只不过这叹息声听来倒并不十分伤感，无论如何，知道有个人在后面保护着你，总是蛮不错的。

猪八戒看来虽愚蠢，那几钉耙打下来有时也蛮唬人的。

若没有猪八戒，唐僧也未必就能上得了西天。

猪八戒真的愚蠢么？

在猪眼中，世上最愚蠢的动物也许就是人。

正什。日正当中。

你若坐在树荫下，坐在海滩旁，坐在水阁中，凉风习习，吹在你身上，你手里端着杯用冰镇得凉透了的酸梅汤。

这种时候你心里当然充满了欢愉，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阳光是如此灿烂，如此辉煌。

但你若一个人走在被烈日晒得火烫的石子路上，那滋味可就不太好受了。

田思思气消下去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多热、多渴、多脏。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好像在噩梦里，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

道路笔直的伸展向前方，彷佛永无尽头，一粒粒石子在烈日下闪闪的发着光，烫得就好像是一个个煮熟了的鸡蛋。

前面的树荫下有个卖凉酒热茶的摊子，几个人坐在树下，左手端着酒碗，右手挥着马连坡的大草帽。一面还在喃喃的埋怨着酒太淡。

但在田思思眼中，这几个简直已经快活得像神仙一样了。

“人在福中不知福。”

到现在田思思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若在两天前，这种酒菜在她眼中看来只配喂狗，但现在，若有人送碗这种酒给她喝，她说不定会感激得连眼泪都流下来。

她真想过去喝两碗，她的嘴唇已快干得裂开了，但酒是要用钱买的。

田大小姐虽没出过门，这道理总算还明白。

现在她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田大小姐无论要什么东西，只要张张嘴就会有人送来了。

她这一辈子从来也不知道“钱”是样多么可贵的东西。

“那猪八戒身上一定有钱，不知道肯不肯借一点给我。”

想到向人借钱，她的脸已经红了，若要她真的向人去借，只怕杀了她，她也没法子开口的。

树荫下的人却直着眼睛在瞧她。她低下头，咬咬牙，大步走了过去。

“那猪八戒怎么还没有赶上来，莫非又已喝得烂醉如泥？”

她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在那里吃点喝点再走，“不吃白不吃”，她第一次觉得杨凡的话多多少少还有点道理。

身后有车声马嘶，她回头，就看见一辆乌篷车远远的驶了过来，一个人懒洋洋的靠在前面的车座上，懒洋洋的提着缰绳，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似睁非睁，似闭非闭，嘴角还带着懒洋洋的微笑。

这酒鬼居然还没有喝醉，居然赶来了，看他这种舒服的样子，和田思思一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

“这辆马车刚才明明就停在门口，我为什么就不会坐上去，我明明是先出门的，为什么反让这猪八戒捡了便宜？”

现在她只能希望这猪八戒招呼她一声，请她坐上车。

杨凡偏偏不理她，就好像根本没看到她这个人似的，马车走走停停，却又偏偏不离开她前后左右。

不看到他这副死样子还好，看到了更叫人生气。

田思思忍不住大声道：“喂。”

杨凡的眼睛张了张，又闭上。

田思思只好走过去，道：“喂，你这人难道是聋子？”

杨凡眼睛这才张得大了些，懒洋洋道：“你在跟谁说话？”

田思思道：“当然是跟你说话，难道我还会跟这匹马说话么？”

杨凡淡淡道：“我既不姓喂，又不叫喂，我怎么知道你在跟我说话。”

田思思咬了咬牙，道：“喂，姓杨的。”

杨凡眼睛又闭上。

田思思火大了，道：“我叫姓杨的，你难道不姓杨？”

杨凡道：“姓杨的人很多，我怎么知道你在叫哪个？”

田思思怒道：“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姓杨的，难道这匹马也姓杨。”

杨凡道：“也许姓杨，也许姓田，你为什么不问它自己去。”他打了呵欠，淡淡接着道：“你若要跟我说话，就得叫我杨大哥。”

田思思火更大了，瞪眼道：“凭什么我要叫你杨大哥？”

杨凡道：“第一，因为我姓杨，第二，因为我年纪比你大，第三，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你总不能叫我杨大姐吧？”懒洋洋的笑了笑，接着道：“你若要叫我杨大叔，我倒也有点不敢当。”

田思思恨恨道：“死猪，猪八戒。”

杨凡悠然道：“只有猪说猪话，我看你并不太像猪嘛。”

田思思咬了咬牙，扭头就走，发誓不理他了，突听呼啸一声，杨凡突然拉了拉缰绳，马车就往她身旁冲了出去。

前面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的，太阳还是那么大，若真的这样走下去，就算能挺得住，也得送掉半条命。

田思思一着急，大声道：“杨大头，等一等。”

她故意将“大”字声音说得很高，“头”字声音说得含糊不清，听起来就好像在叫杨大哥。

杨凡果然勒住了缰绳，回头笑道：“田小妹，有什么事呀？”

田思思“噗哧”笑了，她好不容易才总算占了个便宜，当然笑得特别甜，特别开心。

天下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占人的便宜。

田思思眨着眼笑道：“你这辆车子既然没人坐，不知道可不可以顺便载我一程。”

杨凡笑了笑，道：“当然可以。”

田思思道：“你既然已答应了我，就不能再赶我下来呀。”

杨凡道：“当然。”

他的嘴还没有闭上，田思思已跳上马车，突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吃吃笑道：“你刚才也许没有听清楚，我不是叫你杨大哥，是叫你杨大头，你的头简直比别人三个头加起来还大两倍。”

她存心想气气大头鬼。

谁知杨凡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头大表示聪明，我早就知道我很聪明，用不着你提醒。”

田思思噘起嘴，“砰”的，关上车门。

杨凡哈哈大笑，扬鞭打马，车马前行，又笑着道：“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大头的好处多着哩，你以后慢慢就会知道的。”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运气，所以永远都活得很开心。

杨凡就是这种人，无论谁想要这种人生气，却很不容易。

正什一过，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起来，有的坐车，有的骑马，有的年老，有的年轻——

田思思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的骑士身上，飘扬着一条鲜红的丝巾。

红丝巾系在他的手臂上。

这人当然不是秦歌，但想必一定是江南来的。

“不知道他认不认得秦歌？知不知道秦歌的消息？”

田思思头伏在车窗上，痴痴的瞧着，痴痴的想着。

她希望自己能一心一意的去想秦歌，把别的事全都忘记。

可是她不能，她饿得要命，饿得连睡都睡不着。

一个人肚子里若是空空的，心里又怎么会有柔情蜜意？

田思思忍不住又探出头去，大声道：“你知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杨凡道：“不知道，反正离江南还远得很。”

田思思道：“我想找个地方停下来，我……我有点饿了。”

杨凡道：“你想吃东西。”

田思思咽了口口水，道：“吃不吃都无所谓……吃点也好。”

杨凡道：“既然无所谓，又何必吃呢？”他叹口气，喃喃道：“到底是女人本事大，整天不吃饭都无所谓，若换了我，早就饿疯了。”

田思思突然叫了起来，道：“我也饿疯了。”

杨凡道：“那么就吃吧，只不过吃东西要钱的，你有钱没有？”

田思思道：“我……我……”

杨凡悠然道：“没有钱去吃东西，叫吃白食，吃白食的人要捱板子的，寸把厚的板子打在屁股上，那滋味比饿还不好受。”

田思思红着脸，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道：“你……你有钱没有？”

杨凡道：“有一点，只不过我有钱是我的，你又不是我老婆，总不能要我养你吧。”

田思思咬着牙道：“谁要你养我？”

杨凡道：“你既不要我养你，又没有钱，难道想一路饿到江南么？”

田思思怔了半晌，吶吶道：“我……我可以想法子去赚钱。”

杨凡道：“那就好极了，你想怎么样去赚钱呢？”

田思思又怔住。

她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赚过一文钱，真不知怎么才能赚钱。

过了半晌，她才试探着问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杨凡道：“当然是赚来的。”

田思思道：“怎么赚来的。”

杨凡道：“赚钱的法子有很多种，卖艺、教拳、保镖、护院、打猎、采药、当伙计，做生意，什么事我都干过。”他笑了笑，接道：“一个人若想不捱饿，就得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只要是正正当当的赚钱，无论干什么都不丢人的，却不知你会干什么？”

田思思说不出话来了。

她什么都不会，她会的事没有一样是能赚钱的。

杨凡悠然道：“有些人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这种人就算饿死，也没有人会可怜的。”

田思思怒道：“谁要你可怜？”

杨凡道：“好，有骨气，但有骨气的人捱起饿来也一样难受，你能饿到几时呢？”

田思思咬着牙，几乎快哭出来了。

杨凡道：“我替你想出了个赚钱的法子。”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杨凡道：“你来替我赶车，一个时辰我给你一钱银子。”

田思思道：“一钱银子？”

杨凡道：“一钱银子你还嫌少么，你若替别人赶车，最多只有五分。”

田思思道：“好，一钱就一钱，可是……可是……”

杨凡道：“可是怎么样？”

田思思红着脸，道：“我从来没有赶过车。”

杨凡笑道：“那没关系，只要是人，就能赶车，一个人若连马都指挥不了，这人岂非是个驴子了。”

田思思终于赚到了她平生第一次凭自己本事，赚来的钱。

这一钱银子可真不好赚的。

赶了一个时辰的车后，她腰也酸了，背也疼了，两条手臂几乎已麻木，拉缰的手也已磨得几乎出血。

从杨凡手里接过这一钱银子的时候，她眼泪几乎又将流出来。

那倒并不是难受的泪，而是欢喜的泪。

她第一次享受到从劳力获得代价的欢愉。

杨凡瞟着她，眼睛里也发着光，微笑道：“现在你已有了钱，可以去吃东西了。”

田思思挺起腰，大声道：“我自己会去吃，用不着你教我。”

她手里紧紧握着这一钱银子，只觉这小小的一块碎银子，比她拥有的珠宝首饰都珍贵。

她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从她手上将这一钱银子骗走。

绝没有。

这市镇并不大。

田思思找了家最近的饭铺走进去，挺起了胸膛走进去。

虽然手里只有一钱银子，但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个百万富翁，觉得自己从没有如此富有过。

店里的伙计虽然在用狐疑的眼色打量着，还是替她倒了碗茶来，道：“姑娘要吃点什么？”

田思思先一口气将这碗茶喝下去，才吐出口气，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香菇。”

无论在什么地方，香菇都是有钱人才吃得起的。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香菇当然有，而且是从口外来的，只不过贵得很。”

田思思将手里的银子往桌上一放，道：“你先用香菇和火腿给我炖只鸡来。”

她决心要好好吃一顿。

店伙用眼角瞟着那一小块银子，冷冷道：“香菇火腿炖鸡要五钱银子，姑娘真的要吃吗？”

田思思怔住了。

怔了半天，慢慢的伸出手，悄悄将桌上的银子盖住了。

她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价值的概念，根本就不知道一钱银子是多少钱。

现在她知道了。

店伙道：“我们这里有一钱银子一客的客饭，一菜一汤、白饭尽管吃饱。”

一钱银子原来只能吃一客“客饭”。

作一个时辰苦工的代价原来就只这么多。

田思思忍住泪，道：“好，客饭就客饭。”

只听一人道：“给我炖一碗香菇火腿肥鸡，再配三四个炒菜，外加两斤花雕。”

杨凡不知何时也已进来了，而且就坐在她旁边一张桌上。

田思思咬着嘴唇，不望他，不听他说的话，也不去看他。

饭来了，她就低着头吃。

但旁边火腿炖鸡的香味却总是要往她鼻子里钻。

一个人总不能闭着呼吸吧。

田思思恨恨道：“已经胖得像猪了，还要穷吃，难道想赶着过年时被人宰么？”

杨凡还是不生气，悠然笑道：“我的本事比你大，比你会赚钱，所以我吃得比你好，这本是天公地道的事，谁也不能生气。”

这市镇虽不大，这饭铺却不小，而且还有雅座。

雅座里忽然走出个满脸脂粉的女人，一扭一扭的走到柜台，把手一伸，道：“牛大爷要我到柜台来取十两银子。”

掌柜的笑道：“我知道，牛大爷已吩咐过了，今天来的姑娘，只要坐一坐，就有十两银子赏钱。”他取出锭十两重的银子递过去，笑道：“姑娘们赚钱可真方便。”

这女人接过银子，一扭一扭的走出去，忽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你若觉得我们赚钱方便，为什么不去找你老婆和女儿也来赚呢？”

掌柜的脸色变了，就好像嘴里忽然被人塞了个臭皮蛋。

田思思正在听着，杨凡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赚钱比你方便？”

赶一个时辰车，只有一钱银子，坐一坐就有十两银子。

看来这的确有点不公平。

杨凡又道：“她们赚钱看来的确很方便，因为他们出卖的是青春和廉耻，无论谁只要肯出卖这些，赚钱都很方便的，只不过……”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种钱赚的虽方便却痛苦，只有用自己劳力和本事赚来的钱，花起来才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田思思忍不住点了点头，忽然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第一次觉得这猪八戒并不像她想得那么愚蠢。

“也许头大的人确实想得比别人多些。”

她忽然觉得他就算吃得比别人多些，也可以值得原谅了。

在饭铺的伙计心目中，来吃饭的客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像田思思这样，只吃客饭，当然是最低的一种，这种人非但不必特别招呼连笑脸都不必给她。

像杨凡这样一个人，又点菜，又喝酒的，等级当然高多了。

因为酒喝了，出手一定大方些，小账就一定不会太少。

何况一个人点了四五样菜，一定吃不完，吃剩下的菜，伙计就可以留着吃宵夜，若是还剩点酒下来，那更再好也没有了。

在店伙眼中，这两种人本来就好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但今天来的这两个人却好像有点奇怪。

这两人本来明明是认得的，却偏偏分开两张桌子坐。

他们明明在跟对方说话，但眼睛谁也不去看谁，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不定他们是一对刚吵了嘴的小夫妻。”

店伙决定对这女客巴结些，他眼光若是不错，今天晚上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因为和丈夫吵了架的女人往往都有机可乘，何况这女人看来并不聪明。

做一个小镇上饭铺里的伙计，乐趣虽然不多，但有时却往往会有很意外的收获。

他刚想走过去，突听鸾铃声响，两匹青驴在门外停下，两个人偏身下鞍，昂着头走进来，却是两个小孩子。

这两匹驴看来简直比马还神气，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看不到一丝杂色，再配上崭新的鞍，发亮的蹬，鲜红的缰绳。

这两个孩子看来也比大人还神气，两人都只有十三四岁，梳着冲天小辫，穿着绣花衣服，一双大眼睛滴滴直转，不笑的时候脸上也带着两个酒窝。

左面的一个手里提着马鞭，指着店伙的鼻子，瞪着眼，道：“你们这里就是镇上最大的饭铺了么？”

店伙陪着笑，还没有开口，掌柜的已抢着道：“镇上最大的饭铺就是小店了，两位无论想吃什么，小店多多少少，都有准备。”

这孩子皱了皱眉，回头向另一个孩子道：“我早就知道这是个穷地方，连家象样的饭铺都不会有。”

另一个孩子眼睛已在田思思脸上打了好几转，随口道：“既然没有更好的，就只有将就着点吧。”

提马鞭的孩子摇着头道：“这么脏的地方，姑姑她怎么吃得下东西去？”

另一个孩子道：“你吩咐他们，特别做得干净些，也就是了。”

掌柜的又抢着道：“是是是，我一定会要厨房里特别留意，碗筷全用新的。”

提马鞭的孩子道：“你们这里最好的酒席多少钱一桌。”

掌柜的道：“最好的燕翅席要五两银子……”

他话还未说完，这孩子又皱起了眉，道：“五两银子一桌的席怎么能吃？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没上过饭馆的乡下人吗？”

掌柜的陪笑道：“只要客官吩咐，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的席我们这里也都做过。”

这孩子勉强点了点头，道：“好吧，二十两一桌的你替我们准备两桌。”他随手摸出锭银子，“当”的，抛在柜台上，道：“这是酒席定钱，我们一会儿就来。”

他也盯了田思思两眼，才拉着另一个孩子走出去，两人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忽然一起笑了，又笑着回头盯了田思思，才一跃上鞍，两匹驴子一撒腿就走出了老远。

只听一人喝采道：“好俊的驴子，我入了关以来，倒真还没见过。”

这人满脸大胡子，敝着衣襟，手里还端着杯酒，刚从雅座里走出来，一脸土霸王的模样。

另一人立刻陪笑道：“若连牛大爷都说好，这驴子想必不错的了。”

这人脸色发青，眼睛发红，看年纪还不到四十，就已弯腰驼背，若不是先天失调就一定是酒色过度。

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人高高瘦瘦的身材，腰畔佩着乌鞘剑，长得倒还不错，只不过两眼上翻，嘴角带着冷笑，就好像真的认为天下没有比他再英俊的人了。

最后走出来的一人年纪最大，满嘴黄板牙已掉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连熨斗都烫不平，但身上却穿着件嫩绿色的长衫，手里还握着柄赤金折扇，刚走出门，就“噗”的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色迷迷的眼睛已向田思思瞟了过去。

田思思直想吐，这几个人没有一个不令她想吐的，就这几人比起来那大头鬼看来还真比较顺眼得多。

牛大爷刚喝完了手里端着的一杯酒，又道：“看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姑姑想必有点来头。”

那病鬼又立刻陪笑道：“无论她有多大的来头，既然来到这里，就该先来拜访拜访牛大爷才是。”

牛大爷摇摇头，正色道：“子秀，你怎么能说这种狂话，也不怕美公和季公子见笑么，要知道江湖中能人很多，像我这号的人物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色迷迷的老头子，原来叫“美公”，摇着折扇笑道：“这是牛兄太谦了，关外牛魔王的名头若还算不了什么，我欧阳美的名头岂非更一文不值了么？”

牛大爷虽然还想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却已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兄弟在关外虽薄有名头，但入关之后，就变成个乡下人了，所以才只敢耽在这种小地方，不敢往大地方走，怎比得上美公。”

欧阳美笑道：“牛兄莫忘了，我们正是往大地方赶来拜访牛兄的，只要人杰，地也就灵了。”

于是牛大爷哈哈大笑，田思思却更要吐，但想想“牛魔王”这名字，却又不禁暗暗好笑。

大小姐这一次南游，见着的妖魔鬼怪还真不少，田心那一部南游记若真能写出来，想必精采很多。

牛大爷笑完了，又道：“美公见多识广，不知是否已看出了这两个孩子的来历？”

欧阳美摇着折扇，沉吟着道：“看他们的气派，不是高官显要的子弟，就是武林当家的后代，就算说他们是王族的贵冑，我也不会奇怪的。”

牛大爷点点头，道：“倒底是美公有见地，以我看，这两个孩子的姑姑说不定就是京里哪一位王族的家眷，乘着好天回乡探亲去的。”

那位季公子一直手握着剑柄，两眼上翻，此刻忽然冷笑道：“两位这次只怕都看错了。”

欧阳美皱了皱眉，勉强笑道：“听季公子的口气，莫非知道她的来历？”

季公子道：“嗯。”

牛大爷道：“她是什么人？”

季公子冷冷道：“她也不算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婊子。”

牛大爷怔了怔，道：“婊子？”

季公子道：“婊子是干什么的，牛兄莫非还不知道？”

牛大爷笑道：“但婊子怎会有这么大的气派？季公子只怕也看错了。”

季公子道：“我绝不会错，她不但是个婊子，而且还是个很特别的婊子。”

牛大爷的兴趣更浓，道：“哪点特别？”

季公子道：“别的婊子是被人挑的，她这婊子却要挑人，不但人不对她绝不肯上床，钱不对也不行，地方不对也不行。”

牛大爷笑道：“她那块地方难道长着草么？”

“她那块地方非但没有草，连根毛都没有。”

牛大爷哈哈大笑，笑得连杯里剩下的一点酒都泼了出来，欧阳美一面笑，一面用眼角瞟着田思思。

田思思却莫名其妙，这些话她根本都不懂，她决定以后要问问那大头鬼，“婊子”究竟是干什么的。

牛大爷又笑道：“她既然是个白虎星，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凭什么架子要比别人大？”

季公子道：“这只因男人都是贱骨头，她架子越大，男人越想跟她上床。”

牛大爷点着头笑道：“她这倒是摸透男人的心了，连我的心都好像已有点打动，等等说不定也得去试试看。”

欧阳美忽然拊掌道：“我想起来了。”

牛大爷道：“美公想起了什么？”

欧阳美道：“季公子说的，莫非是张好儿？”

季公子道：“正是她。”

牛大爷笑道：“张好儿？她哪点好？好在哪里？”

欧阳美道：“听说这张好儿不但是江湖第一名女子，而且还是个侠妓，非但床上的功夫高人一等，手底下的功夫也不弱的。”

牛大爷斜着眼，笑道：“如此说来，美公想必也动心了，却不知这张好儿今天晚上挑中的是谁？”

两人相视大笑，笑得却已有点勉强。

一沾上“钱”和“女人”，很多好朋友都会变成冤家。

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朋友。

牛大爷的眼角又斜到季公子的脸上，道：“季公子既然连她那地方有草没草都知道，莫非已跟她有一腿？”

季公子嘿嘿的笑。

无论谁看到他这种笑，都会忍不住想往他脸上打一拳。

季公子冷笑着道：“奇怪的是，张好儿怎会光顾到这种地方来，难道她知道这里有牛兄这么样个好户头？”

牛大爷的笑也好像变成了冷笑，道：“我已准备出她五百两，想必该够了吧。”

季公子还是嘿嘿的笑，索性连话都不说了。

那“病鬼”已有很久没开口，此刻忍不住陪笑道：“她那地方就算是金子打的，五百两银子也足够买下来了，我这就替牛大爷准备洞房去。”

只要有马屁可拍，这种人是绝不会错过机会的。

牛大爷却又摇着头淡淡道：“慢着！就算她肯卖，我还未必肯买哩，五百两银子毕竟不是偷来的。”

有种人的马屁好像专门会拍到马腿上。

欧阳美大笑道：“你只管去准备，只要有新娘子，还怕找不到新郎？”

田思思实在忍不住，等这三人一走回雅房，就悄悄问道：“婊子是干什么的？难道就是新娘子？”

杨凡忍住笑，道：“有时候是的。”

田思思道：“是谁的新娘子？”

杨凡道：“很多人的。”

田思思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很多人的新娘子？”

杨凡上下看了两眼，道：“你真的不懂？”

田思思噘起嘴，道：“我要是懂，为什么问你？”

杨凡叹了口气，道：“她当然可以做很多人的新娘子，因为她一天换一个新郎。”

开饭铺的人大多都遵守一个原则：“有钱的就是大爷。”

无论你是婊子也好，是孙子也好，只要你能吃得起二十两银子一桌的酒席，他们就会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你。

店里上上下下的人已全都忙了起来，摆碗筷的摆碗筷，擦凳子的擦凳子。

碗筷果然都是全新的，比田思思用的那副碗筷至少强五倍，连桌布都换上了做喜事用的红巾。

田思思的脸比桌布还红，她总算明白婊子是干什么的了。

那些人刚才说的话，到现在她才听懂。

她只希望自己还是没有听懂，只恨杨凡为什么要解释如此清楚。

“这猪八戒想必也不是个好东西，说不定也做过别人的一夜新郎。”

这猪八戒是不是好人，其实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一想到这里，她忽然就生起气来，嘴噘得简直可以挂个酒瓶子。

“这张好儿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她又不觉得好奇。

千呼万唤始出来，姗姗来迟了的张好儿总算还是来了。

一辆四匹马拉着的车，已在门外停下。

刚走进雅座的几个人，立刻又冲了出来。

掌柜的和伙计早都已弯着腰，恭恭敬敬的等在门口，腰虽然弯得很低，眼角却又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最规矩的男人遇到最不规矩的女人时，也会忍不住要去偷偷去瞧两眼的。

过了很久，车门才打开，又过了很久，车门里才露出一双脚来。

一双纤纤瘦瘦的脚，穿着双软缎子的绣花鞋，居然没穿袜子。

只看到这双脚，男人的三魂六魄已经飞走一大半。

脚刚沾着地，又缩回。

立刻有人在车门前铺起了一条鲜红的地毡，跟着马车来的，除了那两个孩子外，好像还有七八个人。

但这些人是男是女，长得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看见。

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盯在这双脚上。

脚总算下了地，这双脚旁边，还有两双脚。

两个花不溜丢的小姑娘，扶着张好儿走下了马车，慢慢的走了进来。

一手捧着心，一手轻扶着小姑娘的肩，两条柳眉轻轻的皱着，樱桃小嘴里带着一声声娇喘。

“张好儿果然好得很。”

她究竟好在哪里呢？谁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这样的一定是好的，没有理由不好，非好不可。

她的确很漂亮，风姿也的确很优美。

但田思思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她不像是个真人。

她的脸虽漂亮，却像是画上去的，她风姿虽优美，却像是在演戏。

她扮的也许是西施，但田思思却觉得她像是个东施。

木偶戏里的东施。

她这人简直就像是个假人。

奇怪的是，屋子里的男人眼睛却都已看得发直，就连那猪八戒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都好像也变得有点色迷迷的。

田思思真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

张好儿走起路来也很特别，就好像生怕踩死蚂蚁似的，足足走了两三盏茶功夫，才从门口走到掌柜的为她摆好的座位前。

等她坐下时，每个人都忍不住长长吐出口气，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因为她扭得那么厉害，叫人忍不住为她提心吊胆，生怕她还没有走到时腰已扭断，骨头就已扭散。

张好儿的眼睛却好像是长在头顶上的，根本没有向这些人瞧过一眼。

她刚坐下，四热盆就端上了桌子。

这桌酒席原来她一个人吃。

可是她只不过用筷子，将菜拨了拨，就又将筷子放下，就好像发现菜里面有个绿头苍蝇似的。

每样菜都原封不动的端下去，好像每样菜里面都有个苍蝇。

到最后她只吃了一小碗稀饭，几根酱菜。

酱菜还是她自己带来的。

“既然不吃，为什么叫这么大一桌菜呢？”

“我们姑娘叫菜只不过是叫来看看的。”

这就是派头。

男人们简直快疯了。

女人喜欢有派头的男人，男人又何尝不喜欢有派头的女人？

“能跟派头这么大的女人好一好，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了。”

牛大爷只觉心里痒痒的，忍不住跨大步走了过去，用最有豪气的姿势抱了抱拳，笑着道：“可是张姑娘？”

张好儿连眼皮都没有抬，淡淡道：“我是姓张。”

牛大爷道：“我姓牛。”

张好儿道：“原来是牛大爷，请坐。”

她说话也像是假的——就像是在唱歌。

牛大爷的三魂六魄已全都飞得干干净净，正想坐下去。

张好儿忽又道：“牛大爷，你认得我吗？”

牛大爷怔了怔，笑道：“今日才有缘相见，总算还不迟。”

张好儿道：“这么样说来，你并不认得我。”

牛大爷只好点点头。

张好儿道：“我好像也不认得你。”

牛大爷只好又点点头。

张好儿道：“你既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你怎么能坐下来呢？”

牛大爷的脸已发红，勉强笑道：“是你自己叫我坐下来的。”

张好儿淡淡道：“那只不过是句客套话而已，何况……”

她忽然笑了笑，道：“我若叫牛大爷跪下来，牛大爷也会跪下来吗？”

牛大爷的脸已红得像茄子，脾气却偏偏发不出来。

派头这么大的女人居然对你笑了笑，你怎么还能发脾气？

看那牛大爷像是条笨牛般怔在那里，欧阳美的眼睛已亮了，把手里的折扇摇了摇，人也跟着摇了摇，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全身的骨头好像已变得没有四两重。

牛大爷瞪着他，要看看他说什么。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掏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摆在桌上。

欧阳美活了五六十年，总算不是白活的。

他已懂得在这种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必说话。

他已懂得用金子来说话。

金子有时也能说话的，而且比世上所有的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女人的心，尤其在这种女人面前，也只有金子说的话她才听得进。

他用手指在在金子上轻轻弹了弹，张好儿的眼波果然瞟了过来。

欧阳美笑了，对自己的选择很得意。

他选的果然是最正确的一种法子。

谁知张好儿只瞧了一眼，就又昂起了头。

欧阳美道：“这锭金子说的话，张姑娘难道没有听见么？”

张好儿道：“它在说什么？”

欧阳美摇着折扇，笑道：“它在说，只要张姑娘点点头，它就是张姑娘的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它真的在说话？我怎么没听见呢？”

欧阳美怔了怔，又笑道：“也许它说话的声音还嫌太轻了些。”

世上若还有比一锭金子说的话声音更大的，那就是两锭金子。

欧阳美又掏出锭金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弹，笑道：“现在张姑娘总该听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欧阳美的眉也皱了起来，咬咬牙，又掏出了两锭金子。

金子既然已掏了出来，就不如索性表现得大方些了。

欧阳美的确笑得大方得很，悠然道：“现在张姑娘想必已听见了吧？”

张好儿道：“没有。”

她回答得简单而干脆。

欧阳美的表情就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失声道：“还没有听见，四锭金子说的话连聋子都该听见了。”

张好儿忽然摆了摆手，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也拿了四锭金子出来，摆在桌上。

这四锭金子比欧阳美的四锭还大得多。

张好儿道：“你是不是聋子？”

欧阳美摇摇头。

他还弄不懂张好儿这是什么意思？

张好儿淡淡道：“你既然不是聋子，为什么这四锭金子说的话你也没有听见呢？”

欧阳美道：“它在说什么？”

张好儿道：“它在说，只要你快一点滚远些，它就是你的了。”

欧阳美的表情看来已不像是被一根针刺着了。

他表情看来就像是有五百根针一齐刺在他脸上，还有三百根针刺在他屁股上。

牛大爷忽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就连田思思也不禁暗暗好笑，她觉得这张好儿非但有两下子，而且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

女人若看到女人折磨男人时，总会觉得很有趣的，但若看到别的女人被男人折磨时，她自己也会气得要命。

男人就不同了。

男人看到男人被女人折磨，非但不会同情他，替他生气，心里反而会有种秘密的满足，甚至会觉得很开心。

牛大爷现在就开心极了。

比起欧阳美来，张好儿总算是对他很客气，说不定早已对他有意思，只怪他自己用错了法子而已。

幸好现在补救还不算太迟。

“只要有钱，还怕压不死这种女人？”

牛大爷的大爷派头又摆出来了，挺起胸膛，干咳了两声，道：“像张姑娘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将区区几锭金子看在眼里。”他拍了拍胸膛，接着又道：“无论张姑娘要多少，只要开口就是，只要张姑娘肯点头，无论要多少都没关系。”

这番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实在豪气如云。

张好儿的眼波果然向他瞟了过来，上上下下的瞧着他。

牛大爷的骨头都被她看酥了，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早摆出大爷的派头来，让这女人知道牛大爷不但舍得花钱，而且花得起。

张好儿忽然道：“你要我点头，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这女人倒还真会装蒜。

牛大爷笑了，用斜着眼，笑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张好儿道：“你想要我陪你睡觉是不是？”

牛大爷大笑道：“张姑娘说话倒真爽快。”

张好儿忽然向外面招招手，道：“把金花儿牵过来。”

金花儿是条母狗，又肥又壮的母狗。

张好儿柔声道：“无论牛大爷要多少，只管开口就是，只要牛大爷肯陪我这金花儿睡一觉，无论要多少都没关系。”

欧阳美忽然大笑，笑得比牛大爷刚才还开心。

牛大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连青筋都一根根凸起。

季公子一直背着双手，在旁边冷冷的瞧着，这时才施施然走过来，淡淡道：“其实两位也不必生气，张姑娘忽然看到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等我的。”

他摆出最潇洒的架子，向张好儿招了招手，道：“你还等什么，要来就来吧。”

张好儿忽然不说话了。

每个人都以为她要说出很难听的话来时，她却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说多难听的话，也没有这不说话凶。

这简直可以气得人半死，气得人发疯。

季公子不但脸已发红，连脖子都好像比平时粗了两倍，刚才摆了半天的“公子”派头，现在已完全无影无踪。

最气人的是，张好儿虽然不说话，他却已知道张好儿要说什么。

更气人的是，他已知道别人都知道。

张好儿看看金花儿，又看看他，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就好像拿他俩当做天生的一对儿。

季公子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说。”

张好儿偏不说。

金花儿却“汪”的一声，向他窜了过去，还在他面前不停的摇尾巴。

季公子大怒道：“畜牲，滚开些。”

金花儿“汪汪汪”的叫。

季公子一脚踹了过去，喝道：“滚！”

金花儿：“汪。”

牛大爷忍不住大笑，道：“这人总算找到说话的对象了。”

又有个人，悠然道：“看他们聊得倒蛮投机的。”

季公子的眼睛都气红了，连说话的这人是谁都没看到，“呛”的，剑已出手，一剑刺了出去。

忽然间一双筷子飞来，打在他手背上。

他的剑落下去时，金花儿已一口咬住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季公子的人已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全身都已冷汗湿透。

他已看出这双筷子从哪里飞来的。

金花儿衔起筷子，摇着尾巴送了回去，它好像也知道这双筷子是谁的。

每个人都知道，但却几乎不能相信。

季公子的剑并不慢，谁也想不到张好儿的出手居然比这有名的剑客还快。

张好儿只皱了皱眉，她身后已有个小姑娘伸手将筷子接了过去，道：“这双筷子已不能用了。”

张好儿终于说话了。

她轻轻拍着金花儿的头，柔声道：“小乖乖，别生气，我不是嫌你的嘴脏，是嫌那个人的手脏。”

这也许就是张好儿比别的女人值钱的地方。

她不但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也懂得对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

最重要的是，她还懂得在什么时候不说话。

田思思已觉得这人实在有趣极了。

她一直不停的在笑，回到房里，还是忍不住要笑。

房间是杨凡替她租的，虽然不太好，也不太大，总算是间屋子。

田思思本来一直耽心，晚上不知睡到什么地方去，她已发现自己不但吃饭成问题，连睡觉都成问题，谁知杨凡好像忽然慈悲，居然替她在客栈里租了间房，而且还很关照她，要她早点睡觉。

“这猪八戒毕竟还不算是太坏的人。”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个人偷偷的直笑，彷佛又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笑得弯下了腰。

“把田心嫁给他倒不错，一个小噘嘴，一个大脑袋，倒也是天生的一对。”

至于她自己，当然不能嫁给这种人。

像田大小姐这样的人，当然要秦歌那样的大人物才配得上。

想到秦歌，想到那飞场的红丝巾，她的脸又不觉有点发红、发热。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见了鬼的六月天，简直可以闷得死人。

田思思直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又实在没这么大的胆子。

想睡觉，又睡不着。

她躺下去，又爬起来。

“地上一定很凉，赤着脚在上面走走也不错。”

她脱下鞋子，又脱下袜子，看看自己的脚，又忘了要站起来走走。

她好像已看得有点迷了。

女人看看自己的脚时，常常都会胡思乱想的，尤其是那些脚很好看的女人。

脚好像总跟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田思思的脚很好看，至少她自己一向很欣赏。

但别人是不是也会很欣赏呢？

她不知道，很少人能看到她的脚，她当然不会让别人有这种机会，但有时心里却又偷偷的想让人家看一看。

忽然有只蚊子从床下飞出来，叮她的脚。

至少这只蚊子也很欣赏她的脚。

所以她没有打死这只蚊子，只挥了挥手将蚊子赶走。

蚊子已在她脚底心叮了一口，她忽然觉得很痒，想去抓，脚心是抓不得的，越抓越痒，不抓也不行。

死蚊子，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咬，偏偏咬在这地方。

她想去打死这死蚊子的时候，蚊子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她咬着嘴唇，穿起袜子。

还是痒，好像一直痒到心里去了。

她又咬着嘴唇，脱下袜子，闭起眼睛，用力一抓，才长长吐出口气，忽然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湿透。

这时候能跳到冷水里去多好？

田思思用一只手捏着被蚊子咬过的脚，用另一只脚跳到窗口，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推开窗子。

窗外有树、有墙、有人影，有飞来飞去的苍蝇，追来追去的猫和狗……几乎什么东西都有，就只没有水。

她唯一能找得到的冷水，在桌上的杯子里。

她一口喝了下去。

外面传来更鼓，二更。

她吓了一跳，几乎将杯子都吞了下去。

二更，只不过才二更，她还以为天已经快亮了，谁知这又长、又闷、又热的夏夜只不过刚开始。

屋子里忽然变得更热了，这慢慢的长夜怎么捱得过去。

有个人聊聊，也许就好得多了。

她忽然希望杨凡过来陪她聊聊，可是那大头鬼一吃饱就溜回房去，关起了门，现在说不定已睡得跟死猪一样。

吃饱了就睡，不像猪像什么？

“我偏不让他睡，偏要吵醒他。”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若有人能叫她不做，那简直是奇迹。

奇迹很少出现的。

悄悄推开门，外面居然没有人。

这种鬼天气，连院子里都没有风，有人居然能关起门来睡觉，真是本事。

杨凡的房就在对面，门还是关得很紧，窗子里却有灯光透出。

“居然连灯都来不及吹熄，就睡觉了，也不怕半夜失火，把你烤成烧猪么？”

田思思又好气，又好笑，悄悄穿过院子。

地上好凉。

她忽然发现自己非但忘记穿鞋，连袜子都还提在手里。

看看自己的脚，怔了半天，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笑得就像是个刚吃了三斤糖的小狐狸，甜甜的，却有点不怀好意。

田思思袜子揉成一团，塞在衣服里，就这样赤着脚走过去。

为什么赤着脚就不能见人？谁生下来是穿着鞋子的？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当然都有很好的解释。

门关得很严密，连一条缝都没有。

她想敲门，又缩回手。

“我若敲门，他一定不会理我的，猪八戒只要一睡着，连天塌下来也都不会理。”

田思思眼珠子转了转。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闯进去吓他一跳。”

想到杨凡也有被人吓一跳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立刻就撞门冲了进去——客栈不是钱库，门自然不会做得很结实。

她只希望杨凡的心结实点，莫要被活活吓死。

少女的幻想

杨凡没有被吓死，他简直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像是张木头做的椅子。

他的确是张椅子，因为还有个人坐在他身上。

一个很好看的人。

一个女人。

张好儿也没有被吓一跳。

她笑得还是很甜，样子还是很斯文，别的女人就算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样子也不会有她这么斯文。

她非但坐在杨凡身上，还勾住了杨凡的脖子。

唯一被吓了一跳，就是田思思自己。

她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就好像刚吞下一整个鸡蛋。

张好儿春水般的眼波在她身上一溜，嫣笑道：“你们认得的？”

杨凡笑了笑，点了点头。

张好儿道：“她是谁呀？”

杨凡道：“来，我替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张姑娘，这位是我刚订了亲，还没有娶过门的老婆。”

他将一个坐在他腿上的妓女介绍给他未来的妻子，居然还是大马金刀，四平八稳的坐着，完全没有一点惭愧抱歉的样子，也完全没有一点要将张好儿推开的意思。

田思思若真有嫁给他的打算，不被他活活气死才怪，——就算没有嫁给他的打算，也几乎被他气得半死。

这大头鬼实在太不给她面子了。

更气人的是，张好儿居然也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朝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真是未来的杨夫人？”

最气人的是，田思思想不承认都不行，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不说话就是默认。

张好儿笑了，哈哈的笑着道：“我本来还以为是女采花盗哩，三更半夜的闯进来，想不到原来真是未来的杨夫人，失礼失礼，请坐请坐。”她拍了拍杨凡的腿，又笑道：“要不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田思思忽然一点也不觉得这人有趣了，只恨不得给她几个大耳刮子。

但看到杨凡的那种得意的样子，她忽又发觉自己绝不能生气。

“我越生气，他们越得意。”

田大小姐毕竟是聪明人，一想到这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笑容虽不太自然，但总算是笑容。

张好儿的眼波好像又变成了糖水似的刷子，在她身上刷来刷去。

田思思索性作得更大方些，居然真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微笑着道：“你们用不着管我，也用不着拘束，我反正坐坐就要走的。”

张好儿笑道：“你真大方，天下的女人若都像你这么大方，男人一定会变得长命些。”

她居然得寸进尺，又勾住了杨凡的脖子，媚笑道：“你将来能娶到这么样一位贤慧的夫人，可真是运气。”

田思思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媚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太夸奖我，我若真有嫁给他的意思，现在早已把你的头发都扯光了。”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不打算嫁给他？”

田思思笑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她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奇怪一件事，怎么会有女人看上这么样一个猪八戒的。”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说得很小，却又刚好能让别人听得见。

张好儿笑道：“这就叫，卜葡青菜，各有所爱。”她也叹了口气，喃喃道：“有些小丫头连男人都没有见过几个，根本还分不出那个人好，那个人坏，就想批评男人了，这才是怪事。”

她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也刚好说得能让别人听见。

田思思眨眨眼，笑道：“你见过很多男人么？”

张好儿道：“也不算太多，但千儿八百个总是有的。”

田思思故意作出很吃惊的样子，道：“那可真不少，看起来已经够资格称得上是男人的专家了。”她嫣然笑着道：“据我所知，天下只有做一种事的女人，才能见到这么多男人，却不知张姑娘是干那一行的呢？”

这句话说出，她自己也很得意。

“这下子看你怎么回答我，看你还能不能神气得起来？”

无论如何，张好儿干的这一行，总不是什么光荣的职业。

张好儿却还是笑得很甜，媚笑道：“说来也见笑得很，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慈善家。”

慈善家这名词在当时还不普遍，不像现在很多人都自称慈善家。

田思思怔了怔，道：“慈善家是干什么的？”

张好儿道：“慈善家也有很多种，我是专门救济男人的那种。”

田思思又笑了，道：“那倒很有意思，却不知你救济男人些什么呢？”

张好儿道：“若不是我们，有很多男人这一辈子都休想碰到真正的女人，所以我就尽量安慰他们，尽量让他们开心。”她媚笑着道：“你知道，一个男人若没有真正的女人安慰，是很可怜的，真正的女人偏偏又没有几个。”

这人倒是真懂得往自己脸上贴金。

田思思眼珠子一转，笑道：“若不是你，只怕有很多男人的钱也没地方花出去。”

张好儿道：“是呀，我可不喜欢男人变成守财奴，所以尽量让他们学得慷慨些。”她看看田思思，又笑道：“你喜欢男人都是守财奴吗？”

两人说话都带着刺，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对方活活刺死。

但两人脸上却还是笑瞇瞇的。

杨凡看看张好儿，又看看田思思，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好像觉得欣赏极了。

“这猪八戒就好像刚吃了人参果的样子。”

田思思真想不出什么话来气气他。

张好儿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时候不早了，是该回去睡觉的时候了。”

她嘴里虽这么说，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回去睡觉的意思。

田思思当然明白她是想要谁回去睡觉。

“你要我走，我偏偏不走，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其实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走，她自己也未必知道。

她心里虽然有点酸溜溜的，但你就算杀了她，她也不会承认。

张好儿说了一句话，得不到反应，只好再说第二句。

她故意看看窗子，道：“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不早了吧。”

田思思眨眨眼，道：“张姑娘要回去了吗？”

张好儿笑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多聊聊也没关系，你呢？”

田思思嫣然道：“我也没事，也不急。”

两个人好像都打定了主意：“你不走，我也不走。”

但话说到这里，好像已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只有干耗着。

杨凡忽然轻轻推开张好儿，笑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出去逛逛，两个女人中有个大男人，反而变得没有什么好聊的了。”

他居然真的站起来，施施然走出去。

“你们不走，我走。”

对付女人，的确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想不到这猪八戒还是个大滑头。”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想走，又不好意思现在就跟着走。

不走，又实在跟张好儿没话说。

天气好像更闷了，闷得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张好儿忽然道：“田姑娘这次出来，打算到些什么地方去呀？”

田思思道：“江南。”

张好儿道：“江南可实在是个好地方，却不知田姑娘是想去随便逛逛呢？还是找人。”

田思思道：“去找人。”

现在杨凡已走了，她已没有心情摆出笑脸来应付张好儿。

张好儿却还是在笑，嫣然道：“江南我也有很多熟人，差不多有点名气的人，我都认得。”

这句话倒真打动田思思了。

田思思道：“你真的认得很多人？你认不认得秦歌？”

张好儿笑道：“出来走走的人，不认得秦歌的只怕很少。”

田思思眼睛立刻亮了，道：“听说他这人也是整天到处乱跑的，很不容易找得到。”

张好儿道：“你到江南去，就是为了找他？”

田思思道：“嗯。”

张好儿笑道：“那么你幸亏遇到了我，否则就要白跑一趟了。”

田思思道：“为什么？”

张好儿道：“他不在江南，已经到了中原。”

田思思道：“你……你知道他在哪里？”

张好儿点点头，道：“我前天还见过他。”

看她说得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常常跟秦歌见面似的。

田思思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咬着嘴唇，道：“他就在附近？”

张好儿道：“不远。”

田思思沉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嗫嚅着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张好儿道：“不能。”

田思思怔住了，怔了半晌，站起来就往外走。

张好儿忽又笑了笑，悠然道：“但我却可以带你去找他。”

田思思立刻停下脚，开心得几乎要叫了起来，道：“真的？你不骗我？”

张好儿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田思思忽然又觉得她是个好人了。

田大小姐心里想到什么，要她不说出来实在很困难，她转身走到张好儿面前，拉起张好儿的手，嫣然道：“你真是个好人。”

张好儿笑道：“我也一直觉得你顺眼得很。”

田思思道：“你……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找他？”

张好儿道：“随时都可以，只怕……有人不肯让你去。”

田思思道：“谁不肯让我去？”

张好儿指了指门外，悄悄道：“猪八戒。”

田思思也笑了，又噘起嘴，道：“他凭什么不肯让我去，他根本没资格管我的事。”

张好儿道：“你真的不怕？”

田思思冷笑道：“怕什么，谁怕那大头鬼？”

张好儿道：“你现在若敢去，我现在就带你去，明天你也许就能见到秦歌了。”

田思思大喜道：“那么我们现在就走，谁不敢走谁是小狗。”

张好儿眨眨眼，笑道：“那么我们现在就从窗子里溜走，让那大头鬼回来时找不到我们干著急，你说好不好？”

田思思笑道：“好极了。”

能让杨凡生气着急的事，她都觉得好极了。

于是田大小姐又开始了她新的历程。

路上不但比屋里凉快，也比院子里凉得多。

风从街头吹过来，吹到街尾。

田思思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脚心冰冷，才发觉自己还是赤着脚。

那猪八戒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她的脚。

田思思暗中咬了咬牙，道：“我……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张好儿道：“还回去干什么？”她笑了笑，又道：“你用不着担心他真的会着急，跟着我的那些人都知道我会去哪里，明天也一定会告诉他的。”

田思思噘起嘴，冷笑道：“他急死我也不管，我只不过是想回去穿鞋子。”

张好儿道：“我那里有鞋子，各式各样的鞋子都有。”

田思思道：“可是……我难道就这样走去么？”

张好儿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再晚些都还能雇得到车。”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真能干，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张好儿也叹了口气，道：“田姑娘，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一个女人在外面混，若不想法子照顾自己，是会被男人欺负的。”

田思思恨恨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张好儿笑道：“好的实在不多。”

田思思忽又问道：“但你怎么知道我姓田的？难道是那大头鬼告诉你的？”

张好儿道：“嗯。”

田思思道：“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张好儿笑笑道：“男人跟你说的话，你最好还是不听。”

田思思道：“我听听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当他放屁。”

张好儿沉吟着，道：“其实他没说你什么，只不过说你小姐脾气太大了些，若不好好管教你，以后更不得了。”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见他的大头鬼，他管教我？他管什么？”

张好儿道：“他还说你迟早总会嫁给他的，所以他才不能不管教你。”

田思思恨恨道：“你别听他放屁，你想想，我会不会嫁给那种人吗？”

张好儿道：“当然不会，他哪点能配得上你？”

田思思瞟了她一眼，忽又笑道：“但你却好像对他不错。”

张好儿笑了笑，道：“我对很多男人都不错。”

田思思道：“但对他好像有点特别，是不是？”

张好儿道：“那只因我跟他已经是老朋友了。”

田思思道：“你已认得他很久。”

张好儿道：“嗯。”

过了半晌，她又笑了笑，道：“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个老实人，他看来虽老实，其实花样比谁都多，他说的话简直连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田思思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他无论说什么，我都当他放屁。”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好像有点不舒服，她自己骂他是一回事，别人骂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如何，这大头鬼总算帮过我忙的。”

田大小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已下了决心，以后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的报答他一次。

她心里好像已出现了一幅图画：

那猪八戒正被人打得满地乱爬，田大小姐忽然骑着匹白马出现了，手里挥着鞭子，将那些妖魔鬼怪全都用鞭子抽走。

下面的一幅图画就是：

猪八戒跪在田大小姐的白马前，求田大小姐嫁给他，田大小姐只冷笑了一声，反手抽了他一鞭子，打马而去，有个脖子系着红丝巾的英俊少年，正痴痴的在满天夕阳下等着她。

想到这里，田大小姐脸上不禁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也许我不该抽得太重，只轻轻在他那大头上敲一下，也就是了。”

这时街上真的响起了马蹄声。

张好儿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真不错，用不着去找马，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些人运气好像天生很好。

来的这辆马车不但是空的，而且是辆很漂亮，很舒服的新车子。

赶车的也是个很和气的年轻人，而且头上还系着条红丝巾。

鲜红的红丝巾在晚风中飞扬。

田思思已看得有些痴了。

看到这飞扬的红丝巾，就彷佛已看到了秦歌。

赶车的却已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搭讪着笑道：“姑娘还不上车？”

田思思的脸红了红，忍不住道：“看你也系着条红丝巾，是不是也很佩服秦歌？”

赶车的笑道：“当然佩服，江湖中的人谁不佩服秦大侠。”

田思思道：“你见过他？”

赶车的叹了口气，道：“像我们这种低三下四的人，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田思思道：“你很想见他。”

赶车的道：“只要能见到秦大侠一面，要我三天不吃饭都愿意。”

田思思笑了，听到别人赞美秦歌，简直比听别人赞美她自己还高兴。她抿嘴一笑，道：

“我明天就要和他见面了，他是我的……我的好朋友。”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说谎，因为在她心目中，秦歌非但已是她的好朋友，而且简直已经是她的情人，是她未来的丈夫。

赶车的目中立刻充满了羡慕之意，叹息着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气……”

田思思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像是已要飞了起来。

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福气，选来选去，总算没有选错。

秦歌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车马停下。

车马停下时，东方已现出曙色。

田思思正在做梦，一个又温馨，又甜蜜的梦，梦中当然不能缺少秦歌。

她实在不愿从梦中醒来，但张好儿却在摇着她的肩。

田思思揉揉眼睛，从车窗里望出去。

一道朱红色的大门在曙色中发着光，两个巨大的石狮子蹲踞在门前。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到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张好儿道：“这就是寒舍。”

田思思笑了。“寒舍”这种名词从张好儿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她觉得很滑稽，很有趣。

也许现在无论什么事她都会觉得很有趣。

张好儿道：“你笑什么？”

田思思笑道：“我在笑你太客气，假如这种地方也算是“寒舍”，要什么样的屋子才不是寒舍呢？”

张好儿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家，总是件很开心的事。

田思思却已有点脸红，她忽然发觉自己已学会了虚伪客气。

其实无论什么人看到这地方都会忍不住赞美几句的。

朱门上的铜环亮如黄金，高墙内有宽阔的庭院，雕花的廓柱，窗子上糊着空白的粉纹纸，却被覆院的浓荫映成淡淡的碧绿色。院子里花香浮动，鸟语啾啾，当前正有双燕子在衔泥做窝。

田思思道：“这屋子是你自己的？”

张好儿道：“嗯。”

田思思道：“是你自己买下来的？”

张好儿道：“前两年刚买的，以前的主人是位孝廉，听说很有学问，却是个书呆子，所以我房子的价钱买得很便宜。”

田思思叹了口气，又笑道：“看来做“慈善家”这一行真不错，至少总比读书中举好得多。”

张好儿的脸好像有点发红，扭过头去轻轻干咳。

田思思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讪讪的笑着，道：“秦歌今天会到这里来？”

张好儿道：“我先带你到后面去歇着，他就算不来，我也能把他找来。”

后园比前院更美，小楼上红栏绿瓦，从外面看过去宛如图画，从里面看出来也是幅图画。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地方好美。”

张好儿道：“天气太热的时候，我总懒得出去，就在这里歇着。”

田思思道：“你倒真会享福。”

其实她住的地方也不比这里差，却偏偏有福不会享，偏要到外面受罪。

张好儿笑道：“你若喜欢这地方，我就让给你，你以后跟秦歌成亲的时候就可以将这里当洞房。”

田思思眼圈好像突然发红，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好儿柔声道：“我早就说过，一看你就觉得顺眼，这就叫缘份。”她拍了拍田思思的手，又笑道：“现在你应该先好好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秦歌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叫醒你，你可得打扮得漂亮些呀。”

田思思不自主的低下头，看看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看看那双赤脚，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张好儿笑道：“你的身材跟我差不多，我这就去找几件漂亮的衣服，叫小兰送过来。”

田思思道：“小兰？”

张好儿道：“小兰是我新买的丫头，倒是聪明饯俐，你若喜欢，我也可以送给你。”

田思思看着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无论哪一行的都有好人，她总算遇着了一个真正的好人。

墙上挂着幅图画。

白云缥缈间，露出一角朱门，彷佛是仙家楼阁。

山下流水低回，绿草如茵，一双少年男女互相依偎着，坐在流水畔，绿草上，彷佛已忘却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画上题着一行诗：“只羡鸳鸯不羡仙。”

好美的图画，好美的意境。

“假如将来有一天，我跟秦歌也能像这样子，我也绝不会想做神仙。”

田思思正痴痴的看着，痴痴的想着，外面忽然有人在轻轻敲门，门是虚掩着的。

田思思道：“是小兰吗？……进来。”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俏丫头，捧着一大迭鲜艳的衣服走了进来，低着头道：“小兰听姑娘的吩咐。”

她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不生气时嘴也好像是噘着的。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田心！这俏丫头赫然竟是田心。

田思思冲过去抱住她，将她捧着的一迭衣服都撞翻在地上。“死丫头，死小鬼，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这丫头瞪大了眼睛，好像显得很吃惊，吃吃道：“我已来了两年。”

田思思笑骂道：“小鬼，还想骗我？难道以为我已认不出你了么？”

这丫头眨眨眼道：“姑娘以前见过我？”

田思思道：“你难道没见过我？”

这丫头道：“没有。”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已不认得我？”

这丫头道：“不认得。”

田思思也开始有点吃惊，揉揉眼睛，道：“你……你难道不是田心？”

这丫头道：“我叫小兰，大小的小，兰花的兰。”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并不像说谎，也不像是开玩笑。

田思思道：“你……你莫非被鬼迷住了？”

小兰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个神经病似的，再也不想跟她说话了，垂着头道：“姑娘若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这就下去替姑娘准备水洗澡。”

她不等话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下去。

田思思怔住了。

“她难道真的不是田心？”

“若不是田心，又怎会长得跟田心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小噘嘴，都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下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田思思不信，却又不能不信。

两个很健壮的老妈子，抬着个很好看的澡盆走进来。

盆里的水清澈而芬芳，而且还是热的。

小兰手里捧着盒荳蔻澡豆，还有条雪白的丝巾，跟在后面，道：“要不要我侍候姑娘洗澡？”

田思思瞪着她，摇摇头，忽又大声道：“你真的不是田心？”

小兰吓了一跳，用力摇摇头，就好像见了鬼似的，又溜了。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我才是真的见了鬼了……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心里虽然充满了怀疑，看那盆热水的诱惑却更大。

任何一个三天没洗澡的女人，还能抗拒这种诱惑？

“无论怎么样，先洗个澡再说吧。”

田思思叹了口气，慢慢的解开了衣钮。

对面有个很大的圆铜镜，映出了她苗条动人的身材。

她的身材也许没有张好儿那么丰满成熟，但她的皮肤却更光滑，肌肉却更坚实，而且带着种处女独有的温柔弹性。

她的腿笔直，足踝纤巧，线条优美。

她的身子还没有被男人拥抱过。

她在等，等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无论要等多久她都愿意等。

秦歌也许就是这男人。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晖，好像已变得比盆里的水还热些。

贴身的衣服已被汗湿透，她柔美的曲线已完全在镜中现出。

她慢慢的解开衣襟，整个人忽然僵住！

屋里有张床，大而舒服。

床上高悬着锦帐。

锦帐上挂着粉红色的流苏。

田思思忽然从镜子里看到，锦帐上有两个小洞。

小洞里还发着光，眼睛里的光。

有个人正躲在帐子后面偷看着她。

田思思又惊又怒，气得全身都麻木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拚命压制着自己，慢慢的解开第一粒衣钮，又慢慢的开始解第二粒……突然间，她转身窜过去，用力将帐子一拉。

帐子被拉倒，赫然有个人躲在帐后。

一个动也不动的人。

偷看大姑娘洗澡的人，若是突然被人发现，总难免要大吃一惊。

但这人非但动也不动，脸上也完全没有丝毫吃惊。

这难道不是人，只不过是个用石头雕成的人像？

田思思知道他是个人。

非但知道他是人，而且还认得他。

“葛先生！”

那恶鬼般的葛先生，阴魂不散，居然又在这里出现了？

田思思吓得连嗓子都已发哑，连叫都叫不出来，连动都不能动。

葛先生也没有动。

他非但脚没有动，手没有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动。

一双恶鬼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瞪着田思思，眼睛里也全无表情。

但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田思思好容易才能抬起脚，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葛先生还是没有动。

他为什么不追？

难道他已知道田思思跑不了？

田思思躲到门后，悄悄的往里面看了看，忽然发现葛先生一双死灰色的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瞪在她原来站着的地方。

“这人莫非突然中了邪？”

田思思虽然不敢相信她有这么好的运气，心里虽然还是怕。

但这恶魔若是中了邪，岂非正是她报复的机会。

这诱惑更大，更不可抗拒。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步一步，慢慢的往里走。

葛先生还是不动，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瞪着原来的地方。

田思思慢慢的弯下腰，从澡盆上的小凳子上拿起那盒澡豆。

盒子很硬，好像是银子做的。

无论谁头上被这么硬的盒子敲一下，都难免会疼得跳起来。

田思思用尽全身力气，将盒子摔了出去。

“咚”的，盒子打在葛先生头上。

葛先生还是没有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动，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他的头却已被打破了。

一个人的头被打破，若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他就算不是死人，也差不多了。

田思思索性将那小凳子也摔了过去。

这次葛先生被打得更惨，头上的小洞已变成大洞，血已往外流。

但他还是动也不动。

田思思松了口气，突然窜过去，“吧”的，给了他个大耳光。

他还是不动。

田思思笑了，狠狠的笑道：“姓葛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田大小姐不是个很凶狠的人，心既不黑，手也不辣。

但她对这葛先生却实在恨极了，从心里一直恨到骨头里。

她一把揪住葛先生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反手又是一耳光，“劈劈啪啪”

，先来了十七八个大耳光，气还是没有出。

洗澡水还是热的，热得在冒气。

一个人的头若被按在这么热的洗澡水里，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田思思就将葛先生的头按了进去。

水里并没有冒泡。

难道他已连气都没有了，已是个死人。

田思思手已有点发软，将他的头提起来。

他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瞪着，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田思思有点慌了，大笑道：“喂，你听得见我说话么？……你死了没有？”

突听一人格格笑道：“他没有死，却已听不见你说话了。”

笑声如银铃。

其实很少有人能真的笑得这么好听，大多数人的笑声最多也只不过像铜铃，有时，甚至像是个破了的铜铃。

田思思用不着回头，就知道张好儿来了。

笑声也是干“慈善家”这一行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张好儿自然是这一行中的大人物，所以她不但笑得好听，也很好看。

田思思恨恨道：“你认得这人？”

张好儿摇摇头，笑道：“这种人还不够资格来认得我。”

田思思冷笑道：“那么他又怎么会做了这里的入幕之宾？”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真不知道他怎么来的？”

田思思道：“我当然不知道。”

张好儿道：“我也不知道。”她忽又笑了笑，道：“但我却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田思思道：“快说。”

张好儿道：“你难道看不出他被人点住了穴道。”

田思思这才发现葛先生果然是被人点了穴道的样子，而且被点的穴道绝不止一个地方。

巧遇意中人

葛先生武功并不弱，她一向都很清楚，若说有人能在他不知不觉中点住他七八处穴道，这种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田思思忍不住道：“是你点了他的穴？”

张好儿笑道：“怎么会是我？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田思思道：“不是你是谁？”

张好儿悠然道：“你猜猜看，若是猜不出，我再告诉你。”

田思思道：“我猜不出。”她嘴里“猜不出”的时候，心里已猜出了，忽然跳了起来，道：“难道是秦歌？”

张好儿道：“猜对了。”

田思思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好像随时都晖了过去。

过了很久，她才能长长吐了口气，道：“来了多久？”

张好儿道：“已来了半天。”她又解释着道：“他来的时候，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窜到这小楼上来，就在暗中跟着，这人在帐子上挖洞的时候，他就点了他的穴道。”

帐子后果然有个小窗子，他们想必就是从窗子里掠进来的。

张好儿笑道：“奇怪的是，帐子后面出了那么多事，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那时难道在做梦。”

田思思的确在做梦，一个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梦。

她红着脸，低下头，道：“他的人呢？”

张好儿道：“他点住这人的穴道后，才去找我……”

田思思忽然打断了张好儿的话，咬着嘴唇道：“那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也免得我被这人……被这人……”

“偷看”这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

张好儿笑道：“他虽然不是君子，但看到女孩子在脱衣服时，还是不好意思出来见面的。”

田思思的脸在发烫，低着头道：“他……他刚才也看见了？”

张好儿道：“帐子上还有两个洞，就算是君子，也会忍不住要偷看两眼的。”

田思思不但脸在发热，心好像也在发热，嗫嚅着道：“他说了我什么？”

张好儿笑道：“他说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腿也长得漂亮。”

田思思道：“真的？”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不是真的？我若是男人，我也会这么说的。”

田思思头垂得更低，虽然不好意思笑，却又忍不住在偷偷的笑。

对一个少女说来，天下绝没有比被自己意中人称赞更美妙的事了。

张好儿道：“我只问你，你现在想不想见他？”

田思思道：“他在哪里？”

张好儿道：“就在楼下，我已经带他来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田思思已要转身往外面走。

张好儿一把拉住了她，朝她身上呶了呶嘴，笑道：“你这样子就想去见人？”

田思思红着脸笑了。

张好儿道：“你就算已急得不想洗澡，但洗洗脚总来得及吧。”

水还是热的。

葛先生已被塞到床底下。

张好儿道：“暂时就请他在这里趴一下，等等再想法子修理他。”

田思思用最快的速度洗好脚，但穿衣服的时候就慢了。

衣服有好几件，每件都很漂亮。

田思思挑来选去，忍不住要向张好儿求教了。

男人喜欢的是什么，张好儿自然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田思思道：“你看我该穿哪件呢？”

张好儿上上下下瞧了她几眼，笑道：“依我看，你不穿衣服的时候最好看。”

她的确很了解男人，你说对不对？

田思思下楼的时候，心一直在不停的跳。

秦歌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英俊潇洒？

田思思只知道他身上一定有很多刀疤。

但男人身上有刀疤，非但不难看，反而会显得更有英雄气概。

无论如何，她总算能跟她心目中的大人物见面了。

田思思闭着眼睛，迈下最后一步梯子，再睁开眼。

她就看到了秦歌！

秦歌几乎和她想象中完全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少女们梦中幻想的那种男人。

他身材比普通人略为高一点，却不算太高。

他的肩很宽，腰很细，看来健壮而精悍，尤其是在穿着一身黑衣服的时候。

他的眼睛大而亮，充满了热情。

一条鲜红的丝巾，松松的系在脖子上。

田思思忽然发现，红丝巾系在脖了上，的确比系在任何地方都好看。

秦歌看到她的时候，目中带着种温柔的笑意，无论谁看到他的这双眼睛，都不会再注意他脸上的刀疤了。

他看到田思思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不但目中带着笑意，脸上也露出了温和潇洒的微笑。

他显然很喜欢看到田思思，而且毫不掩饰的表示了出来。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厉害。

她本来应该大大方方走过去的，但却忽然在楼梯口怔住。

她忽然发觉自己忘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听到秦歌这名字的时候，她就有了许许多多种幻想。

她当然想到过自己见到秦歌时是什么情况，也幻想过自己倒在他怀里时，是多么温馨，多么甜蜜。

她甚至幻想过他们以后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她会陪他喝酒、下棋、骑马，陪他闯荡江湖，她要好好照顾他，每天早上，她都会为他在脖子上系一条干净的红丝巾，然后替他煮一顿可口的早餐。

她什么都想过，也不知想了多少遍。

但她却忘了一件事。

她忘了去想一见到他时，应该说些什么话。

在幻想中，他一见到秦歌，就已倒在他怀里。

现在她当然不能这么样作，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先陪他聊聊天，却又偏偏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

秦歌好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温柔的笑着，道：“请坐。”

田思思低着头，走过去坐下来，坐下来时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这本是她花了无数代价才换来的机会，她多少应该表现得大方些，聪明些，但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她却偏偏忽然变得像是舌头短了三寸的呆鸟。

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拿去给别人修理修理。

张好儿偏偏也不说话，只是扶着楼梯远远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微笑。

幸好这时那俏丫头小兰已捧了两盏茶进来，送到他们身旁的茶几上。

她也垂着头，走到田思思面前时，彷佛轻轻说了两个字。

但田思思晖晖忽忽的，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小兰只好走了。

她走的时候，嘴噘得好高，像是又着急，又生气。

张好儿终于慢慢走了过来，道：“这里难道是个葫芦店么？”

秦歌怔了怔，道：“葫芦店？”

张好儿吃吃笑道：“若不是葫芦店，怎会有这么大的两个闭嘴葫芦。”

秦歌笑了，抬头看了看窗外，道：“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张好儿道：“哈哈哈。”

秦歌道：“哈哈哈是什么意思？”

张好儿道：“一点意思也没有，就好像你说的那句话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秦歌又笑了笑，道：“你要我说什么？”

张好儿眨眨眼，道：“你至少应该问问她，贵姓呀？大名呀？府上哪里呀？……这些话难道也要我来教你？”

秦歌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姑娘贵姓？”

田思思道：“我姓田，叫田思思。”

张好儿皱着眉，道：“这是有人在说话，还是蚊子叫？”

田思思也笑了，屋子里的气氛这才轻松了一点。

秦歌刚想说什么，那俏丫头小兰忽又垂头走了进来，走到田思思面前，捧起几上的茶，也不知怎的，手忽然一抖，一碗茶全都泼翻在田思思身上。

小兰赶紧去擦，手忙脚乱的在田思思身上乱擦。

田思思觉得她的手好像乘机往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看来并不像这么样笨手笨脚的人，田思思刚觉得有点奇怪。

张好儿已沉下脸，道：“你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小兰的脸色有点发白，垂首道：“我……我怕田姑娘的茶凉了，想替她换一杯。”

张好儿沉着脸道：“谁叫你多事的，出去，不叫你就别进来。”

小兰道：“是。”

她又低着头走了出去，临走的时候，好像还往田思思身上瞟了一眼，眼色彷佛有点奇怪。

难道她有什么秘密要告诉田思思？

田思思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看着身上的湿衣服，已急得要命，哪里还有功夫去想别的。

何况，这丫头假如真的有话要说，刚才送衣服去的时候，就已经应该说出了，完全没有理由要等到这种时候再说。

田思思咬着嘴唇，忽然道：“我……我想去换件衣服。”

秦歌立刻道：“姑娘请。”

他站了起来，微笑着道：“在下也该告辞了，姑娘一路烦劳，还是休息一会儿的好。”

他居然就这么样一走了之。

等他一出门，张好儿就急得直跺脚，道：“我好容易才安排了这机会让你们见面，你怎么竟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田思思涨红了脸，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看见他，我就说不出话来。”

张好儿道：“这样子你还想锁住他？人家看见你这种呆头呆脑的样子，早就想打退堂鼓了，否则又怎会走？”

田思思道：“下次……下次我就会好些的。”

张好儿冷笑道：“下次，下次的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田思思拉起她的手，央求着，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张好儿用眼角瞄着她，“噗哧”一笑，道：“我问你，你对他印象怎么样？你可得老实说。”

田思思脸又红了，道：“我对他印象当然……当然很好。”

张好儿道：“怎么样好法？”

田思思道：“他虽然那么有名，但却一点也不骄傲，一点也不粗鲁，而且对我很有礼貌。”

她眼波朦胧，就像做梦似的。

张好儿盯着她，道：“还有呢？”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道：“别的我也说不出了，总之，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并没有看错他。”

张好儿道：“你愿意嫁给他？”

田思思咬着嘴角，不说话。

张好儿道：“这可不是我的事，你若不肯说老实话，我可不管了。”

田思思急了，红着脸道：“不说话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懂？”

张好儿又“噗哧”一声笑了，摇着头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呀，真是一天比一天会作怪了。”她又正色接着道：“既然你想嫁给他，就应该好好的把握住机会。”

田思思终于点了点头！

张好儿道：“现在机会已不多了，我最多也不过只能留住他一两天。”

田思思道：“一两天？……只有一两天的功夫怎么够？”

张好儿道：“两天已经有二十四个时辰，二十四个时辰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假如换了我，两个时辰就已足够。”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我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张好儿轻轻拧了拧她的脸，笑道：“傻丫头，有些事用不着别人教你也该知道的，难道你还真要我送你们进洞房么？”

她银铃般娇笑着走了出去，笑声越来越远。

门还开着。

风吹在湿衣服上，凉飕飕的。

田思思痴痴的想着，随手拉了拉衣襟，忽然有个纸卷从怀里掉下来，可是她根本没有注意。

“有些事用不着别人教的。”

田思思只觉自己的脸又在发烫，咬着嘴唇，慢慢的走上楼。

楼下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那俏丫头小兰又低着头走进来，想是准备来收拾屋子。

她看到地上的纸卷，脸色忽然变了，立刻赶过去捡起来。

纸卷还是卷得好好的，显然根本没有拆开来过。

她噘着嘴，轻轻跺着脚，好像准备冲上楼去。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床底下的葛先生忽然不见了。

田思思本来几乎已完全忘了他这个人，一看到秦歌，她简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等到她坐到床上，才想起床底下还有个鬼。

鬼就是鬼，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更不知他什么时候走，他若缠住了你，你就永远不得安宁。

田思思的惊呼声就好像真的遇着鬼一样。

葛先生这人也的确比鬼还可怕。

直到张好儿赶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抖，忽然紧紧抱住张好儿，失声痛哭了起来，嗄声道：“那人已走了。”

张好儿轻轻拍着她，柔声道：“走了就走了，你不用怕，有我在这里，你什么都用不着害怕。”

田思思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还会再来的，他既然知道我在这里，就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张好儿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子缠着你？”

田思思流着泪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缠住我？我既不欠他的，也没有得罪他，我……我根本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好儿道：“但是你却很怕他！”

田思思颤声道：“我的确怕他，他根本不是人……”

只听一人道：“无论他是人是鬼，你都用不着怕他，他若敢再来，我就要他回不去。”

秦歌也赶来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镇定，不但充满了自信，也可以给别人信心。

张好儿却冷笑道：“他这次本来就应该回不去的，若是我点了他的穴道，连动都动不了。”

秦歌淡淡的笑了笑，道：“这的确要怪我出手太轻，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张好儿道：“偷偷溜到别人闺房里，在别人帐子上挖洞的，难道还有什么好人？”

秦歌道：“可是我……”

张好儿根本不让他说话，又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你反正有责任，我这小妹妹以后假如出了什么事，我就唯你是问。”

秦歌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看来我以后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张好儿道：“但你现在已经管了，所以就要管到底。”

秦歌道：“你要我怎么管？”

张好儿道：“你自己应该知道。”

秦歌沉吟着，道：“你是不是要我在这里保护田姑娘？”

张好儿这才展颜一笑，嫣然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些了。”

田思思依在张好儿怀里，也忍不住要笑。

她本来还觉得张好儿有点不讲理，现在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这么样做了，就是为了要安排机会，让他们多接近接近。

张好儿又道：“我不但要你保护她，还要你日日夜夜的保护她，一直到你抓到那人为止。”

秦歌道：“那人若永远不再露面呢？”

张好儿眨眨眼，道：“那么你就得保护她一辈子。”

这句话实在说得太露骨，就算真是个呆子，也不会听不出她的意思。

不但田思思脸红了，秦歌的脸好像也有点发红。

但是他并没有拒绝，连一点拒绝的表示都没有。

田思思又欢喜，又难为情，索性躲在张好儿怀里不出来。

张好儿却偏偏要把她拉出来，轻拭着她的泪痕，笑道：“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有他这种人保护你，你还怕什么？……你还不肯笑一笑？”

田思思想笑，又不好意思，虽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好儿招手道：“笑了笑了，果然笑了……”

田思思悄悄拧了她一把，悄悄道：“讨厌！”

张好儿忽然转过身，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失陪了。”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往外走。

田思思赶紧拉住了她，着急道：“你真的要走？”

张好儿道：“既然有人讨厌我，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田思思急得红了脸，道：“你……你不能走。”

张好儿笑道：“为什么不能走？他可以保护你一辈子，我可不能，我……我还要去找个人来保护我哩。”

她忽然摔脱田思思的手，一溜烟跑下了楼。

田思思傻了。

她忽然变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双手也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放才好，一双脚更不晓得往哪里藏才对，思潮起伏，有如乱麻，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在“噗通”“噗通”的跳。

秦歌好像正微笑着在看她。

她却不敢看过去，但闭着眼睛也不行，睁开眼睛又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只有垂着头，看看自己一双春葱般的手。

秦歌好像也在看着她的手。

她又想将手藏起来，但东藏也不对，西藏也不对，简直恨不得把这双手割下来，找块布包住。

只可惜现在真的要割也来不及了。

秦歌的手已伸过来，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厉害，好像从口里快跳出了，全身的血都已冲上了头，只觉得秦歌好像在她耳边说着话，声音又温柔、又好听。

但说的究竟是什么，她却根本没有听清楚，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

秦歌好像根本不是在说话，是在唱歌。

歌声又那么遥远，就彷佛她孩子时在梦中听到的一样。

她痴痴迷迷的听着，似已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觉秦歌的手已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子似已在秦歌怀里，已可感觉到他那灼热的呼吸。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嘴里还在含含糊糊的说着话。

田思思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手越抱越紧……他好像忽然变成有三只手了。

田思思的身子开始发抖，想推开他，却偏偏连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整个人彷佛在腾云驾雾似的。

然后她才发现身子已被秦歌抱了起来，而且正往床那边走。

她就算什么事都不太懂，现在也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

但这岂非正是她一直在梦中盼望着的么？

“不，不是这样子的，这样子不对。”

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她也并不太清楚。

她只觉现在一定要推开他，一定要拒绝。

但拒绝好像已来不及了。

在她感觉中，时间好像已停顿，秦歌应该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但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发觉自己的人已在床上。

床很软。

温暖而柔软，人躺在床上，就彷佛躺在云堆里。

她非但已没有力气拒绝，更没有时间拒绝。

男女间的事有时候实在很微妙，你若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拒绝，以后就会忽然发现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因为你已将对方的勇气和信心都培养了出来。

现在就算拒绝，也已没有用。

秦歌的声音更甜，更温柔。

男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声音才会如此甜蜜温柔。

这种时候就是他已知道对方已渐渐无法拒绝的时候。

这也正是男人最开心，女人最紧张的时候，田思思紧张得全身都似已僵硬。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门。

只听小兰的声音在门外道：“田姑娘，秦少爷，你们要不要吃点心，我刚炖好的燕窝粥。”

秦歌从床上跳起来，冲过去，拉开门大声道：“谁要吃这见鬼的点心，走，快走，走远点。”

他声音凶巴巴的，一点也不温柔了。

小兰噘着嘴，悻悻的下了楼。

秦歌正想关上门，谁知他自己也被人用力推了出去。

田思思不知何时也已下了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出了门。

“砰”的，门关上。

田思思身子倒在门上，喘着气，全身衣裳都已湿透。

秦歌当然很吃惊，用力敲门：“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把我推出来？快开门。”

田思思咬着牙，不理他。

秦歌敲了半天门，自己也觉得没趣了，喃喃道：“奇怪，这人难道有什么毛病？”

田思思也开始有点怀疑了：“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这本是她梦中盼望着的事，梦中思念的人，但等到这件事真的实现，这个人真的已在她身旁时，她反而将这人推了出去。

听到秦歌下楼的声音，她虽然松了口气，但心里空空的，又彷佛失去了什么。

“他这一走，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来了。”

田思思的脸色虽已变得苍白，眼圈儿都红了起来，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大哭一场。

但就在这时，楼梯上又有脚步声响起。

“莫非他又回来了。”

田思思的心又开始“噗通噗通”的在跳，虽然用力紧紧抵住了门，却又巴望着他能一脚将门踢开。

她想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快开门，是我。”这是张好儿的声音。

田思思虽又松了口气，却又好像觉得有点失望。

门开了。

张好儿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铁青着脸，忽然大声的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毛病？”

田思思摇摇头，又点点头，坐下去，又站起来。

看到她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好儿的火气才平了些，叹着气道：“我好不容易才替你安排了这么样个好机会，你怎么反而将别人赶走了？”

田思思脸又红了，低着头道：“我……我怕。”

张好儿道：“怕？有什么好怕？他又不会吃了你。”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柔声道：“你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是怕什么？这种事本就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除非你一辈不想嫁人。”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可是……可是他那种急吼吼的样子，教人怎么能不怕呢？”

张好儿笑道：“噢——原来你并不是真的怕，只不过觉得他太急了些。”她走过来轻抚着田思思的头发，柔声道：“这也难怪你，你究意还是个大姑娘，但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你就会知道，男人越急，就越表示他喜欢你。”

田思思道：“他若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对我尊重些。”

张好儿又“噗哧”一声笑了，道：“傻丫头，这种事怎么能说他不尊重你呢？你们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么样做就不对了，但只有你们两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你就该顺着他一点。”她眨着眼笑了笑，悄悄的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你只要在这件事上顺着他一点，别的事他就会完全听你的，女人想要男人听话，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一招。”

田思思脸涨得通红，这种话她以前非但没听过，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张好儿道：“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田思思嗫嚅着道：“他呢？”

张好儿道：“你用不着管他，我只问你，愿意不愿意？”

田思思鼓足勇气，红着脸道：“我若愿意，又怎么样呢？”

张好儿道：“只要你点点头，我就作主，让你们今天晚上就成亲。”

田思思吓了一跳，道：“这么快？”

张好儿道：“他后天就要回江南了，你若想跟他回去，就得赶快嫁给他，两人有了名份，一路上行走也方便些。”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我还得慢慢的想一想。”

张好儿道：“还想什么，他是英雄，你也是个侠女，做起事来就应该痛痛快快的，再想下去，煮熟的鸭子只怕就要飞了。”她正色接着道：“这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若不好好把握住，以后再想找这么样一个人，满街打锣都休想找得到。”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你也不能这么样逼我呀。”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说我逼你，以后等到别人叫你“秦夫人”的时候，你就会感激我了，要知道“秦夫人”这头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女孩子都早就等着想要抢到手了。”

田思思闭上了眼睛。

她彷佛已看到自己和秦歌并肩齐驰，回到了江南，彷佛已看到一大群，一大群的人迎在他们的马前欢呼。

“秦夫人果然长得真美，和秦大侠果然是天生的玉缘佳偶，也只有这么样的美人，才配得上秦大侠这样的英雄。”

其中自然还有个脑袋特别大的人，正躲在人群里偷偷的看着她，目光中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那时她就会带着微笑对他道：“你不是说我一定嫁不出去吗？现在你总该知道自己错了吧。”

她甚至好像已看到这大头鬼后悔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只听张好儿悠然道：“我看你还是赶快决定吧，否则“秦夫人”这头衔只怕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田思思忽然大声道：“只有我才配做秦夫人，谁也休想抢走。”

嫁衣是红的，田思思的脸更红。

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自己都忍不住要对自己赞美几句。

张好儿就在她身旁，看着喜娘替她梳妆。

开过脸之后的田大小姐，看来的确更娇艳了。

张好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秦歌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微笑着，又道：“但他却也总算能配得过你，田大爷若知道自己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婿，也一定会很满意的。”

田思思心里甜甜的。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事，现在总算心愿已偿，你叫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只可惜田心不在这里，否则她一定也欢喜得连嘴都噘不起来了。”

想到田心，就不禁想到小兰。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那丫头小兰呢？”

张好儿道：“这半天都没有看到她，又不知疯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道：“以前我也有个丫头，叫田心，长得跟她像极了。”

张好儿道：“哦？真有那么像？”

田思思笑道：“说来你也不信，这两个人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好儿笑道：“既然如此，我索性就把她送给你作嫁妆吧。”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那丫头田心不在这里。”

张好儿道：“她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暗然道：“谁知道，自从那天在王大娘家里失散了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的人，只望她莫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张好儿眨眨眼，笑道：“田心既然不在，我去找小兰来陪你也一样。”

她忽然转身走下了楼。

一走出门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匆匆向对面的花丛里走了出去。

花丛间竟有条人影，好像一直都躲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张好儿走了过去，忽然道：“小兰呢？”

这人道：“我已叫人去看着她了。”

张好儿沉声道：“你最好自己去对付她，千万不能让她跟田思思见面，更不能让她们说话。”

这人笑了笑，道：“你若不喜欢她说话，我就叫她以后永远都不再说话。”

喜娘的年纪虽不大，但却显然很有经验。

她们很快就替田思思化好了妆，换上了新娘的嫁衣。

脂粉虽可令女人们变得年轻美丽，但无论多珍贵的脂粉，也比不上她自己脸上那种又羞涩，又甜蜜的微笑。

所以世上绝没有难看的新娘子，何况田思思本来就很漂亮。

前厅隐隐有欢乐的笑声传来，其中当然还夹杂着有划拳行令声，劝酒碰杯声，这些声音的本身就彷佛带着种喜气。

这喜事办得虽匆忙，但赶来喝喜酒的贺客却还是不少。

张好儿看来的确是个交游广阔的人。

屋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茶水。

因为新娘子在拜堂前是不能喝水的，一个满头凤冠霞披的新娘子，若是急着要上厕所，那才真的是笑话。

张好儿当然不愿意这喜事变成个笑话。

所以她不但将每件事都安排得很好，而且也想得很周到。

所以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绝没有丝毫差错。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是什么地方不对呢？她不知道。

她一心想嫁给秦歌，现在总算已如愿了。

秦歌不但又英俊，又潇洒，而且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柔体贴些。

“一个女孩子能嫁给这种男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等他们回到江南后，一定更不知有多少赏心乐事在等着他们。

他们还年轻，正不妨及时行乐，好好的享受人生。

一切事都太美满，太理想了，还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吗？

“也许每个少女在变成妇人之前，心里都会觉得有点不安吧。”

田思思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决心不再去想。

“爹爹若知道我嫁给了秦歌，也一定会很开心，一定不会怪我的。”

“秦歌至少总比那大头鬼强得多了。”

想到那大头鬼，田思思心里好像又有种很奇怪的滋味。

“无论如何，我至少总应该请他来喝杯喜酒的，他若知道我今天成亲，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但田思思也知道以后只怕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她忽然对那大头鬼有点怀念起来……一个女孩子在成亲前心里想的是什么？

对男人说来，这只怕永远都是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完全猜出来的。

爆竹声虽不悦耳，但却总是象征着一种不同凡响的喜气。

爆竹声响起过后，新人们就开始要拜堂了。

“一拜天地……”

喜倌的声音总是那么嘹亮。

喜娘们扶着田思思，用手肘轻轻示意，要她拜下去。

田思思知道这一拜下去，她就不再是“田大小姐”了。

这一拜下去，田大小姐就变成了秦夫人。

喜娘们好像已等得有点着急，忍不住在她身旁轻轻道：“快拜呀。”

田思思只听得到她们的声音，却看不见她们的人。

她头上蒙着块红巾，什么都看不见。

“结婚本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新娘子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见人呢？”

田思思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那乡下人家里发生的事，忽然想到了穿着火红状元袍，戴着花翎乌纱帽，打扮成新郎倌模样的葛先生。

“新娘子就是你！”

那天她还能看到新郎倌的一双脚，今天却连什么都看不见。

“新娘子就是你！”

但新郎倌是谁呢？会不会又变成了葛先生？

田思思只觉鼻子痒痒，已开始在流着冷汗。

“新娘子为什么还不拜下去？”

贺客间已有人窃窃私议，已有人在暗暗着急。

喜娘们更急，已忍不住要将田思思往下推。

田思思的身子却硬得像木头，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新娘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贺客们又惊又笑，喜娘们更已吓得面无人色。

她们做了二三十年的喜娘，倒还没听过新娘子还要等一等的。

幸好张好儿已赶了过来，悄悄道：“已经到了这时候，还等什么呀？”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我要看看他。”

张好儿道：“看谁？”

田思思道：“他。”

张好儿终于明白她说的“他”是谁了，又急又气，又忍不住道：“你现在急什么，等进了洞房，随便你要看多久都行。”

田思思道：“我现在就要看看他。”

张好儿已急得快跳脚了，道：“为什么现在一定要看呢？”

田思思道：“我……我若不看清楚嫁的人是谁，怎么能放心嫁给他。”

她说的话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张好儿又好气，又好笑，道：“你难道还怕嫁错了人？”

田思思道：“嗯。”

张好儿终于忍不住跺了跺脚，叹道：“新娘子既然要看新郎倌，别人又有什么法子能不让她看呢？”

新娘子要看新郎倌，本来也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大家全都笑了。

听到这种事还有人能不笑，那才真是怪事。

田思思眼前忽然一亮，蒙在她头上的红巾终于被掀起来。

新郎倌当然就站在她对面，一双发亮的眼睛中虽带着惊诧之意，但英俊的脸上还是带着很温柔体贴的笑意。

没有错。

新郎倌还是秦歌。

田思思悄悄吐出口气，脸又涨得通红，她也觉得自己的疑心病未免太大了些。

张好儿斜眼瞪着她，似笑非笑的，悠悠道：“你看够了么？”

田思思红着脸垂下头。

张好儿道：“现在总可以拜了吧。”

田思思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

一块红巾又从上面盖下来，盖住了她的头。

外面又响起一连串爆竹声。

喜倌清了清嗓子，又大声吆喝了起来。

“一拜天地——”

田思思终于要拜了下去。

这次她若真的拜了下去，就大错而特错了。

只可惜她偏偏不知道错在哪里。

谁知道错在哪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男婚女嫁不但是喜事，也是好事。

为什么这次喜事就不是好事呢？

厅前排着大红的喜帐，一对大红的龙凤花烛燃得正亮。

火焰映着张好儿的脸。

她脸上红红的，也漂亮得像是个新娘子。

看到新人总算要拜堂了，她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角落上的小门里忽然很快的闯了个人出来，燕子般掠到新娘和新郎倌的中间，手里居然还托着盘菜带着甜笑道：“小姐，请用茶。”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送茶来给新娘子喝，简直叫人有点啼笑皆非。

可是这声音熟极了，田思思又忍不住将蒙在脸上的红巾掀了一角，就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对着她笑，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

连田思思也分不清这小姑娘是田心？还是小兰。

张好儿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一双又妩媚，又迷人的眼睛，现在却像刀一般在瞪着这小姑娘，像是恨不得一脚把她踢出去，活活踢死。

但在这种大喜的日子，当着这么多贺喜的宾客，当然不能踢人。

所以张好儿只能咬着牙，恨恨道：“谁叫你到这里来的，还不滚出去！”

这小姑娘却嘻嘻的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出去。”

张好儿怒道：“为什么？”

小姑娘道：“因为有位秦公子叫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张好儿道：“秦公子？哪个秦公子？”

小姑娘道：“我也不认得他，只知道他姓秦，叫秦歌。”

张好儿脸色又变了，厉声道：“你疯了，秦歌明明就在这里。”

小姑娘道：“我没有疯，的确还有位秦公子，不是这一位。”

新郎倌的脸色也变了，抢着道：“那人在哪里？”

这小姑娘还没有说话，就听到有个人笑道：“就在这里。”

笑声中，龙凤花烛的烛光忽然被拉得长长的，好像要熄灭的样子。

烛光再亮起的时候，花烛前就突然多了个人。

一个头很大的人，有双又细又长的眼睛。

杨凡。

田思思几乎要叫了出来。

她实在想不到这大头鬼怎会找到这里来，更想不到他还会来捣乱。

张好儿看到他却似乎有点顾忌，样子也不像刚才那么凶了，居然还勉强笑了笑，说道：

“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来破坏别人的好事？”

杨凡淡淡笑道：“因为这不是好事。”

新郎倌秦歌的脸已涨得通红，抢着道：“谁说这不是好事？”

杨凡道：“我说的。”

秦歌道：“你是什么东西？”

杨凡道：“我跟你一样不是东西。”

田思思本来想说什么的，现在却不说了，因为她想不到这大头鬼居然敢在秦歌面前无礼。

奇怪的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

秦歌却气极了，怒道：“你知道我是谁？”

杨凡道：“不知道。”

秦歌大声道：“我就是秦歌。”

杨凡道：“那就奇怪了。”

秦歌道：“有什么奇怪的？”

杨凡道：“因为我也是秦歌。”

张好儿勉强笑道：“你开什么玩笑，还是快坐过去喝喜酒吧，我陪你。”

杨凡扬起脸道：“谁说我在开玩笑，他既然可以叫秦歌，我为什么不能叫秦歌？”他忽然问那小姑娘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笑道：“秦歌。”

杨凡道：“对了，这人若可以叫秦歌，人人都可以叫秦歌了。”

秦歌的脸通红，张好儿的脸苍白，两人偷偷交换了个眼色。

突然间，一股轻烟从秦歌的衣袖里喷出，冲着杨凡脸上喷了出去。

小姑娘已捏起鼻子，退出了七八尺。

杨凡却没有动，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那股烟就突然改变了方向，反而向秦歌吹了过去。

秦歌突然开始打喷嚏，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

然后他的人就软软的倒在地上，像是变成了一滩烂泥。

杨凡向小姑娘笑了笑，道：“你知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小姑娘道：“迷香。”

杨凡道：“你知不知道哪种人才用迷香。”

小姑娘恨恨道：“只有那种下五门的小贼才用迷香。”

杨凡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懂事。”

小姑娘道：“但秦歌并不能算下五门的小贼呀。”

杨凡道：“他的确不是。”

小姑娘眨眨眼，道：“那么这人想必就一定不是秦歌了？”

杨凡道：“谁说他是秦歌，谁就是土狗。”

小姑娘道：“他若不是秦歌是谁呢？”

杨凡道：“是个下五门的小贼。”

小姑娘道：“下五门的小贼很多。”

杨凡道：“他就是其中最下流的一个，连他用的迷药也是第九等的迷香，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迷不倒。”

小姑娘道：“无论多下流的人，至少总也有个名字的。”

杨凡道：“下流的人名字也下流。”

小姑娘道：“他叫什么？”

杨凡道：“他的名字就刺在胸口上，你想不想看看？”

小姑娘道：“会不会看脏我的眼睛。”

杨凡笑道：“只要你少看几眼就不会了。”

他突然撕开了那件很漂亮的新郎衣服，露出了这人的胸膛。

这人胸膛上刺着一只花花的蝴蝶？

小姑娘道：“莫非这人就叫做花蝴蝶？”

杨凡点点头道：“不错，古往今来，叫花蝴蝶的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小姑娘嫣然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居然比我还多些。”

杨凡道：“因为我的头比你大，装的东西自然也多些。”

张好儿一直在旁边听着，脸色越听越白。

田思思也一直在旁边听着，一张脸却越听越红，突然冲过来，在这花蝴蝶腰眼上重重踢了一脚。

她恨极了，恨得要发疯。

“想不到田大小姐，居然险些就做了下五门的小贼的老婆。”

田思思咬着牙，瞪着张好儿，道：“你……你跟我有什么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她气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张好儿苦笑道：“真对不起你，但我也是上了这人的当。”她居然也走过去踢了一脚，恨恨道：“你这畜牲，你害得我好苦。”

她好像比田思思还生气，比田思思踢得还重。

田思思道：“你……你真的不知道。”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我为什么要害你？我跟你又没有仇。”

杨凡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真佩服你。”

张好儿怔了怔，道：“佩服我什么？”

杨凡道：“你真会做戏。”

小姑娘眨着眼，道：“她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能骗得过你？”

杨凡又笑了笑，淡淡道：“她应该知道自己骗不了我的。”

小姑娘道：“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骗得了你么？”

杨凡道：“也许只有一个人能骗得了我。”

小姑娘道：“谁？”

杨凡道：“我自己。”

厅上当然还有别的人，一个个都似已怔住。

他们本是来喝喜酒的，看样子现在喜酒已喝不成了，但却看到了好戏。

田思思忽然一个耳光往张好儿脸上打了过去。

张好儿居然没有动，苍白的脸立刻就被打红了。

小姑娘拍手笑道：“打得好，再打重些。”

杨凡笑道：“这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你打得再重，她也不会疼的。”

小姑娘道：“那么，我们该拿她怎么样呢？”

杨凡道：“不怎么样。”

小姑娘皱眉道：“不怎么样，难道就这样放过了她。”

杨凡道：“嗯。”

小姑娘道：“那岂非太便宜了她。”

杨凡淡淡笑道：“像她这种人，天生本就是要骗人的，不骗人才是怪事，所以……”

小姑娘道：“所以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你遇到这种人，就要加意提防，最好走远些，否则你就算上了当也是活该。”

田思思跳起来，道：“你是不是说我活该？”

杨凡道：“是。”

田思思瞪着他，简直要气死。

杨凡道：“她有没有强迫你？有没有勉强你？还是你自己愿意跟着她来的！”

田思思气得说不出话，也的确无话可说。

张好儿的确一点也没有勉强她。

杨凡淡淡道：“一个人自己做事若太不小心，最好就不要怪别人，埋怨别人。”他声音平淡而稳定，悄悄的接着道：“无论谁都总该学会先责备自己，然后才能责备别人，否则就表示他只不过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子。”

田思思突然掉头冲了出去。

杨凡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小姑娘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张好儿却在看着杨凡，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原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杨凡道：“只知道一点点，还不太清楚。”

张好儿道：“但却已够了。”

杨凡道：“足够了。”

张好儿叹道：“你准备怎么样对付我呢？”

杨凡道：“你说我应该怎么样？”

张好儿垂下头，道：“我并不是主谋。”

杨凡道：“我知道你不是。”

张好儿道：“葛先生呢？”

杨凡道：“你最好先管你自己的事，然后再管别人的。”

张好儿咬着嘴唇，道：“我若答应你，以后绝不再骗人，你信不信？”

杨凡道：“我信。”

张好儿忍不住展颜一笑，嫣然道：“你真是个好人，也真是怪人。”

其实杨凡并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他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

唯一跟别人不大一样的是，他不但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

他做事总喜欢用他自己的法子，但那也是很普通的法子。

公平，但却并不严峻。

他无论对任何人都绝不会太过份，但也绝不会放得太松。

他喜欢儒家的中庸和恕道，喜欢用平凡宽厚的态度来面对人生。

夜凉如水。

田思思冲到院子里，冲到一颗树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眼泪的的确确是被气出来的。

“猪八戒，大头鬼……我真是活活遇见了个大头鬼。”

但若没有遇见这大头鬼，她现在岂非已做了下五门小贼的老婆？

“一个人最好先学会责备自己，然后再去责备别人。”

等田思思比较冷静了些，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话也有些道理。

突然一只右手伸过来，手里端着碗茶。

“小姐，喝口茶消消气吧！”

那小姑娘又来了，笑得还是那么甜，那么俏皮。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小兰，还是田心？”

小姑娘眨眨眼，笑道：“好像我就真烧成了灰，小姐都能认出我来的嘛？”

田思思眼睛变了，道：“你是田心。”

田心笑得更甜，道：“谁说我不是田心，谁就是土……土……”

田思思已拧住了她的脸，笑骂道：“小鬼，刚认得那大头鬼，就连他说话的腔调都学会了，以后那怎么得了。”

田心笑道：“有什么不得了，最多也只不过跟着小姐去替他迭被铺床罢了。”

“若与你家小姐同鸯帐，怎舍得要你迭被铺床？”

年轻的女孩子们，又有谁没有偷偷的在被里看过“红娘”呢？

田思思却沉下了脸，恨恨道：“你放心，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她不让田心再说下去，又问道：“你早就知道那秦歌是冒牌的了？”

田心点点头。

田思思咬着牙，道：“死丫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田心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机会说。”

田思思道：“你第一次送衣服给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田心道：“那时我知道葛先生就在屋里，所以小姐问我是不是田心，我也不敢承认。”

提起“葛先生”这名字，田思思就好像忍不住要打寒噤。

田心道：“后来我故意将茶泼在小姐身上，为的就是要乘机将一张纸条塞到小姐的怀里去，没想到你将它丢到地上。”

英雄出少年

田思思听田心说她曾经暗示过她，不由叹道：“那时我又怎么想得到。”她苦笑着，又道：“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想不到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田心抿嘴笑道：“其实人家也没有害你，只不过要娶你作老婆而已。”

田思思皱眉道：“为什么他们要花这么多心机，究竟谁是主谋的人？”

田心道：“葛先生。”

田思思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冷噤，道：“他早就跟张好儿串通了？”

田心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

田思思道：“他根本就没有被冒牌的秦歌点住穴道。”

田心道：“那当然是他们故意在你面前做的戏，好教你更相信那秦歌是真的。”她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其实就算有十个花蝴蝶，葛先生也只要用两根手指就能把他们全都捏死。”

田思思也叹道：“那人的确很可怕。”

田心道：“据我知，他武功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得多。”她忽又笑了笑，道：

“但他只要一见杨公子，就好像老鼠见到了猫。”

田思思又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田心道：“若非杨公子及时来救我，现在只怕我已见不着小姐了。”

田思思动容道：“葛先生要杀你？”

田心点点头，道：“他们想必已发现了我跟小姐你的关系。”

田思思道：“可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田心摇摇头叹道：“王大娘送我来的，她把我送给了张好儿。”

田思思道：“那天你没有逃走？”

田心摇摇头，叹道：“我怎么能逃得出她的手掌心。”

田思思“噗哧”一笑，道：“王大娘又不是如来佛，你怎么连他的手掌心都逃不出，你这位孙悟空不是一向都很神通广大的么？”

这句话说完了，她还是笑个不停。

田心噘起嘴，道：“有什么事这么好笑的。”

田思思勉强忍住笑，道：“你有没有看出来，那大头鬼很像一个人。”

田心怔了怔，道：“像谁？是不是我们认得的人？”

田思思道：“按理说，你应该认得才对，因为他们本都是从天上下凡来的，一个是天蓬元帅，一个是齐天大圣。”

田心终于明白了，失笑道：“你是说他像猪八戒？”

田思思拍手笑道：“你看他像不像……不像才怪。”

田心却摇了摇头，道：“我倒看不出他有哪点像。”

田思思道：“他又能吃，又能睡，一看到漂亮的女人，眼睛立刻就变成一条线，那种色迷迷的样子，活脱脱就像是猪八戒进了高家庄。”

田心叹了口气，道：“但若没有他这个猪八戒，唐三藏和孙悟空这次只怕就难免要上吊了。”

田思思板起了脸，道：“你为什么总是要帮着他说话？”

田心道：“因为我佩服他。”

田思思眨了眨眼，忽又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把你嫁给他好不好？”

田心道：“好。”

她答应得倒真痛快，连想都没有想。

田思思反倒怔住了，道：“你说好？”

田心道：“有什么不好？”

田思思道：“但他的头比真的大头鬼还大三倍，你难道看不出来？”

田心道：“头大有什么不好，头大的人一定比别人聪明。”

田思思道：“他的腰比水桶粗。”

田心道：“可是他的心却比针还细，无论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周到。”

田思思道：“你不觉得他是个丑八怪？”

田心道：“一个男人只要聪明能干，就算真的丑一点也没关系，何况他根本就不丑。”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他还不丑？要怎么样的人才算丑？”

田心道：“依我看，那花蝴蝶就比他丑得多，连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她闭着眼，就像做梦似的，接着道：“你若仔细看看，就会发觉他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长得很顺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更迷人极了。”

田思思瞪着她，恨恨道：“好，你既然这么喜欢他，我不如就真把你嫁给他算了。”

田心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绝不会喜欢我，他喜欢的人是……”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人道：“我喜欢的人就是我自己。”

杨凡忽然已笑嘻嘻站到她们面前来了，微笑着道：“每个人最喜欢的人都一定是他自己，这就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田心红着脸，垂下头，不敢再开口。

杨凡打了个呵欠，道：“我们走吧。”

田思思瞪眼道：“走？就这样走！”

杨凡道：“不这样走还能怎么样走？”

田思思道：“张好儿呢？”

杨凡道：“在屋里。”

田思思道：“你难道真的就这样放过了她？”

杨凡道：“你要我怎么样？杀了她？打她三百下屁股？”

田思思咬着牙，道：“你……你……你至少应该替我出气！”

杨凡道：“你有什么气好出的？她打过你没有。”

田思思道：“没有。”

杨凡道：“骂过你没有？”

田思思道：“也没有。”

杨凡道：“你跟她到这里来之后，她要你做了些什么事？”

田思思道：“她要我洗澡，要我换衣服，然后……然后……”

杨凡道：“然后又请你吃了顿饭，介绍了一个并不算难看的男人给你，对不对？”

田思思道：“对是对的，只不过……”

杨凡道：“只不过怎么？还是要出气？”

田思思道：“当然。”

杨凡道：“你要怎么样出气呢？是不是也要叫她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再请她吃顿饭，介绍个漂漂亮亮的小伙子给她……”

田思思跳了起来，跺脚道：“你究竟是帮着我？还是帮着她？”

杨凡笑了笑，道：“我什么人都不帮，只帮讲理的人。”

田思思道：“你认为我不讲理？她呢？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我嫁给那个人？”

杨凡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你长得太漂亮，所以才有人一心想娶你做老婆，你若长的跟我一样，跪下来求别人娶你，人家也不娶你。”

田思思气极了，大叫道：“谁说我长得漂亮，我一点也不漂亮，你难道看不出他们一定有阴谋。”

杨凡笑道：“你几时变得这么谦虚起来了，难得，难得……”他又打了个呵欠，道：“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走都随便你。”

田思思大声道：“当然随便我，你凭什么管我？”

杨凡已施然走了出去，悠然道：“你若见到葛先生，其实也用不着太害怕，他最多也不过想娶你做老婆而已，绝不会吃掉你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田思思已追了上去，喘着气道：“你说什么，葛先生还在这里？”

杨凡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他还在不在这里，他在哪里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田思思道：“你刚才遇见过他？”

杨凡道：“不错。”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杨凡道：“你也见过他很多次，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田思思道：“因为我抓不住他。”

杨凡道：“我也一样。”

田思思道：“你也一样？难道你武功也不如他？”

杨凡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你何必将我看得太高？”

田思思道：“那他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跑？”

杨凡想了想，道：“也许只因为我是个正人君子，邪不胜正，这句话你总该知道的。”

巷子里很静。

淡淡的星光照着青石板铺的路，风中带着木樨花的香味。

杨凡在前面走，田思思只有在后面跟着。这大头鬼虽然可恨，至少总比葛先生好些。

田心走在她侧旁边，一双大眼睛老是不停的在他们身上溜来溜去。

田思思忽然道：“你问问他，究竟想到哪里去。”

田心眨眨眼，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问？”

田思思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没有开口。

田心忽又道：“张好儿虽然满嘴不说真话，有件事倒不是骗你。”

田思思道：“什么事？”

田心道：“秦歌的确已到了这里，好几天之前我就听他们说过了。”

田思思眼睛亮了起来，道：“你有没有听说他在哪里？”

田心摇摇头。

杨凡忽然回过头来笑笑，道：“他若真的已到了这里，我倒知道有个地方一定能找到他。”

田思思大喜道：“什么地方？”

杨凡淡淡道：“一个单身的男人喜欢到些什么地方去，你也应该懂得的。”

男人喜欢到些什么地方去呢？

有趣的地方。

那地方不一定要有很美丽的风景，很堂皇的房子，只要有好酒，好菜，好看的女人，公平的赌博，十个男人中或至少有九个喜欢去。

无论是不是单身的男人都一样。

这地方风景并不美，简直根本连一点风景也没有。

这地方只不过是城墙角下的一条死衖堂。

这房子一点也不堂皇。

事实上，这房子很破烂，十年前就应该拆掉了，看来如像随随便便的一阵风就能将它吹垮。

两个油漆剥落的大门，也是紧紧关着的。

门口还堆着垃圾。

田思思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闻到一股臭气，忍不住皱眉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杨凡道：“你不是要我找秦歌么？”

田思思道：“他难道会到这种见鬼的地方来？”

杨凡笑了笑，道：“他非但一定会来，而且来了就舍不得走。”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你慢慢就会知道为什么的。”

田思思忽然停下脚步，道：“这地方是不是也有很多……很多像张好儿那样的慈善家？”

杨凡摇摇头道：“到这地方来的人，并不来找慈善家的。”

田思思道：“来干什么？”

杨凡笑道：“到这地方来的人，喜欢自己做慈善家。”

田思思眨眨眼，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杨凡道：“我的意思是，这些人喜欢将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送出去救济别人，而且送得很快。”

田心忽然道：“有多快。”

杨凡道：“你若也想将自己的银子送出去，绝对找不到别的地方，能比这里送得更方便、送得更快的了。”

田心恍然道：“我明白了，这地方一定是个很大的赌场。”

杨凡笑道：“不错，倒底还是你比较聪明些。”

田思思又噘起了嘴，冷冷道：“看这破破烂烂的屋子，到这里来的人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大手面。”

杨凡道：“这你又不懂了，真正喜欢赌钱的人，只要有得赌，别的事根本全不讲究，你就算叫他们在阴沟里赌也没关系。”

田思思道：“既然什么地方都可以赌，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很秘密。”

田思思道：“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秘密？”

杨凡道：“原因很多。”

田思思道：“你说出来听听。”

杨凡道：“有些人怕老婆，不敢赌，有些人身份特别，不能赌，还有些人的银子来路不明，若是赌得太大，怕引起别人的疑心。”他笑了笑，道：“可是在这里，随便你怎么赌都没关系，既没有人敢到这里来抓你，更没有人会查出你银子的来历。”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的主人是金大胡子。”

田思思道：“金大胡子又是谁？”

杨凡道：“是个别人惹不起的人。”

田思思道：“秦歌既没有老婆可怕，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原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赌呢？”

杨凡道：“因为这地方赌得大，赌得过瘾，不是大手面的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田思思用眼角瞟着他，道：“你呢？……你进不进得去？”

杨凡笑了笑，道：“我若进不去，怎么敢带你来呢！”

田思思冷笑道：“想不到你非但是个酒鬼，还是个赌鬼。”

杨凡微笑道：“其实你早就应该想到的。”

大门上还有个小门。

杨凡敲了敲门上的铜环，小门就开了。

门里刚好露出一个人的脸。

一张凶巴巴的脸，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三分杀气。

这人不但样子长得凶，声音也很凶，瞪着杨凡道：“你来干什么的？”

杨凡道：“你不认得我！”

这人道：“谁认得你？”

杨凡笑了笑，道：“金大胡子认得我。”他忽然拿出一些东西塞到门洞里去，又道：“你拿去给他看看，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这人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砰”的，将门重重的关上。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金大胡子怎认得你？”

杨凡微笑道：“我不是慈善家，我不会骗人。”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认得这种人的？”

杨凡淡淡道：“因为我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

田思思也瞪了他一眼，忽又问道：“葛先生会不会到这里来？”

杨凡道：“我怎么知道？”

田思思道：“你一定知道，我总觉得你早就认得他了，他也早就认得你。”

杨凡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为什么总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呢？”

门忽然开了。

这次开的不是小门，是大门。

出来开门的竟然还是刚才那个样子很凶的人，他忽然已变成了很客气的人，陪着笑躬身道：“请，请进。”

他旁边还站有个衣裳穿得很华丽的彪形大汉，浓眉大眼，满脸横肉，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看见杨凡就迎了上来，大笑道：“今天是那阵风把你吹来的？”

杨凡道：“一阵邪风。”

华衣大汉怔了怔，道：“邪风？”

杨凡道：“若不是邪风，怎么会把我吹到这里来。”

华衣大汉笑道：“你已有好几个月没有送钱来了，也不怕银子发霉么？”

屋子虽然很大，看来还是烟雾腾腾的，到处都挤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人，大多数都很紧张，有几个不紧张的人，也只不过是在故作镇定而已，其实连小衣都只怕已被汗水湿透。

真正不紧张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带杨凡进来的华衣大汉。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屋子里谁是赢家。

他自己。

他拍着杨凡的肩，笑道：“你随便玩玩，等这阵子忙过了，我再来陪你喝酒。”

等他走远了，田思思忽然冷笑道：“看来你跟金大胡子也并没有什么交情。”

杨凡道：“哦？”

田思思道：“若是有交情的朋友，他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的。”

杨凡笑了笑，道：“你以为刚才带我们进来的人是谁？”

田思思道：“他总不会是金大胡子吧？”

杨凡道：“他不是金大胡子是谁？”

田思思失声道：“什么？他就是金大胡子，他连一根胡子都没有。”

杨凡道：“胡子是可以刮掉的。”

田思思道：“他既然叫金大胡子，为什么要刮胡子？”

杨凡道：“因为他最近娶了个老婆。”

田思思道：“娶老婆和刮胡子有什么关系？”

杨凡道：“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难道是他老婆叫他把胡子刮掉的？”

杨凡笑道：“你这次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田思思也忍不住笑了，道：“想不到他这样的人也会怕老婆。”

杨凡道：“各种人都会怕老婆，怕老婆这种人是完全不分种族，不分阶级的。”

田思思笑道：“这么样说来，怕老婆至少是件很公平的事。”

杨凡又叹了口气，道：“像这样公平的事的确还不多……幸好还不多。”

屋子里既然有各式各样的人，就有各式各样的赌骰子、牌九、单双、大小……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墙上贴着张告示：

“赌注限额！

最高壹仟两，最低十两。”

田思思东张西望的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秦歌不在这里。”

杨凡道：“我保证他一定会来的。”

田思思道：“你不骗我？”

杨凡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田思思想了想，的确想不出杨凡有骗她的理由，又问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来？”

杨凡道：“那就难说了，反正我们一直等到他来为止。”

田思思道：“这地方若是打烊了呢？”

杨凡道：“这地方从不打烊的。”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赌瘾什么时候会发作，所以，这个地方十二个时辰中随时都有人会来。”

田思思瞟了他一眼，道：“现在你赌瘾发作了没有？”

杨凡苦笑道：“既已到了这里，想不发作也不行了。”

忽听田心道：“你们看，那边那个女人。”

赌场里有女人并不稀奇，但这女人却实在太年轻太漂亮。

她正在赌牌九，而且正在推庄。

她穿的本来是件很华贵，很漂亮的衣裳，现在衣襟也敝开了，袖子也卷了起来，露出了雪白的酥胸，和一双嫩藕的手臂。

她正在赔钱。

这一把她拿的是“弊十”赔钱。

眼见着她面前堆得高高的一堆银子，眨眼间就赌得干干净净。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正斜眼看着她，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悠悠道：“少奶奶，我看你还是让别人来推几手吧。”

这位少奶奶已输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不行，我还要翻本。”

大麻子道：“要翻本只怕也得等到明天了，今天你连戴来的首饰都押了出去，我们这里的规矩又不作兴赌赊账的。”

少奶奶咬着嘴唇，发了半天怔，忽然道：“我还有样东西可以押。”

大麻子道：“什么东西？”

少奶奶挺起了胸，道：“我这个人。”

大麻子脸上每颗麻子都亮了起来，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道：“你想押多少？”

少奶奶忽然向他抛了个媚眼，道：“你看我能押多少？”

大麻子眼睛盯着她敝开的衣襟，道：“三千两行不行？”

少奶奶一拍桌子，道：“好，银子拿来，我押给你了。”

田思思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叹息着道：“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少奶奶，输得这么惨。”

旁边忽然有个人冷笑道：“她是个屁的少奶奶，规规矩矩的少奶奶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这人一张马脸，满身布衣，那身打扮和那看门的人完全一样，想必也是金大胡子的手下。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到这里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这人道：“一个人到这里来赌的女人，不是卖的，就是人家的姨太太。”他指了指那位少奶奶，道：“她就是大同府王百万的第十三房姨太太，平时倒还规矩，只要一赌起来，立刻就现了原形。”

田思思冷笑道：“男人一赌起来，还不是一样的要现原形。”

这人笑了笑，道：“只可惜男人就算要卖，也卖不出去。”

他笑嘻嘻的走了，临走的时候还瞟了田思思两眼。

田思思气得脸发白，恨恨道：“为什么女人好像天生要比男人倒霉些，为什么男人能赌，女人就不能赌？”

杨凡淡淡道：“因为女人天生就不是男人。”

田思思瞪眼道：“这是什么话？”

杨凡道：“这是句很简单的话，只可惜世上偏偏有些女人听不懂。”

杨凡也开始赌了。

他赌的是牌九。

这里最低赌注是十两银子，他就赌十两。无论是输是赢，他都是十两，连一两都不肯多押下去。

旁边看着他的人，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目光中却露出不屑之意。

无论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杨凡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田大小姐却已受不了，她既然坐在杨凡旁边，杨凡丢人，岂非就等于是她丢人。

她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多押一点？”

杨凡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

杨凡笑笑，道：“因为我既不想输得太快，也不想赢人家的。”

田思思恨恨道：“你这样子算什么赌鬼？”

杨凡道：“我并没有说我是赌鬼，是你说的。”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嫣然道：“你就算是赌鬼，也只能算第八流的赌鬼。”

杨凡还没有说话，又将赌注押了下去。

还是十两，不多也不少。

田思思叹道：“看来这里赌注的限额若是一文钱，你一定不会押两文。”

杨凡笑道：“你又说对了一次。”

忽然间，屋子里爆出了一片欢呼道：“秦大侠来了，秦大少一来，场面就一定热闹了……”

无论是秦大侠也好，秦大少也好，田思思知道他们说的一定就是秦歌。

秦歌果然来了。

田思思只觉嘴里发干，手脚发冷，紧张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虽然睁大了眼睛，却还是没法子看清楚秦歌的人。

她实在太紧张，紧张得连眼睛都有点发花。

幸好她总算还是看到了一条红丝巾。

红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秦歌的确是个红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红人。

他一来，屋子里所有的人几乎全都围了上去。

田思思连那条红丝巾都看不见了，急得简直要跳脚。

杨凡却还是稳如泰山般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在他的赌注上。

十两，不多也不少。

田思思真恨不得把这十两破银子塞到他嘴里去。

“像秦歌这样的大人物来了，这猪八戒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他眼中看来，秦歌好像连十两银子都比不上。”

田思思恨得牙痒痒的，只好去问田心，道：“你看见了他没有？”

田心眨眨眼，道：“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田思思跺脚道：“当然是秦歌，除了秦歌还有谁？”

田心笑道：“看倒是看见了，只不过……”

田思思不等她说完，就抢着问道：“他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田心悠然道：“什么样子？还不是个人的样子吗？好像也并没有比别人多长两只眼睛一条腿。”

田思思又急又气，又恨不得把那十两银子塞到这小噘嘴里去。

幸好这时他总算已听到了秦歌的声音。

声音又响亮，又豪爽，听起来正是男子汉的声音，道：“要赌就赌得痛快，否则就不如回家去抱老婆了。”

大家一起大笑。

“对！秦大侠真是个痛快的人。”

“押单双最痛快，秦大侠你来推庄好不好？”

秦歌的声音还是那么痛快。

“好，推庄就推庄，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秦大侠只管说！”

“我可不管金大胡子订的那些穷规矩，要押我的庄，至少就得押一百两，多多益善，越多越好，我赌钱一向是越大越风流。”

人群总算散开了些。

田思思总算看到了秦歌，总算看到了她心目中的大人物。

她最先看到的，自然还是那条鲜红的丝巾。

红得就和她现在的脸色一样。

红丝巾轻松的系在脖子上。

脖子很粗，但长在秦歌身上，看来就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粗了。

大人物并不一定长得英俊漂亮，但却一定有种与众不同的气派。

秦歌的气派的确不小，只见他随手一掏，就是厚厚的一大迭银票，随随便便就摔在桌子上，“押，尽管押。”

于是大家就押，几百两的也有，几千两的也有。

到这里来的人，身上的银子就不能算是银子，也不像辛辛苦苦赚来的，好像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又是一阵欢呼。

庄家赔出的多，吃进的少。

一赔就是好几千两，眨眼间，大把银子就不是姓秦的了。

秦歌却还是面不改色，眼睛还是灼灼有光，他长得就算不太英俊漂亮，就凭这种气派，已足够让女人一队队的拜倒在他黑缎子的裤脚上。

田思思简直已看得痴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他真是条男子汉，真是个大英雄。”

田心忽然笑了笑，道：“你从哪点看出来的？”

田思思道：“只看他赌钱的样子，就已足够了。”

田心道：“一个人赌钱赌得凶，并不能证明他就是男子汉，就是英雄。”她又笑了笑，道：“也许只能证明一件事。”

田思思道：“什么事？”

田心悠然道：“只能证明他是个赌鬼，第一流的赌鬼。”

田思思气得再也不想看她。

杨凡呢？还是全神贯注在他的赌注上。

还是十两。

田思思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悄悄道：“你认不认得秦歌？”

杨凡道：“不认得。”

田思思冷笑道：“亏你还算是在江湖中混的，连他这样的大人物都不认得。”

杨凡笑笑道：“因为我天生就不是大人物，而且一看到大人物就紧张。”

田思思恨恨道：“你为什么不想法子去认得他？”

杨凡道：“我为什么要想法子去认得他？”

田思思道：“因为……因为我想认得他。”

杨凡道：“能不能认得他，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早就说过，只能带你找到他，别的事我都不管。”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你至少应该给我个机会。”

杨凡道：“什么样的机会？”

田思思道：“你若也到那边桌上去赌，说不定就认得他了。”

杨凡道：“我不能去。”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能去？”

杨凡道：“那边的赌注太大。”

田思思忍不住跺了跺脚，道：“你为什么不回家抱老婆去。”

杨凡淡淡道：“因为我没有老婆。”

他的回答永远都是这么简单，谁也不能说他说的不对题，谁也不能说他没道理，但却可以活活把人气死。

田思思生了半天闷气，抬起头，恰巧又看到了那大麻子。

她眼珠子一转，忽又问道：“那个大麻子你认不认得？”

杨凡笑笑道：“这人我认得，因为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田思思道：“他是干什么的？”

杨凡道：“据说他就是这赌场的吸血虫。”

田思思皱眉道：“吸血虫？”

杨凡道：“他专门等输光了的人拿东西到他那里去押，一天就要三分利，本来值三百两的，他最多只押壹百五。”

田思思眼珠子又一转，忽然笑了，嫣然道：“你好人索性做到底，帮我个忙好不好？”

杨凡道：“帮什么忙？”

田思思道：“把我押给那大麻子。”

杨凡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道：“你有毛病？”

田思思笑道：“没有，一点毛病也没有。”

杨凡道：“你也想去押几把？”

田思思道：“不想，我又不是赌鬼。”

杨凡道：“你既没有毛病，又不是赌鬼，却要我把你押给那大麻子。”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为什么总要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呢？”

田思思道：“你就帮我这个忙吧，也不用管我是为了什么，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以后绝对不再麻烦你了。”

杨凡想了想，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田思思道：“绝对最后一次。”

杨凡叹道：“好吧，长痛不如短痛，我就认命了。”他终于向那大麻子招了招手，大声道：“赵刚，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赵大麻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田思思，终于施施然走了过来，似笑非笑的悠然道：“怎么？十两十两的押，也会输光吗？”

杨凡道：“一钱一钱的押，迟早也会输光的。”

赵大麻子道：“你想押什么？”

杨凡指了指田思思道：“你看她可以值多少两银子？”

赵大麻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田思思几眼，脸上的麻子又发出了光，道：“你想押多少。”

杨凡道：“像这么样又漂亮，又年轻的小姑娘，至少也值三千两。”

赵大麻子又盯了田思思几眼，喃喃道：“看来倒还像是原封货……好吧，我就给你三千两，但你可保证她不能溜了。”

杨凡道：“你难道还怕别人赖账？”

赵大麻子仰面大笑，道：“谁敢赖我赵某人的帐，我们真佩服他。”

他终于数出了三千两银票，还没有交到杨凡手上。

田思思忽然大叫了起来：“救命，救命呀。”

她叫的声音比人踩住了鸡脖了还可怕。

杨凡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好像早已算准了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只有赵大麻子吓了一大跳，除了他之外，别的人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最气人的是，秦歌也没有听见。

男人在赌钱的时候，耳朵里除了骰子的声音外，很少还能听到别的声音。

田思思咬了咬牙，索性冲到秦歌旁边去，大叫道：“救命，救命呀。”

她简直已经在对着秦歌的耳朵叫了。

秦歌这才听见了，却好像还是没有听得十分清楚，回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什么事？”

田思思指着杨凡，道：“他……他……他要把我卖给别人。”

秦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田思思低着头，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道：“他根本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只不过是跟他到这里来玩的，谁知他……他……他……”

秦歌忽然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这是什么话，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他大步走到杨凡面前，瞪眼道：“你凭什么要把这位小姑娘卖给别人？”

杨凡叹道：“因为我是个赌鬼，而且输急了。”

这理由简直该打屁股三百板。

谁知秦歌却好像很同情的样子，道：“这倒也难怪你，你想要多少银子翻本。”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既然秦大侠已出头，我一两银子也不要了。”

他站起来，拍拍衣服，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田思思看他就这样走了，心里反而有点难受起来。

“无论如何，这大头鬼并不能算是个坏人，我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报答他才是。”

她忽然又想起了田心。

“他既然没老婆，田心又蛮喜欢他的，我为什么不索性将田心许配给他呢？”

只可惜这时田心也不见了。

田心是什么时候走的？从哪里走的田思思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眼睛里好像已只有秦歌一个人，心里也只有秦歌一个人，别的人别的事，她完全都没有注意。

这是怎么回事呢？

田大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承认。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才发现秦歌还站在她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吃了那么多苦，费了那么多事，好容易才总算认得了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刚才她居然连他都忘了。

这大人物在她心里的地位，难道还没有那猪八戒重要？

秦歌还在看她，彷佛在等着她说话，一双眼睛当然很明亮很有慑人威力，只不过有几根红丝而已。

“像他这么样多采多姿的人，当然不大有时间睡觉。”

田思思终于嫣然一笑，道：“多谢秦大侠救了我，否则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秦歌道：“你认得我？”

田思思瞟着他脖子上的红丝巾，抿嘴笑道：“江湖中的人谁不认得秦大侠呢？”

秦歌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田思思道：“秦大侠见义勇为，也是江湖人人都知道的。”

秦歌缓缓道：“就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所以要刚才那个人把你卖给赵大麻子，然后让我来救，是不是？”

田思思怔住了。

她再也想不到秦歌居然能看破她的心事，更想不到他会当面说出来。

田思思道：“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句话一问出来，她就已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已等于告诉秦歌，她刚才做的那些事完全是在演戏。

秦歌大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这法子很妙，对我说来却一点也不稀奇了，因为至少已有七八个女孩子在我面前利用过同样的法子。”

田思思的脸已红到耳根，直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进去。

秦歌忽又道：“但你却有一点跟那些女孩子不同的地方。”

田思思咬着嘴唇，鼓起勇气，问道：“哪……哪一点？”

秦歌微笑着，道：“你比那些女孩子长得漂亮些，笑起来也比她们甜，笑得甜的女人，将来的运气都不会太坏，所以……”他忽然拉起田思思，道：“走，陪我去赌两手，看你能不能带点好运气给我。”

所以田大小姐总算真的认得秦歌了，而且至少已对这个人有了一点了解。

她已发觉秦歌真是个敢说敢做的人，他若要拉你的手时，无论有多少双眼睛在瞧着，他都照样要拉。

他若要说一句话是不是会让别人脸红，他更完全不管不顾。

“假如是那大头鬼，也许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把我的秘密揭穿了，他至少会替我留着面子。”

田大小姐本已下了决心，以后绝不再想那大头鬼了，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无论看到什么人，都忍不住要拿这人跟他比一比。

“无论如何，秦歌至少比他坦白得多。”

田大小姐终于为自己下了个结论，但这结论是否正确呢？

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承认的。

等到田大小姐肯承认自己错误时，太阳一定已经在西边出了。

亲蜜的朋友不一定是好朋友。

譬如说：“酒”和“赌”，这一对朋友就很亲蜜，亲密得已很少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但这对朋友实在糟透了。

所以赌鬼通常也是酒鬼。

有的人一喝了酒，就想赌，有的人一开始赌，就想喝酒。

结果呢？

结果是：“越输越喝，越喝越输，不醉不休，输光为止。”

所以赌场里一定有酒，而且通常都是免费的酒，随便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你可以尽管喝，那意思就是你也可以尽管输。

秦歌正在尽量的喝酒。

他若还不肯承认他是个豪气如云的人，看到他喝酒时也不能不承认了。

他喝起酒来就好像跟酒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似的，只要一看见杯子里有酒，就非把它一口灌到肚子里去不可。

既不问酒有多少，更不问杯子大小。

“男人就要这样子喝酒，这才是英雄本色。”

但田心若在这里，一定就会说：“这也并不能证明他是个英雄，只不过证明了他是个酒鬼而已。”

从那小噘嘴里说出来的话，好话实在太少。

“这死丫头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会跟着那大头鬼跑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决定连她都不再想。决心全神贯注在秦歌身上。

然后她立刻就发现秦歌已输光。

输光了的人样子通常都不太好看，秦歌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金大胡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同情之色，道：“秦大侠今天手风好像不太顺，输得可真不少。”

秦歌大笑，道：“我赌钱本来就准备输的，只要赌得痛快，输个万儿八千又何妨？”

金大胡子一挑大拇指，大声道：“好！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不但赌得漂亮，输也输得漂亮。”他挥了挥手，又道：“再去拿五万两银子来，让秦大侠翻本。”

秦歌大笑道：“我早知道你也是个漂亮人，用不着等我开口的。”

金大胡子脸上忽然露出了为难之色，沉吟着道：“只不过这里的规矩，秦大侠想必也知道的。”

秦歌道：“你要抵押？”

金大胡子笑道：“朋友是朋友，规矩是规矩，秦大侠义气干云，当然绝不会要朋友为难的。”

秦歌又大笑：“你用不着拿话来绕我，你就算把成堆的元宝堆在我面前，我姓秦的也不会平白拿你一锭。”他拍了拍胸膛，又道：“你看我全身上下有什么值五万两银子的，只管开口就是。”

金大胡子道：“真的？”

秦歌沉下了脸，道：“什么真的假的？只要你能开口，我就能让你如愿。”

金大胡子目光闪动，忽然压低声音，道：“秦大侠可曾看见那边角落里的三个人？”

他用不着指明，别人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因为这三个人的确很特别。

这三人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和尚，还有一个是穷秀才。

赌场里本就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的，有和尚道士到这里来，也就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这三个人并不是来赌的，根本就没有下注。

和尚手里拿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

道士闭着眼，双手合什，居然在那里打坐。

穷秀才左手端着杯酒，右手捧着本书，正看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和尚念经，道士打坐，秀才看书，本已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到赌场里来做这种事，那就不但稀奇，而且简直稀奇得离了谱。

三个人一人占据了一张赌桌，别的人就算想赌也没法子坐下去。

连田思思都已看出这三人是成心来找麻烦的。

她觉得这三人用的法子不但特别，而且有趣。

秦歌皱了皱眉，道：“你是不是要我把他们赶出去？”

金大胡子道：“正有此意。”

秦歌道：“你自己为什么不过去动手。”

金大胡子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他倒并没有破坏这里的规矩。”他苦接道：“这里并没有规定每个人一进来就非下注不可，你能说不准秀才看书，道士打坐，和尚念经么？”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在成心找麻烦，却又偏偏不能说他们做错了事。

秦歌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金大胡子道：“好几天以前就来了，但有时来，有时走，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

秦歌道：“你为何要放他们进来？”

金大胡子又叹了口气，道：“问题就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秦歌的眼睛好像亮了起来，沉声道：“如此说来，这三人倒有几下子。”

金大胡子道：“看来的确像是有点扎手，所以秦大侠若不愿意这么办，在下也不勉强。”

秦歌冷笑道：“我天生就是喜欢惹麻烦的人。”

金大胡子展颜笑道：“五万两银子已在等着秦大侠回来翻本。”

秦歌听了金大胡子的话，大笑起来，将面前所有的酒全都一饮而尽，大步走了过去。

秦歌做事的确很干脆，说做就做，绝不拖泥带水。

但为了五万两银子，就替赌场做保镖，岂非有失大侠身份。

田思思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也难免觉得有点失望。

“大侠应该做什么呢？”

“见义勇为，扶弱锄强，主持正义，排难解纷——这些事非但连一文钱都赚不到，有时还得要贴上几文。”

“大侠一样也是人，一样要吃饭，要花钱，花得比别人还要多些，若是只做贴钱的事，岂非一个个都要活活饿死？”

“大侠既不是会生金蛋的驴，天上也没有大元宝掉下来给他们，难道你要他们去拉车赶驴子？那岂非也一样丢人？”

想来想去，田思思又觉得他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不对了。

只要田大小姐觉得对的事，她总有法子为自己解释的。

只要田大小姐喜欢的人，就是好人。

道士还在打坐，和尚还在念经，秀才还捧著书，在那里看得出神。

秦歌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故意走得很慢，很从容，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喝了五六斤酒下肚，生怕自己的脚步走不稳，只不过他无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希望能先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很欣赏别人看着他时，那种带着三分敬畏，七分羡慕的眼色，这一点他的确做得很成功。

每个都已在注意着他，大厅里突然变得很静，连掷骰子的声音都已停止。

秦歌脸上的微笑更洒脱，慢慢的走到那秀才面前，悠然道：“秀才你看的是什么书？”

秀才没有听见。

在江湖中人心目中，秀才的意思就是穷酸，这秀才也不例外。他身上穿着的一件蓝衫已被洗得发白，一张脸也又黄又瘦，显得营养很不良的样子。

现在他正看得眉飞色舞，突然重重的一拍桌子，仰面笑道：“好一个张子房，好一个朱亥，这一椎虽然不中，亦足以惊天动地而泣鬼神……痛快呀痛快，当浮一大白。”

话未说完，他已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秦歌忍不住问道：“这张子房是谁？朱亥又是谁？莫非也是两位使椎的武林高手？”

秀才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色就像是在看着一只骆驼突然走到面前来了一样，连半点敬畏的意思都没有。

他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眼，才皱眉道：“张子房就是张良，张留侯，足下难道连这人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秦歌笑了笑，道：“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当今武林中，使椎的第一高手是蓝大先生，他也是我的好朋友。”他居然还笑得很洒脱，又道：“你说的那位张良，若也是条好汉，下次我若有机会见到他时，倒不妨向他讨教个一招半式。”

秀才听完他的话，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连鼻子都歪到旁边去了，赶快倒了杯酒喝下去，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喃喃的道：“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足下最好还是走远点，莫让我沾着足下这一身俗气。”

秦歌沉下了脸，道：“你要我走？”

秀才道：“正有此意。”

秦歌道：“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秀才道：“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会知道。”

秦歌道：“好，我告诉你，我是来要你走的。”

秀才好像很吃惊，道：“要我走？为什么要我走？”

秦歌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秀才道：“是个赌场。”

秦歌道：“你既然知道，根本就不该来。”

秀才道：“这地方连妓女都能来，秀才为什么就不能来？”

秦歌道：“你来干什么？”

秀才道：“当然是来读书，秀才一日不读书，就觉得满身俗气。”他瞪着秦歌，道：“秀才能不能读书？”

秦歌道：“能。”

秀才道：“秀才既然能来，秀才既然也能读书，你为什么要赶秀才呢，这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秦歌道：“是你。”

秀才道：“既然是我有理，你就该走远些。”

秦歌道：“我不走，你走！”

秀才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从来不跟秀才讲理。”

秀才突然跳了起来，道：“你真不讲理？”

秦歌道：“不讲。”

秀才挽了挽袖子，道：“你想打架？”

秦歌笑了笑，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

秀才瞪着他，道：“你不跟秀才讲理，秀才为什么要跟你打架？”他慢慢的放下袖子，道：“我看你还是快走吧，你若不走，我就……”

秦歌道：“就怎么样？”

秀才道：“就走，你不走我就走……你是不是真的不走？”

秦歌道：“真的！”

秀才道：“好，你真不走，我就真走了。”

他倒是真的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假。

秦歌大笑，将这秀才的一壶酒也喝了下去，才走到那道士面前，道：“那秀才也是道士你的朋友？”

道士合什道：“红花叶青莲藕，三教本来是一家，芸芸众生，谁不是贫道之友？”

秦歌道：“秀才既然能到这里来，道士当然也能来。”

道士道：“正是如此。”

秦歌道：“秀才既然能在这里读书，道士当然也能在这里打坐。”

道士笑道：“施主果然是个明白人。”

秦歌道：“我还明白一样事。”

道士道：“请教。”

秦歌道：“秀才既然走了，道士也就该跟着走。”

道士想了想，道：“道士若走了，和尚就也该跟着走。”

秦歌也笑了，道：“道士也是明白人。”

道士道：“却不知这和尚是不是个明白人？”

和尚道：“不是。”

道士道：“你难道是个胡涂和尚？”

和尚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和尚不胡涂？谁胡涂？”

道士道：“和尚若真的想入地狱，那倒容易，这里离地狱本就不远。”

和尚微笑道：“既然如此，就请道兄带路。”

道士也微笑着道：“在大师面前，贫道怎敢争先？”

和尚道：“道兄请。”

道士道：“大师请。”

和尚看了秦歌一眼，道：“这位施主呢？是否也有意随贫僧一行？”

道士合什笑道：“大师与贫道先走，这位施主想必很快的就会来的！”

和尚道：“既然如此，贫僧只有在地狱中相候了……阿弥陀佛。”

道士道：“无量寿佛。”

和尚道：“善哉善哉。”

两人双手合什，口宣佛号，向秦歌躬身一礼，微笑着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和尚突又回头向秦歌一笑，道：“但愿施主莫忘了今日之约。”

道士道：“他不会忘的。”

和尚道：“道长怎知他人心意。”

道士微笑道：“往地狱去的路总是好走些的。”

和尚微笑道：“不错，下去总是比上去容易得多。”

道士道：“也快得多。”

两人同时仰面大笑了三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秦歌也想笑，但却不知为了什么，居然好像有点笑不出了。

别的人也笑得并不十分自然，因为每个人都有点失望。

每个人却认为这和尚和秀才绝不会是省油的灯。

每个人却在等着他们和秦歌的好戏，谁知他们居然全都乖乖的走了，而且说走就走，绝不噜嗦。

有人在窃窃私议。

“这三个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当然不会是真的到这里来念经打生的。

“若是来找麻烦的，为什么就这样乖乖的走了？”

当然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秦歌的脖了上的红丝巾。

“若不是秦大侠的威名镇住了他们，他们怎么会如此老实？”

秦歌真了不起。

“找秀才讲理的人是呆子，找秦大侠打架的人不是呆子，是白痴。”

田思思心里本来也有点疙瘩，听到这些话，忽然开心了起来，别人在称赞秦歌的时候，她简直比秦歌还开心。

她正在奇怪秦歌看来为什么没有很开心的样子，秦歌已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像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件事很滑稽，又好像他肚子里的酒已开始发生作用。

他一直笑个不停，已渐渐笑得不像是个“大侠”的样子了。

田思思忍不住走过去，悄悄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道：“喂，别人都在看你。”

秦歌大笑着点头，不停的点着头，道：“我知道别人都在看我。”

田思思道：“你可不可以笑得小声一点？”

秦歌道：“不可以。”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觉得好笑极了，所以非笑不可。”

田思思道：“什么事这样好笑好？”

秦歌道：“那和尚……”

田思思道：“和尚怎么样？”

秦歌道：“他说他要在地狱里等我。”

田思思道：“这句话有点好笑？”

秦歌道：“只有一点。”

田思思道：“哪一点？”

秦歌道：“他居然不知道我就是从地狱中出来的。”他故意压低声音，作出很神秘的样子，悄悄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从那里逃出来？”

田思思只有摇头。

秦歌道：“因为那里有和尚。”这句话没有说完，他又不停的大笑起来。

田思思看着他，心里忽然又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秦歌？”

赌场变寺庙

田思思已弄错过一次，这次绝不能再弄错了。

只可惜她也不知道真正的秦歌是什么样子。

幸好这时金大胡子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大迭银票。

好厚的一迭银票。

金大胡子笑道：“这里是一点点小意思，请秦大侠收下。”

秦歌道：“好。”

他的确是个很直爽的人，一点也不客气。

金大胡子道：“除此之外，我们对秦大侠还有一点小小的敬意。”

秦歌道：“你还要送我什么？”

金大胡子道：“一个机会。”

秦歌道：“什么机会？”

金大胡子道：“让秦大侠一次就翻本的机会。”

秦歌大笑，道：“好，这样才痛快。”

金大胡子也在笑，笑得就是个被人拔光了胡子的猫头鹰。

他微笑着道：“却不知秦大侠想赌什么？”

秦歌道：“随便赌什么都一样。”

金大胡子拊掌道：“不错，随你赌什么，该赢的人都是会赢的。”他微笑着，又道：“该输的人随便赌什么都赢不了。”

所以秦歌输了。

他该输。

因为据说赌神爷最讨厌酒鬼，所以无论谁只要一喝醉，该赢的也变成要输了，而且输得精光，输得很快。

“一次就翻本的机会。”这句话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一次就输光的机会。”

你只要往赌场里去，随时都会有这种机会的。

大家都围在旁边看，大家都在为他叹息……无论是真是假，叹息总是叹息。

“四五六”遇上“豹子”的机会毕竟不多。

又有人在窃窃私议：

“这种事只怕也只有秦大侠这种人才会遇见！”

这是什么话！

“不错，这也得要有运气。”

输光了居然还算是运气？这简直不象话了。

“秦大侠这次虽输了，但在别的事上运气一定会特别好的，赌运本就不是正运，赌运不好的人，正运总是特别好。”

嗯，这句话好像忽然变得有点道理了，至少秦歌自己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他已又灌了四五斤酒下肚。

一个人肚子里若已装了十来斤酒，天下就不会再有什么没道理的事了。

同样的，一个人肚子里的酒若是装得很满，口袋就一定已变得很空。

大家还围在桌子旁，看着碗里的三只骰子。

三个六。

金大胡子居然随随便便就掷了三个六，这种人你想不佩服他都不行。

秦歌忽然发觉金大胡子比他更像是个“大侠”了。

在赌场里本只有赌得起的才是英雄。

所以秦歌从人丛里走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的走着，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和尚。

秦歌皱了皱眉，喃喃道：“今天我为什么老是遇见和尚？……这就难怪我要输了。”

那和尚却在微笑着，道：“施主今天遇见了几个和尚？”

秦歌道：“连你两个。”

和尚笑道：“连我也只有一个。”

秦歌抬起头，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忽然发现这和尚还是刚才那个和尚，圆圆的脸，笑起来就像是个弥勒佛。不但和尚在这里，那道士和秀才也回来了。

秦歌眨了眨眼，道：“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和尚道：“你本来就在这里？”

秦歌四面看了看，头也四面转了转。

他眼睛已不会动了，眼睛要往左面看的时候，头也得跟着往左面转。

和尚笑道：“这里还不是地狱，只不过距离地狱已不远了。”

赌场和地狱有时实在差不了多少。

秦歌揉揉眼睛，道：“你们刚才不是已走了吗？”

和尚点点头，道：“既然能来，也就能走。”

秦歌道：“你们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和尚道：“既然能走，也就能来。”

秦歌想了想，喃喃道：“有道理，和尚说的话，为什么总好像很有道理。”

和尚道：“因为和尚是和尚。”

秦歌又想了想，忽然大笑，道：“有道理，这次还是你们有道理。”

和尚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走？”

秦歌摇摇头。

和尚道：“为了要让你赚五万两银子。”

秦歌大笑，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明白人。”

和尚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为什么要来？”

秦歌道：“为了要让我赚五万两银子？”

和尚道：“不对。”

秦歌道：“你们一走，我就赚五万两银子，我一输光，你们再回来，那又有什么不好。”

和尚道：“只有一样不好。”

秦歌道：“哪样不好？”

和尚道：“你输得太快。”

秦歌又大笑，道：“所以这次你们不肯走了。”

和尚道：“不肯。”

秦歌忽然瞪起了眼睛，大声道：“你们真的不走？”

和尚道：“和尚不说谎。”

秦歌道：“好，你们真的不走，我就真的走。”

他大笑着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我先走一步，到那里去等你。”

和尚道：“到哪里去？”

秦歌向上面指了指，道：“你看我现在还上得去么？”

和尚笑了。

下面的人要上去的确不容易。

就算你已上去，一个不小心，还是会掉下来的。

掉下去时就快得多了。

秦歌的身子一直往下沉，就好像真的要沉到地底下去。

幸好还有田思思在旁边扶着他。

像秦歌这样的人物，走出赌场时，居然没有一个人送他出来。

田思思很替他不平，也很替他生气。

就算秦歌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至少总是他们的大主顾，而且又输了那么多，金大胡子总应该照顾他才是。

事实上，她刚才就曾经气冲冲的去责问过金大胡子：“你难道看不出他已经喝醉了？”

金大胡子笑笑，道：“这里的酒本就是免费的。”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他已经喝醉了，为什么还让他一个人走？”

金大胡子道：“这里不是监狱，无论谁要走，我们都没法子拦住。”

田思思道：“你至少应该照顾照顾他。”

金大胡子道：“你要我怎么照顾他？”

田思思道：“至少应该找个地方让他歇着，总不能让他醉倒在路上。”

金大胡子冷冷道：“这里也不是客栈。”

田思思道：“但你却是他的朋友。”

金大胡子道：“开赌场的人没有朋友。”

田思思道：“你难道不想他下次再来。”

金大胡子道：“只要他有了钱，下次还照样会来，这次就算他是爬着出去的，下次还是照样会来。”他又笑笑，淡淡的接着道：“他到这里来，也并不是为了要交朋友。”

田思思道：“你对他也不能例外。”

金大胡子道：“为什么要例外？”

田思思道：“他总算是个成名的英雄。”

金大胡子冷冷道：“这里既没有朋友，也没有英雄。”

这就是金大胡子最后的答复。

在他们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赢家，一种是输家。

输家是永远不值得同情的。

世上也许只有一种人比输家的情况更糟——一个已喝得烂醉如泥的输家。

秦歌还没有完全烂醉如泥，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总算发觉旁边有个人在扶着他了，但还是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看出是什么人在旁边扶着他。

他瞇着眼看了很久才看出来，忽然笑道：“原来你也喝醉了。”

田思思道：“我一口酒也没喝。怎么会醉？”

秦歌道：“你若没有喝醉，为什么要我扶着你。”

田思思叹道：“不是你在扶我，是我在扶你？”

秦歌又哈哈的笑了起来，指着田思思的鼻子，道：“你还说你没有醉？你看，你的鼻子都喝得歪到耳朵上去了，一个鼻子已变成了两个。”

田思思简直恨不得一下子把他丢到阴沟里去，咬着牙道：“你能不能站直一点。”

秦歌道：“不能。”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往下面指了指，道：“因为我要下去。”他又压低声音，作出很神秘的样子，道：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下去？”

田思思恨恨道：“是不是因为那里没有和尚了？”

秦歌大笑道：“一点也不错，和尚已经到赌场念经去了。”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田思思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该把他送到哪里去才好。

秦歌的人忽然冲了出去，冲到墙角，不停的呕吐了起来。

他吐得真不少，田思思却还希望他多吐些。

“喝醉酒的人吐出来之后，也许就会变得清醒一点了。”

她这么想，因为她自己还没有真正醉过。

真正喝醉的人，无论怎么样都又会变得清醒的，吐过了之后酒意上涌，反而醉得更厉害。

秦歌吐过了之后，酒意也随着上涌，立刻就躺了下去，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已经鼾声如雷。

田思思真的急了，大声道：“喂！快起来，你怎么能睡在这里。”

秦歌听不见。

田思思只有用力去摇他，摇了半天，秦歌才总算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只有平时三分之一那么大，舌头却比平时大了三倍。

田思思着急道：“快起来，你睡在这里，若被别人看见你醉成这个样子？那还得了，莫忘了你是个大男人，大英雄。”

秦歌哈哈笑道：“英雄……英雄值多少钱一斤？能不能拿到赌场里去卖。”他又压低声音，悄悄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田思思只有苦笑道：“你说。”

秦歌道：“我什么都想做，就是不想做英雄，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这句话刚说完，立刻又鼾声大作。

田思思完全没法子了。

这人摇也摇不醒，抱也抱不动。

一个人喝醉了之后，就好像会变得比平时重得多。

田思思真想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只可惜她不是心肠这么硬的人，何况秦歌又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大人物。

有很多女孩子比她更沉不住气，只要一听见秦歌的名字，就兴奋得好像随时都会晖过去。

她们若看到秦歌这种样子，心里会有什么感觉呢？

她们当然看不到，所以她们都比田思思幸运得多。

田思思叹了口气，又看到了秦歌脖子上那条鲜红的丝巾。

红丝巾，侠影，勇敢和热情。

红丝巾，红得就像是刚升起的太阳。

但现在这条红丝巾已变得像什么了呢？

像抹布。

一块刚抹过七八张桌子的抹布，上面又是汗，又是酒，又是一些刚从秦歌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江湖中那些多情的少女们，现在若看到他脖子上这条红丝巾，心里又会有什么感觉呢？

田思思连想都不敢想。

“无论如何，他只不过是喝醉了，每个人都可能有喝醉的时候，那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罪恶。”

田思思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蹲下去，用自己的丝巾擦了擦秦歌的脸。

她自己的丝巾当然也是红的，红得就像是情人的热血。

可是她自己的血已渐渐开始没有今天上什那么热了。

这倒并不是说她已对秦歌觉得失望，而是因为她的肚子。

她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就算想吐，也没有东西吐得出来。

一个空着肚子的人，在这种有风的晚上，站在一条黑黝黝的小巷子里，陪着一个鼾声如雷的醉鬼。

你叫她的血怎么热得起来？

天亮了。

天好像忽然就亮了，田思思看到对面墙上那一抹淡淡的晨光时，才发觉自己刚才居然睡了一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的。

秦歌还躺在阴沟的旁边，鼾声总算已小了些。

田思思从墙角里站起来，脖子又酸又痛，她勉强将脖子转动了两下，忽然又发觉了一样奇怪的事。

她身上竟多了条毯子。

昨天晚上她身上绝没有这条毯子，因为那时她正觉得很冷，很饥，正坐在这墙角里发愁，不知道这一夜应该怎么样渡过。

她又想到那大头鬼，现在一定正吃得饱饱的，躺在床上，旁边说不定还有个像张好儿那样的女人。

这就是她最后想到的一件事。

然后她就忽然睡着了。

“这条毯子是哪里来的呢？”

毯子就好像大饼一样，是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难道秦歌会在半夜忽然醒过来，找了条毯子来替她盖上？

秦歌还睡在他躺下去的地方，简直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

田思思咬着嘴唇，发了半天怔。

想来想去，会替她盖上这条毯子的，只有一个人。

可是她不信那个人会这么样做，她宁可不信。

秦歌站着的时候，站得很直，很挺，但睡像却实在不高明。

他睡在那里的样子，就好像是虾米。

幸好这里是个死巷子，只有几家人的后门在这巷子里。

昨天晚上，她胡里胡涂的，也不知怎会走到这条巷子里来，现在她才开始觉得很幸运。

只要有人看到田大小姐睡在这巷子里，那才真的丢人丢到家了。

眼观天色，天已大亮，那几家的后门里，随时都可能有人走出来。

田思思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秦歌摇醒。

她摇得真用力。

秦歌忽然叫了起来，终于睁开了眼，捧着头，怪叫道：“你干什么，我的头都快被你摇得裂开了。”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裂开来最好，正好乘机把你脑袋洗一洗。”

秦歌这下看清了她是谁，忽然笑道：“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田思思恨恨道：“因为我遇见了个醉鬼。”

她本来决心要尽量对秦歌温柔些，体贴些，不但要让秦歌觉得她现在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将来也一定会是好太太。

可是她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早已将这些事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秦歌的手捧着脑袋，还在那里不停的叹着气。

田思思看着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很难受？”

秦歌苦着脸道：“难受极了，简直比生大病还难受。”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这么难受的？”

秦歌道：“只要头一天晚上喝醉了酒，第二天就一定会难受。”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拚命的喝呢？”

秦歌正色道：“男人喝酒，总得像男人的样子。”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以为那样子喝酒就能表示你是个英雄嘛？你错了，那只不过表示你是个酒鬼而已！”

秦歌道：“英雄也好，酒鬼也好，总之都是男人，总比娘娘腔好得多。”

田思思道：“娘娘腔的人，至少不会像你现在这么难受。”

秦歌摇了摇头，道：“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最好还是不要问得太多。”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田思思的肩，道：“走，我请你喝酒去。”

田思思张大了眼睛，道：“你还要喝酒？”

秦歌道：“当然要喝。”

田思思道：“你不怕难受？”

秦歌道：“难不难受是一回事，喝不喝酒是另外一回事，醉不醉又是另外一回事，这道理你们女人也不会懂的。”他笑了笑，又道：“何况，我现在喝的叫还魂酒，一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田思思道：“喝多了明天岂非还是一样难受？”

秦歌笑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谁管得了那么多，何况，明天就是更难受，那也是明天的事，今天还可以再喝。”

田思思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现在才知道消息是怎么来的了。”

秦歌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拍了拍身上的污渍，拉了拉脖了上的丝巾，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才往巷子外面走。

一个人躺在阴沟旁是一回事，走到外面去，就得挺起胸。

就算全身都难受得要命，脸上也绝不能露出半点难受的样子来。

现在他看来虽不见得容光焕发，但至少已又有了英雄气概，那条鲜红的丝巾已被拉得很平，又开始在风中飘扬。

田思思也不能不承认，他这条丝巾的料子实在不错。

秦歌正在巷口等着她，等她走过去，才微笑着道：“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样？”

田思思也不禁嫣然笑道：“最少已不像是条醉猫了。”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想到哪里喝酒去？”

秦歌道：“当然是这地方最大的茶馆。”

田思思道：“茶馆？”

秦歌道：“现在这时候，只有茶馆已开门。”

田思思道：“茶馆里也有酒卖？”

秦歌笑道：“茶馆里除了茶之外，几乎什么都有。”

田思思又不禁嫣然一笑，但立刻又皱起眉，道：“你身上还有没有银子。”

秦歌道：“没有。”

他回答得倒真干脆。

田思思的眉却皱得更紧，道：“没有银子用什么去买酒？”

秦歌笑道：“我喝酒还用得着拿银子买么？”

田思思道：“不用银子用什么？”

秦歌挺起胸，道：“我只要一进去，就会有很多人抢着要请我喝酒的。”

田思思道：“你好意思要别人请？”

秦歌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能请得到我是他们的光采，我喝了他们的酒，是给他们面子。”他笑了笑，又道：“做一个成名的英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田思思也笑了。

她忽然发现这人虽不如她想象中那么伟大，却比她想象中坦白得多。

他毕竟还年轻，他固然有很多缺点，但也有可爱的一面。

他是个英雄，但也是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田思思笑道：“人家若看见你昨天晚上醉得那付样子，一定就不会请你了。”

秦歌接道：“那样子是人家看不到的，我只让别人看到我赌钱时的豪爽，喝酒时的豪爽，等到我喝醉了，输光了，那种惨兮兮的样子我就绝不会让别人看见。”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你是不是也听说过我挨了好几百刀的事？”

田思思点点头，道：“我听了至少也有好几百次。”

秦歌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挨了刀之后，在地上爬着出去，半夜里醒来还疼得满地打滚，哭着叫救命的事？”

田思思道：“没有。”

秦歌微笑道：“这就对了，你现在总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田思思的确已明白。

江湖中的人能看到的，听到的，只不过是他光辉灿烂的那一面。

却忘了光明的背后，必定也有阴暗的一面。

不但秦歌如此，古往今来，那些大英雄，大豪杰们只怕也很少会有例外。

这正如人们只看得见大将的光荣和威风，却忘了战场上那万人的枯骨。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也不少。”

秦歌道：“一个人在江湖中混了那么多年，多多少少总会学到一点事的。”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将你看成了怎么样一个人？”

秦歌摇摇头。

田思思道：“我将你看成一个莽汉，一个乡巴佬。”

秦歌道：“乡巴佬？”

田思思道：“因为你居然连张子房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秦歌忽然也眨眨眼，道：“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道？”

秦歌道：“张子房就是张良，是汉初三杰之一，史书上说他虽然长得温文如处子，但却雄心万丈，就凭博浪那一椎，已是名传千古。”

田思思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真的知道。”

秦歌笑道：“一点也不假。”

田思思道：“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那样子说呢？”

秦歌道：“我是故意的。”

田思思道：“故意的？为什么要故意的装傻？”

秦歌道：“因为我知道大家都崇拜我，就因为我是那么样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只懂得拚命的打架，拚命的赌钱拚命的喝酒。”

田思思道：“别人为什么要崇拜这种人呢？”

秦歌道：“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他微笑着，接着道：“无论做什么事，要能拚命都不容易。”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因为我看见过你难受的样子。”

秦歌道：“一点也不错，要拚命，就得先准备吃苦。”

田思思道：“但你为什么不做一个又拚命，又聪明的英雄呢？那样子别人岂非更佩服？”

秦歌道：“那样子别人就不佩服了。”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那样子的人很多，至少不止我一个。”

田思思道：“你若也是那样的人，别人就不觉得稀奇了，对不对？”

秦歌笑道：“一点也不错，就因为稀奇，所以我今天才会有这么大的名，才会成为那些少年人心目中的偶像。”他自己好像也有些感慨，所以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别人就一定会对我觉得很失望。”

田思思道：“所以你喝醉了之后，就会知道这种英雄的滋味并不好受。”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但英雄也有很多种，你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一种呢？”

秦歌道：“因为别人早已将我看成是这一种的人，现在已没法子改变了。”

田思思道：“你自己想不想改变呢？”

秦歌道：“不想。”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自己也渐渐习惯了，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认为那么样做是真的。”

田思思道：“其实呢？”

秦歌叹道：“其实是真还是假，连我自己也有点分不清了。”

田思思沉默了很久，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不懂。”

秦歌道：“你不必懂，因为这就是人生。”

田思思沉思了很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叹道：“我没有看见你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你是个这么样的人。”

秦歌道：“你以为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道：“你想呢？”

秦歌笑道：“我想你一定会将我当做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所以我一定要请你喝酒。”

秦歌也许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人物，不是神，但在江湖中人心目中，他却的确是个很受欢迎的英雄。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欢迎他，崇拜他，为他欢呼。

现在田思思也喝了酒。

现在他们正走在一条很幽静的小路上，两旁的墙很高，树枝自墙里伸出来，为他们掩住了夏正什酷热的骄阳。

田思思忽然笑道：“想不到真有那么多人抢着要请你喝酒。”

秦歌的眼睛已变得很亮，因为他已有酒意，却没有醉。

他看着高墙里的树枝，缓缓道：“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欢迎我？”

田思思道：“因为你是个英雄？”

秦歌笑了笑，道：“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却并不重要。”

田思思道：“重要的是什么？”

秦歌道：“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对他们没有威胁，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很粗鲁，很冲动，但却不太懂事的莽汉，和他们一点利害关系也没有。”他笑得有点凄凉，接着道：“他们喜欢我，欢迎我，有时就好像戏迷们喜欢一个成名的戏子一样，绝不会和他们本身的利益发生冲突。”

田思思笑道：“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秦歌道：“我并没有看低自己，我也有我成功的地方，据我所知，古往今来，江湖中的成名英雄们，像我这么样受欢迎的并不多。”

田思思道：“你难道认为就没有人是真心崇拜你的？”

秦歌苦笑道：“当然也有，但那只不过是些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譬如说……”

田思思道：“譬如说我？”

秦歌道：“我说的是以前，现在你当然已不同了。”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你已看见了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田思思沉思着，缓缓道：“不错，我的确已看出你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缺点，但我看到你的一些优点，也是别人人看不到的。”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你固然有很多毛病，但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秦歌笑道：“我真的有？”

田思思道：“真的，你甚至比大多数人都可爱得多。”她笑了笑，又道：“但像你这样的男人，只能做个好朋友，绝不会是好丈夫。”

秦歌道：“你以前难道想嫁给我？”

田思思垂下头，红着脸笑道：“的确有这意思。”

秦歌道：“现在呢？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田思思道：“绝不是，只不过……”

秦歌道：“只不过已觉得不大满意了？”

田思思道：“也不是。”

秦歌道：“那是什么呢？”

田思思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道：“也许只因为我以前将你看得太高，现在却已对你了解得更深。”

秦歌道：“就因为你已了解我所以才不肯嫁给我？女孩子为什么总是喜欢嫁给她们不瞭解的人呢？”

田思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并没有对秦歌觉得失望，因为秦歌的确是个英雄。

一种她们无法了解的英雄。

但无论哪种英雄都是人，不是神——甚至连神都不是完全没有缺点的，何况人呢？

现在她只不过觉得自己已没法子再嫁给秦歌了，因为她看到的秦歌，并不是她幻想中的那个秦歌。

她并不是失望，只不过觉得有点惆怅，一种成人的惆怅。

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又长大了很多。

秦歌还在凝视着她。

她轻轻拉起秦歌的手，勉强笑道：“我虽然不能嫁给你，但却可以永远做一个很好的朋友。”

秦歌没有说话，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田思思咬着嘴唇，轻轻道：“你……你是不是很失望？”

秦歌凝视着她，忽然大笑，道：“我怎么会失望，天下的女人都可以娶来做老婆，但能像你这么样了解我的朋友，世上又有几个？”

田思思眼波流动，忽又叹息了一声，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如此了解你呢？”

秦歌的目光也在闪动着，微笑道：“也许只因为我的运气不好。”

田思思眨眨眼，嫣然道：“也许只因为你的运气不错。”

秦歌又大笑，道：“将来能娶到你的那个人，运气才真的不错。”

田思思低下头，忽然不说话了。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居然又想起了那大脑袋。

他在哪里？是不是和田心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道：“这条路我以前好像走过。”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再往前面走，好像就是金大胡子那赌场了。”

秦歌又点点头。

田思思皱眉道：“你难道还想到那里去？”

秦歌笑了，道：“我想再去看看那和尚，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奇怪？”

田思思道：“奇怪倒真的有点奇怪，只不过怕你并不是真的想去找他。”

秦歌道：“哦！”

田思思抿嘴笑道：“恐怕你只不过又在手痒了吧。”

秦歌瞪了瞪眼，道：“我就真还想去赌，用什么去赌呢？用我的手指头？”

田思思笑道：“就算没钱赌，去看看别人赌也是好的。”

秦歌笑道：“这次你错了。”

田思思道：“那你想去干什么，真的想去看那和尚？”

秦歌笑得很神秘，缓缓道：“不错，因为我发现这个和尚比别的和尚都有趣得多。”

和尚不应该有趣的，和尚若有趣，别人就无趣了。

和尚在庙里念经。

赌鬼在赌场里赌钱，这种事不管有没有价值，至少总是很正常的。

但和尚若在赌场里念经，赌鬼若在庙里赌钱，那就非常不正常，而且很荒唐，很奇怪。

奇怪的事总有些奇怪的原因。

奇怪的事也总会引出其他一些奇怪的事来。

“你为什么总是说赌场距离地狱最近？”

“因为常常到赌场里去的人，很容易就会沉沦到地狱里去。”

“赌场真的这么可怕？”

“的确可怕，你家里若有人是赌鬼，你就会知道那有多么可怕了。”

“哦！”

“一家之主若是个赌鬼，这家人过的日子简直就好像在地狱里一样。”

“我听说一个人若是沉迷于赌，有时甚至会连老婆、儿子都一齐输掉的。”

“唉，那的确可怕。”

“假如说世上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是赌场，那最接近西方极乐世界的，应该是什么地方呢？”

“庙？”

“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赌场和庙也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没有，这两种地方简直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有没有注意到，赌场和庙通常都在比较荒僻隐密的地方？”

“我现在才想到，但还是想不通。”

“哪点想不通。”

“我已知道赌场为什么要设在比较荒僻的地方，但是庙为什么也如此呢？到庙里去烧香的人，既不丢人，也不犯法。”

庙为什么要盖在荒僻的地方呢？因为庙盖得越远，越荒僻，就越有神秘感！

有神秘感？

神秘感通常也就是最能引起人们好奇和崇拜的原因。

不错，人们通常总会对一些他们不能了解的事觉得畏惧。

因为畏惧，就不能不崇拜。

“而且人们通常也总喜欢到一些比较远的地方去烧香，因为这样子才能显得出他的虔诚。”

“你差不多全说对了，只差一点。”

“还差一点？”

“烧香的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一定会很饥，很饥的时候吃东西，总觉得滋味特别好些。”

“所以人们总觉得庙里的青菜特别好吃。”

“你总算明白了，素斋往往也正是吸引人们到庙里去的最大原因之一。”

“我就知道有很多人到庙里去烧香时的心情，就和到郊外去踏青一样。”

“所以聪明的和尚都一定要将庙盖在很远僻的地方。”

“我现在也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了，但和尚听见一定会气死。”

“和尚气不死的。”

“为什么？”

“酒色财气，四大皆空，这句话你难道也已忘记？”

“不错，既然气也是空，和尚当然气不死的。”

“气死的就不是真和尚。”

“所以气死也没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

偏僻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就是金大胡子的赌场，秦歌和田思思已走进这条巷子。

这时乌云忽然掩住了日色，乌云里隐隐有雷声如滚鼓。

狂风卷动，天色阴冥。

田思思看了看天色，道：“好像马上就有一场暴雨要来临了。”

秦歌道：“下雨的天气，正是赌钱的时候。”

田思思道：“你既然知道赌很可怕，为什么偏偏还要赌。”

秦歌笑了笑，道：“因为我既不是个好人，也不聪明。”

田思思嫣然道：“你只不过是个英雄。”

秦歌叹道：“聪明的好人通常都不会做英雄。”

他突然闭上嘴，因为他忽然发现那赌场的院子里有一团团，一片片，一丝丝黑色的云雾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

说那是云雾，又不像云雾，在这种阴冥的天色里，看来真有点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田思思动容道：“那是什么？”

秦歌摇摇头，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赌场破旧的大门在风中摇晃着，不时的“砰砰”作响。

门居然是开着的，而且没有人看见。

这门禁森严的赌场怎么忽然变得门户开放了。

黑雾还在院子里飞卷。

秦歌窜过去，捞起了一把。

田思思刚好跟进来，立刻问道：“究竟是什么？”

秦歌没有回答，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田思思。

这东西软软的，轻轻的，彷佛是柔丝，又不是。

田思思失声道：“是头发。”

秦歌沉着道：“是头发。”

田思思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头发。”

满院子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看来的确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秦歌缓缓地道：“不知道那和尚是不是还在里面？”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那和尚？”

秦歌道：“因为你问的话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解释。”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他怔住。

田思思跟着走进去。

田思思也怔住。

无论谁走进去一看，都要怔住。

和尚还在屋子里。

不是一个和尚，是一屋子和尚。

只有在庙里，你无论看到多少和尚都不会奇怪，更不会怔住。

但这里是赌场。

赌桌没有了，赌具没有了，赌客也没有了。

现在，这赌场里竟只有和尚。

几十个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什，盘膝坐在地上，一眼看去，除了一颗颗光头外就再也没有别的。

每个头都剃得很光，光得发亮。

田思思忽然明白院子里那些头发是哪里来的了。

但她却还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忽然都剃光了头做和尚。

屋子里很静，没有骰子声，没有洗牌声，没有吃喝声，也没有念经声。

和尚虽是和尚，但却不念经。

是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念经？

秦歌正在找昨天那个会念经的和尚。

他慢慢的走过去，一个个的找，忽然在一个和尚面前停下了脚步。

田思思看到他面上吃惊的表情，立刻也跟了过去——他看到这和尚时的表情，简直好像忽然看到了个活鬼一样。

这和尚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的盘膝坐着，非但头剃得很光，胡子也刮得很光。

这和尚的脸好熟。

田思思看了半天，突然失声而呼：“金大胡子！”

这和尚赫然竟是金大胡子。

他旁边还有个和尚，一张脸就像是被雨点打过的沙滩。

“赵大麻子。”

这放印子钱的恶棍怎么会也做了和尚？

秦歌盯着金大胡子，上上下下的看了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是不是有病？”

金大胡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什道：“施主在跟谁说话？”

秦歌道：“跟你，金大胡子。”

“阿弥陀佛，金大胡子已死了，施主怎能跟他说话。”

秦歌道：“你不是金大胡子。”

金大胡子道：“小僧明光。”

秦歌又盯着他了半天，道：“金大胡子怎么会忽然死了？”

金大胡子道：“该死的就死。”

秦歌道：“不该死的呢？”

金大胡子道：“不该死的迟早也得死。”

他一直端端正正的盘膝而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现在看见他的人，谁也不会相信他昨天还是个赌场的大老板。

现在他看来简直就像是修为严谨的高僧。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忽然道：“金大胡子既已死了，他的老婆新婚夫人呢？”

一个人新婚时就开始怕老婆，而且怕得连胡子都肯刮光，那往往只有一种原因。

因为他爱他的老婆，爱得要命。

爱得要命时，通常也就会怕得要命。

田思思这一着实实打在金大胡子最要命的地方上了。

金大胡子虽然还在勉强控制着自己，但头上汗已流了下来。

田思思偷偷的向秦歌打了个眼色，道：“你想他的新婚夫人会到什么地方去了？”

秦歌笑了笑，忽然道：“他的人既已死了，老婆自然就嫁人了！”

田思思道：“改嫁？这么快？”

秦歌道：“该改嫁的，迟早总要改嫁的。”

田思思道：“嫁给谁呢？”

秦歌道：“也许是个道士，也许是个秀才，红花绿叶青莲藕，本来就是一家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狂吼一声向他扑了过来，能做赌场的老板，手底下当然有两下子，只见他十指箕张如鹰爪，好像是恨不得一下就扼住秦歌的脖子。

秦歌的脖了刚往外面一缩，半空中忽然有根敲木鱼的棒槌飞了过来，“噗”的，在金大胡子的光头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一下敲得真不轻，金大胡子脑袋虽未开花，却也被敲得头晖眼花，连站都站不住了，连退好几步，“噗”的，又坐到了那蒲团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个和尚口宣佛号，慢慢的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木鱼，却没有棒槌。

会念经的和尚终于出现了。

他慢慢的走到金大胡子面前，叹息着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关都看不破，怎么能出家做和尚？”

金大胡子全身发抖，嘶声道：“我本来就不想做和尚，是你逼着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噗”的，头上又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这和尚的手好像比棒槌还硬。

金大胡子竟被他一根手指敲得爬到地上去了，光头上立刻凸起了一大块。

这和尚道：“是谁逼你做和尚的？”

金大胡子道：“没……没有人。”

和尚道：“你想不想做和尚？”

金大胡子道：“想……想。”

和尚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居然又开始念经了。

金大胡子却爬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田思思看得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回过头向秦歌苦笑道：“这和尚真的会念经。”

秦歌道：“不但会念经，还会敲人的脑袋。”

田思思道：“敲得比念经还好。”

秦歌道：“这次他念经虽没有选错地方，但却敲错了脑袋。”

田思思道：“他本该敲谁的脑袋。”

秦歌道：“他自己的。”

和尚忽然不念经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叹道：“原来又是你。”

秦歌道：“又是我。”

和尚道：“你怎么又来了？”

和尚道：“既然能走，为什么不能来？”

和尚道：“既已走了，就不该来的。”

秦歌道：“谁说的。”

和尚道：“和尚说的。”

秦歌道：“和尚凭什么说！”

和尚道：“和尚会“一指禅”，会敲人的脑袋。”

秦歌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和尚好像要赶我走的样子。”

和尚道：“昨天你赶和尚走，今天和尚赶你走，岂非也很公道。”

秦歌道：“我若走了，有没有人给和尚五万两银子？”

和尚道：“没有。”

秦歌道：“那么我就不走。”

和尚沉下了脸，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秦歌道：“好像是个赌扬，又好像是个庙。”

和尚道：“昨天是赌场，今天是庙。”

秦歌笑了笑，道：“连妓女都可以到庙里烧香我为什么不能来？”

和尚道：“你来干什么？”

秦歌道：“当然来赌钱，赌鬼一天不赌钱，全身都发痒。”

和尚道：“庙里不是赌钱的地方。”

秦歌道：“和尚既能到赌场里念经，赌鬼为什么不能到庙里赌钱。”

和尚瞪着他，忽然笑了，道：“这里都是和尚，谁跟你赌？”

秦歌道：“和尚。”

和尚道：“和尚不赌。”

秦歌道：“我佛如来也赌，和尚为什么不赌。”

和尚皱眉道：“我佛如来也赌，跟谁赌？”

秦歌道：“齐天大圣孙悟空。”

和尚道：“赌什么？”

秦歌道：“赌孙悟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和尚又笑了，道：“就算你有理，和尚也没钱赌。”

秦歌道：“和尚会化缘，怎么会没有钱。”

和尚道：“到哪里化缘？”

秦歌道：“据我所知，这些和尚昨天还都是施主。”

和尚道：“哦！”

秦歌道：“尤其是金大胡子，他既已做了和尚，财即是空，他那万贯家财自然全部施舍给和尚了。”他笑了笑，道：“听说和尚化缘，有时比强盗抢钱还凶得多。”

和尚瞪着他，圆圆的脸忽然变得很阴沉，说道：“你会抢钱？”

秦歌道：“不会。”

和尚道：“会化缘？”

秦歌道：“也不会。”

和尚道：“你用什么来赌？”

秦歌道：“用我的人。”

和尚道：“人怎么能赌？”

秦歌笑道：“我若输了，就跟你做和尚，你若输了，这庙就归我，和尚也归我。”

和尚道：“你想怎么赌？”

秦歌道：“你既然会敲脑袋，我们不如就赌敲脑袋。”

和尚道：“敲谁的脑袋？”

秦歌道：“你敲我的，我敲你的，谁先敲着谁的，谁就是赢家。”

和尚冷冷道：“脑袋不是木鱼，会敲破的。”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哪种脑袋最容易敲破？”

和尚大笑，笑声中，他的人忽然不见了。

地上铺着一块块石板，石板突然裂开，和尚就掉了下去，然后石板就立刻关起。

这里本是个秘密的赌场，赌场里有翻板地道本不是件奇怪的事。

只有田思思才会觉得很吃惊，怔了半晌，忽然笑道：“看来他不想跟你赌。”

秦歌微笑道：“他也知道很容易敲破的一种脑袋，就是光头脑袋。”

田思思道：“你真想敲破他的脑袋？”

秦歌道：“只想敲破一点点。”

田思思道：“为什么，看来他并不是个坏人。”

秦歌道：“但他却不该逼着别人做和尚。”

田思思道：“天下开赌场的人若都做了和尚，这世界岂非太平得多？”

秦歌道：“这些和尚本来难道全是开赌场的？”

田思思道：“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愿意……”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屋子的和尚忽然全都叫了起来：“我们不愿作和尚。”

“好好的人，谁愿意做和尚？”

“我家里有老有少，一大家人，日子过得也不错，为什么要做和尚？”

金大胡子叫得声音最响，居然跪了下来，道：“我们都是被逼的，还求秦大侠替我们主持公道。”

秦歌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怎么被人一逼就做了和尚。”

金大胡子道：“因为我们若不做和尚，他就要我们的命。”

秦歌道：“你们二三十个人，难道还怕那一个和尚？”

金大胡子惨然道：“只因那和尚实在太凶，太厉害，何况还有秀才和道士帮着他。”

秦歌道：“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大胡子叹道：“若非如此，我们怎会全都做了和尚？”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你们做和尚，对他是不是有好处？”

金大胡子道：“当然有好处。”

田思思道：“什么好处？”

金大胡子苦着脸道：“他说做和尚要四大皆空，所以我们一做了和尚，家财就全都变成他的了。”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连我都想敲破他的脑袋了。”

秦歌道：“不是敲破一点点，是敲个大洞。”

金大胡子摸着自己的脑袋，道：“可是他们三个人武功全都不弱，尤其是那和尚，实在太厉害。”

秦歌冷笑道：“比他更厉害的人我也见过不少。”

金大胡子展颜道：“那当然，只要秦大侠肯替我们作主，我们就有了生路。”

秦歌用脚踩了踩地上的石板，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金大胡子道：“我也不清楚。”

秦歌道：“你是这赌场的大老板，怎么连你都不清楚。”

金大胡子苦笑道：“这屋子本来并不是我的。”

秦歌道：“是谁的？”

金大胡子道：“不知道。”

秦歌皱眉道：“你知道什么？”

金大胡子道：“我只知道这屋子的主人多年前就死了，全家人都死得干干净净。”

秦歌道：“后来就没有人搬进来过？”

金大胡子道：“有是有，只不过无论谁搬进来，不出三天就又搬走了。”

秦歌道：“为什么？”

金大胡子道：“因为这屋子闹鬼。”

田思思失声道：“闹鬼！”

金大胡子道：“这屋子本是家很有名的凶宅，谁都不敢问津，所以我们很便宜就买了下来。”

田思思道：“这里是不是真的有鬼呢？”

金大胡子道：“有时我们的确觉得很多地方不对，但仗着人多胆大，所以倒也不太在乎。”

田思思道：“是些什么地方不对？”

金大胡子沉喝着道：“有时地下会忽然发生奇奇怪怪的声音来，有时明明放在桌上的东西，忽然间就不见了。”

田思思看了秦歌一眼。

秦歌道：“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金大胡子道：“只要能不做和尚，叫我们干什么都愿意。”

秦歌想了想，道：“好，你们先走吧，等我弄清楚这里的事再说。”

金大胡子脸上露出为难恐惧之色，道：“和尚不放我们走的。”

秦歌冷笑道：“你用不着害怕，他若敢追，有我担着。”

金大胡子展颜笑道：“就算天大的事，有秦大侠出面，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满屋子和尚都已抢着往外逃，有的夺门，有的跳窗户，霎时间就全都走得精光。

没有人出来追，那和尚，道士和秀才全都没有露面。

田思思笑道：“看来你的威风真不小，吓得他们连头都不敢伸出来了。”

秦歌没有笑。

田思思道：“你想那和尚溜到哪里去了。”

秦歌道：“我只望他莫要真的被鬼提了去。”他又沉声道：“我看你不如也赶快走吧。”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道：“你为什么要我走。”

秦歌勉强笑了笑，道：“这地方说不定真的有鬼。”

田思思脸色虽也有些变了，还是摇着头道：“我不走。”

秦歌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秦歌道：“可是……”

田思思不让他说话，抢着又道：“既然我是你的朋友，就不能撇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对付他们三个，就算你真的下地狱，我也只好跟着。”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秦歌的人真的忽然就掉了下去。

“砰”的，翻开的石板又阖起。

田思思这才真的吃了一惊，用力去踢地上的石板。

随便她怎么用力也踢不开，石板很厚，一块块石板严丝合缝，谁也看不出机关在哪里。

暴雨还没有来，狂风吹着窗户，窗户在响，门也在响。

田思思忍不住失声惊呼，道：“秦歌，你在哪里，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

没有回应。

田思思咬着嘴唇，一步步往后退，忽然转身往门外冲了出去。

外面好大的风，田思思刚冲出门，又有一阵狂风卷起，卷起了漫天发丝。

千千万万根头发突然一齐向她卷了过来，卷上了她的脸，缠住了她的脖子。

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就好像是千千万万只鬼手，在摸着她的脸，扼住她的咽喉。

她呼吸都已几乎停顿，凌空一个翻身，退回了门里去，“砰”的用力阻住门，用身子抵住。

过了很久，她这口气才透出来。

风还在外面吹，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好大，屋子越大，越令她觉得自己渺小孤单。

她掌心已全是冷汗，用力扯下了身上，脸上，脖上的头发。

头发却又黏在她手上，缠住了她的手——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她彷佛想吐，却又吐不出。

“蓬”的一声，一扇窗户被吹开，接着又是霹雳一响，黄豆般大的雨点跟着下了起来。

她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壮起胆子，大声道：“屋子里还有没有人？……这里的人难道全都死光了么？”

还是没有人响应，她自己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家人本就早已全都死光了，全都变成了鬼？”

可是那道士和秀才呢？对面还有扇门，门是关着的，他们会不会藏在里面。

田思思咬了咬牙，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彷佛生怕后面有鬼在追她，幸好这门没有从里面拴上。

田思思冲了进去，里面是间布置得很精雅的小客厅，看来就令人觉得温暖而舒服。

田思思刚松了口气，突然间，“砰”的，门已在她身后关上。

她一惊，转身去推门，已推不开了，这扇门赫然已从外面锁住。

是谁锁的门？外面刚才明明连一个人都没有的。

田思思只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冒了起来，冷汗已湿透衣裳。

她一步步的向后退，退到桌子旁，才发现桌上有三碗茶，一卷书，一串佛珠，一柄拂尘。

书是太史公作的史记，也就是秀才念的那本，茶还是温的。

在田思思和秦歌还没有来到这里来之前，那和尚，道士和秀才显然还坐在这里喝茶。

现在他们的人呢？

田思思冷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们在哪里，你们休想吓得了我。”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自己在壮自己的胆子，她说这句话，就表示她已被吓住。

天色阴冥，屋子里更暗，连书上的字都已有点看不清楚。

田思思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怔，才四面打量这屋子。

这屋子的确布置得很精雅，另外还有扇门，门上挂着湘妃竹帘，竹帘是垂下来的。

这扇门对面的墙上，挂着幅很大的山水画，烟雨蒙蒙，意境彷佛很高，显然也是名家的手笔。

这幅画两旁，当然还有副对联。

田思思还没有看清这对联上写的什么，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听来就彷佛是竹帘卷动的声音。

她一惊转身，又不禁失声而呼，本来垂在那里的竹帘，此刻竟慢慢的向上面卷了起来，竹帘后的门是半掩着的，门里门外都没有人，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上面慢慢的卷着这竹帘。

田思思的胆大就算大，也不禁毛骨悚然，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大叫道：“什么人？出来。”

没有人出来，根本就连人影都没有。

田思思举起双拳，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了过去，她一面走，冷汗一面从脸上往下流。

她走得很慢，因为腿已发软，但总算还是慢慢的走进了这扇门。

门后面是间密室，连窗户都没有，所以光线更暗。

黑黝黝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盘膝坐在地上。

一个和尚！

这和尚圆圆的脸，垂眼剑眉，面前还多摆着个木鱼，赫然是刚才掉到地下去的那个念经的和尚。

田思思长长吐出口气，无论如何，她还算看到个活人了。

但和尚既然会在这里，秦歌呢？

田思思忍不住道：“喂，你怎么会到这里？秦歌呢？”

和尚不响，也不动。

田思思大声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和尚还是不言不语，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像是忽然变成了个聋子。

田思思冷笑道：“你用不着装聋作哑，你再不开口，我也要敲破你的脑袋了。”

和尚偏偏要装聋作哑。

田思思怒道：“你以为我不敢！”

田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天下还有什么她不能做的事？

她一下子就窜了过去，真的在这和尚的光头上敲了一敲。

和尚身子摇了摇，慢慢的趴了下去。

田思思不由自主伸手拉住了他衣襟，大声道：“你干什么，想装死吗？”

和尚真的已死了！

和尚的脸本来又红又亮，现在却已变成了死灰色的。

死灰色的脸上，正有一缕鲜血慢慢的流了下来，从他宽阔的额角上流下来，流过眉眼，沿着鼻子流到嘴角。

田思思身子一震，立刻手脚冰冷，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后退。

她一退，和尚就向前倒下，脸扑在地上。

田思思这才发现他头顶上有个小洞，鲜血正是从这边洞里流出来的。

“这个洞难道是我敲出来的？”

绝不是。

她下手并不重，何况这和尚全身僵直，显然已死了很久。

是谁杀了这和尚的？难道是秦歌？他的人呢？

田思思站在那里，几乎连动都不能动了。

她一走进这赌场的大门，就好像跌入了噩梦里。

从那时开始，她遇见的每件事都奇怪得无法解释，神秘得不可思议。

除了在噩梦里之外，还有什么地方会发生这种事？

这噩梦会不会醒？

田思思咬了咬牙，决心抛开一切，先冲出这鬼屋再说。

她已无法冲出去。

这屋子唯一的一扇门，不知何时又已被人从外面锁上。

随便她怎么用力也推不开，用脚一踢，连脚趾都几乎被踢断。

这扇门并不是铁门，但这见鬼的木头却简直比铁还坚硬，她就算手里有把刀，也未必能将门砍裂。

四面的墙更厚。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落入了猎人陷井的野兽，不但愤怒，恐惧，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最悲哀的是，她连制造这陷井的猎人是谁都没有看见。

这噩梦就像是永远都不会醒了。

田思思只恨不得能大哭一场，只可惜连哭都已哭不出。

这密室中更暗，更闷，她简直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和尚头上的血已渐渐凝结。

也许只有他才知道这所有的秘密，也许连他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

田思思用力咬着牙，只要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死也甘心。

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雨声。

这里彷佛本就是个坟墓，是为了要埋葬她而准备的坟墓？

还是为了要埋葬这和尚的？

无论如何，现在她和这和尚都在这坟墓里。

她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和一个和尚埋葬在同一个坟墓里。

现在她已连鬼都不怕了，就算真的有个鬼来，她也很欢迎。

想到鬼，她就不禁想到了那大头鬼。

“他在哪里？是不是还在暗中一直跟着我？”

“那毯子是不是他替我盖上的？”

“他知不知道以后永远再也看不见我了？”

“他若知道，是不是会很伤心？”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觉得自己很无聊。

几千几万个人都可以想，为什么偏偏去想他？

“我在这里想他，他还不知道在那里想谁呢？”

于是她就开始想她的父亲，想田心，这些本是她最亲近的人，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想到这些人时，好像总不如想“他”想得那么多，那么深。

“这也许只因为最近我总是跟他在一起。”

就连她自己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很难被忘记的人。

也许天下所有的怪物都是这样子。

田思思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乱极了。

在这一刻间，她的确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她想东想西，什么都想，就是没有去想一件事——怎么样离开这屋子。

一个少女的心，实在妙得很。

她们有时悲哀，有时欢喜，有时痛苦，有时愤怒，但却很少很少会感觉到真正的恐惧。

恐惧真是人类最原始，最深切的一种情感。

但是在少女们的心目中，恐惧却好像并不是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认真去想过这种事。

你若去问一个少女，在临死前想的是什么，她的回答一定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

有个很聪明的人，曾经问过很多少女一个并不很聪明的问题。

“你觉得什么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他得到很多种不同的回答：

“被自己所爱的人抛弃最可怕。”

“洗澡时发现有人偷看最可怕。”

“老鼠最可怕——尤其是老鼠钻进被窝时更可怕。”

“和一个讨厌鬼在一起吃饭最可怕。”

“半夜里一个人走黑路最可怕。”

“肥肉最可怕。”

还有些回答简直是聪明人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但却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的回答是：“死最可怕。”

屋子里越来越热，越来越闷。

田思思忽然想到了一碗用冰镇过的莲子汤。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更觉得没法子忍耐下去，她简直要发疯。

幸好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声音竟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她还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忽然发现地上的石板在向上翻。

她跳起来，退到墙角。

地上已裂开了个大洞，一个人从洞里慢慢的伸出头来……秦歌！

田思思又惊又喜，忍不住叫了起来。

秦歌看到她，也吃了一惊，看到伏在地上的和尚更吃惊，也忍不住失声道：“你怎么真的把他脑袋敲破了？”

田思思也叫道：“我正想问你，你就算要敲破他脑袋，也不必要他的命。”

秦歌道：“谁敲破了他脑袋，我根本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秦歌道：“你，你岂非一直都跟他在一起的？”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谁一直都跟他在一起？他掉下去后，你岂非也掉了下去。”

秦歌道：“可是我掉下去后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看见了什么？”

秦歌道：“什么都没有看见，下面什么都没有，就算有，我也看不见。”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下面连灯都没有，黑黝黝的，我又不是蝙蝠，怎么能看见东西。”

田思思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秦歌道：“因为这下面有条石阶，我摸索了半天，才摸到这里，一走上石阶，石板就翻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你在上面救我的哩。”

田思思苦笑道：“我可没有那大么的本事。”

秦歌道：“你又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这和尚……”

田思思打断了他的话，抢着道：“你不要瞎疑心，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秦歌皱眉道：“是谁杀了他？”

田思思道：“鬼才知道。”

听到“鬼”字，秦歌脸上的颜色也不禁变了变，苦笑道：“看来这地方好像真有鬼，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一直耽在这里。”

田思思道：“你以为我不想走？”

秦歌道：“我以为你在等我。”

田思思的脸好像有点发红，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从这里钻出来？”

秦歌道：“你既然不是在等我，为什么还不走？”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走不了。”

秦歌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我一走进这房子，门就从外面关起来了。”

秦歌动容道：“谁关的门？”

田思思道：“鬼才知道。”

这次谈到“鬼”字，她自己的脸色也不禁变了变——死虽然好像并不十分可怕，鬼总是可怕的。

秦歌道：“你……你推不开这扇门？”

田思思道：“从外面锁起来了，我怎么推得开？”

秦歌道：“也许你没有用力。”

田思思噘起嘴，道：“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没用？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秦歌当然要去试。

他刚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田思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晌，忍不住大叫道：“这扇门刚才明明是从外面锁上的，一点也不假。”

门既已开了，她已经可以出去，这本是件很开心的事。

但是她却很生气。

会不会被闷死在这里是一回事，是不是被冤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田大小姐宁死也不愿被人冤枉。

秦歌叹了口气，道：“就算这扇门刚才是从外面锁住的，现在我们总可以走了吧。”

田大小姐道：“我不走。”

秦歌也怔了怔，道：“为什么不走？”

田思思恨恨道：“你冤枉我，你以为我骗你。”

秦歌眨眨眼，道：“谁说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田思思道：“你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一定还是以为我骗你。”

秦歌笑了，柔声道：“我从来没有以为你骗过我，你说的话我从来没有不信的。”

田思思道：“可是这扇门……”

秦歌道：“这扇门刚才突然是从外面锁住的，那个人，既然能偷偷摸摸的把门锁上，自然也就能偷偷摸摸的把门打开。”

田思思这才展颜一笑，但立刻又皱起眉，道：“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做这种事呢？”

秦歌道：“我们只要找到那个人，就一定能问出来的。”

田思思道：“对，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一定要问个清楚！”

这次她不等秦歌先走，就已先冲出去。

外面的屋子凉快得多。

桌上的那三碗茶，还好好的放在那里。

茶当然已凉透。

田思思现在正需要一碗很凉很凉的茶。

只是在几天前，她一定将这三碗茶先喝下去再说，但现在她总算已学乖了，已考虑到这茶里是不是有毒。

她看不出茶里是不是有毒，但老江湖总应该可以看得出的。

秦歌正是个老江湖。

她正想叫秦歌来看看，才发现秦歌还站在那里发楞。

田思思道：“喂，你在发什么楞？在想什么？”

秦歌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道：“我在想，这扇门若是真的开不开，倒也蛮有趣的。”

田思思道：“有趣，那有什么趣。”

秦歌微笑道：“门若是真的开不开，我们岂非就要被关在里面，关一辈子。”

田思思的脸又红了，红着脸道：“原来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秦歌笑道：“男人有几个真是好东西。”

田思思忽又抬起头，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嫁给你的？”

秦歌道：“知道。”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但现在我们就算被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关一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你。”

秦歌道：“为什么？”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因为你虽然很好，但却不是我心里想嫁的那种人。”

秦歌眨眨眼，道：“你心里想嫁的是哪种人？”

田思思怔了半晌，抿嘴一笑，道：“等我找到时，我一定先告诉你。”

秦歌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些话，也不怕我听了难受？”

田思思道：“我知道你不会难受的，因为你心里想娶的，也一定不是我这种女人。”

秦歌大笑，道：“既然如此，看来我们只能做个好朋友了。”

田思思嫣然道：“永远的好朋友。”

她忽然觉得很轻松，因为她自己将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秦歌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跟你关在一间屋子里了，还是快出去吧。”

田思思道：“对，出去找那个人。”

她又想到这屋子的门刚才被人从外面锁了起来，她没有推开。

但这次她不敢再叫秦歌去试了。

她自己去试。

门果然没有锁上，她伸手轻轻一推，就开了。

“那人既然能将门锁上，就也能打开。”

这倒并没有令田思思觉得很吃惊，很意外。

令她吃惊的是，门一推开，外面就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

是一种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见的声音。

门刚推开一线，门外就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声音传进来，有骰子声，洗牌声，呼噜喝斥声，赢钱时的笑声，输钱时的叹气声。

这里本是个赌场，有这种声音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赌场刚才岂非已不在了？这里岂非已变成了个和尚庙？

何况连那些和尚都已走得干干净净。

这里本已是个空屋子，哪里来的这种声音。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吃惊得大叫起来，用力推开门。

门一推开，她就真的忍不住大叫起来。

谁说外面是和尚庙。

谁说外面是空房子？

外面明明是个赌场，灯火正辉煌，各式各样的人正在兴高彩烈的赌着钱。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就只没有和尚。

连一个和尚都没有。

刚才那奇迹般消失了的赌场，现在又奇迹般出现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谁能解释？

谁是凶手

赌场里灯火辉煌，每张赌桌旁都挤满了人。

华灯初上，本就是赌场最热闹的时候。

天下所有的赌场都一样。

但思思思看见这情况，却比她刚才看见满屋子的和尚还吃惊十倍。

她怔了很久，才回头。

秦歌站在后面，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好像刚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脚似的。

田思思用舌头舔了舔干的嘴唇，吃吃道：“你看见了什么？”

秦歌道：“一……一家赌场。”

田思思道：“你真的看见了？”

秦歌苦笑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鬼才知道。”

田思思还想说话，忽然看见一个人笑嘻嘻的向他们走了过来。

一个穿得很讲究的人，手里端着个鼻烟壶，身材很高大，满脸大胡子，看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这人的下盘功夫不弱。

田思思不等他走过来，就先迎了上去，道：“这赌场开了多久了？”

这人好像觉得她这问题问得很妙，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才笑道：“这赌场开张的那一天，姑娘只怕还是个小孩子。”

田思思勉强忍住心里的惊惧，道：“赌场一开张，你就在这里。”

这人又笑了笑，道：“这赌场的第一位客人，就是我请进来的。”

田思思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这人道：“除了睡觉的时候都在。”

田思思道：“今天下什呢？”

这人道：“下什我本来通常都要睡个什觉的，但是今天恰巧来了几位老朋友，所以，我只有在这里陪着。”

田思思用力握着双手，忽然回过头，道：“你……你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秦歌的脸也已发白，一个箭步窜过来，厉声道：“你最好说老实话。”

这人面上露出吃惊之色，道：“我为什么要不说老实话！”

田思思抢着道：“金大胡子非但没有胡子，而且已做了和尚。”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笑得更厉害，笑得弯下腰喘不过气来。

“金大胡子若是会去做和尚，天下的人只怕全都要去做和尚了。”

“这位姑娘若不是弄错了人，就一定是中了暑，脑袋发晖。”

田思思跳了起来，道：“我一点也不晖，也没有弄错人，我亲眼看见的。”

那人忍住笑，道：“看见了什么？”

田思思道：“看见金大胡子做了和尚。”

有人抢着道：“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做和尚。”

田思思道：“因为有人逼他。”

那人问道：“谁在逼他。”

田思思道：“一个……一个和尚。”

笑声越来越大，越刺耳，她只觉自己的头真的晖了起来。

这一天之中，田思思遇见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究竟是真是假？连她自己都已渐渐分不清了。

突听一人道：“你是说一个和尚？”

这声音缓慢沉着，并没有高声喊叫，但在这哄堂大笑声中，每个人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这人是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

就算不太懂武功的人，也知道说话的这人必定是内力深厚。

本来围在一起的人，立刻都纷纷散开，不约而同向这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才发现说话的这人竟然也是个和尚。

这和尚干枯矮小，面黄肌瘦，看来就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坐在那里也比别人矮了一个头。

并不是因为他一双眸子分外锐利，也不是因为还有两个像貌威严，态度沉着的中年和尚站在他身后，既不是因为这些和尚穿的僧袍质料都很华贵，更不是因为他们手里数着的那串金光耀眼的佛珠。

到底是为了什么，谁也弄不清楚，只不过无论谁一眼看到他，心里就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敬重之意。

就连田思思都不例外。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这和尚，也不知道这和尚是谁，但心里却觉得他必定是位得道的高僧。

高僧本如名士，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受人注意。

奇怪的是，刚才谁也没有看见他们，这屋子本来连一个和尚都没有。

谁也没有看见这三个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田思思眨眨眼道：“你刚才是在问我？”

老和尚道：“女施主刚才是否说起一个和尚？”

田思思道：“是的。”

老和尚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田思思沉吟着，道：“那和尚圆圆的脸，笑起来好像还有对酒窝。”

老和尚道：“他有多大年龄。”

田思思道：“年纪倒并不太大，但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

老和尚道：“是不是还有位道人跟他在一起。”

田思思道：“不但有个道士，还有个秀才。”

老和尚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田思思道：“秀才和道士我没有看见，只知道那和尚……”她长长吐出口气，接着道：

“那和尚已死了！”

老和尚枯瘦苍老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突然间，“砰”的一声，他坐着的一张红木椅子竟已片片碎裂！

这老和尚却还是稳如泰山般，悬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每个人都不禁在暗中倒抽了口凉气，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过了很久，才听得这老和尚一字字道：“他死在哪里？”

田思思往后面的那扇门里指了指。

她手指刚指出，老和尚身后的两个中年僧人已横空掠起。

只听衣袂带风之声“猎猎”作响，数十人身上的衣襟都被劲风带起，有的人甚至连帽子都已被吹走。

田思思忍不住偷偷瞟了秦歌一眼。

秦歌的脸色也很沉重，脖子上的红丝巾似已湿透。

再见那两个中年僧人已从门里走出来，架着那和尚的尸体。

两人虽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但目中却已充满了悲愤之色。

老和尚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睑，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等他再张开眼来，田思思突然觉得好像有道电光在眼前一闪。

老和尚忽然已到了她面前，一字字道：“女施主尊姓？”

田思思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道：“我姓田，叫田思思。”

老和尚静静的看了她两眼，目光突然转到秦歌身上，道：“这位施主呢？”

秦歌道：“在下秦歌。”

老和尚道：“是不是三户亡秦之秦？慷慨悲歌之歌？”

秦歌道：“正是。”

老和尚慢慢的点了点头，满带病容的脸上突然有一根根青筋盘蛇般暴起。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沉着缓慢，一字字道：“好，好武功，好身手，果然是名不虚传。”

田思思忍不住又叫了起来，道：“这和尚不是他杀的，你莫要弄错了人。”

老和尚道：“不是他杀的，是你？”

田思思道：“怎么会是我，我进去的时候，他早已死了。”

老和尚道：“进到哪里去？”

田思思道：“就是里面那屋子？”

老和尚道：“那时秦施主已在屋子里？”

田思思道：“不在，他是后来才去的，刚进去没多久。”

那大胡子突然道：“那里是在下的私室，别无通路，秦大侠若是刚进去的，在下等为什么却都没有瞧见？”

田思思道：“他不是从这里进去的。”

老和尚道：“这位施主刚才已说得很明白，那屋子别无通路。”

田思思道：“他……他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难令人相信，所以立刻又解释着道：“今天下什我们来的时候，这和尚还没有死，正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突然掉到地道下去了。”

老和尚道：“然后呢？”

田思思道：“然后秦歌也掉了下去，那时屋子里已没有别的人，一屋子的和尚都已走了，所以我就进去找他们，才发现这和尚已死在这里面，我惊骇异常，想逃出来的时候，门已从外面锁住了。”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发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在看着她。

每个人都好像想笑，又笑不出。

只有那老和尚目中全无笑意，沉声道：“姑娘是今天下什来的？”

田思思道：“那时刚过什时没多久，距离现在最多只有一个半时辰。”

老和尚道：“那时这屋子没有人？”

田思思道：“有人。”

老和尚道：“是不是这些人。”

田思思道：“不是，是一屋子和尚，金大胡子也在其中。”

那大胡子忍不住笑了笑，插嘴道：“在下从未做过和尚，人人都可证明！”

老和尚道：“有没有人能够替女施主你来证明，那一屋子和尚呢！”

田思思道：“都……都已走了。”

老和尚道：“到哪里去了？”

田思思道：“不知道。”

老和尚道：“他们走了之后，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

田思思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这句话没说完，她已发现有人在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等这句话说完，已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和尚目光闪动，四面看了一眼，道：“各位今天下什都在哪里？”

几十个人纷纷抢着道：“就在这里。”

老和尚道：“各位是几时来的。”

有人道：“就是下什来的。”

也有人道：“昨天晚上就来了。”

老和尚道：“各位有没有离开过？”

大家又抢着道：“没有，绝对没有。”

赌徒们赌得正高兴的时候，就算用鞭子来赶，也赶不走的。

田思思气得简直要发疯，大叫道：“他们在说谎，今天下什，这屋子里明明没有人……这……这些人连一个都不在这里。”

老和尚看着她，冷冷道：“这里七八十位施主都在说谎，只有你没说谎？”

田思思怒道：“我为什么要说谎？”

老和尚道：“你可知道死的这和尚是谁？”

田思思道：“不知道。”

老和尚目中已充满悲愤之意，道：“他法号上无下名，正是老僧的师弟。”

那大胡子突然失声道：“莫非就是空门第一侠僧，人称“多事和尚”的少林无名大师？”

老和尚长叹道：“既然是僧，又何必侠？既然无名，又何必多事？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大胡子动容道：“那么，大师你……”

老和尚道：“老僧无色，来自少林。”

这名字说出来，突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了。

无论是不是武林中人，对少林寺两大护法高僧的名字，总是知道的。

田思思一直很急，一直很气，一直在暴跳如雷。

但现在也静了下来。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冷入骨髓的寒意，就好像在寒夜中突然一脚踏入已将结冰的湖水里。

这是赌场也好，是庙也好，金大胡子有胡子也好，没胡子也好，那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若杀了少林寺的弟子，杀了江湖中最得人望的侠僧，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田思思直到这时，才发现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完全是一件早已计划好的阴谋。

这阴谋非但可怕，而且真的能要人命。

她和秦歌显然已被套入这要命的阴谋里，要想脱身，只怕很不容易。

她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被人冤枉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每个人都在盯着她，眼色却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刚才大家最多只有过将她当做疯疯癫癫的女孩子，说些疯疯癫癫的谎话，还觉得她很可笑。

但现在大家看着她的时候，简直就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似的。

“我为什么要说谎。”

“你当然要说谎，无论谁杀了无名大师，都绝不会承认的。”

田思思冲过去嘶声道：“我跟你们无怨无仇，你们为什么要害我！”

大胡子冷冷的瞧着她，脚下一步步往后退。

别的人也跟着往后退，就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瘟疫，生怕自己会被她沾上。

田思思冲出去，揪住一个人的衣襟，道：“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今天根本不在这里，这里根本连一个人都没有。”

她一生从未求过别人，但此刻目中却充满了恳求之色。

这人脸色虽已发白，却还是一口交定，冷冷的道：“今天下什我若是不在这里，怎么会输了五百两银子。”

田思思眼睛都红了，忍不住反手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这人摸了摸脸，既不生气，也不计较。

谁也不会跟死人计较的。

那老和尚可真沉得住气，在这种时候，他居然闭起眼睛，数着佛珠，居然像是在替无名和尚的亡魂念起经来。

他当然不必着急。

死人本就跑不了的。

田思思又冲过去，大声道：“好，我再说一句话，我跟他无冤无仇，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要杀他！”

无色大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据说他已入了山流。”

山流？

田思思道：“他入了山流，所以我就要杀他？”

无色大师道：“要杀他的，只怕还不止你们，一入山流，已无异舍身入地地狱。”

田思思又跳了起来，大声道：“这才是见你的鬼，我连山流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无色大师沉下了脸，道：“在老僧面前，谁也不敢如此无礼。”

田思思道：“是你无理？还是我无理？我就算想杀他，只怕也没那么大的本事。”

秦歌一直站在那里，好像在发怔，此刻突然叹了口气，道：“没有用的。”

田思思道：“什么没有用。”

秦歌道：“你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田思思道：“可是我……”

秦歌道：“你虽然没有杀他的本事，我却有。”

田思思道：“可是你并没有杀他。”

秦歌道：“除了你之外，谁能证明我没有杀他！”

田思思怔住了。

秦歌突然仰面长笑，道：“秦某身上的刀伤创伤，大大小小不下五百处，又岂在乎多这一次暗箭！”

无色大师沉声道：“老僧也久闻施主你是条硬汉……”

秦歌大笑道：“不错，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若一定要说我杀了他，就算我杀了他又何妨！”

无色大师道：“好，既是如此，就请施主跟老僧回少林一趟。”

秦歌道：“走就走，莫说少林寺，就算刀山油鼎，姓秦的也一样跟你去。”

田思思突然拉住他衣袖，道：“你……你跟他回少林干什么？”

秦歌笑了笑，道：“随便他们想干什么都行。”

田思思咬着牙道：“他们是想要你的命！”

秦歌道：“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田思思道：“你捡回这条命并不容易，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带走。”

那像貌威严的中年僧人突然轻叱道：“姑娘莫忘了，杀人者死，这不但是天理，也是国法。”

田思思道：“莫忘了你是个出家人，怎么能口口声声的要死要活，佛门中人不能妄开杀戒，这句话你师傅难道没有教过你？”

中年僧人冷冷道：“小姑娘好利的嘴。”

田思思道：“这只怪大和尚的眼睛太不利，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中年僧人沉下了脸，厉声道：“出家人的嘴虽不利，但……”

无色大师突然低叱道：“住口，你修为多年，怎么也入了口舌阵？”

中年僧人双手合什，躬身而退，道：“弟子知罪。”

到了这时，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两个结论。

少林寺果然是戒律森严，但也绝不容任何人轻犯。

秦歌果然是条硬汉。

但这件事的结论是什么呢，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无色大师沉声道：“正因老僧不愿妄开杀戒，所以此番要将秦施主带回去。”

田思思道：“带回去干什么？”

无色大师道：“照门规处治。”

田思思道：“他又不是少林寺的弟子，你怎么能以门规处治他。”

无色大师道：“他杀的是本门弟子，本门就有权以门规处治他。”

田思思道：“谁说他杀了你少林寺的和尚！”

无色大师道：“事实俱在，何必人说。”

田思思冷笑道：“什么叫事实俱在，有谁看见他杀了多事和尚，有谁能证明是他下的手！”

无色大师道：“那时只有你们才有下手的机会。”

田思思道：“为什么？”

无色大师道：“那时只有你们跟他在一起。”

田思思道：“那时你在哪里？”

无色大师道：“还在路途之上。”

田思思道：“你既然还在路上，怎么知道这里的事？怎么知道那屋子里没有别人进去过？”

无色大师面上已不禁现出怒容，道：“小姑娘怎能强词夺理？”

田思思冷冷道：“是老和尚强词夺理，不是小姑娘。”

无色大师怒道：“好个尖嘴利舌的小妇人，老僧的口舌虽不利，但降魔的手段仍在。”

他已忘了这些话正是他刚才禁止他徒弟说出来的。

那中年僧人眼观鼻，鼻观心，连看都不敢往他这边看。

田思思再笑道：“原来只许老和尚妄动嗔心，只许老和尚入口舌阵，小和尚就不能……”

无色大师厉声道：“住口，若有人再敢无礼，就莫怪老僧手下无情了。”

田思思道：“你想动武？好……”她转身拍了拍秦歌的肩，道：“他想动武，你听见了没有？”

秦歌道：“听见了。”

田思思道：“你怕不怕？”

秦歌笑道：“我本就只会动手，不会动口。”

田思思拍手笑道：“这就对了，硬汉是宁可被人打破脑袋，也不能受人冤枉的，否则就不能算硬汉，只能算豆腐。”

秦歌道：“好，我听你的！”

话还没说完，他拳头已飞出，一拳向着他最近的那中年人僧人迎面打了过去。

他出手可真快。

那中年僧人倒也不是弱者，沉腰坐着，左手往上一格，右拳已自下面的空门中反击而出。

少林寺本以拳法扬名天下，他这一着连招带打，正是少林“伏虎罗汉拳”中的妙击。

谁知秦歌竟然不避不闪，竟硬碰硬的挨了他这一拳。

“砰”的一声，那中年僧人的拳头已打在他肚子上。

看的人一声惊叫，谁也想不到威名赫赫的秦歌竟这么容易就被人打着。

更想不到的是，看的人虽然惊呼出声，挨打的人却一点事也没有。

那中年僧人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就好像打上块大木头，刚怔了怔。

无色大师已叱道：“小心。”

叱声还没有完，这中年僧人的拳头已被秦歌扣住。

接着，秦歌的拳头也打在他肚子上。

这中年僧人可就挨不起来了，踉跄后退，双手掩住肚子，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粒往外冒，再也直不起腰来。

田思思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你这叫什么功夫？”

秦歌道：“这就叫挨打的功夫。”

田思思道：“挨打也算功夫？”

秦歌道：“这你就不懂了，专学打人，先学挨打，我的功夫就在这“挨”字上，不但能挨拳头，还能挨刀。”

他的确能挨刀，谁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他至少已挨过四百七十二刀。

田思思笑道：“不错，你打他一拳，他也打了你一拳，本来没输赢的，只可惜他没有你这么样能耐挨打。”

秦歌笑道：“这道理你总算明白了。”

无色大师铁青着脸，慢慢的走来，冷笑道：“好，老僧倒要看看，你有多能挨！”

秦歌道：“你也想来试试？”

无色大师道：“请！”

秦歌道：“好！”

他拳头立刻飞出，用的还是他刚才一样的招式。

无色大师沉腰坐马，左手往上一格，右手已跟着反击而去。

这一招也和那中年僧人刚才使的一模一样。

可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无色大师身材和拳头虽都比那中年僧人小得多，但这一招神元气足，劲力内蕴，就算真是块大木头，也要被打得稀烂。

谁知秦歌这一次竟不挨打了，他身子突然跃起，凌空一个翻身，已经自无色大师头顶上掠过，并指如剑，急点无色大师脑后的“玉枕穴”。

这一招不但险绝，妙绝，而且出手又准又快，已和刚才那种硬拚硬的招式完全不是一回事。

无色大师叱道：“好！”

叱声中，大仰身，铁板桥，“叮叮当当”一串响，铁佛珠套向秦歌手腕。

秦歌双腿往后一踢，身子就突然移开三尺，脚尖在一个人肩上一点，跟着就冲天飞起。

谁知无色大师的铁佛珠也跟着脱手飞出，风声急厉，如金刃破风。

秦歌的退势再急，总也不如铁佛珠的去势急。

就算他真的能挨，但被这铁佛珠打在身上——无论打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很好受的。

田思思又已不禁惊呼出声，谁知在这时，突听“蓬”的一声，屋顶上突然裂了个大洞。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一下子就将那串佛珠抄走。

无色大师怒喝道：“谁？”

屋顶有人笑道：“一个击敲和尚脑袋的人，尤其是多事的和尚。”

田思思大喜叫道：“莫让他走，也许他就是杀无名和尚的人。”

根本用不着她叫，无色大师的撩衣衫，孤鹤冲天，旱地拔葱式，人已如一只灰鹤似的自屋顶的大洞里穿了出去。

就在这同一剎那，屋顶上又飞下几点寒星，“叮，叮，叮”，一连串急响，屋子里所有的灯光已全都击灭。

黑暗中人群大乱，幸好田思思早已认出了秦歌落下来的地方，立刻走过去。

低叫道：“你在哪里。”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田思思道：“我们犯不上跟他们打这场胡涂官司，走吧。”

秦歌的声音道：“现在就走，岂非被人认定了是凶手。”

田思思道：“你不走别人更认定你是凶手。”

秦歌叹了口气，道：“好，走就走。”

门是开着的，门外有星光射入。

田思思拉住秦歌跑过去，突见一个人跑过来挡在门口，手里提着柄快刀，满脸大胡子，厉声喝道：“这两人想溜，快来捉住。”

喝声中，一刀往秦歌砍了下来。

秦歌冷笑，突然冲过去，迎着刀光冲过去，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刀，多快的刀都不怕。

那大胡子反而慌了，一刀还未砍下，手里的刀已被秦歌劈面夺走。

只见刀光一闪，刀光就贴着大胡子的面前飞过。

大胡子只觉脸上一凉，吓得心胆皆丧，不由自主伸手往脸上一摸，下巴上好像是光溜溜的。

再见眼前黑丝飞舞，原来是他的胡子，他脸上的大胡子竟已被人一刀剃得精光。

好快的刀，好妙的刀。

大胡子的腿都软了，一跤坐倒在上。

只听田思思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哈哈的笑着道：“我早就说过，金大胡子是没有胡子的。”

秦歌大笑道：“现在连一根胡子也没有。”

现在胡子总算没有问题了。

“但和尚呢？”

和尚究竟是谁杀的？是不是从屋顶上伸出手来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要杀和尚！为什么要救秦歌？他又是谁呢？

看来这些问题并不是很快就会解决的，要解决也很不容易。

星光满天。

田思思停下来，喘着气。

这里总算再也看不见和尚，看不见大胡子了。

田思思看看秦歌的脸，忽然笑道：“幸好你没有留胡子，你运气真不错。”

秦歌道：“我运气还不错？”

田思思道：“你若留了胡子，我一定把它一根根的拔下来。”她忽又皱起眉，道：“你认不认得那大胡子？”

秦歌道：“非但不认得，连见都没见过。”

田思思道：“我也没见过，我见过的人里面，胡子最多的，也没有他一半那么多。”

秦歌看了看手里的刀，忍不住笑道：“幸好这把刀很快，否则还真不容易把他的胡子割下来。”

田思思也笑了，道：“想不到你除了挨打的本事外，刀法也不错。”

秦歌道：“一个人若挨了四百七十二刀，刀法怎么样也错不了的。”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但那老和尚也实在厉害，看起来就像是只老猴子似的，想不到竟是那么难对付。”

秦歌道：“少林寺上上下下，几千个和尚，连一个好对付的都没有，何况他正是那几千个和尚里面，最难对付的一个。”

田思思道：“他真的是少林第一高手？”

秦歌道：“就算不是第一，也差不远了。”

田思思叹道：“这就难怪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秦歌瞪眼道：“谁说我不是他的对手。”

田思思撇了撇嘴，道：“我也知道若不是有人救你，你已经……”

秦歌抢着道：“那不能算数。”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他用了兵刃，我却是空手的，先就已吃了亏。”

田思思道：“他用的也不过是串佛珠而已。”

秦歌道：“那佛珠，就是他的兵器，出家人走在外面，总不好意思拿刀带剑的，尤其是他这种身份地位的和尚，所以他只有用这种不像兵器的兵器。”

田思思眨眨眼，道：“他若也空手呢？你就能击败他。”

秦歌笑了笑，道：“至少总差不多。”

田思思道：“少林派是武林正宗，几百年来，还没有一派的名声能赛过他的，你武功既然和少林的第一高手差不多，岂非已天下无敌？”

秦歌道：“嘿嘿，哈哈。”

田思思道：“嘿嘿哈哈是什么意思？”

秦歌笑道：“就是我并不是天下无敌的意思。”

田思思也笑了，道：“你总算很老实。”

秦歌叹了口气，道：“大侠不能不老实。”

田思思道：“依你自己看，世上有几个人武功比你高？”

秦歌想了想，道：“不多。”

田思思道：“不多是什么意思。”

秦歌道：“不多就是也不少的意思。”

田思思道：“究竟有几个？”

秦歌想了想，道：“听说东碧环岛，翡翠城的城立，剑法之快，天下无双。”

田思思道：“他算不算天下第一？”

秦歌道：“不算。”

天下第一

田思思道：“谁能算天下第一？”

秦歌道：“小李飞刀！”

秦歌是个最狂傲的人，但说出“小李飞刀”这四个字时，甚至连他脸上都不禁露出景仰敬重之色。

无论谁提起“小李飞刀”这名字，都不能不佩服的。

不佩服的人早已全都“再见”了。

田思思也不禁为之动容，道：“你说的是不是李寻欢李探花？”

秦歌叹道：“除了他还有谁？”

田思思道：“听说他归隐已久，现在难道还在人世？”

秦歌道：“当然还在，这种人永远都在的。”

他说的不错。有种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死的，因为他们永远活在人心里。

田思思道：“我们不说那些已隐归的人，只说现在还在江湖中走动的。”

秦歌道：“那就不太多了。”他想了想，又接着道：“少林掌门无限，内力之深厚，无人能测。”

田思思道：“你跟他交过手？”

秦歌道：“没有，我不敢。”

田思思嫣然道：“好，算他一个。”

秦歌道：“还有武当的飞道人，巴山剑客顾道人，大漠神龙……这些人我也最好莫要跟他们交手。”

田思思道：“只有这几个。”

秦歌道：“除此之外，至少还有一个。”

田思思道：“谁？”

秦歌道：“刚才救我的人！”

田思思道：“那人你连看都没有看见，怎么知道他武功高低。”

秦歌道：“他在屋顶上，能一伸手就穿过屋顶，而且刚巧接住无色大师的佛珠，就凭这一手，我根本就比不上。”

田思思也不能不承认，点头道：“这一手实在很了不起。”

秦歌道：“还有一手。”

田思思道：“是不是打灭灯光的那一手？”

秦歌道：“不错，那样的暗器功夫，简直已无人能及。”

田思思道：“你想，无色和尚是不是他杀的？”

秦歌叹道：“我只知道，那和尚不是我杀的。”

田思思道：“那些人跟我们无冤无仇，连面都没见过，为什么一定要冤枉我们呢？”

秦歌沉吟道：“他们用的也许是嫁祸江东之计。”

田思思皱了皱眉，道：“嫁祸江东之计？”

秦歌道：“这句话的意思你不懂？”

田思思道：“我当然懂，你是说他们想要无名和尚死，却又怕少林派的人来复仇，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嫁祸给你。”

秦歌道：“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田思思道：“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一定要无名和尚死？”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少林派这三个字的意思？”

田思思道：“我知道。”

她应该知道。

数百年来，“少林派”这三个字在江湖人心目中，就等于是“武林正宗”的意思。

所以只要是正常的人，谁也不愿意去冒犯他们的。

秦歌道：“你知不知道这无名和尚在少林寺中的地位？”

田思思道：“他地位好像不低。”

秦歌叹了口气，道：“何止不低而已。”

田思思道：“听说少林寺中地位最高的，除了掌教方丈之外，就是两大护法。”

秦歌道：“严格说来，不是两大护法，而是四大护法。”

田思思道：“究竟是两大？还是四大？”

秦歌道：“最正确的说法，是两大两小。”

田思思笑了，道：“想不到做和尚，也像做官一样，还要分那么多阶级。”

秦歌道：“人本来就应该有阶级。”

田思思道：“但我却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是同样平等的。否则就不公平。”

秦歌道：“好，我问你，一个人若是又笨又懒，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外，什么事都不做，他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人？”

田思思道：“要饭的。”

秦歌道：“还有另外一个人，又勤俭，又聪明，又肯上进，他是不是也会做要饭的。”

田思思道：“当然不会。”

秦歌道：“为什么人有会做要饭的？有人却活得很舒服呢！”

田思思道：“因为有的人笨，有的人聪明，有的人勤快，有的人懒。”

秦歌道：“这样子是不是很公平？”

田思思道：“很公平。”

秦歌道：“人，是不是应该有阶级。”

田思思道：“是。”

秦歌道：“每个人站着的地方，本来都是平等的，只看你肯不肯往上爬，你若站在那里乘凉，看着别人爬的满头大汗，等别人爬上去之后，再说这世界不平等，不公平，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他慢慢的接着道：“假如每个人能明白这道理，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仇恨和痛苦存在。”

田思思凝视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忽然发现你讲话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秦歌道：“像谁？”

田思思摇了摇头，叹息着道：“你不会认得他的。他……”

她咬住嘴唇，没有再说下去。但却在心里问自己：“那大头鬼为什么连人影都不见了，我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秦歌忽又道：“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田思思红着脸笑了笑，道：“我们在说少林寺的护法，有两大两小。”

秦歌道：“两大护法的意思，就是说这两人年纪都已不小，而且修为功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过问人间事。”

田思思道：“两小护法呢？”

秦歌道：“这两位护法的年纪通常都还在壮年，少林寺真正管事的人就是他们，所以这两人武功也一定很高。”

田思思道：“这么样说来，原来两小护法也并不小。”

秦歌点点头，道：“那无名和尚本来就是少林寺的护法，也就是当今掌门方丈的小师弟。”

田思思道：“看起来他们不像有这么大来头的。”

秦歌道：“数百年来，敢杀少林寺护法的，只有一种人。”

田思思道：“哪种人？”

秦歌道：“疯人。”

田思思失笑道：“你难道以为那些人都疯了？”

秦歌道：“疯人却有两种。”

田思思道：“哪两种。”

秦歌道：“一种是自己要发疯，一种是被别人害疯的。”

田思思眼珠子转动，道：“你以为他们是被无名和尚逼疯的。”

秦歌道：“一定不会错。”

田思思道：“无色大师为什么要逼他们。”

秦歌道：“因为这和尚喜欢多事。”

田思思道：“他既然是少林寺的护法，为什么要出来多事！”

秦歌道：“我是说他本来是少林寺的护法。”

田思思道：“本来是，现在不是了。”

秦歌道：“六七年前就已经不是。”

田思思道：“是不是被人家赶了出来？”

秦歌道：“也不是，是他自己出走的。”

田思思道：“好不容易才爬到那么高的地位，为什么要走呢？”

秦歌道：“因为少林寺太冷，他的心却太热。”

田思思道：“出家人是不能太热心？”

秦歌道：“所以他宁可下地狱。”

田思思也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有种人下地狱并不是被赶下去的，而是他自己愿意下去救别人。”

秦歌微笑道：“你能明白这句话，就已经长大了很多。”

田思思噘起嘴，道：“我本来就已是个大人了。”

秦歌道：“你本来也不过是位大小姐，现在才能算是个大人。”

田思思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已发现，这几天来她实在已长大了很多——甚至好像比以前那十几年长得还多些。

她已懂得“大小姐”和“大人”之间的距离。

这距离本是一位大小姐永远不会懂得的。

过了很久，她忽又问道：“刚才那老和尚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

秦歌道：“老和尚说的话，十句里总有七八句是奇怪的。”

田思思道：“但那句话特别不一样。”

秦歌道：“哪句。”

田思思道：“其实也不能算是一句话，那是两个字。”

秦歌道：“两个字？”

田思思道：“山流。”

一听到这两个字，秦歌的表情果然又有点不同了。

田思思道：“那老和尚说无名和尚应该下地狱，因为他已入了山流，你听见了没有。”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山流是什么意思？”

秦歌沉默了很久，才缓慢道：“山流就是一群人。”

田思思道：“一群人？”

秦歌道：“一群朋友，他们的兴趣相同，所以就结合在一起，用“山流”这两个字做他们的代号。”

田思思道：“他们的兴趣是什么？”

秦歌道：“下地狱。”

田思思道：“下地狱救人？”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在他们看来，赌场也是地狱，他们要救那些已沉沦在里面的人，所以才要把赌场改成和尚庙。”

秦歌道：“和尚庙至少不是地狱。也没有可以烧成死人的毒火。”

田思思道：“但他这么样做，开赌场的人却一定会恨他入骨。”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所以那些人才想要他的命。”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江湖中的事，我也听过很多，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山流”这两个字？”

秦歌道：“因为那本来就是种很秘密的组织。”

田思思道：“他们做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那么秘密？”

秦歌道：“做了好事后，还不愿别人知道，才是真正的做好事。”

田思思道：“但真正要做好事，也并不太容易。”

秦歌道：“的确不容易。”

田思思道：“要做好事，就要得罪很多坏人。”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道：“坏人都不太好对付的。”

秦歌叹道：“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冒很大的险，一不小心就会像无名和尚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别人手上。”

田思思道：“但他们还是要去做，明知有危险也不管。”

秦歌道：“无论多困难，多危险，他们都全不在乎，连死都不在乎。”

田思思叹了口气，眼睛却亮了起来，道：“不知道以后我有没有机会认得他们。”

秦歌道：“机会只怕很少。”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赞颂那些在暗中除暴的人道：“因为他们既不求名，也不求利，别人甚至连他们是些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去认得他们？”

田思思道：“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秦歌道：“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一个无名和尚，若非他已死了，无色只怕还不会泄露他的身份。”

田思思道：“除了他之外，至少还有个秀才，有个道士。”

秦歌点点头，道：“他们当然可能是“山流”的人，但也可能不是，除非他们自己说出来，谁也不能确定。”

田思思沉吟着，道：“这群人里面既然有和尚，有道士，有秀才，也就可能有各种奇奇怪怪各行各业的人。”

秦歌道：“不错，听说“山流”之中，份子之复杂，天下武林江湖没有任何一家一帮一派一门能比得上。”

田思思道：“这些人是怎么会组织起来的呢？”

秦歌道：“因为一种兴趣，一种信仰。”

田思思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秦歌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一个能组织他们的人。”

田思思道：“这人一定很了不起。”

秦歌道：“一定。”

田思思眼睛又发出了光，道：“我以后一定要想法子认得他。”

秦歌道：“你没有法子。”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田思思眼波流动，道：“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他。”

秦歌道：“不错。”

田思思盯着他，道：“你也可能就是他。”

秦歌笑了，道：“我若是他，一定告诉你。”

田思思道：“真的？”

秦歌笑道：“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不是。”

秦歌道：“我也不是山流中的人，因为我不够资格。”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够资格？”

秦歌道：“要入山流，就得完全牺牲自己，就得要有下地狱的精神，摩顶放踵，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田思思道：“你呢？”

秦歌叹道：“我不行，我太喜欢享受。”

田思思嫣然道：“而且你也太有名，无论走到哪里去，都有人注意你。”

秦歌苦笑道：“这正是我最大的毛病。”

田思思叹道：“他们选你做替死鬼，想必也正是为了你有名，既然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人认得你，你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秦歌苦叹道：“人怕出名猪怕肥，这句话真他妈的对极了。”

田思思道：“现在非但少林派的人要找你，山流的人也一定要找你。”

秦歌道：“山流的人比少林派还可怕。”

田思思道：“你这么样一走，他们更认定你就是凶手了。”

秦歌只有苦笑。

田思思看着他，又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垂下头道：“我现在才知道我做错了一件事。”

秦歌道：“什么事做错了？”

田思思道：“刚才我不该叫你跑的。”

秦歌道：“的确不该。”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呢？”

秦歌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你而走的呢？”

田思思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谁？”

秦歌道：“刚才救我的那个人。”

田思思道：“你知道他是谁？”

秦歌点点头道：“除了他之外，天下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拉我走。”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我心里真正佩服的，只有他一个人。”

田思思张大了眼睛，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佩服的人。”

秦歌道：“像他那样的人，你想不佩服他都不行。”

田思思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秦歌道：“一个叫你不能不佩服的人。”

田思思道：“他究竟是谁？”

秦歌笑了笑，笑得好像很神秘。

田思思目光闪劝，道：“是不是柳风骨？”

秦歌不开腔。

田思思道：“是不是岳环山？”

秦歌还不开腔。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开腔？”

秦歌笑了，道：“你认不认得他们？”

田思思道：“现在还不认得。”

秦歌道：“我也不认得。”

田思思好像很意外，道：“你怎么会连他们都不认得？”

秦歌微笑道：“因为我很走运。”

田思思瞪了他半天，忽然撇了撇嘴，冷笑道：“现在我知道你佩服的人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秦歌道：“哦。”

田思思道：“他一定是个不如你的人，所以你才会佩服他。”她不让秦歌开口，又抢着道：“男人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人一定是个比不上他的人，就好像……”

秦歌也抢着道：“就好像女人在男人面前称赞另一个女人时，那女人一定比她丑，是不是？”

田思思忍不住笑道：“一点也不错。”

秦歌笑道：“你这就是以小女人之心，度大男子之腹。”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男人有什么了不起？”

秦歌道：“男人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若肯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男人时，那人就一定很了不起。”

男人有很多事都和女人不同——这道理无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是个人，都知道的。

这其间的分别并不大，却很妙。

你若是男人，最好懂得一件事。

若有别的男人在你面前称赞你，不是已将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将你看成一文不值的呆子。而且通常都另有目的。

但他若在你背后称赞你，就是真的称赞了。

女人却不同。

你若是女人，也最好明白一件事。

若有别的女人不管是在你面前称赞你也好，在你背后称赞你也好，通常却只有一种意思——

那意思就是她根本看不起你。

她若在你背后骂你，你反而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还有件事很妙。

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相处时，问话的通常都是女人。

这种情况男人并不喜欢，却应该觉得高兴。

因为女人若不停的问一个男人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时，无论她问得多愚蠢，都表示她至少不讨厌你。

她问的问题越愚蠢，就表示她越喜欢你。

但她若连一句话都不问你，你反而在不停的问她。

那就糟了。

因为那只表示你很喜欢她，她对你却没有太大的兴趣。

也许连一点兴趣都没有——一个女人若连问话的兴趣都没有了，她对你还会有什么别的兴趣？

这情况几乎从没有例外的。

现在也不例外。

田思思是女人，她并不讨厌秦歌。

所以她还在问：“你佩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问题本来很简单，很容易回答。

妙的是秦歌偏偏不肯说出来。

男人和女人有很多地方不同，城市和乡村也有很多地方不同。

在很多喜欢流浪的男人心目中，城市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到了多晚，你都可以找到吃东西的地方。

那地方当然不会很好。

就正如一个可以在三更半夜找到的女人，也绝不会是好女人一样。

但“有”总比“没有”好。

就算在最繁荣的城市里，也会有很多空地，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人空置在那里。

这些地本来当然是准备用来盖房子，做生意的，谁也弄不清后来房子为什么没有盖起，生意为什么没有做成。

到后来人们甚至连这块地的主人是谁，都渐渐弄不清了。

大家只知道那里有块没有人管的空地，无论谁都可以到那里去放牛，去养猪，去打架，去杀人——甚至去撒尿。

只有脑筋动得特别快的人，才会想到利用这空地去赚钱。

用别人买来的地方去赚钱，当然比较轻松愉快，却也不是件容易事。

因为你不但要脑筋动得比别人快，拳头也得比别人硬些。

这摊子就在一块很大的空地上。

田思思问过秦歌：“你要带我到哪里吃东西去？”

秦歌道：“到七个半去。”

田思思道：“七个半是什么意思？”

秦歌道：“七个半就是七文半钱，七个半大钱。”

田思思道：“那地方就叫七个半？”

秦歌点点头，笑道：“那地方的老板也叫做七个半。”

田思思道：“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秦歌道：“因为别人剃头要十五文钱，他去却只要七文半。”

田思思道：“为什么呢？”

秦歌道：“因为他是个秃子。”

田思思也笑了。

秦歌道：“这人在市井中本来已很有名，后来又在那里摆了个牛肉摊子，无论牛肉面也好，猪脚面也好，都只卖七个半大钱一碗，到后来生意做出了名，人当然就更出名，这里出来混混的人，不知道七个半的只怕很少。”

田思思道：“那里的生意很好？”

秦歌道：“好极了。”

这摊子的生意的确好极了。

田思思从未在三更半夜里，看到这么多人，也从未在同一个地方，看到这么多种不同的人。

几十张桌子都已坐满了，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有人是骑马来的，有人是坐车来的，所以空地的旁边，还停着很多车马。

各式各样不同的车马。有的马车上，居然还有穿的很整齐，很光鲜的车夫在等着。

田思思实在想不通，这些人既然养得起这么漂亮的车马，为什么还要到这种破摊子上来吃七个半大钱一碗的牛肉面。

一大片空地上，只有最前面吊着几个灯笼。

灯笼已被油烟熏黑，根本就不太亮，地方却太大，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黝黝的，连人的面目都分辨不出。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远比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多。

田思思和秦歌在旁边等了半天，才总算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找得张空桌子。

居然没有人注意到秦歌。

又等了半天，才有个阴阳怪气的伙计过来，把杯筷往桌子上一放。

“要不要酒？”

“要。”

“多少？”

“五斤。”

问完了这句话，这伙计调头就走。

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田思思怔住了，忍不住道：“这伙计好大的架子。”

秦歌笑笑，道：“我们是来吃东西的，不是来看人的。”

田思思道：“但他却没有问你要吃什么？”

秦歌道：“他用不着问。”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这里一共只有四样东西，到这里来的人差不多都每样叫一碟。”

田思思皱眉道：“哪四样？”

秦歌道：“牛肉面，卤牛肉，猪脚面，红烧猪脚。”

田思思又怔了怔，道：“就只这四样？”

秦歌笑道：“这四样岂非已足够？不吃牛肉的人，可以吃猪脚，不吃猪脚的人，可以吃牛肉。”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道：“能想出这四样东西来的，倒真是个天才。”

也许就因为这地方只有这四种东西，所以人们才觉得新鲜。

秦歌道：“我知道他绝不是个天才。”

田思思道：“哦。”

秦歌道：“就因为他不是天才，所以才会发财。”

田思思又笑了，她也不能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但究竟是什么道理，她却不大清楚。

世上岂非说有些莫名其妙的道理，没有人能弄得清楚。

没有摆桌子的地方，好暗。

田思思抬起头，忽然发现有好几条人影在黑暗中，游魂般的荡来荡去，既看不清他们的衣着，更辨不出他们的面目，只看得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就好像是在等着捉兔子的猎狗一样。

那种目光实在有点不怀好意。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秦歌道：“做生意的人。”

田思思道：“到这里来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秦歌道：“见不得人的生意。”

田思思想了半天，才点了点头，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黑暗中不但有男人，还有女人。

这些女人在等着做什么生意——这点她至少总算已懂得了。

然后她回过头，去看那比较亮的一边。

她看到各种人，有贫有富，有贵有贱。

差不多每个人都在喝酒——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除此之外，他们就完全是从绝不相同的世界中来的。

然后她就看到刚才的伙计托着个大木盘走了过来。

面和肉都是热的。

只要是热的，就不会太难吃。

但田思思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看秦歌道：“你说这地方很出名？”

秦歌道：“嗯。”

田思思道：“就是卖这两种面出名的？”

秦歌道：“嗯。”

田思思四面看了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看这些人一定都有病。”

秦歌道：“哪些人。”

田思思道：“这些特地到这里来吃东西的人。”

秦歌将面碗里的牛肉一扫而光，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们没有病。”

田思思道：“这个人呢？”

她说的是她眼睛正在盯着看的一个人。

这人坐在灯光比较亮的地方，穿着件看来就很柔软，很舒服的淡青长衫，不但质料很高贵，剪裁得也很合身。

他年纪并不太大，但神情间却自然带着这种威严，就算坐在这种破桌子、烂板凳上，也令人不敢轻视。

田思思道：“这个人一定很有地位。”

秦歌道：“而且地位还不低。”

田思思道：“像他这种人，家里一定不会没有丫头、佣人。”

秦歌道：“非但有，而且还不少。”

田思思道：“他若想吃什么，一定会有人替他准备好的。”

秦歌道：“随时都有。”

田思思道：“那么，他若没有病，为什么要一个人深更半夜鼓打三更还到这种地方来吃东西呢？”

秦歌慢慢的喝了杯酒，慢慢的放下酒杯，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黑暗，过了很久，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田思思道：“当然知道，我以前就常常都会觉得很寂寞。”

秦歌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田思思道：“我想东想西，想出来到处逛逛，想找个人聊聊天。”

秦歌忽然笑了，道：“你以为那就是寂寞？”

田思思道：“那不是寂寞是什么？”

秦歌道：“那只不过你觉得很无聊而已，真正的寂寞，不是那样子的。”他笑了笑，笑得很凄凉，缓缓接着道：“真正的寂寞是什么样子？也许没人能说得出来，因为那时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田思思在听着。

秦歌道：“你若经历过很多事，忽然发觉所有的事都已成了过去，你若得到过很多东西，忽然发觉那也全是一场空，到了夜深人静时，只剩下你一个人……”他语声更轻，更慢，缓缓的接着道：“到了那时，你才会懂得什么叫寂寞。”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懂得？”

秦歌好像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又痴痴的怔了半天，才接着道：“那时你也许什么都没得想，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怔，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有时甚至会想大叫，想发疯……”

田思思道：“那时你就应该去想些有趣的事。”

秦歌又道：“人类最大的痛苦，也许就是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你若拚命想去回忆过去那些有趣的事，但想到的却偏偏总是那些辛酸和痛苦，那时你心里就会觉得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田思思笑道：“好像有根针在刺着？那只不过是文人们的形容而已……”

秦歌又喝了杯酒，道：“以前我也不信，一个人的心真会痛，也以为那只不过是文人们的形容过甚之辞，但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是最懂得修辞用字的文人墨客之流，也无法形容出你那时的感觉。”他笑得更凄凉，接着道：“你若有过那种感觉，才会懂得那些人为什么要三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破摊子上来喝酒了。”

田思思沉默了半晌，道：“就算他怕寂寞，也不必一个人到这里来呀。”

秦歌道：“不必？”

田思思道：“他为什么不去找朋友？”

秦歌道：“不错，你痛苦的时候，可以去找朋友陪你，陪你十天，陪你半个月，但你总不能要朋友陪你一辈子。”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你的朋友们一定也有他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有他自己的家人要安慰，不可能永远来陪着你。”他又笑了笑，道：“何况你也不会真的愿意要你的朋友永远来分担你的痛苦。”

田思思道：“你至少可以花钱雇些人来陪你。”

秦歌道：“那种人绝不是你的朋友，你若真正寂寞，也绝不是那种人可以解除的。否则，与朋友有何区别？”

田思思眼珠子转了转，道：“我知道另外还有种人。”

秦歌道：“哪种人？”

田思思道：“像张好儿那种人，她那地方至少比这里舒服多了。”她又向那青衫人瞟了一眼，道：“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有力量到那里去的。”

秦歌道：“不错，他可以去，但那种地方要是去得多了，有时也会觉得很厌倦，厌倦得要命。”

田思思道：“所以他宁可一个人到这里来喝闷酒。”

秦歌道：“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田思思道：“但这里的人虽多，却没有他的朋友，也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他岂非也是等于一个人一样？”

秦歌道：“那完全不同。”

田思思道：“有什么不同？”

秦歌道：“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到别人存在，可以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甚至还会看到一些比他更痛苦的人……”

田思思道：“一个人若看到别人比他更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么？”

秦歌道：“有时的确是的。”

田思思道：“为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自私？”

秦歌苦笑道：“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私的。”

田思思道：“我就不自私，我只希望天下每个人都快乐。”

秦歌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等到你再长大些时，就会懂，这种想法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田思思道：“人为什么不能快乐？”

秦歌道：“因为你若想得到快乐，就往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你若得到了一些事，就往往会同时失去另外一些事……”

田思思道：“人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不换一种想法？”她眼睛闪着光，又道：“你在痛苦时，若想到你也曾得到过快乐；你失去一些东西时，若想到你已得了另外一些东西，你岂非就会快乐得多。”

秦歌凝视着她，忽然笑了，举杯一饮而尽，道：“就因为世上还有你这么样想的人，所以这世界还是可爱的。”

到这里来的人，当然并不完全都因为寂寞。

秦歌道：“还有些人是因为白天见不得人，所以晚上到这里来活动活动，也有些人是因为觉得这地方不错才来的。”

田思思道：“真有人觉得这地方不错？”

秦歌道：“当然有，我就觉得这地方不错。”

田思思道：“你觉得这地方有哪点好？”

秦歌道：“这地方并不好，牛肉跟猪脚也并不好吃，但却有种特别的味道，难以形容的味道。”

田思思嫣然道：“什么味道，臭味道！”

秦歌道：“你若天天到大饭馆，大酒楼去，也会觉得没意思的，偶尔到这里来几次，也就会觉得很新鲜，很好玩。”

田思思道：“是不是因为这地方特别适合心情不好的人？”

秦歌道：“也不是，那就好像……”他笑了笑，接着道：“就好像你若每天守着自己的老婆，偶尔去找找别的女人，就算那女人比你老婆丑得多，你也会觉得是新鲜的刺激。”

田思思故意板起了脸，道：“你怎么好意思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秦歌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嫁给我的，一个男人若将一个女人当做朋友，往往就会忘记她是个女人了。”

田思思又笑了。她笑得很甜，很愉快。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空虚，彷佛找不到着落似的。秦歌本是她心目中的男人，但现在她也好像已渐渐忘记他是个男人了，因为他已是她的朋友。她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可以永远陪伴她，安慰她，可以让她躺在怀里的男人，以后她是不是可以找到这种男人？

她不知道。这种男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她也不知道。也许她只有永远不停的去找，也许她永远找不到。也许她虽已找到，却轻易放过了。人们岂非总是会轻易放过一些他最需要的东西？直等她已失去了之后，才知道这种东西对他有多么重要。

“无论如何，那大头鬼总不是我要找的。”

田思思咬咬牙。

“他就算永远不来看我，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就算是死了，我一定也不放在心上。”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好像要强迫自己承认这件事。但她也不能不承认，只有跟杨凡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才不会有这种空虚惶恐的感觉。她也许会气得要命，也许会恨得要命，但却绝不会寂寞的。

秦歌正看着她，忽然道：“你也想心事？”

田思思忽然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勉强笑道：“我在想，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秦歌道：“谁？”

田思思道：“你最佩服的那个人。”

秦歌微笑着，笑得好像很神秘，道：“那个人现在已经来了。”

田思思道：“在哪里？”

秦歌道：“你回头看看。”

田思思立刻回过头。一回头也就看到了杨凡。杨凡还是依然故我老样子，一丁点也没变，大大的头，圆圆的脸，好像很笨很胖的样子。但田思思现在居然一点也不觉得他难看了。

她只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温暖之意，非但温暖，而且愉快。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忽又寻回了他所失去的最心爱的东西一样。

她几乎忍不住要叫起来，跳起来。但她却扭回了头，而且板起了脸。因为杨凡好像并没有看见她，也没有注意她。杨凡正在跟别的人说话。在他心目中，全世界的人好像都比她重要的得多。田思思忽然一点也不空虚了，那为什么？因为她已装了一肚子气，气得要命，简直要气爆了。

秦歌微笑着，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田思思冷笑道：“我只知道你活见了大头鬼。”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最佩服的人真是他？”

秦歌点点头。

田思思道：“刚才救你的人也是他？”

秦歌微笑道：“而且昨天晚上怕你着凉的人也是他。”

田思思涨红了脸，道：“原来你看见了。”

秦歌道：“我只好装作没看见。”

田思思瞪着他，恨恨的道：“你们是不是早就认得的？”

秦歌道：“我若不认得他，就不会佩服他了。”他微笑着，又道：“一个真正值得你佩服的人，总是要等到你已认得他很久，很了解他之后，才会让你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的。”

杨凡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田思思本来知道得很清楚。他是名门之子，也是杨三爷千万家财的唯一继承人，本来命中注定就要享福一辈子的。可是他偏偏不喜欢享福。很小的时候，他就出去流浪，出去闯自己的天下。他拜过很多名师学武，本来是他师傅的人后来却大都拿他当朋友。吃喝嫖赌，他都可以算是专家，有一次据说曾经在大同的妓院连醉过十七天，喝的酒已足够淹死好几个人。但有时他也会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和尚庙里，也不知他是为了想休息休息，还是在忏悔自己的罪恶。他的头很大，脸皮也不薄。除了吃喝嫖赌外，他整天都好像没什么别的正经事做。这就是杨凡——田思思所知道的杨凡。她知道的可真不少。但现在她忽然发现，她认得他越久，反而越不了解他了。这是不是因为她看得还不够清楚？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看看杨凡。他还站在那里跟别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由表情看来，像是十分神秘的样子。他做事好像总有点神秘的味道。跟他说话的这个人，本来是五六个人坐在那里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别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还坐在那里吃面。他肚子真不小，面前的空碗已堆了五六个。

杨凡走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啃猪脚，看见杨凡，就立刻站起来，说话的态度好像很恭敬。除了田思思之外，每个人对杨凡好像都很尊敬。但他们在那里究竟说什么呢？为什么唠唠叨叨的一直说个没完？

田思思忽然叫了起来，大声道：“杨凡，你楞楞的站在那里干什么？能不能先过来一下子？”

杨凡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还皱了皱眉。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却陪着笑点了点头，又轻轻说了两句话，就一拐一拐识趣地走了。田思思这才发现他是个跛子——一个又高又瘦的跛子。这人一定好几天没吃饭，所以捉住机会，就拚命拿牛肉面往肚子里塞。像个饿死鬼！

田思思撇了撇嘴，冷笑道：“我真不懂，他跟这种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这句话没说完，杨凡已走过来，淡淡道：“你认得那个人？”

田思思道：“谁认得他。”

杨凡道：“你既然不认得他，怎么知道他是哪种人？”

田思思道：“他是那种人，有什么了不起？”

杨凡道：“嗯，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老想跟我说话，就是说三天三夜，我也会陪着他的。”

田思思的火更大了，道：“他说的话真那么好听？”

杨凡道：“不好听，但却值得听。”他悠悠的接着道：“值得听的话，通常都不会很好听。”

田思思冷笑道：“有什么值得听的？是不是告诉你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女人？”

秦歌忽然笑了。

田思思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道：“我在笑你们！”

田思思道：“笑我们？我们是谁？”

秦歌道：“就是你跟他。”他微笑着，又道：“你们不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好像想念得很，一见面，却又吵个不停，真奇怪……”

田思思板起了脸，大声道：“告诉你，我是我，他是他，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

她虽然板起了脸，但脸已红了。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九棍子呢？”

田思思狠狠道：“九棍子就打死你，打死你这大头鬼。”

话还没有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脸却更红得厉害。你当真将一个女孩子，和一个八棍子也打不到一起去的男人拉到一起，她的脸绝不会发红只会发白。她更不会笑。田大小姐第一次觉得这破地方也有可取之处，至少灯火还不错。她实在不愿意被这大头鬼看出她的脸红得有多么厉害。那阴阳怪气的伙计，偏偏又在这时走了过来。

看见杨凡，他居然像是变了个人，脸上居然有了很亲切的笑容，而且还居然恭恭敬敬的弯了弯腰，陪着笑道：“今天想来点什么？”

杨凡道：“你看着办吧。”

伙计道：“还是老样子好不好？”

杨凡道：“行。”

伙计道：“要不要来点酒？”

杨凡道：“今天晚上我还有点事。”

伙计道：“那就少来点，斤把酒绝对误不了事的。”

他又弯了弯腰，才带着笑走了。

田思思突又冷笑道：“这里一共才只有两样东西，吃来吃去，还不都是那两样，真倒味口！有什么好问的。”

杨凡眨眨眼，道：“也许他只不过想听我说话。”

田思思道：“听你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杨凡悠然道：“有很多人都说我的声音很好听，你难道没注意到？”

田思思立刻弯下腰，捧住肚子，作出好像要吐出的样子来。

秦歌忽然又笑了。

田思思瞪眼道：“你又笑什么？”

秦歌道：“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不但有趣，而且有理。”

田思思道：“什么话？”

秦歌道：“一个女人若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就表示她已经很喜欢你。”

田思思又叫了起来，道：“狗屁，这种狗屁话是谁说的？”

秦歌道：“杨凡说的。”他笑着又道：“当然是杨凡，除了杨凡外，还有谁说得出这种话来。”

田思思眨了眨眼，板着脸道：“还有一个人。”

秦歌道：“谁？”

田思思道：“猪八戒。”

这次东西送来得更快，除了牛肉、猪脚外，居然还有各式各样的卤菜，真大出意料之外。

只要你能想得出的卤菜，几乎都全了。

田思思瞪着那伙计，道：“这里岂非只有牛肉跟猪脚？”

伙计道：“还有面。”

田思思道：“没别的了？”

伙计道：“没有。”

田思思几乎又要叫了，大声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伙计道：“从锅里捞出来的。”

田思思道：“刚才你为什么不送来？”

伙计道：“因为你不是杨大哥。”

他不等田思思再开口，扭头就走。

这人若也是个女的，身上若没有这么多油，田大小姐早已一把拉住了他，而且还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只可惜他是个大男人，胳臂上的油拧出来，足够炒七八十样菜。

所以田思思只有坐在那里干生气，气得发怔。

这大头鬼究竟有什么地方能够使人对他这么好？她实在不明白。

田思思怔了半晌，又忍不住道：“刚才那人叫你什么？杨大哥？”

杨凡道：“好像是的。”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要叫你杨大哥？”

杨凡道：“他为什么不能叫我杨大哥？”

田思思道：“难道他是你兄弟？”

杨凡道：“行不行？”

田思思冷笑道：“当然行，看来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做你的朋友，跟你称兄道弟，你不是满在乎的。”

秦歌笑道：“但却一定要是个人，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是人，只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道：“他也是他兄弟？”

秦歌道：“行不行？”

田思思冷笑道：“当然行，你连说话的腔调都已变得跟他一模一样了，若非头太小了些，做他的儿子都行。”

秦歌道：“还有个人说话的腔调也快变得跟他一样了。”

田思思道：“谁？”

秦歌道：“你。”

世上的确有种人，一举一动都好像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特别味道，就好像伤风一样，很容易就会传染给别人。你只要常常跟他在一起，想不被他传染上都不行。田思思忽然发觉自己的确有点变了，她以前说话的确不是这样子的。一个女孩子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样说话呢？她还是没有想下去，忽然发现前面的黑暗中，有五六条人影走过去。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一拐一拐的，是个跛子。

田思思又忍不住问道：“这跛子也是你兄弟？”

杨凡道：“他不叫跛子。从来也没有人叫他跛子。”

田思思道：“别人都叫他什么？”

杨凡道：“吴半城。”

田思思道：“他名字叫吴半城？”

杨凡道：“他名字叫吴不可。但别人却都叫他吴半城。”

田思思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这城里本来几乎有一半都是他们家的。”

田思思道：“现在呢？”

杨凡道：“现在只剩下了这一块地。”

田思思怔了怔，道：“这块地是他的？”

杨凡道：“不错。”

田思思道：“他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将这块地收回去自己做生意？”

杨凡道：“因为他生怕收回了这块地后，一到了晚上就没地方可走。”

田思思道：“所以他宁可穷死，宁可看着别人在这块地上发财？”

杨凡道：“他并不穷。”

田思思道：“还不穷，要怎么样才算穷？”

杨凡道：“他虽然将半城的地全都卖了，却换来了半城朋友，朋友是金钱难买的，所以他还是叫吴半城。”

秦歌道：“所以他还是比别人都富有得多。”

在某些人看来，有朋友的人确实比有钱的人更富有，更快乐。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他真是个怪人。”

杨凡道：“就因为他是个怪人，所以我才常常会从他嘴里听到些奇怪的消息，奇怪的事情。”

田思思大眼亮了，道：“今天你是不是又听到了些奇怪的消息？”

杨凡道：“朋友多的人，消息当然也多。”

田思思道：“你听到的是什么消息？”

杨凡道：“他告诉我，城外有座庙！”

田思思道：“你觉得这消息很奇怪？只有一辈子没看过庙的人，才会觉得这消息奇怪，可是连个猪都至少看到过庙的。”

杨凡也不理她，接着道：“他还告诉我，庙里有三个和尚。”

田思思更失望，道：“原来这个猪非但没见过庙，连和尚都没见过。”

杨凡道：“他又告诉我，今天这座庙里竟忽然多了几十个和尚，而且不是老和尚，是新和尚。”

田思思的眼睛又亮了，几乎要跳了起来，道：“这座庙在哪里？”

杨凡淡淡道：“这消息既然不奇怪，你又何必要问？”

田思思嫣然道：“谁说这消息不奇怪，谁就是猪。”

她忽然觉得兴奋极了。庙里忽然多出来的几十个和尚，当然就是他们下什在赌场里看到的和尚。其中当然有一个金大胡子。只要能找到这些和尚，他们就可以证明今天下什发生的事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胡说八道。只要能证明这件事，就可以证明多事和尚不是秦歌杀的。

十三只手

揭穿这阴谋的关键，就在那座庙里！

就连秦歌也忍不住问道：“这座庙在哪里？”

杨凡道：“在北门外。”

秦歌道：“这里岂非已靠近北门？”

杨凡道：“很近。”

田思思跳了起来，抢着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快去？还等什么？”

杨凡道：“等一个人。”

田思思道：“等谁？”

杨凡道：“一个值得等的人。”

田思思道：“我们现在若还不快点赶去，万一那些和尚又溜了呢？”

杨凡道：“他们若要溜，我也没法子。”

田思思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快点赶去，为什么要等那个人？”

杨凡道：“因为我非等不可。”

田思思道：“他就有这么重要？”

杨凡道：“嗯。”

田思思坐下来，噘着嘴生了半天气，又忍不住问道：“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杨凡道：“嗯。”

田思思道：“究竟是什么消息？”

这次杨凡连“嗯”都懒得“嗯”了，慢慢的喝了杯酒，拈起个鸭肫嚼着，那样子，就像其味无穷。

秦歌忽然笑道：“我看你近来酒量已不行了。”

杨凡笑了笑，道：“的确是这样子，但还是一样可以灌得你满地乱爬，胡说八道。甚至醉倒三两天不省人事。”

秦歌大笑，道：“少吹牛，几时找个机会，我非跟你拚一下不可。”

杨凡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香涛馆，约好一人一坛竹叶青……”

在这种时候，这两人居然聊起天来了。

田思思又急又气，满肚子恼火，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们既然早就认得的，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

杨凡道：“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秦歌笑道：“我们认得的人太多了，假如一个一个都告诉你，三天三夜说也说不完，数也数不清。”

男人真不是好东西，昨天他们还装作好像不认得的样子，现在居然联合起阵线来对付她了，最恼火的是，他们说的话，偏偏总是叫她驳不倒，叫她答不出，令她无可奈何，气在肚里。

田思思忽然想起了田心。

这丫头一向能说会道，有她在旁边帮着说话，也许就不会被人如此欺负，我怎么一直未曾想起。

可是这死丫头，偏偏又连人影都看不见。

田思思忽又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的人呢？快还给我。”

杨凡道：“你在说什么？”

田思思道：“你拐跑了我的丫头，还敢在我面前装傻？”

杨凡皱了皱眉，道：“我几时拐走她的？”

田思思道：“昨天，你从那赌场出去的时候，她岂非也跟着你走了，我亲眼看见的，你赖不掉。”

杨凡道：“你随随便便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田思思道：“我本来就管不住她。”

杨凡没有说话，脸色却好像已变得很难看。

田思思也发现他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了，急着问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她？”

杨凡摇摇头。

田思思道：“你……你也不知道她在那里？”

杨凡又摇摇头。

田思思突然手脚冰冷，嘎声道：“难道她……又被那些人架走了。”

一想起葛先生，她就手脚冰冷。

想到田心可能又已落到这不是人的恶魔手里，她连心都冷透了。

过了很久，她才挣扎着站起来。

杨凡道：“你要走？”

田思思点点头。

杨凡道：“到哪里？”

田思思咬咬嘴唇，道：“去找那死丫头。”

杨凡道：“到哪里去找？”

田思思道：“我……我先找张好儿，再去找王大娘！”

杨凡道：“就算她真在那里，你又能怎么样？”

田思思怔住。

田心若在那里，葛先生也可能在那里。

她一看见葛先生，连腿都软了，还能怎么样？

杨凡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坐下来等着……”

田思思大声道：“你究竟想等到什么时候？”

杨凡道：“等到人来的时候。”

田思思道：“人若不来呢？”

杨凡道：“就一直等下去。”

田思思恨恨叫道：“那人难道是你老子。你对他就这么服贴？”

只听身后一人淡淡道：“我不是他老子，最多也只不过能做他老娘而已。”

这声音嘶哑而低沉，但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甚至连女人听到她的声音，都会觉得很好听。

田思思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女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那付样子，难以形容。

灯光照到这里，已清冷如星光。她就这样懒懒散散的站在星光般的灯光下，不言不语。

她脸上并没有带着什么表情，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她身上每一处都好像在动，每一处都好像在说话。

尤其是那双眼睛，朦朦胧胧的，半阖半张，难辨黑白，永远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但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立刻会觉得她彷佛正在向你低诉着人生的寂寞和凄苦，低诉着一种缠绵入骨的情意。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法子不同情她。

但等你想要去接近她时。她忽然又会变得很遥远，很遥远……就彷佛远在天涯。

田思思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但她却知道，像这样的女人，正是男人们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

张好儿的风姿也很美。

但和这女人一起，张好儿就变得简直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小姑娘。

“原来杨凡等的就是她。”

田思思咬了咬牙，但却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值得等的女人。

也值得看。

杨凡和秦歌的眼睛，就一直都盯着她。

她懒懒散散的坐了下来，拿过杨凡面前的酒杯。

秦歌立刻抢着为她倒酒。

她举杯一饮而尽，喝得甚至比秦歌还快。

女人本不该这么样喝酒的。

可是她这样子喝酒，别人非但不会觉得她粗野，反而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醉人风情，令人不饮自醉。

她一连喝了五六杯，才抬起头，向田思思嫣然一笑。

连笑容都是懒懒散散的，只有久已对人生厌倦的人，才会笑得如此懒散，又如此冷艳。

田思思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看过她的眼睛再看星星，星光已失色。

她又在喝第七杯酒。

田思思咬着嘴唇，忍不住道：“这里有个人一直在等你。”

她的回答又是那懒懒散散的一笑。

田思思故意不去看她，冷冷道：“你们有什么重要的话，最好快说，而且请两位长话短说，我们也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做。”

杨凡忽然笑了笑，道：“王三娘的酒还没有喝够时，一向懒得说话的。”

看样子他们很了解她。

田思思嘴唇已咬疼了，板着脸道：“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喝够？”

王三娘忽也淡淡一笑，道：“醉了时才够。”

田思思道：“醉了还能说话。”

王三娘手里拿着酒杯，目光凝注着远方，悠悠道：“我说的本就是醉话。”

田思思道：“想不到醉话也有人听。”

杨凡又笑了笑，道：“芸芸众生，又有谁说的不是醉话。”

王三娘忽又一笑，轻轻拍了拍杨凡的肩，嫣然道：“你很好，近来我已很少看见像你这样的男人了，难怪有人要为你吃醋，打翻醋坛子。”

田思思虽然在勉强忍耐着，却还是忍不住道：“谁在吃醋？”

王三娘没有回答，却将一张脸迎向灯光，道：“你看见我脸上的皱纹了么？”

灯光凄清。

田思思虽未看清她脸上的皱纹，却已经发现王三娘的确已经显得很憔悴，很疲倦。

王三娘道：“灯下出美人，女人在灯光下看来，总是显得年轻些的。”

田思思道：“哦。”

王三娘淡淡的笑道：“像我这种年纪的女人，有时还真难免会忍不住要吃醋的，何况你这样的小姑娘呢？”

田思思又板起了脸，道：“你在说醉话。”

王三娘轻轻叹息了声，道：“醉话往往是真话，只可惜世上人偏偏不喜欢听真话。”

杨凡道：“我喜欢听。”

王三娘眼波流动，飘过他的脸，道：“你听到的话本不假。”

杨凡脸色彷佛变了变，道：“你已知道不假？”

王三娘慢慢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杨凡也不再说话，只是直着眼睛在发怔，怔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多谢。”

王三娘道：“你以后总有机会谢我的，现在……”她忽又抬起头来向田思思一笑，道：

“你们还是快走吧，莫让这位小妹妹等得着急……男人若要女孩子等，就不是好男人。”

田思思道：“女人若要男人等呢？”

王三娘道：“那没关系，只不过……”

田思思道：“只不过怎么？”

王三娘目光又凝注到远方，悠悠道：“只不过你最好记住，男人都没什么耐性，无论你多值得他等，他都不会等太久的。”

田思思沉默了下来。

她似已咀嚼出她话里一种说不出的辛酸滋味。

杨凡道：“我们走了，你呢？”

王三娘道：“我留在这里，还想喝几杯。”

秦歌抢着道：“我陪你。”

王三娘道：“我什么要陪我？”

秦歌也叹息了一声，道：“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喝酒的滋味。”

那滋味并不好受。

王三娘却笑了笑，淡淡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滋味，只要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你不必陪我，你走吧。”

她又举起了酒杯。

忽然间，她就似已变得完全孤独。

也许无论有多少人在她身边，她都是孤独的。

杨凡也没有再说话，慢慢的站起来，向前面的黑暗挥了挥手。

黑暗中立刻闪出了一条人影。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本身就像是黑暗的精灵。

那人影还站在那里，彷佛又落入黑暗中。

他向杨凡弯腰一礼后，就等在那里。

杨凡回头看着王三娘，道：“我再敬你一杯就走。”

王三娘幽幽道：“只望这不是最后一杯。”

杨凡道：“当然不是。”

王三娘举杯饮尽。

田思思忍不住道：“我们现在就走？”

杨凡点点头。

田思思道：“不等你们说完话？”

杨凡道：“话已说完了。”

田思思道：“只有那一句。”

杨凡彷佛在沉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时只要一句话，就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慢慢的走入黑暗里。

黑暗中那人影忽然凌空一个翻身，就像幽灵般消失。

杨凡已跟了过去。

秦歌和田思思只有立刻赶过去追。

追了很远，田思思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三娘却没有回头。

田思思只能看到她纤秀苗条的背影。她的背似已有些弯曲，就彷佛肩上压着副很沉重的担子。

那是人生的担子。

她的背影看来竟是如此孤独，如此疲倦，如此寂寞。

杨凡在前面等着。

更前面的黑暗中，依稀可以分辨出有条人影，也在那里等着。

田思思终于赶了上来，轻轻喘息着，道：“你拚命追那个人干什么？”

杨凡道：“因为他是带路的。”

田思思道：“是那跛子要他带我们到那庙里去的？”

杨凡道：“不是跛子，是吴半城。”

田思思道：“看来他交游的确很广，居然认得这种人。”

杨凡道：“你知道他是哪种人？”

田思思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轻功真不错。”

杨凡道：“还有呢？”

田思思道：“还有什么？没有了。”

杨凡笑了笑，忽然向前面那人影招了招手。

那人影立刻就轻烟般向他们掠了过来。

杨凡也已掠起，两人身形凌空交错，杨凡好像说了句话。

说话的声音很低，田思思也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人影已从她身旁掠过，轻快得就像是一阵风。

杨凡也回来了，正带着笑在看她。

田思思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杨凡微笑道：“我只不过想要你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田思思道：“那么你就该叫他站到我面前来，让我看的清楚些，现在我连他的脸是黑是白都没有看清楚。”

杨凡道：“他的脸没什么可看的，你应该看看他别的地方。”

田思思道：“什么地方？”

杨凡道：“譬如说，他的手。”

田思思道：“他的手又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他手上多长了几根指头？”

杨凡道：“手指头倒并不多，只不过多长了几只手而已。”他看看田思思，忽又笑了笑，道：“你身上掉了什么东西没有？”

田思思看了看自己，道：“没有。”

杨凡道：“真没有。”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身上根本已没什么东西可掉的。”

杨凡道：“头上呢？”

田思思道：“头上更没……”

她这句话没说完，就已怔住，因为她忽然发沉，本来束起的头发，现在已披散了下来。

系住头发的那根带子，意已不见了。

难道那人刚才从她身旁一掠而过时，就已将她头发上的带子解了下来？动作如此之快？

她又不是死人，怎么会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杨凡微笑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田思思噘起了嘴道：“我想不到你的朋友里，居然还有三只手。”

杨凡淡淡道：“何止三只手，他有十三只手。”

田思思冷笑道：“就算有十三只手，也只不过是个小偷。”

杨凡道：“这样的小偷你见过几个？”

田思思道：“一个也没见过……幸好没见过。”

那人影又在前面等着他们了，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移动过，若无其事一般。

田思思眨了眨眼，忍不住又道：“你能不能叫他再过来一下，我想看看他。”

杨凡悠然道：“既然只不过是个小偷，又有什么好看的。”

田思思道：“我……我想看看他究竟有几只手？”

杨凡道：“他的手你连一只也看不见。”

田思思又噘起嘴，道：“那么我看看他的脸行不行？”

杨凡道：“不行。”

田思思道：“为什么不行？”

杨凡道：“没有人看见过他的脸。”

田思思道：“你呢？”

杨凡道：“我看过。”

田思思道：“为什么你能看，别人就不能看？”

杨凡道：“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田思思瞪着他，恨恨道：“除了小偷和跛子外，你还有没有象样一点的朋友？”

杨凡道：“没有了。”

田思思忍住笑道：“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我们也听说过的，但你居然连一个象样的朋友都没有，我真没想到。”

杨凡道：“我还有个更妙的朋友，别人知道了，说不定会笑掉大牙的。”

田思思道：“这人妙在哪里？”

杨凡道：“她什么地方都妙到至极了，最妙的是，除了闯祸外，别的事情她连一样都不会做。”

田思思忍不住笑道：“这人又是谁呢？”

杨凡道：“你。”

田大小姐简直连肚子都快被气破了。

还没有认得杨凡的时候，她从来也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被别人活活气死。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

这大头鬼就好像天生是为了要来气她的。

最气人的是，除了对她之外，对别的人他全都很友善，很客气。

更气人的是，无论她说什么，他却连一点也不生气。

你说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一个男人若真能把一个女孩子气得半死，他就算不太聪明，也已经很了不起，“兵不血刃”。

只可惜这样的事并不多。

大多数男人都常常会被女孩子气得半死。

所以大多数女孩子都认为男人才是天生应该受气的。

山坡。密林。

这座庙就在山坡上的密林里。

梵音寺。

夜色凄迷，但依稀还是可以分辨出这三个金漆已剥落的大字。

十三只手到了这里，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虽然夜已很深，但佛殿上的长明灯总还是亮着的。

黯淡的灯光根本照不到高墙外，远远望过去，只见一片昏黄氤氲，也不知道是烟？是云？是雾？

田思思暗中叹了口气，每次到了这种地方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就会觉得很不舒服。

她只觉得庙好像总是和死人，棺材、符咒、鬼魂……这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连在一起的。

在庙里你绝对听不到欢乐的笑声，只能听到一些单调呆板的梵音木鱼，一些如怨妇低泣般经文咒语，和一些如咒语经文般的哭泣。

她喜欢听人笑，不喜欢听人哭。

幸好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幸的是，没有声音，往往就是种最可怕的声音。

杨凡的脸色也很凝重。

田思思本来以为他一定会要她和秦歌在外面等一等，让他先进去看看。

她当然一定会反对。

现在无论杨凡说什么，她都一定要反对。

谁知杨凡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光明堂皇的走了过去。

田思思反而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道：“这座庙并不是什么很秘密的地方。”

杨凡回头看了看她，等她说下去。

田思思道：“那些人的关系却很大。”

杨凡道：“哪些人？”

田思思瞪了他一眼，道：“当然是金大胡子那些人，已经做了和尚的那些人。”

杨凡道：“哦。”

田思思道：“他们既然敢将这些人送到这庙里来，当然就会防备着我们找到这里来。”

杨凡道：“嗯。”

田思思道：“他们当然不能让我们找到这些人，所以……”

杨凡道：“所以怎么样？”

田思思道：“所以我认为这座庙里一定不简单，一定有埋伏。”

杨凡道：“有埋伏又怎么样？”

田思思道：“既然有埋伏，我们就不能这样子闯进去。”

杨凡道：“那我们不如回去吧。”

田思思道：“既已到了这里，怎么能回去！”

杨凡道：“既不能进去，又不能回去，你说该怎么办呢？”

田思思道：“我们先让一个人进去，看看里头的情况，其余两个人，留在外头接应，以防万一。”

这主意本是她决心要反对的，现在她自己反而说了出来。

杨凡居然连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只淡淡的道：“你的意思是要谁先进去看看。”

这种话他居然好意思说得出来。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在女人面前当然会自告奋勇抢着要去的。

田思思撇着嘴唇，回头看了看秦歌。

秦歌居然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本来是个很在面子的人，但跟这大头鬼在一起之后，变了，整个变了，变得不太像人了。

田思思恨恨道：“你说呢？你的意思是谁应该先进去看看？”

杨凡淡淡道：“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当然是应该你去。”

这猪八戒居然好意思叫女人去闯头阵，叫女人去冒险。

田思思简直快要气疯了，狠狠跺了跺脚，道：“好，我去就我去。”

杨凡悠然道：“你进去后，就算遇着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还可以想法子去救你，我们若遇着危险，你没法子救我们了。”

他做出见不得亲戚朋友的事，居然还能说得振振有词。

田思思连听都懒得听，扭头就走。

这两个男人实在太没出息，没骨气，简直不是人，田大小姐实在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穿过密林，走到这座庙的大门口，走上石阶。

她突然停了下去。

大门是关着的，但却关得不紧。

一缕缕淡黄色的烟雾，正缥缥缈缈的从门缝里飘出来。

庙里既然还有香火，就应该有人。

既然还有人，为什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难道他们已看到田思思走进来，所以静静的在那里等着？

难道他们都已被人杀了灭口，都已变成死人？

田大小姐本来是一肚子火，现在却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手脚冰冷，很想拉住一个男人的手。

尤其是杨凡的手。

他的手，好像永远都很温暖，很稳定，也很干净，正是女孩子最喜欢去拉的那种手。

只可惜这大头鬼现在已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秦歌也不见了。

田思思回过头，看了半天，也看不到他们。

她的手更冷，手心湿湿的，好像已有了冷汗，似乎已忍不住要叫出声来，然而终于忍住了。

可是田大小姐当然不能做这种一个小姐不该做的事，她宁可死也不能在这猪八戒面前丢人。

在石阶上站了半天，田大小姐总算壮起了胆子，伸手去推门。

门是关着的，但却没有锁上。

田思思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发出了“吱”的一响。

好难听的声音，听得人连牙齿都酸了。

田思思咬着牙，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先将头探进去看了看。

她什么也看不见。

院子里浮着一片淡黄色的烟雾，却也不知是烟，还是雾。

幸好佛殿里还隐隐有灯光照出来，灯光虽不亮，至少还有光线。

田思思长长吸进了一口气，一步步慢慢的走了进去。

她只希望莫要一脚踩在个死人身上。

院子里没有死人。

也没有活人。

穿过院子，佛殿里的灯光就显得亮了些。

佛殿里也没人，无论死或活都没有，只有殿前的古鼎中，正散发着淡黄色的烟雾缈缈上升。

金大胡子那些人呢？

难道他们早已料到田大小姐会找到这里来，所以先开溜了？

田思思用力咬着牙，一步步走了过去，走得再慢。

她是怕看见个活人呢？还是怕看见个死人呢？

她自己也不清楚。

佛殿里的塑像却总是那种阴阳怪气，半气不活的样子，尤其在这种凄迷的烟雾里，看起来更令人觉得可怕。

田思思忽又想起葛先生。

葛先生正是这种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里塑像中，会不会有一个就是他装成的？只等着田思思走过的时候，就会突然复活，突然跳起来，扼住她的咽喉，逼着她嫁给他。

想到这里，田思思两条腿都软了，好像已连站都站不住。

看到旁边好像有个大大的凳子，她就坐了下去。

这种时候她本来绝对不会坐下来的，就算坐下，也坐不住。

无论怎么说，这里绝不是个可以让人安心得下来的地方。

可是她的腿实在已发软，软得就像面条似的，想不坐下来都不行。

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佛殿里的烟雾茫茫四散，那些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泥像，在飘散的烟雾中看来，就像是忽然全都变成了活的，正在那里张牙舞爪，择人而噬。

田思思只觉得额角上正一粒粒的往外冒着冷汗。

那死大头，居然真的让我一个人进来，他竟然直到现在还人影不见。

田思思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就在这时，她忽又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她坐着的凳子竟好像在移动，往上面移动，就好像下面有个人将这凳子往上面抬似的。

她忍不住低下头看了看。

不看还好些，这一看，田大小姐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她坐的并不是凳子，是口棺材。

棺材也并不太可怕，可怕的是，这棺材的盖子已慢慢的掀起。

忽然间，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一把拉住了田思思的手。

手冷得像冰。

田思思全身都软了。

她本来是想冲出去的，但身子往前一冲，人就已倒下。

似乎吓得晖了过去。

若是能真的晖过去，也许还好些。

只可惜她偏偏清醒得很，不但什么都看得见，而且什么都听见。

棺材里不但有只手伸了出来，还有笑声传出来。

阴森森的冷笑，听起来简直好像是鬼哭。

田思思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什么人躲在棺材里，我知道你是个人，扮鬼也没有用的。”

她真能确定这只手是活人的手么？

活人的手怎会这么冷？

棺材里忽然连笑声都没有了，只有田思思她自己叫问声还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激荡着。

那种声音听来也像鬼哭。

田思思用尽平生力气，想甩脱这只手。

但这只手却像已黏住了她的手，她无论怎么用力也甩不脱。

她喘息着，全身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

这只手究竟是谁的手？

他既已伸出了手，为什么还不肯露面？

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头，也没有身子，只有这一只冷冰的鬼手？

田思思正想再试一试，能不能把这只手从棺材里拉出来。

谁知她力气还没有使出来，这只手已使出了力气。

一股可怕的力量将她的人一拉，她简直一点挣扎的法子都没有。

忽然间，她整个人已被这只手拉到棺材里去。

这下子无论谁都要被吓晖的。

只可惜她偏偏还是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棺材里并非只有一只手，还有个人，有头，也有身子。

身子硬梆梆的，除了殭尸，连吊死鬼的身子也许都没有这么硬。

田思思一进了棺材，整个人就扑在这硬梆梆的身子上。

然后棺材的盖子就“砰”的落了下来。

灯光没有了，烟雾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绝望的黑暗。

田思思的神志虽然还清醒着，但整个人却已连动都不能动。

她全身都已僵硬，甚至比这殭尸更冷、更硬。

这殭尸的手忽然抱住了她，紧紧的抱住了她，抱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她已想到死神即将降临到她身上。

她想叫，但喉咙却像是已被塞住。

她已气得要发疯，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只可惜死有时也不容易。

一连串冷冰的泪珠，已顺着她的脸流了下来。

还有谁会经过如此惊悸，如此可怕的遭遇，这种事为什么偏偏总是让她遇着，难道是命中注定。

这种事简直就像是个噩梦——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若是能放声痛哭，也许还好些，怎奈现在她竟连哭都哭不出，只能无声的流着泪，饮泣着。

这殭尸却又阴森森的笑了。

一阵阵热气随着他的笑声，喷在田思思耳朵上。

这殭尸居然还有热气。

田思思喉头僵硬的肌肉忽然放松，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大叫了出来。

直等她叫得声嘶力竭时，这殭尸阴恻恻笑道：“你再叫也没有用的，这里绝没有人听见，连鬼都听不见。”

这声音又低沉，又单调，很少有人听见过如此可怕的声音。

但田思思却听见过。

她呼吸立刻停顿。

这并不是殭尸，是个人。

但世上所有的殭尸加起来，也没有这个人可怕。

葛先生！

她本来想说出这三个字来的，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连串“格，格，格”的声音，她想叫，却叫不出声。

葛先生大笑，道：“现在你总该已猜出我是什么人了，你还怕什么？”

田思思不是怕。

她的感觉已不是“怕”这个字所能形容的。

葛先生的手在她身上滑动，慢慢的接着道：“莫忘了你答应嫁给我的，我就是你的老公，你跟你的老公睡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手就像是一条蛇，不停的滑来滑去。

他冰冷僵硬的身子，似乎也已活动起来。

田思思突然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葛先生道：“放开你？你想我会放开你？”

田思思道：“你想怎么样？”

她说出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清楚。

一个人恐惧到了极点时，全身反而会莫名其妙的放松。

这是为了什么呢？谁也不懂，因为这种遭遇本就很少有人经历过。

葛先生忽然道：“我想怎么样？我只想跟你睡在一起，活着的时候既然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只好等死了睡在一个棺材里。”

田思思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快杀了我？”

葛先生道：“你真的想死？”

田思思咬紧牙，道：“只要我死了，就随你怎么样对付我都没关系。”

葛先生道：“只可惜现在我还不想让你死。”

田思思道：“你……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葛先生道：“你猜呢？”

他的手已像蛇一般滑入田思思的衣服里。

两个人掉在一口棺材里，田思思就算还有挣扎躲避的力气，也根本就没有地方可让她躲，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用力咬着嘴唇，已咬得出血。

痛苦使得她更清醒，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想要我？”

葛先生道：“我为你花了多少心血，你总该明白的。”

田思思道：“你若真的想要我，就不该用这种法子。”

葛先生道：“我应该用什么法子？”

田思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句话你总该听说过的。”

葛先生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向田二爷求亲。”

田思思道：“不错。”

葛先生道：“他若答应了呢，你是不是马上就肯嫁给我？”

田思思道：“当然。”

葛先生忽又笑了，道：“这就容易了。”

田思思道：“容易？”

葛先生笑道：“当然容易，我现在马上就去求亲。”

他居然答应得如此干脆，田思思又不禁怔住。

她实在想不通他凭什么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凭什么如此把握？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棺材在慢慢的往下沉。

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想带我到哪里去？十八层地狱？”

葛先生格格笑道：“即或就是，那地方又有什么不好？至少总比在天上暖和些，而且吹不到风，也淋不到雨。”

田思思道：“但我爹爹却绝不会在那里，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会在那里。”

葛先生冷冷道：“你还没下去过，怎知道田二爷不在那里？”

棺材还在往下沉，田思思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难道我爹爹也落入这恶鬼的手里？所以他才会如此有把握。

绝不会的。

她只有想尽法子来安慰自己。

“我爹爹可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绝不是。”

想到田二爷一生辉煌的事迹，田大小姐才稍微安心了些。

就在这时，棺材已停下来。

然后棺材的盖子忽又掀起，一盏暗淡的灯光就随着照进了棺材里。

田思思又看到葛先生的脸。

他脸上还是那种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样子，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就算真是个死人脸，也不会像这么难看，这么样可怕。

一看到这张脸，田思思就不由自主闭起眼睛。

葛先生道：“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来看看。”

田思思道：“看……看什么？”

葛先生道：“看看田二爷是不是在这里？”

他的手居然放松了。

田思思用尽全身力气跳起来，突又怔住，就像是一下子跳入了可以冷得死人的冰里，她一跳起来，就看到了田二爷，若不是自己亲眼看到，她死也不会相信田二爷真的在这里。

这里是个四四方方的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就像是口特别大的棺材，可是有光亮。

灯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出来的，惨碧色的灯光，也正如地狱中的鬼火，令人不寒而栗。

前面居然还有几张椅子。

一个清癯的老人，坐在中间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碧绿的旱烟袋，他正是田二爷。

他背后站着个女人，正在为他轻轻的搥着。

还有个女人居然就坐在他的大腿上，正在吹着纸媒子，为他点烟，一点也不觉难为情。

田思思全身冰冷。

她当然认得这个人就是田二爷，也认得这管翡翠烟袋。

她小时也曾坐在田二爷腿上，为他点过烟。

无论谁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自己亲生的父亲，都会立刻扑过去的。

但田思思却只是站在棺材旁发抖。

因为她认得这两个女人。

站在背后为田二爷搥背的，竟是王大娘，坐在腿上的，竟是张好儿。

这不要脸的女人好像总喜欢坐在男人的腿上。

田思思不但全身发抖，连眼泪都已被气得流了满脸。

田二爷看到她，却显得很开心，微笑着道：“很好，你总算来了。”

这就是一个做父亲的人，看到自己亲生女儿时说的话？

田思思满面泪痕，颤声道：“你……你知道我会来的？”

田二爷点了点头。

王大娘已格格大笑着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还在说你。”

田思思咬着牙，道：“说我什么？”

王大娘笑道：“我们刚才正在替葛先生向田二爷求亲。”

田思思道：“他……他怎么说？”

王大娘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两人又正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儿，你想他会怎么说呢？”

张好儿回眸一笑，嫣然道：“哪里找这门好亲事，田二爷当然答应了，你们小两口就快过来谢谢我们这两位大媒吧。”

田思思瞪着眼睛，看看她的父亲，没有说话，也不动。

她整个人就像是忽然已麻木。

葛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旁，用手揽住了她的腰。

田思思眼睛发直，脸上忽然变得全无表情，冷冷道：“快把你的臭手拿开。”

葛先生微笑道：“现在父母之命已有了，媒妁之言已有了，你还怕什么羞？”

田思思也不理他，眼睛还是瞪着田二爷，忽然大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大娘娇笑道：“你看你，怎么连自己亲生的爹爹都不认得了？”

田思思忽然冲过去，嘶声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扮成我爹爹的样子？我爹爹呢？”

她身子刚冲出，已被葛先生拦腰抱起。

王大娘眼波流动，道：“你知道他不是田二爷？你怎么看出来的？”

田思思拚命挣扎大叫道：“我爹爹究竟在哪里，带我去找他！”

王大娘忽然沉下了脸，沉着道：“告诉你，从今以后，这个人就是田二爷，就是你爹爹，世上已只有这一个田二爷，绝没有第二个。”

田思思身子突然软瘫，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王大娘本来是在替“田二爷”搥背背的，此刻，忽然一个耳光掴在田二爷脸上，冷冷道：“我已教过你多少遍，你怎么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这人哭丧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

王大娘又是一个耳光掴去，道：“叫你少开口的，你为什么偏偏要多嘴。”

这人手捂着脸，道：“我刚才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呀，我……我怎么知道……”

他的人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倒在地上。

王大娘冷笑着从椅子后面走出来，目中已露出杀气。

葛先生忽然道：“留着他，这人以后还有用。”

王大娘冷笑着，突然一脚将这人踢得在地上直打滚，厉声道：“不成材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滚到后面去……快……”

张好儿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他扮不像的，就算他的脸跟田二爷有几分像，但田二爷那种派头，他怎么装得出来。”

王大娘用眼角瞟着她，似笑非笑，悠然道：“他当然瞒不过你，但别人又不像你，都跟田二爷有一腿。”

张好儿也正在似笑非笑的瞪着她，道：“你是不是在吃醋？”

王大娘又笑了，道：“我吃的哪门飞醋？难道你现在还敢陪他去睡觉？”

田思思突又跳起来，咬着牙，道：“我爹爹现在究竟在哪里？你们就算不敢带我去见他，至少也该告诉我他此刻在哪里？”

王大娘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倒是真有点不敢带你去见他。”

田思思脸色更白，道：“为什么？”

王大娘淡淡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说完，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田思思道：“我问我什么？”

王大娘道：“你怎么看出那个人不是田二爷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王大娘道：“他当然没有田二爷那种神情气派，一举一动也没有法子学得跟田二爷一模一样毫无二致，可是他坐在这里连动都没有动，这里的灯光又这么暗，你怎么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田思思迟疑着，终于大声道：“告诉你，我爹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抽过烟了，他近来身子不好，根本就不能抽烟。”

王大娘跟葛先生对望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田思思道：“我问你们的话呢？”

葛先生道：“你问什么？”

田思思道：“我爹爹……”

葛先生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若想看到你爹爹，也容易得很，只要你嫁给我，我当然会带你回门去拜老丈人的。”

田思思咬着牙，恨恨道：“我劝你还是赶快死了这条心。”

葛先生悠然道：“我这人就是不死心。”

田思思突又大叫，道：“不管你死心不死心，反正我死也不会嫁给你，就算我爹爹真的答应，我宁可去死。”

葛先生道：“为什么呢？”

王大娘道：“是呀，你这是为什么呢？他年纪不大，既没有老婆，人品也不差，武功更是一等一的身手，又有哪点配不上你？”

田思思大叫道：“他凭哪点配得上我，他根本就不是人。”

人心难测

张好儿眨着眼，忽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嫌他长得太丑。”

田思思道：“哼。”

王大娘走过来，拍了拍葛先生的肩，笑道：“你若是变得象样些，她也许就会嫁给你了。”

张好儿道：“是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哪个不爱俏的。”

葛先生道：“你们要我变得俏些？”

张好儿道：“越俏越好。”

葛先生忽又笑了笑，道：“那也容易。”

他身子突然转了过去，过了半天，才又慢慢的转了回来，这一转去转回之间，果然变的俏多了！

张好儿拍手笑道：“果然变得俏多了，这样的男人，连我都喜欢。”

王大娘吃吃笑道：“假如田姑娘若还不肯嫁，你就要抢着嫁了。”

张好儿道：“一点也不错。”

田思思本来死也不肯去看这人一眼的，现在却忍不住抬起头。

她只看了一眼，又怔住。

葛先生果然已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成熟、英俊、潇洒的中年人，带着某种中年人特有的魅力。

那正是最能使少女们动心的魅力。

田思思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王大娘看着她，微笑道：“你难道从未听说易容术这件事？”

田思思听过。

但，葛先生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看来却不像是经过易容的样子。

这也许只不过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人。

她根本就不敢多看这个人一眼。

但他明明的一个好模好样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扮成在棺材中人的模样，甫亮相时，似是本来面目，那种不是人的样子呢？

是不是因为他不敢揭露自己真实的身份，所以不敢以真正面目见人。

他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田思思怀疑，但却已不再像以前那么恐惧。

葛先生现在的样子，无论谁看见都不会觉得恐惧，他不但像貌英俊潇洒，笑容更温柔可亲。

他看着田思思，微笑道：“我现在总该已配得上你了吧。”

张好儿笑道：“像你这样子，就算真的天女下凡，你也配得过了。”

田思思的心好像已有些动了，但忽又用力摇头，大声道：“不行！”

张好儿道：“为什么还不行？”

田思思道：“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嫁给他呢？”

张好儿道：“这倒也有理，像田大小姐这种身份，当然要嫁个有头有脸的人，不过，这点姑娘不用担心……”

王大娘截口笑道：“幸好我们这位葛先生也不是没来历的人，你们两位不但郎才女貌，而且也正是门当户对。”

田思思道：“哦。”

王大娘道：“你若知道他的真名实姓，说不定也会吓一跳的。”

田思思道：“哦。”

王大娘悠然道：“柳风骨，这名字你听说过没有。”

柳风骨。

这人居然是江南第一名侠柳风骨。

田思思真的吓了一跳。

柳风骨也正是她心目中的大人物，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卑鄙下流又无耻的人，居然就是他心目中的大人物。

若是换了以前，田大小姐说不定早叫了起来，跳了起来。

可是现在的田大小姐，已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这次她居然沉住了气，瞪着这个人，道：“你真的是柳风骨？”

柳风骨微笑着，道：“一点不假。”

田思思道：“你真的就是那个武功江南第一，机智天下无双的柳风骨。”

柳风骨笑道：“柳风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不但样子变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又温柔，又有礼，而且居然又很风趣——至少他自己觉得很风趣。

田思思道：“就算你是柳风骨，但我又怎知道你是真是假呢？”

柳风骨淡淡一笑，身子突然凌空而起。

眼见他已快撞上屋顶，突然间双臂一张，人如燕子般翩翩向旁边飞了出去。

贴着屋顶飞了出去。

张好儿已娇笑着拍起手来。

王大娘道：“这正是轻功最难练的飞燕七式，也正是柳风骨的独门功夫。”

张好儿笑道：“用不着你说，田大小姐不是不识货的。”

田思思当然识货。

她当然知道这种凌空变式的轻功，正是轻功中最高妙的一种。

她忍不住暗中叹了口气，看来这卑鄙下流无耻的人，的确就是她心目中的大人物。

柳风骨已飘飘然落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亲切，微笑着道：“现在你相信了么？”

田思思怔了半晌，忽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我相信了，但却更不懂。”

柳风骨道：“不懂？什么事不懂？”

田思思道：“像你这么样的人，若是光明正大的来求亲，说不定我早就嫁给你，为什么偏偏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呢？”

柳风骨笑道：“你现在嫁给我也还不迟。”

田思思叹道：“现在已太迟了。”

柳风骨道：“为什么？”

田思思道：“因为……因为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柳风骨沉下了脸，冷冷道：“只可惜你的心上人是个永远见不得天日的凶手。”

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以为我说的是秦歌？”

柳风骨道：“难道不是？”

田思思眼睛好像在发着光，忽然冷笑道：“你若以为我的心上人是秦歌，所以故意栽赃，说他是杀死多事和尚的凶手，那你就错了。”

柳风骨变了脸，道：“若不是秦歌是谁？”

田思思咬着嘴唇，道：“他虽然长得没有你好看，但却是个很聪明，很可爱的人。”

柳风骨沉声道：“你说的究竟是谁？”

田思思道：“他姓杨，叫杨凡。”

她故意用眼角偷偷去看柳风骨的表情，谁知柳风骨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无法捉摸。

田思思又道：“他不但是我自己很喜欢的人，而且也是我爹爹认定的女婿，所以我就算不想嫁给他都不行，除非……”

柳风骨道：“除非怎么样了？”

田思思淡淡道：“除非他愿意把我让给你。”

柳风骨沉吟着，道：“只要他肯让给我，你就肯嫁？”

田思思道：“不错。”

柳风骨道：“这次你绝不再反悔？”

田思思道：“绝不反悔。”

她说话的时候，心里已忍不住在偷偷的笑。

那大头鬼虽然也有可恨的地方，但却绝不会出卖朋友的。

何况他表面的样子虽然装得很凶，其实是那种面恶心善之类的人，心里说不定早已在偷偷的爱着她。

他若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不顾一切赶着来救我的。

他岂非已救过她很多次。

想到这里，田思思心里就忍不住升起了一种温暖甜蜜之意。

忽然间她想着的，已全都是他的好意。

所以虽然刚才她还在恨他，在生他的气，但现在都已全忘得干干净净。

柳风骨居然已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也已发觉这是件绝不可能的事。

田思思用眼角瞪着他，悠然道：“我说过的话算数，绝不反悔的，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来谈谈，说不定他会答应的。”

柳风骨沉默了很久，但又淡淡笑了笑，道：“我用不着去找他。”

田思思眨着眼，道：“为什么？难道你已不想要我了？”

柳风骨道：“我想，但却用不着去找他，因为……”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因为什么？”

柳风骨笑得很奇怪，一字字道：“因为他本就已快来了。”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你怎么知道？”

柳风骨笑得更神秘。

“难道那大头鬼也已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绝不会的！

他的头那么大，头脑自不简单，怎么会随随便便就上别人的当，何况还有秦歌在他旁边哩。

凭他们两个人的武功和机智，十个柳风骨也未必能对付得了，我空急些什么？

田思思怔了半晌，也忍不住笑了。

现在她只希望柳风骨没有骗她，只希望杨凡真的很快就会来。

就在这时，她已看到了一个人，施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不禁喜上眉梢。

杨凡！

杨凡果然来了！

你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世上有很多人的样子随时随地都会改变的。

一剎那之前，他也许还是个君子，一剎那之后，就忽然变成了个恶棍，一剎那之前，他还在替你端茶倒酒，甚至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脚，一剎那之后，他也许就会板起了脸，一脚把你踢出去。

这种人虽不太多，也不太少。

幸好世上还另外有种人，你走运的时候看见他，他是那样子，你倒霉的时候看见他，他还是那样子。

杨凡就是这种人。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他，他总是那副嘻嘻哈哈，笑口常开，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的头看起来永远都比别人大，走起路来永远都不慌不忙，好像就算天塌了下来，他也不会着急。

这种样子并不能算是很潇酒的样子，更不能算很可爱。

但此刻在田思思眼中看来，世上简直已没有一个比他更可爱的人了，她把他看成救星。

“他一定是拚着命来救我。”

但只要杨凡一来，天下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

田思思欢喜得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

奇怪的是，柳风骨看到杨凡，居然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显得很欢喜，很欢迎的样子。

他居然还向杨凡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杨凡就过来了。

田思思本来以为他的人一过来，秦歌也立刻就会跟着过来。

谁知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

田思思心里已开始在痛惜。

“也许他只不过是在等机会，这大头鬼一向很沉得住气的。”

她盯着他的手，只希望这双手一下子就能扼住柳风骨的咽喉。

杨凡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这个人。

柳风骨微笑着道：“你来迟了。”

杨凡也在微笑着，道：“抱歉。”

柳风骨道：“你用不着对我抱歉，这位姑娘一直在等你，已等得很着急。”

杨凡道：“哦。”他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田思思在这里，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淡淡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

田思思瞪大了眼睛，道：“你不知道？”

杨凡摇摇头。

田思思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勉强地，道：“你以为我会在什么地方？”

杨凡淡淡笑道：“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田思思道：“你……你忘了是谁叫我来的？”

杨凡道：“脚长在你自己的身上，当然是你自己要来的。”

田思思怔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发现杨凡好像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个杨凡难道也是别人冒名顶替的？”

绝不会的！

别人的头绝不会有这么大，笑起来也绝不会像这么讨厌。

柳风骨背着物，在旁边看着，显然又愉快，又得意。直到这时，才微笑着：“田姑娘想要我找你来谈谈。”

杨凡道：“谈什么？”

柳风骨道：“谈谈她。”

杨凡道：“她有什么好谈的？”

柳风骨道：“我想要她嫁给我，但她却说一定要你先同意。”

杨凡道：“要我同意？”他好像觉得这是件很滑稽的事，忽然大笑道：“我又不是她老子，为什么要我先同意？”

柳风骨道：“因为她本来是要嫁给你的。”

杨凡道：“我早就过，就算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也不敢要她嫁给我。”

柳风骨道：“她说什么？”

杨凡道：“她说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我的。”他忽又转头向田思思一笑，道：“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田思思咬着牙，全身抖个不停。

她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也已无话可说。

她只恨不得一下子就将这大头鬼的脑袋像西瓜般砸得稀烂。

柳风骨笑道：“你既然这么说，看来我们的婚事已没问题了。”

杨凡道：“本来就连一点问题都没有。”

柳风骨大笑，道：“好，好极了，到时候我一定请你来喝喜酒。”

杨凡道：“你想不请我也不行。”

柳风骨大笑着揽住他的肩，到现在为止，田思思就算真是个白痴，也已看出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早就是朋友？”

杨凡道：“不是，我们不是朋友……”

柳风骨微笑着，接下去道：“我们只不过是兄弟，而且是最好的兄弟。”

田思思连嘴唇都已发白，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

杨凡悠然道：“他刚才已经说过，我们是好兄弟。”

田思思瞪着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叫起来，道：“姓杨的，杨凡，你究竟是不是人？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凡笑道：“杨凡本来就不是东西。”

柳风骨也笑了，道：“你以为他真的姓杨？真的是杨凡？”

田思思又好像突然挨了一鞭子，连站都站不住了，后退了几步，又“噗”的坐到那棺材上。

她就像是个已快淹死的人，好容易才抓住一块木头，但忽然又发现抓住的不是木头，是条鳄鱼，吃人的鳄鱼。

现在她整个人却似已沉入了水底。

过了很久，她才能说出来，哼声道：“你不是杨凡。”

杨凡道：“幸好我不是。”

田思思道：“真的杨凡呢。”

杨凡道：“在少林寺。”

田思思道：“在少林寺干什么？”

杨凡道：“念经，敲木鱼。”

田思思道：“他……他已经做了和尚？”

杨凡笑道：“现在他简直已可算是老和尚了。”

田思思慢慢的点了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了么？

也许她的确已明白了很多，但另外的一些事，还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田思思坐在棺材上，只恨不得早些早些躺到棺材里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一定会大哭一场的，但现在却已连眼泪都没有流下来，这种道理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难道她已没有泪可流？

没有希望，就没有眼泪，只有已完全绝望的人才懂得无泪可流是件多么痛苦，多么可怕的事。

可是她看起来反而好像很平静，特别平静。

柳风骨一直在看着她，微笑着道：“你说过这次绝不反悔的。”

田思思茫然点了点头，道：“我说过。”

柳风骨道：“你已答应嫁给我。”

田思思道：“我可以答应你，只不过……我还要先问你一句话。”

柳风骨笑道：“只要你高兴问一千句也行。”

田思思道：“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你，世上的女人又不止我一个。”

柳风骨柔声道：“女人虽然多，但田思思却只有一个。”

田思思道：“我要听实话，现在你还怕什么，为什么还不肯说实话。”

柳风骨道：“因为实话都不太好听。”

田思思道：“我想听。”

柳风骨沉吟着，忽又笑了笑，道：“你知不知天下最有钱的人是谁？”

田思思道：“你说是谁？”

柳风骨笑道：“是你，现在世上最有钱的人就是你。”

田思思怔了半晌，慢慢道：“原来你要娶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柳风骨叹了口气，道：“我早已说过，实话绝没有谎言那么动人。”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再把钱抢走，那岂非更方便得多？”

柳风骨道：“那就反而麻烦了。”

田思思道：“怎么会麻烦？”

柳风骨道：“你知不知道田家的财产一共有多少？”

田思思道：“不知道！”

柳风骨道：“但我却已调查得很清楚，北六省每一个大城大县里，差不多全都有田家的生意，我若一家家的去抢，抢到我胡子白了也未必能光。”他微笑着，又道：“但我若做了田大小姐的夫婿，岂非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田家们所有生意的大老板，你若万一不幸死了，田家的生意就顺理成章变成了姓柳的。”

田思思又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这法子的确方便得多。”

柳风骨笑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田思思道：“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了。”

柳风骨道：“但你却一直没有想通这道理，因为这道理实在太简单，最妙的是，越简单的道理，人们往往反而越不容易想通。”

田思思道：“我的确还有件事想不通。”

柳风骨道：“你说。”

田思思道：“你既然想要逼着我嫁给你，为什么又要叫这人假冒杨凡来救我？”

柳风骨道：“因为我本来是想要你嫁给他的。”

田思思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嫁给他？”

柳风骨道：“有很多女人为了报救命之恩，都嫁给了那个救她的男人。”

田思思道：“所以你才故意制造机会，让他来救我。”

柳风骨笑道：“这法子虽已被人用过了很多次，但却还是很有效。”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选别人，偏偏选上了这么样个猪八戒？”

柳风骨道：“因为他是我的好兄弟，他若有了钱，就等于我的一样。”

田思思道：“你为什么不想法要我感激你，嫁给你，那岂非更简单？”

柳风骨淡淡道：“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最好不要自己露面，这道理你现在也许还不懂，但以后就会慢慢明白的。”

田思思冷冷道：“也许我现在已明白。”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你自己若不露面，做的事就算失败了，也牵涉不到你身上去，所以你永远是江南大侠，谁也没法子找出你的毛病来。但我却已找出了你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些。”

柳风骨微笑道：“你好像也不笨。”

田思思道：“现在你却还是露面了。”

柳风骨道：“不错。”

田思思道：“你怎么会改变主意的。”

柳风骨道：“第一，因为我以为你很讨厌我这兄弟，绝不肯嫁给他，第二，因为我现在急着要钱用，没时间再跟你玩把戏。”

田思思道：“所以你才会对我说实话。”

柳风骨道：“现在我无论怎么说，都再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田思思道：“现在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柳风骨道：“我们当然要先回田家去成亲，而且还得要田二爷亲自来主办这婚事。”

田思思道：“哪个田二爷。”

柳风骨笑了笑，道：“当然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一个。”

田思思道：“然后呢？”

柳风骨道：“等到江湖中人都已承认我是田家的姑爷，这个田二爷就可太太平平的寿终正寝了。”

田思思道：“等到那时，我当然也就会忽然不幸病死。”

柳风骨淡淡道：“红颜多薄命，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往往都不会太长命的。”

田思思道：“然后田家的财产，当然就全都变成了姓柳的。”

柳风骨悠然道：“你们家对我的好处，我还是永远都不会忘记，每当春秋祭日，我一定会到田家的祖坟去流几滴眼泪。”

田思思叹了口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你既然已说了实话，我难道还肯嫁给你么？”

柳风骨道：“你岂非已答应了我？而且说过绝不反悔。”

田思思道：“女孩子答应别人的话，随时都可以当作放屁。”

柳风骨突然大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着，柳风骨机智无双，算无遗策，这名声又岂是容易得来的。”

田思思道：“你……你就算能逼我嫁给你，也绝对没法子要我在大庭广众间，跟你拜堂成亲的，你做梦也休想。”

柳风骨道：“我从来喜欢做梦。”

田思思道：“难道你有什么法子能要我改变主意？”

柳风骨道：“我用不着要你改变主意，只要让你没法子说话就行了。”

田思思道：“但腿还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你有什么法子能要我跟你去拜天地？”

柳风骨道：“但我却可以用别人的腿，来代替你的吧，新娘子走路时，岂非总是要别人扶着的。”

田思思一直很坚强，一直很沉得住气。

一个人若已到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赖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坚强起来的。

可是现在她眼泪却又忍不住要流了下来。

她用力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透出这口气，道：“我知道你嘴里虽这么样说，其实却绝不会真的这么样做。”

柳风骨道：“你不信我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

田思思道：“但你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么样做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否则你早就做了，又怎会费这么多事，又何必等到现在？”

柳风骨道：“不错，田二爷的朋友很多，以我的身份地位，当然不能让别人怀疑我？所以我一定要先找个可以代替你说话的人。”

田思思道：“没有人难代替我说话。”

柳风骨道：“有的，我保证她替你说的话，无论谁都一定会相信。”

田思思道：“难道你已找到了这么样一个人？”

柳风骨道：“你不信？”

田思思道：“你……你找的是谁？”

她这句话其实她已用不着再说，因为这时她已看到张好儿拉着一个人的手，微笑着走了过来。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人也会出卖她。

她宁死也不愿相信，但却已不能不相信。

田心。

她终于又见到了田心。

田心甜甜的笑着，拉着张好儿的手，就好像她以前拉着田思思时一样。

她看来还是那么饯俐，那么天真。

她脸上甚至连一点羞愧的样子都没有。

田思思本来最喜欢她笑，最喜欢看她笑的时候噘起小嘴的样子，有时她也好像很老练很懂事，但只要一笑起来，就变成了婴儿。

婴儿总是可爱的，现在她笑得就正像是个婴儿。

但现在田思思却没有看见这种笑，幸好没有看见，否则她也许立刻就会气死。

她的眼睛虽然瞪得很大，但却已什么都看不见。

甚至柳风骨说话的声音，她听来都已很遥远。

柳风骨正在问田心：“这件事应该怎么做，现在你已经完全明白了么？”

田心嫣然道：“刚才张姐姐已说了一遍，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柳风骨道：“她怎么说的。”

田心道：“明天晚上，我就陪老爷和小姐回家，那时家里的人已经全都睡了，所以我们就可以从后门偷偷的溜回屋里去。”

柳风骨道：“为什么要偷偷溜回去。”

田心道：“因为那时小姐已说不出话，也走不动路了，当然不能让别人看到她那样子。”

柳风骨道：“第二天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到花园来玩呢？”

田心道：“我就说小姐怕难为情，所以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柳风骨道：“为什么怕难为情？”

田心道：“因为大后天，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要做新娘子的人，总是怕难为情的。”

柳风骨道：“喜事为什么要办得如此匆忙？”

田心道：“因为田二爷病了，急着要冲冲喜。”

柳风骨道：“田二爷怎么会忽然病了的？”

田心道：“在路上中了暑，引发了旧疾，所以病得很不轻。”

柳风骨道：“就因为他病得不轻，所以才急着要为大小姐办喜事，老人家的想法本就是这样子的。”

田心道：“也就因为他病得不轻，所以不能出房来见客，就算是很熟的朋友来了，也只能请他到房里去坐。”

柳风骨道：“还有呢？”

田心道：“病人当然不能再吹风，所以他屋里的窗户都是关着的，而且还得挂起窗帘。”

柳风骨道：“要很厚的窗帘。”

田心道：“病人既不能坐起来，也不能说话，最多只能在床上跟朋友打个招呼，何况，喜事既然办得很急，能通知到的朋友根本就不多。”

柳风骨道：“越少越好，只有几个能说话的就行了。”

田心道：“客人的名单我已拟好，刚才已经交给了张姐姐。”

柳风骨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然后呢。”

田心道：“然后大喜的日子就到了，张姐姐和王阿姨就是喜娘，负责替新娘子打扮起来，再跟我一起扶新娘子去拜堂。”

柳风骨道：“然后呢。”

田心笑道：“然后新娘子进了洞房，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柳风骨大笑道：“然后这件事就算已功德圆满，我就可以准备办你跟我这兄弟的喜事了，那才是真正的喜事。”

田心红着脸垂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去瞟杨凡。

目光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难道她真的看上了这大头鬼？

难道她就是为了他，才出卖田思思的。

世上有很多事的确太荒唐，太奇怪，简直就叫人无法思议，无法相信。

每个人都在笑。

他们的确已到了可以笑的时候。

无论笑得多大声都没关系。

田思思反正已听不到他们的笑声。

刚才她若已沉在水底，现在这水简直就似已结成了冰。

她只觉得自己连骨髓里都在发冷。

“杨凡，你好，田心，你好，你们两个人都很好。”

她真想大笑一场，笑自己居然会将这两个人当做自己的朋友。

还不止是朋友，这两人本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份。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完了，这世界是否存在，对她都已完全不重要。

她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

也许还有一个！

秦歌！

秦歌绝不会和这些卑鄙下流无耻的人同流合污的，否则他们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机来陷害他？

可是他人呢？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正在想法子救她？

这已是田思思最后的一线希望，只要能知道秦歌的消息，她不惜牺牲任何代价。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柳风骨在问杨凡：“秦歌呢？你没有带他来？”

杨凡笑了笑，道：“若不是为了要带他来，我怎么会来迟？”

柳风骨也笑了笑，道：“他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不好对付？”

杨凡道：“一个人若挨了五六百刀，总不会是白挨的！”

柳风骨道：“你为什么不将他留给少林寺的和尚？又何必自己多费力气？”

杨凡道：“这人太喜欢多管闲事，留他在外面，我总有点不放心。”

柳风骨笑道：“看来你做事比我还仔细，难怪别人说，头大的人总是想得周到些。”

杨凡又笑了，道：“我已经将他交给外面当值的兄弟，现在是不是要带他进来？”

柳风骨道：“好，带他进来。”

于是田思思又看到了秦歌。

现在她宁愿牺牲一切，也不愿看到秦歌这样子被别人抬起来。

秦歌已被两个人抬了进来。一个人抬头，一个人抬脚，就像是抬着死人似的，将他抬了进来。

死人至少还是硬的，至少还有骨头。

但秦歌却似已完全瘫软，软得就像是一滩泥。

别人刚把他扶起来，忽然间，他的人又稀泥般倒在地上。

他喝醉酒时，也有点像这样子。

可是现在他却很清醒，眼睛里面绝没有丝毫酒意，只有愤怒和仇恨。

柳风骨叹了口气，道：“你究竟用什么手段对付他的？怎么会把他弄成这样子？”

杨凡淡淡道：“也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只不过用手指戳了他几下子而已。”

柳风骨皱眉道：“以前他能挨得别人五六百刀，现在怎么会连你的手指头都挨不住了？”

杨凡道：“以前他还是个穷小子，穷人的骨头总是特别硬些。”

柳风骨道：“现在呢？”

杨凡道：“人一成了名，就不同了，无论谁只要过一年像他那种花天酒地的日子，就算是个铁人，身子也会被淘空的。”

柳风骨又叹了口气，道：“快搬张椅子，扶秦大侠坐起来，地下又湿又冷，秦大侠万一若受了风寒，谁负得起责任。”

这两人一搭一挡，一吹一唱，满脸都是假慈悲的样子。

田思思咬着牙，真恨不得冲过去，一人给他们几个大耳光。

椅子虽然很宽大，秦歌却还是坐不稳，好像随时都会滑下来。

柳风骨走过去，微笑着道：“秦兄，我们多年未见，我早就想劝劝秦兄，多保重保重你自己的身子，酒色虽迷人，还是不能天天拿来当饭吃的。”

秦歌看着他，突然用力吐了口痰，吐在他脸上。

柳风骨连动都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这世上真能做到“唾面自干”的人又有几个？

秦歌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笑，道：“我真佩服你，你他妈的真有涵养，真他妈的不是个人，我只奇怪你妈怎么把你生出来的？”

柳风骨也在看着他，过了半天，才转头向杨凡一笑，道：“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杨凡点点头，道：“他想要你赶快杀了他？”

柳风骨淡淡道：“现在少林寺已认定了他是谋杀多事和尚的凶手，他无论是死是活，都已完全没什么两样。”

杨凡道：“但你还是不会很快就杀他的。”

柳风骨道：“当然不会，很久以前，我就想知道这一件事，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告诉我，我怎么能让他死得太快？”

杨凡道：“你想知道什么事？”

柳风骨冷冷道：“我一直想知道他究竟能挨几刀？”

杨凡道：“你猜呢？”

柳风骨道：“至少一百二十刀。”

杨凡道：“没有人能挨得了一百二十刀。”

柳风骨忽然又笑了，道：“你赌不赌？”

杨凡道：“怎么赌？”

柳风骨道：“假如他挨到一百十九刀时就死了，就算我输。”

杨凡道：“那也得看你一刀有多重？”

柳风骨道：“就这么重。”

他突然出手，手里多了把刀，刀已刺入秦歌的腿。

秦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冷笑道：“这一刀未免太轻了，老子就算挨个三五百刀也不在乎。”

柳风骨悠然道：“秦兄真的想多挨几刀，在下总不会令秦兄失望的。”

田思思忽然大声道：“我跟你赌。”

柳风骨又笑了，道：“你想跟我赌，赌什么？”

田思思咬着牙，道：“我赌你绝不敢一刀就杀了他。”

柳风骨道：“哦。”

田思思道：“我若输了，我……我就心甘情愿的嫁给你，你用不着多费事了。”

柳风骨微笑着，道：“这赌注倒不小，倒值得考虑考虑。”

田心忽然慢慢走过来，嫣然道：“我们家小姐心肠最好，生怕看到秦少爷活受罪，所以才故意想出这法子来，既然迟早都要死，能少挨几刀总是好的。”她笑得那么天真，接着又道：“小姐的心意，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

柳风骨道：“你还知道什么？”

田心笑道：“我还知道小姐的心虽然好，但变起来却快极了，有时她想吃冰糖莲子，想得要命，但等我去把冰糖莲子端来时，她却碰都不碰，因为她忽然又想吃咸的元宵了。”

她眨着眼，又笑道：“所以我们家小姐无论说什么，你都最好听着，听过了就算了，千万不能太认真，尤其不能跟她打赌，因为她若赌输了，简直没有一次不赖账的。”

田思思瞪着她，眼睛里好像已冒出火来。

田心忽又转头向她一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小姐可不能生气。”

田思思冷笑道：“你放心，我就算生王八旦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田心垂下头，幽幽道：“我知道小姐心里一直很恨我，其实我也有我的苦处。”

田思思道：“哦。”

田心道：“我生来就是个丫头，你因生来就是小姐，我的苦处，你当然不会明白，一个人若是做了丫头，就像变成了块木头，既不能有快乐，也不能有痛苦，”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小姐是人，丫头也是人，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丫头的。”

田思思身子发抖，道：“我……我几时拿你当做丫头看了，你说。”

田心道：“无论小姐怎么看，我总是个丫头。”

田思思道：“所以你就应该害我。”

田心又垂下头，道：“小姐若在我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也会像我这样么样做的。”

田思思忽然也叹了口气，道：“好，我不怪你，可是我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田心道：“我在听着。”

田思思道：“你过来，这句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田心垂着头，慢慢的走了过来。

田思思道：“再过来一点，好……”

她忽然用尽平生力气，一个耳光打在田心的脸上。

然后她自己也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她实在已忍耐得太久，她本来还想再忍耐下去，支持下去。

可是她整个人都已崩溃。

没有希望，连最后一线希望都已断绝。

一个人若已完全没希望，就算能苦苦支持下去，为的又是什么呢？

人生本是一条路，她的路现在已走完了。

她又被逼入了绝路。

巧妙安排

世上真的有绝路？

路本就是人走出来的！

一个人只要没有真的躺进棺材，总会有路走的——就算没有路，你也可以自己走出来。

田思思已倒在棺材旁。

她距离棺材实在已太近了。

秘密中忽然静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要专心欣赏田思思的哭声，而是因为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上面就是梵音寺。

梵音寺是个庙，有人在庙里走路，并不能算是件很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这脚步声实在太沉重。

就算是个十丈高的巨人在上面走路，也不会有这么沉重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在听着，只听这脚步声慢慢的走过去，又慢慢的走回来。

柳风骨忽然道：“无色来了。”

王大娘脸色已有些发白，道：“你怎么知道是他来了？”

柳风骨冷冷道：“除了这老和尚之外，谁脚下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杨凡道：“来的一共有三个人。”

柳风骨点点头，道：“旁边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你们听不出。”

张好儿道：“这老和尚在上面穷兜圈子干什么。”

柳风骨笑道：“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张好儿动容道：“这么样说来，他莫非已知道有人在下面？”

杨凡点点头，道：“但他却还没有找出到下面来的路。”

张好儿道：“可是他迟早找得出来的，是不是？”

王大娘道：“他既然已知道有人在下面，不找到我们，怎么肯走？”

张好儿勉强笑了笑，道：“幸好金大胡子他们已没法子再开口，这件案子已死无对证了。”

王大娘道：“但他若看到我们在下面，还是会起疑心的。”

张好儿道：“那未我们不如就快点走吧。”

杨凡忽然道：“我们不能走。”

张好儿道：“为什么？”

杨凡沉着脸，道：“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张好儿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等着他找来。”

杨凡道：“我们也不必等。”

张好儿道：“既不能走，也不必等，你说该怎么办呢？”

杨凡道：“我上去找他。”

王大娘失声道：“你上去找他？你疯了？”

杨凡沉声道：“他既已找到这里来，说不定已对这件事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是绝不肯放手的，所以……”

张好儿抢着道：“所以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我们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连他也……”

王大娘也抢着问道：“你难道想连他也一起杀了灭口？”

杨凡淡淡道：“我们已杀了一个和尚，和尚又不是杀不得的。”

张好儿道：“问题是，谁去杀他呢？”

杨凡道：“我。”

张好儿瞪大了眼睛，道：“你？你不怕他的罗汉伏虎拳？”

杨凡笑了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为什么要怕他的伏虎拳？”

张好儿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柳风骨，道：“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柳风骨淡淡道：“他没有疯，就算天下的人全都疯了，他也不会疯的。”

上面的脚步声还在响，杨凡已大步走了出去。

张好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希望他这一去，莫要变成了个死老虎。”

柳风骨忽然笑了笑，悠然道：“就算他死了，我又没有要你陪着他死，你急什么？”

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张好儿轻轻吐出口气，道：“现在他已经上去了，那老和尚已看到他了。”

王大娘道：“那老和尚既然不认得他，当然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张好儿道：“所以老和尚现在一定在问他，你是什么人？想来干什么？”

王大娘道：“他会不会说，我是来杀你的？”

张好儿道：“绝不会，他又不是猪，怎么会让那老和尚先有了戒备。”

王大娘点点头，道：“不错，他一定要在那老和尚猝不及防时下手，得手的机会才比较大。”

张好儿道：“就算不能一把得手，至少也能抢个机先。”

王大娘道：“所以他现在一定在跟那老和尚鬼扯。”

张好儿笑道：“凭他那张油嘴，一定能把那老和尚骗得团团乱转。”

王大娘也笑了，道：“你是不是也被他骗得团团乱转过。”

张好儿道：“你是不是又在吃醋。”

拉起田心的手，笑道：“现在就算有人要吃醋，也轮不到你了。”

田心一直瞪大了眼睛，在听着——不是在听他们说话，是在听着上面的动静。

对杨凡，她显然比谁都关心。

田思思呢？

她是不是真希望杨凡的大脑袋，被无色大师像西瓜似的砸得稀烂。

田心忽然道：“你们听，他们好像已经打起来了。”

其实用不着她说，别人也已全都听见。

这时上面又响起了很沉重的脚步声，甚至比刚才更沉重。

脚步很快，但却只踏在几个固定的地方。

据说一个真正对罗汉伏虎拳有造诣的少林高僧，在雪地将一趟拳打完，最多也只不过在地上留下七个脚印。

王大娘道：“看来那老和尚果然是在用罗汉伏虎拳对付他。”

张好儿叹了口气，道：“所以他并没有能一击得手。”

王大娘叹道：“看来这老和尚果然有两下子，要对付他还真不容易。”

上面的脚步声更急，更沉重，彷佛已用尽全力。

但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张好儿忽又笑了笑，道：“可是他也不是好对付的，否则这老和尚怎么会使这么大的劲。”

忽然间，脚步声很快的连响了七次，就好像巨锤连击皮鼓。

柳风骨脸色也很凝重，沉声道：“这一着想必是“风雷并作”。”

“风雷并作”正是伏虎拳中最霸道的一招，而且招中有招，连环变化，变化无穷。

以无色大师的功力火候，使出这一招来，江湖中人能避开的人不多。

但杨凡却显然避开了。

上面并没有他的跟斗声，也没有人倒下。

也不知为了什么，田思思居然也在暗中松了口气。

她不是一心希望杨凡快点死的么？

女孩子的情感，实在真难捉摸。

但男人们的情感难道就有什么不同？

世上本没有人真的能控制自己的情感，就正如没有人能控制天气一样。

张好儿也松口气，道：“看来这老和尚的“风雷并作”没有制住他。”

柳风骨沉着脸，道：“他的确避开了。”

张好儿道：“我真想上去看看，他在用什么功夫对付那老尚。”

柳风骨道：“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攻出一招。”

张好儿道：“难道他只捱打，不还手？”

柳风骨道：“正是这样。”

张好儿道：“这又算哪门子打法？”

柳风骨道：“这就算是最厉害的打法，他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对付无色。”

张好儿道：“你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

柳风骨点点头，道：“现在他正以八卦游身拳的轻功身法，任由那无色全力抢攻，要等无色的体力消耗完了，他才肯出手。”

张好儿眨眨眼，道：“我明白了，无色不管多么强，毕竟已是个老头子，体力绝不如年轻人。”

柳风骨道：“何况罗汉伏虎拳本是以强欺弱，以刚克柔，所以最消耗真力，能将一百零八招伏虎拳打完，还能开口说话的，已经是少见的高手。”

张好儿道：“但他又不是八卦门的徒弟，怎么会游身拳那一类的功夫呢？”

柳风骨道：“这人会的武功很杂……”他目中显著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慢慢接着道：“他是个很好的帮手，很有用，我既然很需要这种人，又何必去追究他的来历。”

张好儿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这话你是说给谁听的？”

柳风骨淡淡道：“说给我自己听的。”

王大娘忽然道：“其实我一直都想不通，你怎么会跟他有这么好的交情。”

柳风骨冷冷道：“我说过，我很需要他，他也很需要我。”

王大娘道：“他为什么需要你。”

柳风骨道：“据说他在关外里做了几件大案子，得罪了很多高手，所以他才逃到江南。”

王大娘道：“你调查过。”

柳风骨冷冷道：“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会相信一个人？”

王大娘道：“但你还是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有很多事你都没有让他知道。”

柳风骨忽又笑了笑，道：“你以为你每件事全都知道？”他笑得很亲切，也很潇洒。

但王大娘的脸却似已有些发白，连话都说不出了。

张好儿却又笑道：“我也有件事一直都想不通。”

柳风骨道：“哦。”

张好儿吃吃笑道：“他的头那么大，肚子也不小，怎么能施展出轻功来呢？是不是因为他的骨头太轻了？”

她笑声忽然停顿。

柳风骨忽然道：“这一着是伏虎扬威。”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从上面跌了下来，恰巧正跌入了那口棺材。

棺材并不是没有盖子的。

棺材盖虽掀开，却还是有一半盖在棺材上。

这人居然还是跌入了棺材，因为他的人实在太瘦，太小。

就算棺材的盖再盖起来一点，他还是照样能掉得进去。

他跌进棺材后，就像真的是个死人，连动都不能动了。

这人当然不是杨凡。

他的头太大，肚子也不小，再大点的棺材，他也很难掉下去。

掉下去的人是无色。

伏虎扬威正是一百零八式罗汉伏虎拳的最后一招。

这一招刚使出，无色已跌了下来。

他不能开口说话。

然后杨凡才轻飘飘的落下来。

他只算一个脑袋，至少已有十来斤重，但落在地上时，却轻得好像四两棉花。

难道他真的骨头奇轻？

就算他的骨头真轻，总算连一根都没有少，总算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田思思闭起眼睛。

她永远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永远不想。

可是他刚才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还彷佛在替他担心呢？

他明明是个卑鄙下流无耻的人，明明在骗她，在害她。

无色大师明明是个正直侠气的高僧。

可是他心里为什么还偏偏希望这一战胜的是他？

田思思闭起眼睛，眼泪又悄悄的流了下来。

她实在不能了解自己。

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颠颠倒倒，莫名其妙的感情。

她虽然闭着眼睛，却还是可以想象到这大头鬼现在的样子。

“现在他一定是神气活现，扬扬得意。”

现在他不得意谁得意？

连无色大师都已败在他手里。

他们的阴谋计划，现在眼看已大功告成，再也没有一个能阻挠他们的人了。

田思思以前也曾听到过很多有关阴谋和恶徒的故事，无论多么复杂周密的阴谋，到后来总是要被人揭穿，总是要失败的。

善良正直的一方，迟早总有胜利出头的时候。

但现在，她亲身遭遇到的情况，竟和她听到的故事完全不同。

现在恶徒已得胜，阴谋已得逞，好人反而要被打进悲惨黑暗的地狱里。

田思思真恨，不但恨自己，恨这些卑鄙下流无耻的恶徒，也恨这世界。

这世界上难道已没有天理？

杨凡果然是满脸神气活现，扬扬得意的样子。

他有理由得意。

柳风骨已走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肩，笑道：“好兄弟，你真有两下子，这一战打得真漂亮。”

杨凡淡淡道：“其实那也没什么。”

张好儿抢着道：“谁说那也没什么？江湖上能连败少林护法的人，有几个？像你这样的英雄，又有几个？”

杨凡微笑道：“其实他功力的确比我深厚得多，我只不过靠了几分运气而已。”

柳风骨道：“那还不是运气，是你的战略运用成功。”

张好儿又抢着道：“你究竟是怎么打倒他的？说给我们听听好不好。”

杨凡缓缓道：“少林的罗汉伏虎拳，经过十余代少林高僧的修正改进，到现在几乎已无懈可击，我也知道他将这趟拳一施展开来，我绝不可能有击倒他的机会，所以……”

王大娘也忍不住道：“所以你怎么样？”

杨凡道：“所以我只有等，等他将这路拳的一百零八招打完，等着他变招提气的那瞬间，用尽全力，给他一下子。”

张好儿笑道：“你果然一下子就将他打倒了。”

柳风骨道：“这一下子说来容易，其实可真不简单，那不但要先想法子避开无色大师那一百零八招伏虎拳，而且还得算准他换气的时候，算准他的空门在哪里，时间部位都要拿捏得连半分都不能错，因为这种机会一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的。”

王大娘忽又问道：“那两个小和尚呢？”

杨凡微笑道：“那两个也不是小和尚，也是少林寺中有数的硬手。”

王大娘笑道：“你当然也把他们一起收拾了。”

杨凡道：“没有。”

王大娘道：“没有？你难道……”

杨凡道：“他们已去了。”

王大娘愕然道：“你怎么能让他们去？”

杨凡道：“我故意放他们去的。”

王大娘道：“为什么？”

杨凡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让他们回去，告诉少林寺的门下，多事和尚是死在谁手里的。”

王大娘想了想，嫣然道：“脑袋大的人，想得果然比别人周到些。”

秦歌一直瘫在椅子上，他已是奄奄一息，此刻忽然道：“你们如此陷害我，难道就为了怕田思思嫁给我？”

柳风骨道：“那倒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这原因。”

秦歌道：“还有什么原因？”

柳风骨道：“多事和尚实在太多事，我久已想除掉他。”

秦歌道：“可是你又怕少林寺的门下来报复。”

柳风骨微笑道：“现在我的确不愿和少林寺正面来冲突，再过几年，情况也许就不同了。”

秦歌道：“所以你现在就要找个替死鬼。”

柳风骨笑道：“其实我跟你也没什么特别难过的地方，只不过当时想不着更好的替死鬼，所以只好找到你了。”

秦歌冷笑道：“其实你早就跟我难过得很。”

柳风骨道：“哦。”

秦歌道：“因为我忽然窜起来，这两年我的名头已经比你响，你早已把我看成眼中钉，迟早总要想法子来修理我的，这就叫一计害双鵰，一下子就拔掉两个眼中钉。”

柳风骨悠然道：“你既然一定要这么想，我也不必否认。”

秦歌道：“现在我只问你，多事和尚究竟被谁杀的？”

柳风骨道：“你猜呢。”

秦歌道：“你！当然是你！”

柳风骨道：“你看见了？”

秦歌道：“我虽然没有看见，但却知道当时多事和尚从翻板上掉下去的时候，你已在下面等着，乘他身形还未站稳，就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柳风骨道：“然后呢。”

秦歌道：“然后你就将他的尸身，从地道中送到后面密室里去。”

柳风骨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歌道：“因为你要争取时间，你将我们诱到密室中去，为的就是要乘这一段时间，将外面布置好，等我们出去时，外面已又是个赌场。”

柳风骨沉着脸道：“说下去。”

秦歌道：“同时你故意透露消息给无色大师，说多事和尚有了危难，要他在那时赶到赌场去。”

柳风骨道：“我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及时赶到。”

秦歌道：“多事和尚不但是无色大师的师弟，而且从小就跟着这位师兄练武，两人的情感就如同父母手足一样，无色大师若知道这小师弟有了危难，当然会不顾一切赶去的。”

柳风骨道：“还有呢？”

秦歌道：“你为了要让无色大师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况，所以一定要将时间算得很准，而且早已收买了一批人，要他们作赌场中的赌客，好在无色大师面前作伪证。”

柳风骨道：“然后呢？”

秦歌道：“被多事和尚强迫剃光了头的那些人，虽然本也是你的心腹手下，但你为了要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死无对证，所以不惜杀了他们灭口。”

柳风骨道：“我在哪里杀他们的。”

秦歌道：“就在这里。”他喘了口气，接着又道：“这梵音寺本是个古寺，远在梁武帝屠僧时，寺已落成，寺僧们为了避祸，所以在庙里建造了很多地道复壁。”

柳风骨冷冷道：“再说下去。”

秦歌道：“在这里杀人不但隐秘，而且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埋葬尸体，要布置埋伏暗卡也很容易，所以你才会选择这里作你的狗窝。”他冷笑着，接着道：“所以你们这一群公狗母狗，才会约在这里相见，等着吃你们的狗屎。”

柳风骨冷冷的看着他，道：“还有没有？”

秦歌道：“没有了，现在狗屎眼看已经快被你们吃到，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柳风骨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是聪明人，我们一直低估了你。”

秦歌道：“多事和尚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柳风骨淡淡道：“我很少杀人，若非多事和尚这样的高僧，还不配我亲自出手。”他悠然接着道：“我杀的只不过是名士、高僧、英雄、美人。”

秦歌道：“我呢？”

柳风骨冷笑道：“你还不配。”

杨凡忽然道：“但你也必着急，我们总会找个合适的人来杀你的。”

秦歌冷笑道：“我急死了，我情愿死，也不愿再看你们这群饿狗的嘴脸。”

杨凡也不生气，淡淡的笑道：“饿狗至少总比死狗好。”

柳风骨忽又道：“你会的武功很杂，不知道有没有学过少林派的拳法。”

杨凡笑道：“练武的人，没练过少林拳法的，只怕还不多。”

少林拳的确太普遍，只不过练少林拳的人虽多，能得到其中精髓的，加起来也许还不到十个。

柳风骨道：“你既然练过少林拳，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杨凡道：“哪件事？”

柳风骨道：“最后一件事。”他微笑着，接道：“你只要用少林拳在秦大侠立机穴附近重重一击，再用秦大侠的刀，刺在无色大师的咽喉里，我自然会找人将他们送到嵩山去。”

张好儿抢着道：“我明白了，你要叫少林寺的人，以为他们是在决战之下，同归于尽的。”

王大娘笑道：“这么样一来，秦歌虽然杀了无色大师，但无色大师总算也替他师弟报了仇，这件公案到此就算结束了。”

张好儿笑道：“我们这计划，也就完全大功告成，只等着喝喜酒了。”

柳风骨悠然笑道：“所以我说这是最后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

杨凡忽然摇了摇头，道：“你们全都错了。”

柳风骨皱了皱，道：“怎么错了。”

杨凡道：“以我看，这才是最困难的一件事。”

张好儿道：“为什么困难，现在要杀他们，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杨凡淡淡的笑了笑，道：“你若认为很容易，你为何不去杀他们？”

张好儿眨了眨眼，道：“你若不肯动手，我动手也没关系。”

她扬起了一双春葱般的玉手，吃吃的笑道：“你莫以为我这双手只会摸男人的脸，有时候它也会变得很硬很硬的，硬得叫你吃不消。”

杨凡道：“哦。”

张好儿道：“你不信？”她忽然从怀里拿出铁护手，戴在她那柔若无骨的玉手上，嫣然道：“现在你信不信？你要不要试试？”

杨凡笑道：“既然已经有人试，我又何必抢人家的生意。”

张笑儿笑道：“你总算不笨。”

柳风骨已沉下了脸，忽然道：“慢着。”

张好儿道：“你虽然瞧不起我，少林派的拳法，我也练过的，不信你就看这一招伏虎扬威。”

她忽然窜到秦歌面前，沉腰坐马，“呼”的一拳击出。

这一拳果然很有少林拳的架子，也很够力。

可是张好儿这一拳并没有打到秦歌身上。

她的手突然被秦歌捉住。

看来已软就像一滩泥的秦歌，竟忽然间又变得硬了起来。

他的手硬得就像是一道铁箝。

张好儿用尽力量，也挣不脱他的手，突又飞起了一脚。

她的脚也被捉住。

她脸上已变得惨无人色。

杨凡这才叹了口气，淡淡道：“我说这才是最困难的事，现在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柳风骨冷冷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田思思也在看着，并且已看呆了。

她实在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听一人厉声道：“你杀的名士高僧，英雄美人，我杀的佞臣逆子，无耻小人，今日我就为你这小人开一开杀戒。”

无色大师！

忽然间，无色大师竟也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身材虽枯瘦矮小，但宝相庄严，看起来就像是个十丈高的巨人。

王大娘也已面色惨变，忽然转身，就想往外面冲出去。

秦歌一手提着张好儿的腕子，一手提着她的脚，忽然将她提起来一抡。

张好儿的人就飞了起来，扑到王大娘身上，两个人就一起扑倒在地上。

秦歌笑道：“这就对了，你们本是好姐妹，谁也不能抛下谁走的。”

王大娘挣扎着，转过身，忽然张开嘴，重重的一口咬住了张好儿的耳朵。

张好儿惨呼一声，扼住了她的咽喉。

王大娘回起腿，用膝盖猛撞开张好儿的小肚子。

她们就是这种人。

能够彼此利用的人，她们就是好姐妹，到了大难临头时，她们就变成了疯狗，你不咬我，我也要咬你几口。

她们就是这种不是人的人。

柳风骨突然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张好儿，正正反反给了她十几个耳刮子，再拉起王大娘，也给了十几个耳刮子。

两个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连动都不敢动。

柳风骨这才转过身，淡淡一笑，道：“这种女人就不知羞耻为何物，在下本不该让她们参与大事的，倒让三位见笑了。”

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秦歌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看来一个人要做大侠真不容易，不但要心黑手辣，脸皮也得比别人厚些才行。”

杨凡微笑道：“但大侠也并不是全都像这样子的，像他这样子的大侠，世上还没有几个。”

柳风骨道：“像阁下这样的好朋友，世上只怕不多。”

杨凡笑道：“的确不多。”

柳风骨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才知道，交朋友的确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杨凡道：“有些事其实你本来早就该想到的。”

柳风骨道：“哦。”

杨凡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柳风骨道：“我很想明白。”

杨凡道：“你这里防守得很好，里里外外至少有三十六道暗卡，无论谁只要走近这里周围百丈之内，你立刻就知道。”

柳风骨道：“你只算错了一点，这里的暗卡一共有四十九道。”

杨凡道：“所以无论谁要找你算账，还没有走过这里，你早已远走高飞。”

柳风骨道：“要找到我的确不容易。”

杨凡道：“何况，就算能找到你，也未必能抓住你害人的证据，你当然绝不会承认多事和尚是死在你手上的。”

柳风骨道：“所以你只有用这法子，才能将他们带到这里来。”

杨凡道：“我让田思思一个人先进来，为的就是要你认为已可以放手对付她，我绝不能让你对这件事起一点点疑心。”

柳风骨道：“所以你就连她也一起瞒住。”

杨凡道：“因为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若已知道这秘密，一定会被你看出破绽的。”

柳风骨轻轻叹息，道：“但若换了我，我就舍不得让她这样子害怕担心，看来你实在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杨凡道：“但我能懂得怎么叫一个不老实的人说实话。”

柳风骨道：“哦。”

杨凡道：“我只有用这法子，才能叫你在无色大师面前说实话，因为这件事的确已死无对证，你若不亲口招认，就根本没法子洗清秦歌的罪名。”

柳风骨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的确做得太好了。”

杨凡笑道：“你是不是也很佩服我？”

柳风骨道：“我一直都很看得起你，一直都将你当我的好朋友看待，想不到你……”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好像痛苦得要命，好像痛苦得连话都说不下去。

杨凡却又笑了笑，道：“你真的一直将我当朋友？”

柳风骨道：“你自己难道不明白？”

杨凡道：“我当然明白，而且太明白了，不明白的是你。”

柳风骨道：“哦。”

杨凡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柳风骨道：“我只知道自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跟你交上了朋友，是你要来对付我，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要对付你。”

杨凡道：“所以你还是不明白。”

柳风骨道：“不明白什么？”

杨凡道：“是你先想要对付我，所以我才会去找你。”

柳风骨道：“我几时对付过你。”

杨凡道：“很久以前。”他不让柳风骨开口，接着又道：“我问你，你一心想田家的财产，为的是什么？”

柳风骨道：“因为我需要钱。”

杨凡道：“你为什么忽然急着要钱？”

柳风骨道：“因为我要做一件大事，做大事总是需要钱的。”

杨凡道：“这件大事是什么事？”

柳风骨目光闪动，沉吟着道：“这件事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杨凡笑了笑，道：“我只知道江湖中最近又出现了一个叫“七海”的秘密组织。”

柳风骨道：“你还知道什么？”

杨凡道：“我也知道这组织为的是要对付“山流”的，因为这组织的老大，在暗中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生意，都被山流破坏了。”他笑了笑，又道：“我当然也知道这组织的老大就是你。”

柳风骨的脸色好像有点变了，瞪着他看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这件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杨凡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柳风骨道：“你……你难道也是“山流”的人？”

秦歌忽然也笑了，接着道：“若没有他，又怎会有山流？”

柳风骨就就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过了很久，才能说得出话来。

他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我一直猜不出山流的龙头大哥是谁，一直想找到他，想不到这个人每天都跟我见面的。”

杨凡微笑道：“你若真的将我当朋友，为什么不要我参加你的组织？”

柳风骨道：“因为……”

杨凡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若没法子说出口，我可以替你说，那只不过因为你利用我做过这件事之后，就不会让我再活着的。”他淡淡的接着下去道：“像七海这种严密的组织，当然不需要一个已经快死的人。”

柳风骨道：“至少我要你做的，并不是坏事，你并没有吃亏。”

杨凡道：“哦。”

柳风骨道：“我要你表演英雄救美人，又给你这样的美人做老婆，像这么好的事，有很多人都愿意抢着来做的。”

杨凡道：“但你却没有再去找别人？”

柳风骨道：“不错，就因为我看得起你，拿你当朋友，所以才没有去找别人。”

杨凡道：“不是这原因。”

柳风骨道：“不是？”

杨凡道：“你找我，只不过因为没有人比我长得更像杨凡，你早就想找这么样一个人了。”

柳风骨道：“为什么？”

杨凡道：“因为你想要我冒充杨凡，去田家骗婚。”

柳风骨道：“我不怕被人揭穿？”

杨凡道：“没有人能揭穿，杨三爷眼已失明，耳已失聪，只因他壮年时结怨不少，生怕仇家找上门，所以这件事江湖中极少有人知道。”

柳风骨沉吟着，道：“但前几天还有人看到他。”

杨凡道：“那只不过是杨三爷自己用的替身。”

柳风骨道：“替身？”

杨凡道：“就因为杨三爷不愿江湖中人知道他已残废失明，所以自己找了个替身，每年替他到江湖中来走动一两次。”

柳风骨道：“田二爷呢？”

杨凡道：“田二爷近几年来，根本就没有见过杨凡。”

柳风骨道：“真的杨凡若回来了呢？”

杨凡道：“他失踪已有三四年了，有人说他已做了和尚，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你算准他绝不会忽又出现的。”

柳风骨道：“他的朋友呢？”

杨凡道：“他脾气本就有点古怪，本就很少和人接近，接近他的人，脾气大多比他更古怪，你当然也算准这些人不会去喝酒的。”他笑了笑，又道：“就算杨凡和他的朋友忽然出现，你也一定有法子对付他们，叫他们永远没法子露面。”

柳风骨沉默着，似已默认。

杨凡又道：“这件事本来已计划得很好，谁知事情忽又有了变化。”

柳风骨道：“什么变化？”

杨凡道：“变化就发生在田二爷身上。”

柳风骨皱了皱眉，道：“你知道他已经死了。”

杨凡道：“我本已有些怀疑，直到今天晚上，才完全证实。”

柳风骨道：“怎么证实的。”

杨凡笑了笑，道：“你莫非已忘记王大娘还有个比男人更豪爽洒脱的妹妹。”

柳风骨道：“你已见过她？”

杨凡点了点头，道：“这消息你一直瞒着我，就因为田二爷既已去世，你已用不着我，已准备把我踢开。”

柳风骨看着他，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复杂的事，想不到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凡道：“我的确知道得很清楚。”

柳风骨道：“有些事你本来绝不该知道的。”

杨凡道：“你想不出我怎会知道的。”

柳风骨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出。”

杨凡又笑了笑，道：“那只不过因为你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这件事才是最大的关键。”

柳风骨道：“哪件事？”

杨凡悠然道：“杨凡本来就是我，我本来就是杨凡。”他微笑着接道：“你当然绝对想不到，这假杨凡就是真杨凡。”

柳风骨这才真的怔住。

杨凡道：“这几年来我忽然失踪，既没有做和尚，也没有死，只不过因为山流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在江湖中露面。”

柳风骨脸色苍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凡回头向秦歌笑了笑，道：“这件事实在很复杂，连你也许直到现在才明白。”

秦歌叹了口气，苦笑道：“说老实话，我直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

杨凡道：“我岂非已将每个细节都说出来了么？”

秦歌道：“你虽然说出来了，我却没法子记得住。”他看着杨凡的头，忽又笑道：“我又没有你这么大的脑袋，怎么能记得住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头绪。”

杨凡也笑了，道：“其实你只要仔细的再想一遍，就会发觉这件事非但一点也不乱七八糟，而且很合理。”

秦歌道：“很合理。”

杨凡道：“这件事的头绪虽多，但结局却只有一种，而且是早已注定了的。”

秦歌道：“早已注定要有什么样的结局？”

杨凡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又转头看看柳风骨。道：“无论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去买口棺材，是不是！”

柳风骨点点头。

他也不能不承认，若没有死人，谁也不会去买口棺材。

杨凡道：“你并不知道无色大师和秦歌会到这里来。”

柳风骨道：“我不知道。”

杨凡道：“所以这口棺材，你本来是为我准备的，是不是。”

柳风骨道：“这口棺材并不坏。”

杨凡道：“有了死人，就不能没有棺材，有了棺材，也不能没有死人。”

柳风骨看着秦歌，又看了看无色大师，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现在我总算已完全明白了。”

杨凡道：“所以现在我也不必再说什么……也许还有一句话。”

柳风骨道：“哪句话？”

杨凡道：“请君入棺。”

“柳风骨已死了多久？”

“九个月。”

“九个月并不长，有时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这九个月却真长。”

“那只因你心里还是很闷。”

“我总觉得若不是我太荒唐，爹爹就不会死得那么快的。”

“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小孩子的想法？”

“你叫我怎么想。”

“你并没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这就已够了。”

“可是我……”

“你应该出去走走，多看看，多听听，你心胸就会变得开朗起来的。”

“你要我到哪里去？”

“江南——你岂非就想到江南去？”

江南。

江南春早。

长堤翠柳，水绿如蓝。

田思思挽着杨凡的手，漫步在长堤上。

秦歌和田心走在他们前面，鲜红的丝巾在春风中飞扬。

飞扬着的红丝巾，轻拂着田心的脸。

田思思忽然笑了笑，道：“这小鬼终于长大了，我本来几乎以为她永远都长不大的。”

杨凡微笑着道：“你也长大了，我本来也几乎以为你永远都长不大的。”

只有经过忧患的人，才会真正懂得生命的意义，才会真正长大。

田思思的确长大了。

她看来更沉静，也更美。

杨凡似在沉思着，慢慢的说道：“田心实在是个很忠实的朋友，为了你，她什么事都肯做，若不是她肯冒险，柳风骨也许还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田思思道：“那次她的确连我都骗过了。”

杨凡道：“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想个法子谢谢她。”

田思思道：“你说什么法子呢？”

杨凡看着那飞扬的红丝巾，微笑着道：“我们不如就送她一条红丝巾吧。”

田思思也笑了，笑得真甜。

只有站在感情与幸福中的女人，才能笑得这么甜。

长堤外，红男绿女，成双成对。

春天本就是属于情人们的，现在正是春天。

田思思满面春风，心里甜甜的，看着这些人，只希望每个人都和她同样幸福，同样快乐。

忽然间，也不知是谁在呼喊：“岳大侠也来游湖了，就是威震天下的岳环山岳大侠。”

人群立刻向湖岸上涌了过去，成名的英雄就是人人都想看一看的。

杨凡忽又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

田思思眨眨眼，道：“看谁？”

杨凡道：“岳环山，他本来岂非也是你心目中的大人物？”

田思思道：“但现在我却不想看他了！”

杨凡道：“为什么？”

田思思抬起眼，凝视着他，眼波温柔如春水，轻轻道：“因为我已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在我心里，天下已没有比他更伟大的大人物了。”

杨凡也故意眨了眨眼，道：“这个人是谁？”

田思思嫣然一笑，附在他耳旁，轻轻道：“就是你，你这个大头鬼。”

《大人物》全书完

欢乐英雄

代序

“欢乐英雄”又是个新的尝试，因为武侠小说实在已经到了应该变的时候。

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不是文艺，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正如蚯蚓，虽然也会动，却很少有人将牠当做动物。

造成这种看法的固然是因为某些人的偏见，但我们自己也不能完全推卸责任。

武侠小说有时的确写得太荒唐无稽，太鲜血淋漓，却忘了只有“人性”才是每本小说中都不能缺少的。

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的；我们为什么特别强调其中丑恶的一面呢？

还有，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小说约莫由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开始，至王度卢的《铁骑银瓶》和朱贞木的《七杀碑》为一变，至金庸的《射鵰英雄传》又一变，到现在已又有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中，出版的武侠小说已算不出有几千几百种，有的故事简直已成为老套，成为公式；老资格的读者只要一看开头，就可以猜到结局。

所以武侠小说作者若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就得变；若想提高读者的兴趣，也得变。

有人说，应该从“武”，变到“侠”，若将这句话说得更明白些，也就是说，武侠小说应该多写些光明，少写些黑暗，多写些人性，少写些血。

也有人说，这么样一变，武侠小说就根本变了质，就不是“正宗”的武侠小说了，有的读者根本就不愿接受，不能接受。

这两种说法也许都不错，所以我们只有尝试，不断的尝试。我们虽然不敢奢望别人将我们的武侠小说看成文学，至少总希望别人能将它看成“小说”，也和别的小说有同样的地位，同样能振奋人心，同样能激起人心的共鸣。

《欢乐英雄》每一小节几乎都是个独立的故事，即使分开来看，也不会减少它的趣味—

—如果它还有一点趣味，这尝试就不能算失败了。

谁说英雄寂寞？我们的英雄就是欢乐的。

郭大路与王动

一

郭大路人如其名，的确是个很大路的人。“大路”的意思就是很大方、很马虎，甚至有点胡涂，无论对什么事都不在乎。

王动却不动。

二

大路的人通常都很穷。郭大路尤其穷，穷得特别，穷得离了谱。

他根本不该这么穷的。

他本来甚至可以说是个很有钱的人。一个有钱的人如果突然变穷了，只有两种原因：第一是因为他笨，第二是因为他懒。

郭大路并不笨，他会做的事比大多数人都多，而且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譬如说——

骑马，他能骑最快的马，也能骑最烈的马。

击剑，他一剑能刺穿大将身上的铁甲，也能刺穿春风中的柳絮。

你若是他的朋友，遇着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他也许会赤手空拳跃入黄河捉两尾鲤鱼，再从水里跃出抓两只秋雁，为你做一味清蒸鱼、烧野鸭，让你大快朵颐；你吃了他的菜保证不会失望。

他做菜的手艺绝不在京城任何一位名厨之下。

他能用铁板铜琶唱苏轼的“大江东去”，也可以弄三弦唱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让你认为他终生都是在卖唱的。

有人甚至认为他除了生孩子外，什么都会。

他也不懒，非但不懒，而且时时刻刻都找事做，做过的事还真不少。像他这种人，怎么会穷呢？

他第一次做的事，是镖师。

那时他刚出道，刚守过父母的丧，将家宅的田园卖的卖，送的送，想凭一身本事，到江湖中来闯一闯。

他当然不会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也根本不想做个很精明的生意人，所以本来值三百两一亩的田，他只卖了一百七，再加上送给穷亲戚朋友们的，剩下的也就不太多了。

但那也足够让他买一匹好马，铸一柄快剑，制几身风光的行头，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馆子。

那时正是春天，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适于做很多事，也是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

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正也就是强盗生意最好的时候。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罗振翼，人虽未老，江湖已老，当然也很明白这道理。所以走在道上，总是特别小心。何况，现在正是春天，他这次保的镖又不轻。

可是保镖只靠小心是绝不够的，还得要武功硬，运气好。

罗振翼武功并不弱，但这次运气却实在不好，竟偏偏遇上了两河黑道上最难惹的欧阳兄弟。

欧阳兄弟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三个人、四个人……欧阳兄弟就是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做“欧阳兄弟”。

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却简直比四十个人还难斗。他左手使短刀，右手使长刀，还可以同时发出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很少人能看出他暗器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罗振翼也看不出。他刚躲过三枝“锦背低头花装弩”、一筒“流星赶月袖中箭”，谁知欧阳兄弟刀背一翻，又射出了一双子母寒针。

要命的针，从别人要命也猜不出的地方射出来。

罗振翼右肩上挨了两针，虽还不致立刻要命，但也只有等着欧阳兄弟来要他的命。

欧阳兄弟就算不想要他的命，他这趟镖丢了，也只有自己去上吊跳河抹脖子，自己要自己的命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快马驰来，马快人更快，马还未到，马上人已到。欧阳兄弟只看到一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七八种暗器连一种都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左右脉门已同时捱了人家一剑。

这半空中落下来的救星自然就是郭大路。

罗振翼对这位救星自然不但感激，而且佩服；不但佩服，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这趟镖送到地头后，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一起回镖局去。

郭大路当然去了，他反正没什么别的要紧事。

他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会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非但武功不错，人缘也不错。

于是罗振翼就觉得奇怪，就问：“像郭兄如此高的身手，为什么不做镖头？”

郭大路也没问：“为什么武功高的人要去保镖！”

他只觉得做镖头也蛮威风，蛮有趣的。何况，罗振翼请他做的是副总镖头。

一个人初入江湖就做了副总镖头，的确够威风、够神气！

唯一令郭大路觉得遗憾的是，“中原镖局”并不是中原最大的镖局，甚至连第一流的镖局都算不上。

他等了好几天，才接到第一笔生意，而且还不是大生意，只不过是替人从开封押几千两银子回洛阳。

路不远，镖不重，又有这么样一位副总镖头，总镖头自然乐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的在家里养伤了。

还是春天，早上，镖车启行。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开始可真不错。

镖旗迎风招展，趟子手的喊镖声嘹亮入云，郭大路穿着紫罗衫，佩着乌鞘剑，骑在大白马上，春天的太阳刚升起，照得他身上暖暖和和的，远处的春山一碧如洗，燕子正在树上衔泥做巢。

他心里实在觉得愉快极了、得意极了。

他只希望能在路上遇见几个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那倒并不完全是为了他想露露本事、显显威风，而是为了想多交几个朋友。

朋友越多越好。他喜欢朋友，能和这种人交上朋友，岂非也很刺激、很有趣，若再能感化他们改邪归正，岂非更妙不可言。

他果然遇到了。

只可惜他遇到的，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大秤分金、小秤分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洋大盗；也不是那种一诺千金，豪气干云，随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绿林好汉。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一伙小毛贼，一个个面有菜色，好像饿了三天，身上穿的衣服到处是补钉，连刀都生了锈。

郭大路虽然失望，但既然遇见了，也没法子，只好先露两手武功，将他们先震住，再循循善诱，希望他们从此洗心革面，改过向善，做个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良民，莫要辱没了祖宗。

大家先被他的武功吓得呆若木鸡，继而又被他的良言感动得痛哭流涕，一个个都表示决心要重新做人。

“可是我们却身无一技之长，叫我们去做什么呢？不做强盗，只怕一家人都得饿死。”

“做做小生意也好呀，就算卖馒头，也总比做强盗好。”

“连一文本钱都没有，能做什么生意？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这些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确是天良发现的样子。

郭大路几乎也被感动得流泪了。

“没有本钱，这容易，我有。”

镖车里岂非有的是银子么？

本钱少了，也做不成生意，郭大路出手一向大方得很。

“每人一百两。”

大家千恩万谢，然后，忽然间就全部呼啸而去，远远都可以听见他们在说：“这位恩公不但是大英雄、大豪杰，而且简直是个活菩萨、大圣人。”

郭大路心里也是热血沸腾，感慨不已：“人之初，性本善，若非被逼得无路可走，又有谁愿意做强盗呢？”

等他的感情渐渐平静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了两件事：第一，镖车里的银子已被分掉一大半。

第二，这些银子并不是他的。

跟着他的镖伙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眼睁睁的瞧着他，谁也分不清他们这种眼色是将他看成什么？

是大英雄？大圣人？还是个大呆子？

镖银少了一大半，镖头当然是要赔。

郭大路回镖局的时候，心里虽有些不安，却还不太难受。

他有把握赔这镖银，有本事的人都有这种把握。

“我这匹马是二百八十两买来的，身上还剩下七百多两银子，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了。

先赔他们再说。”

剩下的呢？

“剩下的镖局先垫上，我用副总镖头的薪饷慢慢来还。”

中原镖局能请到他这样的副总镖头，以后名气自然会越来越大，生意自然会越来越好，他的薪饷当然绝不会少，很快就能还清的。

罗振翼一直在听着，听得目定口呆，听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还是很有把握，因为他觉得自己提出的这方法实在太合理了。

他再也想不到罗振翼会突然跪了下来。

罗振翼跪下来并不是要求他留下，也不是叩谢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你救过我，我替你赔镖银，就算还了债。像郭大爷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实在没有见到过，只求以后也莫要遇见才好。”

所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里去呢？现在，他身上虽然还佩着剑，衣服虽然还是很光鲜，但大白马已没有了，剩下的几两碎银子，非但不能让他再住最好的客栈，上最好的馆子，就算吃馒头，睡大炕，也维持不了几天。

郭大路是不是也会觉得有些恐慌，有点难受？

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像他这么样有本事的人，还怕没饭吃吗，那岂非笑话？

还是找了家最大的馆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

一个男人吃了顿好饭后，心情总是特别好的，何况还带着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讨厌的人，在他眼中看来都会变得可爱多了。

所以他就将剩下来的银子全都给了很可爱的店小二，所以走出门的时候，他的口袋就变得和刚洗过一样，洗得又干净、又彻底。

下顿饭在哪里？简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无论什么事，到了明天，总会有办法的，今天晚上若就为明天的事担心，岂非划不来？

郭大路打了个呵欠，大模大样的走进了城里最好的客栈。

他只忘了一件事。

客栈的门虽然永远是开着的，走进去的时候虽然很容易，走出来的时候，就困难多了。

你袋子里若没钱，人家就不会让你再大模大样的走出来。

郭大路当然不会开溜，也不会撒赖，那怎么办呢？

在这种时候，他才有点着急了，在院子里兜了两个圈子，忽然发觉墙上贴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急征厨师。”

于是郭大路就做了厨子。

做镖头，连头带尾，他总算还干了半个多月。

厨子他只干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坏了三十多个碗，四十多个碟子。

别人居然忍耐下来了，因为郭大路烧出来的几样菜的确不错，有时候找个好厨子甚至比找个好太太还困难得多。直到郭大路将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鱼摔到客人脸上去的时候，别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只不过嫌他鱼做得太淡，要加点盐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三丈高，指着人家的鼻子大骂：“你吃过糖醋鱼没有？你吃过鱼没有？糖醋鱼本来就不能做得太咸的，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厨子若都像你这么凶，那还有人敢上馆子。

到了这种地步，别人就算还敢留他，他自己也耽不下去了。干了三天厨子，唯一的收获就是身上多了层油烟，口袋还是空的。

但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怕什么？

郭大路当然还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什么事都会做，什么事都能干，为什么要在乎？

问题是，干什么呢？

郭大路开始想，想了半天，忽然发觉自己会做的事，大多数都是花钱的事——骑马、喝酒、赏花、行令，这种事能赚得到半文钱么？

幸好还有一两样能赚钱的，譬如说，卖唱。

以前他唱曲的时候，别人常常会拍烂巴掌，听出耳油，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已学会唱了？

也有人说：凭他的嗓子，凭他对乐曲的修养，若是真的去卖唱，别的那些卖唱的人一定没有饭吃。

郭大路虽不愿抢别人的饭碗，怎奈肚子却已开始在唱了——唱空城计。

于是他找了家自己从未上去过的酒楼，准备卖唱。

一上楼，店小二们就立刻围了上来，倒茶的倒茶，送毛巾的送毛巾，陪着笑，哈着腰，问他：“大爷今天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今天小店的鱼是特地从江南快马捎来的，要不要活杀一条来配三十年陈的绍兴酒？”

像郭大路这么样有气派的人，店小二不去巴结他去巴结谁？

郭大路的脸却已红得像是喝过三十斤绍兴酒了，“我是来卖唱的”，这句话他怎么还能说得出口？

过了大半天，他才结巴的说了句：“我来找人……”话未说完，他已像被人用鞭子赶着似的下了楼，夺门而出。

这当然不能怪那些店小二，只怪他自己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卖唱的。

“唉，原来一个人相貌长得太好，有时也很吃亏的，也许我长得丑些反而好些。”

郭大路虽然是在叹着气，却几乎忍不住立刻要去照照镜子。

卖唱也卖不成，干什么呢？

“老天给了我这么样一双灵巧的手，我总有事可做的。”

郭大路对自己的手一向很满意。

他看着自己细长而有力的手指，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已在江湖中流传了很久的故事：“一个落难的少年英雄，潦倒得在街头卖艺，恰巧遇着上一位老英雄和他娇媚的小女儿，对这落拓英雄的武功大为倾倒……”

结果自然是英雄和美人成了亲，从此传为武林之佳话。

“对，卖艺，就在街头卖艺，凭我这身武功，还怕没有人赏识？”

郭大路开心得连肚子饿都忘了，只怪自己前两天为什么没有想出这好主意。

天虽已黑，街上还是很热闹。

郭大路选了个最热闹的街角，准备开始卖艺了。

但在开始的时候，好像还得先说上一段开场白。

说什么呢？

郭大路的口才并不差，不该说的话，他常常说的又机灵，又俏皮，只不过等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反而说不出了。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别人是来看我的本事，不是来听我说话的；只要我本事一拿出来，还怕人不围过来看么？”

于是郭大路挽了挽袖子，掖了掖衣角，就在这街角上将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套拳法练了起来。

只见他拳起时如猛虎出柙，脚踢时如蛟龙入海，拳影翻飞，拳风虎虎，当真是每一招都有真才学，每一式都有真功夫。

但别人非但没有围过来，反而都远远的避开了，就算有几个胆子大的，也只敢站在屋角偷偷的瞧。

“这人忽然在街上打起拳来，莫非有了毛病？”

郭大路本来练得还蛮得意，后来才渐渐发现有点不对。

幸好他立刻恍然大悟。

“我练的是真功夫，一点花拳绣腿都没有，这些凡夫俗子当然看不出好处来，好，我就再练点惊人的给他们瞧瞧。”

想到这里，郭大路突然一个鹞子现身，“砰”的一拳将后面的墙打破了个大洞，“呼”

的一腿将街角系马的石桩子连根踢倒——他自己的裤子当然也被踢破了。

只听一片惊呼，满街的人突然全部落荒而逃，有几家店甚至将大门都上了起来，只因为街上来了个吃错药的疯子。

这就是郭大路卖艺的经过，他练了一趟拳，还加上一招开山功，一招扫堂腿，换来的只不过是条破裤子。

他的故事为什么不像别的落魄英雄那么好听呢？

这实在没法子，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听来很美，做来就不美了。

这天晚上，郭大路只有饿着肚子，在破庙的供桌上睡了一觉。

他当然还可以上最好的馆子先吃了再说，上最好的客栈睡下再说，但我们的英雄虽然有些胡涂，却绝不赖皮。丢人的事，死也不肯做的。

“就算要做贼，也得做大强盗，绝不能做偷鸡摸狗的小偷。”

到了第二天下什，郭大路忽然想到做贼。

这念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从他那已快被磨穿了肚子里来的。

“做贼也并不太坏，有很多劫富济贫的义盗，他们的故事岂非也一样能在江湖中流芳千古么？”

于是郭大路决定做强盗，当然是做个义盗、大盗。

这次他决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要做好一件事，还未开始时，就一定先得计划周密。”

要做个贼，该计划些什么？

第一，当然是要找个合适的对象下手，这人一定要很有钱，而且为富不仁，如果是贪官污吏更好。

你抢了这种人的钱，别人非但不会怪你，反而会拍手称快。

郭大路打起精神，开始四下找，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对象。

那是一栋座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很大，建筑得很堂皇。

那表示房主一定很有钱。

房子距离市区很远，很偏僻，附近简直可说是荒无人烟，距离这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坟场。

这表示房主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人，光明正大的人绝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所有的条件都很适合，现在只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去下手。

最合适的时候自然是晚上。

但郭大路却等不及了，黄昏时就闯进了这房子。

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是张床。

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看到别的。

这房子很大，建筑很堂皇，前前后后，至少也有三十间房，最大的一间房大得可以同时摆下十几桌酒。

但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里，除了这张床，这个人之外，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桌子和凳子都没有。

郭大路怔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并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睁得很大，可是尽管他前前后后的跑，前前后后的找，这人始终没有理他。

到后来郭大路忍不住冲到这人床前，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却反而先问：“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郭大路只好摇摇头。

这人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找不到的，我已经找了三天，连最后一个破铁锅都被我拿去换烧饼了。你若还能找到别的，那本事真不小。”

他长得本不算难看，只不过显得面黄肌瘦，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的确像是已饿了好几天。

但他睡的这张床，却不折不扣是张好床。

这空房子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样的一张好床？这人睡在床上干什么？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人道：“说起这地方，可真是大大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有什么名？”

这人道：“你听见过富贵山庄这名字没有？这里就是富贵山庄。”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富贵山庄？这见鬼地方居然叫富贵山庄？”

这人道：“一点也不错，胖子既然可能变得很瘦，富贵山庄也可能变得很穷，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郭大路道：“那么，你又是何许人也？耽在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这人清了清喉咙，道：“我不耽在这里耽在哪里？我就是富贵山庄第七代的庄主。”

郭大路又怔住了。

这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剑，忽又道：“你这把剑看来倒不错。”

郭大路道：“本来就不错。”

这人道：“看来总还值好几两银子吧。”

郭大路又叫了起来道：“好几两？你识货不识货？告诉你，这柄剑是我花一百多两银子买来的。”

这人的眼睛里好像有了光，说话的声音也响了，道：“你从这里下山，往左走，有家利源当铺，那里的朝奉虽然是个刮皮鬼，倒还很识货，你乘他们还没有打烊，赶快去，这柄剑至少还可以当二十两银子。”

他咽了口口水，接着又道：“当铺的斜对面，就是家老广开的烧腊店，做的烧鸭和脆皮肉都不错，隔邻还有酒卖。你当来银子后，就先买两只烧鸭、五斤肉、十斤酒，赶快送回来，我已经饿得很了，而且烧鸭冷了也不好吃。”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人，那表情简直就和罗振翼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口气，道：“你叫我去把自己的剑当了，买酒肉回来送给你吃？”

这人笑道：“你总算听懂了。”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我到这里来，是想来干什么的？”

这人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想来抢钱的。”

郭大路瞪眼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强盗，还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这人笑道：“你虽是强盗，我却是穷鬼，强盗遇见穷鬼，也只有自认晦气。”

郭大路瞧着他，忽然发觉这人笑得很可爱，甚至很妩媚。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你想在我身上打主意，至少也该自己把我这柄剑拿去当，自己去买酒回来给我吃才对呀。”

这人道：“要做好人就做到底，还是你走一趟。”

郭大路道：“你呢？你连动都懒得动？”

这人叹了口气，道：“你想，我若是不懒，又怎么会穷成这样子呢？”

郭大路第三次怔住了。他以前实在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实在也拿这人没法子。

他居然真的将剑换了酒肉回来。

一条鸭腿、半斤酒下了肚，这人才从床上坐了起来，笑道：“我吃了你的酒，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郭大路道：“我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这人道：“大路——你这人倒真的名副其实，真的很大路。”

郭大路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道：“我叫王动，帝王的王，动如脱兔的动。”

郭大路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道：“我看你实在应该叫做王不动。”

三

只有死人才完全不动。

王动虽不是死人，但动得比死人也多不了多少。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不动。

他不想动的时候，谁也没法子要他动。

油瓶子若在面前倒了，任何人都会伸手去扶起来的，王动却不动。天上若突然掉下个大元宝，无论谁都一定会捡起来的，王动也不动。甚至连世上最美的女人脱得光光的坐到他怀里，他还是不会动的。

但他也有动的时候，而且不动则己，一动就很惊人。有一次他在片刻内不停的翻了三百八十二个跟斗，为的只不过是想让一个刚死了母亲的小孩子笑一笑。

有一次他在两天两夜间赶了一千四百五十里路，为的只不过是去见一个朋友的最后一面。

他那朋友早已死了。

有一次他在三天三夜中，踏平了四座山寨，和两百七十四个人交过手，杀了其中一百零三个，只不过因为那伙强盗杀了赵家村的赵老先生老两口子，还抢走了他们的三个女儿。

赵老先生和那三位姑娘他根本全不认得。

若有人欺负了他，甚至吐口痰在他脸上，他都绝不会动。你说他奇怪，他的确有点奇怪。

你说他懒，他的确懒得出奇，懒得离谱。

现在，他居然和郭大路交上了朋友。像他们这么样两个人凑到一起，他们若不穷，你说谁穷？

他们虽然穷，却穷得快乐。

因为他们既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因为他们既不怨天，也不尤人，无论他们遇到多么大的困难，多么大的挫折，都不会令他们丧失勇气。他们不怕克服困难时所经历的艰苦，却懂得享受克服困难后那种成功的欢愉。

就算失败了，他们也绝不气馁，更不灰心。

他们懂得生命是可贵的，也懂得如何去享受生命。

所以他们的生命永远是多姿多采。这一生中，他们做了许多出人意外、令人绝倒的事，你也许会认为他们做的事很愚蠢、很可笑。

但你却不能不承认，他们做的事别人都做不到。

你也做不到。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喜欢听他们的故事。

燕七与蚂蚁

一

有郭大路和王动这么样两个人，做出来的事已经够叫人瞧老半天的了，怎么能再加上个燕七？

燕七一个人做出来的事，已经比别人三百个加起来都要精彩，怎么能再加上郭大路？再加上王动？

但老天偏偏要叫他们三个人凑在一起，你说这怎么得了。

二

郭大路和王动并不是天天都穷，时时刻刻都穷的，偶尔他们也会有不穷的时候，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不穷，更不知道他们钱是从哪里来的。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的钱总是来得出乎意外，连他们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

这也许因为他们花钱更花得莫名其妙。

已经快秋天了，“富贵山庄”后园里的树上，忽然结出了满树又甜又大的梨子，摘下来足足可以装几十篓，卖出去居然卖了二三十两银子。

梨是自己从树上长出来后，就有人来问价钱，自己从树上摘走，从头到尾都用不着他们出一分力，帮一点忙。

这钱简直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当然一定要庆祝庆祝。

要庆祝，当然不能没有酒，有了酒，当然更不能没有肉。

“穿威风，赌对冲，嫖成空”，只有“吃”最实惠，这是王动的原则，也是他最大的享受。

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躺着吃、睡着吃，吃得高兴的时候，才坐起来，但一吃累了，就又要躺去，躺下去再吃。

所以他那张床简直比厨房里的桌子还油腻，你无论往什么地方去随手一摸，总会摸出一两块吃剩下的肉，三四根还没啃完的肉骨头。

郭大路虽不是很爱干净的人，但宁可睡地铺，也不敢躺在他床上。

王动就乐得独自享受一张床，这张床不但是他睡觉的地方，也是他的客厅、他的花园、他的饭桌。

最妙的是，他还能躺在床上喝酒，先把酒瓶子对着嘴，然后“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绝不会有半滴酒漏出来。

郭大路对他这手可佩服极了，自己也想学学，又有点犹疑，忍不住问道：“躺着喝酒也能喝得下去么？”

王动道：“当然喝得下去。”

郭大路道：“会不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王动道：“绝不会，就算头下脚上吊着喝，也不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道：“我试过。”

郭大路笑了，道：“你连坐都懒得坐，怎么肯把自己吊起来？”

王动道：“你若不信，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所以郭大路就把自己吊了起来，然后再将酒瓶对着嘴，慢慢的一口一口往肚子喝，刚喝了两口，酒已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燕七——先看到了燕七的一双脚。

燕七的脚也许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但穿的一双靴子却特别极了。

他穿的靴子是用小牛皮做的，手工极精致，上面还带着花纹，比起塞外回回大王爷脚上穿的靴子，也毫无逊色。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这双靴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鞋底。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来也很华丽，而且很合身，但现在却已被撕得七零八落，简直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只有他头上戴的帽子，倒不折不扣是顶很漂亮的帽子。

他的人并不太高，但手脚却很长。

他的脸很秀气，甚至有点像小姑娘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但不笑的时候，他的脸立刻就变得冷冰冰，脸色也白得发青，几乎令人有点不敢亲近。

他的衣服本来好像是淡青色的，现在却是一块红，一块黄。

黄的自然是泥，红是的什么呢？

难道是血？

两个人好好的在家里喝酒，突然看到这么样一个人闯了进来，无论谁都难免要吓上一跳。

但郭大路和王动却还是一个睡着、一个吊着，好像根本没看到这个人似的。

你走进一间屋子，若是看到一个人睡在床上喝酒，一个人倒吊着喝酒，只怕会以为自己走进了疯人院，纵然没有被吓得夺门而逃，也难免头皮发毛。

但这人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就好像吊着喝酒本来就是很正常的方式，坐着喝酒才应该奇怪，这人就是燕七。

郭大路的脚倒挂在屋梁上。

燕七突然凌空翻了个跟斗，把一双脚也倒挂上屋梁，脸对着郭大路的脸，像是觉得这样子才好说话。

但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郭大路又开始觉得这人有趣了，突然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

燕七也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

郭大路道：“你好。”

燕七道：“好。”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道：“喝口酒？”

燕七道：“好。”

郭大路立刻将酒瓶递了过去，他存心想看看酒从这人的鼻子里往外冒的模样。

谁知这人的技术比他强多了，“咕嘟咕嘟”，一口气将大半瓶酒全都喝了下去，居然连一滴都没有漏。

郭大路的眼睛已看得发直，道：“你以前就这样喝过酒？”

燕七道：“喝过几次。”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我想试试这么样喝酒是不是能喝得下去。”

一个人若连这种事都试过，他没有做的事只怕就很少了。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还试过干什么？”

燕七道：“你能说得出来的事，大概我全试过。”

郭大路笑道：“世上大概很少再有别的事比倒吊着喝酒更难受的吧？”

燕七道：“还有几样。”

郭大路道：“还有？那么最难受的事是什么？”

燕七道：“最难受的事就是被人钉在棺材里，埋在地下。”

郭大路眼睛瞪得更大，道：“这种事你也试过？”

燕七道：“试过的次数倒也不太多，只不过才两次而已。”

郭大路突然一个跟斗从半空中跳下来，瞪着他。

燕七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叹了口气，道：“你这人若不是吹牛大王，就一定是个怪物。”

王动忽然道：“他是怪物。”

燕七笑了笑，道：“彼此彼此。”

郭大路抚掌大笑，道：“不错不错，大家都是怪物，否则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忽又接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是为了想做强盗，你呢？”

燕七道：“我却不想做强盗，因为，我早就是强盗了。”

郭大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笑道：“像你这样的强盗，一定是笨强盗。”

燕七道：“不是笨，只不过走了霉运。”

郭大路道：“走了霉运？”

燕七叹了口气，道：“若不是走霉运，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郭大路道：“对了，你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干什么的？”

燕七道：“什么都不想干，只不过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郭大路道：“为什么要躲？”

燕七道：“因为又有人想把我钉在棺材里，埋到地下去。”

郭大路道：“这次是什么人？”

燕七道：“蚂蚁。”

郭大路张大了嘴，几乎连下巴都掉了下来，道：“你……你说什么？”

燕七道：“我说蚂蚁。”

郭大路道：“蚂蚁？……”

他忽然笑弯了腰，喘着气道：“你若连蚂蚁都怕，胆子可真不小。”

燕七却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看来你简直没有在江湖中混过，居然连“蚂蚁”是什么都会不知道。”

郭大路道：“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蚂蚁是什么了。”

燕七道：“是什么？”

郭大路道：“是一种很小很小的，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虫。王动的床上就有不少，我随时可以捉几只来给你瞧瞧。”

燕七道：“我说的不是这种蚂蚁，是人。”

郭大路怔了怔，道：“人？蚂蚁是人？”

燕七道：“是四个人，这四个人是蚂蚁王，手下还有很多小蚂蚁。”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这四个人一个叫金蚂蚁，一个叫银蚂蚁，一个叫红蚂蚁，一个叫白蚂蚁。”

郭大路忍住笑，道：“既然有红蚂蚁、白蚂蚁，就应该有黑蚂蚁才对。”

燕七道：“本来的确有一个，现在却已死了。”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既然明明是人，为什么要叫小蚂蚁？”

燕七道：“很多人都有外号的。”

郭大路道：“要取外号，至少也该取个威风堂皇点的名字，譬如叫什么“插翅虎”喽，“金毛狮”喽，什么外号都好取。为什么要叫蚂蚁？”

燕七道：“因为他们都长得很小，都是侏儒。”

郭大路越听越不象话了，还是忍住笑道：“侏儒有什么可怕的？”

燕七道：“这几个侏儒非但可怕，而且可怕极了，世上比他们更可怕的人只怕已没有几个。”

郭大路道：“哦？莫非他们的本事很大？”

燕七道：“他们每个人都有种很特别的功夫，连峨嵋派的第一高手都已死在他们手下。”

郭大路道：“既然如此可怕，你为什么还要去惹他们？”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最近闹穷，又走霉运，半个月里连输了十五场，连鞋底都卖了，拿去还赌债……”

郭大路叫了起来，道：“什么？你说你将鞋底卖了还赌账？”

燕七道：“不错。”

郭大路道：“你欠了多少赌账？”

燕七道：“大概七八千两。”

郭大路道：“你鞋底卖了多少？”

燕七道：“两只鞋底一共卖了一千三百两。”

他越说越不象话了，郭大路索性就想再听听他还有什么鬼话可说，拚命忍住笑道：“那就岂非还差六千七百两？”

燕七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要打别的主意。”

郭大路道：“你既然是强盗，为什么不去抢？”

燕七正色道：“你以为我这个强盗是什么人都抢的吗？”

郭大路道：“你还挑人？”

燕七道：“不但挑人，而且挑得很厉害，不是贪官我不抢，不是奸商也不抢，不是强盗更不抢，人不对不抢，地方不对也不抢。”

郭大路道：“原来你这强盗还抢强盗？”

燕七道：“不错，这就叫黑吃黑。”

郭大路道：“所以，你主意就打到那些蚂蚁头上去了。”

燕七道：“对了，我碰巧知道那几天他们做了票大买卖，所以就去问他们借一万两银子。”

郭大路道：“他们答应了没有？”

燕七道：“答应是答应了，却有个条件。”

郭大路道：“什么条件？”

燕七道：“他们要我睡在棺材里，再埋到地下去耽两天，看看我究竟死不死得了。”

郭大路道：“这样的事你岂非早就干过了么？”

燕七道：“虽然干过，但那滋味却实在不好受。”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没有答应。”

燕七道：“我答应了，因为什么债都可以欠，只有赌债是欠不得的。”

郭大路道：“你答应了他们，却又不肯认账，所以他们才来追你？”

燕七道：“一点也不错。”

郭大路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七道：“燕七。”

郭大路道：“你还有六个哥哥姐姐？”

燕七道：“没有。”

郭大路道：“你既然不是排行第七，为什么要叫燕七？”

燕七道：“因为我已死过七次。”

郭大路道：“若是再死一次，你岂非就要叫做燕八了？”

燕七苦笑了笑，道：“燕七这名字蛮好，我不想再改了。”

郭大路突然弯下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指着他笑道：“你不是怪物，你不折不扣是个吹牛大王。”

燕七道：“我说的话你不信？”

郭大路道：“连一个字都不信，你说的话简直连三岁大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燕七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就不打算说真话的，因为我早就知道谎话比真话更容易令人相信。”

郭大路笑道：“你说的若是真话，我情愿在地上爬……”

突听一人道：“你爬吧。”

这声音又尖又细，声音虽不大，却刺得人的耳朵发麻。

郭大路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人。

这人就站在窗台上，却还没有窗子高。

窗子最多也不过只有三尺半。

他身上穿着件金光闪闪的衣服，若不是脸上生着胡须，眼角有了皱纹，无论谁都会将他看成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你就是金蚂蚁？”

金蚂蚁道：“不错，所以我可以保证他说的全都是真话，一个字也不假。”

郭大路又吐了口气，苦笑道：“金蚂蚁既然来了，银蚂蚁呢？”

话未说完，窗子上就又出现了个人。

这人总算比金蚂蚁高些，但，最多也只不过高两三寸。

他身上穿着件银光闪闪的衣服，脸上还戴着个银面具，看来就像是个用白银铸成的小妖怪，实在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连郭大路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喃喃道：“看来红蚂蚁穿的一定是红衣服。”

只听一人娇笑道：“你猜对了。”

笑声又清脆，又娇媚，这么好听的笑声无论谁都很少能听到。只要听到这种笑声，就可以想象到笑的人一定很美。

红蚂蚁的确很美。

侏儒的身材本来一定不会长得很匀称，但她却是例外。

她穿着件紧身的红衣服，该细的地方绝不粗，该胖的地方绝不瘦，一张端端正正的瓜子脸，眉似远山，目如春水，笑靥甜甜的，更浓得化不开，只要将她再放大一倍，就是个绝色的美人。

若是真的将她放大了一倍，甚至连郭大路这种男人也许都不惜为她犯罪。

纵然还没有放大一倍，郭大路的眼睛也不禁瞧得发直了。

她那双春水般的眼波也正在瞟着郭大路，媚笑道：“你这人的眼睛不老实。”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就不是个老实人，从头至脚都没有一个地方老实的。”

红蚂蚁咯咯笑道：“难道你是个色鬼？”

郭大路道：“虽然不完全是，也差不了多少，只可惜……”

红蚂蚁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道：“只可惜怎么样？”

郭大路道：“只可惜人不能缩小，否则我倒也想变成个黄蚂蚁。”

红蚂蚁咬着嘴唇，嘴角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道：“你敢调戏我，胆子倒真不小，难道就不怕我的老公吃醋么？”

郭大路道：“你老公是谁？白蚂蚁？……听说白蚂蚁会飞的。”

红蚂蚁娇笑着，道：“你又猜对了，真是个天才儿童。”

银铃般的笑声中，窗外忽然有样东西飞了进来。

这样东西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轻飘飘的，就像是片淡淡的云，又像片白白的雪，轻飘飘的飞了进来，突然“呼”的从郭大路头顶上飞过。

郭大路只觉头顶一凉，若不是躲得快，脑袋说不定已搬了家。

只听“呼”的一声，这片东西又飞了回来。

这当然不是人，人绝不会有这么可怕的轻功。

但他却偏偏是个人，一个穿着雪白衣裳的人，袖子又宽又大，就像是两只翅膀，人却又瘦又小，长不满三尺半，宽不及一尺，若是放在秤上秤一秤，绝不会比一只兔子重多少。

若不是这么样一个人，又怎么会练得成这么样的轻功？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白蚂蚁果然是会飞的。”

燕七道：“白蚂蚁轻功天下第一，红蚂蚁全身都是暗器，金蚂蚁拳剑双绝，银蚂蚁刀枪不入。我早就说过，他们每个人都有种很特别的功夫，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郭大路苦笑，道：“你要我现在就爬，还是等等再爬？”

白蚂蚁冷冷道：“最好现在就爬，爬出去，免得被人抬出去。”

红蚂蚁吃吃笑道：“你看，我说他会吃醋的，现在你总也该相信了吧？”

金蚂蚁道：“我们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的确还是爬出去的好。”

郭大路道：“我不会爬，你最好先教教我。”

红蚂蚁笑道：“看来我们只带一口棺材来的确太少，应该带三口来才对。”

郭大路道：“你们连棺材都带来了？真的要把他钉入棺材？”

金蚂蚁道：“我早就说过，他说的话，每个字都不假。”

燕七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膀，笑道：“这是我惹的麻烦，用不着你来逞英雄、管闲事。”

红蚂蚁笑道：“这就对了，反正你已死过七次，再多死一次又何妨？”

燕七道：“这是人家的地方，我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白蚂蚁道：“那么你出去。”

燕七拍了拍衣服，笑道：“出去就出去……两位，这次我若还死不了，一定会回来找你们喝酒的。”

王动一直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此刻忽然道：“等一等。”

金蚂蚁道：“等什么？”

王动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红蚂蚁吃吃笑道：“我知道，这是你的猪窝。”

王动道：“这里若是猪窝，我就是猪大王，无论谁到了这里，都得听我的。”

金蚂蚁怒道：“你要怎么样？”

王动道：“我要燕七留下来陪我喝酒，要想再找个能倒吊着陪我喝酒的人并不容易，我怎么肯让他睡到棺材里？”

郭大路笑了，道：“你想动了么？”

王动道：“这些蚂蚁会咬人，我想不动也不行。”

郭大路道：“怎么动？”

王动道：“红蚂蚁是我的，白蚂蚁归你。”

王动不动，一动起来就动得厉害。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忽然从床上弹起，扑了出去。

不但人扑了出去，他身上盖着的那床被也跟着扑了出去。

他认准了红蚂蚁。

红蚂蚁却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到一床黑黝黝的棉被向自己卷了过来。

她身子一转，已有三四十件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暗器飞了出来，有的又快又急，有的互相撞击，有的在空中打着转。

因为她的人小，所以暗器也特别小。

因为暗器特别小，所以破风之力特别强，别人也特别难躲。

但她却忘了一件事，棉被不是人。

棉被是打不死的。

她的暗器虽然奇巧，手法虽然高明，也一点用都没有。

只听“噗、噗、噗”一连串声响，三四十件暗器，全都打在棉被上，棉被上有猪油、有鸭油、有鸡油，还有麻油。

这床棉被简直就像是用油泡过的，泡得又滑又韧，就算是强弓硬弩，也未必能够射得穿，何况是这么小的暗器？

等到红蚂蚁发觉上当了，身形向后倒掠而出，棉被已乌云般卷了过来。

王动不动，谁也想不到他一动起来竟这么快。

红蚂蚁刚嗅到一种奇奇怪怪的油腻味道，整个人已被棉被包了起来。

她的人若是长得高大些，王动也未必能用床棉被将她包住，怎奈她的人实在太小了，王动两只手一围，她整个人已像是裹粽子似的被包在中间。

王动的身子却还是没有停，只听身后风声响动，白蚂蚁已飞掠了过来，王动再快，也没有这只会飞的白蚂蚁快。

眨眼间白蚂蚁就已追上了他。

王动就是要白蚂蚁追上他，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追不上白蚂蚁。

等白蚂蚁追过来了，他身子骤然一停，一转，将手里的一卷棉被送了过去。

棉被里卷着的是自己的老婆，白蚂蚁当然不能不接住。

这卷棉被比他的人大一倍，重两倍，他一伸手接住，身子就立刻往下掉。王动却已绕到他背后，轻轻松松就拍了他的穴道。

白蚂蚁小小的脸上青筋暴露，瞪着他，连眼珠子都好像要凸了出来。

王动却又不动了，淡淡笑道：“你败得不甘心是不是？因为我用的不是真功夫。告诉你，若用真功夫就不算本事了。我打架从来也不用真功夫的。”

白蚂蚁气得简直要吐血。

王动的确好像连一点真功夫也没有，完全是投机取巧。

但若没有一等一的真功夫，又怎能这么样投机取巧？时间又怎能拿得这么准？出手又怎会这么稳？

这不但手脚上要有真功夫，脑袋里更要有真功夫。

王动不动，一动起来可真不得了。

再看那边的金蚂蚁，已被郭大路的拳风迫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燕七却在围着银蚂蚁打转。

银蚂蚁个子虽较大，却是一身的硬功夫，功夫一硬，手脚就慢。

燕七转得越急，他越慢。

突然间，燕七摘下头上的帽子，往他头上一扣，帽子大，头小，他整个头都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燕七伸脚一绊，他就跌倒，只听“哗啦啦”一声，原来他身上穿的竟是银甲，一跌倒再想爬起来，就不容易。

他想去抓头上的帽子，但人已被一样很重很重的东西压住。原来燕七已一屁股坐在他身上，笑嘻嘻道：“这凳子倒不错，只可惜太小了些。”

金蚂蚁呢？他本就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此刻一发急，一口气就被憋在肚子里，用不着郭大路动手，他自己就晖了过去，嘴角吐出了白沫。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原来这人有羊痫风，看来我找错人了。”

王动道：“我本来说白蚂蚁归你，你没听见？”

郭大路笑道：“你说你的，我找我的，白蚂蚁我追不上他，他却一定会去追你，所以我就挑了这金蚂蚁。无论如何，我块头总比他大些，力气自然也不会比他小，就凭力气我就已吃定他了。”

王动也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你这人居然也会捡便宜。”

郭大路道：“我也想不到你这床棉被居然还有这么大用处，以后若有人要学接暗器，我一定要劝他在床上吃油鸡。”

王动道：“鸡油太少，还是吃烧鸭好。”

燕七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想不到的是，居然会遇见你们这么样两个人，大概是我的霉运已走得差不多了。”

郭大路笑道：“这只因你真的是怪物，不是吹牛大王。”

燕七道：“你们肯帮我的忙，就因为我说的是老实话？”

郭大路道：“也因为你能倒吊着喝酒。”

燕七也笑了，道：“若不是看到你倒吊着喝酒，我又怎么会说那种话？”

他忽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还有句话要说的，却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

王动道：“你是不是想谢谢我？”

燕七叹道：“这样的事，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谢法？”

王动道：“你若真要谢我，倒有件事可以做。”

燕七道：“什么事？”

王动道：“把我抬回床上去，我又懒得动了。”

三

“富贵山庄”无论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不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简直连一样可以使人留恋的东西都没有。

奇怪的是，燕七居然也和郭大路一样，一来了就再也舍不得走。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呢？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有些人彼此之间，彷佛有种很奇怪的吸引力，正如铁和磁石一样，彼此只要一遇着，就会被对方牢牢的吸住。

这些人只要彼此能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开心，睡地铺也没关系，饿两顿也没关系，甚至连天塌下来他们都不会在乎。

世上只有很少几件事能令他们受不了，其中有一样就是眼泪。

女人的眼泪，尤其是一个还不满四尺的小女人的眼泪。

红蚂蚁的人虽小，但眼泪却真不少。

郭大路忽然发觉一个女人眼泪的多少，和她身材的大小连一点关系都没有，越瘦小的女人，眼泪往往反而越多。

女人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越胖的人吃得越少，越丑的人花样越多，越老的人粉擦得越厚，衣服越多的人穿得越薄。

“唉，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郭大路叹了口气，红蚂蚁一直不停的哭，已哭得他受不了。

他只好走。

燕七却不让他走。

王动早已又躺了下去，蒙头大睡，他只要一睡着，就死人不管了。

燕七拉住郭大路，道：“你若再走，我拿这四个人怎么办？”

郭大路道：“这本就是你的麻烦，不是我的。”

燕七道：“但若不是你们帮我，我怎么能将他们抓住，他们若没有被我抓住，我怎么会有这种麻烦？”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还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道：“你们若不帮我，我就会被他们抓住，最多再死一次，连一点麻烦都没有。但现在我既不能杀他们，又不能放他们，你说该怎么办？”

他说得越明白，郭大路越胡涂。

王动忽然从被里伸出头来，笑道：“我倒有个好法子。”

燕七松了口气，道：“你为何不早说？”

王动道：“你既不想杀他们，又不想放他们，不如就将他们留在这里，养他们一辈子。”

郭大路立刻拍手笑道：“不错，的确是好主意，反正他们人长得这么小，吃得绝不会多。”

红蚂蚁也立刻不哭了，道：“我每天只要吃两小碗珍珠粉拌饭，再加上一点海鲜，几片水蜜桃就够了；没有水蜜桃，哈密瓜也行。”

燕七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站在那里，喃喃道：“珍珠粉拌饭？海鲜？水蜜桃？……这倒也不难。”

他忽然转过身，掉头就走。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去？”

燕七道：“找那口棺材，躺下去，再找个人埋起来，这至少总比每天找珍珠粉水蜜桃容易多了。”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为了要救你，就只好把他们放走了，这至少也比再找个能吊起来喝酒的人容易得多。”

他嘴里说着话，手里已解开了蚂蚁们的穴道。

他们来得快，走得也不慢。

三个人眼看着他们走出去，然后忽然一齐转过去，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郭大路道：“你早就想放他们走了，是么？”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可是，你又不好意思明说，因为我们也出了力，若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你怕我们不甘心，其实……”

燕七道：“其实你也早就想放他们走了，是么？”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一齐大笑了起来。

郭大路笑道：“看来放人不但比杀人容易，而且愉快得多。”

燕七道：“一点也不错，我们若杀了他们，现在绝不会这么开心。”

王动道：“但我们放了他们后，他们若再去害别人，那就不愉快了。”

郭大路摇摇头，大声抢着道：“绝不会，我看他们并不是十分坏的人。就算以前做过不太好的事，此后一定会改过的。”

他忽然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就算他们真的很坏，听到了我这句话后，也一定不好意思再去做坏事了。”

燕七道：“你想他们会不会听到？”

王动道：“当然听得到，这人说话的声音连十里外的聋子都能听得到。”

郭大路笑道：“对了，我嗓子一向不错，以前还有很多人说我是天生的金嗓子，等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唱两段给你们听听。”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若一定要唱，最好等我睡着了再唱。”

他将头又蒙进被里，道：“只要我一睡着，你就算踩到鸡脖子，我都不会醒的。”

他们就是这么样的人，他们做事的法子的确特别得很。

他们有时做得很对，有时也会做错。

但，无论如何，他们做事，总不会做得血淋淋的，令人觉得很恶心。

他们做的事，不但能令自己愉快，也能够令别人欢乐。

林 太 平

一

每个月里，燕七都会一个人溜出去两三次，谁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更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一两样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

他带回来的说不定是双新袜子、是块绣花手帕、也说不定是锅红烧肉、是一整坛家酿的糯米酒。

有时他甚至会带只花猫、带只金丝雀、带几条活鱼回来。

但无论是什么，都没有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奇怪。

这次他居然带了个人回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叫林太平，但自从他来了后，就没有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太平。

二

有些人很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可以赏雪、赏梅，可以吃热烘烘的火锅，可以躲在热烘烘的被窝里读禁书、睡大觉。

这些乐趣都是别的季节享受不到的。

喜欢冬天的人当然绝不会是穷人，冬天是穷人最要命的日子，穷人们都希望冬天能来得迟些，最好永远莫要来。

只可惜穷人的冬天总是偏偏来得特别早。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富贵山庄院子里的雪也和别的地方一样白，而且也有几株梅花。但一个人的身上穿的若还是春天的薄衣服，肚子里装的若还是昨天吃的阳春面，他唯一还有心情欣赏的东西就是可以往嘴里吞下去、塞饱肚子的，绝不会是白雪梅花。

郭大路望着院子里的白雪梅花，喃喃道：“这梅花若是辣椒多好。”

王动道：“有什么好？”

郭大路道：“你看，这满地的雪岂非正像是面粉，配上几根红辣椒，岂非正好做一碗辣呼呼的热汤面。”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真俗，林逋若听到你的话，一定会活活气死。”

郭大路道：“林逋是谁？”

王动道：“连林逋你都没有听说过？”

郭大路道：“我只听说过肉脯，无论是猪肉脯、牛肉脯、鹿肉脯，用来下酒都不错。”

王动道：“林逋就是林君复，也就是林和靖，是宋真宗朝的一位大隐士，隐居在西湖孤山，据说有二十年没有下山一步，除了种梅养鹤外，什么事都不做，世称“梅妻鹤子”；做的咏梅诗有两句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更是传诵千古。”

郭大路悠悠道：“这么样说来，这位林先生倒的确是位高人。”

王动道：“高极了。”

郭大路道：“但他的肚子若饿得和我一样厉害，还会不会这么高？”

王动想了想，忽然笑道：“到了你这种时候，我想他说不定比你还俗。”

郭大路也笑了。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无论多冷多饿，一笑起来总会觉得舒服得多。

就在这时，王动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道：“想起林和靖，我倒想起一样事来了。”

能叫王动从床上跳起来的事，那真是非同小可。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想起了什么？难道也想把梅花作老婆？”

王动道：“我这梅花比老婆还好，是酒……”

郭大路的下巴立刻好像要掉下来了，喃喃道：“酒？哪里来的酒？”

王动道：“就在梅花下面。”

郭大路苦笑道：“把梅花当老婆已经够疯了，想不到这人居然更疯。”

但梅树下的的确确埋着一坛酒。

王动道：“这酒还是我十几年前埋下去的，那年我刚听到林和靖的故事，也爱上了梅花，所以就弄了坛酒埋在梅树下，想沾点梅花的香气。”

你无论将一坛酒埋在什么地方，若已埋了十几年，这酒都一定会香得很。

郭大路拍碎封坛的泥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这不是香气，简直是仙气。”

王动笑道：“你现在总该感激林先生了吧，若不是他，我就不会埋起这坛酒；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想起有这坛酒。”

郭大路已经没工夫说话了，有酒喝的时候，他的嘴绝不做别的事。

他捧起酒坛就想往嘴里倒。

王动却拉住了他，道：“等一等。”

郭大路道：“还等什么？”

王动道：“燕七已经出去了两天，算时间已经快回来了，我们至少该等等他。”

郭大路道：“等多久？他回来的时候我们说不定已冻死了。”

他用不着等这么久。

燕七的声音已在墙外响起，道：“你们死了最好，这坛酒我乐得一个人享受。”

王动笑道：“这人不但耳朵长，鼻子也长，我早就知道他一嗅到酒香就会赶回来。”

郭大路也笑了，道：“却不知这长鼻子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给我们下酒？”

燕七道：“下酒的这次我倒没带回来，只带回来个喝酒的。”

林太平的确是个喝酒的。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都绝不会相信他能喝那么多酒。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尤其不信。

林太平是个很秀气、很纤弱，而且非常漂亮的人。若说燕七长得有点像女孩子，那么他简直就像是个女孩子化装的。

他的嘴很小，就算用“樱桃小嘴”来形容他也绝不过份。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嘴闭得很紧，嘴唇的颜色发青，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扳得开他的牙齿灌下酒去。

他已被冻得半死，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郭大路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比他更冷更饿的人，苦笑道：“这人你是从哪里带来的？”

燕七道：“路上。”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第一次你从路上带了条猫回来，第二次带回条狗，现在居然捡到个人了。照这样子下去，你下次岂非要从路上带个大猩猩回来？”

王动笑道：“最好是母猩猩，刚好可以跟你配成一对。”

郭大路也不生气，笑嘻嘻道：“若是母猴子就糟了，我岂非还得叫她一声王大嫂？”

他身材很高大，比王动至少要高一个头，这一向是他最自傲的事。若有人用这件事来笑他，他非但不生气，而且还很得意。

他总认为这样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

燕七已找了个破碗，舀了半碗酒，用力扳开林太平的嘴灌了下去。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但眼睛还是闭着的，将嘴里剩下的半口酒慢慢的咽下去，才说了句话：“这是三十年陈的竹叶青。”

这就是林太平说的第一句话。

王动笑了，郭大路也笑了，就凭这句话，他们就已将林太平当成朋友。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这位朋友倒是个喝酒的大行家。”

林太平慢慢的张开眼睛，瞧见燕七手里的破碗，立刻皱起了眉头，失声道：“你们就用这种碗来喝酒？”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看到有人用鼻子吃饭、用脚拿筷子一样。

郭大路道：“不用这种碗喝用什么喝？”

林太平道：“喝竹叶青就该用翡翠碧玉盏，用这种碗喝，简直糟蹋了好酒。”

郭大路笑道：“我看你还是将就点吧，只要闭起眼睛，破碗和碧玉盏也没什么两样。”

林太平想了想，道：“这话倒也不错，但我还是宁可用坛子喝。”

酒坛就在他面前，他居然真的捧了起来，仰起头往嘴里灌。

郭大路在旁边干看着，看的眼睛都发了直。

直等半坛酒下了肚，林太平才抹了抹嘴，道：“好酒，下酒的菜呢？”

郭大路道：“下酒菜？”

林太平道：“你们喝酒难道不用下酒菜的么？”

郭大路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真正喝酒的人，喝酒都不用菜的。”

林太平又想了想，道：“这话也有道理。”

他又仰起头，居然将剩下的半坛酒又喝了下去。

一坛酒若已埋藏了十几年，酒已浓缩，剩下的本就只不过有半坛子而已，但酒力却比普通的两坛子还大。

林太平居然还是面不改色，道：“这样的酒还有没有？”

郭大路只有苦笑，道：“抱歉得很，这坛酒非但是我们三个人今天的全部粮食，也是我们的全部财产。”

林太平怔了怔，道：“你们平常光喝酒，从来不吃饭的？”

郭大路道：“很少吃。”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们真是酒鬼，要知道光喝酒最伤胃，偶尔也该吃点饭的。”

他伸了个懒腰，四下瞧了一眼，道：“你们平时就睡在这张床上？”

王动道：“嗯。”

林太平皱眉道：“这床也能睡人么？”

王动道：“至少总比睡在路上好。”

林太平又想了半天，笑道：“这话也有理，你们说的话好像都蛮有理，看来我倒可以跟你们交个朋友。”

王动道：“多谢多谢，不敢当，不敢当。”

林太平道：“但现在我却要睡了，我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来吵我，你们最好出去逛逛。”

他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翻了个身，居然立刻就睡着了。

郭大路瞧着王动，苦笑道：“看来他不但酒量比你好，睡觉的本事也不比你差。”

燕七瞧着那空坛子，发了半天怔，喃喃道：“我带回来的究竟是个人？还是匹马？”

郭大路叹道：“马也喝不了这么多酒。”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要他少喝些？”

郭大路道：“我就算穷，至少总不是个小气鬼。”

王动忽然道：“我倒觉得这人很有趣。”

燕七道：“有趣？”

王动道：“他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又喝光了我们三个人今天的粮食，占据了这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可是他非但没有说一句感激的话，而且还挑三挑四，还觉得跟我们交朋友，是很给我们面子。”

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样的人，你说到哪里才能找到第二个？”

所以林太平也留下来了。

所以在江湖中你若说起“富贵山庄”，那意思并不仅是说一栋靠近坟场、烟囱里永远没有烟，有时甚至连灯火都没有的空房子。

你只要说起富贵山庄，江湖中人就明白你说的是一个很奇妙的团体——一栋空房子和四个人，他们之间所产生的那种亲切、快乐和博爱的故事，还有他们四个人那种伟大而奇妙的友情。

三

这些朋友之间彷佛有种很奇怪的默契，那就是他们从不问别人的往事，也从不将自己的往事对别人说起。

可是在燕七将林太平带回来的那天晚上，郭大路却破坏了这规矩。

那天晚上，雪已开始溶化。

林太平还在呼呼大睡，王动当然也不甘示弱，郭大路只有拉着燕七到山下去“打猎”。

打猎的意思就是去找找看有没有赚钱的机会。

没有。

雪溶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更冷，吃饱了就上床，正是对付寒冷最聪明的法子，街道上几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郭大路和燕七就像是两个孤魂野鬼，高一脚低一脚走在泥泞里，郭大路一直在瞧着燕七的靴子。

到后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双靴子又装上底了？”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以前那双鞋底怎会值上千两银子的，是不是？”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我也没有问过你怎么会死过七次的，是不是？”

燕七道：“你的确没有问过。”

郭大路眼睛里满怀希望，道：“我若问呢？你肯不肯说？”

燕七道：“也许肯……但我知道你绝不会问的，因为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什么。”

郭大路板起脸，用力咬着牙齿。

燕七忽又道：“你看林太平是个怎么样的人？”

郭大路板着脸道：“我不知道，也不想问。”

燕七笑了，道：“我们当然不会问他，但自己猜猜总没关系吧。”

燕七又道：“他也许是为了件事，所以从家里溜了出来。他穿的衣服很单薄，表示他一定是从很暖和的地方出来的。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带，那表示他出来的时候一定很匆忙，说不定是逃出来的。”

郭大路道：“想不到你倒很细心。”

燕七笑了笑，道：“一个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挨冻受饿，一定支持不了多久。”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最多，也不过能支持三两天。”

燕七道：“你若只能支持三天，他最多就只能支持一天半。”

郭大路笑道：“不错，我已经习惯了，他却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燕七道：“在这种天气，一天半之内，无论谁也走不了多远路。”

郭大路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的家就在附近不远？”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附近有什么豪富人家呢？”

燕七道：“没有几家，武林世家更少。”

郭大路道：“为什么一定要武林世家？难道他那么文质彬彬的人也会武？”

燕七道：“非但会武，而且武功还不弱。”

郭大路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燕七道：“我就是看出来了。”

他不等郭大路再问，接着又道：“据我所知，附近的武林世家只有两个。”

郭大路道：“有哪家是姓林的？”

燕七道：“两家都不姓林，林太平本就不一定姓林，他既然是逃出来的，怎么会告诉别人他的真名实姓？”

郭大路道：“你知道的是哪两家？”

燕七道：“一家姓熊，庄主叫“桃李满天下”熊橱人，是家大武场的主人，虽然桃李满天下，自己却是个独身汉，非但没有儿女，也没有老婆。”

郭大路道：“还有一家呢？”

燕七道：“还有一家姓梅，虽然有一儿一女，但儿子“石人”梅汝甲在江湖中成名已久，年纪一定比林太平大得多。”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起个名字叫石人？”

燕七道：“据说这一家的武功很奇特，所用的兵刃和暗器都是石头做的，所以他父亲叫“石神”，他就叫“石人”。”

郭大路笑道：“那么他以后生的儿子叫什么呢？会不会叫石狗？”

这是座很宁静的山城，街道都很窄小，而且有点陡斜。

两旁房屋的构造也很平凡。现在虽然还没有起更，但大多数人家的灯火都已熄了，做生意买卖的也大多都上起了门，就算有的窗户里还有灯光透出，灯光也很黯淡。很少有人会在一间屋子里燃两盏灯，用蜡烛的更少，因为灯油总比蜡烛便宜。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个穷地方，人在这里耽得久了，不但会越来越穷，而且会越来越懒。”

燕七道：“你错了，我就很喜欢这地方。”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觉得很紧张，也只有在这里，才会觉得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郭大路道：“因为这地方的人都穷得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所以绝没有工夫去管别人的闲事。”

燕七道：“你又错了，这地方一点都不穷。”

郭大路笑道：“比起我们来当然都不穷，可是……”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看着这地方的人穷，只不过是因为他们都不愿炫耀而已。

譬如说，王动认得的那当铺老板，他非但不穷，而且还必定是个很有来头的人。”

郭大路道：“有什么来头？”

燕七道：“以我看，这人以前纵然不是个江洋大盗，也必定是个很有名的武林人物。也不知是因为避仇避祸，还是因为厌倦了江湖，所以才躲到这里来。”

他接着又道：“像他这样的人，在这里还有不少。将来我若要退休的时候，一定也会住到这里来的。”

郭大路道：“照你这么样说，这里岂非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燕七道：“一点也不错。”

郭大路道：“我怎么看不出？”

燕七笑了笑，道：“一个人若是死过七次，看得就自然比别人多些。”

郭大路道：“但你还是没看出林太平的来历，他既然不会是梅家的儿子，也不会是熊家的后代，你说了半天，还不是等于白说。”

燕七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听说过“陆上龙王”这名字没有？”

郭大路笑道：“这名字只有聋子才没有听说过，我就算孤陋寡闻，至少总不是聋子。”

燕七道：“听说陆上龙王也有座别墅在附近。”

郭大路道：“你难道怀疑林太平是他的儿子？”

燕七道：“有可能。”

郭大路道：“没有可能，绝没有可能。”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陆上龙王是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怎么会生出个像小姑娘似的儿子来？”

燕七冷冷道：“一个人是不是男子汉，并不是从他外表来决定的。”

郭大路瞧了他一眼，笑道：“当然不是，不过……”

他忽然闭上了嘴，整个人都像是呆住了。

街上本已没有行人，这时却有个人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

郭大路一看到这人，眼睛就发了直。

能令郭大路眼睛发直的，当然是个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非但漂亮，而且漂亮极了。

她身上穿的虽然是件粗布衣服，但无论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会变得很好看，郭大路几乎从来也没见过身材这么好的女人。

她手里提着两个大篮子，无论谁手里提着两个这么大的篮子，走起路来都一定会像是只螃蟹。

但她走路的风姿却还是那么美，足以令人看得眼睛发直；她手里若没有提篮子，郭大路说不定会看得连眼珠子都掉下来。

这女孩子本来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忽然瞟见郭大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抿了抿嘴，嫣然一笑。

郭大路的一颗心立刻就像鼓槌般“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直等这女孩子已转过街角，他还是痴痴的站在那里。

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地方果然是卧虎藏龙……”

燕七笑道：“恐怕不是藏龙，是藏凤吧。”

郭大路道：“对对对，对极了。古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句话果然一点不差。”

他忽然挺起胸，道：“你看我长得怎么样？”

燕七上上下下的，看了他几眼，答道：“还不错，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珠，笑起来也蛮有人缘的。”

郭大路道：“你若是女孩子，会不会看上我？”

燕七抿嘴一笑，道：“也许……”

郭大路忽然见他笑得不但很妩媚，而且也很像女孩子，也忍不住笑道：“但你若是女孩子，世上只怕没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了。”

燕七板起了脸，道：“能受得了你的女人只怕也没几个。”

郭大路道：“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我长得蛮好看的么？”

燕七道：“可是你又脏、又懒，又靠不住，女人喜欢的绝不会是这种男人。”

郭大路笑道：“那只因为你不是女人，其实女人就喜欢这样子，这样子才是男儿本色。”

燕七看来好像要吐了，苦着脸道：“你认为刚才那女孩子看上了你？”

郭大路道：“当然，否则她为什么对我笑？”

燕七忍住笑，道：“女孩子的笑有很多种，她们看见一个人呆头呆脑的样子就会笑，看到癞蛤蟆、猪八戒时也会笑的。”

郭大路火大了，几乎要叫了起来，道：“你难道认为我……”

他忽又闭上了嘴，因为刚才那女孩子这时又从街角转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的篮子本是空的，现在却装满了东西，所以她显得很吃力；地上又满是泥泞，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篮子也飞了出去。

幸好她遇见了郭大路和燕七。

燕七的反应一向很快，郭大路的反应也不慢，她脚下刚一滑，他们的人已像箭一般窜了出去。

篮子还没有掉在地上，燕七已伸手接着；这女孩子还没有跌倒，郭大路已伸手将他扶住。

她喘了半天气，才定过神来，忽然发现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还扶着自己，脸上立刻飞红。

郭大路的心也在跳，嗫嚅着道：“姑娘没事么？”

少女红着脸，垂下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谢你们。”

燕七已发现篮子里装的全是吃的东西，有熏鸡、有牛肉，还有一张张烙得两面发黄的油饼。

他真想说：“你要谢我们容易极了，只要一只鸡、两张饼。”

但看到郭大路对人家那种深情款款的样子，他怎么能丢自己朋友的人？

何况，郭大路早已抢着道：“这是小事，没关系，没关系。”

少女忽然抬头瞧了他一眼，又一笑，道：“你们真是好人。”

她说的虽是“你们”，但眼睛却只盯着郭大路一个人。

郭大路心也酥了，人也酥了，吃吃的道：“姑娘你……你……你用……用不着客……客气。”

少女已接过篮子，忽又回头嫣然一笑，才低下头往前走。

若说郭大路的魂还在，这一笑可真把他的魂也笑飞了。

他的人虽然像钉子般钉在那里，但他的魂却似已被人装在篮子里带走。

燕七道：“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还不快追过去？”

郭大路叹道：“你难道认为我真是个色鬼？”

燕七淡淡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那少女本已走出很远，此刻忽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笑道：“我买了很多菜，两位肯不肯赏光跟我回去喝一杯？”

这种要求从一个美女嘴里说出来，听在两个又冷又饿的人耳朵里，只怕比世上最好听的音乐都要好听十倍。

若有人拒绝这种要求，不是呆子才怪。

燕七不是呆子，郭大路更不是。

他嘴里虽然还在说：“这怎么好意思呢？”但他的一双脚却早已迈开大步，跟了过去。

唉，为什么英雄总是难过美人关呢？

为什么郭大路也不问问这女孩子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看来就算她要将他们带去卖了，郭大路也会跟着去的。

元宝 ·女人 ·狗

一

有人说：女人是祸水。

有人说：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

这些话自然是男人说的。但无论男人们怎么说，女人总是这世界上所不能缺少的。一万个男人中，至少有九千九百九十个宁愿少活十年也不能没有女人。

有人说：钱可通神。

有人说：金钱万恶。

但无论怎么说，钱也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一个人若是没有钱，就好像一口空麻袋，永远都没法子站得直。

这两样东西不但可以令最聪明的人变成呆子，也可以令最要好的朋友变成冤家。

四个光棍的男人中若是忽然多了个女人，那情况简直就像一只筷子忽然伸到装着四个生鸡蛋的碗里去，想不搅得一塌糊涂都不行。

王动、郭大路、燕七、林太平，这四个人过的本来的确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因为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女人。

他们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觉得很快乐，因为那倒霉的“昨天”总算已过去，今天又充满了希望。

可是，忽然间，这两样东西都来了，你说要命不要命？

二

王动也许已醒了很久，却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先把一床破棉被卷成圆筒，然后再一点一点伸进去，把整个人都伸进这个筒里，四面都密不透风。

老鼠就在他身旁跑来跑去，本来还有点顾忌，不敢在他身上爬；可是后来渐渐就将他看成个死人，几乎都爬上了他的头。

王动还是不动。

林太平已注意他很久，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悄悄走过去，伸出手，伸到他鼻子前面，想试探他是不是还有呼吸。

王动突然道：“我还没有死。”

林太平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道：“老鼠在你身上爬，你也不管？”

王动道：“我从来不跟老鼠打交道，也不跟牠们一般见识——只有猫才会跟老鼠斗气。”

林太平怔了怔，道：“这里的确应该养只猫。”

王动道：“这里本来有只猫，是燕七带回来的。”

林太平道：“猫呢？”

王动道：“跟山下的公猫私奔了。”

林太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已住，星月升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脸上轮廓极分明，额角宽阔，鼻子高而挺，纵然不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至少很有性格。

“这人看来既不像疯子，也不像白痴，为什么偏偏有点疯病？”

林太平叹了口气，四下瞧了一眼，道：“你那两个朋友呢？”

他实在想找个不是疯子的人说话。

王动道：“下山打猎去了。”

林太平道：“打猎？这种天气去打猎？”

王动道：“嗯。”

林太平说不出话来了，他忽然发现了一条定理：

疯子的朋友一定也是个疯子。

过了半晌，黑暗中忽然传出“咕噜”一声，接着又是“咕噜”一声。

王动喃喃道：“奇怪！今天怎么连老鼠的叫声都和平时不一样？”

林太平脸红了，吶吶道：“不是老鼠，是……是……”

王动道：“是什么？”

林太平忍不住大声道：“是我的肚子在叫，你们难道从来不吃饭的么？”

王动笑了，道：“有饭吃的时候当然要吃的，没饭吃的时候也只好听着肚子叫。”

林太平又怔住了，他实在不懂，一个人连饭都没得吃，怎么还能这么开心？

王动忽又道：“今天你运气总算不错。”

林太平苦笑道：“我？运气不错？”

王动道：“今天我有种预感，他们打猎的收获一定不错，带回的东西说不定会让你大吃……”

他本来想说“大吃一顿”，但这句话没说完，他自己却“大吃了一惊”。

郭大路已经回来了，走进了门，而且果然带了样东西回来，是个会跑会跳会爬树，还会“吱吱”乱叫的东西。

是个猴子。

假如说王动也有脸色发白的时候，那么就是现在。

看到王动的表情，郭大路几乎笑断了肠子，喘着气笑道：“你用不着害怕，这是个公猴子，不是母的。”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你的朋友怕母猴子？”

郭大路笑得更厉害，道：“的确有点怕，不怕老婆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呢？”

王动板着脸，道：“好笑好笑，好笑极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风趣的人，倒真是怪事。”

林太平既不知道什么事如此好笑，也不想知道。

他只觉眼前一亮，黑黝黝的屋子里好像忽然燃起了几千几百盏灯。

所有的光亮都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人穿着件粗布衣服，手里提着两个篮子，已经跟着郭大路走了进来。

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孩子们都穿得很整齐，大人的身上却只围着张豹皮。

这些人已经够瞧老半天了，却还不是全部。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条狗、一大捆刀枪、三四面锣、五六根竹竿。

王动喃喃道：“我知道他一直想和燕七比比看谁的本事大，谁带回来的东西多，可是至少也该给他留点面子，用不着让他输得这么惨呀。”

燕七倚着门，笑道：“虽然输得很惨，却输得口服心服，我出去二十次，带回来的东西也没有他一次多。”

郭大路笑道：“我这些朋友们的嘴巴虽然坏，人倒并不太坏。来，我先替你们引见引见，这位姑娘是……”

那少女笑道：“还是让我自己说吧。我叫酸梅汤，这是我的堂哥“飞豹子”，还有我两个小表弟，一个叫“小玲珑”，一个叫“小金刚”。”

“飞豹子”是谁？其实根本用不着介绍，别人一看就明白。

但那两个孩子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都是大大的眼珠，都梳着朝天辫子，笑起来都有个酒窝。

而且他们的酒窝并不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两个人的酒窝都在右边。

王动忍不住问道：“谁是小玲珑？谁是小金刚？”

两个孩子一齐道：“你猜猜看。”

王动眨了眨眼，道：“小金刚旁边的是小玲珑，小玲珑旁边的是小刚，对不对？”

两个孩子，一齐笑了，其中一个忽然跑过来，凑到王动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又笑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这孩子的笑声如银铃，原来是个女孩子。

郭大路拉起了另一个孩子的手，道：“小玲珑是你姐姐，对不对？”

这男孩子摇头道：“不对，她是我妹妹。”

话还未说完，小玲珑已叫了起来，道：“笨蛋！我早就知道男孩子都是笨蛋，被人一骗就骗出来了。”

小金刚涨红了脸，抗声道：“你不笨，你聪明，你为什么要打扮得和男孩子一样？”

这孩子的话倒真是一针见血——女人都瞧不起男人，认为男人是笨蛋，但又偏偏希望自己是个男人，这就是女人最大的毛病。

林太平一直眼睁睁瞧着酸梅汤，此刻忽然道：“这些当然不是你们的真名字。”

酸梅汤叹了口气，幽幽道：“像我们这些走江湖卖艺的，连祖宗的人都丢光了，哪里还有什么真名字？”

林太平也叹了口气，道：“走江湖卖艺又有什么不好？有些人想去走江湖还不行哩。”

酸梅汤又瞧了他一眼，道：“看来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郭大路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人本来就像个女孩子。”

林太平瞪了他一眼，脸色已有点变了。

酸梅汤抢着笑道：“难道只有女孩子才能有心事？这么样说来，男人岂非真的全都变成没心没肺的傻蛋了吗？”

林太平瞧着她，目光充满了感激。

郭大路耸了耸肩，道：“就算男人全都没心没肺，至少都有肚子。”

酸梅汤吃吃笑道：“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

她放下篮子，掀起盖在上面的纸，自己先撕下条鸡腿，又笑道：“其实女人的肚子也并不比男人小多少，只不过有时不好意思吃得太多而已。”

小金刚道：“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呢？”

酸梅汤用鸡腿去敲他的头，小金刚抢了半只鸡就跑，猴子在地上不停的跳，两条狗“汪汪”的叫。

王动摇着头，喃喃道：“这地方已有十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郭大路道：“你放心，这里还有好几天热闹的。”

王动道：“几天？”

郭大路望着酸梅汤窈窕的背影，道：“很多天……我听说他们要找屋子住下来，所以已经把后面那一排五间屋子租给他们了。”

王动几乎把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呛了出来，道：“租金多少？”

郭大路瞪起了眼，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小气鬼么？会问人家要租金？若不是我，这样的客人你连请都请不到。”

王动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有件事我已越来越不懂了。”

郭大路道：“什么事？”

王动道：“这房子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

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事能令一个又脏又懒的男人变得勤快起来，那就是女人。

第二天一早，王动还躺在“筒”里，郭大路已经去提水了，林太平却在屋子里找来找去。

王动忍不住道：“你找什么？”

林太平道：“洗脸盆、洗脸布，还有漱口杯子。”

王动笑了，道：“这些东西我非但已有很久没有看到过，有的连听都没有听过。”

林太平就好像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张大了嘴，吃吃道：“你……你们难道连脸都不洗？”

王动道：“当然洗，只不过是三日一小洗，五日一大洗。”

林太平道：“小洗是怎么洗？大洗是怎么洗？”

王动道：“燕七，你洗给他看看。”

燕七伸了个懒腰，道：“我昨天刚洗过，今天该轮到你了。”

王动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至少总该把洗脸的家伙拿过来吧。”

郭大路刚好提了两桶水进来，燕七就用那个破碗舀了大半碗水，又从墙上拿下块又黄又黑、本来也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布。

王动这才勉强坐起来，先喝了口水，含在嘴里，用手摊开毛巾，用力漱了漱口，然后就将一口水“噗”的喷在手里的布上，随便在脸上一抹，松了口气道：“好，洗完了。”

林太平就好像看到鬼似的，吓得脸色发青，道：“这……这就算是小洗？”

王动道：“不是小洗，是大洗。小洗若这么麻烦那还得了？”

林太平连嘴唇都有点发青，看样子好像立刻就要晖过去，过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若有谁还能找到比你们更脏的人，我情愿跟他磕头。”

王动笑道：“你现在就磕吧，比我们脏的人满街都是。”

林太平拚命摇头，道：“我不信。”

王动淡淡道：“我们的人虽脏，心却不脏，非但不脏，而且干净的很。一个人的心若是脏的，他就算每天用肥皂煮十次，也不算干净。”

林太平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巴掌，道：“有道理，很有道理。一个人若是活得快快乐乐，问心无愧，吃不吃饭都没关系，洗不洗脸也没关系。”

他仰面大笑了三声，跑到院子里，在地下打了个滚，大笑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我以前为什么一直想不通呢？”

王动和燕七含笑瞧着他，像是也都在替他高兴，因为他们也都已看出他本来的确有件很重的心事。

他本来一直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现在才知道并没有做错。

一个人活着，就要活得问心无愧，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郭大路却在洗脸，嘴里还喃喃道：“不洗脸没关系，洗脸也没关系，是不是？”

他洗完了脸，又用布擦身上的衣服，擦靴子。

燕七冷冷的瞧着他，道：“你为什么不索性脱下鞋子洗洗脚？”

郭大路笑道：“我正有这意思，只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他忽然冲出门，道：“他们一定也醒了，我到后面瞧瞧去。”

林太平道：“我也去。”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就好像赶着去救火似的。

王动瞟了燕七一眼，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为什么不去？”

燕七沉着脸，淡淡道：“我不是君子。”

王动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喜欢那酸梅汤姑娘。”

燕七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你看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王动眼珠子一转，问道：“他们不是走江湖卖艺的么？”

燕七道：“你若真的也拿他们当做走江湖卖艺的，你就也是个呆子。”

王动道：“为什么？”

燕七道：“你难道看不出那只猴子和那条狗一点也不听他们的话，显然是临时找来装佯的。还有那飞豹子，故意奇装异服，其实却是个很规矩的人，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双手更是又白又细，哪里像是个整天提箱子牵狗的？”

王动静静的听着，终于点了点头，道：“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细心。但他们若不是走江湖卖艺的，是干什么的呢？”

燕七道：“谁知道，也许是强盗都说不定。”

王动笑道：“他们若真的是强盗就不会来了，这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好让他们打主意的？”

燕七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惊呼。

是郭大路的声音。

像郭大路这种人，就算看到鬼也不会吃惊得叫起来的。

世上只怕很少有事能令他叫起来。

燕七第一个冲了出去。

王动也动了。

后面的院子比前面小些，院子种满了竹。以前每当风清月白的夏夜，主人就会躺到这里，听那海浪般的竹涛声。

所以这里也和其他许多种了竹子的院子一样，叫做“听竹小院”，那一排五间屋子，就叫做“听竹轩”。

可是等到王动做主人的时候，就替它改了个名字，叫“有竹无肉轩”，因为他觉得“听竹”这名字本来虽很雅，现在却已变得很俗。

他认为第一个用“听竹”做轩名的人虽然是个很风雅的聪明人，但第八十个用“听竹”

做轩名的人就是俗不可耐的笨蛋了。

现在这院子里非但“无肉”，连竹子都几乎被砍光了。

竹子可以做晒衣服的竹竿，也可以用来搭凉棚，所以王动常常拿竹子去换肉。一个人肚子很饿的时候，就常常会忘记风雅是怎么回事。

酸梅汤、飞豹子他们昨天晚上就住在这里，但现在连人带狗带猴子，已全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郭大路和林太平站在那里发怔。

他们脚旁还摆着几口箱子，崭新的箱子。

王动道：“你的客人已不告而别了么？”

郭大路点了点头。

燕七冷冷道：“走了就走了，这也用不着大呼小叫，大惊小怪的。”

郭大路也不说话，却将手里的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纸条上用木炭写了几个字：“五口箱子，聊充房租，敬请收下，后会有期。”

燕七道：“住房子本来就要付房租，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稀奇虽不稀奇，只不过付得太多了些。”

王动道：“箱子里是什么？”

郭大路道：“也没什么别的，只不过几箱铜臭物而已。”

若说钱有铜臭气，那么这五箱东西就足足可以将三万八千个人全部臭死。

其中四口箱子里什么别的都没有，就只有元宝。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元宝，最小的也有十两重，就算臭不死人，也压得死。

还有一口箱子里全是珠宝，各式各样的珠宝，有珍珠、有翡翠、有玛瑙，还有七七八八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宝石。

其中无论哪口箱子，都可以把富贵山庄全买下来。

王动和燕七也怔住了。

过了很久，燕七才吐出口气道：“昨天晚上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带这五口箱子来。”

郭大路道：“没有。”

林太平道：“那么箱子是哪里来的呢？”

燕七冷笑道：“不是抢来的，就是偷来的。”

郭大路道：“这些元宝后面的戳记都不同。”

燕七道：“当然不同，谁家里都不会放着这么多元宝，他们一定是从很多不同的人家偷来的。”

王动叹道：“能在一天晚上偷这么多人家，本事倒真不小。”

燕七道：“这也不稀奇，高明的贼本就能日走千家，夜盗百户。”

郭大路道：“他们辛辛苦苦偷来的东西，却送给了我们，这样的贼倒也天下少有。”

燕七道：“也许他们是想栽赃。”

郭大路道：“栽赃？为什么要栽赃？我们跟她又没有仇。”

燕七悠悠道：“你难道以为她真看上了你，特地送这五口箱子来作嫁妆？”

林太平道：“这些全不去管他，问题是我们现在拿这五口箱子怎么办呢？”

郭大路道：“怎么办？人家既然送来了，我们当然就收下。”

燕七叹道：“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本事，无论多复杂的事，被他一说，马上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郭大路道：“这事本来就简单的很。”

王动道：“不简单。”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简单？”

王动道：“他们绝不会无缘无故送我们这么多财宝，一定另有目的。”

燕七道：“何况，这些东西既然是偷来的，我们若收下来，岂非也变成了贼？”

王动道：“什么事都能做，只有贼是万万做不得的。你只要做了一次贼，尝着了甜头，以后别的事就全都不想做了，一辈子就都得做贼。”

燕七道：“而且以后生出来的儿子也是贼，老贼生大贼，大贼生小贼。”

郭大路笑道：“你用不着臭我，我虽也做过一次贼，可是非但没尝甜头，反把最后的一把剑也赔了出去。”

王动道：“做贼也有学问，本来就不是人人都会做的。”

林太平道：“我看我们最好将这些东西拿去还给别人。”

郭大路道：“还给谁？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从谁家偷来的？”

燕七道：“不知道可以打听。”

郭大路道：“到哪里去打听？”

燕七道：“山下。这些东西既然全是他们在昨天晚上一夜中偷来的，想必就是在山下偷的。”

郭大路瞧着那整箱的元宝，叹道：“你说得不错，这地方的确不是个穷地方。……无论什么地方有这么多金子就不是穷地方了。”

他忽又笑了笑，道：“所以这富贵山庄至少在今天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富贵山庄。”

富贵山庄名副其实的时候虽然并不长，但他们却还是快乐的。

因为他们作了个最聪明的选择。

他们放弃了财富，却留下了良心。

这也许就是富贵离他们最近的时候，但他们并不贪图富贵，也不要以贪婪、卑鄙、欺诈的方法去攫取富贵，所以他们永远快乐，就像沐浴在春日阳光中的花草一样。

他们知道快乐远比财富可爱得多。

三

麦老广。

麦老广是个小饭铺的名字，也是个人的名字。

“麦老广”的烧腊香得据说可以将附近十里之内的人和狗全都引到门口来。麦老广也就是这小饭铺的老板、大师傅兼跑堂。

除了烧腊外，麦老广只卖白饭和粥。若想喝酒，就得到隔壁几家的“言茂源酒铺”去买，或者是买了烧腊到言茂源去喝。

有人劝麦老广，为什么不带着卖酒呢，岂非可以多赚点钱？

但麦老广是个固执的人，“老广”大多是很固执的人，所以要喝酒，还得自己去买，你若对这地方不满意，也没地方好去。

因为麦老广的烧腊不但最好，也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家。

山城里的人连油灯都舍不得点，怎么舍得花钱到外面吃饭。所以就算有人想抢老广的生意，过几天也就会自动关门大吉。

麦老广对王动和郭大路他们一向没有恶感，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虽然穷，却从不赊账。

他们每次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两把银子，而且每次都吃得很多。无论哪个饭铺老板都不会对吃很多的客人有恶感的。

麦老广的斜对面，就是王动他们的“娘舅家”。

娘舅家的意思就是当铺。

他们每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都会先到娘舅家去转一转，出来的时候一定比进去的时候神气得多。

但今天却很例外。

他们走过娘舅家的时候，居然连停都没有停下来，而且胸挺得很高。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口袋绝不会是空的。

麦老广又放心，又奇怪：“乜呢班契弟改行做贼？点解突然有咁多钱？”

契弟并不完全是骂人的意思，有时完全是为了表示亲热。

这次来的有四个人，还没进门，麦老广就迎了上去，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广东官话打招呼，道：“你今日点解这么早？”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

好在郭大路已听惯了，就算听不懂，也猜得出。笑道：“不是人来得早，是钱来得早，先给我们切两只烧鹅，五斤脆皮肉，再来个油鸡。”

麦老广眨眨眼，道：“唔饮酒？”

郭大路道：“当然要，你先去拿十斤来，等等一齐算给你。”

他说话的声音也响，因为他身上有锭足足十两重的金子。

既然是为了要打听谁家被偷的消息，花他们十两金子又何妨。肚子饿的时候连话都懒得说，怎么能打听消息？

所以他们的良心上连一点负担都没有。

酒渐渐在瓶子里下降的时候，责任心就在他们心里上升起来。

喝了人家的酒，就该替人家做事。

他们绝不是白吃的人。

于是郭大路就问道：“这两天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

城里最耸动的消息，就是开杂货店的王大娘生了个双胞胎。

大家开始奇怪了。

郭大路道：“也许他们不是在这里偷的。”

燕七道：“一定是。”

郭大路道：“那么这地方为什么没有被偷的人？一夜间偷了这么多人家，是大事，城里早该闹翻天了。”

燕七道：“不是没有，而是不说，不敢说。”

郭大路道：“被偷又不是件丢人的事，为什么不敢说？”

燕七道：“一个人的钱财若是来路不正，被人偷了也只好哑巴吃黄莲，苦在心里。”

郭大路笑道：“这么样说来，可就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反正已尽了力，是不是？”

这时酒已差不多全到了他的肚子里，已快将他的责任心完全挤了出来。他忽然觉得轻松的很，大声道：“再去替我们拿十斤酒来。”

麦老广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人很高，穿的衣服金光闪闪，好像很华丽；第二人更高，瘦得出奇。但这两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别人并没有看清。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第三个人吸引。

这人全身都是黑的，黑衣、黑裤、黑靴子，手上戴着黑手套，头上也戴着黑色的毡笠，紧紧压在额上。

其实他就算不戴这顶毡笠也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他连头带脸都用一个黑布的套子套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刀一般的眼睛。

这是夜行人的打扮，只适合半夜三更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时穿着，但他却光明正大的穿到街上来。

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全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寸可以让人家看见的地方。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充满了危险。

最危险的当然还是他背后背着的那柄剑。

一柄四尺七寸长的乌鞘剑。

很少人用这种剑，因为要将这么长一柄剑，从剑鞘中拔出来就不是件容易事，那必须有很特别的手法，很特别的技巧。

能用这种剑的人，就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他既然已很困难的将剑拔出来，就绝不会轻轻易易放回去。

剑回鞘的时候通常已染上了血。

别人的血！

这三个人走进来后，就占据了最里面角落的一张桌子，显然不愿意打扰别人，更不愿意被别人打扰。

他们要的东西是：“随便。”

那表示他们既不是为了“吃”而到这里来的，也不讲究吃。

不讲究吃的人若不是忧心忡忡，就一定是在想着别的事。无论他们想的是什么，都一定不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林太平一直在瞧着黑衣人的剑，喃喃道：“剑未出鞘，就已带着杀气。”

王动道：“不是剑的杀气，是人的杀气。”

林太平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人是谁？”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就算已喝得酩酊大醉，也绝不会找这人打架。”

燕七忽然道：“另外两个人我倒认得。”

郭大路道：“他们却不认得你。”

燕七笑了笑，淡淡道：“我算什么，像他们这么有名气的人怎会认得我？”

郭大路道：“他们很有名？”

燕七道：“坐在最外面那个又瘦又高的人，叫做夹棍，又叫做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倒也像，夹棍这名字就有点特别了。”

燕七道：“夹棍是种刑具，无论多刁多滑的贼，一上了夹棍，你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要他叫你祖宗他都不敢不叫。”

郭大路道：“他也有这种本事？”

燕七道：“据说无论谁遇着他都没法子不说实话，就算是个死人，他也有本事问得出口供来。”

王动道：“这人的手段一定很辣。”

燕七道：“他还有个外号叫棍子，那意思就是“见人就打”。无论谁落到他的手里，都免不了要先被他打得鼻青眼肿再说。黑道上的朋友一遇见他，简直就好像遇见了要命鬼、活阎王。”

王动道：“他是干什么的？”

燕七道：“清河县的捕头。”

王动道：“清河县并不是个大地方，岂非埋没了人材？”

燕七道：“就因为他的手段太辣，所以一直升不上去。但无论什么地方有了办不了的大案子，都免不了要到清河县去借他。”

郭大路道：“那位金光闪闪的仁兄呢？”

燕七道：“他姓金，又喜欢金色，所以叫“金狮”，但别人在背地里却都叫他金毛狮子狗。”

郭大路笑道：“凭良心讲，这人倒一点也不像狮子狗。”

燕七道：“你看过狮子狗没有？”

郭大路道：“各种狗我都看过。”

燕七道：“狮子狗脸上什么东西最大？”

林太平抢着道：“鼻子最大。”

燕七道：“什么东西最小？”

林太平道：“嘴。”

他笑了笑，又解释着道：“我小时候养过好几条狮子狗。”

燕七道：“你们再看看那人的脸。”

从这边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那“金毛狮子狗”的脸。

无论谁看他的脸，都无法不看到他的鼻子。

他的鼻子就已占据了整个一张脸的三分之一。

无论谁的嘴都比鼻子宽，但他的鼻子却比嘴宽；若是从他头上望下去，一定看不到他的嘴，因为嘴巴已被鼻子挡住。

郭大路几乎笑出声来，忍住笑道：“果然是个特大号的鼻子。”

王动道：“他眼睛一定不太灵。”

郭大路奇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道：“因为他眼睛已被中间的鼻了隔开了，所以左边的眼睛只能看到左边的东西，右边的眼睛只能看到右边。”

他话未说完，连燕七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郭大路道：“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他的嘴。”

燕七忍住笑道：“他的鼻子下面的那个洞，就是嘴了。”

郭大路道：“那是嘴么，我还以为是鼻孔哩。”

林太平道：“鼻孔上怎么会长胡子？”

郭大路道：“我以为那是鼻毛。”

王动道：“所以他吃东西的时候，别人往往不知道东西是从哪里吃下去的。”

他们虽然在拚命忍住笑，但这时实在忍不住了。

郭大路笑得几乎滑到桌子底下去。

那金毛狮子狗忽然回过头，瞧了他们一眼。

只瞧了一眼，就又转回头。

这一眼就已足够。

每个人都已感觉到他眼睛里那种逼人的锋芒，竟真的有点像是雄狮的眼睛，连眼珠子都是黄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很低，现在更低了。

郭大路道：“这人又是干什么的？”

燕七道：“也是捕头，两年前还是京城的捕头，最近听说已升到北九省的总捕头。”

郭大路道：“看他穿得就像是个花花公子，实在不像是位名捕。”

王动道：“你也不像穷光蛋。”

林太平道：“他的本事又在哪里？”

燕七道：“在鼻子上。”

林太平道：“鼻子？”

燕七道：“他的鼻子虽大，却不是大而无当。据说他的鼻子比狗还灵，一个人只要被他嗅过味道，无论怎么改扮，都逃不了。”

林太平道：“这本事倒的确不小。”

燕七道：“这两人可说全都是六扇门里一等一的顶尖高手，若不是什么大案子，绝惊动不了他们，所以……”

王动道：“所以你奇怪，他们为什么忽然到了这种地方来。”

燕七道：“我的确奇怪的很，若说他们是为了昨天晚上的案子来的，他们的消息怎会这么快？”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就好像有人踩到了鸡脖子似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对面一家房子里冲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拚命拉也拉不住。

到后来这女人索性赖到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叫，道：“我连棺材本都被人偷去了，为什么不能说？……我偏要说。”

她越说越伤心，索性用头去撞地，大哭道：“天呀，天杀的强盗呀，你好狠的心呀，你为什么不留点给我？……整整的三千两金子，还有我的首饰，若有哪位好心的人替我找回来，我情愿分给他一多半。”

那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把她死拖了回去，抽空还扭转头，勉强笑道：“我们哪有三千两金子给人家偷？”

郭大路和燕七交换了眼色，正想问麦老广：“这人是谁？”

但那夹棍却比他们问得更快。

他声音很沉，说话很慢，每个字说出来都好像很费力。那给人一种感觉，他说的每个字你最好都留神去听着。

麦老广道：“这夫妻两人听说是从开封来的，本来做的是棉布生意，积了千多两银子，准备到这里节节省省的过下半辈子。他们家里若真有三千两金子被人偷了，那才真是怪事。”

他本不是个多嘴的人，但现在嘴上却好像抹了油，而且连官话都突然说得比平时标准多了。

夹棍在听着。

他说得慢，听得更仔细，像是要把你说的每个字都先嚼烂，再吞到肚子里去，而且一吞下去就永远不会吐出来。

等麦老广说完，他又问道：“他们姓什么？”

麦老广道：“男的姓高，女的娘家好像是姓罗。”

夹棍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那黑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字，此刻忽然道：“什时到了没有？”

麦老广道：“刚过什时。”

黑衣人道：“拿来。”

金狮子迟疑着，道：“这地方不方便吧。”

黑衣人道：“方便。”

金狮子好像叹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锭约莫有二十两重的金子，放在桌上，轻轻的推了过去。

黑衣人收下金子，再也不说一个字。

金狮子长长吐出口气，望着窗外的天色，喃喃道：“一天过得好快。”

可是在有些人看来，这一天就好像永远也熬不过去似的。

剑和棍子

一

棍子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

但棍子却很有用。

棍子也比剑势利，他一棍打下去的时候，往往会先看看打的是什么。

剑若出鞘，就只找人致命的弱点。

尤其是这柄剑。

这柄剑拔出来的时候要有代价，插回去的时候也要有代价。

拔出来的代价是钱，插回去的代价是血。

二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金狮子和黑衣人还坐在那里，郭大路他们也还坐在那里。

他们舍不得走，也不能走。

郭大路若是掏出那锭金子来付账，岂非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就是贼。

夹棍终于回来了，郭大路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就好像就只有皮包着骨头，既没有表情，也没有肉。

金狮子道：“怎么样？”

夹棍道：“那人不姓高，姓宋，本来是张家口“辽东牛羊号”的账房，拐了老板一笔账，逃到这里来，所以金子丢了也不敢张扬。”

金狮子冷笑道：“看来这倒正是他常用的手段，先抓住别人的把柄再下手。”

夹棍道：“而且做案的手法也一样，做得又干净又漂亮，门窗不动，金子已丢了。”

金狮子道：“什么时候丢的？”

夹棍道：“昨天晚上。”

金狮子道：“他只要一出手，至少就是十三件大案，这是他的老规矩。”

夹棍道：“除了那姓宋的外，我又查出了五家。”

金狮子道：“这五家人身上是不是也都背着有案子的？”

夹棍道：“不错。其中居然还有家是以前陆上龙王还未洗手时的小头目，现在已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金狮子道：“他们遇见他，总算也倒了霉，就放他们一马吧。”

夹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冷笑。

金狮子笑了笑，道：“其实我也知道你绝不肯松一松手的，只要和陆上龙王沾着点边的人，遇着你就倒霉了。可是你也得小心些，真要遇着陆上龙王和那条毒蛇，那时倒霉的可就是你了。”

夹棍还是在冷笑着，没有说话。

金狮子道：“无论如何，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并没有错，这些年他的确一直窝在这里。”

夹棍道：“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本来就不会靠不住，否则我怎会要你付一万两？”

金狮子道：“可是他既然已在这里窝了七八年，为什么忽然又出了手呢？”

夹棍道：“这就叫手痒。”

他们说话完全不怕被别人听见，郭大路当然每句话都不会错过。

他也没法子不承认这夹棍果然有两下子。

但他们嘴里说的“他”又是谁呢？

夹棍忽又冷笑道：“他既然昨天晚上还在这里做了案，就一定还窝在这城里。今天早上出城的人我都盘过，除了一伙卖艺的稍为扎眼外，别的全是规矩人。”

金狮子道：“他会不会将贼赃叫那伙卖艺的人夹带出城？”

夹棍道：“不会，看他们脚底带起的尘土，身上带的绝不会超过十两银子。”

金狮子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狞笑，道：“这么样说来，他一定还在城里了。”

听到这里，郭大路真忍不住想问他们：“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从小路溜走？又怎么知道他现在不会溜走？”

郭大路当然不能问。

幸好用不着他问，夹棍自己已说了出来。

“他要一出手至少就是上万两的金子，我已在四面都布下暗卡，无论谁也休想带着上万两的金子溜走。”

金狮子道：“他当然也绝不肯把吃下去的再吐出来。这人见钱如命，有名的连皮带骨一口吞，吞下去就死也不吐出了。”

夹棍冷笑道：“这是他的老毛病，我早就知道这毛病总有一天会要他的命！”

金狮子道：“但这人实在太狡猾，易容术又精，还会缩骨，连身材高矮都能改变，我们还真未必能掏得出他的窝来。”

夹棍突然一拍桌子，道：“这次他若还能逃得了，我就改自己的姓。”

金狮子道：“你找到路没有？”

夹棍道：“我拚着一个个的问，就算问上三个月，也要把他从窝里掏出来。”

金狮子瞟了那黑衣人一眼，似乎又皱了皱眉，道：“这城里每个人你难道都要问？”

夹棍道：“我也知道这是个笨法子，但笨法子往往却很有效。”

金狮子又叹了口气道：“你准备从哪里开始问？”

夹棍道：“就是这里。”

他眼睛忽然瞪到郭大路身上。

若是换了别人，心里本来就有鬼，再被他眼睛这么一瞪，纵然不吓得胆战心惊，脸上也难免要变了颜色。

夹棍就是夹棍，无论谁遇着他都休想不说真话。

但郭大路还是笑嘻嘻的面不改色，一点也不在乎。

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何况现在肚子里又装满了言茂源的陈年竹叶青。

夹棍脸上也连半点表情都没有，眼睛一直盯着郭大路的眼睛，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脸色变青，眼睛阴森森的，胆小的人在晚上见着他，非但实话要被他逼出来，也许连尿都被吓出来。

“这人不该叫夹棍，应该叫殭尸才对。”

这句话几乎已到了郭大路的嘴边，差点就说出了口——你千万莫要以为他不敢说，只要酒一到了他肚子里，“不敢”这两个字就早已离开他十万八千里了。

王动他们倒也无所谓：“你只要交上郭大路这朋友，就得随时准备为他打架。”

打架在他们说来，也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就连林太平也不例外。

夹棍的眼睛虽没有瞪着他，他的眼睛却在狠狠的瞪着夹棍。

看样子无论是郭大路说错一句话也好，是夹棍问错一句话也好，这场架随时都会打起来。

谁知金狮子忽然道：“这几个人用不着问。”

夹棍道：“为什么？”

金狮子笑了笑，道：“他们肚子里若有鬼，怎么会谈论我的鼻子？”

原来这人不但鼻子灵，耳朵也很尖。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全听到了？”

金狮子道：“干我们这行的，不但要眼观四路，而且要耳听八方。”

郭大路道：“你不生气？”

金狮子笑道：“为什么要生气？鼻子大就算很难看，却一点也不丢人。”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象立刻好起来了，道：“非但不丢人，也不难看。男人就要鼻子大，越大越好，懂事的女人就喜欢大鼻子的男人。”

金狮子大笑道：“你鼻子也不小。”

郭大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金狮子道：“你们就住在这城里？”

郭大路道：“不在城里，在山上。”

金狮子道：“山上也住着很多人？”

郭大路道：“活人就只有我们四个，死人却倒有不少。”

金狮子道：“死人？”

郭大路道：“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坟场旁边，叫富贵山庄，有空不妨过来喝两杯。”

金狮子道：“一定去拜访。”

他忽然站了起来，道：“掌柜的，算账，这几位的账我们也一齐候了。”

郭大路跳了起来，道：“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地主，你一定要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不但喜欢交朋友，更喜欢请客。

朋友谁都没有他交得快，账也谁都没有他付得快。可是这次他的手伸进口袋，却掏不出来了。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把那锭金子掏出来。

谁知金狮子也并不再抢着付账，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多谢。”

夹棍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头，冷冷道：“这两天城里一定很乱，没事还是耽在家里的好，免得出来惹麻烦。”

他不让郭大路说话，手用力在肩上一按，道：“也不劳相送，请坐。”

郭大路笑嘻嘻道：“我坐累了，就想站站。”

夹棍用了八成力，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几眼，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突听金狮子道：“对面那人各位可认得么？”

一个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手晨提着桶脏水，正从对面的门里走出来，“哗啦啦”将一桶水倒在地上。

郭大路笑道：“当然认得，他就是利源当铺的老朝奉，我们都叫他活剥皮。”

金狮子目光灼灼，不住盯着那老人，直到老人又转身走了进去，他才笑了笑，道：“各位有僭，我们先告辞了。”

他赶上夹棍，两人轻轻说了几句话，一齐向当铺那边走了过去。

黑衣人这时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过郭大路他们面前。

大家都低着头喝酒，谁也没有瞧他。因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好像看到条毒蛇一样，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

黑衣人脚步并没有停，却忽然唤道：“黄玉如，你好。”

大家都怔了怔，谁也不知道他在跟什么人说话。

这时黑衣人却已大步走了出去。

郭大路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人莫非有毛病？”

林太平又在盯着黑衣人背后的长剑，道：“这柄剑至少有四尺七寸。”

燕七道：“你眼力不错，想必也是使剑的？”

林太平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又道：“据我所知，武林中能使这种长剑的只有三个人。”

郭大路道：“哦，哪三个？”

林太平道：“一个叫丁逸郎，据说是扶桑浪人“赤木三太郎”，和黄山女剑客丁丽的私生子；赤木三太郎是扶桑“披风一刀流”的剑客，所以丁逸郎的剑法，也溶合了扶桑和黄山两种剑法之长处。”

燕七凝视着他，道：“想不到你知道的武林秘辛比我还多。”

林太平迟疑了半晌，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郭大路道：“还有两个呢？”

林太平道：“第二个是宫长虹剑法唯一的传人，叫宫红粉。”

郭大路道：“宫红粉？这简直是个女人的名字。”

燕七道：“他本来就是女人，你难道认为女人就不能用这么长的剑？”

郭大路笑道：“我只不过觉得那黑衣人绝不可能是女人。”

林太平道：“听说丁逸郎最近已远渡扶桑，去找他亲生的父亲去了，所以，这黑衣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郭大路道：“第三个呢？”

林太平道：“这人叫“剑底游魂”南宫丑。”

郭大路道：“剑底游魂？这岂非一句骂人的话，他怎么会取了个这么样的名字？”

林太平道：“很多年前，江湖中出了个怪人，叫“疯狂十字剑”，遇着他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他的剑下，就连当时很负盛名的“西山三友”和“江南第一剑”都被他杀了，只有这南宫丑，居然从他剑下逃了出来。所以南宫丑自己也觉得很得意，就替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剑底游魂。”

郭大路笑道：“败在人家剑下居然还得意，这人倒有趣得很。”

林太平道：“这人非但无趣，而且无趣极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林太平道：“听说这人最喜欢杀人，有时固然是为了他自己高兴而杀人，有时也会为了钱而杀人。而且他虽然侥幸自十字剑下逃了性命，但脸上还是被划了个大十字，所以从来不愿以真面目见人。”

郭大路道：“这么样说来，这黑衣人一定就是他了。”

王动忽然道：“这倒也未必。”

郭大路道：“未必？”

王动道：“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个女人，不是宫红粉？”

郭大路道：“当然不会是。”

王动道：“为什么？你看过他的脸？看过他的手？看过他的脚？……他连一寸地方都没有让你看到，你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他那身黑衣服而已，男人可以穿这样的衣服，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

郭大路怔住了，怔了半晌，又笑道：“他若是女人，那倒有趣得很，我倒真想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燕七悠悠道：“只要是女人，你就觉得有趣么？”

郭大路笑道：“大多数女人的确都比男人有趣些，太丑太老的自然是例外。”

燕七叹了口气，道：“这人居然还敢说他不是色鬼，他不是谁是？”

王动打了个呵欠，道：“我至少也有一点是和色鬼相同的。”

燕七道：“哪一点？”

王动道：“随时随地我都会想到床。”

床。

五箱金珠就在床底下。

纵然是天下最豪富的人，也不会将这五口价值亿万的箱子随随便便往床下一塞，连门都不锁就走了出去。

但他们却硬是这么样做了。

因为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别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张破床底下会有这么大的宝藏，而且这屋子里根本空空如也，除了床底下之外，也没有能藏得下这五口箱子的地方。

“为什么不埋在地下？”

燕七也曾经这么样提议过，但王动第一个就坚决反对。

“现在我们若辛辛苦苦的埋下去，过不了两天又得辛辛苦苦的挖出来，既然总得要挖出来，现在又何必埋下去？”

懒人永远有很充足的理由拒绝做事的。

王动的理由当然最充足。

现在他当然已经又躺在床上。

郭大路正在苦练倒吊着喝酒，他听说喝酒有囚饮，甚至还有尸饮，所以已决心要把这“吊饮”练成。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用眼睛喝酒，就算只有一个人，他也绝不会服输的，好歹也要练得和那人一样时才肯停止。

林太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用手抱着头，也不知是在发怔？还是在想心事？

他年纪看来比谁都轻些，但心事却比谁都重。

燕七又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这人的行动好像总是有点神秘兮兮的，常常会一个人溜出去躲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夜似已很深，又似乎还很早。

有人说：“时间是万物的主宰，只有时间才是永恒的。”

这句话在这里却好像并不十分正确。

在这里的人虽然不会利用时间，却也绝不做时间的奴隶。

郭大路喝完了第三碗酒的时候，林太平突然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很兴奋，也很严肃，就好像决胜千里的大将要对他的属下，宣布一项极重要的战术时的表情一样。

只不过无论表情多严肃的人，假如你倒着去看，他那样子也会变得很滑稽的，郭大路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几乎忍不住喷了出来。

林太平道：“我有话要说。”

郭大路忍住笑道：“我看得出来。”

林太平道：“这城里有个人，不但武功很高，而且还会易容术、缩骨法，曾经做过很多宗令官府头疼的案子。”

郭大路眨眨眼，道：“这件事好像并不只你一个人知道，我好像也听说过。”

林太平道：“不但你知道，酸梅汤也知道。”

郭大路道：“哦？”

林太平道：“她不但知道，而且还一定跟这个人有仇。”

郭大路道：“有仇？”

林太平道：“不过她也跟我们一样，只知道这人藏在城里，却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

用什么身份做掩护？她虽然想找他报仇，却找不着，所以……”

郭大路忽然觉得他不像刚才那么可笑了，一个跟斗翻下来，道：“所以怎么样？”

林太平道：“所以她就想法子要别人代她把这人找出来。”

郭大路道：“她当然知道天下最会找人的就是棍子和金毛狮子狗。”

林太平道：“她还知道他们都已到了附近，所以就先想法子去通风报信，让他们知道：

这位名贼就藏在城里。”

郭大路道：“然后她自己再到这城里来，一夜间做下十七八件无头案，而且还故意模仿那名贼做案的手法，让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认定这些案子都是他做的。”

林太平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郭大路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太平道：“她这么样一做，棍子和金毛狮子狗才能确定这位名贼的确是在城里，才会认真去找。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自然绝不会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卖力的。”

郭大路道：“但她还有个问题。”

林太平道：“她的问题就是得手的赃物一时既不能脱手，也没法子运出去，因为她知道棍子和狮子狗已经来了。”

郭大路道：“不错，这种又惹眼、又烫手的东西，就算要藏起来都不容易。”

林太平道：“非但不容易，而且还得颇费工夫，所以……”

郭大路苦笑道：“所以，她就要找个人代她藏这些东西，可是她为什么谁都不去找，偏偏找上了我呢？”

林太平道：“她当然知道你就住在这里，也知道这个地方连鬼都不想来的，把贼赃物藏在这里，就好像……”

郭大路道：“就好像把酒藏在肚子里一样的安全可靠。”

王动忽然道：“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郭大路道：“哦？”

王动道：“最重要的是，她找来做这种事的人，一定要是个做事马马虎虎，看到阿猫阿狗都去去交朋友的胡涂虫。”

王动非但不动，也很少说话。

他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

但这次下结论的人却不是他，是郭大路自己。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到阿猫阿狗都会交朋友倒没关系，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了的人才真的混账加八级。”

林太平皱了皱眉，道：“你说的是谁？”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说的就是我。”

其实郭大路倒也不是真的胡涂，只不过有很多事他根本懒得认真去想，只要他去想，他比谁都明白。

林太平忽又道：“你还做错了一件事。”

郭大路叹道：“郭先生做错事不稀奇，做对了才是奇闻。”

林太平道：“你刚才不该用那锭金子去付账。”

郭大路道：“我不用那锭金子付账，难道用我自己的手指头去付？莫忘了你刚才喝的也并不比我少。”

林太平道：“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若知道我们是用金子付的账，一定会奇怪这些穷鬼的金子是从哪里来的？那时我们的麻烦也就来了。”

郭大路道：“我也告诉你几件事好不好？”

林太平道：“好。”

郭大路道：“第一，棍子和狮子狗根本就不会知道，因为麦老广绝不是个多嘴的人。”

林太平道：“有了第一，当然还有第二。”

郭大路道：“第二，郭先生身上有几锭金子，也并不是空前绝后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何况，那锭金子上连一点标记都没有，我早就检查过了，谁敢说那是偷来的，我就先给他几个大嘴巴子。”

林太平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还有，每个人都要吃饭的，我们若要吃饭，就非用那锭金子付账不可。”

只听一人道：“这点才最重要，酸梅汤找的人不但要是个好色的胡涂虫，而且还要是个穷疯子、饿疯了的胡涂虫。”

这也是结论。

这次下结论的也不是王动，是燕七。

燕七每次出现的时候，也和他失踪的时候，一样飘忽。

郭大路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人无论跟谁说话都蛮像人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偏偏喜欢臭我。”

燕七笑了笑，道：“你若不是我的朋友，想求我臭你都困难得很。”

郭大路道：“王动也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去臭臭他？”

王动笑道：“能臭我的话已经被你说光，还用得着别人开口么？”

郭大路也笑了，走过去拍了拍燕七的肩头，道：“这次你又溜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我……我出去逛了逛。”

他好像很不喜欢别人碰到他，每次郭大路碰到他的时候，他都好像觉得很不习惯，这也许因为除了郭大路外也很少有人去碰他。

只要看到他那身衣服，别人已经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逛去了？”

燕七道：“山下，城里。”

郭大路道：“那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燕七道：“谁说没有？”

郭大路道：“有？”

燕七道：“昨天晚上你岂非就看到个提着两个篮子的大美人么？”

郭大路道：“今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燕七道：“杀人。”

郭大路悚然道：“杀人？谁杀人？”

燕七道：“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杀人？杀的是谁？”

燕七道：“有嫌疑的人。”

郭大路道：“谁是有嫌疑的人？有什么嫌疑？”

燕七道：“棍子要找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十年前到这里来的，所以凡是十年前才搬到这里来的男人都有嫌疑，都可能是凤栖梧。”

郭大路道：“凤栖梧是谁？”

燕七道：“凤栖梧就是棍子要找的人。”

林太平忽然道：“你说的凤栖梧，是不是“鸡犬不留”凤栖梧？”

燕七道：“就是他。”

郭大路笑道：“名字如此风雅的人，怎么起了个如此难听的外号？”

燕七道：“因为他一下手就非把人家偷得精光不可，有时连一文钱都不替人家留下，有的人被他偷得倾家荡产，只有自己上吊抹脖子，所以他虽然没有杀过人，但被他逼死的人却不少。”

林太平道：“听说这人不但心黑手辣，而且视钱如命，偷来的钱自己也舍不得花。”

郭大路道：“莫非他将偷来的钱全都救济了别人，做了好事？”

燕七道：“这人平生什么事都做过，就是没做过好事。”

郭大路道：“那么他的钱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谁都不知道。”

郭大路沉呤了半晌，道：“城里有这种嫌疑的人一共有多少？”

燕七道：“本来就不多，现在就更少。”

郭大路道：“棍子已杀了几个？”

燕七道：“五六个、六七个。”

郭大路瞪眼道：“他杀人，你就在旁边看着？”

燕七道：“现在我连看都懒得看了。”

郭大路瞪着他，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

王动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自从认得他之后，我总是非动不可呢？”

郭大路虽然不胡涂，却很冲动。

他本来应该先问问燕七：“棍子杀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棍子杀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很明白，却还是忍不住要冲动。这虽然并不是种好习惯，但至少也比那些心肠冷酷、麻木不仁的人好得多。

三

黑衣人也有种习惯——他永远不愿走在任何人的前面。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谦虚多礼，只不过因为他宁可用眼睛对着人而不愿用背。

这习惯虽然也不太好，却至少已让他多活了几年。

现在他就走在棍子和金狮子身后。

他们对他倒放心得很，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剑是绝不会从人背后刺过来的。

他虽然用黑巾蒙住了脸，但却比很多人都要面子得多。

长街很静，只有三两家的窗户里，还燃着暗淡的灯火。

走到街左边的第四家，他们就停住了脚。

这屋子也和城里别的人家一样，建造得朴实而简陋，窄而厚的门，小而高的窗子，昏黄的窗纸，昏黄的灯光。

门窗都是紧紧关着的。

金狮子沉声道：“就是这一家？”

棍子点了点头。

金狮子突然飞掠而起。他身材虽魁伟，行动却极灵便，轻功也不弱，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已掠过屋脊，瞧不见了。

棍子回头瞧了那黑衣人一眼，才厉声道：“这是公家办案，居民闭户莫出，否则格杀勿论。”

话未说完，屋子里的灯已熄灭。

只听“砰”的一声，显然有人撞破了后面的窗子，想夺窗而逃。

只可惜金狮子早已防到了这一着。

又是一阵惊呼。

金狮子低叱道：“往哪里走？”

接着就看到一条人影上了屋脊，轻功虽不在金狮子之下，身材却瘦小得多，四下略一逡巡，就向东南方飞掠了过去。

棍子没有动。

黑衣人似乎也没有动。

但是忽然间，他已经上了屋脊，挡住了那人影的去路。

那人影一惊，双拳齐出。

黑衣人似乎没有出手。

但忽然间，出手打人的人已从屋脊上滚了下来，跌到街心。

棍子这才慢慢的走了过去。背负着双手，低头瞧着他。

寒风凄厉，天地肃杀。

他一双眼睛在冷夜中看来像两把锥子。

结了冰的锥子。

送不走的瘟神

郭大路已经在街角里看了很久，他本来早就想冲过去了。

可是冲过去干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棍子抓的若真是个心黑手辣的强盗，他难道还能帮强盗拒捕么？

从山上一路跑下来，一路冷风扑面，他的火已经小了很多。

所以他还是在街角里等着。

跌到街心上的那个人蜷曲在那里，就像是一滩泥，动都没有动。

棍子突然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用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襟，一字字道：“看着我。”

这人的身子虽已站起，头还是软软的垂着。

棍子的右手松开，正正反反掴了他十几个耳刮子。

血开始从他嘴角往外流，但他还是咬着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棍子冷笑道：“好，有种。”

他的膝盖突然抬起，用力一撞。

这人痛得连脸都变了形，想弯腰，却弯不下去。只有将下身往上缩，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悬空吊在棍子手上，抖得全身的骨头都似已将松散。

棍子道：“对付不听话的人，我有很多法子，这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你想不想再试第二种？”

这人终于抬起头，瞧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仇恨的怒火。

棍子的神情却忽然变了，变得和气了些，道：“你不是凤栖梧？”

这人牙齿格格打战，嘶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什么还要这么样对付我？”

棍子道：“因为我还不能确定，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证实你不是凤栖梧。”

这人道：“我谁都不是，只不过是这城里一个卖杂货的小商人。”

棍子沉下了脸，冷笑道：“你若不是别的人，我只有把你当做凤栖梧了。”

这人颤声道：“你怕抓错了人，怕上头怪你，所以你明知我不是凤栖梧，也不肯放过我。你这种人的手段，我早就知道。”

棍子的脸色又和缓下来，道：“你错了，这次我找的只是凤栖梧一个人，和别人全没关系，只要你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我立刻就放了你。”

这人道：“放了我？你会放了我？”

棍子居然笑了笑，道：“为什么我不会放你？就算你在别的地方有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人想了很久，才咬了咬牙道：“我姓韩，叫一阵风。”

棍子道：“一阵风，那年春天，在张家口杀了黄员外一家人的是不是你？”

一阵风道：“你说过，只要我不是凤栖梧，别的事你都不管。”

棍子道：“我当然不管，但我又怎知你就是一阵风，不是凤栖梧？”

一阵风道：“我身上刺着花……”

“哧”的，衣襟被撕开，胸膛上果然刺着龙卷风的形状。

这的确是一阵风的标志。

棍子淡淡道：“一阵风不会冒充凤栖梧，凤栖梧却可能冒充一阵风的。”

一阵风道：“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棍子沉吟着，道：“听说，黄员外是被人一剑刺死的。”

一阵风道：“不是，我从来不使剑。”

棍子道：“他是怎么死的呢？”

一阵风道：“我用药先毒死了他，再将他抛到井里去。”

棍子又笑了笑，道：“这么样说来，你的确是一阵风了。”

一阵风道：“我本来就是。”

棍子道：“好，很好……”

他突然出手，反手在一阵风脖子上一切。

一阵风立刻又变成了一滩泥。

他的人虽已死，但一双眼睛却还不肯死，狠狠的瞪着棍子，眼球慢慢的向外凸出，充满了愤怒与怨毒，像是在问：“你答应过放了我，为什么又下毒手？”

棍子的嘴没有说话，但眼睛却似在替他回答。

他眼睛里充满了得意之色，彷佛在说：“这就是我的手段，我既然不信任你，你为何又要信任我呢？”

郭大路的眼睛里也在冒火。

但他还是只有瞧着，因为这一阵风的确该杀。

官差杀贼，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听一人道：“原来他杀人的时候，你也只不过在旁边瞧着的。”

郭大路用不着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

他只有叹了口气，道：“但我还是要看下去。”

燕七道：“你喜欢看他杀人？”

郭大路道：“我要等着看他杀错一个人。”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那时我才有理由杀他。”

燕七道：“你想杀他？”

郭大路道：“一阵风虽该死，但他却更该死。”

燕七道：“你认为他做错了事？”

郭大路道：“他做的事也不能说不对，但用的手段却太卑鄙、太可恶。”

燕七道：“他若永远不杀错人呢？”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笑了笑，道：“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任何人都没法子去管的。何况棍子虽可恶，却很有用，有些人的确就要他这种人去对付。”

郭大路忽也笑了笑，道：“你以为他这种人就没有人能对付得了？”

燕七道：“谁能对付他？你？”

郭大路道：“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无论是谁都没关系，我只知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迟早总有人去对付他的。”

这就是郭大路之所以为郭大路。

他不但对人生充满了热爱，而且充满了信心。

他确信真理永远不灭，公道永远存在。

他确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让他失去这种信心。

金狮子正拍着棍子的肩，笑道：“恭喜恭喜，又一件大案被你破了；一晚上连破七案，除了你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棍子道：“你。”

金狮子大笑，道：“我不行，我的心不够狠，这碗饭已渐渐吃不下去了。”

棍子脸色变了变，又忍住。

金狮子道：“下一家是谁？”

棍子抬起头，眼睛瞪着对面的一块招牌。

黑底的招牌，金字：

“利源当铺”。

利源当铺的老板虽然剥皮，却不啃骨头，而且常常还会在骨头上留点肉分给别人吃。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象一向不错，看到棍子和金狮子向当铺走过去，他忍不住也想赶过去。

王动一直站在后面没有说话，此刻忽然道：“不能动。”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是王动，为什么不能动？”

王动道：“现在若动，一动就有麻烦。”

郭大路道：“你几时怕过麻烦了？”

王动道：“就是现在，而且怕的就是这种麻烦。”

郭大路道：“莫忘了，他是我们的大娘舅，我们随时都可能去找他的。”

王动道：“没有娘舅无妨，没有祖宗才麻烦。”

郭大路怔了怔道：“没有祖宗？”

王动道：“娘舅若真是有案底的贼，我去助他，岂非连我祖宗的人都丢光了。”

郭大路道：“你用不着去，我去！”

王动叹了口气，道：“我若能让你一个人去，现在为什么不耽在床上睡觉？”

郭大路瞧着他，瞧着他冷冰冰的眼睛，冷冰冰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友情的温暖。

他若想去做一件事，就没有人能拦得住。

能拦住他的只有朋友。

这时金狮子和棍子已走到当铺门口。

门本来也是关着的，但他们还没有拍门，门忽然开了。

剥皮老板从门里探出头，道：“我早就知道三位还会再来的，请进请进。”

金狮子和棍子对望了一眼，走了进去。

黑衣人把住了门。

郭大路咬着牙，喃喃道：“不知道棍子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看来我还是该去瞧瞧。”

他用不着去。

因为这时金狮子和棍子已经走了出来。

只听剥皮老板的声音在门里面道：“三位要走了么，不送不送。”

金狮子含笑抱拳，道：“不用客气，请留步。”

郭大路看得呆住了，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忽然变得客气起来了？”

王动道：“棍子要打人的时候，并不是随随便便就打下去的，否则棍子早就打断了。”

郭大路道：“这剥皮老板又是谁？凭什么能令他们如此客气？”

王动沉吟道：“也许就因为他谁都不是，所以人家才会对他客气。”

郭大路想了想，也不知是否想通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已没空再想，金狮子和棍子下一个目标竟是麦老广烧腊铺。

郭大路皱眉道：“想不到他们连麦老广这种人也怀疑，疑心病倒真不小。”

燕七道：“这次你倒用不着担心，麦老广绝不会有什么毛病被他们找出来。”

郭大路道：“我当然不担心，但却不是为了你这原因。”

燕七道：“你为的是什么？”

郭大路道：“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若没有麦老广，他们明天吃什么？”

王动道：“吃屁。”

郭大路笑了，但笑容刚露出，立刻就又消失。

烧腊店里竟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正是麦老广发出来的。

又听到棍子的声音在问：“这锭金子是哪里来的？说！”

听到“金子”两个字，郭大路的人已箭一般窜了出去。

这次连王动都没有再拦他。

只见棍子拎着麦老广，就好像麦老广拎着油鸡似的。

油鸡当然有油，麦老广脸上的汗也像是油，在灯下闪闪发光。

他不停的抖，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棍子厉声道：“你说不说？金子是哪里来的？”

这次已用不着麦老广自己说了。

郭大路已冲了进去，大声道：“金子是我给他的，一共买了他三十斤肉、四十斤酒，外加七只鹅、八只鸡，谁也没做蚀本生意。”

棍子慢慢的放下麦老广，慢慢的转过身，瞪着郭大路。

郭大路就吊儿郎当的站在那里，的确不像是个能用金子付账的人。

棍子道：“金子是你的？”

郭大路道：“是！”

棍子道：“从哪里来的？”

郭大路道：“一个人有金子若是也犯法的话，那么天下犯法的人可就太多了，只怕两位也不例外吧？”

棍子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瞳孔却已渐渐开始在收缩。

突然间，他的手已伸出。

他不但比别人高，手也比别人长，十根又干又瘦的手指，就像是一双装在棍子上的铁爪。

但郭大路偏偏就要碰碰这双铁爪。

他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呼”的，双拳齐出，硬碰硬就往这双铁爪反打了过去。

这一拳击出，非但棍子吃了一惊，金狮子也不禁为之失色。

棍子这一双铁爪上显然练着有鹰爪功一类的功夫，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对方手上若没有惊人的内功，怎么敢一出手就使出这种硬碰硬的招式？

其实郭大路的内力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可怕，只不过他天生是个大路的人，不但花钱大路，做事大路，武功也大路。

这一拳击出，是他的拳头击断对方的鹰爪？还是对方的鹰爪洞穿他的拳头？他根本连想都没有去想。

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他高兴，什么样的招式都能使得出来。

但别人可没有这么样大路，何况武功讲究的本是招式的变化和技巧，不到万不得已时，谁肯和对方硬拆硬碰？

郭大路一拳击出，棍子的招式已变，肘一沉，爪上翻，十指如钩，如抓似削，击向郭大路的腕脉。

郭大路简直连瞧都没有瞧见，招式连一点都没有变。

“不变就是变，以不变应万变。”

这一着正又是武功中最高妙的原则。

棍子凌空一个翻身，几乎就撞到墙上。

郭大路简直可说是连一招都没有完全使出，就已将这六扇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击退了。

他对自己很满意，也没有追击。

“乘胜追击”这句话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别人既然已示弱认输，既然已退了下去，又何必再追呢？

赶尽杀绝这种事郭大路是从来不会做的。

金狮子干咳两声，迎了上来，笑道：“小兄弟，有话好说，何必生这么大的火气？”

郭大路道：“是他的火气大，是他想来揍我，我哪有什么火气？”

金狮子道：“误会误会，大家全是误会。”

郭大路道：“但他问了我半天，我倒也想问他一句话。”

金狮子道：“请问。”

郭大路道：“一个人用金子来买酒买肉，是不是犯法的？”

金狮子笑道：“当然不犯法，我也常常用金子来付账的。”

郭大路道：“既然不犯法，就请你们放过麦老广，也放过我吧。”

金狮子道：“当然当然。”

他瞟了门外的王动、燕七，和林太平一眼，道：“今天下什我们已叨扰了各位一顿，晚上就由我来作东，喝几杯如何？”

郭大路还在沉吟，意思已有点活动了。

他倒并不是喜欢白吃，只不过拒绝别人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来。

王动道：“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早点上床。”

金狮子笑道：“那也好！反正我们早就想到府上拜访了，不如就乘今夜之便，到府上去作一长夜之饮，四位的意下如何？”

这么样一说，王动也没法子拒绝了——六扇门中的人要到你家里去“拜访”，你能有法子拒绝么？

何况，他们若到了富贵山庄，就不能够在这里杀人了。

所以他们到了富贵山庄。

床底下的秘密

无论谁先听到“富贵山庄”的名字，再到那里去，免不了都要吃一惊。

这么样“富贵”的山庄倒也的确少见的很。

郭大路笑道：“这里本来非但没有灯，也没有油，幸好我今天从山下带了些蜡烛回来，否则大家就只好黑吃了。”

王动道：“其实黑吃黑也蛮有趣，怕只怕吃到鼻子里去。”

他本来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脱鞋子上床，但今天却连走都没有走过去，远远就坐了下来，又道：“各位若不嫌脏，就请坐到地上。”

金狮子笑道：“这是古风，我们的老祖宗本就是坐在地上的。”

郭大路道：“我们复古的精神比谁都彻底，连睡都睡在地上。”

金狮子道：“那张床呢？”

谁都不愿意他们注意到那张床，可是无论谁走进来都没法子不注意那张床。

王动道：“床是我一个人睡的。”

郭大路道：“这倒不是他做主人的小气，而是我们嫌脏。”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说话，林太平、燕七、棍子都没有开过口，那黑衣人更连门都没有进来，背负着手，站在院子里，彷佛已和这阴森森的院子、阴森森的夜色溶成了一体。

金狮子道：“小兄弟这么高的武功，不知是哪一门的高人传授的？”

他自动将话题从“床”上移开，别人当然更求之不得。

郭大路道：“我师傅倒有不少，教出来的徒弟却只有我一个。”

金狮子道：“不知是哪几位？”

郭大路道：“启蒙的恩师是“神拳泰斗”刘虎刘老爷子，然后是“无敌刀”杨斌杨二爷子、“一枪刺九龙”赵广赵老师、“神刀铁胳臂”胡得扬胡大爷……”

金狮子瞪大了眼睛在听着，他名字说得越多，金狮子的眼睛瞪得越大，彷佛已怔住。

这些名字他实在连一个也没听说过。

武林中有样很妙的事，那就是外号起得越吓唬人的武功往往越稀松平常，尤其是“一枪刺九龙”、“神刀铁胳臂”这一类的名字，更像是走江湖卖把式的，真正的名家宗主，若是起了个这么样的名字，岂非要叫人笑掉大牙。

郭大路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说完了，笑道：“家师们的名字，你可听说过？”

金狮子咳嗽两声，道：“久仰的很，咳咳，久仰得很。”

他忽然一抬脚，人已窜了过去，窜到床边，抓着床沿，人跃起，乘势将床也提了起来。

郭大路、王动、燕七、林太平，四个人的心似也被提了起来。

床下的五口箱子若是被人发现，今天他们就算能挡住金狮子的刀、棍子的爪、黑衣人的长剑，这做贼的污名只怕是再也洗不掉的了。

他们的年纪还轻，若是背上了做贼的黑锅，到几时才能抬得起头来？

谁知床下连一口箱子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

金狮子似也怔了怔，慢慢的放下床，勉强笑了笑道：“我刚才明明看到床底下有只老鼠的，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王动冷冷道：“是白老鼠还是黑老鼠？”

金狮子道：“这……我倒没看清楚。”

王动道：“白老鼠就是财，藏金的地方往往会有白老鼠出现，明天我倒要挖挖看，说不定这下面埋着好几箱金子也未可知。”

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郭大路瞟了他一眼道：“金兄若肯留下来，说不定也可以发个小财的。”

金狮子勉强笑道：“不必了，我这人天生没有横财运。”

这屋子现在虽破旧，本来的建筑却讲究得很，地上都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石板缝中都长满了藓苔。

无论谁都能看出这些石板，至少已有十年没有动过。

棍子忽然站起来，道：“我醉了，告辞了。”

他明明连一滴酒都没有喝，明明是睁着眼睛在说瞎话，但谁也不想揭穿他。

大家都觉得这假话说得很是时候。

棍子和金狮子走了很久，郭大路才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还是我们的王老大高明，若不是他把箱子搬走，我们今天就要当堂出采了。”

王动道：“王老大是谁？”

郭大路道：“当然是你。”

王动道：“你认为我会一个人把这五口箱子搬走，再藏起来么？”

郭大路怔住了。

若要王动搬箱子，倒不如要箱子搬王动也许反倒容易。

郭大路抓着头皮，道：“若不是你，是谁？”

他转过头，就看到了燕七。

燕七道：“你不必看我，我也未必比王老大勤快多少。”

林太平道：“我一辈子没搬过箱子。”

他一双手又白又细，简直比小姑娘的脸还嫩。

郭大路几乎把头皮都抓破了，吃吃道：“你们既然都没有搬箱子，那五口箱子，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走的么？”

王动道：“箱子虽然没有腿，酸梅汤却有腿，而且一定是双很好看的腿。”

王动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

除了酸梅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知道床底下有五口箱子，更没有别人会将箱子搬走。

燕七道：“现在她目的已达到了，自然不必把五大箱子白白留给我们。”

林太平道：“所以她一看到我们下山，就乘机把箱子搬走。”

王动伸了个懒腰，道：“搬走了反而好，否则我在床上躺着也不舒服。”

林太平道：“我只奇怪一样事，我们明明谁都没有往床这边瞧过一眼，金狮子怎么会怀疑到床底下有毛病？”

王动道：“也许就因为我们谁都没有往床这边瞧过一眼，所以他才会怀疑。”

这也是结论。

你越是故意装着对一件事全不关心，反而显得你对它特别关心。

尤其是女孩子。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别人全都很和气，只有对你不理不睬，那也许就是说她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看来这狮子狗倒真是个厉害人物。”

燕七道：“这人老奸巨滑，笑里藏刀，实在比棍子还厉害很多。”

郭大路已有很久没说话了，此刻忽然道：“箱子绝不是酸梅汤搬走的。”

燕七道：“不是她是谁？”

郭大路道：“她若要将箱子搬走，昨天就根本不会留下来。”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要把那五口箱子搬出城，今天比昨天还困难得多，她为什么昨天不搬今天搬？她难道会是呆子？”

燕七冷笑道：“她当然不是呆子，我才是，我就是想不出还有别人会来搬箱子。”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为什么我一提起酸梅汤你就生气，难道你也偷偷的看上她了？

我把她让给你好不好？”

燕七道：“为什么要你让？她难道是你的？”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们酸梅汤还没有吃到嘴，醋已喝了几大碗，这又何苦呢？”

燕七也笑了。

他笑得很特别，也很好看。

别人开始笑的时候，有的是眼睛先笑，有的是嘴先笑。

他开始笑的时候，却是鼻子先笑，鼻子先轻轻的皱起一点点，然后面颊上再慢慢的现出两个很深很深的酒窝。

郭大路在瞧着他，喃喃道：“假如这小子不是个这么样的人，我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女的。”

燕七眼睛又瞪了起来，道：“我若是女的，你就是个阴阳人。”

郭大路道：“我当然也知道你绝不会是女的，可是你那笑、那酒窝……”

燕七道：“酒窝怎么样？酒窝的意思只不过表示会喝酒，你懂不懂？”

郭大路忽然拉起了他的手，道：“走，咱们喝酒去。”

燕七道：“哪里喝酒去？”

郭大路道：“山下。”

燕七道：“这里的酒还没有喝完，为什么要到山下喝？”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听说麦老广的烧烤都是半夜做的，我想去吃他半只新出炉的烧鸭。”

燕七道：“我没有你这么馋，你一个人去吧。”

郭大路道：“你知道我从来不一个人喝酒。”

燕七道：“要不然，你找王老大陪你去。”

郭大路道：“现在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下床了。”

燕七道：“他不去，我也不去。”

郭大路笑道：“你又不是个大姑娘，跟我一个人去难道还不放心？”

燕七的脸彷佛红了红，道：“说不去就不去，你死拉住我干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偏要你去，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找定你了。”

王动叹道：“我看，你还是跟他去吧，遇见了他这种人，只怪你交友不慎，你若不去的话，连我也睡不成觉。”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是男人，若是个女的，那才真受不了。”

郭大路笑道：“你若真的是女人，受不了的只怕是我。”

遇见郭大路这种人，的确谁也没法子。

燕七毕竟还是被他拉了出去，刚走出大门，两人就怔住。

此刻已是深夜，这山城中的人本该都已睡了好几觉，有的甚至已快起床了。

谁知山下现在却还是灯火通明，郭大路到这里已有三个月，从来也没看见山城里灯火如此明亮过。

郭大路道：“今天难道已过年了么？”

燕七道：“好像还没有。”

郭大路道：“不是过年，为什么如此热闹？”

燕七喃喃道：“过年的时候，这里只怕也没有如此热闹。”

郭大路又拉起他的手，道：“走，我们快去凑热闹去。”

燕七道：“我自己会走路，你为什么总是要拉住我的手？”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若不愿意我拉你的手，你就拉住我的好了。”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又得改名字了，叫燕八。”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遇到你这种人，我非再死一次不可。”

麦老广和他的烧鸭子

一

山城里只有三百多户人家，现在每家人都燃起了灯，而且还敝开着门，像是在迎财神的样子。

只不过他们迎接的不是财神，而是瘟神。

几十个戴着红缨帽，穿着皂服的人，腰里佩着刀，手里举着火把，挨家挨户的搜查。

燕七和郭大路一下山，就遇见了金狮子，负手站在街头，呼来喊去，俨然就像是一位在沙场上指挥若定的大将。

郭大路迎了上去，笑道：“金将军准备将这里辟为战场么？”

金狮子的脸上本来彷佛带着层寒霜，看到他来了，才有了笑容，道：“这也是万不得已，否则我们绝不敢惊扰良民的。”

燕七道：“既然明知是良民，又何必惊扰？”

金狮子叹道：“我们只知道那批赃物还留在镇上，没有运走，却不知是藏在哪一家？所以只好将附近十八县的差役捕快全都调到这里来，挨户调查。”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只要能查出那批赃物在哪里，凤栖梧这次就再也休想跑得了。”

郭大路道：“这样说来，镇上我们也进不去了？”

金狮子目光闪动，道：“如此深夜，两位还要到镇上去干什么？”

郭大路道：“喝酒。”

金狮子道：“到麦老广店里喝酒？”

郭大路道：“嗯，山上的酒已喝完了，我们的酒瘾还没有过足。”

金狮子笑道：“那地方我们上半夜已经搜查过了，只搜出了一锭金子，两位现在只管去无妨，请。”

他向街上巡弋的捕快，打了个手式，自己也让开了路。

走过去一段路，燕七才笑道：“看样子他对你倒很卖账。”

郭大路笑道：“那只因我的底细，他连一点也摸不透。”

燕七也笑了，道：“你说的那些名字，真的全都是你师傅？”

郭大路道：“这倒一点也不假。”

燕七道：“你武功虽也不太怎么样，但他们还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来。”

郭大路笑道：“我学的并不是他们武功的长处，而是他们武功的短处。”

燕七皱眉道：“短处？”

郭大路道：“我若看到他们武功有什么破绽缺点，自己就尽量想法子避免。这就叫：三人行，必有我师，无论从什么人你都能学得点东西的。”

燕七瞟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倒有点学问。”

郭大路正色道：“在你面前，我也用不着谦虚，我的学问本来就大得很。”

燕七又忍不住笑了，问道：“那么你的长处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郭大路道：“我问过你靴底的事没有？问过你怎么死了七次的事没有？”

燕七道：“没有。”

郭大路道：“那你为什么要问我？”

二

麦老广是个老光棍，店里大大小小，一共只四间房。

一间就是前面的店铺，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他睡觉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间在最后面，是他的烧烤房。

这间房门总是关着的，因为麦老广的烧烤卤味也是“独门秘方”，若是被别人偷偷学去了，他的饭碗也就砸破了。

燕七他们来的时候，麦老广正在烧烤房，房门虽是关着的，但一阵阵扑鼻的香气已经从门缝里透出。

郭大路咽了口口水，大声道：“老广，生意上门了，还不快出来？”

过了半晌，麦老广才走了出来，浑身都是油，就好像刚在猪油堆里打过滚。

看到郭大路，他不耐烦的脸上才有了笑容，道：“今晚大家都睡不成，天亮时生意一定好，所以我特地多烤了几十只鸭子，才会比平时忙点。”

郭大路笑道：“老广，你没有儿子，又没有老婆，自己更是省吃俭用，连新衣服都舍不得添一件，赚这么多钱干什么？”

麦老广道：“我地呢的整日系油里打滚四人，要新衫做乜哩？而且，钱系不怕多四，越多就越更好。”

燕七也笑了，道：“他说的这倒是老实话。”

麦老广道：“老实人当然说老实话。”

郭大路道：“麦老广倒真是个老实人，听说他来了十几年，连赵寡妇贞节碑坊后的石头巷，都没有去过一次。”

燕七道：“石头巷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笑道：“石头巷是个好地方，不但美女如云，而且温柔体贴。”

燕七望了他一眼，道：“你去过？”

郭大路道：“我倒并不是不想去，只不过每次喝醉了的时候，却都忘了。”

燕七道：“清醒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

郭大路道：“清醒的时候我不敢去。”

燕七冷冷道：“你会不敢？”

郭大路道：“我只怕那些美女见了我这样的美男子，就再也不肯放我走了。”

燕七忍不住又笑了，道：“那种地方，偏偏要设在人家的贞节牌坊后面，你说是不是要叫人活活气死？”

麦老广道：“这么夜了，两位还要饮酒？”

燕七道：“他想来吃你刚出炉的烧鸭。”

麦老广道：“好，我去拣只肥的来。”

他转身走了进去，郭大路居然也在后面跟着，道：“我也到后面去瞧瞧。”

麦老广停住脚道：“后面龌龊邋遢，有乜好睇？”

郭大路道：“我不怕脏，反正我已经够脏了。”

燕七叹道：“他若一定要去，你最好还是让他去吧，否则他就算缠到后天大天亮，也是非去不可的。”

麦老广也笑了，道：“后面黑迷蒙，你行路要小心些呀。”

后面的院子果然很黑。

烧烤房就在院子的尽头，也是个黑黝黝的屋子。

麦老广步履蹒跚，走得很慢。

郭大路笑道：“看你走路的样子，好像也喝过酒似的。”

麦老广道：“今晚天时冻，我只饮了两杯，已经好似有点醉醉地……”

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像是要跌倒。

郭大路刚想伸手去扶，谁知麦老广忽然一转身，如蛟龙出海、如鹞子翻身，其矫健轻捷，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郭大路的手刚伸出，已被他扣住了脉门。

燕七做梦也想不到这平时连走路都似要跌倒的糟老头子，忽然间变得如此可怕，大惊之下，想扑过去。

麦老广已沉声叱道：“站住，否则要他的命。”

这句话说出来，竟是标准的北方口音，连一点广东味都没有。

燕七呆住，失声道：“你……你就是……”

郭大路笑道：“他就是凤栖梧，就是把箱子从我们床底下搬走的人，你难道还想不到？”

他人已被制，命在旦夕，居然还是笑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在乎。

麦老广冷冷道：“不错，我就是凤栖梧，你怎么知道的？”

郭大路道：“我本来也只不过是胡乱猜猜，因为除了棍子、金狮子、黑衣人，和我们四个人之外，这地方就只有你知道我们藏有金子，只有你有机会乘我们慢慢走上山的时候，先赶去将箱子搬走。”

凤栖梧冷笑。

郭大路道：“还有，你既已被棍子他们“冤枉”过，他们现在当然不会再怀疑你，何况，你那烧烤房谁都不能进去，把箱子藏在那里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凤栖梧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金狮子的鼻子最灵，他既已见过你，你身上的味道就瞒不过他的鼻子，所以你才故意来作这行生意。”

他耸起鼻子长长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因为无论任何人身上的味道，都绝不会有烤鸭那么浓的，就算有狐臭的女人都不例外。”

凤栖梧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还有，我听说凤栖梧是个一毛不拔的小气鬼，就算是偷来的银子都舍不得花，甚至连老婆都舍不得娶一个；而我这阵子见到的人，再也没有比你更小气的了，放着新鲜的酒肉舍不得吃，却专门吃我们剩下的剩菜冷饭。”

他忽然笑了，接着道：“我现在才发现你这凤栖梧的名字取得真是妙极了，人家林逋是梅妻鹤子，你的妻子就是你自己，所以叫做“妻吾”。”

他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欣赏极了，自己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别人都没有笑，也笑不出。

凤栖梧冷冷的瞧着他，等他笑完了，才冷冷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没有了，这些已经够了，三样事加起来，所以凤栖梧就是麦老广，麦老广就是凤栖梧。”

凤栖梧道：“想不到你这样的混小子，也有聪明的时候。”

郭大路道：“就算是最笨的人，一生中也会聪明一两次的；何况我本来就是个天才，只不过偶尔会装装胡涂而已。”

凤栖梧道：“你想到我的烧烤房去，是么？”

郭大路道：“本来是想的。”

凤栖梧道：“好，进去。”

郭大路道：“本来虽想，现在却不想了，因为我不想被人当作鸭子吊在架上烤。”

凤栖梧冷笑道：“只可惜，现在去不去已由不得你了。”

燕七道：“你杀了他也没有用，还有我，我还是可以把你的秘密传出去。”

凤栖梧道：“他进去了，你自然也会跟着进去的，因为你绝不会放过救你朋友的机会，我活了五六十岁，这一点至少还能看得出。”

燕七咬着牙，连眼睛都红了，莫说是五六十岁的老江湖，就算是三岁大的孩子也能看得出他对郭大路是多么关心。

郭大路敝声大笑，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有了这样的好朋友，死活又有什么关系，只不过……”

凤栖梧道：“只不过怎样？”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们的。”

凤栖梧道：“哦？”

郭大路道：“因为你就算把我们两个全杀了也没有用。”

凤栖梧道：“哦？”

郭大路道：“不但王老大知道我们要到你这里来，金狮子也知道，我们若是突然失踪了，他们怎么会不怀疑？”

凤栖梧冷冷道：“那是以后的事。”

郭大路道：“你既然不在乎，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杀我？”

凤栖梧道：“这里反正不会有人来，我用不着那么急。”

郭大路道：“你还没有动手，只因你还拿不定主意，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你绝不肯做。”

燕七忽然道：“只要你放了他，我们也许可以替你保守秘密。”

凤栖梧目光闪动，看来就像是一只老狐狸。

老狐狸的毛病就是太多疑，不但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

郭大路悠然道：“你知道，我对于抓贼并没有兴趣，只不过不喜欢被人骗而已。”

只听一人笑道：“谁都不喜欢被人骗的。”

这是金狮子的声音。

语声中，金狮子、棍子、黑衣人已慢慢的走进了院子。

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四面墙头火把高举，几十个捕快弓上弦，刀出鞘，已将这小小的院子团团围住。

凤栖梧满脸发光，也不知是油？是汗？突然反手一抡。

郭大路百把斤重的身子竟被他抡了出去，冲向金狮子和那黑衣人。

凤栖梧的人就像是个已变成了一根箭，“嗖”的射出，一眨眼已掠上房脊，顺手夺过了两把刀，施出“凤凰展翅”。

刀光一闪间，已有两名捕快自房上跌下，再一闪，凤栖梧身形已远在三丈开外。

这闯了几十年江湖，做过无数件大案的巨盗，果然有非人能及之处。

他不但身法快，出手快，而且善于把握机会。

这是他第一个机会，也是他最后一个机会。

黑衣人、金狮子的轻功就算比他强，被冲过来的郭大路挡了挡，也是万万追不上他的了。

突听一声低叱：“下去。”

房脊后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挡住了凤栖梧的去路。

其中有个人好像只挥了挥手，凤栖梧就被震出，在房脊上踉跄倒退，原路退回，“砰”

的，跌下院子，刚好跌在那两名捕快的身上。

房脊后的两个人轻轻一掠，也已落入院中，一个面容冷漠，喜怒不形于色，一个斯斯文文，秀气得如少女。

王动和林太平也来了。

郭大路刚站稳，就拍手笑道：“我们的王老大果然有两下子。”

王动道：“不是我。”

不是他，自然就是林太平。

这小姑娘似的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谁也看不出，却又不能不相信。

这时凤栖梧已被人像裹粽子似的绑了起来。

金狮子仰天吐出口气，笑道：“追踪了二十年，今天总算才将这条老狐狸抓住。”

郭大路道：“赃物一定就在烧烤房里，随时可以搬出来。”

金狮子笑着道：“这就叫人赃俱获，当真是功德圆满。”

郭大路道：“你也用不着谢我，若是一定要谢，就谢谢他吧。”

他指着林太平，笑道：“我这位朋友长得虽然秀里秀气的，喝起酒来却像是个大水缸。”

金狮子眼睛瞟着棍子，道：“我们可真该谢谢他们才是，你说怎么谢呢？”

棍子沉着脸，道：“拿下来，统统拿下来。”

郭大路几乎跳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棍子沉声道：“这四人窝贼收赃，纵不是凤栖梧的同党也是江洋大盗！统统给我五花大绑带回去，严刑拷问，不怕他不招。”

郭大路简直肚子都要气破，气极了，反而笑了，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来动我？”

棍子厉声道：“你敢拒捕？”

王动忽然道：“不敢。”

棍子道：“既然不敢，还不束手就缚？”

王动道：“我们虽不敢拒捕，只可惜你不是捕快，而是强盗。”

燕七道：“比强盗还凶。”

王动道：“你们苦苦追踪凤栖梧，根本不是为了他的人，而是为了他的钱。”

燕七道：“一个捕头每月的薪俸有多少？能养得起你们？就凭金大爷身上的这套衣服，只怕连将军都穿不起。”

王动道：“何况，要雇这位黑仁兄这样的职业杀手，花费一定必不在少，官家自然是不会出这种钱的。”

燕七道：“但赃物却多得很，天下到处有贼，所以贼赃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王动道：“小贼不妨拿回去邀功领赏，凤栖梧这样的大贼，不如就索性自己留下了。”

燕七道：“像这样的贼，抓一个至少可以吃上个两三年。”

王动道：“但留着我们，总有泄露风声的一天，所以不如也索性杀了灭口。”

燕七道：“你们做的事虽然比强盗凶，但却不犯法，这真妙极了。”

王动道：“我早就说过，黑吃黑反而有趣，怕只怕吃到鼻子里去。”

两人一搭一档，连郭大路和林太平都听得怔住了，江湖中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懂得实在没有燕七他们多。

棍子几乎想发作，却都被金狮子拦住。

等他们话说完，金狮子才笑道：“你们说的一点也不错，我全都承认。”

他指着棍子笑道：“这人在开封，洛阳，济南，天津，每个城里都有个家，每个家里都有老婆，单凭一份捕头的薪俸，能养得起么？”

棍子板着脸道：“你的老婆也不比我少。”

郭大路怒道：“只可惜你们这些老婆眼看都要做寡妇了。”

金狮子笑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些事说给你们听？”

他指着墙头，道：“这里有三十张强弓，四十把快刀，这些人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们会不会放你们走？”

棍子冷冷道：“乱箭穿心而死，那滋味可不太好受。”

金狮子道：“何况，还有这位我不惜重资请来的黑仁兄。”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们当然也知道他不姓黑，他那柄剑至少就可以对付你们两三个，所以我看你们不如还是听话些好，至少死也死得痛快些。”

郭大路怒道：“放你妈的屁！”

金狮子变色道：“先杀了他，以儆效尤。”

黑衣人一直负手站在旁边，此刻忽然道：“你要谁杀他？”

金狮子道：“当然是你。”

棍子道：“杀一个多加黄金三百两。”

黑衣人道：“好！”

他忽然反手拔剑，剑光一闪，已刺入了金狮子的肩头。

不是长剑，是短剑。

四尺长的剑鞘中，装着的竟只不过是柄一尺七寸长的短剑。

金狮子本来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但他既想不到黑衣人会向他出手，更想不到是这么短的一柄剑。

棍子大惊之下，喝道：“射！”

喝声中，他身形已掠起。

但别人怎么会放他走。

郭大路，燕七，两个往上一夹，棍子斜斜冲出。

王动本来没有动。

现在忽然动了，只动了一动。

这一动之准，之快，也简直叫人没法子形容。

棍子只觉眼前一花，自己的手上就好像忽然多了付手铐。

墙头上的人呼啸一声，抛弓的抛弓，丢刀的丢刀，眨眼间就逃得一个不剩。他们得到的好处，还不值得他们拚命。

然后，每个人的眼睛都瞪着那黑衣人，谁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狮子的目中更似已要冒出火来，咬着牙道：“你拿了我的金子，却反过来咬我一口，你这种人简直连狗都不如。”

黑衣人淡淡道：“我本来就不是狗。”

金狮子道：“久闻“剑底游魂”南宫丑是条好汉，说一不二，所以我们才不惜重金请你来，谁知终日打雁的人，今日倒被雁啄了眼。”

黑衣人道：“你们本来就瞎了眼。”

金狮子道：“你……你难道……”

黑衣人道：“你以为我真是南宫丑？”

金狮子道：“你不是南宫丑是谁？”

黑衣人道：“也是个专找人麻烦的人，只不过这次是特地来找你们麻烦的。”

金狮子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道：“你的顶头上司提督老爷，早已知道你们有毛病了，所以特地请我来调查调查你们究竟有什么花样。”

他发出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接着道：“现在你自己供出了自己的罪状，真凭实据全都有了，这是不是也叫做人赃俱获、功德圆满？”

金狮子瞪着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黑衣人这才向王动他们拱了拱手，笑道：“无论哪一行里都有败类，六扇门里也不例外；但望四位下次见到捕快时，莫要以为人人都和他们一样。”

郭大路含笑道：“实不相瞒，我也几乎就做了捕快。”

燕七笑道：“他若做了捕快，那真是强盗们的运气来了。”

黑衣人道：“今日之事，全仗着四位仗义援手，这三个人我现在就想带回去交差了。”

燕七道：“请便。”

郭大路忽然拍了拍凤栖梧的肩，笑道：“其实进了监牢反而会更舒服些，那里包管一文钱都用不着花。”

凤栖梧翻了翻白眼。除了翻白眼外，他还能做什么别的？

黑衣人道：“至于这贼赃……”

郭大路道：“贼赃自然该入库充公。”

黑衣人道：“其实这件案子本该算四位破的，在情在理，都该从贼赃里提出三成来，作为各位的酬劳，只要四位肯随我到府城里去走一趟……”

他话未说完，王动已抢着道：“不必了。”

只为了金子就要他走一趟远路，杀了他的头他也不干。郭大路、燕七、林太平也不干。

在他们眼中看来，世上还有很多事都比钱财重要得多。

郭大路笑道：“这些东西除了带给我们不少麻烦外，别的什么都没有，阁下只要肯将这烧烤房里的鸭子拨给我们作酬劳，我们已领情得很了。”

三

黎明。城里又恢复宁静，风还是那么吹，雪还是那么落。世上有些东西本就不是其他任何事所能改变的。有些人也一样。

鸭子烤到现在，正恰是时候。郭大路撕开只鸭子，正待放怀大嚼。忽然间，七八块指头般大小的翡翠从鸭肚子掉了下来。每个人的眼睛都圆了。再撕开鸭子，肚子里装的是玛瑙。

三四十只鸭子，倒有十来只肚子里是装着东西的。

燕七眨着眼，忽然道：“我明白了。”

郭大路道：“你明白了？”

燕七道：“凤栖梧本来是想将值钱的珠宝藏在鸭肚里运走，好瞒过别人的耳目，谁知却被我们闯了去，所以他只塞了一小半。”

郭大路道：“有道理。”

燕七道：“那位黑仁兄也不知道贼赃有多少，就算清点，也点不出。”

郭大路道：“有道理。”

燕七笑道：“你还装什么胡涂，这道理你早就知道了。”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我知道？”

燕七道：“你若不知道，为什么要人家把鸭子留给你？”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若一定要这么样想，我也没法子。”

他忽又笑了笑，道：“反正在情在理，他都应该提出三成来作我们酬劳的，这种钱取不伤廉，我们不花也是白不花。”

燕七盯着他，摇着头道：“有时我真猜不透你。”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我实在猜不出你究竟是真聪明？还是真胡涂？”

王动悠然道：“你说他胡涂时他偏偏聪明得很，你说他聪明时他反而胡涂了。”

这也是结论。

菩萨和臭虫

一

钱是男人不可缺少的，女人也是。

钱能惹祸，女人惹的祸更多。

除此之外，钱还有一样和女人相同的地方：

来得容易，去得一定也快。

郭大路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原则。

他吃鸭子的原则是：“有肉的时候，绝不啃骨头，有皮的时候，绝不吃肉。”

现在鸭子的皮都已被剥光了，剥了皮的鸭子看来就像是个五十岁的女人被剥光了衣服，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臃肿可笑。

柚子却像是二十岁的女人，皮剥得越干净，就越好看。

很少人能从鸭子身上联想到女人，郭大路能。

酒已喝下他肚子，钱已装进他口袋的时候，无论从任何东西上，他都能立刻联想到女人。

现在酒已喝完，珠宝也已分成四份。

郭大路眨眨眼，忽然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谁也没有打算。

燕七瞪着他，道：“莫非你有什么打算？”

郭大路眼睛盯着只剥了皮的鸭子，道：“大家都已经瘪了很久，今天当然都应该去活动活动，否则骨头只怕都要生锈了。”

燕七道：“我们的骨头不像你，一有了几个钱就会发痒。”

郭大路叹了口气，又笑了，道：“就算我是贱骨头，反正我想去活动活动。”

燕七道：“你是不是想单独活动？”

郭大路道：“嗯。”

燕七冷笑，道：“我就知道有些人只有穷的时候才要朋友，一有了钱，花样就来了。”

郭大路瞪眼道：“你难道没有单独活动过？”

燕七扭过头，道：“你要走，就走吧，又没有人拉住你。”

郭大路站起来，又坐下，笑道：“我只不过想单独活动个一天半天，明天晚上我们再见面。”

没有人理他。

郭大路搓着手，又道：“麦老广既已被抓去，这里就连家好馆子都没有了，我知道县城里有家奎元馆，酒菜都不错，好在县城也不远，明天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如何？……我请客。”

还是没有人理他。

郭大路急了，道：“难道我连单独活动一天都不行吗？”

王动这才翻了个白眼，道：“谁说不行？”

郭大路道：“那么明天你去不去？”

王动道：“你难道就不能把酒菜从奎元馆买回来请我么？”

郭大路道：“求求你，不要这么懒行不行？你也该去买几件新衣服换换了，这套衣服再穿下去连你的人都要发霉。”

王动忽然站起来，慢慢的往外走。

郭大路道：“你要到哪里去？”

王动道：“到麦老广的床上去。”

郭大路道：“去干什么？”

王动叹了口气，道：“到床上去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去睡觉，你到床上去难道是干别的事么？”

郭大路笑了，他的确是想干别的事去，而且的确是在床上。

他站起来，笑道：“你在这里睡一觉也好，反正明天要到县城去，也省得再回家还要来回的跑。能少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王动道：“答对了。”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道：“你明天是不是也跟王老大一起去？”

林太平点点头，燕七却淡淡道：“我今天就跟你一起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可是……我……”

燕七也瞪起了眼，道：“你怎么样？难道一有了钱，就真的连朋友都不要了？”

郭大路一路走，一路叹着气。

燕七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怎么回事？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郭大路苦着脸，道：“好像吃坏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燕七冷冷道：“我看你难过的地方恐怕不是肚子吧。”

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什么地方难过，我早就清楚得很。”

郭大路道：“你清楚？”

燕七眼珠子转动，道：“有经验的都知道一句话，叫“单嫖双赌”，我怎么会不清楚。”

郭大路怔了半天，只有笑了笑，苦笑着道：“你以为我撇开你们，是想一个人溜去找女人？”

燕七道：“你难道没有这意思？”

郭大路不说话了。

燕七悠然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男人有了钱，哪个不想找女人？”

燕七立即接着问道：“你难道也有这意思？”

郭大路不说话了。

燕七道：“老实说，跟着你，就因为要你带我去，我知道你在这方面一定很有经验，是不是？”

郭大路“嗯”了一声，忽然咳嗽起来。

燕七道：“像你这样又风流、又潇洒的花花公子，当然一定知道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最好的女人。”

他用眼角瞟着郭大路，又道：“大家既然是朋友，你总不能不指点我一条明路吧。”

郭大路的脸好像已有点发红，喃喃道：“当然，当然……”

燕七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走呢？”

郭大路道：“当然是……先到城里去再说。”

燕七又笑了笑，道：“其实你本该把王老大他们也一起找来的，让他们也好开开眼界，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瞒着他们。”

郭大路一点也不想瞒别人，他本觉得找女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找不到女人才丢人。

他瞒着别人，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才找得到女人。

他根本还没有找过，就因为还没找过，所以才想找；所以才想得这么厉害。

县城好像很快就到了。

一进城，燕七就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走呢，往哪条路走？”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郭大路干咳了几声道：“往哪条路上走都一样。”

燕七道：“都一样？”

郭大路道：“哪条路上都有女人。”

燕七笑道：“我也知道每条路上都有女人，但女人却有很多种，问题是哪条路上才有你要找的那种女人？”

郭大路擦了擦汗，忽然间计从心上来，指着旁边一家茶馆，道：“你先到那里去等着，我去替你找来。”

燕七眨着眼，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难道不能我们一起去吗？”

郭大路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这种地方都很秘密，越秘密的地方越精彩；但若看到陌生人，她们就不肯了。”

燕七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你是识途老马，我什么都得听你的。”

看着燕七走进茶馆，郭大路才松了口气。

谁知燕七又回过头，大声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可不能溜呀！”

郭大路也大声道：“我当然不会溜的。”

他的确不想溜，只不过想先将行情打听清楚，好教燕七佩服他。

“像我这样又风流、又潇洒的花花公子，若连这种地方都找不到，岂非要叫燕七笑掉大牙，而且至少要笑上个三五年。”

他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这条街，前面的一条街好像还是和那条一模一样：有茶馆、有店铺、有男人，当然也有女人。

“但哪个才是我要找的那种女人呢？”他看来看去，哪个都不像，每个女人好像都很正经。

“干这种事的人，脸上又不会挂着招牌的。”

郭大路站在路旁，发了半天怔，自己鼓励自己，安慰自己：“只要有钱，还怕找不到女人？”

他准备先去买套风光的衣服再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穿得风光些，至少先占了三分便宜。

奇怪的是，买衣服的铺子好像也不太容易找。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忽然看到有个人在里面选衣服，竟是燕七。

“这小子居然没有在茶馆里等我。”

只听燕七在里面笑着道：“要最好看的衣服，价钱贵点没关系，今天我与佳人有约，要穿得气派些。”

郭大路皱起了眉头：“难道这小子反而先找到路了么？”

看到燕七满脸春风的样子，郭大路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既然你不仁，我又何妨不义，现在你总不能说我溜了吧。”

他决定连衣服都不换，决定撇开燕七了。

“姐儿爱的是俏，鸨儿爱的是钞，我既俏又有钞，换不换衣服又何妨？”

这条街上也有茶馆，一个人手提着鸟笼，施施然从茶馆里走了出来。

这人年纪并不大，但两眼无光，脸色发青，一脸疲劳过度的样子，而且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干什么疲劳过度的。

郭大路忽然走过去，抱抱拳，笑道：“我姓郭，我知道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但现在我们已经认得了。”

他做事喜欢用直接的法子。

幸好这人也是在外面混混的，怔了怔之后，也笑了，道：“郭朋友有何见教？”

郭大路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这句话你想必也有同感。”

这人道：“原来郭兄是想风流风流。”

郭大路道：“正有此意，只恨找不着入天台的路而已。”

这人笑道：“郭兄找到我，可真是找对人了。但要风流，就得有钱，没有钱是要被人打出来的。”

郭大路被人打了出来。

他忽然发现姐儿并不爱俏。

姐儿爱的也是钞。

郭大路并不是个好欺负的人，绝不肯随随便便挨人打的。可是他又怎么能跟这种女人对打呢？

他膀子上被人咬了两口，头上也被打出了个包，现在他一只手摸着头上的这个包，一只手还在摸着口袋。

口袋是空的，比他的肚子还空。他明明将那份珠宝放在这口袋里的，现在却已不见了。

早上吃的鸭皮，现在都已消化得干干净净，酒也早就变成了汗。

等到天黑时，汗都流干了。

郭大路找了个破庙，坐在神案前，望着那泥菩萨发怔。泥菩萨好像也正望着他发怔。

他本来已计划得很好，准备先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顿，再舒舒服服的洗个澡，他甚至已想像到一双玉手替他擦背时的旖旎风光。

可是现在呢？

现在替他擦背的是只臭虫，也许还不止一只，他坐着的蒲团就好像是臭虫的大本营，好像全世界的臭虫都已集中到这里，正一队一队的钻入他衣服，准备在他背上开饭。

郭大路一巴掌打下去，只恨不得一巴掌将自己打死算了。

“我这人难道是天生的穷命？就不能有一天不挨饿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朋友的好处。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单独行动？为什么要撇开燕七呢？”

想到他们现在一定在大吃大喝，他更饿得几乎连臭虫都吞得下去。

“一个人的确不该撇开他的朋友，无论想干什么，也得跟朋友在一起，除了朋友外，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

郭大路忽然变得又珍惜友情，又多愁善感起来——无论谁又穷又饿的时候，他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幸好明天又要和他们见面了，但他只希望时间过得越快越好。

“我这么样想他们，他们说不定早已忘了我，王动一定早已呼呼大睡，燕七说不定正在跟他的佳人打情骂俏。”

想到这里，郭大路又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是个很重友情的人，觉得自己对朋友，总比朋友对他好。

于是他又觉得安慰，安慰中又带着点伤感。

这种心情使他暂时忘记了别的。

他忽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二

第二天早上，郭大路一醒来就决定先到奎元馆去等他的朋友。

他决定先大吃一顿，等他的朋友来付钞。

他决定选最好的吃，来补偿补偿这一夜受的罪。

他只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好好补偿补偿他，因为他几乎已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受的罪，为什么吃的苦。

这也许因为他的头已饿得发晖，昏昏迷迷中，他好像觉得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朋友而牺牲的。

他很同情自己。

只可惜奎元馆的老板并不这么想。非但没有开门，连窗子都没有开。

郭大路当然不会怪自己来得太早，只怪这些人太懒，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开门，难道存心跟他过不去？

一个饿得发晖的人，通常都不太讲理的。

他正想去敲门，后面忽然有个人拍了拍他肩头，道：“早。”

燕七穿着身崭新的衣服，满面春风的站在那里，一副吃得饱、睡得足的样子。

郭大路一肚子没好气，嘟着嘴道：“现在还早？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

燕七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为什么不躺在美人膝上多晒晒太阳呢？”

郭大路道：“那里臭虫太多。”

燕七道：“臭虫？美人窝里怎么会有臭虫？”

郭大路也发觉自己说漏嘴了，咳嗽了两声，嘿嘿笑道：“并不是真的臭虫，只不过她那双手老是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比臭虫还讨厌。”

燕七眨了眨眼，摇头叹息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你真是有福不会享，我想找个臭虫在我身上爬爬还找不到哩。”

郭大路道：“哈哈，哈哈。”

他也想笑得开心些，但声音却偏偏像是从驴脖了里发出来的，好像有只脚踩着了驴脖子。

燕七上上下下的瞧着他，道：“你是不是肚子又不舒服了？一定又吃得太饱。”

郭大路道：“嗯。”

燕七吃吃笑道：“那位姑娘既然对你这样好，一定亲自下厨房，特别弄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吃，好让你补补元气。”

郭大路冷冷瞟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忽然也变得很有经验了。”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我怎么有你这么好的福气呢。”

郭大路道：“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我在茶馆里等得发昏，连你的鬼影子都没等着，只好一个人孤魂野鬼般到处乱逛，差点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来这小子也会装蒜。”

郭大路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又不能拆穿他的把戏，只好嘿嘿笑道：“谁叫你没耐心多等等的？害得我一个人要应付好几个大姑娘，简直烦得我要命。”

燕七摇着头，不停的咳声叹气，好像后悔得要命。

郭大路又有点开心了，接道：“其实你也用不着难受，下次总还有机会的。尤其其中有个小姑娘，不但长得漂亮，对人更温柔体贴，你心里想要什么，用不着开口，她已经替你准备得好好的。”

燕七听得眼睛发直，道：“这么样说来，她简直是位救苦救难的泥菩萨。”

郭大路怔了怔道：“泥菩萨？哪里来的泥菩萨？”

他忽然想起昨天庙里的那泥菩萨。

燕七笑道：“我的意思是女菩萨，专门救男人的女菩萨。”

郭大路这才松了口气——做过贼的人，心总是比较虚的。

燕七道：“今天早上那女菩萨替你做了些什么好东西吃？”

郭大路咽了口口水，淡淡道：“也没什么好吃的，只不过是些燕窝啰、鸡汤啰、面啰、包子啰、火腿啰、蛋啰……”

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心里想吃的东西全说出来，虽然没吃到，至少也解解馋。

只可惜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他口水立刻就要流下来。

燕七叹道：“看来你非但艳福齐天，口福也真不错，我却已经快饿死了，非要找个地方吃东西去不可……”

他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已抢着道：“到哪里去吃？我陪你去。”

燕七道：“不必了，你既然已吃饱，我怎么好意思叫你陪我？”

郭大路又急又气，已经忍不住快将老实话说出来了，幸好就在这时，奎元馆的门忽然开了一线，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眼睛半闭，彷佛终年都睡不醒，一脸懒洋洋的样子，斜眼瞄着他们，淡淡道：“小店就有东西吃，客官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燕七和郭大路全都笑了。

王动！

郭大路失笑道：“你这人做事倒真是神出鬼没，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做了“奎元”馆的伙计？”

王动淡淡道：“难得被郭大少请次客，若是睡过了头，错过机会，岂非冤枉得很？倒不如索性头一天晚上就赶来，睡在这里等，也免得走路。”

燕七笑道：“好主意，王老大做事果然是十拿九稳，能请到这么诚心诚意的客人，做主人的也一定感动得很。”

郭大路满肚子苦水吐也吐不出，只有嘿嘿的干笑，喃喃道：“我实在感动得很，简直他妈的感动极了。”

王动道：“现在还没到你感动的时候，等我们吃起来，那才真要你感动哩。”

燕七笑道：“不错，非他妈的要他感动得眼泪直流不可。”

奎元馆地方不小，有楼上楼下两层，楼下也有十七八张桌子。

晚上桌子就都拚在一起，店里的伙计就在桌子上打铺。

店里一共有七个伙计，现在正一个个睡眼惺忪的爬起来，纷纷招呼着王动，显得既殷懃又亲切。

“王大哥等的人已经来了么？”

“还不快起来招呼王大哥的客人！”

郭大路眼睛发直，真想问问王动，什么时候又做了这些人的大哥？

他忽然发觉王动这人做事不但神出鬼没，而且交朋友也有两手，他自己就永远没法子跟饭铺的伙计交上朋友。

燕七已忍不住问道：“这地方你以前常来么？”

王动道：“这还是第一次。”

燕七的眼睛也直了，心里也实在佩服得很，一天晚上就能够将饭铺里的伙计弄得这么服贴，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王动道：“你们要吃什么，说吧，我这就叫他们去起火。”

燕七道：“给我来碗炖鸡面，煮三个蛋下去，再煎两个排骨，有熏鱼和肴肉也来两块。”

王动道：“我也照样来一份好了，郭大少呢？”

郭大路又咽了口口水，道：“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燕七已抢着道：“他不要，他已经吃得快胀死了。”

郭大路又急又气又恨，恨得牙痒痒的，手也痒痒的，恨不得把拳头塞到这多事婆的嘴里去。

燕七眼珠子直转，好像在偷偷笑，忽又问道：“林太平呢？来了没有？”

王动道：“也来了，还在楼上睡大觉。”

燕七笑道：“看不出他睡觉的本事倒也不小。”

楼上非但没有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屋角里有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的确铺着被，但被窝却是空的。

燕七道：“他的人呢？”

王动也在发怔，道：“我刚刚下楼的时候，他明明还睡在这里的，怎么一下子人就不见了？”

燕七道：“你没看到他下楼？”

王动摇摇头，眼睛盯着扇窗子。

燕七笑道：“看来这人做事也有点神出鬼没，又不要他付账，他溜什么？”

他眼睛也随着王动向那扇窗子看过去。

楼上一共有八扇窗子，只有这扇窗子是开着的。

燕七又道：“刚才这扇窗子是不是开着的？”

王动道：“没有，我不喜欢开着窗子睡觉，我怕着凉。”他悄悄的走向窗口。

窗下就是奎元馆的后门，后门对着条小河，河上有条小桥。

河水虽然又脏又臭，小桥虽然又破又旧，但现在太阳刚升起，淡淡的阳光照着河水，河水上的晨雾还未消散，微微的风吹着河畔的垂柳，风中隐隐传来鸡啼，看来倒真还有几分诗情画意。

杀风景的是，桥对面正有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蹲在河畔洗马桶。

燕七皱了皱眉，又皱了皱鼻子，大声道：“这位大嫂，刚才有个人从这扇窗户里下去，你瞧见了没有？”

妇人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喃喃道：“大清早的，这人莫非撞见鬼了么？”

燕七碰了一鼻子灰，只有苦笑着喃喃道：“这小子到哪里去了？莫非掉在河里淹死了么？”

郭大路肚子越来越空，虚火上升，正想找个人出出气，板着脸道：“淹死一个少一个，就怕他淹不死。”

王动眼角瞟着他，道：“这人今天早上怎么这么大的火气，难道昨天晚上还没有把火气放出去？”

燕七吃吃笑道：“人家昨天晚上又有臭虫，又有女菩萨，就算有天大的火，也该出得干干净净。”

王动道：“女菩萨？臭虫？难道昨天晚上他睡在破庙里的？那就不如到这里来睡桌子了。”

郭大路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幸好这时伙计已端着两碗面上楼。

好大的两碗面，还外带两大碟熏鱼排骨。一阵阵香味随着热气往郭大路鼻子里钻，你叫郭大路怎么还受得了？

郭大路忽然集中注意，全心全意的盯着桌子下面，就好像桌子下面正有几个小妖怪在演戏。

燕七和王动嘴里虽在吃着面，眼睛也不由自主随着他向桌子下瞧了过去。

郭大路就趁着这机会，飞快的伸出手，往最大的一块排骨上抄了过去。

谁知他的手刚摸到排骨，一双筷子突然平空飞过去，“波”的，在他手背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燕七正在斜眼瞟着他，带着笑道：“刚吃了十七八样东西，还想偷人家的肉吃，难道真是饿死鬼投胎？”

这小子当真是天生的一双贼眼。

郭大路涨红着脸，讪讪的缩回了手，喃喃道：“狗咬吕洞宾，好心替他赶苍蝇，他反而要咬我一口。”

燕七道：“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苍蝇？”

王动道：“苍蝇虽没有，至少臭虫有几个。”

这两人今天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时时刻刻都在找郭大路的麻烦，随时随地都在跟他作对。

郭大路只好不理不睬，一个人发了半天怔，忽然笑道：“你们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有人说话，因为嘴里都塞满了肉。

郭大路只好自己接着道：“我在想，这碗面的味道一定不错。”

燕七喝口面汤把肉送下肚，才笑道：“答对了，我们真还很少吃到这么好吃的面。”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这碗面为什么特别味道不同？”

燕七眨眨眼，道：“为什么？”

郭大路悠然道：“因为这碗面是用河里的水煮的，洗马桶的水味道当然特别不同了。”

燕七居然不动声色，反而笑嘻嘻道：“就算是洗脚水煮的面，也比饿着肚子没有面吃好。”

郭大路怔了半晌，忽然跳起来，张开双手，大叫道：“我也要吃，非吃不可——谁再不让我吃，我就要拚命了。”

三

林太平坐着在发怔。

他已回来了很久，发了半天怔，好像在等着别人问他：“怎么会忽然失踪？到哪里去了？

干什么去了？”

偏偏没有人问他，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似的。

林太平只有自己说出来，他先看了郭大路一眼，才缓缓道：“我刚才看到了一个人，你们永远都想不到是谁。”

郭大路果然沉不住气了，问道：“那个人我认不认得？”

林太平道：“就算不认得，至少总见过。”

郭大路道：“究竟是谁？”

林太平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因为我也不认得他。”

郭大路又怔住了，苦笑着道：“这人说的究竟是哪一国的话？你们谁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林太平也不理他，接着又道：“我虽不认得他的人，却认得他那身衣服。”

郭大路忍不住又问道：“什么衣服？”

林太平道：“黑衣服。”

郭大路笑了，道：“穿黑衣服的人满街都是，我随便从哪里都能找到几十个。”

林太平道：“除了他的衣服外，我还认得他的那柄剑。”

郭大路这才听出点名堂来了，立刻追问道：“什么样的剑？”

林太平道：“一尺七寸长的剑，却配着四尺长的剑鞘。”

郭大路吐出口气，道：“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林太平道：“你们来的时候。”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认为这件事很奇怪？”

林太平道：“你认为不奇怪？”

郭大路道：“他本来就是要到县城里来交差的，你若没有在这里看到他，那才奇怪。”

林太平道：“他本来应该将金狮子、棍子、凤栖梧和那批贼赃都交到衙门里去，是不是？”

郭大路道：“是。”

林太平道：“但衙门里却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这两天根本没有人押犯人来。”

郭大路这才觉得有点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已经到衙门里去打听过了。”

郭大路想了想，道：“也许他准备将犯人押到别的地方去。”

林太平道：“没有犯人。”

郭大路皱眉道：“没有犯人是什么意思？”

林太平道：“没有犯人的意思，就是金狮子、棍子、凤栖梧，已经全不见了，那批贼赃也不见了，我一直追踪到他落脚的地方，那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和王动也怔住了。

林太平将郭大路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淡淡道：“现在你认为这件事奇怪不奇怪？”

郭大路道：“奇怪。”

杀人与被杀

一

桌子已拉开，棉被已收走。

奎元馆客人上座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但现在楼上却还是只有他们四个人。四个人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像是四个木头人。

会喝酒的木头人。

壶里的酒就像是退潮般消失了下去，大家你一杯，我一杯，自己倒，自己喝，谁也不去招呼别人。

然后燕七、王动、郭大路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大笑了起来。

他们就算是白痴，现在也知道这次又上了别人个大当。

那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官差，也不是什么提督老爷派来调查金狮子和棍子的密探，他也是黑吃黑。

被人骗得这么惨，本是很恼火的事。

但他们却认为很可笑。

燕七指着郭大路，笑道：“王老大说的一点也不错，该聪明的时候你反而胡涂了；不但胡涂，而且笨；不但笨，而且笨得要命。”

郭大路也指着他，笑道：“你呢？你也并不比我聪明多少。”

林太平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声停下来，才问道：“你们笑完了没有？”

郭大路喘着气，道：“还没有笑完，只不过已没力气再笑。”

林太平道：“你们认为这件事很可笑？”

王动忽然翻了翻白眼道：“不笑怎么办？哭么？”

这就是他们做人的哲学。

他们会笑，敢笑，也懂得笑。

笑不但可以令人欢愉，也可以增加你对人生的信心和勇气。

“笑的人有福了，因为生命是属于他们的。”

林太平看来却笑不出。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样笑？”

林太平道：“若是笑就能解决问题，我一定比你们笑得还厉害。”

郭大路道：“笑就算不能解决问题，至少总不会增加烦恼。”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何况，你若学会了用笑去面对人生，渐渐就会发觉人生本没有什么真正不能解决的问题。”

林太平道：“无论你笑得多开心，还是一样被人骗。”

郭大路道：“你不笑还是一样被骗了，既然已被骗，为什么不笑？”

林太平不说话了。

郭大路道：“你究竟有什么问题？”

燕七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关心？”

林太平沉默了半晌，道：“因为那人就是真的南宫丑。”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道：“南宫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林太平道：“没有关系——就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我才要……”

郭大路道：“要怎么样？”

林太平道：“要杀了他。”

郭大路看看燕七，又看看王动，道：“你们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王动一动也不动。

燕七点点头。

郭大路道：“这孩子说他要杀人。”

王动还是不动。

燕七又点点头。

郭大路慢慢的回过头，看着林太平。

林太平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郭大路道：“你刚才已看见他？”

林太平道：“是。”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那么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他？”

林太平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脸上就像是戴上了个面具。

铁青色的面具，看来几乎已有点可怕。

他一字字道：“我已经杀了他。”

壶里又添满了酒，因为王动吩咐过：“看到我们的酒壶空了，就来加满。”

奎元馆里的伙计对王动很服贴。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酒壶。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酒不是用眼睛喝的。”

燕七道：“我的嘴很忙。”

郭大路道：“忙什么？”

燕七道：“忙着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

客人已渐渐来了，这里已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大路端起酒杯，又放下，道：“郭大少难得请次客……”

燕七道：“这次便宜了你，我们走吧。”

林太平第一个站了起来，王动居然也站了起来。

郭大路的手已伸到他面前。

王动看看他，道：“你想干什么？想要我替你看手相？”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不必看了，我是天生的穷命；最要命的是，只要我一想请客，袋子里就算有钱也会飞走。”

王动道：“你想问我借钱付账？”

郭大路干咳了几声，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干的是件很费钱的事。”

王动本来想笑的，但看了林太平一眼，却叹了口气，道：“你找错人了。”

郭大路愕然道：“你的钱也花光了？”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你……你怎么花的？”

王动道：“我昨天晚上干的也是件很费钱的事。”

郭大路道：“你在干什么？”

王动道：“世上只有一件事比找女人更费钱，那就是赌。”

郭大路道：“你输光了？输给了谁？”

王动道：“这饭铺里的伙计。”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笑了，道：“难怪他们对你这么服贴，饭铺里的伙计对冤大头总是特别服贴的，何况，你若把钱输给我，我也一样服贴你。”

王动道：“冤大头不止我一个。”

郭大路道：“还有谁？”

王动看看林太平，又看看燕七。

郭大路跳起来，道：“难道你们的钱都输光了？”

没有人出声，沉默就是答复。

郭大路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苦笑道：“如此说来，这些伙计岂非全发了财？”

王动道：“他们也发不了财——他们迟早也会输给别人的。”

郭大路慢慢的点着头，喃喃道：“不错，来得容易去得快，怎么来的怎么去。”

王动道：“但我们对人类总算也有点贡献。”

郭大路道：“什么贡献？”

王动道：“钱流通得越快，市面越繁荣，人类就是这样进步的。”

郭大路想了想，苦笑道：“你说的话好像总有点道理。”

王动道：“所以你也不必难受。”

郭大路道：“我难受什么？我又没有输……”

王动道：“抱歉的是我们把你的钱也一齐输了。”

郭大路怔住。

王动道：“破庙里的泥菩萨陪人睡觉，也不会收钱的。”

郭大路的眼睛慢慢的变圆了，道：“你们知道？……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的？……偷我的小偷就是……”

他手指忽然直戳到燕七的鼻子上，大叫道：“就是你。”

燕七道：“答对了。”

郭大路一把揪住他衣襟，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燕七不说话，脸却似有点发红。

王动淡淡道：“他也是为你好，他不想朋友得花柳病。”

郭大路的手慢慢放开，一屁股又坐到椅子上，手摸着头，喃喃道：“天呀……天呀，你怎么会让我交到这种好朋友的？”

他忽又跳起来，咬着牙道：“你们既然知道四个人都已囊空如洗，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吃大喝？”

王动道：“为了要让你高兴。”

郭大路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让我高兴？”

王动道：“一个人请客的时候，总是特别高兴的，是不是？”

郭大路双手抱头，道：“是是是，我真高兴，真他妈的高兴得不如死了算了。”

一个伙计忽然走过来，道：“王大哥不必为付账的事发愁，这里的账已算清了。”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里总算有个良心好的人。”

这伙计脸红了红，笑道：“我本来的确想替王大哥结账，只可惜有人抢着先把账会了。”

王动道：“是谁？”

这伙计道：“就是坐在那边角上的那位客人。”

他回过身，想指给他们看，又怔住。

那边角上的桌子上还摆着酒菜，人却已不见了。

郭大路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拍了拍那送客下楼的伙计肩膀，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这伙计道：“请说。”

郭大路道：“你赢了这么多钱，准备怎么花呢？”

这伙计道：“我不准备花它。”

郭大路瞪着他，就好像忽然看到个圣人似的。

这伙计忽又笑了笑，道：“我准备用它作本钱，再去赢多些，最近我手气不错。”

郭大路还在瞪着他，忽然大笑，笑得弯下腰，差点从楼上滚下去。

他大笑着拍这伙计的肩，道：“好主意，好主意，就要这样，人类才会进步，我代表天下的人感激你。”

这伙计还想问：“感激我什么？”

郭大路却已走下了楼。

这伙计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看来这些人不但是冤大头，而且还是疯子。”

以前有个很聪明的人说过一句很聪明的话：“被人当做冤大头和疯子，其实也是件很有趣的事，甚至比被人当做英雄圣贤更有趣。”

那伙计并不是聪明人，当然没听过这句话，就算听过，也不会懂。

这句话其中的道理，本就很少有人能听得懂的。

世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做的事永远是规规矩矩、顺理成章，他们做的事无论谁都能猜得出，都能想得通。

另一种人做事却不同了，他们专喜欢做些神出鬼没的事，非但别人想不通他们在做什么，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想不通。

王动就是这种人。

林太平也是。

但世人却还有样东西比这种人更神出鬼没。

那就是钱。

你不想要钱的时候，它往往会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的来了。

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却往往连它的影子都看不到。

二

杀人是什么滋味？

很少人知道。

一万个人中，也许只有一个是杀过人的。

有人说：“不管杀人是什么滋味，至少总比被人杀好。”

说这种话的人，他自己一定没有杀过人。

也有人说：“杀人的滋味比死还可怕。”

说这种话的人，就算自己没有杀过人，至少已经很接近了。

“你有没有杀过人？”

“你怎么杀他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

林太平一直在等着他们问他这三句话。

他们没有问。

王动、燕七、郭大路，三个人又好像约好了，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一路上三个人根本没有开过口。

县城距离那山城并不远，但是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很远了。

郭大路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哼着小调，曲调也许已流传很久，歌词却一定是他自己编的。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编得出这种歌词来。

“来的时候威风，去的时候稀松。来的时候坐车，去的时候乘风。来的时候铛铛响，去的时候已成空。来的时候……”

燕七忽然道：“你在唱什么？”

郭大路道：“这叫“来去歌”，来来去去，一来一去，去的不来，来的不去。”

燕七忽地跟着他的调子唱道：“放的不通，通的不放，放放通通，一通一放。”

郭大路道：“放什么？”

燕七道：“狗屁。这叫放狗屁。”

郭大路板着脸道：“你们用不着臭我，以前有人求我唱，我还懒得唱哩。”

王动点点头，道：“我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燕七眨眨眼，道：“是什么人？”

王动道：“聋子。”

郭大路想板起脸，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林太平忽然冷笑，道：“聋子至少比那些装聋作哑的人好。”

郭大路眨眨眼，道：“谁装聋作哑？”

林太平道：“你，你，你。”

他用手指往他们三个人脸上一个个点了过去，接道：“你们心里明明有话要问，为什么还不问出来？”

王动道：“不是不问，是不必问？”

林太平道：“为什么不必问？”

王动道：“那种人活着不嫌多，死了也不嫌少。”

郭大路道：“对，对，那种人死一个少一个，越少越好。”

他拍了拍林太平的肩，笑着道：“你既然没有杀错人，我们又何必问呢？”

林太平咬着牙，忽又道：“你们杀过人没有？”

郭大路看看王动，王动看看燕七。

燕七苦笑道：“我只被人杀过。”

林太平忽然纵身向路旁掠了过去，刚落到树后，哭声已传了出来。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看看王动。

王动道：“他以前没有杀过人。”

郭大路点点头，道：“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燕七叹了口气，道：“原来杀人的滋味比被杀还难受。”

王动道：“南宫丑发现他在后面跟踪，一定以为他已发现了黑吃黑的秘密，所以就先向他出手，想杀了他灭口。”

郭大路道：“谁知想杀人的，反而被杀了。”

燕七道：“林太平的武功好像比我们强得多，比南宫丑也强得多。”

郭大路叹道：“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刚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连只鸡都抓不住。”

哭声还没有停。

燕七道：“想杀人的未必杀得了人，他虽然杀了人，却不想杀人的。”

郭大路道：“我们去劝劝他好不好？”

王动道：“不好。”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哭虽然没有笑好，但一个人偶尔能大哭一场也不错。”

郭大路叹道：“我还是宁可笑，一个人要笑的时候，至少用不着躲在树后头。”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而且你无论怎么笑都不必怕人家来看热闹。”

你越怕别人看热闹，越有人来看热闹。

现在还没有天黑，路上的人还很多，有的人已停下脚，直着脖子往这边瞧，有的人甚至已走了过来。

郭大路擦了擦汗，苦笑着悄悄道：“我只希望别人莫要怀疑他是被我们欺负哭的。”

没有人“怀疑”。

每个人简直都已确定了。

看到这些人的眼色，燕七也不禁擦了擦汗，道：“你赶快想法子把他劝走好不好？”

郭大路苦笑道：“我没那么大本事，我最多也不过只能挖个洞。”

燕七道：“挖个洞干什么？”

郭大路道：“好钻到洞里去，也免得被人家这么样死盯着。”

燕七叹道：“你最好挖个大点的。”

郭大路恨恨道：“你们若是少输些，若是没有输光，我们至少还能雇辆车，让他坐在车里去哭个痛快。”

这句话刚说完，居然真的就有辆很漂亮的马车驶了过来，而且就停在他们面前。

燕七瞟了王动一眼，悄悄道：“我们最后那一把的确不该赌的，既然已输定了，就不该想翻本。”

王动淡淡道：“赌钱的人若不想翻本，靠赌吃饭的人早就全都饿死，你总不至于想看人饿死吧。”

那马车的车夫忽然跳下车，走到他们面前，陪着笑道：“哪位是郭大爷？”

郭大路道：“谁找我？找我干什么？”

车夫躬身道：“请郭大爷上车。”

郭大路道：“我不喜欢坐车，我喜欢走路。”

车夫陪笑道：“这辆车是郭大爷的朋友特地雇来的，车钱早已付过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谁雇的？”

车夫笑道：“那是郭大爷的朋友，郭大爷不认得，小人怎么会认得？”

郭大路想了想，忽然点点头，道：“我想起他是谁了，他是我的干儿子。”

一坐上车，林太平就不哭了，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发怔。

郭大路也在发怔。

燕七忍不住问道：“你真有干儿子？”

郭大路苦笑道：“我有个见鬼的干儿子。我就算想做人家的干儿子，人家也嫌我太穷，哪有人肯做我的干儿子？”

燕七皱眉道：“那么雇车的人是谁呢？”

郭大路道：“八成就是那个在奎元馆替我们会账的人。”

燕七道：“你瞧见那人没有？”

郭大路叹道：“那时别人不看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我怎么还敢去看别人？”

一个人要付账，口袋里却没钱的时候，的确连头都抬不起来的。

燕七道：“你呢？”

他没有问林太平，问的是王动。

林太平那时当然也没有心情去注意别人。

王动笑了笑，道：“那时我只顾着看郭大少脸上的表情，我从来也没有看过他那么可爱。”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道：“我只恨没有看到你把钱输光时的样子，你那时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很可爱。”

于是燕七也开始发怔，他自己也没看见替他们付账的是谁。

王动道：“那车夫找的是郭大少，那人一定是郭大少的朋友。”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可没有那么阔的朋友，我的朋友中，最阔的就是你。”

王动道：“我很阔？”

郭大路道：“你至少还有栋房子，虽然是人厌鬼不爱的房子，但房子总归是房子。”

王动淡淡道：“你若喜欢，我就送给你吧。”

郭大路道：“我不要。”

王动道：“为什么不要？”

郭大路笑道：“我现在身无长物，囊空如洗，乐得无牵挂，不像你们，还要为别的事担心。”

燕七道：“王老大还有栋房子可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郭大路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笑道：“你至少还有身新衣裳，做事的时候就免不了要担心会不会把衣服弄脏，坐下来的时候免不了要看看地上有没有泥巴，怎及得我这样自由自在。”

燕七凝视着他，道：“这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你关心的人？没有一样你关心的事？”

郭大路忽然不说话了，目中间似乎露出了一丝悲伤之色。

燕七忽然发现这人也许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开心，说不定也有些伤心事，只不过他一直隐藏得很好，从不让别人知道。

他只让别人知道他的快乐，分享他的快乐。从不愿别人来分担他的痛苦和忧郁。

燕七看着他，一双眸子忽然变得分外明亮。

他和郭大路相处得越久，越觉得郭大路确实是个很可爱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动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快到了，快到家了。”

他叹息声中充满了欢愉满足之意。

往窗外望出去，已可看到那小小的山坡。

郭大路也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无论是金窝银窝，也比不上你那狗窝。”

王动瞪眼道：“我的狗窝？”

郭大路笑了，道：“我们的狗窝。”

三

黄昏。

夕阳满山。

半枯的秋草在夕阳下看来宛如黄金，遍地的黄金；石板砌成的小径斜向前方伸展，宛如黄金堆中的一串白玉。

风在吹，鸟在啼，秋虫在低语，混合成一种比音乐还美妙的声音，它美妙得宛如情人的耳畔低语。

满山弥漫着花的香气、草的香气、风的香气。甚至连夕阳都彷佛被染上了芬芳，芬芳得宛如情人鬓边的柔发。

人生原来竟如此芬芳，如此美妙。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大笑道：“我现在才知道穷原来也是件很开心的事。”

燕七道：“开心？”

郭大路说道：“有钱人有几个能享受到这样的美景？能呼吸到这样的香气？他们只能闻得到铜臭气。”

燕七也笑了。

郭大路忽然发觉他的笑容如夕阳般灿烂，忍不住笑道：“我现在才发现你一点也不丑，只不过有时的确太脏了些。”

燕七这次居然没有反唇相讥，反而垂下了头。他本来并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人，是什么令他改变了的？

是这夕阳？是这柔风？还是郭大路这明朗的笑脸？

王动忽然道：“有钱也并不是坏事。”

郭大路道：“穷呢？”

王动道：“穷也不坏。”

郭大路道：“什么才坏？”

王动道：“什么都不坏，坏不坏只看你这个人懂不懂得享受人生。”

郭大路仔细咀嚼着他这句话，心中忽然充满了温暖、幸福，和满足。

他满足，只因他能活着。

他活着，就能享受人生——如此美妙的人生。

所以，朋友们，你绝不要为有钱而烦恼，更不要为穷而烦恼。

只要你懂得享受人生，你就算没有白活。

那么有天你就算死了，也会死得很开心。

因为你活得也比别人开心。

马车不能上山，他们就走上山。

他们走得很慢。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走得多慢，总还是会走到的。

天已渐渐黑了。

他们也绝不担心。

因为他们知道天很快还会亮的。

所以他们心中充满了欢愉，就连林太平眼睛都明亮了起来。

他们终于看到了王动那栋房子，虽然是栋又旧又破的房子，但在这夕阳朦胧的黄昏时看来，也美丽得有似宫殿。

每个人都有座宫殿，他的宫殿就在他心里。

奇怪的是，有些人却偏偏找不到。

王动尖锐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起来，忽然笑了笑，问道：“你们猜猜，我回去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郭大路和燕七同时抢着道：“上床睡觉。”

王动道：“答对了。”

但人生中时常也会发生意外的。

他们还没有走到那栋屋子，忽然看到窗子里亮起了灯光。

开始时是对着门的那扇窗子。

然后每扇窗子都接着有灯光亮起。

灯光明亮。

他们又怔住。

燕七道：“屋子里有人。”

郭大路道：“会不会有朋友来看你？”

王动道：“本来是有的，自从我将最后一张椅子卖掉了后，朋友就忽然全都不见了。”

他淡淡的笑了笑，接着道：“他们也许全都和我一样懒，怕来了之后没地方坐。”

这淡淡的笑容，正象征着他对人生的了解得多么深刻。

所以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很大的要求。

他给的时候，从没有想到要收回来——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活得比别人快乐的原因之一。

燕七皱眉道：“那么，是谁点的灯呢？”

郭大路笑道：“我们何必猜？只要进去看看，岂非就知道了？”

这本来也是种很正确的态度，但这次却错了。

他们进去看了，还是不知道。

来路不明的书生

屋子里没有人。

灯光就像是自己燃着的。

崭新的铜灯，亮得像黄金。

崭新的铜灯摆在崭新的梨花木桌上，崭新的桌子摆在崭新的波斯地毡上，铜灯旁边还有鲜花——

什么都有。

只要是你能在一间屋子里看到的东西，这屋子里就样样俱全。

这里就像是出现了奇迹。

唯一还没有改变的，就是王动的那张大床。

但床上也换了崭新的被褥，被上还绣着花朵。

郭大路站在门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喃喃道：“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燕七苦笑道：“没有走错，别的地方绝没有这么大的床。”

郭大路叹道：“看来这地方真像是有神仙来照顾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女神仙？”

燕七道：“看来王老大一定也和董永一样，是个孝子，感动了天上的仙子。”

郭大路道：“仙子说不定是来找我的，我也是个孝子。”

燕七道：“你是个傻子。”

他们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都已明白，一定有个人将这些东西送来，这人也许就是那在奎元馆替他们付账的人。

他们这么说，只不过是在掩饰心里的惊疑和不安。

因为他们猜不出这人是谁，更猜不出这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王动慢慢的走到床边，慢慢地脱下鞋子，很快的躺了下来。

他无论做什么事时，都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只有躺下去时，却快得很，快得要命。

郭大路皱眉道：“你就这样睡了么？”

王动打了个呵欠，呵欠就算他的回答。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王动道：“不知道。我只知道累了就要睡觉。”

这些东西是仙女送来的也好，是恶鬼送来的也好，他都不管。就算天下所有的仙女和恶鬼全都来了也不能叫他不睡觉。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好像就立刻能睡得着。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倒还真佩服他。”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到后面的院子去看看，也许人在那里。”

后面的院子里还有排屋子，就是那天酸梅汤他们住的地方。

前面这排屋子除了正厅和花厅外，还有七八间房，除了王动睡的这间外，还有三间屋子里也摆着很舒服的床。

郭大路喃喃道：“他居然还知道我们有四人住在这里，想得倒真周到。”

突听燕七在后面院子里大叫道：“你们快来看看，这里有个……有个……”

有个什么东西，他竟好像说不出来。

郭大路第一个冲出去，林太平也在后面跟着。

院子里已打扫得干净，居然还不知从哪里移来几竿修竹，一丛菊花，燕七正站在菊花丛中，看着样东西发呆。

他看着的赫然是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

棺材头上彷佛刻着一行字，仔细一看，上面刻的赫然竟是“南宫丑之柩”。

林太平突然全身冰冷，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郭大路心里也有点发毛，忍不住问道：“你在什么地方杀他的？”

林太平道：“就……就在外面。”

郭大路道：“什么地方外面？”

林太平道：“他住的屋子外面。”

郭大路道：“你杀了他后，有没有把他的尸体埋起来？”

林太平咬着嘴唇，摇摇头。

郭大路叹道：“你倒真是管杀不管埋。”

林太平的样子就好像又要哭出来了。

燕七道：“无论谁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都难免心慌意乱，杀人之后只怕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哪里顾得了别的。”

郭大路道：“你这倒好像是经验之谈。”

燕七道：“你莫忘了，我虽然没有杀过人，至少被人杀过。”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杀他的时候，旁边还有没有别的人？”

林太平又摇摇头。

郭大路道：“若没有别人，是谁把他尸身装进棺材里的？这棺材又是谁送来的？”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总不会是他自己跳进棺材，再将棺材送来的吧。”

郭大路有个毛病，无论什么时候都忍不住要开开玩笑。

他自己也知道玩笑开得并不妙。

林太平的脸色变得更惨，咬着嘴唇，吶吶道：“我……我本不是……”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棺材里忽然“咚”的一响。

接着，又是“咚”的一响。

燕七和郭大路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莫非棺材里的死人已还魂？”

郭大路拍了拍林太平的肩，勉强笑道：“用不着害怕，他活着时我们都不怕，死了怕什么？”

燕七道：“既然不怕，就索性打开棺材，让他出来吧。”

他好像真的要去将棺材打开。

郭大路忍不住道：“等一等。”

燕七道：“你不是不怕的吗？”

郭大路道：“我当然不怕，只不过……只不过……”

“咚，咚咚！”这次棺材里竟一连串的响了起来，而且声音比刚才更大，真的好像死人急着要出来。

胆子小的人，此刻只怕早已被吓得落荒而逃了。

林太平忽然道：“让我来开这口棺材，他反正是来找我的。”

郭大路道：“你不能去，还是让我来。”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跳了过去。

其实他心里也很怕，也许比别人还怕得厉害，这若是他自己的事，说不定他早已溜之大吉。

但林太平是他的朋友，只要是朋友的事，他就算怕得要命也会硬着头皮挺上去。

燕七瞧着他，目光又变得很温柔，忽然道：“你不怕被鬼抓去？”

郭大路道：“谁说我不怕的？”

他嘴里在说“怕”，手已将棺材盖起。

“飕”的，一样活生生的东西从棺材里窜了出来。

郭大路就算真的胆大包天，也忍不住叫了出来。

从棺材里跳出来的这样东西也在叫，“汪汪汪”的叫。

是条狗，黑狗，活生生的黑狗。

郭大路怔在那里，擦着汗，想笑，却笑不出口，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苦笑着道：“这玩笑实在开得不高明，只有白痴才会开这种玩笑。”

燕七道：“他绝不是白痴，也绝不是在开玩笑。”

郭大路道：“不是玩笑，是什么？”

燕七道：“这人不但知道林太平杀了南宫丑，而且还知道林太平住在这里。”

郭大路叹道：“他知道的事确实不少，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也许他另有用意，也许他只不过吃饱了饭没事做而已；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既然已做了就绝不会停止。”

郭大路道：“你认为他一定还要再做些别的事？”

燕七点点头，道：“所以我们只要能沉住气，就一定能等得到他的。”

他也拍了拍林太平的肩，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去睡吧，放着那么舒服的床，不睡才真的是白痴。”

只听王动的声音远远从屋子里传出来，道：“答对了。”

第二天早上郭大路是被一串铃声吵醒的。

他醒的时候，铃声还在“叮叮当当”的响，好像是从花厅那边传过来的。

每个人起床时火气总比平时大些，尤其是被人吵醒的时候。

这就叫做“下床气”。

郭大路忍不住吼了起来，道：“是谁在穷摇那鬼铃铛？手痒么？”

他叫的时候，好像听到王动也在叫。

铃声却还是不停。

郭大路跳起来，赤着脚冲出去，喃喃地道：“一定是燕七那小子，他的手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痒。”

只听一人笑道：“我的手痒时只想打人，却绝不摇铃。”

燕七也出来了，身上的衣服居然已穿得整整齐齐。

这人就好像每天都是穿着衣服睡觉的。

郭大路揉了揉眼睛，作了个苦笑，又皱着眉说道：“总不会是林太平吧，除非他真的是被鬼迷住了。”

铃声还在响。

这时他们听得很清楚，的确是从花厅里传出来的。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冲了进去。

林太平的确在花厅里，但摇铃的却不是他。

他只不过站在那里发怔，摇铃的是条猫。

黑猫。

一个铃铛用绳子吊在花架下，绳子的另一头就绑在这黑猫的脚上。

黑猫不停的跳，铃铛不停的响。

花厅中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桌的东西，都是吃的东西，有鸡、有鸭、有包子、有馒头，还有一大坛酒。

黑猫摇铃，原来是叫他们来吃早饭。

郭大路忍不住又揉揉眼睛，道：“我的眼睛有毛病么？”

燕七道：“你的眼睛只有在看到女人时，才会有毛病。”

郭大路苦笑道：“也许这是条女黑猫。”

燕七道：“是公的。”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燕七道：“因为牠看来并不喜欢你。”

郭大路眨眨眼，道：“就算是母的，也不会喜欢我，喜欢的一定是王老大。”

这次轮到燕七不懂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母猫都喜欢懒猫。”

突听王动的声音在后面道：“我看这条猫一定是母的。”

这次郭大路和燕七都不懂了，几乎同时问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牠会做饭。”

猫当然不会做饭。

郭大路撕下条鸡腿，塞进嘴里，又拿出来，道：“鸡还是热的。”

燕七道：“包子也是热的。”

郭大路道：“看来这些东西送来还不久。”

燕七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是谁送来的呢？难道也是那个在奎元馆替我们付钱的人？”

燕七道：“又答对了。”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拍我们的马屁，难道真是我干儿子？”

燕七道：“咪咪……咪咪……”

郭大路道：“你几时变成一条猫了，我可听不懂猫说的话。”

燕七“噗哧”一笑，道：“我是在跟你的干儿子说话。”

他将每样东西都撕了一点，放在盘子上，那黑猫已跳了过来，燕七轻轻抚着牠脖子上的毛，道：“这些东西都是你送来的，你自己先尝点吧。”

郭大路也笑了，道：“这人好孝顺，看来倒好像是这条猫的干儿子。”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燕七这样做是为了要试试这些东西里有没有毒。

燕七做事好像总是特别细心，看来却偏偏又不像是个细心的人。

细心的人没有那么脏的，他简直就从来不洗澡。

食物中没有毒，郭大路的鸡腿已下了肚。

燕七道：“看来这人对我们倒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有点毛病而已。”

郭大路道：“不是有点毛病，是有很多毛病，毛病不大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吞下个包子，忽又道：“这人一定是个女的。”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

郭大路道：“只有女人才会做这疯疯癫癫的事。”

燕七咬着嘴唇，居然也点了点头，才说道：“她这么样做，说不定是因为看上了你，要讨好你，因为……”

郭大路笑了，忍不住问道：“因为什么？因为我很有男子气？还是因为我长得俊？”

燕七道：“都不是。”

郭大路道：“是因为什么呢？”

燕七淡淡道：“只不过因为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也只有疯疯癞癞的女人才会爱上你。”

郭大路想板起脸，却又忍不住笑了，道：“疯女人至少总比没有女人好。”

窗外阳光普照大地，在这种天气里，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尤其不会对燕七生气。

他喜欢燕七。

他渐渐觉得自己在这堆朋友中最喜欢的就是燕七。

奇怪的是，燕七却偏偏好像处处都要跟他作对，随时随地都要找机会臭臭他。

更奇怪的是，燕七越臭他，他越喜欢燕七。

王动总是在旁边看着他们臭来臭去，他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种很特别的笑意。

郭大路的手刚将包子送到嘴里去，就去拿酒杯。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酒鬼，你难道就不能等到天黑再喝酒吗？”

郭大路笑了笑，居然将酒杯放下来，喃喃地道：“谁说我要喝酒，我只不过是想用酒来漱漱口而已。”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曼声长吟：“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看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好一片风光呀，好一处所在。”

郭大路又笑笑，道：“来了个酸丁。”

王动道：“不是一个，是三个。”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还没有说话，外面果然有另一人的声音道：“公子既然喜欢这里，咱们不如就在这里歇下吧，我走得腿都酸了。”

又有一人道：“不知道这家的主人是谁？肯不肯让我们进去坐坐？”

这两人的声音听来还是孩子，但孩子也是人，来的果然是三个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好灵的耳朵，虽然只不过是条懒猫，耳朵还是比人灵。”

“咪”的一声，那黑猫已窜了出去。

猫的耳朵果然特别灵，连王动自己都不禁笑了。

只听那位公子道：“高门掩而不闭，灵奴已来迎客，看来这家主人不但好客，而且，还必定风雅得很……风雅得很。”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风雅虽未必，好客却倒是真的。”

他第一个迎了出去。

旭日新鲜得像刚出炉的馒头，令人看了不由自主从心底升出一种温暖之意。

在这么好的天气里，无论谁都会变得分外友善的。

郭大路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望着门外的三个人。

两个垂髫童子，一个背着个书箱，一个挑着担子，站在他们主人身后；两张小脸被晒得好像是个热透了的苹果。

他们的主人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年纪并不太大，长得非常英俊，而且风度翩翩，温文有礼。

这么样三个人，无论谁看到都不会讨厌的。

郭大路笑道：“你们是游山来的？倒真的选对了天气。”

书生长揖，道：“小可无端冒昧，打扰了主人清趣，恕罪恕罪。”

郭大路道：“也不是主人，是客人，所以我才知道这里的主人好客。”

书生笑道：“却不知主人在何处？是否能容小可一见？”

郭大路道：“这里的主人虽好客，却有点病。”

书生道：“不知主人有何清急？小可对歧黄之道倒略知一二。”

郭大路笑道：“他的病你只怕是治不好的，他得的是懒病。你若想见他，只好自己进去。”

书生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路也很斯文，简直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但那两个垂髫童子身上背的书箱和担子却好像不太轻。

挑担子的一个走在最后面，一路走，担子里一路叮叮的响。

郭大路摸了摸他的头，道：“你这担子里装的是什么呀？重不重？”

这孩子眼睛眨眨，道：“不太重，只不过是些酒瓶子，茅台酒都是用瓶子装的；我们公子最爱喝酒，还喜欢作诗，我不会作诗，我只会喝酒。”

郭大路笑了，问道：“你也会喝酒？你多大年纪了呀？”

这孩子道：“十四了，明年就十五。我叫钓诗，他叫扫俗，我们家公子姓何，人可何，我们是从大名府来的。因为我们的主人喜欢游山玩水，所以我们成年难得在家里。”

郭大路每问一句话，这孩子至少要回答七八句。

郭大路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有趣，故意逗着他，又问道：“你为什么叫钓诗呢？诗又不是鱼，怎么能钓得起来。”

钓诗撇了撇嘴，好像有点看不起他，道：“这典故你都不懂吗？因为酒的别名又叫做“钓诗钩”，我总是替公子背酒，所以叫钓诗，因为读书能扫掉人肚子里的俗气，所以他叫做扫俗。”

他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几眼，又道：“你大概没有念过什么书吧？”

郭大路大笑，道：“好孩子，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不但能喝酒，还很有学问。”

他大笑着又道：“我书虽念得不多，酒却喝得不少，你想不想跟我喝几杯？”

钓诗道：“你酒量若真的好，为什么不敢跟我们公子喝酒去？”

郭大路这才发现那何公子早已进了花厅，已开始和王动他们寒暄起来，从窗口看进去，可以看到王动和林太平对他也很有好感。

燕七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时扭过头往窗子外面看。

郭大路一看到他，他就站了起来，一面背对着别人向郭大路悄悄打了个手式，一面往外边走。

他走出花厅时，郭大路迎了上去，道：“你找我有事？”

燕七白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好像总是长不大似的？跟孩子聊得反而特别起劲。”

郭大路笑道：“那孩子的一张嘴比大人还能说会道，有时你若跟孩子们聊聊，就会发现自己也好像变得年青起来。”

燕七没有说话，却沿着长廊，慢慢的向后院走了过去。

郭大路也只好跟着他走，忍不住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燕七又走了段路，才忽然回头，道：“你看这位何公子怎么样？”

郭大路道：“看来他倒是个很风雅的人，而且据说还很能喝酒。”

燕七沉吟道：“你想他会不会就是那……”

郭大路眼睛一亮，抢着道：“就是那在奎元馆替我们付账的人？”

燕七点点头，道：“你想可不可能？”

郭大路道：“嗯，我本来没有想到这点，现在越想越有可能。”

燕七道：“这地方又没有什么名胜风景，游山的人怎么会游到这里来？而且迟不来，早不来，恰巧在今天早上来。”

郭大路道：“世上凑巧的事本来很多，但这件事的确太巧了些。”

燕七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道：“你再想想。”

郭大路道：“用不着再想，这样的人我若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燕七咬着嘴唇，道：“看王老大和林太平的样子，好像也不认得他。”

郭大路道：“他叫什么名字？”

燕七说道：“他自己说他叫何雅风，但也可能是假名。”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用假名字？难道你认为他对我们有恶意？”

燕七道：“到目前为止，倒看不出有什么恶意。”

郭大路道：“非但没有恶意，简直可以说对我们太好了，好得已不象话。”

燕七道：“就因为他对我们太好，所以我才更觉得怀疑——一个人若是对别人好得过了份，多少总有些目的。”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

燕七道：“你笑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想，一个人“做人”实在很难，你若对别人太好，别人会怀疑你有目的；你若对别人太坏，别人又会说你是混蛋。”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着他说话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他也能喝酒，酒鬼总认为一个人只要能喝酒，就绝不会是坏人。”

郭大路笑道：“这倒是实话，喝酒痛快的人，心地总比较直爽些，你绝不会看到喝醉酒的人，还在打主意害人的。”

燕七道：“他并没有醉。”

郭大路道：“快醉了——我现在就打算进去把他灌醉。”

他笑了笑，又道：“只要他一喝醉，就不怕他不说实话。”

燕七忽然也笑了笑。

郭大路道：“你笑什么？”

燕七道：“我在想，你这人至少还有样别人比不上的长处。”

郭大路笑道：“我的长处至少有三百多种，却不知你说的是哪一种？”

燕七道：“你随时随地都能把握住机会。”

郭大路道：“什么机会？”

燕七道：“喝酒的机会。”

郭大路弄错了一件事——人清醒时有很多种，所以喝醉了时也并不完全一样，并不是都像他自己那样，只要一喝醉，就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有的人喝醉了喜欢吹牛，喜欢胡说八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等到清醒时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还有的人喝醉了根本不说话。

这种人喝醉了也许会痛哭流涕，也许会哈哈大笑，也许会倒头大睡，但却绝不说话。

他们哭的时候如丧考妣，而且越哭越伤心，哭到后来，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了他这么样一个可怜人。

你就算跪下来求他，立刻给他两百万，他反而会哭得更伤心。

等他清醒时，他再问他为什么要哭，他自己一定也莫名其妙。

他们笑的时候，就好像天上忽然掉下了满地的金元宝，而且除了他之外，别人都捡不到。

就算他的家已被烧光了，他还是要笑。你就算“劈劈拍拍”给他十几个大耳光，他也许笑得更起劲。

他们只要一睡着，那就更惨，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踢他一脚，也踢不醒，就算把他丢到河里，他还是照睡不误的。

何雅风恰巧就是这种人。

开始的时候，他好像还能喝，而且喝得很快，不停的把酒一杯又一杯往嘴里倒，但忽然间，你刚眨了眨眼，他已经睡着了。

他一睡着，郭大路就笑。

燕七恨恨道：“你也喝醉了么？”

郭大路道：“我醉？你看，我有没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燕七道：“没有一点，有八九点。”

郭大路道：“你错了，我现在清醒得简直就像孔夫子一样。”

燕七道：“你笑却像是土狗。”

郭大路道：“我只不过笑他，还没开始，他已经被我灌醉了。”

燕七道：“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要灌他酒？”

郭大路道：“当然记得，我本来是想要叫他说实话的。”

燕七道：“他说了吗？”

郭大路道：“说了。”

燕七道：“说了？说了什么？”

郭大路道：“他说，他若对我们有恶意，就不会喝醉，醉得像死猪一样。”

燕七上上下下的看着他，摇着头道：“有时我真看不透你，究竟是喝醉了？还是很清醒？”

郭大路嘻嘻的笑，看着王动。

王动道：“你看我干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在等着你说话，现在岂非已轮到你说话的时候了。”

王动道：“你要我说什么？”

郭大路道：“说我清醒的时候也醉，醉的时候反而清醒。”

王动也忍不住笑了，这的确是他说话的口气。

郭大路道：“我答对了么？”

王动笑道：“答对了。”

后院那排屋子里，也摆了两张床。

这两张床好像就是为喝醉了的客人准备的。

何雅风就像是个死人般被抬到这张床上。

郭大路笑道：“他今天来，还是算来对了时候，若是前两天来，就只好睡地板。”

王动道：“我只望他这一觉能睡到明天天亮。”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免得我们去当东西。”

郭大路道：“为什么要当东西？”

王动道：“请客人吃晚饭。”

郭大路笑道：“也许我们用不着当东西，只等着猫儿摇铃就行了。”

燕七道：“你认为晚饭还会有人送来？”

郭大路道：“嗯。”

燕七忍不住笑道：“你简直好像已经吃定他了。”

郭大路大笑道：“一点也不错，我已经准备吃他一辈子，要他养我的老。”

他声音说得特别高，好像故意要让那人听到。

那人是不是一直躲在暗中偷看着他们？

那人是不是何雅风？是不是喝醉了？

醉得快的人，往往醒得也快。

还没到黄昏，那两个孩子忽然从后院跑到前面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他们面前，恭恭敬敬的送上了份请帖。

钓诗道：“我们家公子说今晨叨扰了各位，晚上就该他回请，务必请各位赏光。”

郭大路看了王动一眼，挤了挤眼睛。

王动喃喃道：“看来用不着等猫摇铃了。”

钓诗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就算听见，也听不懂，忍不住问道：“王大爷在说什么？”

郭大路不等王动开口，已抢着道：“他说我们一定赏光。”

燕七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人的脸皮倒真不薄。”

钓诗忽然眨眨眼，又问：“这位大爷在说什么？”

郭大路又抢着道：“他说我们马上就去。”

郭大路的拳头

一

钓诗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回去准备了。”

郭大路道：“快去，越快越好。”

钓诗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忽然也向扫俗挤了挤眼睛，悄悄道：“拿来。”

扫俗瞪了他一眼，哼道：“你急什么，算你赢了就是。”

这次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钓诗抢着道：“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拉着扫俗就想溜，扫俗看来却比较老实，而且好像很着急，红着脸道：“我跟他打赌，输给他一吊钱，他逼着问我要。”

郭大路道：“怎么输的？”

扫俗道：“我生怕各位不肯赏光，他却说……”

他眼睛瞟着郭大路，忽然摇摇头，道：“他说的话，我不敢说。”

郭大路道：“你只管放心说，绝对没有人怪你。”

扫俗眼珠子直转，道：“若是有人怪我呢？”

郭大路道：“那也没关系，我保护你。”

扫俗这才笑道：“他说，就算别人不好意思，大爷你也一定会去的；因为这些人里面，就数大爷你的脸皮最厚。”

他话刚说完，已拉着钓诗溜之大吉。过了很久，还可以听到他们在吃吃的笑。

郭大路又好气，又好笑，喃喃道：“原来这小鬼也不老实，居然会绕着圈子骂人。”

燕七忍不住笑道：“其实他这也不能算骂人，只不过在说实话而已。”

王动道：“其实他也不可能算是脸皮厚，只不过是人穷志短……”

燕七接着道：“而且是饿死鬼投胎。”

郭大路也不生气，悠然道：“好，我又穷，又饿，又厚脸皮，你们都是君子。”

他忽然冷笑了两声，道：“但若不是我这个厚脸皮，你们这些伪君子，今天晚上就要上当铺、出洋相。”

燕七道：“人家到底是客人，你怎么好意思去吃人家的？”

郭大路冷冷道：“他到底还是个人，吃他至少总比吃猫的好；一个人若连猫送来的东西都吃得不亦乐乎，还有什么脸摆架子？”

王动道：“谁摆架子？我只不过想要他把酒菜送到这里来而已。”

二

菜不多，酒倒真不少。

菜虽然不多，却很精致，摆在一格格的食盒里，连颜色都配得很好，就是看看都令人觉得很舒服。

何雅风道：“这些菜虽是昨夜就已做好了的，但小弟终年在外走动，对保存食物的法子，倒可算是略有心得，可以保证绝不致变味；只不过以路菜敬客，实嫌太简慢了些。”

郭大路忽然笑道：“你昨天晚上就准备了这么多菜，难道算准了今天晚上要请客？”

钓诗正在斟酒，抢着道：“我们家公子最好客，一路上无论遇着什么人，都会拉着他喝两杯，所以无论到哪里，酒菜都准备得很充足。”

郭大路向他挤了挤眼睛，悄悄笑道：“这么样看来，脸皮厚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何雅风道：“郭兄在说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说他……”

钓诗忽然大声咳嗽。

郭大路笑道：“他酒倒得太慢了，我简直已有些迫不及待。”

他第一个举起酒杯，嗅了嗅，大笑道：“好酒，我借花献佛，先敬主人一杯。”

他刚想喝，何雅风已按住了他的手，笑道：“郭兄先等一等，这第一杯水酒，应该我敬四位，四位一齐……”

忽然间，一条黑狗、一只黑猫，同时从外面窜了进来，窜上了桌子；刚斟满的几杯酒就一齐被撞翻。

何雅风脸色变了变，突然出手。

他一双手看来又白净、又秀气，就好像一辈子没有碰过脏东西，连酒瓶子倒了，都不会去扶一扶。

这只猫和这条狗却好像刚从泥里打过滚出来的。

可是他一出手，就抓住了牠们的脖子，一只手一个，将牠们拎了起来，正准备往外面甩。

他刚往外甩，忽然又有两双手伸过来，轻轻的接了过去。

郭大路接住了那条黑猫，燕七接住了黑狗。

郭大路抚着猫脖子笑道：“你来干什么？莫非要和何公子抢着做主人么？”

燕七拍着狗头道：“你来干什么？莫非也和郭先生一样，急着要喝酒？”

何雅风锁着眉，勉强笑道：“这么脏的小畜牲，两位为何还抱在身上？”

郭大路道：“我喜欢猫，尤其是好请客的猫。”

燕七笑道：“我喜欢狗，尤其是好喝酒的狗。”

酒倒翻在桌子上的时候，这条狗的确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王动忽然道：“只可惜这不是金毛狮子狗。”

林太平挟起块油鸡，又放下，道：“只可惜这不是烤鸭。”

何雅风声色不动，微笑道：“四位说的话，小弟为何总是听不懂？”

郭大路笑道：“也许我们都在说醉话。”

燕七抱着的狗突然惨吠了一声，从他怀中跳起来，“砰”的，落在桌子上，就像是忽然被人割断了脖子，连叫都叫不出了。

本来鲜蹦活跳的一条狗，突然就变成了条死狗。

燕七看看死狗，又抬起头看看郭大路，道：“你瞧见了么，这就是急着要喝酒的榜样。”

郭大路也在看着死狗，又抬起头看看何雅风，道：“我们都不是广东人，阁下为何要请我们吃狗肉？”

王动看看何雅风，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听说黑狗的肉最滋补。”

林太平冷笑道：“也许这并不是黑狗，只不过穿了身黑衣服。”

何雅风居然还是声色不动，慢慢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酒渍道：“各位少坐，在下去换套衣服，去去就来。”

郭大路看着王动，道：“他说他去去就来。”

王动道：“我听见了。”

郭大路道：“你相信？”

王动道：“相信。”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他根本不到别地方去，他就在这帘子后换衣服。”

何雅风静静的看着他们，再也不说别的话，看了很久，缓缓转身，提起了后面椅上的箱子。走入帘后。

帘子是锦缎做的，就挂在这小客厅中间。

别的人瞪着帘子，郭大路却看着钓诗。

钓诗的小脸也已发白。

郭大路忽又向他挤了挤眼睛，笑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换衣服？”

钓寺嗫嚅着道：“我……我没有带衣服来。”

郭大路笑道：“这里没有衣服换，难道不会回家去换？”

钓诗立刻喜动颜色，拉起扫俗的手，拔腿就跑。

燕七笑了笑，道：“看来这人的脸皮虽厚，心倒不黑。”

他看着郭大路时，目中充满了温柔之意，但等他回过头时，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脸色也立刻变得冰冷。

何雅风已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他果然换了身衣服。

一身黑衣服。

黑衣服、黑靴、脸上蒙着黑巾，连身后背着的一柄剑，剑鞘都是乌黑色的。

一柄四尺七寸长的剑。

林太平变色道：“原来是你，你没有死。”

黑衣人冷冷道：“只因你还不懂得杀人，也不会杀人。”

林太平脸上阵青阵红。

他的确还不会杀人，杀了人后就已心慌意乱，也不去看看那人是否真的死了。

黑衣人道：“你若会杀人，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该在我身上多戳几刀。”

林太平咬着牙道：“我已学会了。”

黑衣人道：“学不会的，不会杀人的人，永远都学不会的。杀人也得要有天份。”

燕七忽然道：“这么样说来，阁下莫非很有杀人的天份？”

黑衣人道：“还过得去。”

燕七笑了笑，淡淡道：“阁下若真有杀人的天份，我们现在就已经全都死了。”

黑衣人沉思了半晌，道：“你们还活着，真该谢谢那条狗。”

燕七看着郭大路，道：“我发现了一样事。”

郭大路道：“什么事？”

燕七道：“他至少很有杀狗的天份，因为他至少杀了条狗。”

郭大路眨眨眼，道：“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燕七道：“什么事？”

郭大路道：“他不是南宫丑。”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他不丑。”

王动忽然道：“名字叫南宫丑，人并不一定就会很丑。”

郭大路笑道：“不错，就好像名字叫王动的人，并不一定喜欢动。”

王动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但他脸上也没有刀疤。”

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南宫丑虽侥幸自疯狂十字剑下逃了性命，脸上却还是被划了个大十字，所以从不愿以真面目见人。

王动道：“谁看过南宫丑脸上有刀疤？”

郭大路道：“至少我没有看见过。”

王动道：“他既然从不以真面目见人，谁能看到他的脸？”

郭大路笑道：“不错，也许他刀疤在屁股上。”

黑衣人一直在冷冷的看着他们，此刻忽然道：“你们只说对了一样事。”

郭大路道：“哪样？”

黑衣人道：“我不杀人，只杀狗。”

郭大路笑道：“原来你也很坦白。”

黑衣人道：“我刚才杀了一条，你是第二条。”

夜很静，正是个标准的“月黑风高杀人夜”。

除了他们外，这山上活人本就不多——今天晚上也许又要少一个。

也许少四个。

院子有树，风在吹，树在动。

黑衣人却没有动。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彷佛已经和这杀人之夜溶为一体。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人。

他身上的确像是带着种杀气。

剑还未出鞘，杀气却已出鞘。

郭大路还在屋里慢慢的脱衣服。

黑衣人就在外面等着，彷佛一点也不着急。

郭大路忽然笑道：“这人倒很有耐心。”

王动道：“要杀人，就要有耐心。”

郭大路道：“耐心杀不了人。”

王动道：“你故意想要他着急，他不急，你就急了，你一急，他就有机会杀你。”

郭大路笑了笑，道：“所以我也不急。”

燕七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你非但不必急，也不必一个人出去。”

郭大路道：“我虽然是厚脸皮，却不是胆小鬼。”

燕七道：“对付这种人，我们本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郭大路道：“你想四个打一个？”

燕七道：“为什么不行？”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倒也很想那么样做，只可惜我是个男人。”

燕七垂下头，道：“可是你……你有没有把握对付他？”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道：“那么你……”

郭大路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有把握要去，没有把握也要去，就等于有钱要喝酒，没有钱也要喝酒。”

王动笑笑道：“这比喻虽然狗屁不通，却说明了一件事。”

燕七道：“什么事？”

王动道：“有些事本就是非做不可的。”

林太平忽然道：“好，你去，他若杀了你，我替你报仇。”

郭大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虽然是个混蛋，但至少很够义气。”

燕七忽又拉住他的手，悄悄道：“站得离他远些，他的剑并不长。”

郭大路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上当的。”

他走了出去。

燕七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总是硬要充英雄。”

王动淡淡道：“也许他本来就是英雄——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

林太平叹道：“不错，无论他是酒鬼也好，是混蛋也好，但却的的确确是个英雄，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燕七叹息着喃喃道：“可惜英雄大多都死得早。”

郭大路也站在院子里，果然站得离黑衣人很远。

黑衣人道：“你的剑呢？”

郭大路笑笑，道：“我的剑已送进当铺了。”

黑衣人冷笑道：“你敢以空手对我？是不是还怕死得不够快？”

郭大路又笑笑，道：“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得快些，也免得活着穷受罪，受穷罪。”

黑衣人道：“好，我成全你。”

说到“好”字，他已反手拔剑。

他的手刚触及剑柄，郭大路已冲了过去。

燕七的心几乎跳出了腔子。

郭大路难道真的想快点死？明知对方用的是短剑，为什么还要送上门去？

剑光一闪，剑已出鞘。

不是短剑，是长剑。

剑光如漫天长虹，亮得令人眼花。

只可惜郭大路已冲入他怀里，已看不到这柄剑，看不到这剑光。

他的眼睛也没有花。

他虽然没有看到黑衣人的剑，却看到了黑衣人的弱点。

他看得很清楚。

“砰”的，黑衣人身子飞出。

他身子向后飞出，剑光却向前飞出，身子撞上后面的墙，长剑钉入了前面的树。

他一倒下去就不再动。

郭大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拳头，彷佛觉得很惊讶、很奇怪。

他自己彷佛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拳就能将对方打倒。

别人也没有想到。

燕七更没有想到，他怔了半天，才冲出去，又惊奇，又喜欢，又带着几分惶恐，笑着道：“我叫你离他远些，你为什么偏偏要冲过去？”

郭大路笑了，道：“也许因为我是个傻子。”

他的笑看来真有点傻兮兮的。

可是他当然一点也不傻——你认为他傻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变得很聪明，而且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

燕七笑道：“谁说你傻了，只不过，我实在不懂，你怎么看出他这次用的不是短剑？”

郭大路笑笑道：“我根本没有看出来，我是猜出来的。”

燕七怔了怔，道：“若是猜错了呢？”

郭大路道：“我不会猜错。”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笑嘻嘻道：“因为我的运气好。”

燕七怔了半晌，忽也笑了，大笑道：“你虽然不傻，但却也不老实，一点都不老实。”

郭大路的确不老实。

因为他会装傻。

他当然已看出黑衣人这次用的不是短剑。

因为这次黑衣人的剑柄在左肩，却用右手去拔剑，拔剑的时候，胸腹向后收缩，力量全都放在前面。

所以他胸膛和小腹之间就有了弱点。

郭大路看出了这弱点。

他一拳就打在这弱点上。

只要能看得准，能判断正确，一拳就够了，用不着第二拳。

高手相争，最有效的就是这第一拳。

这一拳，你若不能打倒别人，自己也许就会被人打倒。

胜与负的分别，往往只不过在一线之间——也往往只不过在一念之间。

燕七忽又道：“我还有件事不懂。”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他的手比剑短得多，为什么一伸手就能将剑拔出来？”

郭大路想了想，笑道：“我也不懂。”

王动道：“我懂。”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的就是黑衣人的剑鞘。

燕七接过剑鞘，看了看，笑道：“我也懂了。”

无论谁只要看过这剑鞘，都会懂的。

剑鞘里本有两柄剑，一柄长，一柄短。这点燕七也已想到。

他却未想到这剑鞘根本不是真正的剑鞘，只不过是个夹子。

剑并不是从上面“拔”出来的，而是从旁边“挥”出来的。

燕七笑道：“这就好像鸡蛋一样。”

郭大路怔了怔，道：“像鸡蛋？”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把鸡蛋站在桌子上？”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笑道：“呆子，你只要把鸡蛋大的那一头敲破，这鸡蛋岂非就能站住了。”

郭大路笑道：“你真是个天才，这法子真亏你怎么想得到的。”

世上有些事的确就像鸡蛋一样。

你认为很复杂的事，其实却往往很简单。

有些人也和鸡蛋一样。

无论多没用的人，你只要打破他的头，他就能自己站起来了。

三

院子里多了个坟。

狗坟。

燕七亲手将那黑狗装入棺材，黯然叹息着道：“你从棺材里来，现在又往棺材里去了，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来。”

郭大路苦笑道：“牠若不来，我们就要往棺材里去了。”

林太平叹道：“牠来的时候。我还踢了牠一脚，谁知道牠却救了我们的命。”

王动道：“狗不像人，狗不记仇，只记得住别人的恩惠。”

郭大路道：“不错，你只要给狗吃过一块骨头，牠下次见了你，一定会摇尾巴；但有些忘恩负义的人，你无论给过他多少好处，他回过头来反而会咬你一口，所以……”

林太平接着道：“所以狗比人还讲义气，至少比某些人讲义气。”

郭大路道：“所以我们应该替牠立个碑。”

林太平道：“碑上写什么呢？”

郭大路道：“义犬之墓。”

燕七摇摇头，道：“义犬两个字还不够，你莫忘记，牠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王动道：“碑不妨后立，祭文却不可不先读。”

郭大路道：“你会作祭文？”

王动点点头，忽然站起来，朗声道：“棺中一狗，恩朋义友，你若不来，我们已走，初一十五，香花奠酒，呜呼哀哉……尚飨。”

猪不能太肥，人不能太聪明。

肥猪总是先挨宰，人若要活得愉快些，也得带几分傻气，做几件傻事。

那并不表示他们就是傻子。

他们当然知道猫自己不会做饭，狗也不会自己将自己装进棺材里。

这只猫和这条狗一定有个主人。这人是谁呢？

燕七道：“这人将棺材送来的时候，一定已知道南宫丑并没有死。”

郭大路道：“不错，他送这口棺材来，就是要告诉我们南宫丑没有死。”

燕七点点头道：“他早已知道了南宫丑的阴谋。”

郭大路道：“可是他为什么不对我们说明白呢？”

燕七道：“因为他还不想跟我们见面。”

林太平道：“为什么？他既然没有恶意，做事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郭大路道：“我看这人一定是个女人。”

燕七道：“怎见得？”

郭大路道：“只有女人才会做这些鬼鬼祟祟、莫名其妙的事。”

燕七板着脸道：“女人就算做这种事，那也只因为男人更莫名其妙。”

郭大路笑道：“莫忘记你也是男人。”

燕七道：“莫忘记你也是女人生出来的。”

王动看着燕七，忽然道：“男人天生就看不起女人，女人也天生就看不起男人，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几千百年前如此，几千百年后一定还是这样，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么样？”

王动道：“所以这种事本没有什么好争辩的，我不懂你们为什么总是对这问题特别有兴趣。”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们的问题本来已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

郭大路道：“多了个什么问题？”

王动道：“南宫丑。”

南宫丑并没有死，因为没有人愿意杀他。

他们谁都不愿意杀人，尤其不愿杀一个已被打倒的人。南宫丑至少有件事没有说错：“有些人天生就不会杀人，而且永远都学不会的。”

郭大路道：“不错，他的确是个问题。”

林太平道：“他不是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吗？”

郭大路道：“是的。”

林太平道：“你怕他会逃走？”

郭大路道：“他逃不了。”

一个人若已被绑得像只粽子，谁都休想能逃得了。

林太平道：“既然逃不了，还有什么问题？”

郭大路道：“问题就在这里，他既然逃不了，我们就得看着他，是不是？”

林太平点点头。

郭大路苦笑道：“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怎么养得起别人？”

林太平终于明白了，皱着眉道：“我们不如放了他吧。”

郭大路道：“这种人也放不得。”

林太平道：“那么我们难道要养他一辈子？”

郭大路道：“所以这才是问题。”

燕七忽然道：“我们可以要他自己养自己。”

郭大路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道：“不错，他比我们有钱得多。”

燕七道：“至少他刚从凤栖梧身上捞了一票。”

郭大路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问他，将那些珠宝藏在什么地方了？”

燕七道：“你问得出？”

郭大路笑道：“我虽不是夹棍，但也有我的法子。”

燕七失笑道：“看来这个人已从夹棍那里学会了几套。”

男人和猫

一

后园有间柴房。

柴房好像并不是堆柴的，而是关人的，无论哪家人抓住了强盗，一定都会将他关在柴房里。

这柴房里有蜘蛛，有老鼠，有狗屎猫尿，有破锅破碗，有用剩下的煤屑……几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柴，连一根柴都没有。

也没有人。

被绑得跟粽子一样的南宫丑，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绳子。

郭大路发了半天怔，拾起根断绳子看了看道：“这是被刀割断的。”

燕七道：“而且是把快刀。”

只有快刀割断的绳子，切口才会如此整齐。

林太平皱眉道：“这么样说来，他并不是自己逃走的，一定有人来救他。”

郭大路笑道：“我实在想不到连这种人也会有朋友。”

燕七道：“会不会是那两个小鬼？”

郭大路道：“不会，他们既没有这么大本事，也没有这么大胆子，而且……”

他忽又笑笑，道：“小孩子有点地方，就跟女人一样。”

燕七道：“哪点？”

郭大路道：“小孩子都不会很讲义气……他们根本不懂。”

燕七瞪了他一眼，林太平已抢着道：“会不会是金毛狮子狗？”

郭大路道：“你怎么想起他的？”

林太平道：“我那天并没有看到金毛狮子狗，也许南宫丑已将他放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

郭大路摇摇头，道：“南宫丑这种人就算什么事都做得出，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绝不会做的。”

林太平道：“哪件事？”

郭大路道：“他绝不会留着别人跟他分赃。”

他笑了笑，又解释着道：“桌上若有三碗饭，他就算吃不下，也不会留下一碗来分给别人，他就算胀死也全都要吃下去。”

林太平道：“你认为棍子和金毛狮子狗都已被他杀了？”

郭大路点点头，道：“我饿了。”

这句话和他们现在谈论着的事完全没有关系，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忽然说出这句话来。

林太平看着他，眼睛张得很大。王动和燕七也在看着他，好像都想研究这个人，构造是不是和别人不同？

郭大路笑笑，又道：“我说到三碗饭的时候，就已发觉饿了；说到吃的时候，就已想到我们至少已有大半天没吃东西。”

王动道：“你说到什么的时候，就会想到什么？”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王动道：“你说到狗屎的时候，难道就会想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往厕所那边跑了过去。

王动看着，看得眼睛发直，好像已看呆了。

燕七长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道：“这人实在是个天才。”

林太平笑道：“这样的天才世上也许还不多。”

燕七道：“非但不多，恐怕只有这么样一个。”

王动终于也叹了口气，道：“幸好只有一个。”

这也是结论。

像郭大路这种人若是多有几个，这世界也许就会变得更快乐。

二

动物中和人最亲近的，也许就是猫和狗。有些人喜欢养狗，有些人认为养猫和养狗并并没有什么分别。

其实牠们很有分别。

猫不像狗一样，不喜欢出去蹓跶，不喜欢在外面乱跑。

猫喜欢耽在家里，最多是耽在火炉旁。

猫喜欢吃鱼，尤其喜欢吃鱼头。

猫也喜欢躺在人的怀里，喜欢人轻轻摸牠的脖子和耳朵。

你每天若是按时喂牠，常常将牠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牠，牠一定就会很喜欢你，作你的好朋友。

但你千万莫要以为牠只喜欢你一个人，只属于你一个人。

猫绝不像狗那么忠实，你盘子里若没有鱼的时候，牠往往就会溜到别人家里去，而且很快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朋友。

你下次见着牠的时候，牠也许已不认得你，已将你忘了。

猫看来当然没有狗那么凶，却比狗残忍得多，牠捉住只老鼠的时候，就算肚子很饿，也绝不会将这老鼠一口吞下去。

牠一定要先将这老鼠耍得晖头转向，才慢慢享受。

猫的“手脚”很软，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但你若惹了牠，牠那软软的“手”里就会突然露出尖锐的爪子来，抓得你头破血流。

猫若不像狗，像什么呢？

你有没有看过女人？有没有看过女人吃鱼？有没有看过女人躺在丈夫和情人怀里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有很多男人的脸上是被谁抓破的？

你知不知道有些男人为什么会自杀？会发疯？

那么我问你：猫像什么？

你若说猫像女人，你就错了。

其实，猫并不像女人，只不过有很多女人的确很像猫。

三

这只猫是黑的，油光水滑，黑得发亮。

郭大路正在仔细研究着这只猫。

一个饿得发昏的人，是绝没有兴趣研究猫的。一个饿得发昏的人，根本就没有兴趣研究任何东西。

郭大路当然已吃饱了。就像昨天早上一样，饭菜又摆在桌子上的时候，他们就听见这只猫在摇铃。

郭大路忽然道：“这只猫吃得很饱。而且一直都吃得很饱，常常挨饿的猫，绝不会长得像这个样子。”

燕七笑了，问道：“你研究了半天，就在研究这件事？”

郭大路理也不理他，又道：“假如说这些家具，这些酒菜，和那口棺材都是个叫好好先生的人送来的，那么这只猫一定也是他养的，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么样？”

郭大路道：“所以那好好先生家里一定很舒服、很阔气，否则这只猫就绝不会被养得这么肥、这么壮。”

燕七眨眨眼，道：“那又怎么样呢？”

郭大路道：“我若是猫，有个这么阔气的主人，就绝对不肯跟别人走的。”

燕七道：“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我们若将这只猫放了，牠一定很快就会回到主人那里去。”

燕七眼睛亮了，道：“那么你还抱着牠干什么？”

郭大路拍了拍猫的脖子，笑道：“猫兄猫兄，你若能带我们找到你的主人，我一定天天请你吃鱼头。”

他放开手，把猫送出门。

谁知这只猫“咪呜”一声，又跳到他身上来了，而且伸出舌头轻轻舔他的手。

燕七笑道：“看来这条猫一定是母的，而且已经看上了你。”

郭大路拎起猫的脖子，放下。

猫还是围着他打转。

郭大路皱眉道：“你为什么还不走？难道不想你的主人？他对你一向不错呀。”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猫的记性虽然不好，脑筋却很清楚。”

郭大路道：“脑筋清楚？”

王动道：“牠既然知道这里有鱼吃，为什么还要跑到别的地方去？”

郭大路道：“但我又不是牠的主人，牠为什么要缠住我？”

王动道：“你刚才喂牠吃过一条鱼，是不是？”

郭大路点点头。

王动道：“谁喂牠吃鱼，谁就是牠的主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地道：“看来这的确是条母猫。”

林太平忽然道：“这里若没有鱼吃呢？”

王动道：“那么牠也许就会回去了。”

林太平笑道：“我只希望这条猫也认得路的。”

猫的确认得路。

牠若在外面找不到东西吃，无论牠在哪里，都一定很快就能找得到路回家。

下什。

从早上到下什，都没有东西吃，无论是人是猫，都会饿得受不了的。

现在郭大路就算还想抱着这条猫，猫也不肯让他抱了。

牠一缕烟窜了出去。

郭大路在后面跟着。

燕七跟着郭大路，林太平跟着燕七。

王动道：“你们最好不要跟得太近。”

林太平道：“你呢？”

王动没有说话，只叹了口气，彷佛觉得林太平这句话问得很愚蠢。

他躺了下去。

山坡的左面是一大片荒坟，就算在清明时节，这里也很少有人来扫墓的；埋葬在这里的人，活着时就并不受人注意，死了后更是很快就被人遗忘。

穷人的亲戚朋友本不多，何况是个死了的穷人。

郭大路时常觉得很感慨，每次到这里来都会觉得有很多感慨。

但现在却没有时间来让他感慨。

那条猫跑得很快。

牠很快的窜入坟场，又窜出去，远远看来，就像是一股黑烟。

无论谁要追上一条猫，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你除了专心去追牠之外，根本就没工夫去想别的事。

追女人的时候也一样。

也许就因为没工夫去想，所以才会去追。

若是仔细想想，也许就会立刻回头了。

坟场旁边，有片树林。

树林里有间小木屋。

这是枣林，木屋就是用枣木板搭成的，郭大路以前也曾到这枣林里来逛过，却没有看到这小木屋。

木屋好像是这两天才搭成的。

猫窜入树林，忽然不见了。却有一阵阵香气从木屋里传出来。

是红烧肉的味道。

郭大路耸了耸鼻子，脸上露出微笑。

木屋里升着火，火上炖着肉。

一个老头子蹲在地上搧火，一个老太婆正在往锅里倒酱。

还有个头发长长的女人，一直蹲在旁边不停的催他们。

这只猫窜进屋子，就窜入她怀里。

她显然就是这只猫的主人。

郭大路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追到门口的时候，她刚好回过头。

两个人目光相遇，都吃了一惊。

然后郭大路就叫了起来：“酸梅汤，原来是你？”

四

红烧肉炖烂，切得四四方方的，每块至少有四两。

郭大路恰好能一口吃一块。

猫伏在酸梅汤脚下，懒洋洋的；这是条很随和的猫，并不一定要吃鱼，并不反对红烧肉。

无论是人是猫，肚子饿的时候，都不会反对红烧肉的。

吃下七八块肉，郭大路才叹了口气，道：“我简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你。”

酸梅汤抿着嘴笑了。

郭大路道：“你做事总是这么样神秘兮兮的么？”

酸梅汤垂下头，笑道：“我本来是想自己送去的，可是我怕你们不肯收。”

燕七冷冷道：“你根本不必送这些东西来的。”

酸梅汤道：“你们帮了我很多忙，我总不能不表示一点心意。”

郭大路道：“但这些东西还是不能收。”

酸梅汤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因为你是女人。”

酸梅汤道：“女人也是人。”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笑道：“她说话的口气倒跟你差不多。”

燕七板着脸，道：“男人送这么多东西来，我们也一样不能收。”

郭大路接着道：“何况，我们已吃了你好几顿，已经不太好意思了。”

酸梅汤眨眨眼，道：“那么，就算我把这些东西存在你们这里好了。”

王动道：“那就要租金。”

酸梅汤道：“我付。”

王动道：“还要保管费。”

酸梅汤道：“我也付。”

王动道：“每天十两银子。”

酸梅汤道：“好。”

王动道：“要先付，不能欠账。”

酸梅汤笑道：“我先付十天行不行？”

她真的拿出了一百两银子。

王动没有动，只是盯着这一大锭银子看，好像看得出了神。

郭大路他们却在盯着王动。

他们忽然开始觉得王动这人很莫名其妙，很岂有此理。

别人好心好意的送酒给他喝，送饭给他吃，送椅子给他坐，送床给他睡，还把他的破屋子修饰一新。

他却要收人家的租金，而且还要先付。

“这人他妈的简直是个活混蛋。”

郭大路瞪着他，几乎已忍不住要骂了出来。

王动的眼睛已经从银子上移开，瞪着酸梅汤，忽然道：“你有病。”

酸梅汤怔了怔，道：“有病？”

王动道：“不但有病，而且病很重。”

酸梅汤笑道：“我吃又吃得下，睡又睡得着，怎么会有病呢？”

王动道：“也许你这病就是吃多了胀出来的。”

他脸上毫无表情，又道：“你花钱买了这么多东西，又费了很多事送到这里来，却还心甘情愿的付我租金，一个人若是没有病，怎么会做这种事？”

郭大路笑了。

他也开始觉得酸梅汤的确有病，而且还的确病得很重。

酸梅汤眼珠子在打转，道：“我若说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觉得欠了你们的情，你们信不信？”

王动看了看郭大路，道：“你信不信？”

郭大路道：“不信。”

王动道：“若连他都不信，只怕天下就没有别的人会信了。”

酸梅汤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也没有这么样说。”

郭大路道：“你准备怎么样说？”

酸梅汤眼珠子不停的转，咬着嘴唇，道：“一个男人若是看上了一个女人，想要娶她，是不是就会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来？”

王动道：“是。”

男人为了一个他已爱上了的女人，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酸梅汤道：“女人也一样。”

王动道：“一样？怎么一样？”

酸梅汤道：“一个女人，若是看上了一个男人，想要嫁给他，也一样会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来的。”

她的脸忽然红了，垂着头道：“我……我今年已经十八了。”

十八岁的女孩子，通常都会想到一件事。

嫁人。

十八岁的女孩子，有哪个不怀春？

这本是很正常的事。

郭大路又笑了，道：“你没有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也不能说你有病。”

他挺了挺胸，又道：“却不知你看上的人是谁？”

燕七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当然是你。”

郭大路笑道：“那倒不一定。”

他嘴里虽说“不一定”，脸上的表情却已是十拿九稳了。

像他这样的男人，就算打锣都找不到的。

酸梅汤的确正在看着他，但却摇了摇头，抿着嘴笑道：“也许是你，也许不是你，我现在还不能说。”

郭大路道：“为什么？”

酸梅汤道：“因为现在还没有到时候。”

郭大路道：“几时才到时候？”

酸梅汤眼波流动，又低着头，道：“我总要先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很好，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总不能不特别小心。”

郭大路道：“你现在还看不出？”

酸梅汤道：“我……我还想再等等，再看看。”

燕七冷冷道：“我看你还是快点看吧，有人已经快急死了。”

郭大路笑道：“没关系，你慢慢的看，好人总是好人，越看越好的。”

酸梅汤嫣然道：“我看出来之后，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燕七忽然站起来，扭头走了出去。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要走呢？大家一齐聊聊天不好吗？”

燕七道：“有什么好聊的？”

郭大路道：“你难道没有话说？”

燕七道：“我只有一句话说。”

他头也不回，冷冷的接着道：“现在的女孩子，脸皮的确越来越厚了。”

郭大路看着燕七走出去，才摇了摇头，笑道：“这人的脾气虽然有点怪，但却是个好人，酸姑娘，你千万不能生他的气。”

酸梅汤嫣然道：“我不姓酸，我姓梅。”

郭大路道：“梅花的梅？”

酸梅汤点点头，道：“我叫梅汝男。”

郭大路笑道：“又是梅花，又是兰花，简直可以开花店了。”

酸梅汤笑道：“不是兰花的兰，是男人的男。”

郭大路道：“梅汝男，这名字倒有点怪。”

梅汝男道：“先父替我取这名字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你要像个男人，不能扭扭捏捏的，想做什么事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王动忽然道：“令尊九泉之下有灵，一定会觉得很高兴。”

梅汝男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你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梅汝男的脸红了，道：“你……你认为我做事真的很像男人？”

王动道：“你是女人？”

梅汝男忍不住笑了。

郭大路也笑道：“你做事的确比很多男人还像男人，譬如说……”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悄悄道：“我们那朋友燕七，有时就很像女人，不但有点娘娘腔，而且常常会无缘无故的发脾气。”

梅汝男道：“你认为女人常会无缘无故的生气？”

郭大路只笑，不说话。

梅汝男道：“女人也跟男人一样，若是生气，一定有缘故的，只不过男人不知道而已。”

她笑了笑，接着道：“其实男人并不如他们自己想得那么聪明。”

郭大路想说话，却又忍住。

他决心不跟她争辩，要争辩也等她说出她看上的是哪个人之后再争辩。

那到时他就会告诉她，男人至少总比她想象中聪明得多。

到那时她一定就会相信了。

郭大路面上露出了笑容，好像已想象到那时候的旎旖风光，酸梅汤正躺在他的怀里，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

“那时他就会知道究竟是谁聪明了。”

郭大路笑得几乎连嘴都合不起来。

林太平也在笑。

他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呢？

一个人若不会自我陶醉，也许就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

也许根本不能算是个人。

人之所以比畜牲强，也许就因为人会自我陶醉，畜牲不会。

梅汝男忽又道：“其实一个男人能有点娘娘腔也不错。”

郭大路道：“为什么？”

梅汝男道：“那种人至少不会很野蛮、很粗鲁，而且一定比较温柔体贴。”

郭大路忽然站了起来，一扭一扭的走出去，忽又回头，问王动道：“你看我是不是也有点娘娘腔呢？”

王动道：“你是男人？”

郭大路大笑，道：“我本来以为是的，现在连自己也有点弄不清了。”

五

月亮。月亮很亮。

圆圆的月亮挂在树梢。

燕七一个人坐在树下，痴痴的发着怔。

郭大路忽然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燕七皱了皱眉，瞪起了眼睛，道：“你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来聊聊。”

燕七板着脸，道：“你跟我有什么好聊的，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位梅姑娘？”

郭大路摸摸下巴，道：“你好像不太喜欢她。”

燕七道：“喜欢她的人已经够多了，用不着我再去凑数。”

郭大路没有说话。

燕七横了他一眼，道：“今天下什，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嘛。”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既然聊得那么开心，何必来找我？”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在吃醋。”

燕七的脸好像红了红，道：“吃醋？我吃谁的醋？”

郭大路笑道：“你知道她喜欢的的人一定是我，你却很喜欢他，所以……”

燕七不等他的话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他的手，他用力甩开，郭大路又拉住，道：“我是来找你谈正经事的。”

燕七皱着眉，道：“正经事？你嘴里还说得出什么正经事？”

郭大路道：“你好像说过，这附近有个姓梅的人家，有个大少爷叫“石人”梅汝甲。”

燕七道：“我说过。”

南宫丑的秘密

郭大路道：“你想，梅汝男会不会是梅汝甲的妹妹呢？”

燕七道：“是不是都和我没关系。”

郭大路道：“梅家是不是和凤栖梧有仇？”

燕七道：“不清楚。”

郭大路道：“我想一定是的，所以，梅汝男才会用计除掉凤栖梧，可是她和南宫丑是不是也有仇？南宫丑是不是她救走的？她将南宫丑救走，是不是为了那批珠宝？”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问她自己去？”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她自己既然没有说，我问也问不出的。”

燕七冷笑道：“我看你是不敢问。”

郭大路道：“不敢？”

燕七道：“你怕得罪她，怕她生气，所以……”

他忽然闭上嘴，脸拉得更长。

郭大路回过头，就看到梅汝男走过来。

她脸上带着甜笑，眼睛又大又亮，笑道：“那些事你们本来就该问我的，我怎么会生气？”

燕七板着脸，冷冷道：“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全听见了？”

侮汝男低下头，道：“我不是故意想来偷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晚饭已准备好了。”

燕七道：“来得倒真巧。”

他本已站了起来，现在又扭头就走，梅汝男看着他走远，才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又没有得罪他，他为什么一看见我就走？”

郭大路笑道：“也许因为他很喜欢你。”

梅汝男眨了眨眼，道：“喜欢我？为什么反而躲着我呢？”

郭大路道：“也许就因为他已看出你喜欢的人不是他。”

梅汝男低着头，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郭大路道：“你笑什么？”

梅汝男抿着嘴笑道：“我笑你们男人，总是该问的话不问，该说的话不说。”

郭大路道：“我想问你的那些事，你……”

梅汝男打断了他的话，拉起他的手，笑道：“走，我们吃饭去，那些事吃完饭我再告诉你。”

郭大路道：“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汝男道：“我怕你听了吃不下饭去。”

她拉着郭大路的手走进屋子，拉得很紧，坐下来后好像还舍不得放开。

王动在盯着她的手，林太平也在盯着她的手，燕七想故意装做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

郭大路心里真是说不出的舒服，所以这顿饭吃得特别多。

他抹嘴的时候，梅汝男忽然道：“你们猜的都没有错，我是梅汝甲的妹妹，我们家的确跟凤栖梧有仇，只可惜一直找不着他，所以才想出这法子。”

她笑了笑，接着道：“我们早已算准棍子和金毛狮子狗一定能将凤栖梧从窝里掏出来，他们是官差，找人自然比我们方便得多。”

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才接着道：“直到这里为止，你们都还没有猜错。”

郭大路道：“以后呢？”

梅汝男道：“以后的事，你们就全都猜错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们猜错了哪些事？”

梅汝男道：“第一，那黑衣人并不是南宫丑。”

郭大路道：“不是南宫丑是谁？”

梅汝男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道：“是我哥哥。”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都吃了一惊，郭大路简直忍不住要叫了起来。

林太平也不禁失声道：“你哥哥？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梅汝男垂下头，道：“江湖中人都以为我们梅家是武林世家，一定是家财万贯，因为我们家的排场一向都很大，江湖上的朋友只要找到我们，我们从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她神情变得很凄凉，黯然道：“其实自从先父去世之后，我们家早已变得外强中干，非但没法子接济别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很艰苦，所以……”

王动道：“所以你们不但想要凤栖梧的命，还想要他的钱。”

梅汝男点点头，道：“不错，我们计划本是双管齐下，我到这里来做案的时候，我哥哥早已找到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而且做了他们的保镖。”

郭大路道：“像棍子和金毛狮子狗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相信他就是南宫丑？

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用他做保镖呢？”

梅汝男道：“第一，因为他们根本也没有见过南宫丑，第二，因为我哥哥身上带着样南宫丑的信物，第三，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冒充南宫丑。”

郭大路道：“第四，因为你们的运气不错。但是你哥哥身上怎么会有南宫丑的信物？”

梅汝男道：“因为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你哥哥倒也是个天才，居然能交到这种朋友。”

梅汝男的脸红了红，道：“他本来就喜欢交朋友，而且喜欢帮人家的忙，江湖中得过他好处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就因为他朋友太多、太慷慨，所以我们家才会一天比一天穷。”

郭大路笑道：“不错，守财奴就永远不会缺钱用，早知他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我那拳就该打得轻点的。”

梅汝男的脸沉了下来，缓缓道：“我还要告诉你两件事。”

郭大路道：“你说。”

梅汝男道：“第一，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侮辱我哥哥；第二，若非他用的兵器不顺手，挨揍的不是他，是你。”

“石人”梅汝甲用的兵刃是石器，这点郭大路也听说过。郭大路只好笑笑，道：“却不知那真的南宫丑武功如何？”

梅汝男淡淡道：“你遇见的若真是南宫丑，现在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郭大路道：“不坐在这里在哪里？”

梅汝男道：“躺着，就算没有躺在棺材里，至少也躺在床上。”

郭大路大笑，只不过笑得多少已有点不自然了。

幸好梅汝男已接着道：“我们的计划从头到尾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

她看了林太平一眼，林太平道：“直到我无意中看到了他。”

梅汝男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那天你们没有到城里去，没有看到他。”

林太平道：“他生怕我们还要追查他的秘密，所以想来把我们杀了灭口。”

梅汝男凄然道：“他是我们梅家的独生子，绝不能让我们梅家几百年的声名毁在他手上。”

王动叹道：“所以他宁可承认自己是南宫丑，也不肯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来；他宁可死，也不能丢人，是么？”

梅汝男点点头，眼圈儿红了。

王动忽然长叹了口气，道：“做一个武林世家的独生子，的确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

郭大路道：“世上也许只有一种人比他更痛苦。”

王动道：“哪种人？”

郭大路道：“他的妹妹。”

梅汝男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似怨非怨，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动人。

林太平痴痴的看着她，忽然道：“那口棺材是你送来的？”

梅汝男道：“嗯。”

林太平道：“你为的是什么？”

梅汝男叹道：“我知道你杀了人之后，心里一定很难受，送那口空棺材来，为的就是告诉你，你杀的人并没有死。”

林太平的样子更痴了，喃喃道：“无论如何，我总该谢谢你。”

郭大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汝男，也叹了口气，道：“你真该谢谢他，他对你真不错。”

燕七一直没有开口，忽然冷冷道：“但棺材上还是写着南宫丑的名字。”

梅汝男道：“无论如何，我总不能出卖我哥哥。”

她眼圈儿更红了，接着道：“我虽然知道他做的不对，但也只能在暗中阻止……”

燕七道：“所以你一直不敢露面。”

梅汝男黯然道：“我不敢露面，也不能露面。但我还是尽我所有的力量来讨好你们，只希望你们能看在我的面上原谅他。”

燕七道：“他的人呢？”

梅汝男道：“回家了。”

燕七道：“是你把他救走的？”

梅汝男道：“当然是我，他是我嫡亲的哥哥，我总不能看着他受苦……”

她忽然抬起头，道：“假如你们还不肯原谅他，也不必再去找他，可以来找我，我愿意承当一切过错。”

林太平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总认为你没有错。”

郭大路道：“谁说她错了，谁就是混蛋。”

王动道：“我只能说她简直不是个人。”

林太平立刻红了脸，连脖子都粗了，瞪眼道：“你说她不是人？”

王动叹道：“她的确不是人，因为像她这么样有勇气的人，我还没见过。”

郭大路拍手道：“一点也不错，这些话她本来根本不必告诉我们的，但她却一点也没有隐瞒，这种勇气谁能比得上？”

燕七道：“你也比不上？”

郭大路叹道：“若换了我，我倒真未必敢将这种事当面说出来。”

燕七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总该知道，女人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差劲吧？”

郭大路道：“非但不差劲，简直伟大。”

梅汝男眼圈又红了，道：“你们……你们真的都不怪我？”

郭大路道：“怪你？谁敢怪你？我们简直应该跪下来跟你磕头。”

王动道：“若不是你，我们就算没有被毒死，也饿死了。”

梅汝男垂下头，道：“其实我哥哥也并不是……”

郭大路抢着道：“你也用不着为他解释，我们也不怪他。”

梅汝男道：“真的？”

郭大路道：“我若是他说不定也会这么样做的。”

王动道：“我做得也许比他更凶。”

郭大路道：“我只担心你哥哥，他以后若知道你在跟他捣蛋，一定会气得要命。”

梅汝男苦笑道：“他现在就已知道。”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知道后怎么样？”

梅汝男道：“气得要命。”

郭大路道：“你怎么办？”

梅汝男道：“我就溜了。”

郭大路皱眉道：“但你迟早总要回去的，那是你的家。”

梅汝男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她若回去，当然一定要受罪，但是她却可以不回去。”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微笑着，道：“一个女孩子嫁了人之后，就可以不必回娘家。”

郭大路恍然，失笑道：“不错，她若出了嫁，就不是梅家的人了，她哥哥就再也管不着她。”

王动道：“所以她就不能不赶快出嫁。”

郭大路道：“嫁给谁呢？”

王动悠然道：“当然是嫁给她喜欢的人，也许是我，也许是你。”

郭大路忽然怔住了。

他忽然发现梅汝男在偷偷的笑。

梅汝男一直垂着头，红着脸，静静的坐在那里，好像很难受、很伤心的样子，但嘴角却已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她笑得就像是只刚偷来了八只鸡的小狐狸。

郭大路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四个大男人全都上了她的当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她喜欢的人是谁，看来都已非娶她不可。

这小狐狸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全都套住，套住了他们的脖子，现在只要她的手一提，就有个人要被她吊起来，吊一辈子。

“看来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想象中聪明得多。”

只不过她想吊的人究竟是谁呢？

王动还在笑，笑得也像是只狐狸，老狐狸。

他好像已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吊起来的。

他好像还知道一些郭大路不知道的事，忽又笑了笑，道：“我们这些人虽然并不是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但也绝不是忘恩负义的胆小鬼，对不对？”

林太平道：“对。”

王动道：“所以梅姑娘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们就一定要想法子替她解决，对不对？”

林太平道：“对。”

他又是第一个抢着说话的。

郭大路看着他，暗中叹了口气：“到底是年青人，随时随地都会热情过度，别人刚准备好绳子，他就抢着往自己头上套。”

他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叹出来，就发觉王动在瞪着他，道：“你呢？你说对不对？”

郭大路想说不对也不行，只恨不得找个鸡蛋塞到王动嘴里去，燕七忽然道：“根本就不必问他，若论起怜香惜玉、见义勇为这种事，天下还有谁比得上郭先生？”

王动点点头，好像被燕七说到心里去了，正色道：“这话倒真的一点也不假，但是你呢？”

燕七笑笑，淡淡道：“只要王老大一句话，我还有什么问题？”

王动长长吐出口气，展颜笑道：“梅姑娘，我们说的话，你全听到了么？”

梅汝男低着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轻得就好像蚊子叫。

王动道：“那么你若有什么困难，为什么还不说出来呢？”

梅汝男头垂得更低，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轻轻道：“我不好意思说。”

王动道：“你只管说。”

梅汝男脸也红了，显得又可怜，又难为情的样子，费了半天劲，才断断续续的说道：“我哥发现我这么做的时候，简直气得要发疯，一直逼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帮着外人害自己的哥哥？”

王动道：“你怎么说？”

梅汝男的脸更红，道：“我想不出别的话说，只好说……只好说……只好说……”

她好像忽然抽了筋，说来说去都只有这三个字。

郭大路实在受不了，忍不住道：“说什么？”

梅汝男用力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红着脸道：“我只好说，我帮的也不是外人。他就问，不是外人是什么人，我就只好说是……是……”

郭大路又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梅汝男道：“我只好说是他的妹夫，因为我已和这人订亲。”

说完了这句话，她好像全身都软了，差点跌到桌子底下去。

郭大路也差点掉到桌子底下去。

王动眨着眼，道：“你哥哥听了你这话，又怎么说呢？”

梅汝男道：“他听了这话，气才算平了些，但却又警告我，假如我在骗他，他就要把我活活打死，又逼着我带……带回家去。”

王动道：“带什么回去？”

梅汝男咬着嘴唇道：“带人……”

王动道：“带什么人？”

梅汝男道：“妹……妹夫……”

王动道：“谁的妹夫？”

梅汝男道：“我……我哥哥的妹夫。”

说完了这句话，她好像整个人又全都软了。

郭大路的人也软了。

王动又长长吐出口气，好像到现在才总算弄清楚她的意思。

事实上，要弄清楚一个女孩子说的话，也的确不太容易。

王动笑道：“看来现在已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林太平道：“什么问题？”

王动道：“我们这四个人，谁是梅姑娘哥哥的妹夫呢？他是不是肯跟梅姑娘回去？”

林太平道：“谁会不肯？难道他忍心看着梅姑娘被她哥哥活活打死？”

王动道：“万一有人不肯呢？”

林太平声道：“那么他简直就不能算是我们的朋友，对这种不是朋友的朋友，我们就用不着客气了。”

王动抚掌道：“不错，就算有人不肯去，另外的三个人也得逼着他去，你们赞成不赞成？”

林太平道：“赞成。”

王动眼角瞟着郭大路道：“你呢？”

燕七忽又冷冷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你难道将郭先生看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王动笑道：“那就好极了，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已解决，梅姑娘，你还等什么呢？”

梅汝男却偏偏还要让他们再等等。女人好像天生就喜欢让男人着急。

她眼珠子不停的转，在这四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郭大路只希望这双眼珠子不要停在他脸上。

其实他一点也不讨厌这位“酸梅汤”，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若说她喜欢的是别人，不是他，他一定会气得要命。

但喜欢是一回事，娶她做老婆又是另一回事了。

被逼着娶她做老婆，更是件完全不同的事，就好像他虽然喜欢喝酒，但也不愿被人捏着鼻子，拿酒往他嘴里灌的。

他只望这位酸梅汤的眼睛有毛病，看上的不是他，是别人。

酸梅汤的眼睛却偏偏一点毛病也没有，而且在盯着他。

不但在盯着他，而且还在笑，笑得很甜，很迷人。

无论谁知道自己已钓上条大鱼的时候，都会笑得很甜的。

郭大路也想对她笑笑，却实在笑不出。

他心里在叹气：“算我倒霉，谁叫我长得比别人帅呢？”

梅汝男忽然道：“我答应过，我决定的时候，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郭大路喃喃道：“其实你也用不着对我太守信，女孩子答应人的事，常常都会忘的。”

梅汝男嫣然道：“我没有忘记——你跟我出来，我告诉你。”

她忽然站起来走出去，脚步轻盈得就像是燕子。

一只刚捉住七八条大毛虫的燕子。

苦差

一

她走到门口还转回头向郭大路招了招手。她的手又白又嫩。

你的脖子假如已被一双手扼住，无论这双手多么白，多么嫩，那滋味也是一样不太好受的。

郭大路只好站起来，看看燕七。

燕七没有看他。

郭大路看看王动。

王动在喝酒，酒杯挡住了他的眼睛。

郭大路看看林太平。

林太平在发怔。

郭大路咬咬牙，恨恨道：“我祖宗一定积了德，否则怎会交到你们这种好朋友呢？”

只听梅汝男在门外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还不出来？”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在放屁。”

他总算走了出去。看他那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好像被人押着上法场似的。

过了半天，林太平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人原来也会装蒜的，心里明明喜欢得要命，却偏偏要装出这种愁眉苦脸的样子，叫人看着生气。”

他口气好像有点酸溜溜的，肚子里的酒好像全都变成了醋。

王动笑了，道：“你弄错了一样事。”

林太平道：“什么事？”

王动道：“他心里并不喜欢。”

林太平道：“不喜欢？梅姑娘难道还配不上他？”

王动道：“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太平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王动道：“因为他还没有变成呆子，也没有变成哑巴。”

林太平眨眨眼，他听不懂。

王动也知道他听不懂，所以又解释着道：“有个很聪明的人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他说，无论多聪明的人，若是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他在她面前也一定会变得呆头呆脑的，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意无意间向燕七看了看，笑道：“但他在梅姑娘面前，说的话还是比别人多……”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这只因有的人天生就是多嘴婆。”

王动笑笑，不说话了。

没有人愿意做多嘴婆——平时也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多嘴婆，但今天他却好像有点变了，说的话至少比平时多好几倍。

林太平就在奇怪：这人今天为什么变得如此多嘴？这些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林太平只知道一件事：若没有特别的原因，王动连嘴都懒得动。

二

月光很美。

也许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但冬天的月光并不一定就不如春天的月光那么动人，冬天的月光也一样能打动少女的心。

圆圆的月亮挂在树梢，梅汝男就站在树下。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月光更美。

就连郭大路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尤其是她的身材，郭大路几乎从来也没有见过身材这么好的女人。

她好像比郭大路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更漂亮了，这也许是因为她的衣服，也许是因为她的笑。

她今天穿的不再是粗布衣服，窄窄的腰身，长长的裙子，衬得她的腰更细，风姿更迷人。

她又在看着郭大路笑，笑得更甜。

郭大路本来最欣赏她的笑，现在却几乎连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女孩子的笑就像是她们衣服首饰、胭脂花粉一样，全都是她们用来诱男人上钩的饵。聪明的男人最好连看都不要看。

郭大路那天若已懂得这道理，今天又怎会惹上这么多麻烦？

他暗中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走过去，忽然道：“你哥哥真的酒量很好？”

梅汝男笑道：“假的，他平常根本很少喝酒。”

郭大路苦笑道：“那就更麻烦了。”

梅汝男道：“有什么麻烦？”

郭大路笑道：“我本来还想一见面就先想法子把他灌醉的，免得他想起昨天的事，故意找我的麻烦。”

梅汝男嫣然道：“你若怕他找你麻烦，不妨躲着他些，等过几天他的气平了后，再去见他。”

郭大路道：“你不是急着要我回去见他吗？”

梅汝男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瞪着他，道：“你以为……你以为……”

她忽然笑了，笑得弯了腰。

郭大路怔住，眼睛也已发直，也在瞪着她，吶吶道：“不是我……”

梅汝男笑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只能不停的摇头。

郭大路忍不住道：“不是我是谁？”

梅汝男好不容易停住笑，喘口气道：“是燕七。”

郭大路叫了起来，道：“燕七？……你看上的人是燕七？”

梅汝男点点头。

郭大路这才真的怔住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跟梅汝男成亲，根本就不想跟任何人成亲。

梅汝男看上的既然不是他，他本该大大的松口气，觉得很开心才对。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现在他忽然又觉得难受、很失望，甚至有点酸溜溜。过了很久，才将这口酸气吐出来，摇着头，喃喃道：“我实在不懂，你怎么会看上他的？”

梅汝男眼波流动，笑道：“我觉得他很好，样样都好。”

郭大路道：“连不洗澡那样也好？”

梅汝男道：“有个性的男人，在没有成亲的时候，常常都不修边幅的，但等到有个妻子照顾他的时候，他就会变了。”

她眼睛发着光，就像做梦似的，痴痴的笑着道：“老实说，我从小就喜欢这种不拘小节的男人，这种人才真的有男子气。那种成天打扮得油头粉脸的男人，我一看就要吐。”

郭大路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双眼睛简直一点也不美，简直就好像瞎子的眼睛一样。

梅汝男道：“我也知道他总是在躲着我，好像很讨厌我，其实真正有性格的男人都是这样子的。那种一见了女人就像苍蝇见了血的男人，我更讨厌。”

郭大路的脸好像有点发热，干咳了几声，道：“这么样说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梅汝男道：“你连一点也看不出？”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觉得你好像跟我特别亲热。”

梅汝男嫣然道：“那不过是我故意逗他生气的。”

郭大路道：“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反而要逗他生气？”

梅汝男道：“就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才要逗他生气，这道理你也不懂？”

郭大路苦笑道：“这么样看来，一个男人还是莫要被女人看上的好，若是永远都没有女人看上他，他活得反而开心些。”

梅汝男眨着眼，道：“你现在很开心么？”

郭大路道：“当然很开心，简直开心极了。”

郭大路走进来的时候，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他一点也不开心。

假如他出去的时候看来像是个被押上法场的囚犯，那么他现在这样子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死人。也许只不过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

一大口又酸又苦的冤气。

屋子里的情况几乎还是和他刚才离开时完全一样，王动还是在喝酒，林太平还是直发怔，燕七还是故意装作看不见他。

郭大路把王动手里的酒杯抢了过来，大声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变成了个酒坛子吗？”

王动笑笑，道：“好朋友的喜酒当然要多喝几杯，你难道舍不得？”

郭大路本来也想笑笑的，却笑不出来，用眼角瞟着燕七，道：“这里倒的确有个新郎倌，但却不是我。”

王动好像并不觉得意外，只淡淡的问道：“不是你是谁？”

郭大路没有回答。

他已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燕七。

燕七忍不住道：“你看什么？”

郭大路道：“看你。”

燕七冷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只怕看错了人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正是想找出你这人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会有人看上你。”

燕七皱了皱眉，道：“谁看上了我？”

郭大路道：“新娘子。”

燕七开始有点吃惊了，道：“新娘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郭大路总算笑了笑，道：“新娘子若是跟新郎倌没有关系，跟谁有关系？”

燕七的眼睛也瞪了起来，道：“谁是新郎倌？”

郭大路道：“你。”

燕七呆住了。

开始时他显得很吃惊，后来忽然变得很欢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好像面前忽然掉下个大元宝似的。

郭大路眨眨眼，道：“原来你也很喜欢她。”

燕七不说话，直笑。

郭大路道：“你若是不喜欢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燕七不回答，反问道：“她的人呢？”

郭大路淡淡道：“正在院子里等新郎倌，你最好不要让她等得太着急。”

燕七没有让她等，郭大路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跳起来，冲了出去。

郭大路看着他，慢慢的摇着头，喃喃道：“看来新郎倌比新娘子还急。”

王动忽然笑道：“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

王动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郭大路道：“我只奇怪，为什么每个女人的眼睛都有毛病。”

王动道：“你认为梅姑娘不该看上燕七的？你认为他很丑？”

郭大路想了想，道：“其实他也不能叫做太丑，至少他的眼睛并不丑。”

其实，燕七的眼睛非但不丑，而且很好看，尤其是在眼睛带着笑意的时候，看来就像是春风中清澈的湖水。

王动道：“他的鼻子很丑吗？”

郭大路又想了想，道：“也不算是很丑，只不过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个肉包子。”

燕七笑的时候，鼻子总是要先轻轻的皱起来，但那非但不像个包子，而且反显得很俏皮，很好看。

王动道：“他的嘴很丑？”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我很少看到他的嘴。”

王动道：“为什么？”

郭大路笑道：“他的嘴好像比金毛狮子狗的嘴还要小。”

王动道：“小嘴很难看？”

郭大路只好搔搔头，因为他并不是个会昧着良心说话的人。

王动道：“他什么地方难看？”

郭大路想了很久，忽然发觉燕七从头到脚实在都长得很好。

就连他那双脏兮兮的手，都比别人长得秀气些。

郭大路只好叹了口气，道：“他若时常洗洗澡，也许并不是个很难看的人。”

王动忽又笑了，道：“他若真的洗了个澡，你也许会吓一跳。”

郭大路也笑了，道：“我倒真希望他什么时候能让我吓一跳。”

王动道：“你既然也觉得他不错，那么梅姑娘看上他，又有什么不对呢？”

郭大路叹道：“对，对极了。”

他忽然听到院子里发出一声尖叫。

是梅汝男在叫，叫得就像一个被人踩到尾巴的猫。

郭大路站起来，像是想出去看看，却又坐下，摇着头笑道：“我知道新郎倌都很急，却还是没有想到燕七会急得这么厉害。”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看到燕七走了进来。

一个人走了进来。

郭大路道：“新娘子呢？”

燕七道：“没有新娘子。”

郭大路道：“有新郎倌，就有新娘子。”

燕七道：“也没有新郎倌。”

郭大路看着他，忽又笑了，道：“新娘子是不是已经被新郎倌吓跑了？”

他忽然发现燕七脸上有三条长长的指甲印，就好像是被猫抓的。

燕七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好像很愉快，眨着眼，笑道：“她的确已经走了，但却不是被我吓走的。”

郭大路道：“不是？你没有动手动脚，她为什么会叫？”

燕七笑笑，道：“我若真的动手动脚，她还会走吗？”

郭大路只有承认：“不会。”

因为他也知道，一个女人若是喜欢了一个男人时，就怕他不动手动脚。

“可是她为什么要走呢？”

燕七道：“因为，她忽然改变了主意，不想嫁给我了。”

郭大路愕然道：“她改变了主意？怎么会的？”

燕七道：“因为……因为我对她说了一句话。”

郭大路摇头道：“我不信，一个女人若已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你，你就算说三千六百句话，她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又笑着道：“你几时看过有人肯让已钓上手的鱼溜走的？”

燕七笑道：“也许她忽然发现这条鱼刺太多，也许她根本不喜欢吃鱼。”

郭大路道：“天下没有不喜欢吃鱼的猫。”

燕七道：“她不是猫。”

郭大路看着他的脸，笑道：“若不是猫，怎么会抓人呢？”

郭大路当然知道女人不但也会抓人，而且抓起人来比猫还凶。

猫抓人总还有个理由，女人却不同。

她高兴抓你就抓你。

郭大路只有一件事想不通：“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她改变主意的？”

燕七道：“我什么法子也没有，只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

郭大路道：“说的是什么话？”

燕七道：“那是我的事，你为什么一定要问？”

郭大路道：“因为我也想学学。”

燕七道：“为什么要学？”

郭大路笑道：“只要是男人，谁不想学？”

燕七道：“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笑了笑，道：“因为那是我的秘密，若被你学会，我还有什么戏唱？”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是我朋友哩，谁知你连……”

王动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朋友之间难道就不能有秘密？”

郭大路道：“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秘密。”

王动道：“秘密就是秘密，所有的秘密都一样。”

郭大路道：“这么样说来，你也有秘密？”

王动点点头，道：“你呢？你难道没有？”

郭大路想了想，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王动道：“别人若要问你的秘密，你肯不肯说？”

郭大路又想了想，终于勉强摇了摇头。

王动道：“那么你就也不能问别人的。”

他躺了下去。

他躺下去的时候，就表示谈话已结束。

三

只有正确的结论才能使谈话结束。

王动的结论通常都很正确。

每个人都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这是他的自由。

郭大路的秘密

一

秘密是什么呢？

秘密就是你唯一可以独自享受的东西。

牠也许能令你快乐，也许令你痛苦，牠无论是什么，都是完全属于你的。

牠若是痛苦，你只有独自承当：若是快乐，你也不能让人分享。

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为假如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确是种享受。

当你刚吃了顿好饭，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满天夕阳的时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泛起种温暖之意……你的秘密假如是这一种，就不妨永远保留着它，否则就不如快些说出来吧。

二

郭大路坐在檐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还有一样别的事可做，他就不会坐在这里。

有的人宁可到处乱逛，看别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看野狗在墙角打架，也不肯关在屋子里。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发怔。

檐下结着一根根的冰柱，有长有短，也不知有多少根。

郭大路却知道，一共有六十三根，二十六根比较长，三十七根比较短。

因为他已数过十七八次。

天气实在太冷，街上非但看不到人，连野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过了二十多个冬天，但却想不起有哪一天比这几天更冷。

一个人真正倒霉的时候，好像连天气都特别要跟他作对。

他常常都很倒霉，但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倒霉过。

倒霉就像是种传染病，一个人真的倒霉了，跟他在一起的人也绝不会走运的。

所以他并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

燕七、王动、林太平，也都坐在这里，也都正发着怔。

林太平忽然问道：“你们猜这里一共有多少根冰柱？”

燕七道：“六十三根。”

王动道：“二十六根长，三十七根短。”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道：“原来你们也数过。”

燕七道：“我已数过四十遍。”

王动道：“我只数过三遍，因为我舍不得多数。”

郭大路道：“舍不得？”

王动道：“因为我要留着慢慢的数。”

郭大路想笑，却已笑不出来。

这话虽然很可笑，但却又多么可怜。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

紫檀木的桌子，镶着整块的大理石。

郭大路喃喃道：“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将这桌子抬到娘舅家去？”

王动道：“你没有。”

郭大路眨眨眼，道：“要不要我来试试？”

王动道：“你根本不必试。”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我也知道你当然能抬得起一张空桌子，但桌上若压着很重的东西，那就不同了。”

郭大路道：“这桌上什么也没有呀。”

王动道：“有。”

郭大路道：“有什么？”

王动道：“面子！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是我们大家的面子。”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们不但收了人家的租金，还收了人家的保管费，现在若将人家的东西拿去当了，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不错，这桌子我的确抬不起来。”

王动道：“世上最重的东西就是面子，所以这张桌子只有一种人能抬得起来。”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不要脸的人。”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那种人通常都是吃得很饱的。”

燕七道：“猪通常也都吃得很饱的。”

林太平笑了，道：“所以一个人若要顾全自己的面子，有时不得不亏待自己的肚子，面子毕竟比肚子重要得多。”

燕七道：“因为人不是猪，只有猪不会认为肚子比面子重要。”

林太平道：“所以有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做丢人的事。”

王动道：“但我们并没有饿死，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

王动道：“我们虽然已有好几天都没有吃饱，但总算已捱到现在。”

郭大路挺胸，道：“谁也不能不承认，我们的骨头确比大多数人都硬些。”

王动道：“只要我们肯捱下去，总有一天能捱到转机的。”

郭大路展颜笑道：“不错，冬天既已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王动道：“只要我们能捱到那一天，我们还是一样可以抬起头来见人，因为我们既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林太平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道：“我们能捱得过去吗？”

郭大路抢着道：“当然能。”

他走过去揽住林太平的肩，笑道：“因为我们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还有朋友。”

林太平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

无论多么大的困难，无论多么冷的天气，他都已不在乎。

他忽然跑了出去。

一直到晚上，他才回来，手里多了个纸包。

他举起这纸包，笑道：“你们猜，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郭大路眨眨眼，道：“难道是馒头？”

林太平笑道：“答对了。”

纸包里果然是馒头。

四个大馒头，每个馒头里居然还夹着块大肥肉。

郭大路欢呼道：“林太平万岁！”

他拿起个馒头，又笑道：“我实在佩服，现在就算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半个馒头来。”

燕七盯着林太平，道：“这些馒头当然不是变出来的？”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许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拿了个馒头给王动。

王动摇摇头，道：“我不吃。”

林太平道：“为什么？”

王动叹了口气，道：“因为我不忍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刚咬了口馒头，已怔住。

他这才发现林太平身上的衣服已少了一件——最厚的一件。

林太平穿的衣服本就不多。

现在他嘴唇已冻得发白，但嘴角却带着很愉快的笑容，道：“不错，我的确将衣服当了，换了这四个馒头。因为我很饿，一个人很饿的时候，将自己的衣服拿去当，总没有人能说他不对吧。”

王动道：“那么，你就该吃完了再回来，也免得我们……”

林太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一个人躲着偷偷的吃，只因我很自私。”

王动道：“自私？”

林太平道：“因为我觉得四人在一起吃，比我一个躲着吃开心得多。”

这就是朋友。

他们有福能同享，有难也能同当。

一个人若有了这种朋友，穷一点算得了什么，冷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郭大路慢慢的嚼着馒头，忽然笑道：“老实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太平笑道：“你说的话不老实，这只不过是个冷馒头。”

郭大路道：“虽然是个冷馒头，但就算有人要用全世界的大鱼大肉来换我这冷馒头，我也不肯换的。”

林太平的眼圈忽然好像有些红了，抓住郭大路的手，道：“听了你这句话，我也觉得这馒头好吃多了。”

有些话的确就像是种神奇的符咒，不但能令冷馒头变成美味，令冬天变得温暖，也能令枯燥的人生变得多姿多采。

你若也想学会说这种话，就要先学会用真诚对待你的朋友。

郭大路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这件衣服太破。”

林太平道：“破衣服并不丢人。”

郭大路叹道：“只可惜那活剥皮绝不会这么想，否则……”

燕七笑笑，道：“否则你早就脱下来去换酒了，对不对？”

郭大路苦笑道：“答对了。”

燕七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着去试，你的衣服比我的还破。”

燕七不理他，很快的走出去，又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提着壶水。

燕七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茶既然可以当酒，水为什么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风雅。”

燕七笑道：“一个人穷得要命的时候，想不风雅也不行。”

这就是他们对人生的态度。

有酒的时候，他们喝得比谁都多，没有酒的时候，他们水也一样喝。

他们喝酒的时候很开心，喝水也一样开心。

所以他们活得比别人快乐。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总有一种分别。

酒越喝越热，水越喝越冷。

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开始翻跟斗。

燕七笑道：“你干什么？”

郭大路道：“我有经验，动一动就会热起来的，你们为什么不学学我？”

燕七摇摇头，道：“因为我也有经验，动得快，饿得也快。”

郭大路笑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现在不冷，又何必……”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他忽然看到有样东西从他面前掉了下来。

一样黄澄澄的东西。黄澄澄的金子。

金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郭大路怀里掉下来的。

他正开始翻第六个跟斗，正在头朝下，脚朝上的时候，这金子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当”的，掉在他面前。

金子掉在地上，会发出“当”的一声，就表示这金子很重。

这的确是根很粗的金链子，上面还有个金鸡心。

这金鸡心至少比真的鸡心大一倍。

一个穷得好几天没吃饭的人，身上居然会掉出这么多金子来，简直是件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但王动他们却无法不相信，因为他们三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他们只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他们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林太平连自己的衣裳都拿去当了，郭大路身上却还藏着条这么粗的金链子。

一个身上藏着金链子的人，居然还在朋友面前装穷，居然还装得那么像。

这算是什么朋友？

他们实在不愿相信郭大路会是这样的朋友。

王动突然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一个人吃饱了，为什么总是想睡觉呢？”

他去睡了，从郭大路面前走过去，好像既没有看见这条金链子，也没有看见郭大路这个人。

林太平打了个呵欠，喃喃道：“这么冷的天气，还有什么地方比被窝里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燕七还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发怔。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的脚才慢慢的从上面落下来，慢慢的把身子站直。

他身子好像已难再站得直。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盏灯。

一盏很小的灯，因为剩下的灯油也已不多。

但这条金链子在灯下看来还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着头，看看这条金链子，喃喃道：“奇怪，为什么金子无论在多暗的地方，看来都会发亮呢？”

燕七淡淡道：“也许这就是金子的好处，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将金子看得比朋友还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道：“你为什么不去睡？”

燕七道：“我还在等。”

郭大路道：“等什么？”

燕七道：“等着听你说……”

郭大路大声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若把我看成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

燕七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出去。

郭大路没有看他。

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灯已将枯，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卷出了阵冷风，吹熄了灯。

但金链子还在发着光。

郭大路垂着头，看着这条金链子，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的弯下腰，拾起了这金炼子。

他捧着这金链子，捧在掌心。

他眼泪突然泉涌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冰冷的金链子，火热的眼泪。

他忽然跪下去，终于哭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因为他不愿别人听到他的哭声。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最大的痛苦，他不愿别人知道这秘密，也不愿别人分担他的痛苦。

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么深，多么强烈。

那虽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现在他只要一想到，还是会心碎。

他知道自己终生要背负着痛苦，至死都无法解脱。

刚才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失去这些朋友。

但他并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原谅他，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他自己。

也许世上有一种真正的痛苦，那就是不能向别人说的痛苦。

“不能说……我怎么能说？……”

“我怎么还有脸留在这里？”

外面的风更大，更冷。

他咬紧牙，悄悄擦干眼泪，站起来，外面的世界无论多冷酷无情，他都已准备独自去承受。

他做错了事，就自己承当，既不肯解释，也不肯告饶。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知道，他实在将朋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

“朋友们，再见吧，总有一天，你们会了解我的。到那一天，我们还是朋友，可是现在……”

他眼泪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泪的时候，他看到了燕七。

不但看到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动和林太平。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了这屋子，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他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们三双发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们莫要看到他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道：“你们不是已睡了吗？”

林太平道：“我们睡不着。”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睡不着也该躺在被窝里，在这种天气，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被窝里更好？”

王动道：“有。”

燕七道：“这里就比被窝里好。”

郭大路道：“这里有哪点好？”

王动道：“只有一点。”

三

燕七道：“这里有朋友，被窝里没有。”

郭大路忽然觉得一阵热意从心里冲上来，似已将喉头塞住。

过了很久，他才能说得出话来。

他垂下头道：“这里也没有朋友，我已不配做你们的朋友。”

王动道：“谁说的？”

燕七道：“我没有说。”

林太平道：“我也没有说。”

王动道：“我们到这里来，只想说一句话。”

郭大路握紧了拳，道：“你……你说。”

王动道：“我们了解你，也相信你，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这就是朋友。

他们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分担你的痛苦。

你若有困难，他们愿意帮助。

你若有危险，他们愿意为你挺身而出。

就算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他们也能谅解。

在这种朋友面前，你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

四

外面的风还是很冷，很大。

屋子里还是很黑暗。

但此时此刻，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温暖和光明。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朋友，有了真心的朋友。

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就有光明。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郭大路的血在沸腾。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流泪，但现在眼泪已又流出。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出自己心里的痛苦和秘密，但现在却愿说出。

没有别的人能令他这么做，只有朋友。

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秘密。

郭大路的家乡有很多美丽的女孩子，最美的一个叫朱珠。

他爱上了朱珠，朱珠也爱他。

他全心全意的对待朱珠，他对她说，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和一切都献给她。

他不像别的男人，只是说说就算了。

他真的这么样做。

朱珠很穷，等到郭大路的双亲去世时她就不穷了。

因为他知道她是属于他的，她也说过，她整个人都属于他的。

为了让她信任他，为了让她快乐，他愿意做任何的事。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样事。

朱珠并不爱他。

就像很多别的女人一样，她说的话，只不过说说而已。

她答应嫁给他，除了他之外，谁都不嫁。

他们甚至已决定了婚期。

可是在他们婚期的前一天，她已先嫁了，嫁给了别人。

她出卖了郭大路所给她的一切，跟着那人私奔了。

这条金链子就是她给他的订情之物。

也是她给他的唯一的一样东西。

没有人开口，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郭大路自己先打破了沉默。他忽然笑笑，道：“你们永远猜不到她是跟谁跑了的。”

林太平道：“谁？”

郭大路道：“我的马夫。”

他大笑，接着道：“我将她当做天下最高贵的人，简直将她当做仙女，但她却跟我最看不起的马夫私奔了，你们说，这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没有人觉得这种事可笑。

只有郭大路一个人一直不停的笑，因为他生怕自己一不笑就会哭。

他一直不停的笑了很久，忽然又道：“这件事的确给了我个很好的教训。”

林太平道：“什么教训？”

他也并不是真的想问，只不过忽然觉得不应该让郭大路一个人说话。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示自己非常关心。

郭大路道：“这教训就是，男人绝不能太尊重女人，你若太尊重她，她就会认为你是呆子，认为你不值一文。”

燕七忽然道：“你错了。”

郭大路道：“谁说我错了？”

燕七道：“她这么样做，并不是因为你尊敬她——一个女人若能做出这种事来，只有一个原因。”

郭大路道：“什么原因？”

燕七道：“那只因她天生是个坏女人。”

郭大路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苦笑道：“所以我并不怪他，只怪自己，只怪我自己为什么看错了人。”

王动忽然道：“这种想法也不对。”

郭大路道：“不对？”

王动道：“你一直为这件事难受，只因你一直在往最坏的地方去想，总觉得她是在欺骗你，总觉得自己被人家甩了。”

郭大路道：“本来难道不是这样子？”

王动道：“你至少应该往别的地方想想。”

郭大路道：“我应该怎么想？”

王动道：“想想好的那一面。”

郭大路苦笑道：“我想不出。”

王动道：“你有没有亲眼看到她和那个马夫做出什么事？”

郭大路道：“没有。”

王动道：“那么你又怎么能断定她是和那马夫私奔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并不是我一个这么想，每个人都这么想。”

王动道：“别人怎么想，你就怎么想？别人若认为你应该去吃屎，你去不去？”

郭大路说不出话了。

王动道：“每个人都有偏见。那些人根本就不了解她，对她的看法怎么会正确？何况，就算是很好的朋友，有时也常常会发生误会。”

他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们就很可能误会你，认为你是个小气鬼，认为你不够朋友。”

郭大路道：“但她的确是和那马夫在同一天突然失踪的。”

王动道：“那也许只不过是巧合。”

郭大路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动道：“有。不但有，而且常常有。”

郭大路道：“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突然走了呢？”

王动道：“那马夫也许因为觉得做这种事没出息，所以想到别地方去另谋发展。”

郭大路道：“朱珠呢？她又有什么理由要走？我甚至连花轿都已准备好了。”

王动道：“怎么不可能有别的理由？那天晚上，也许突然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的变化，逼得她非走不可；也许她根本身不由主，是被人绑架走的。”

林太平忽然道：“也许她一直都很想向你解释，却一直没有机会。”

燕七叹了口气，道：“世上极痛苦的事，也许是明知道别人对自己有了误会，自己明明受了冤枉却无法解释。”

林太平道：“更痛苦的是，别人根本就不给他机会解释。”

王动道：“最痛苦的是，有些事根本就是不能对别人解释的，譬如说……”

郭大路长叹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本来就不愿解释的，刚才你们来的时候我若已走了，你们说不定就会对我一直误会下去。”

王动道：“不错，现在你已想通了么？”

郭大路点点头。

王动道：“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肯往好的那面去想，才能活得快乐。”

燕七道：“只可惜有的人偏偏不肯，偏偏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偏偏要钻牛角尖。”

王动道：“这种人非但愚蠢，而且简直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烦，自己在虐待自己。我想你总不会是这种人吧？”

郭大路笑了，大声道：“谁说我是这种人，我打扁他的鼻子。”

所以你心里要有什么令你痛苦的秘密，最好能在朋友面前说出来。

因为真正的朋友非但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化解你的痛苦。

郭大路忽然觉得舒服多了，愉快多了。

因为他已没有秘密。

因为他已能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

夜深梦回时，他就算再想到这种事，也不再痛苦，最多只不过会有种淡淡的忧郁。

淡淡的忧郁有时甚至是种享受。

五

“你们虽然分别了，说不定反能活得更快乐些。”

“她说不定也找到很好的归宿，至于你……若没有发生这变化，你现在说不定每天都在抱孩子、换尿布，而且说不定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吵架。”

“但现在你们都可以互相怀念，怀念那些甜蜜的往事，怀念对方的好处，以后若能再相见，就会觉得更快乐。”

“以后就算不能相见也无妨，因为你至少已有了段温馨的回忆，让你坐在炉边烤火时，能有件令你温暖的事想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既不能勉强，也不必勉强。”

“所以你根本没有什么事好痛苦的。”

——这就是王动他们对这件事最后的结论。

从此以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再提起那金链子。

因为他们了解郭大路的感情，了解这金链子在他心里的价值。

有些东西的价值，往往是别人无法衡量的。

王动还躺在床上，忽然听到郭大路在外面喊：“娘舅来了。”

郭大路没有娘舅。

“娘舅”的意思就是那当铺的老板“活剥皮”。

活剥皮当然并不姓活，事实上也不太剥皮，他最多也不过刮刮你身上的油水而已——当然刮得相当彻底。

奇怪的是，越想刮人油水的人，越长不胖。

他看来就像是只风干了的野兔子，总是驼着背，瞇着眼睛，说话的时候总是用眼角看着你，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打量着你身上的东西可以值多少银子。

王动他们虽然常常去拜访他，但他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所以王动总算也勉强起了床。

像活剥皮这种人，若肯爬半个多时辰的山，去“拜访”一个人的时候，通常都只有一种理由。

那理由通常都和黄鼠狼去拜访鸡差不多。

王动走进客厅的时候，郭大路正在笑着问：“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道你想来买王动的这栋房子？”

他知道王动至少用过二十几种法子，想将这房子卖出去，只可惜看来他就算白送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活剥皮的头摇得就像随时都会从脖子上掉下来，干笑着道：“这么大的房子，我怎么买得起？自从遇见你们之后，我简直连老本都快赔光了，不卖房子已经很运气。”

郭大路道：“假如他肯便宜卖呢？”

活剥皮道：“我买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可以再转让别人，也可以自己住进来。”

活剥笑道：“没有毛病的人，谁肯住进这种地方来？”

郭大路还想再兜兜生意，活剥皮忽又道：“你们现在是不是很缺钱用？”

王动笑道：“我们哪天不缺钱用？”

活剥皮道：“那你们想不想平白赚五百两银子？”

当然想。

但无论谁都知道活剥皮的银子绝不会是容易赚的，从老虎头上拔根毛也许反倒容易些。

磁公鸡身上根本就没有毛可拔。

只不过五百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说的是五百两？”

活剥皮道：“整整五百两。”

郭大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活剥皮道：“我清醒得很，只要你们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他一向很信任这些人，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虽然一文不名，但说出来的话却重逾千金。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银子要怎么样才能赚得到呢？”

活剥皮道：“很容易，只要你们跟我到县城里去走一趟，银子就到手了。”

郭大路道：“走一躺？怎么走法？”

活剥皮道：“当然是用两条腿走。”

郭大路走了两步，道：“就这么样走？”

活剥皮道：“嗯。”

郭大路道：“然后呢？”

活剥皮道：“然后你们就可以带着五百两银子走回来。”

郭大路道：“没有别的事了？”

活剥皮道：“没有。”

郭大路看看王动，笑道：“走一躺就能赚五百两银子，这种事你听说过没有？”

王动道：“没有。”

活剥皮道：“有很多事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但却并不是假的。”

王动道：“你赔本也不是假的。”

活剥皮叹了口气，道：“最近生意的确越来越难做了，当的人多，赎的人少，断了当的东西又卖不出去，我要的利钱又少。”

王动点点头，显得很同情的样子。

郭大路却忍不住问道：“既然是赔本的生意，你为什么还要做呢？”

活剥皮叹道：“那也是没法子，唉，谁叫我当初选了这一行呢？”

王动道：“所以那五百两银子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活剥皮抢着道：“那不同，那是我自己愿意让你们赚的。”

王动淡淡的道：“你的钱来得并不容易，我们只走一趟，就要你五百两，这种事我们怎么好意思做呢。”

活剥皮苍白的脸好像有点发红，干咳着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何况，我要你们陪我走这一趟，当然也有用意的。”

王动道：“什么用意？”

活剥皮又干咳了几声，勉强的笑道：“你可以放心，反正不会要你们去当强盗，也不会要你们去杀人。”

王动道：“你也可以放心，反正我不去。”

活剥皮愕然道：“五百两银子你不想要？”

王动道：“不想。”

活剥皮道：“为什么？”

王动道：“没有原因。”

活剥皮怔了半晌，忽又笑道：“你一个人不去也没关系，我还是……”

燕七忽然道：“他不是一个人。”

活剥皮道：“你也不去？”

燕七道：“我也不去，而且也没有原因，不去就是不去。”

林太平笑道：“我本来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不肯去，谁知大家都一样。”

活剥皮急了，大声道：“我的银子难道不好？你们难道没拿过？”

王动淡淡道：“我们若要你的银子，自然会拿东西去当的。”

活剥皮道：“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只要你们跟我走一趟，就给你们五百两银子，你们反而不肯？”

王动道：“是的。”

活剥皮好像要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毛病？……我看你们迟早总有一天会要饿死的……像你们这种人若是不穷，那才真是怪事。”

王动他们的确有点毛病。

他们的确可穷死、饿死，但来路不明的钱，他们绝不肯要的。

拿东西去当并不丢人，他们几乎什么东西都当过。

但他们只当东西，不当人。

他们宁可将自己的裤子都拿去当，但却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尊严和良心。

他们只做自己愿意做，而且觉得应该做的事。

六

每个人都要上厕所的，而且每天至少要上七八次。

这种事既不脏，也不滑稽，只不过是件很正常、很普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所以根本已不值得在我们的故事中提起。

假如有人要将这种事写出来，那么一个十万字的故事，至少可以写成二十万字。

但这种事有时却又不能不提，譬如说，现在——

王动的确是刚上过厕所出来，他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

他回到客厅里的时候，发现燕七和林太平的神情好像都有点特别，好像心里都有话要说，却又不想说。

所以王动也不问，他一向很沉得住气，而且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想问，就不如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燕七果然沉不住气，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

王动道：“问什么？”

燕七道：“你没有看到这里少了一个人？”

王动点点头，道：“好像是少了一个。”

少了的一个是郭大路。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到哪里去了？”

王动笑笑，道：“他到哪里去都没关系，但你如果一定要我问，我问问也没关系。”

他慢慢的坐下来，四面看了看，才问道：“小郭到哪里去了？”

燕七突然冷笑了一声，道：“你永远猜不到的。”

王动道：“就因为猜不到，所以才要问。”

燕七咬着嘴唇，道：“去追活剥皮，活剥皮一走，他就追了出去。”

王动这才有点奇怪，皱皱眉道：“去追活剥皮干什么？”

燕七闭着嘴，脸色有点发青。王动看着他，喃喃道：“难道他为五百两银子，就肯去做活剥皮的跟班？”

他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我绝不信，小郭绝不是这种人。”

燕七冷冷道：“这种事我也不愿意相信，但却不能不相信。”

王动道：“为什么？”

误会

一

燕七道：“因为我亲眼看到的。”

王动道：“看到什么？”

燕七道：“看到他跟活剥皮嘀咕了半天，活剥皮拿出了锭银子给他，他就跟活剥皮走了。”

王动怔了怔，道：“你没有追过去问？”

燕七冷笑道：“我追去干什么？我又不想做活剥皮的跟班。”

林太平忽然叹了口气，道：“假如只不过是做跟班，跟着他到城里去走一趟，倒也没什么关系，但我看这件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当然不会如此简单。

假如活剥皮真的只不过想找个跟班，为了五钱银子就肯做他跟班的人满街都是，他又何必一定到这里来找他们？

林太平接着道：“活剥皮自己也说过，他这样做必定另有用意，我看他绝不会干什么好事。”

燕七道：“能让活剥皮这种人心甘情愿拿出五百两银子来的，只有一种事。”

林太平道：“哪种事？”

燕七道：“赚五千两银子的事。”

林太平道：“不错，若非一本万利的事，他绝不肯掏腰包拿出五百两银子来。”

燕七道：“真正能一本万利的，也只有一种事。”

林太平道：“哪种事？”

燕七道：“见不得人的事。”

林太平道：“不错，我看他不是去偷，就是去骗，又生怕别人发觉后对他不客气，所以才来找我们做他的保镖。”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道理郭大路难道想不到么？”

燕七冷笑道：“连你都能想得到，他怎么会想不到，他又不比别人笨。”

王动一直在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此刻忽然道：“你若认为他不该去，为什么不拦着他？”

燕七冷冷道：“一个人若是自己想往泥坑跳，别人就算想拉，也拉不住的。”

王动道：“所以你就眼看着他跳下去？”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我……”

他忽然转身冲了出去，眼睛尖的人，就能看到他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泪汪汪，好像气得快哭出来了。

王动的眼睛很尖。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发了半天怔，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爱之深，责之切，看来这句话倒真是一点也不错。”

林太平道：“你在说什么？”

王动笑笑，道：“我在说，到现在我还是不信小郭会做这种事，你呢？”

林太平迟疑着，道：“我……我也不太相信。”

王动道：“你至少总是还有点怀疑，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的。”

王动道：“但燕七却一点也不怀疑，已认定了小郭会做那种事，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林太平想了想，道：“我也有点奇怪，他和小郭的交情本来好像特别好。”

王动又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交情特别好，所以才如此。”

林太平又想了想，道：“为什么呢？我不懂。”

王动道：“朱珠忽然失踪，我们都想到可能有别的原因，但小郭却想不到，所以就往最坏的地方去想，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林太平道：“因为他对朱珠用情太深，所以……”

王动道：“所以脑筋就不清楚了，对不对？”

林太平道：“对。”

爱情可以令人盲目，这道理大多数人都知道。

王动道：“你若对一个人用情很深，那么你对他的判断就不会正确；因为，你平时只能看到他的好处，但只要一有了个小小的变化和打击，你就立刻会自责自怨，患得患失，所以就忍不住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林太平忽然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我懂，只不过这比喻却好像不太恰当。”

王动道：“哦？”

林太平笑道：“你怎么能拿朱珠和小郭的事来比？小郭对朱珠的情感，怎会跟燕七对小郭的情感一样？”

王动也笑了。

他好像已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又好像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

所以他就不说话了。

只不过他还在笑，而且笑得很特别。

直等看到燕七从院子里往外走的时候，他才开口，道：“你想出去？”

燕七眼睛还是红红的，勉强笑道：“今天天气好了些，我想出去打打猎。”

林太平站起来，笑道：“我也去，今天再不出去打猎，只怕就真的饿死了。”

王动笑笑，道：“小郭身上既然有了银子，就绝不会让我们饿死，你为什么不等他回来？”

燕七立刻沉下了脸：“我为什么要等他回来？”

王动道：“就算为了我，行不行？”

燕七低下头，站在院子里。

天虽已放睛，风却还是冷得刺骨。

燕七却彷佛一点也不觉得冷，站在那里呆了很久，才冷笑道：“他若不回来呢？”

王动又笑笑，道：“他若不回来，我就请你们吃狗肉。”

林太平忍不住道：“这种天气，到哪里找狗去？”

王动道：“用不着找，这里就有一条。”

林太平道：“狗在哪里？”

王动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这里。”

林太平眨眨眼，忍住笑道：“你是狗？”

王动道：“不但是狗，而且是条土狗。”

林太平终于忍不住笑了。

王动却不笑，淡淡的接着道：“一个人若连自己的朋友是哪种人都分不出，不是土狗是什么？”

二

王动不是土狗。

郭大路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大包小包的带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小包里是肉，大包里是馒头，最小包里是花生米。

既然有花生米，当然不会没有酒。

没有花生米也不能没有酒。

郭大路笑道：“我现在已开始有点怀念麦老广了，自从他一走，这里就好像再也找不出一个卤菜做得好的人。”

王动道：“至少还有一个。”

郭大路道：“谁？”

王动道：“你——假如你开家饭馆子，生意一定不错。”

郭大路笑道：“这倒是好主意，只可惜还有一样不对……”

王动道：“哪样？”

郭大路道：“我那饭铺生意再好，开不了三天也会关门。”

王动道：“为什么？”

郭大路笑道：“就算我自己没有把自己吃垮，你们也会来把我吃垮的。”

燕七突然冷笑道：“放心，我绝不会去吃你的。”

郭大路本来还在笑，但看到他冷冰冰的脸色，不禁怔了怔道：“你在生气？我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燕七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郭大路苦笑道：“我明白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燕七也不理他，忽然走到王动面前，道：“你虽然不是土狗，但这里却有条走狗！土狗还没关系，走狗我却受不了。”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道：“谁是走狗？”

燕七还是不理他，冷笑着往外走。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好像忽然明白了，赶过去拦住了他，道：“你以为我做了活剥皮的走狗？你以为这些东西是我用他给我的定金买来的？”

燕七冷冷道：“这些东西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长出来的不成？”

郭大路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的道：“好，好……你说我是走狗，我就是走狗……你受不了我，我走。”

他慢慢的走出去，走过王动面前。

王动站起来，像是想拦住他，却又坐了下去。

郭大路走到院子里，抬起头，树上的积雪一片片被风吹下来，洒得他满身都是。

他站着不动。

雪在他脸上溶化，沿着他面颊流下。

他站着不动，他本来是想走远些的，但忽然间走不动了。

燕七没有往院子里看，他也许什么都已看不见。

他的眼睛又红了，突然跺了跺脚，往另一扇门冲过去。

王动的手却已伸过来，拦住了他，道：“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他手上有样东西，是张花花绿绿的纸。

燕七当然知道是什么，这样的纸他身上也有好几张。

“这是当票。”

王动道：“你再看清楚些，当的是什么？”

当票上的字就和医生开的药方一样，简直就像是鬼画符，若非很有经验的人，连一个字都休想认得出。

燕七很有经验，活剥皮的当票他已看过很多。

“破旧金链子一条，破旧金鸡心一枚，共重七两九钱，押纹银五十两。”

明明是全新的东西，一到了当铺里，也会变得又破又旧。

天下的当铺都是这规矩，大家也见怪不怪，但金链子居然也有“破旧”的，就未免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燕七几乎想笑，只可惜实在笑不出。

他就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整个人都怔住。

王动淡淡笑道：“当票是我刚才从小郭身上摸出来的，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若是改行做小偷，现在早就发财了。”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可惜我实在懒得动。”

燕七也没有动，但眼泪却已慢慢的从面颊上流了下来……“就算是最好的朋友，有时也会发生误会的。”所以你假如跟你的朋友有了误会，一定要给个机会让他解释。

“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总是往坏的那面去想，就是自己在虐待自己。”所以你就算遇着打击也该看开些，想法子去找那光明的一面。

谁也没有权虐待别人，也不该虐待自己。

这就是王动的结论。

王动的结论通常都很正确。

正确的结论每个人最好记在心里。

三

世上本没有绝对好的事，也没有绝对坏的。

失败虽不好，但“失败为成功之母”。

成功虽好，但往往却会令人变得骄傲、自大，那么失败又会跟着来了。

你交一个朋友，当然希望跟他成为很亲近的朋友。

朋友能亲近当然很好，但太亲近了，就容易互相轻视，也当然发生误会。

误会虽不好，但若能解释得清楚，彼此间就反而会了解得更多，情感也会变得更深一层。

四

无论如何，被人冤枉的滋味总是不太好受的。

假如说世上还有比被人冤枉了一次更难受的事，那就是一连被人冤枉了两次。

燕七也被人冤枉过，他很明白郭大路此刻的心情。

他自己心里比郭大路更难受。

除了难受外，还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除了他自己外，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想好好的去大哭一场。

他已有很久没有好好的哭过，因为一个男子汉，是不应该那么哭的。

唉，要做一个男子汉，可实在不容易。

他当然知道现在应该去找郭大路，但去了之后说什么呢？

有些话他不愿说，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话他甚至不敢说。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看到一只手伸出来，手上拿着一杯酒。

他听到有人在对他说：“你喝下这杯酒，我们就讲和好不好？”

他的心一跳，抬起头，就看到了郭大路。

郭大路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表情，也没有痛苦之色，还是像平时一样，笑嘻嘻的看着他。

这副嘻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样子，燕七平时本来有点看不惯。

他总觉得一个人有时应该正经些、规矩些。

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样子非但一点也不讨厌，而且可爱极了。

他甚至希望郭大路永远都是这样子，永远不要板起脸来。

因为他忽然发觉这才是他真正喜欢的郭大路，永远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别人就算得罪了他，他也不在乎。

郭大路笑道：“肯不肯讲和？”

燕七低下头，道：“你……你不生气了？”

郭大路道：“本来是很生气的，但后来想了想，非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

燕七道：“开心？”

郭大路道：“你若不关心我，我就算做了乌龟王八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用不着生气的。就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才会对我发脾气。”

燕七道：“可是……我本不该冤枉你的，我本来应该信得过你。”

郭大路笑道：“你冤枉我也没关系，揍我两拳也没关系，只要是我的好朋友，随便干什么都没关系。”

燕七笑了。

他笑的时候，鼻子先轻轻皱了起来，眼睛里先有了笑意。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本来又黑又脏的一张脸，眼泪流过的地方，就出现了几条雪白的泪痕，就像是满天乌云中的阳光。

郭大路看着他，彷佛看呆了。

燕七又垂下头，道：“你死盯着我干什么？”

郭大路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我在想，酸梅汤的眼光真不错，你若肯洗洗脸，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也许比我还漂亮得多。”

燕七想板起脸，却还是忍不住“噗哧”一笑，接过了酒杯。

王动看着林太平，林太平看着王动，两个人也全都笑了。

林太平笑道：“我早上本来不喜欢喝酒，但今天却真想喝个大醉。”

人生难得几回醉。

遇着这种事，若还不醉，要等到什么时候才醉？

郭大路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今天我不能陪你醉。”

林太平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今天我还有事，还得下山去一趟。”

这小子身上一有了钱，就在家里耽不住了。

燕七咬了咬嘴唇，道：“下山去干什么？”

郭大路眨眨眼，道：“我跟一个人有约会。”

燕七的脸色好像变了变，悄悄别过脸，道：“跟谁有约会？”

郭大路道：“活剥皮。”

燕七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却故意板着脸，道：“你跟他约好了？”

郭大路道：“他没有约我，我却要去找他。”

燕七道：“找他干什么？”

郭大路道：“他肯出五百两银子，一定没存什么好主意，所以我要去看看，看他究竟想要剥谁的皮？”

五

雪开始溶化，积雪的山路上满是泥泞。

但燕七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脚踩在泥泞中，就好像踩在云端上。

因为郭大路就走在他身旁，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郭大路的呼吸。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今天，我又发现了一件事。”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发现王老大实在了解我，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这么了解我的。”

燕七点点头，幽幽道：“他的确最能了解别人，不但是你，所有的人他都了解。”

郭大路道：“但最同情我的人却是林太平，我看得出来。”

燕七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呢？”

郭大路道：“你既不了解我，也不同情我；你不但对我最凶，而且好像随时随地都在跟我斗嘴、斗气……”

燕七垂下了头。

郭大路忽又笑了笑，接着道：“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我还是觉得对我最好的也是你。”

燕七嫣然一笑，脸已彷佛有点发红，又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呢？”

郭大路道：“有时我对你简直气得要命，譬如说今天，王老大若那样对我，我也许反而不会那么样生气，也许立刻就会对他解释，可是你……”

燕七道：“你只对我生气？”

郭大路叹道：“那也只因为我对你特别好。”

燕七眨眨眼，忽然笑道：“有多好？”

郭大路沉吟着，道：“究竟有多好，连我也说不出来。”

燕七道：“说不出来就是假的。”

郭大路道：“但我却可以打个比喻。”

燕七道：“什么比喻？”

郭大路道：“为了王老大，我会将所有的衣服都当光，只穿着条底裤回来。”

他笑笑，接着道：“但为了你，我可以将条底裤都拿去当了。”

燕七嫣然笑道：“谁要你那条破底裤。”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又红了，郭大路的底裤破不破，他怎么知道？

幸好他的脸又脏又黑，就算脸红时也看不出。

可是他眼睛里那种表情，那种温柔甜美的笑意，带着些羞涩发娇的笑意，若有人还看不出，那人不但是呆子，简直就是个瞎了眼的呆子。

郭大路看着他的眼睛，忽又笑道：“我还有个比喻。”

燕七道：“你说。”

郭大路笑道：“我虽已发誓不成亲，但你若是女的，我一定要娶你做老婆。”

燕七道：“谁做你的老婆，那才是倒了八辈子穷霉了。”

他声音好像已有点不大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

郭大路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彷佛已看得出神。

这时天色忽然开朗，一线金黄色的阳光，破云直照了下来，照着大地，照着燕七，也照着郭大路。

这阳光就像是特地为他们照射的。

剥谁的皮？

一

活剥皮的当铺叫“利源当铺”。

利源当铺就在麦老广烧腊店的对面。

现在麦老广的招牌已卸了下来，有几个人正在粉刷店面。

想到麦老广，郭大路和燕七心里不禁有很多感慨。

他们毕竟在这里有这许多快乐的时候。

他们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常常容易被很多事所感动。

利源当铺门口，停着辆马车。

当铺的门还没有开，今天好像不准备做生意了。

郭大路和燕七交换了个眼色，刚走过旁边的小巷里，就看到活剥皮缩着脑袋从小门里走出来，眼睛鬼鬼祟祟的四下打量着，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看到四下没人，就立刻跳上了马车。

马车的门立刻关紧，连车窗的帘子都放了下来。

当铺里又慢吞吞的走出了个老太婆，手里提着桶垃圾。

郭大路当然认得这老太婆，她并不是活剥皮的老婆，只不过是替他烧饭打杂的；因为年纪太老，所以除了吃饭外，活剥皮连一文工钱都不给她，但要她做事的时候，却又拿她当个小伙子。

郭大路常常觉得奇怪，这老太婆怎么肯替活剥皮做下去的。

替活剥皮这种人做事，若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许连口棺材都没有。

只听活剥皮在车里大声道：“把门关上，千万不要放任何人进去，我明天早上才回来。”

于是赶车的一扬鞭子，马车就直奔大路。

郭大路和燕七突然从弄堂里冲出来，一边一个，跳上了车辕。

窗子立刻开了，活剥皮探出了头，显得很吃惊的样子，等看到是他们时更吃惊，道：“你们想干什么？”

郭大路笑道：“没什么，只不过想搭你的便车到城里去。”

活剥皮立刻摇头，道：“不行，我这辆车说好了不搭人的。”

郭大路笑嘻嘻道：“不行也得行，我们既然已上了车，你难道还能把我们推下去？”

燕七也笑道：“反正你本来就想请我们陪你去走一趟的。”

活剥皮道：“我找的不是你们……”

他好像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

燕七道：“不是我们？你难道改变了主意？”

活剥皮脸色已有点发白，忽又笑道：“你们要乘车也行，只不过要出车钱。车钱一共是三钱银子，刚好一人出一钱。”

他左手一拿到银子，右手立刻开了车门。

活剥皮这样的人也有种好处，你只有要有钱给他，他总能让你觉得每分钱都花得不冤枉。

他甚至将比较好的两个位子让了出来。

郭大路既已上了车，就开始打另外的主意了。

活剥皮手里还是紧紧搂着那包袱。

郭大路忽然道：“燕七，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燕七道：“好，赌什么？”

郭大路道：“我赌他这包袱里面有个老鼠，你信不信？”

燕七道：“不信。”

郭大路道：“好，我跟你赌十两银子。”

活剥皮忽又笑了，道：“你们不必赌了，我知道你们只不过想看看我这包袱，是不是？”

郭大路笑道：“好像是有点这意思。”

活剥皮道：“要看也行，看一看十两银子。”

郭大路倒真想不到他答应得这么容易，他本来以为这包袱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活剥皮左手一拿到银子，右手立刻就解开了包袱。

包袱里只不过是几件旧衣服。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看看郭大路，两个人只有苦笑。

活剥皮笑道：“你们现在已觉得这十两银子花得太冤了吧？只可惜现在已收不回去了。”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正想将包袱扎上。

燕七忽然道：“这包袱里有件衣服好像是林太平的，是不是？”

活剥皮干咳了两声，道：“好像是吧，他反正已当给了我。”

燕七道：“当票还没有过期，他随时都可以赎回来，你怎么能带走？”

活剥皮渐渐已有点笑不出了，道：“他要赎的时候，我自然有衣服给他。”

郭大路道：“这件衣服他当了多少银子？”

活剥皮道：“一两五钱。”

郭大路道：“好，我现在就替他赎出来。”

活剥皮道：“不行。”

郭大路道：“有钱也不行？”

活剥皮道：“有钱还得有当票，这是开当铺的规矩，你有没有带当票来？”

郭大路又看看燕七，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心里却更奇怪。

活剥皮将林太平的衣服带到城里去干什么？

这衣服质料虽不错，却已很旧了，他为什么要紧紧的抱着，就好像将它当宝贝似的。

马车一进城，活剥皮就道：“地头已到了，你们下车吧。”

燕七道：“你不是要我们陪你逛逛吗？”

活剥皮道：“现在已用不着，亲生子不如手边钱，能省一个总是省一个的好。”

燕七道：“我们假如肯免费呢？”

活剥皮笑道：“免费更不行了，只有现金交易的生意，才是靠得住的生意，免费的事总是有点麻烦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那么我们就下车吧。”

活剥皮道：“不送不送。”

燕七他们刚下车，他就立刻“砰”的关上车门。

郭大路看着马车往前走，也叹了口气，道：“这人真是老奸巨滑，我实在看不出他在打些什么鬼主意。”

燕七沉吟着，道：“他刚才说漏了嘴，说要找的不是我们，你听见没有？”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道：“难道他要找的只是林太平一个人，我们都只不过是陪衬？”

郭大路道：“他找林太平干什么？”

燕七道：“我总觉林太平这人好像也有秘密。”

郭大路沉吟了半晌，忽然道：“你看他会不会女扮男装的？”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这人只怕听说书听得太多了，天下哪有这么新鲜的事？”

郭大路也不说话了。

直到马车转过街，两人突然同时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他们到底还是不肯死心。

马车在一家很大的客栈门口停下。

活剥皮这种人居然舍得住这种客栈，岂非又是件怪事。

幸好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冬天的晚上总是来得特别早。

他们绕到这家客栈后面。翻墙掠了进去。

任何人都不会永远倒霉的，这次他们的运气就特别好，刚落在树梢，就看到活剥皮走入后面跨院里的一排厢房里。

还是冷得很，院子里看不见人影。

他们从树梢掠过去，只三五个起落，就已掠上了那排厢房的屋顶。

两人忽然都发觉对方的轻功都不错，就好像天生是做这种事的材料。

两人心里都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想法子问问对方，这份轻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们好像都忽然变得很想知道对方的秘密。

二

屋檐上也结着冰柱，窗子自然关得很紧。

幸好屋子里生着火，所以就得将上面的小窗子打开透透气。

从这小窗子里望进去，正好将屋子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除了活剥皮外，另外还有四个穿着很华丽、派头很大的人，脸色阴阴沉沉的，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们的钱没还。

燕七一眼就看出这两人非但武功不弱，而且一定是老江湖了，其中有个人，脸上还带着条长长的刀疤，使得他看来更可怕。

另一个人脸上虽没有刀疤，但手臂却断了一条，一只空空的袖子扎在腰带上，腰带上还斜插着一柄弯刀。

这样子的弯刀江湖中并不多见，只剩下一条手臂的人，还能用这种弯刀，手底下显然很有两下子。

而且，若不是经常出生入死的人，身上也不会带着这么重的伤。

经常出生入死的人还能活到现在，派头还能这么大，就一定不是好惹的，郭大路想不通活剥皮怎会和这种人有交易。

活剥皮已将包袱解开，将林太平那件衣服挑了出来，送到两人面前的桌子上，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在献宝似的。

林太平这件破衣服究竟是什么宝贝？

刀疤大汉拿起衣服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交给那独臂人。

在他翻衣服的时候，郭大路也看到衣服的衬里上好像绣着样东西，却看不清楚绣的是字，还是花？

独臂人也将这衣角翻开看了看，慢慢的点点头，道：“不错，是他的衣服。”

活剥皮笑道：“当然不会错的，在下做生意一向可靠。”

独臂人道：“他的人在哪里？”

活剥皮没有说话，却伸出了手。

独臂人道：“你现在就要？”

活剥皮笑道：“开当铺的人都是现货交易，两位想必也知道的。”

独臂人冷冷道：“好，给他。”

刀疤大汉立刻从下面提起个包袱，放到桌上时“砰”的一响。

好重的包袱。

“能令活剥皮先贴出五百两银子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赚五千两银子的事。”

燕七的话显然没有说错，包袱里的银子至少也有五千两。

郭大路看了燕七一眼，心里总算明白了。

这两人一定在找林太平，而且找得很急，竟不惜出五千两银子的悬赏。

活剥皮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直等看到林太平的衣服时，才发现林太平是他们要找的人。

所以他就要林太平陪他到城里来走一趟，好将林太平当面交给这两个人；能亲自将人送来，赏银自然更多了。

但林太平究竟做了什么事，值得别人花这么大的价钱来找他呢？

一看到银子，活剥皮忽然变得可爱极了，笑得连眼睛都已看不见。

刀疤大汉道：“他在哪里你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无论林太平做了什么事，他既然要躲这两人，就不能让这两人找到他。

郭大路已准备从窗子里冲进去了。

谁知就在这事，活剥皮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他眼睛直勾勾的瞪着门口，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就好像突然被人塞了满嘴泥巴。

郭大路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立刻吃了一惊。

门口也不知何时走进了一个人。

这人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婆，并没有什么令人吃惊的地方，但郭大路却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看到她。

他刚才明明还看到她提着桶垃圾，站在利源当铺门口的。

然后他们就坐着马车到这里来，一路上并没有停留，这老太婆是怎么来的，难道是飞来的吗？

活剥皮更像是见了鬼似的，嗄声道：“你……你来干什么？”

老太婆手里捧着盖碗，慢吞吞的走进来，摇着头，叹着气道：“你吃药的时候已到了，为什么总是忘记呢？我特地替你送来，快喝下去吧。”

活剥皮接过盖碗，只听得盖子在碗上“咯咯”的作响。

他不但手在发抖，连冷汗都流了出来。

独臂人和刀疤大汉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一直冷冷的看着这老太婆，此刻突然同时出手，两道乌光向这盖碗上飞射而出。

他们的出手都不慢。

谁知乌光刚飞到老太婆面前，就忽然不见了。

这老太婆明明连动都没动。

刀疤大汉脸色也有点变了。

独臂人却还是面无表情，冷笑道：“想不到阁下原来是位高人，好，好极了。”

老太婆忽然笑了笑，道：“不好，一点也不好。”

独臂人道：“有什么不好？”

老太婆道：“有什么好？你们遇见我，就要倒霉了，还有什么好？”

独臂人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敢来管我们的闲事？”

老太婆道：“谁管你们的事？你们的事还不配我来管，请我管我也不管，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管。”

老太婆说话，总是有点唠唠叨叨的。

独臂人道：“那么你来干什么？”

老太婆道：“我来要他吃药。快吃，吃完了药就该睡觉了。”

活剥皮愁眉苦脸，捏着鼻子将药吃了下去。

老太婆道：“好，回去睡觉吧。”

她就像拉儿子似的，拉着活剥皮就往外走。

突然间刀光一闪，独臂人已凌空飞起，一柄雪亮的弯刀当头劈了下来。

敢凌空出手的人，刀法自然不弱。

但刀光只一闪，就不见了。

一柄雪亮的弯刀，忽然断成了两截，“当”的，掉在地上。

掉在独臂人身边。

独臂人不知为了什么，已跪在地上，跪在这老婆面前，满头大汗，彷佛用力想站来，但用尽全身力气还是站不起来。

老太婆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早就说过，你们的事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管的，这人居然没有听见，难道耳朵比我还聋么？”

她唠唠叨叨的说着话，蹒跚着走了出去。

活剥皮乖乖的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刀疤大汉也已满头是汗，忽然道：“前辈，请等一等。”

老太婆道：“还等什么？难道你也想来跟我磕个头不成？”

刀疤大汉道：“前辈既然已伸手来管这件事，在下也没什么话好说，只盼前辈能留下个名号，在下等回去也好向主人交代。”

老太婆道：“你想问我的名字？”

刀疤大汉道：“正想请教。”

老太婆道：“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我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她忽又接着道：“但你却可以回去告诉你那主人，就说有个老朋友劝他，小孩子怪可怜的，最好莫要逼得太紧，否则连别人都会看不惯。”

她慢慢的走出门。

刀疤大汉立刻追出来，追到门口，似乎还想问她什么。

但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这老太婆和活剥皮都已忽然不见了。

三

这烧饭的老太婆原来是位绝顶的高手，武功已高得别人连做梦都想不到。

难怪那天金狮和棍子到当铺去搜查，回来时态度那么恭敬，他们若不是吃了这老太婆的哑巴亏，就是已看出她是谁了。

郭大路和燕七现在总算已明白。

但他们却有件事更想不通，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向后掠出。

后面有棵树，大树。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积雪。

燕七只好蹲在树桠上，郭大路却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就像是挨了一刀似的跳了起来。

雪冷得像刀。

燕七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坐下去的时候，难道从来也不看看看屁股下面是什么？”

郭大路苦笑道：“我没注意，我在想心事。”

树枝很粗，他也在燕七身旁蹲了下来，道：“我在想那老太婆，她明明是位很了不起的武林高手，为什么要在活剥皮的当铺当老妈子？”

燕七沉吟着，道：“也许她和凤栖梧一样，在躲避别人的追踪。”

郭大路道：“这理由乍一听好像很充足，仔细一想，却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世界这么大，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躲避别人的追踪；尤其是像她这样的高手，为什么要去做别人的老妈子，听别人的指挥，受别人的气？”

他一面摇头，又接着道：“就算她要做人家的老妈子，也应该找个象样一点的人，找个象样一点的地方，为什么偏偏选上活剥皮？”

燕七道：“你想不通？”

郭大路道：“实在想不通。”

燕七道：“你想不通的事，别人当然也一定想不通了。”

郭大路笑笑，道：“若连我也想不到，能想通的人只怕很少。”

燕七道：“也许她就是要人家想不通呢？”

郭大路道：“但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

燕七道：“你说来听听。”

郭大路道：“看她的武功，天下只怕很少有人能是她的对手。”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她武功的确很高，我非但没有看过武功这么高的人，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郭大路道：“所以我认为她根本就用不着怕别人，根本就用不着躲。”

燕七道：“莫忘记，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

郭大路道：“这只不过是句已老掉牙的俗话。”

燕七道：“老掉牙的话，往往就是最有道理的话，越老越有道理。”

林太平的秘密

一

郭大路道：“假如她真的在躲避别人的追踪，行动至少应该秘密些，但我们每次去当铺的时候，都看到她里里外外的走进走出，一点也没有不敢见人的样子。”

燕七道：“那时你看不看得出她是个怎样的人？”

郭大路道：“看不出。”

燕七道：“别人既然看不出她是谁，她为什么不敢见人？”

郭大路道：“你认为她也和凤栖梧一样，易容改扮过？”

燕七道：“江湖中会易容改扮的人，并不止凤栖梧一个。”

郭大路道：“那么，金狮和棍子为什么一眼就看出她是谁了呢？”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看出来了？”

郭大路道：“他们若没有看出来，对活剥皮为什么会前倨后恭？”

燕七眨眨眼，道：“那么依你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大路道：“依我看，她和活剥皮一定有点特别的关系，也许是活剥皮的老朋友，也许是活剥皮的亲戚，你说有没有道理？”

燕七道：“有道理。”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承认我有道理。”

燕七忽然也笑了，道：“因为我的看法本来也是这样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的看法既然早就跟我一样，刚才为什么要跟我抬杠？”

燕七道：“因为我天生就喜欢跟你抬杠。”

郭大路瞪着眼看了他半天，道：“假如我说这雪是白的呢？”

燕七道：“我就说是黑的。”

无论你多聪明，多能干，但有时还是会突然遇见个克星，无论你有多大的本事，一遇见他就完全使不出来了。

燕七好像就是郭大路的克星。

郭大路硬是对他没法子。

过了半晌，他忽又笑了笑，道：“至少有一件事你总不能不承认的。”

燕七道：“什么事？”

郭大路笑道：“活剥皮这次连一个人的皮都没有剥到。”

燕七道：“你又错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又错了。”

燕七道：“活剥皮这次总算剥了一个人的皮。”

郭大路道：“剥了谁的皮？”

燕七道：“他自己的。”

二

林太平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有人肯花好几千两银子来找他？

找他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看这些人为什么要找林太平呢？”

这次他好像已学乖了，自己居然没有发表意见。

燕七沉吟着，道：“你若肯花五六千两银子去找一个人，为的会是什么呢？”

郭大路笑道：“我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

燕七瞟了他一眼，道：“假如我忽然失踪了，若要你花五千两银子来找我，你肯不肯？”

郭大路想也不想，立刻道：“当然肯。为了你就算叫我拿脑袋去当都没关系。”

燕七的眼睛亮了。

一个人的眼睛只有在非常快乐、非常得意时才会亮起来的。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才肯。但林太平却绝不是那两人的好朋友，他根本就不会交这种朋友。”

燕七点点头，道：“假如有人杀了我，你是不是也肯花五千两银子找他呢？”

郭大路道：“当然肯，我就算拚了老命，也要找到那人替你报仇。”

他忽又摇着头，道：“但林太平却绝没有杀过人，他以为自己杀了南宫丑之后那种痛苦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燕七道：“假如有人抢了你五万两银子，要你花五千两银子找他，你当然也愿意的。”

郭大路道：“但林太平来的时候身上连一分银子也没有，何况他根本也不像那种人。”

燕七笑了笑，道：“现在不是我在找你抬杠，是你在找我抬杠了。”

郭大路也笑了，道：“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也一定不会真的这么想。”

燕七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根本就想不出他们找林太平为的是什么？”

郭大路笑道：“虽然想不出却问得出的，莫忘记我已从棍子那里学会了很多种问话的法子。”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既没有看到有人进去，也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他们正想去问个明白，窗子忽然开了。

一人正站在窗口招手。

他们正弄不清这人是在向谁招手的时候，这人已笑道：“树上一定很冷，两位为什么不进来烤烤火呢？”

火很旺。

坐在火旁的确比蹲在树上舒服多了。

刚才在窗口向他们招手的人，现在也已坐了下来。

这人既不是那脸上有刀疤的大汉，也不是那看来很凶恶的独臂人。

这人刚才根本就不在这屋子里。

刚才在这屋子里的人，现在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郭大路既没有看见他们走出来，也没有看见这个人走进去。

郭大路只有一点值得安慰的地方。

这人从头到脚，无论从哪里看都比刚才两人人顺眼得多。

最重要的是，这人是个女人。

三

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法子来将女人分成好几等，好几类。

无论你用哪种法子来分，她都可以算是第一等的女人。

她虽然已不太年青，但看来还是很美，很有风韵。

世上的确有种女人可以令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她的年纪。

她就是这种女人。

美丽的女人大多都很高傲，很不讲理，只有很少数的例外。

她就是例外。

奇怪的是，像这么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忽然在这屋子出现呢？

她和刚才那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郭大路当然想问，却一直没有机会。

他每次要问的时候，都发现自己先已被人问——这么样一个女人在问你话的时候，你当然只有先回答。

“我姓卫。”她微笑着道：“你们两位呢？”

她的笑容让人根本没法子拒绝回答她的话。

郭大路抢着道：“我姓郭。他姓燕，燕子的燕。”

燕七瞪了他一眼，卫夫人已笑道：“林太平的朋友我都认得，怎么一直没有见过你们两位？”

郭大路又想抢着回答，忽然发现燕七的眼睛正在瞪着他。

他只好低下头去咳嗽。

燕七的眼睛这才转过来，看着卫夫人，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林太平的朋友？”

卫夫人道：“两位冒着风雪从老远的地方赶到这里来，又冒着风雪在外面等了那么久，当然不会是为了那当铺老板。”

燕七道：“为什么不会？”

卫夫人嫣然道：“龙交龙，凤交凤，耗子交的朋友会打洞；什么人交什么样的朋友，这点我至少还能看得出来。”

燕七眨眨眼，道：“这么样说来，你当然也认得林太平？”

卫夫人点点头。

燕七笑了笑，道：“其实这句话我根本就不该问的，你连他的朋友都完全认得，当然也跟他很熟了。”

卫夫人微笑道：“的确可以算很熟。”

燕七道：“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不妨替我们问声好，就说我们很想念他。”

卫夫人道：“我也很想见他一面，所以特地来请教你们两位。”

燕七道：“请教什么？”

卫夫人道：“我想请两位告诉我，他这两天在什么地方？”

燕七好像很惊讶，道：“你跟他比我们熟得多，怎么会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卫夫人笑了笑，道：“无论多熟的朋友，也常常会很久不见面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我还想请你带我们去看看他哩。”

卫夫人道：“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燕七道：“若连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他的朋友我们连一个都不认得。”

他忽然站起来，拱拱手，道：“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卫夫人淡淡笑道：“两位要走了么，不送不送。”

她居然也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就这样看着他们走了出去。

刚走出这客栈，郭大路就忍不住道：“我真佩服你，你真有一手。”

燕七道：“哪一手？”

郭大路道：“你说起假话来，简直就跟真的完全一样。”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也很佩服你。”

郭大路道：“佩服我什么？”

燕七冷冷道：“像你这样的人，倒也很少有，只要一见到好看的女人你立刻就将生辰八字都忘了，简直恨不得把家谱都背出来。”

郭大路笑了，道：“那只因我看她并不像是个坏人嘛？”

燕七冷笑道：“坏人脸上难道还挂着招牌么？”

郭大路道：“她若真的有恶意，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让我们走？”

燕七冷笑道：“不让我们走又能怎么样？难道她还有本事把我们留下来？”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若以为她是个普通女人，你就错了。”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们的一举一动，她好像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凭这点，我就敢断定她绝不是个普通人。”

燕七道：“她知道些什么？”

郭大路道：“她知道我们是从外地来的，知道我们躲在树上……”

他声音突然停住，悄悄道：“你看看后面那药店门口。”

燕七道：“我用不着看。”

郭大路道：“你已发现有人在盯着我们的梢？”

燕七冷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已转入一条比较偏僻的街道，这条街上的店铺关门比较早，本已没什么人行走。

药店也早就打烊了，却有个身材很矮小的黑衣人，站在门口的柱子后面，还不时伸出半边脸向他们偷看。

郭大路道：“这人是不是一直在后面跟我们？”

燕七道：“一走出那客栈，我就已发现他了。所以我才故意转到这条街上来。”

他冷笑着接道：“现在你总该知道，那位卫夫人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让我们走了吧？”

郭大路道：“难道她早已知道我们跟林太平住在一起，所以，才故意让我们走，再叫人在外面跟踪。”

燕七道：“嗯。”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她算盘打得倒不错，只可惜未免将我们估计得太低了些。”

燕七冷冷地道：“难道你还以为她将你看得很了不起？”

郭大路道：“我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别人要想盯我的梢，倒还不太容易。”

燕七道：“哦？”

郭大路眨眨眼，笑道：“想盯我梢的人，至少也得先喝喝西北风。”

街上只有家店还没有打烊。

无论哪条街上，打烊最晚的，一定是饭铺酒馆。

燕七忍不住笑道：“我看你恐怕并不是想请别人喝西北风，只不过是自己想喝酒了吧。”

郭大路笑道：“我喝酒，他喝西北风，反正大家都有得喝的。”

郭大路喝酒有个毛病。

不喝得烂醉如泥，他绝不走；不喝得囊空如洗，他也绝不走。

天下假如只有一个人能治他这种病，那人就是燕七。

金链子当了五十两，分了一半给王动，郭大路这次居然没有将剩下来的一半完全喝光。

而且他走出小酒铺的时候，居然还相当清醒，还能看得见人。

那黑衣人果然还在那药铺门口的柱子后面喝西北风。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应该让他多喝点的，他好像还没有喝够。”

燕七道：“但你却已喝够。再喝下去，就连三岁小孩子都能盯得住你了。”

郭大路瞪眼道：“谁说的，我就算用一条腿跑，他也休想追得上我，你信不信？”

燕七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郭大路道：“哪样事？”

燕七道：“他就算能够追得上你，你也可以将他吹走。”

郭大路道：“吹走？怎么样吹法？”

燕七道：“就像你吹牛那样吹法。”

郭大路什么话也没有说，忽然捧起了一条腿，往前面一跳。

这一条居然跳出两丈。

燕七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这人为什么总像是永远都长不大的。”

天是黑的，路是白的。

路其实并不白，白的是积雪。

郭大路看看两旁积雪的枯树飞一般往后面跑。

树其实并没有跑，是他在跑，用两条腿跑。他并不是怕甩不脱后面那盯梢的黑衣人，而是怕自己赶不上燕七。

燕七施展起轻功的时候，真像是变成了一只燕子。

郭大路已开始在喘气。

燕七这才渐渐慢了下来，用眼角瞟着他，笑道：“你不行了吗？”

郭大路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我吃的比你多，块头比你大，当然跑不过你。”

燕七道：“马吃起来也很凶，块头也很大，但跑起来还是快得很。”

郭大路道：“我不是马，我只有两条腿。”

燕七笑道：“你不是说就算用一条腿跑，别人也休想追得上你吗？”

郭大路道：“我说的不是你。”

燕七目光闪动，道：“你以为别人就不行？”

郭大路道：“当然。”

燕七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呢？”

郭大路一回头就怔住。

路是白的，人是黑的。

刚才躲在药店门口柱子后面的黑衣人，现在居然又追到这里来了。

郭大路怔了半晌，道：“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也跑得很快。”

燕七道：“莫说你只用一条腿，看来就算用三条腿跑，他也照样能追得上你。你信不信？”

郭大路道：“我信。”

燕七看着他，目中充满了笑意。

的确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最可爱地方就是他肯承认自己的毛病。

所以他无论有多少毛病，都还是个很可爱的人。

燕七道：“我们既然甩不掉他，就不能回去。”

郭大路道：“不错。”

燕七道：“不回去到哪里去呢？”

郭大路道：“没地方去。”

他眨了眨眼，忽又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刚才说的什么话？”

燕七道：“我说了什么？”

郭大路道：“你说，他就真能追上我，我也可以把他吹走。”

燕七笑道：“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郭大路道：“当然。”

燕七也眨了眨眼，道：“你想用什么吹？”

郭大路道：“用拳头。”

他忽然转身，向黑衣人走了过去。

黑衣人站在路中央，看着他。

“这小子倒沉得住气。”

郭大路也沉住了气，惭慢的走过去，心里正盘算着，是先动嘴巴，还是先动拳头？

谁知那黑衣人忽然沉不住气了，扭头就跑。

郭大路也立刻沉不住气了，拔脚就追。

他忽然发觉这黑衣人的轻功绝不在燕七之下，他就算长着三条腿也追不着，只有大叫道：“朋友，你等一等，我有话说。”

那黑衣人偏偏不等，反而跑得更快。

郭大路火了，大声道：“你难道是个聋子？”

黑衣人忽然回头笑了笑，道：“不错，我聋得很厉害，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好像存心要气气郭大路。

无论谁存心要让郭大路生气都很容易，他本来就容易生气。

一生气就非追上不可。

本来是这黑衣人在盯他的梢，现在反而他在盯这黑衣人了。

燕七也只有陪着他追。

路旁有片积雪的枯林，枯林里居然还有灯光。

黑衣人身形在树林里一闪，忽然不见了。

灯光还亮着。

灯光是从一栋屋子里照出来的，黑衣人想必已进入了这屋子。

郭大路咬着牙，恨恨道：“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燕七没有说话，也没有拉住他。

郭大路若是真的想做一件事，那就根本没有人能拉得住。

就算他要去跳河，燕七也只有陪他跳。

亮着灯的那间屋子，门居然是开着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

郭大路冲过去，刚冲到门口，又怔住。

屋子里生着一盆火，火盆旁坐着一个人。

火烧得很旺，人长得真美。

卫夫人。

她看到郭大路，连一点惊奇的样子都没有，微笑着，道：“外面一定很冷，两位为什么不进来烤烤火？”

她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们似的。

四

除了她之外，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郭大路一看见这黑衣人，火气又上来了，忍不住冲了进去，大声叫道：“你为什么一直在后面盯着我？”

黑衣人眨了眨眼，道：“是我在盯你？还是你在盯我？”

他的眼睛居然很亮。

郭大路道：“当然是你在盯我。”

黑衣人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黑衣人道：“那么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家。”

郭大路道：“你的家？”

黑衣人笑道：“若是我在盯你，怎么会盯到我自己的家里来了？”

郭大路又怔住。

他忽然发觉，这黑衣人不但眼睛很亮，而且笑得也很甜。

这黑衣人原来是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而且最多也只不过十六七岁。

郭大路就算有很多道理，也全都说不出来了。

卫夫人笑道：“两位既然来了，请坐请坐。”

火盆旁还有两张椅子。

燕七坐下来，忽然笑道：“你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早就在等着我们了。”

卫夫人微笑道：“你们要走，我拉不住，你们要来，我也挡不住的。”

燕七道：“我们现在若又要走了呢？”

卫夫人道：“我还是只有一句话。”

燕七道：“什么话？”

卫夫人道：“不送不送。”

燕七道：“但你还是会要这位小妹妹在后面盯我们的梢。”

黑衣少女瞪眼道：“谁要盯你们的梢，那条路你们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你们随随便便就可以往我家里闯，我难道就不能跟你们走一条路？”

燕七冷笑道：“原来你只不过凑巧跟我们同路。”

黑衣少女道：“一点也不错。”

燕七道：“这倒真的很巧。”

卫夫人淡淡笑道：“等你年纪再大些时，就会发现天下凑巧的事本来就很多。”

燕七道：“这么样看来，你已打定主意，要从我们身上找到林太平了。”

卫夫人笑道：“那就得看你们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了。”

燕七道：“我们若是知道呢？”

卫夫人微笑道：“只要你们知道，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燕七忽然向郭大路眨眨眼，道：“一个人的腿若是被绳子捆住，还能不能盯梢？”

郭大路道：“好像不能了。”

燕七笑道：“答对了。”

他袖中忽然飞出条绳子，向黑衣少女的腿上缠了过去。

这条绳子就像蛇一样，又快又准，而且还好像长着眼睛似的。

只要他绳子出手，就很少有人能躲得开。

黑衣少女根本没有躲，因为绳子已到了她手里。

她的手慢慢的伸了出来，绳子的去势虽很快，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绳子忽然间就已被她抓住。

燕七用力一拉，想把绳子拉回来。

卫夫人并没有用力，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绳子却已到了她手里。

燕七的脸色变了，只有他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觉绳子上有股很奇怪的力量传了过来，震得他半个身子到现在还在发麻。

他从来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可怕的内功。

现在他相信了。

卫夫人微笑道：“其实你就算真将她两条腿都捆起来，也没有用的。”

燕七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的确没有用。”

卫夫人道：“至少应该先捆上我的腿。”

燕七道：“不错。”

卫夫人笑道：“但我可以保证，世上绝没有一个人能捆住我的腿。”

燕七道：“我绝对相信。”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卫夫人道：“什么事？”

燕七道：“我虽然捆不住你们的腿，却可以捆住另外一个人的腿；我只要捆住这人的腿，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追出林太平的下落。”

卫夫人笑道：“你打算捆住谁的腿呢？”

燕七道：“我自己的。”

无论多没用的人，至少都能将自己的腿捆住，这也是件毫无疑问的事。

燕七捆住了自己的腿。

他身上的绳子还真不少。他好像很喜欢用绳子作武器。

卫夫人也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展颜笑道：“不错，这倒的确是个好主意，连我都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燕七道：“过奖过奖。”

卫夫人道：“你若将自己捆在这里，我的确没法了追出林太平的下落来。”

郭大路道：“我用不着捆自己的腿，他的腿就跟我的腿一样。”

卫夫人道：“这么样看来，你也决心不走了。”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卫夫人道：“我本来也已准备将你们用绳子捆起来，逼你们说出林太平的下落；你们不说，就不放你们走的。”

她居然也叹了口气，苦笑道：“谁知你们竟自己捆起了自己。”

郭大路笑道：“这就叫先下手为强。”

卫夫人道：“只可惜后下手的也未必遭殃，遭殃的也还是你们自己。”

郭大路道：“哦？”

卫夫人道：“你们总不能在这里耽一辈子吧？”

郭大路笑道：“那倒也说不定。”

他四面看了看，又笑道：“这里又暖和又舒服，至少比我们住的那破屋子舒服多了。”

卫夫人目光闪动，道：“你们住的是个破屋子？”

郭大路道：“你用不着套我的口风，天下的破屋子很多，你若想一间间的去找，找到你进棺材里也找不完的。”

卫夫人又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郭大路道：“你奇怪什么？”

卫夫人道：“林太平从小就娇生惯养，怎么会在一间破屋子耽得下去呢？”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那破屋子里，有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找不到的。”

卫夫人道：“你们那里有什么？”

郭大路道：“朋友。”

只要有朋友，再穷再破的屋子都没关系。

因为只要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就有快乐。

没有朋友的地方就算遍地堆满黄金，在他们看来，也只不过是座用黄金建成的牢狱。

卫夫人沉默了很久，才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看来你们虽然有点儿奇怪，倒都是很够朋友的人。”

郭大路道：“我们至少总不会出卖朋友。”

卫夫人问道：“无论等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出卖朋友？”

郭大路点点头。

卫夫人又笑了，悠然道：“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等到几时？”

黑暗的地狱

一

天亮了。

桌上摆满了很多点心，每种都很好吃。

吃，不但是种享受，也是种艺术。

卫夫人很懂得这种享受，也很懂得这种艺术。

她吃得很慢，也吃得很美。

无论她在吃什么的时候，都会令人觉得她吃的东西非常美味。

何况这些点心本来就全都是美味。

吃起来是美味，嗅起来也一定很香。

郭大路已忍不住开始在悄悄的咽口水。酒意一退，肚子就好像饿得特别快。

饿着肚子看别人大吃大喝，这种滋味有时简直比什么刑罚都难受。

郭大路忽然大声道：“主人独个儿大吃大喝，却让客人饿着肚子在旁边看着，这好像不是待客之道。”

卫夫人点点头，道：“这的确不是待客之道，但你们是我的客人么？”

郭大路想了想，叹息着苦笑道：“不是。”

卫夫人道：“你们想不想做我的客人呢？”

郭大路道：“不想。”

卫夫人道：“为什么？为了林太平？”

郭大路也长长叹了口气，道：“谁叫他是我们的朋友呢。”

卫夫人笑了笑，道：“你们虽然很够朋友，却也够笨的。”

郭大路道：“哦？”

卫夫人道：“直到现在，你们还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找林太平。”

郭大路道：“我们根本不必问。”

卫夫人道：“为什么不必问？你们怎知道我找他是好意还是恶意？也许我找他只不过是为了要送点东西给他呢？”

郭大路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若不想见你，我们就不能让你找到他；无论你是好意还是恶意，都是一样的。”

卫夫人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愿见我？”

郭大路道：“因为你找他找得太急，很像不怀好意的样子，否则，你就该让我们回去告诉他，再叫他来找你。”

卫夫人笑道：“看来你们还不太笨，只不过有一点笨而已。”

郭大路道：“哦？”

卫夫人道：“你们就算怕我在暗中追踪，不回去也就是了，还是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的，又何必自己把自己捆在这里呢？”

郭大路想了想，看看燕七，道：“她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我们为什么还不走呢？”

卫夫人道：“因为我现在已不让你们走了。”

郭大路道：“你自己说过我们随时都可以走的。”

卫夫人道：“我现在已改变了主意。”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知道，女人总是随时都会改变主意的。”

郭大路叹道：“你若不是女人就好了。”

卫夫人道：“有什么好？”

郭大路盯着她面前的烧卖和蒸饺，道：“你若是男人，我至少可以厚着脸皮抢你的东西吃。”

卫夫人微笑道：“你为什么不把我当做男人来试试看？”

郭大路又看看燕七，燕七眨了眨眼。

卫夫人又道：“你们两个人不妨一起过来抢。”

燕七笑了笑，道：“我的脸皮没有他厚，还是让他一个人动手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一个人饿得要命的时候，脸皮想不厚些也不行了。”

他身子突然掠起，向那张摆满了点心的桌子扑了过去。十指箕张，弯曲如鹰爪，用的居然是鹰爪功中一招极厉害的“飞鹰搏兔”。

用“飞鹰搏兔”这种招式来抢蒸饺，未免是件很可笑的事。

但一个人若是饿极了，再可笑的事也一样能做得出来的。

卫夫人笑道：“你的鹰爪功倒不错。”

她嘴里轻描淡写的说着话，手里的筷子忽然轻轻往前面一点。

她用的是一双翡翠镶的筷子，这种筷子往往碰一碰就会断。

筷子在郭大路右手的中指上轻轻一点。

筷子没有断。

郭大路的人却像是断了，突然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眼看就要跌在摆满了点心的桌子上。

卫夫人手里的筷子忽然夹住了他的腰带，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已落在这双一碰就断的筷子上。

筷子还是没有断。

卫夫人的手悬在空中，用筷子夹着他，就像是夹着个大虾米似的。

燕七看呆了。

卫夫人微笑道：“这么大一个饺子，够你吃了。”

话未说完，郭大路的人已向燕七飞了过去。

燕七想去接，没有接住，两个人一撞，全都跌在地上。

过了很久，郭大路还没有爬起来，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卫夫人。

他好像也看呆了。

燕七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她用的这一招叫什么功夫？”

郭大路摇摇头。

燕七道：“你既然会鹰爪功，就应该知道其中有一招叫老鹰抓鸡。”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笑道：“她这一招就是从“老鹰抓鸡”中变化来的，叫做“筷子挟鸡。””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究竟是鸡，还是饺子呢？”

燕七道：“是鸡肉馅的饺子。”

郭大路也笑了，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倒还真不少。”

他身子突然又箭一般窜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向桌子上面伸手，却窜入了桌子底下。

卫夫人正微笑着在听他们说话，好像正听得有趣的样子。

她既没有想到郭大路说着说着，会忽然又窜了过来，更没有想到这人会往桌子底下窜。

桌子底下又没有点心，这人到下面去干什么呢？想捡骨头么？

饺子又没有骨头呀。

卫夫人也不禁觉得有点奇怪，就在这时，桌上的点心突然凭空跳了起来。

郭大路的手在桌子底下一拍，桌上的点心就跳起了七八尺高。

燕七的手一挥，本来捆在他腿上的绳子突又长虹般飞出，长蛇般一卷，就有七八样点心被他卷了过去。

郭大路也已从桌子底下窜出。

燕七一松手，点心掉下来四个，郭大路伸手接着了两三个，同时张大了嘴，一个软软的糯米烧卖正好不偏不倚掉在他嘴里。

这几下子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功，但却配合得又紧凑，又巧妙，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卫夫人居然也叹息了一声，说道：“看了你们这两手功夫，我就算让你们吃点东西，也算值得的了。”

郭大路三口两口就将烧卖吞了下去，笑道：“这人倒总算还有点良心。”

他开始吃第二个烧卖的时候，燕七也已吞下了个包子。

能吃得这包子可真不容易，所以嚼在嘴里滋味也像是特别好些。

燕七笑道：“这包子真好吃，却不知是用什么做馅的？”

卫夫人微笑道：“包子和烧卖都有两种馅。”

郭大路道：“哪两种？”

卫夫人道：“一种是虾仁鲜肉的。”

郭大路道：“还有种是什么肉？”

卫夫人道：“老鼠肉，毒老鼠。”

老鼠肉本来是可以吃的，但毒老鼠吃下去，却能要人的命。

郭大路吃下去的烧卖，好像已停在嗓子眼上，再也咽不下去。

他本来还想问问，他吃的烧卖是哪种馅，但现在却已用不着问了。

他忽然觉得四肢发软，脑袋发晖。

再看看燕七一张脸竟已变成死灰色，而且渐渐发黑。

卫夫人还在微笑。

郭大路正想冲过去，忽然觉得她像是已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张脸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连看都看不见了。

他只觉得燕七已冲过来，抱住他，在他耳旁道：“临死之前，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郭大路道：“什……什么秘密？”

燕七道：“我……”

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秘密，就已倒下。

就算他说出，郭大路也听不见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句话并不太对。

有的人并不太在乎财宝，绝不会为了钱拚命，却往往会为了好吃而死。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死法很冤枉？

等你饿得发晖时，说不定也会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但他们为什么会捱饿呢？

朋友，当然是为了朋友。

“为朋友而死的人，是绝不会下地狱的。”

但朋友若都在地狱里，他们也许宁可下地狱，也不愿上天堂。

二

自古艰难唯一死。

死，的确可以算是最可怕的事了。

那意思就是你已完了，已完全消灭了，从此不再有希望，你的肉体很快就会腐烂，你的姓名也很快就会被人淡忘。

世上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呢？

死了若还得下地狱，那当然更可怕。

但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那地方想必很黑暗，非常黑暗……黑暗。

黑暗得让你非但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自己。

郭大路连自己都看不见。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睁开了。

但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究竟是不是还存在？他却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的本身就是种恐惧——也许就是人类最大的恐惧。

人们恐惧死亡，岂非也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郭大路也不能不恐惧，几乎已恐惧得连动都不能够动。

恐惧本就是人类永远无法克服的感觉。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听到自己身旁彷佛有个人在呼吸。

但那究竟是不是人的呼吸声？他还是不知道。

在如此黑暗中，任何人都已无法再对自己有信心。

幸好他还能相信一件事：燕七活着时既然跟他在一起，就算死了也一定还是会跟他在一起。

有些朋友，好像永远都分不开的，无论死活都分不开。

所以郭大路壮起胆子，道：“燕七……是不是你？”

又过了半晌，黑暗中才响起一个很虚弱的声响：“是小郭吗？”

郭大路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有朋友跟他在一起，无论死活都没关系了。

他身子开始往那边移动，终于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

郭大路道：“这是不是你的手？”

手动了动，立刻将郭大路的手握紧。

然后听到燕七虚弱的声音道：“这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道：“我们是不是还活着？”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不知道。”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活着时是个胡涂人，死了也是个胡涂鬼。”

郭大路却笑了，笑着道：“看来你活着时要臭我，死了也要臭我。”

燕七没有说话，却将郭大路的手握得更紧。

他平时本是个很坚强的人，但现在却像是要倚赖着郭大路了。

也许他本就在倚赖着郭大路了，只不过平时一直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一个人只有到了真正恐惧的时候，才会将自己真正的情感流露出来。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你猜我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燕七道：“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对。”

燕七道：“想知道我们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郭大路道：“也不对。”

燕七叹道：“我现在没有心情猜你的心事，你自己说出来吧。”

千古艰难唯一死

郭大路说道：“我最想知道你的秘密。”

燕七道：“我？……我有什么秘密？”

郭大路道：“你临死前要告诉我的那样秘密？”

燕七的手忽然缩了回去，沉默了很久，才带着笑道：“到现在你还没有忘记？”

郭大路笑道：“无论死活都不会忘记。”

燕七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可是现在我已不想把那件事告诉你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也没有为什么，只不过……只不过……”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前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阴森森、碧磷磷的火光。

鬼火！

惨碧色的火光下，彷佛有个人影。

也许不是人影，是鬼影。

他看来飘飘荡荡的站在那里，好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郭大路忍不住喝道：“你是人？还是鬼？”

没有回答，这也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影子，忽然又向前飘了过去。

无论他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总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一点亮光。

只要有一点光，就比黑暗好。

郭大路沉声道：“你还能不能走？”

燕七道：“能。”

郭大路道：“我们追过去好不好？”

燕七叹道：“无论如何，我想总不会比现在这情况更坏的了。”

鬼火还在前面飘荡着，好像故意在等着他们。

郭大路已找着了燕七的手，再握紧，道：“你拉着我，千万莫要放松，无论好歹，我们都要在一起。”

他们的力气还没有恢复，身子还有点麻痹。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已站了起来，跟着那点鬼火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

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们既不知道，也不在乎，因为他们总算还能手拉着手往前走。

等他们渐渐可以走得快一点的时候，前面那鬼火速度也加快了。

鬼火突然如流星般一闪，忽然消失。

四面又变得完全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们只能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心跳得很快。

两个人都已感觉出对方的手心里在冒冷汗。

郭大路道：“你用不着害怕，假如我们真的已死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假如我们还没有死，就更不必害怕了。”

一个叫别人莫要害怕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一定在害怕。

燕七道：“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回去？”

郭大路道：“我们是往后退的人么？”

燕七道：“好，不管好歹，我们先往前面闯一闯再说！”

两人的手握得更紧，大步向前冲出。

突听一声大喝，道：“站住！”

喝声一响起，黑暗中突又闪起了七八点鬼火。

阴森森的火光飘飘荡荡的悬在半空。

他们已可以看到前面有张很大很大的公案。

案上有个笔筒，还堆着很多个本子，也不知是书？还是账簿？

一个人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本账簿。

他们还是看不清这人的面目，依稀只看出这人好像长着很长的胡子，头上还戴着顶古代的皇冠。

刚才那鬼影也在公案旁，还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吊在那里，手上好像拿着一块很大的木牌。

难道这就是拘魂牌？

难道这地方就是森罗殿？

上面坐的就是阎王？

他们不知道，谁也没有到过森罗殿，谁也没有看见过阎王。

但他们却已感觉到一种阴森森的鬼气，令人毛骨悚然。

上面坐的阎王居然说话了。

那声音也阴森森的带着鬼气，道：“这两人阳寿未尽，为何来此？”

那鬼影子道：“因为他们犯了罪？”

阎王道：“犯的是何罪？”

鬼影子道：“贪吃之罪。”

阎王道：“罪在几等？”

鬼影子道：“男人好吃，必定为盗；女人好吃，必定为娼；此罪列为七等，应打入第七层地狱，永世不得吃饱。”

郭大路突然大声道：“说谎的罪更大，应该打入拔舌地狱……”

阎王一拍桌子，喝道：“大胆，在这里也敢如此放肆？”

郭大路道：“无论你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只要冤枉了我，我都非放肆不可。”

阎王道：“冤枉了你什么？”

郭大路大声说道：“你若真的是阎王，自己就该知道。”

燕七忽也大声说道：“你至少应该知道一件事。”

阎王道：“什么事？”

燕七道：“无论你是真阎王也好，假阎王也好，都休想能从我们嘴里打听出林太平的下落。”

这句话说出来，阎王好像反倒有点吃惊，过了半晌，才阴恻恻道：“就算我是个假阎王，但你们却已真死了。”

燕七道：“哦？”

阎王冷笑道：“既已到了这里，你们难道还想活着回去？”

燕七道：“想不想活着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阎王厉声道：“你们难道宁死也不说？”

燕七道：“不说就是不说。”

阎王冷笑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所有的火光突又消失，又变为一片黑暗。

郭大路拉着燕七就往前面冲。

他们同时冲过去，同时跌倒在地。

前面的公案已没有了，阎王也没有了，小鬼也没有了。

除了黑暗外，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两个人。

这两人不是太聪明，就是太笨。

左面是石壁，右面也是石壁，前面是石壁，后面也是石壁。

比铁还硬的石壁。

他们终于发觉这地方已变成个石桶。

所以他们索性坐了下来。

过了很久，郭大路居然笑了笑，道：“你也发现那阎王是假的了？”

燕七道：“那阎王一定就是卫夫人。”

郭大路道：“但卫夫人没有胡子。”

燕七道：“胡子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郭大路忽然大笑，道：“这人倒也滑稽，居然想得出这种笨法子来，想要我们上当。”

燕七也笑道：“简直滑稽得要命。”

他们虽然在笑，但笑的声音却难听得很，甚至比哭都难听。

因为这件事并不滑稽，一点也不滑稽。

这法子也不笨。

你若吃了个有毒的包子，忽然觉得四肢无力，又看到你朋友的脸已发黑，然后就晖死了过去；等你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么样一个地方，看到了一个飘在半空的鬼影子，还看到了一位戴着皇冠、长着胡子的阎王，你会不会觉得这件事滑稽？

郭大路已笑不出了，忽然叹了口气，道：“她做的事虽滑稽，说的话却不滑稽。”

燕七道：“什么话？”

郭大路道：“阎王虽是假的，我们却已等于真的死了。”

燕七道：“你怕死？”

郭大路叹道：“的确有点怕。”

忽然间，火光又一闪，照亮了一大堆黄澄澄闪着金光的东西。

金子。

世上很少有人能看到这么多金子。

黑暗中又响起了那阴恻恻的声音：“只要你们说出来，我不但立刻就放你们走，这些金子也全都是你们的了。”

郭大路突然跳起来，大声叫道：“不说，不说，不说。”

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就又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又过了很久，燕七忽然道：“原来你也不怕死。”

郭大路叹道：“怕是不太怕，只不过……我们虽然是为林太平死的，他却根本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燕七道：“你无论为朋友做了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根本就不必想要朋友知道。”

郭大路笑了，道：“我本来还怕你觉得死得太冤枉，想不到你比我更够朋友。”

燕七沉默了半晌，反而叹了口气，道：“也许我并不是够朋友，只不过想得够明白而已。”

郭大路道：“明白什么？”

燕七道：“为了要找林太平，她好像已不惜牺牲任何代价。”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燕七道：“她若非跟林太平有很深的仇恨，怎么肯如此牺牲呢？”

郭大路道：“我只奇怪，林太平只不过是个小孩子，怎么会跟她这种人结下深仇大恨呢？”

燕七道：“想必是他上一代结下的仇怨，她为了要斩草除根，所以才非杀林太平不可。”

郭大路道：“有理。”

燕七道：“她既然知道我们是林太平的朋友，当然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们就算说出了林太平的下落，也是一样要死，也许死得更快。”

郭大路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觉得自己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够朋友了。”

燕七道：“你也想到了这一点？”

郭大路道：“但若非你提醒，我就已忘了。”

燕七道：“怎么会忘？”

郭大路道：“一件事你若故意不去想它，岂非就等于忘了一样？”

燕七道：“为什么要故意不去想它呢？”

郭大路道：“因为，那样我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很够朋友，等我死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比较伟大一点。”

燕七笑了，但笑声中却有些辛酸之意。

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其实你本来就比别人伟大一点。”

郭大路好像要跳了起来，道：“我伟大？你也觉得我伟大？”

燕七道：“没有人天生就是英雄，英雄往往也是被逼出来的。大家虽然都明白这道理，却还是难免要自己骗骗自己。只有你……”

他叹息了一声，慢慢接着道：“你不但敢承认，而且还敢说出来。”

郭大路道：“这……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脸皮比别人厚。”

燕七道：“这绝不是脸皮厚，是……”

郭大路道：“是什么？”

燕七道：“勇气！这就是勇气，很少人能有这种勇气。”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也有夸奖我的时候。是不是故意想安慰安慰我，让我觉得舒服些？”

燕七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的手好像已渐渐温暖了起来。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才缓缓道：“其实我们认识并不久，但我总觉得你是我平生最好的朋友。其实王动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对你还是和对他不同。”

燕七轻轻的问道：“有什么不同？”

郭大路道：“我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只不过王动若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原谅他；但你若对不起我，我反而很生气，气得要命。”

这种情感的确很微妙，也难怪他解释不出。

燕七的指尖好像在发抖，心里好像很激动，只可惜郭大路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来，否则也许就会明白很多事了。

但不明白也很好。

那种缥缥缈缈、朦朦胧胧的感觉，有时反而更美、更奇妙。

只可惜他们能享受这种感觉的时候已不多了。

燕七忽然道：“我还想知道一件事，却不知该不该问出来？”

郭大路道：“你说。无论什么话，你都可以对我说的。”

燕七道：“假如卫夫人真的肯放过我们，真的将那么多金子都送给我们，你是不是就会将林太平的下落告诉她？”

郭大路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是缓缓道：“我只知道金子一定有用完的时候，人也一定有死的时候，但友情和道义却永远都存在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就因为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存在，所以人才和畜牲不同。”

燕七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好像很少听到你说这种话，你一天到晚好像都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想不到你也能说得出这种道理来。”

郭大路道：“有些道理并不是要你用嘴说的。”

燕七道：“你若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根本就用不着别人知道，只要我的朋友知道，只要你知道，那就已足够了。”

他忽又笑道：“但现在我也很想知道一件事。”

燕七道：“是不是想知道我还没有告诉你的那样秘密？”

郭大路道：“答对了。”

燕七道：“你……你还没有忘记？”

郭大路笑道：“我早就说过，无论死活，都不会忘记。”

燕七沉默了很久，幽幽道：“其实我已有很多次都想要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了，却又怕说出后会后悔。”

郭大路道：“后悔？谁后悔？”

燕七道：“我。”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要后悔？”

燕七道：“因为……因为我怕你知道这件事后，就不愿再跟我交朋友。”

郭大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道：“你放心，无论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事，我都永远是你的朋友。”

燕七道：“真的？”

郭大路大声说道：“我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不得好……”

“死”字还没有说出口，燕七已掩住他的嘴，柔声道：“好，我告诉你，我本是个……”

突然间，黑暗中又有一点灯光亮起，照着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看来像是个铁筒架在木架上，黑黝黝的，总有大海碗般粗细。

接着，卫夫人的声音又响起：“你们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郭大路道：“不认得。”

卫夫人笑道：“看来你非但食古不化，而且孤陋寡闻。”

这句话刚说完，那铁筒里忽然发出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

郭大路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过了半天，郭大路才能张得开眼睛，只见四面烟硝弥漫，铁筒对面的石壁已被打开一个大洞。

卫夫人道：“现在你总该知道这是什么了吧？”

郭大路长长吐了口气，问道：“这难道就是大炮么？”

卫夫人笑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炮口在移动，已对准了燕七和郭大路。

卫夫人道：“你想不想尝尝这大炮的滋味？”

郭大路道：“不想。”

卫夫人道：“那么你就赶快说出来吧。”

郭大路道：“不说。”

卫夫人悠然道：“也许，你还不知道这种大炮的的厉害。”

郭大路道：“我知道。”

卫夫人道：“你知道什么？”

郭大路道：“听说若用这种炮去攻城，无论多坚固的城墙都挡不住。”

卫夫人笑道：“既然城墙都挡不住，你难道还能挡得住？”

郭大路忽然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的脸皮本来就比城墙还厚。”

卫夫人怒道：“你真的不说？”

郭大路好像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转过了头，凝视着燕七。

燕七的目光温柔如水，但声音却坚决如钢。

他断然道：“算上昨天那次，我已经死过八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

“死”，本是件最艰难、最可怕的事，但在他们嘴里说出来，却好像轻松得很。

郭大路忽然叹了口气，拉着燕七的手道：“我只有一件遗憾的事。”

燕七柔声道：“我明白，但那件事我无论死活都会告诉你。”

郭大路展颜笑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卫夫人冷冷道：“好，那你们就死吧。”

炮口正对着燕七和郭大路。

“砰”的，又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

烟硝迷漫中，可以看到他们的人倒了下去，倒在一起……有人说死很困难，有人说死很容易。

你说呢？

柳暗花明

一

对燕七说来，死的确很容易。他已经死了九次。

现在他居然又活了。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而舒服的床上，眼睛里看到的每样东西都很华丽、很精致，简直已不像是人间所有的。

他上次醒来的地方若是地狱，这地方一定就是天堂。

但若没有郭大路在一起，天堂又有什么意思？

郭大路呢？难道下了地狱？

燕七挣扎着爬起，就看到了郭大路。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里有张桌子，桌上摆满了酒食，郭大路正坐在那里大吃大喝。

他看到燕七才放下筷子，笑道：“我看你睡得正好，不想吵醒你，所以就先来享受了；好在这里的东西多得很，十个人也吃不完。”

燕七道：“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

郭大路道：“不是。”

燕七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你知道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只知道这里的厨子不错，酒也不错，你还等什么？”

他接着又笑道：“不吃白不吃，这句话你还没有学会。”

燕七忍不住嫣然一笑，道：“早就学会了。”

屋里不但有门，还有窗子。

窗外传来一阵阵梅花的香气。

燕七道：“你有没有出去过？”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皱眉道：“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郭大路笑道：“顾得了嘴，就顾不得眼睛了，还是嘴比眼睛重要。”

燕七道：“你至少应该先找到这里的主人才是。”

郭大路道：“他反正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何必急着去找他。”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白衣如雪、明眸巧笑的小姑娘，手里托着两壶酒，盈盈走了进来，看来倒真有几分像是天上的仙子。

郭大路眼睛有点发直了，燕七瞪了他一眼，他才干咳了两声，将身子坐正，却还是忍不住笑道：“我正愁酒不够，想不到酒已来了。”

白衣少女抿嘴笑道：“你既已到了这里，无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燕七道：“我们怎会到这里来的？”

白衣少女笑道：“当然是这里的主人把你们救来的了。”

郭大路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白衣少女眨了眨眼，道：“你看我像不像？”

郭大路道：“不像。”

白衣少女嫣然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郭大路道：“那么这里的主人是谁呢？我们认不认得他？”

白衣少女道：“我只知道他一定认得你。”

郭大路道：“为什么？”

白衣少女笑道：“因为，他说你一个人吃的比五个人都多，特地叫我多准备一点酒菜。

他若不认得你，怎么会对你如此了解呢？”

郭大路大笑，道：“这么样看来，他不但认得我，还一定是我的好朋友。”

白衣少女眨着眼笑道：“请你喝酒的，都是你的好朋友？”

燕七冷冷道：“一点也不错。”

他不但脸色又变得很难看，而且连筷子都放了下来。

郭大路瞟了他一眼，也不敢多说话了。

白衣少女道：“等两位吃饱了我就带两位去见这里的主人，他一直都在等着两位。”

燕七霍然站了起来，道：“我现在已经饱了。”

白衣少女眼波流动，嫣然道：“你怎么一看到我就饱了呢？”

燕七淡淡道：“因为你长得比一只蹄膀还可爱。”

梅花白雪，曲廊雕柱。

白衣少女板着脸在前面带路，既不说话也不笑了。

她的确很甜、很美，但的确稍微胖了一点。

“燕七居然拿她来比蹄膀，倒是亏他怎么想得出来的。”郭大路看着燕七，想笑，又不敢笑。

因为燕七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好像讨厌女人，尤其讨厌跟郭大路开玩笑的女人。

“他以前一定也吃过女人的亏，上过女人的当。”

郭大路决定以后一定要设法开导开导他，告诉他女人并不是每个都讨厌的，其中偶尔也有几个比全部男人都可爱得多。

二

长廊已走尽。

尽头处珠帘低垂，他们刚走过去，就听到帘子里有人在笑道：“你们又来了么？请进请进。”

卫夫人！这赫然又是卫夫人的声音。

原来这里的主人还是她。

她下毒、扮鬼，甚至不惜将攻城的大炮都搬来对付他们，可是她现在又救了他们，而且还拿好酒好菜来招待他们。郭大路和燕七面面相觑，实在猜不透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卫夫人的笑容还是那么高贵，那么动人。

她看着郭大路和燕七，带着微笑道：“你们也不必问我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的主意本就从没有别人能猜得到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句话我相信。”

卫夫人道：“还有件事你不妨相信。”

郭大路道：“什么事？”

卫夫人又道：“你们现在已可走了，随时都可以走，无论到哪里去，我都绝不会派人跟踪你们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不想要我们的命了？”

卫夫人道：“不想。”

郭大路道：“你也不想知道林太平的下落了？”

卫夫人道：“至少目前已不想。”

郭大路道：“你费了那么多事来对付我们，现在却随随便便就让我们走了？”

卫夫人道：“不错。”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道：“这句话，我实在不能相信。”

卫夫人道：“连我的话你都不信？”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相信你？”

卫夫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是个很有钱、很有地位、也很有本事的人，但这种人说的话通常都未必可靠。”

卫夫人凝视着他，忽然笑了笑，道：“你们一定觉得我做的事很奇怪，但你们若真正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就不会奇怪了。”

燕七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夫人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就是林太平的母亲。”

这句话说出来，郭大路和燕七又大吃了一惊。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

卫夫人这一生中就算也曾说过谎，现在却绝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郭大路道：“我就相信你真是林太平的母亲，但母亲又怎会不知儿子的下落呢？”

卫夫人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黯然道：“这就是做母亲的悲哀，儿子长大了之后，做的事往往就不是母亲所能了解的了。”

她忽又笑了笑，接着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已渐渐变成了个男人。”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卫夫人叹道：“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从家里逃了出去。”

郭大路怔道：“从家里逃了出去？为什么要逃？”

卫夫人道：“他逃婚。”

郭大路愕然道：“逃婚？”

卫夫人苦笑道：“我看他年纪渐渐大了，就替他订了门亲事，谁知道他竟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偷偷的逃了出去。”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笑了，道：“我明白了，他一定不喜欢那个女孩子。”

卫夫人道：“那女孩子他连见都没有见过。”

郭大路又不禁觉得奇怪，道：“既然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那女孩子好不好呢？”

卫夫人道：“他根本不知道。”

郭大路道：“既然不知道好不好，为什么要逃？”

卫夫人叹道：“只因那门亲事是我替他订下来的，所以他就不喜欢。”

郭大路又笑了，道：“老婆是自己的，本就该自己来选才对。你若肯先让他看看那女孩子，他也许就不会逃了。”

他神色突然变得很严肃，又道：“这并不是说他不孝顺你，但一个男人长大了之后，多多少少总该有一点自己的主意，否则他又怎么能算是男人。”

卫夫人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本来也很生气，但后来想了想，反而觉得有点高兴。”

燕七忽然道：“你的确应该高兴，因为像他这么样有主见的男人，世上还不多。”

郭大路道：“现在虽然不多，但以后一定会慢慢多起来的。”

卫夫人展颜道：“所以我现在已改变主意，并不一定要逼他回去成亲了。”

她目光凝视着远方，慢慢的接着道：“我想一个男孩子在成长的时候，能一个人在外面闯荡闯荡，磨练磨练自己，对他这一生总是有好处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些话你若早点说出来多好？”

卫夫人笑道：“我以前没有说出来，只因为我还有点不放心。”

郭大路道：“不放心什么？”

卫夫人道：“不放心他的朋友。”

郭大路道：“你那么样做只不过是在试探我们？”

卫夫人笑道：“你们既然是他的好朋友，想必也不会怪我的。”

郭大路道：“现在你放心了没有？”

卫夫人柔声道：“现在我已知道，他的朋友非但不惜为他挨饿、为他死，而且还能为他拒绝各种诱惑，在我看来，那比死还困难得多。”

她叹息着，又道：“他能交到这种朋友，真是他的运气，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孩子长大了，虽已不再属于母亲，但母亲总归是母亲。”

“所以他无论在哪里，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做母亲的若能懂得这道理，她的悲哀就会变为欢愉。

三

小城还是那么朴实，那么宁静。有些地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只有人在变，人心在变。

但有些人也是永远不会变的。看到郭大路和燕七回来，王动还是躺在床上，还是连动都不动。

郭大路却忍不住道：“六七天不见，你难道也没有一句话问我们？”

王动这才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道：“问什么？”

郭大路道：“你至少应该问问我们，这几天过得好不好。”

王动道：“我不必问。”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必问？”

王动道：“你们只要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燕七眨眨眼，道：“可是你至少总应该问问，活剥皮究竟剥谁的皮？”

王动道：“我也不必问。”

燕七道：“为什么？”

王动笑了笑，淡淡道：“像他那种人，除了剥他自己的皮之外，还能剥谁的皮？”

除了出手对付凤栖梧那次外，林太平无论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慢半拍。无论吃饭也好，说话也好，走路也好，他总是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样子，就算火烧到眉毛，他好像也不会着急。

郭大路有时甚至觉得他像是个老头子。

他不像王动，他并不懒。他就是这种温吞水脾气。

郭大路和燕七回来已有老半天了，他才慢吞吞的走了进来，衣服已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的样子看来总像是一枚刚剥开的硬壳果，又新鲜、又干净。

“这人随时随地都好像准备被皇帝召见似的。”

郭大路和燕七对望了一眼，都不禁笑了。

因为他们又想到了卫夫人。也只有卫夫人那样的母亲，才能生得出林太平这样的儿子。

“好树上是绝不会长出烂桃子来的。”

林太平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喃喃道：“看样子你们这几天一定玩得很开心。”

郭大路笑道：“开心极了。”

林太平道：“你们知不知道活剥皮已失踪了，利源当铺已换了老板？”

郭大路道：“不知道。”

林太平道：“连这种大事都不知道，这两天你们究竟干什么去了？”

郭大路和燕七又对望了一眼，又笑了笑，他们早已有了决定，决定不对任何人说出他们这几天来的遭遇。

因为他们觉得林太平不知道这件事反而好，他们既不愿影响林太平的决定，也不想林太平对他们感激。

他们只希望林太平能自由自在的跟大家生活一段时候，那他一定就会变得更坚强、更成熟、更聪明。

这也正是卫夫人所希望的。

郭大路笑道：“这两天我们也没干什么，只不过被人毒死过一次，见过一次阎王，又被大炮轰过一次，最后这人请我们大吃大喝了一顿，我们就回来了。”

林太平瞪着他，瞪了很久，忽然大笑，道：“我知道你很会吹牛，但这次却未免吹得太过火了些，只怕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郭大路舒舒服服的躺下去，闭上眼睛，长长吐出口气，微笑道：“这种事我就知道绝没有人会相信的。”

王动的秘密

一

每个人都有秘密。

王动是人。

所以王动也有秘密。

像王动这种人居然也会有秘密，也是件很难令人相信的事。

他从没有单独行动过，甚至连下床的时候都很少。

燕七本来也连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有秘密。

但第一个发现王动有秘密的人，就是燕七。

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第一次发现这秘密，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只风筝。

风筝并不奇怪，但从这只风筝上，却引起了许许多多很奇怪、很惊人，甚至可以说是很可怕的事。

二

按季节来说，现在应该已经是春天了，但随便你左看右看，东看西看，还是看不到有一点春天的影子。

天气还是很冷，风还是很大，地上的积雪还有七八寸厚。

这一天难得竟有太阳。

王动、燕七、郭大路、林太平都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们也像别的那些穷光蛋一样，从不愿意放弃晒太阳的机会。

在寒冷的冬天里，晒太阳已可算是穷人们有限的几种享受之一。

王动找了张最舒服的椅子，懒洋洋的半躺在屋檐下面。

林太平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捧着头，眼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郭大路本来一直都很奇怪，这人年纪轻轻，为什么看来总是心事重重的，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现在他已不觉得奇怪，他已知道林太平在想什么。

可是燕七的秘密呢？

郭大路忍不住又将燕七悄悄拉到一旁，道：“你那秘密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自从回来之后，这已是他第七十八次问燕七这句话了。

燕七的回答还是跟以前一样。

“等一等。”

郭大路道：“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燕七道：“等到我想说的时候。”

郭大路着急道：“你难道一定要等到我快死的时候才肯说？”

燕七瞟了他一眼，眼神彷佛变得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幽幽道：“你真不知道我要告诉你的秘密是什么？”

郭大路道：“我若知道，又何必问你？”

燕七又看了很久，忽然噗哧一笑，摇着头道：“王老大说的真不错，这人该胡涂的时候聪明，该聪明的时候，他却比谁都胡涂。”

郭大路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

燕七忽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也许你不知道反而好。”

郭大路道：“有哪点好？”

燕七道：“有哪点不好？我们现在这样子不是过得很开心么？”

郭大路道：“我若知道后，难道就会变得不开心了么？”

燕七轻轻叹息着道：“也许……也许那时我们就会变得天天要吵嘴，天天要呕气了。”

郭大路瞪着他，重重跺了跺脚，恨恨道：“我真弄不懂你，你明明是个很痛快的人，但有时却简直比女人还别扭。”

燕七道：“别扭的是你，不是我。”

郭大路道：“我有什么别扭？”

燕七道：“人家不愿意做的事，你为什么偏偏要人家做？”

郭大路道：“人家是谁？”

燕七道：“人家就是我。”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用手抱住头，喃喃道：“明明是他，他却偏偏要说是人家。这人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越来越像女人了，你说这怎么得了？”

燕七忽又嫣然一笑，故意改变了话题，道：“你想活剥皮为什么会忽然走了呢？”

郭大路本来不想回答这句话的，但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不是他自己想走，是那老太婆逼着他走的。”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那老太婆生怕我们追查她的身份来历。”

燕七道：“这么样看来，她的身份一定很秘密，和活剥皮之间的关系也一定很特别。”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去打听打听，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呢？”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要打听？”

燕七道：“去发掘他们的秘密呀。”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要去发掘别人的秘密？有些秘密你随便用什么法子都发掘不出的，但等到了时候，你不用发掘也会知道。”

燕七又笑了笑，道：“你既然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还总是逼我说呢？”

郭大路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关心的不是那老太婆，因为我只关心你。”

燕七慢慢的转过头，彷佛故意避开郭大路的目光。

他刚转过头，就看到一只风筝。

一只大蜈蚣风筝，做得又精巧、又逼真，在蓝天白云间盘旋飞舞着，看来简直就像是活的。

燕七拍手笑道：“你看，那是什么？”

郭大路也看见了，也觉得很有趣，却故意板着脸道：“那只不过是个风筝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你难道连风筝都没有见过么？”

燕七道：“但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放风筝？”

郭大路淡淡道：“只要人家高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放风筝的。”

其实他当然也知道，现在还没有到放风筝的时候，就算有人要放，也一定放不高，甚至根本放不起来。

但这只风筝却放得很高，很直，放风筝的人显然是此中高手。

燕七道：“你会不会做风筝？”

郭大路道：“不会，我只会吃饭。”

燕七眨了眨眼，笑道：“王老大一定会……王老大，我们也做个风筝放放好不好？”

他冲到王动面前，忽然怔住。

王动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只风筝，目中的神色非常奇特，好像是从来没看见过风筝似的。

看他脸上的神色，简直就好像拿这风筝当做个真的蜈蚣。

会吃人的蜈蚣。

燕七也怔住，因为他知道王动绝不是个容易被惊吓的人。

就算真的看到七八十条活生生的蜈蚣在面前爬来爬去，王动脸上的颜色也绝不会改变的。

但现在他的脸看来却像是张白纸。

突然间，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就像是被针刺着似的。

燕七抬起头，就发觉天上又多了四只风筝。

一只是蛇，一只是蝎子，一只是老鹰。

最大的一只风筝却是四四方方的，黄色的风筝上，用珠笔弯弯曲曲的画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箓，就像是鬼画符。

王动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入屋里去，看来就像是已支持不住，随时都会晖倒的样子。

郭大路也走过来了，脸上也带着诧异之色，道：“王老大是怎么回事？”

燕七叹了口气，道：“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一看见这些风筝，他整个人就好像忽然变了。”

郭大路更奇怪，道：“一看见风筝，他的样子就变了？”

燕七道：“嗯。”

郭大路皱皱眉道：“这些风筝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风筝仔细研究了很久，还是连一点结果都没有研究出来。

谁也没法子研究出什么结果来。

风筝就是风筝，并没有什么不同。

郭大路道：“我们不如进去问问王老大，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七摇摇头，叹道：“问了也是白问，他绝不可能说的。”

郭大路道：“但这些风筝……”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有没有想到，问题并不在这些风筝上。”

郭大路道：“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燕七道：“放风筝的人。”

郭大路一拍巴掌，道：“不错，王老大也许知道是谁在放风筝。”

燕七道：“那些人也许是王老大以前结下的冤家对头。”

林太平一直在旁边听着，忽然道：“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掠出墙外。

他平时一举一动虽都是慢吞吞的，但真遇上事，他的动作比谁都快。

郭大路看了看燕七，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的消息？”

燕七不等他这句话说完，也已追了出去。

为了朋友的事，他们是谁也不肯落在别人后头的。

风筝放得很高，很直。

燕七打量着方向，道：“看样子这些风筝是从坟场里放上去的。”

郭大路点点头，道：“我小时候也常在坟场里放风筝的。”

“富贵山庄”距离坟场并不太远，他们很快就已赶到那里。

坟场里唯一的一个人就是林太平。

郭大路道：“你看见了什么没有？”

林太平道：“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

风筝是谁放上去的呢？

五个稻草人。

五个披麻带孝的稻草人，一只手还提着根哭丧棒。

风筝的线，就系在稻草人的另一只手上。

稻草人当然不会放风筝。

稻草人也从不披麻带孝的。

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故弄玄虚？

郭大路他们对望了一眼，已发觉这件事越来越不简单了。

燕七道：“风筝刚放上去没多久，他们的人也许还没有走远。”

郭大路道：“对，我们到四面去找找看。”

燕七道：“他们想必有五个人，我们最好也不要落单。”

他们围着坟场绕了一圈，又看到山坡下的那间小木屋。

他们就是在这小木屋里找到酸梅汤的。

“放风筝的那些人会不会躲在这小木屋里？”

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都在这么想，郭大路已第一个冲了过去。

燕七失声道：“小心。”

他的话刚出口，郭大路已踢开门闯了进去。

木屋还是那木屋，但木屋里却已完全变了样子。

酸梅汤在这里烧饭用的锅灶现在已全不见了，本来很脏乱的一间小木屋，现在居然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屋子正中，摆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五双筷子，五只酒杯，还有五柄精光耀眼的小刀。

刀刃薄而锋利，刀身弯曲，形状很奇特。

除此之外，屋子里就再也没有别的。

郭大路刚拿起柄刀在看，燕七已赶了进来，跺脚道：“你做事怎么还是这么粗心大意，随随便便就闯了进来，屋子里万一有人呢？你难道就不怕别人暗算你？”

郭大路笑道：“我不怕。”

燕七道：“你不怕，我怕。”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自己的脸忽然红了，红得厉害。

幸好别人都没有留意。

林太平本来也在研究着桌上的刀，此刻忽然道：“这刀是割肉用的。”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林太平道：“我见过，塞外的胡人最喜欢用这种刀割肉。”

郭大路道：“他们难道是来自塞外的胡人？”

林太平沉吟着，道：“也有可能，只不过胡人只用刀，不用筷子。”

燕七目中忽然掠过一阵惊恐之意，道：“这里只有刀，没有肉，他们准备割什么肉？”

郭大路笑道：“总不会是准备割王动的肉吧。”

他虽然在笑着，但笑得已很不自然。

燕七好像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道：“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只留下王老大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有点不放心。”

郭大路变色道：“对，我们莫要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

一想到这里，三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坟场，燕七突又停下来，失声道：“不对。”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对？”

燕七脸色发白，道：“那五个稻草人刚才好像就在这里的。”

郭大路忽然也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

那五个稻草人刚才的确是在这里的，但现在已不见了。

蓝天白云，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但天上的风争也不见了。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到了门口，又怔住。

五个稻草人赫然在他们门口，还是披着麻，戴着孝，手里还是提着哭丧棒，只不过胸口上却多了张纸条子，上面还好像写着字。

很小的字，很难看得清。

风一吹，纸条子就被吹得簌簌直响，又好像是用针线缝在稻草人的麻衣上的。

林太平第一个赶到，伸手就去扯。

纸条子居然缝得很牢，他用了点力，才总算将它扯了下来。

就在这同一杀那间，稻草人手里提着的哭丧棒也突然弹起，向林太平的小腹下打了过去。

幸好林太平经验虽差，反应却不慢，凌空一个翻身，已将哭丧棒避开。

谁知哭丧奉弹起来时，棒头上还有一点乌光打了出来。

林太平只避开了哭丧棒，却没有避开哭丧棒的暗器。

他只觉右边胯骨上一麻，好像被蚊子叮了口似的。

等他落到地上时，人竟已站不住了。

眨眼间一条右腿已变得完全麻木，他身子也倒了下去。

郭大路变色道：“毒针！”

他一共才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说完，燕七已出手如风，将林太平右边胯骨上，四面的穴道全都点住，另一只手已自靴筒里抽出柄匕首。

刀光一闪，林太平的衣裳已被割开，再一闪，已将林太平伤口那块肉挖了出来，鲜血随着溅出。

郭大路眼睛都看直了。

他实在想不到燕七应变竟如此快，出手更快。

“我已死过七次。”

直到现在，郭大路才相信燕七这句话不假。

只有死过七次的人，才能有这么快的应变力，这么丰富的经验。

林太平已疼得冷汗都流了出来，但还是没有忘记手里的那纸条。

他咬紧牙根，喘息着道：“看看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纸条上密密的写了行蝇头小字：“你若不是王动，就是个替死鬼！”

风在吹。

稻草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好像在对他们示威。

郭大路的火气忽然上来了，忽然一拳向那稻草人打了过去。

稻草人当然不会还手，也不会闪避。

郭大路一拳刚打上去，燕七已拦腰将他抱住，他这一拳虽然没有打实，还是打着了。

他拳头打在稻草人胸口上时，也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只觉拳头上痒痒的，还有点发麻，中指的骨节上已多了个黑点。

燕七的刀尖在这黑点上一挑，流出来的血也已变成黑的。

毒血，还带着种说不出的腥臭之气。

但燕七却不嫌臭，也不嫌脏，竟一口口的将毒血全都吮吸了出来。

郭大路连眼泪都几乎忍不住要流了出来。

他忽然发现燕七对他已并不完全是友情，而是一种比友情更深，比友情更亲密的感情。

但他也说不出这种感情是什么。

直到燕七站起来，他还是没有说话，连一个感激的字都没有说。

他心里的感激也不是任何字能说得出来的。

燕七长长吐出口气，轻轻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

林太平一直在看着他们，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呆子。”

他脸色已比刚才好看多了，但一条腿还是动也不能动。

燕七并没有替他吮出伤口里的毒血，可是他一点也不埋怨，更没有责怪之意，彷佛也觉得这是应该的。

难道他也已看出了什么？看出了一些只有郭大路看不出的秘密？

燕七的脸似又红了，很快的转过身，用刀尖挑开了稻草人身上的麻衣。

郭大路这才看到稻草上插满了尖针，针头在阳光下发着乌光，就连呆子也看得出每根针上的毒都足以要人的命。

刚才若不是燕七拉住他，他那一拳若是着着实实的打了上去，就算还能保住性命，这只手也算报销了。

林太平现在当然也已想到，纸条上的线连着哭丧棒的机簧，他一拉纸条，就将机簧发动。

这稻草人全身上下彷佛都埋伏着杀人的毒针。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一个稻草人居然能将我们两个大活人打倒，这种事我若非自己遇见，无论谁说我也不会相信。”

林太平道：“稻草人已经这么厉害了，做这稻草人的人岂非更可怕？”

郭大路道：“若不是很可怕，王老大又怎会那么吃惊？”

燕七面色已又发白，道：“现在稻草人已来了，不知道他们自己来了没有？”

林太平失声道：“你们进去看看王老大，用不着管我，我的手还能动。”

郭大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将他架了起来。

燕七已冲了进去，高呼道：“王老大……王动！”

没有响应，没有声音。

王动已不见了。

床上的被褥凌乱，王动却不在床上，也不在屋子里。

郭大路他们前前后后都找遍，还是找不到他的人。

他们都很了解王动。

能叫王动从床上爬起来的事已不多，能叫他一个人出去的事更少。

“这里莫非已发生过什么事？王动莫非已……”

郭大路连想都不敢想。

林太平躺在王动的床上，苍白的脸又已急得发红，大声道：“我早已就告诉过你们，用不着管我，快去找王老大。”

郭大路也发急了，大声道：“当然要去找，但你叫我们到哪里去找？”

林太平怔住。

他看看燕七，燕七也在发怔。

现在他们已有两个人受了伤，但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还是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现在他们只知道一点：这些人的确和王动有仇，而且仇必定极深。

但知道这点又有什么用？简直跟完全不知道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

郭大路他们几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来的绝不是稻草人！

稻草人不会走路！

燕七向郭大路打了个眼色，两个人身子一闪，同时躲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门外。

燕七手里的匕首已扬起。

门是虚掩着的，一只手在推门。

燕七手腕一翻，匕首闪电般挥了出去，划向这只手的脉门。

床上的林太平忽然大喝道：“住手！”

三

喝声一起，燕七的手立刻硬生生停住，刀锋距离推门这只手的腕脉还不及半寸。

但这只手还是很稳定，还是慢慢的把门推开。

这只手上的神经就像是铁铸的。

门推开，王动慢慢的走了进来，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坛酒。

燕七手上的刀锋在闪着光。

林太平躺在床上，无论谁都可看出他受了伤。

但王动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人全身上下的神经好像是铁铸的。

他慢慢的走了进来，慢慢的把酒放在桌子上。

第一个沉不住气的是郭大路，大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王动淡淡的道：“买酒去了。”

他回答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本是天下最合理的事。

“买酒去了”，这种时候他居然买酒去了。

郭大路看着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王动一掌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嗅了嗅，彷佛觉得很满意，嘴角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这酒还不错，来，大家都来喝两杯。”

郭大路忍不住道：“现在我不想喝酒。”

王动道：“不想喝也得喝，非喝不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这是我替你们饯行的酒。”

郭大路失声道：“饯行？为什么要替我们饯行？”

王动道：“因为你们马上就要走了。”

郭大路跳了起来，道：“谁说我们要走？”

王动道：“我说的。”

燕七抢着道：“但我们并不想走。”

王动沉下了脸，冷冷道：“不想走也得走，你们难道想在我这里赖上一辈子？”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眨眨眼，忽然道：“答对了，我们正是想在你这里赖上一辈子。”

王动铁青着脸，道：“你们住在这里，付过房钱没有？”

郭大路道：“没有。”

王动道：“是不是我要你们搬进来的？”

郭大路道：“不是，是我们自己来的。”

王动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凭什么赖着不走？”

燕七忽然道：“好，走就走。”

他真的说走就走，只不过走过郭大路面前的时候，向郭大路挤了挤眼睛。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道：“对，走就走，没什么了不起。”

他居然也说走就走，好像连片刻都耽不住了。

林太平怔了怔，道：“你们连酒都不喝了吗？”

郭大路道：“既然已被人赶了出去，还有什么脸喝酒。”

林太平看看王动。

王动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道：“不喝就不喝，酒放在这里难道还会发霉么？”

林太平道：“我留下来好不好？我走不动。”

王动板着脸道：“走不动就爬出去。”

林太平怔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一拐一拐的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王动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走出门，连动都不动。

过了半晌，只听“砰”的一声，也不知是谁将外面的大门重重的关了起来。

王动忽然捧起桌上的酒坛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七八口才停下来，抹了抹嘴，喃喃道：“好酒，这么样的好酒居然有人不喝，这些人不是呆子是什么？”

他望着手里的酒坛子，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忽然红了，就像是随时都可能有眼泪要流下来。

燕七头也不回的走到大门外，忽然停住。

郭大路走到他身旁，也忽然停住。

林太平跟出来，“砰”的，重重的关上门，瞪着他们道：“想不到你们真的说走就走。”

郭大路看看燕七。

燕七什么话也不说，却在大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面对着那稻草人。

郭大路立刻也跟着坐了下来，也看着这稻草人，喃喃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稻草人不但会放风筝，还会杀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太平道：“奇怪。”

他也坐了下来，一只手还是紧紧的按着伤口。

现在他总算也明白郭大路和燕七的意思了，所以也不再说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王动的脚步声慢慢的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重重的插上了门闩。

突然间，门闩又拔了出来，大门霍然打开。

王动站在门口，张大了眼睛瞪着他们。

燕七、郭大路、林太平，三个人一排坐在门外，谁也没有回头。

王动忍不住大声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坐在这里干什么？”

三个人谁也不理他。

燕七只是瞟了郭大路一眼，道：“我们坐在这里犯不犯法？”

郭大路道：“不犯法。”

林太平道：“连稻草人都能坐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能？”

王动厉声道：“这里是我的大门口，你们站在这里，就挡住了我的路。”

燕七又瞟了郭大路一眼，道：“人家说我们挡住了他的路。”

郭大路道：“那么我们就坐开些。”

三个人一起站了起来，走到对面，又一排坐了下来，面对着大门。

燕七道：“我们坐在这里行不行？”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行，这里既不是人家的屋子，也不挡路。”

林太平道：“而且高兴坐多久，就坐多久。”

王动瞪着他们。

他们却左顾右盼，就是不去看王动。

王动大声道：“你们坐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郭大路道：“什么也不干，只不过坐坐而已。”

燕七道：“我们高兴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谁也管不了。”

林太平道：“这里好凉快。”

燕七道：“又凉快，又舒服。”

郭大路道：“而且绝不会有人来找我们收租金。”

王动突然扭头走了进去，“砰”的，又将门重重的关了起来。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看看林太平，三个人一起笑了。

虽然笑了，但笑容中还是带着些忧郁之色。

太阳已下了山。

春天毕竟还来得没有这么早，白天还是很短。

太阳一下山，天色眼看就要暗了起来。

天色一暗，这里就会发生些什么事？谁都不知道，甚至连猜都不敢猜。

燕七悄悄拉起了郭大路的手，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郭大路道：“不妨事，照样还是可以揍人。”

燕七这才转向林太平，道：“你呢？”

林太平道：“我的伤口已渐渐有点发痛。”

燕七吐了口气，道：“那就不妨事了。”

被毒药暗器打中的伤口若已在发疼，就表示毒已拔尽。

郭大路却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又问道：“痛得厉不厉害？”

林太平笑了笑，道：“还好，虽然不见得能跳墙，却也照样还是可以揍人。”

燕七道：“你们饿不饿？”

郭大路道：“饿得想把你吞下去。”

燕七也笑了，道：“但你肚子饿的时候，也照样可以揍人的，对不对？”

郭大路笑道：“答对了。”

天色果然暗了下来。

三个人神情看来已渐渐有点紧张。

但现在他们已有了准备，准备揍人。

郭大路握紧了拳头，瞪大了眼睛，道：“现在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太平忍不住问道：“东风是什么？”

郭大路道：“就是挨揍的人。”

就在这时，他已看见了一个人。

四

一个抱着酒坛子的人。

大门忽然又开了，王动抱着酒坛子走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理他们，却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四个人面对面的坐着，谁也不说话。

第一个憋不住的人当然还是郭大路。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记得刚才好像有人要请我们喝酒的。”

王动既不答腔，也不看他，忽然将酒坛子向他抛了过去。

你无论将什么东西抛向郭大路，他都可能接不住，但酒坛子——

抛过来的若是个酒坛子，就算睡着他也照样能够接住。

他一口气灌下了好几口，才递给燕七；燕七喝了几口，又传给林太平。

王动忽然道：“受了伤的人若还想喝酒，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林太平道：“谁说我受了伤？我只不过被条小虫咬了一口而已。”

王动忍不住问道：“什么虫？”

林太平道：“小虫。”

王动忽然冲过去，将酒坛子抢了过来，铁青着脸，道：“你们究竟想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郭大路又憋不住了，大声道：“坐到有人来找你的时候。”

王动道：“谁说有人要来找我？”

郭大路道：“我说的。”

王动道：“你怎么知道？”

郭大路道：“这稻草人告诉我的。”

他用眼角瞟着王动，笑道：“这稻草人不但会放风筝，还会说话，你说奇怪不奇怪？”

王动脸色突又变了，慢慢的退了回去坐到石阶上。

四下静得很，只有坛子里的酒在响。

燕七忽然道：“坛子里的酒也在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郭大路道：“它在说什么？”

燕七道：“他说有个人的手在抖，抖得它头都发晖了。”

王动霍然站起来，瞪着他。

他还是不看王动。

三个人东张西望什么地方都去看，就是不看王动。

突然间，一点火星飞了过来，射在第一个稻草人的身上。

“蓬”的一声，稻草人立刻燃烧了起来。

火光是惨碧色的，还带着一缕缕轻烟。

王动变色道：“快退，退回屋里去。”

他挥手将酒坛子抛给了郭大路，转身抱起了林太平，人已冲进了大门。

王动终于动了。

他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就比谁都快。

郭大路也动了，先放下那坛酒再动。

因为他并没有向屋子里退，反而向火星射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一扑过去，燕七自然也跟着。

王动大喝道：“快退回来，那边去不得。”

郭大路没听见，就好像忽然变成了聋子。

他听不见，燕七就也听不见。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这人就喜欢到去不得的地方去，你现在难道还不知道他的毛病？”

一栋房子假如被人称做“山庄”，最低限度也得有几样最起码的条件：

这房子绝不会太小。

这房子就算没有盖在山上，至少也得盖在山麓下。

房子的大门外，大大小小总有片树林子。

“富贵山庄”虽然一点也不富贵，至少总还是个“山庄”。

所以门外也有片树林，刚才那点火星好像就是从树林里射出来的。

郭大路沉声道：“那点火星是从那树后面射出来的？”

燕七道：“我没看清楚，你呢？”

郭大路道：“我也没看清。”

天色本已很暗，树林里当然更暗，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声音。

燕七道：“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跟王老大商量商量再说吧。”

郭大路道：“人家不跟我们商量，我们自己商量又有个屁用？”

他嘴里一说出脏话的时候，就表示他火气真的已上来了。

燕七道：“逢林莫入，你难道连江湖中的规矩都不懂？”

郭大路道：“我不懂。我本就不是老江湖，江湖中的那些破规矩我一样也不懂。”

他身子突然向前一扑，已冲入了树林。

暗林中彷佛有寒光闪动。

郭大路眼睛还没有看清楚，人已扑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把刀。

一把弯刀。

一把割肉的刀。

刀钉在树上，钉着一张纸条子。

纸条上当然有字，很小的字，就算在白天也未必能够看得清。

郭大路刚想伸手拔刀，手已被燕七拉住。

燕七的脸色苍白，瞪着眼道：“你上了一次当还不够？还要上第二次？”

他又急又气，郭大路却笑了。

燕七道：“你笑什么？”

郭大路道：“我笑你。”

燕七忍不住道：“你笑个屁。”

他嘴里有脏话骂出来的时候，就表示他实在已气得要命。

郭大路不笑了，正色道：“他们就算还想让我上当，也应该换个新鲜的法子，怎么会还用那老一套，难道真拿我们当呆子。”

燕七板着脸道：“你以为你不是呆子？”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好，你叫我不动手，我就不动手，但过去看看总还没关系吧。”

他真的背负着双手走了过去。

手不动，只用眼睛看看，的确好像不会有什么关系。

但纸条上的字实在太小，他不能不走得近些。

他终于已可隐约看出纸条上的字了：“小心你的脚……”

他看清这五个字的时候，脚下一软，人已往下面掉了下去。

地上有个陷阱。

燕七失声道：“小心……”

喝声中，他也已冲过去，拉住了郭大路的手。

郭大路手上一使劲，人已乘势跃起。

他轻功不弱，跳得很高。

只可惜跳得越高，就越糟糕。

只听树叶“哗啦啦”一响，树上忽然有一面大网罩了下来。

郭大路就算长有翅膀，就算真是只鸟，也难免要被罩住。

何况他身子已跃在半空，就好像是自己往这网子里跳一样，无论往哪边逃都来不及了。

非但他躲不开，燕七也躲不开。

眼见两个人都要被罩在网里，忽然间，一条黑影飞了过来，就好像是个炮弹似的，简直快得无法思议。

黑影从他们头上掠过，一伸手，就已将这面网捞住了。

这黑影并不是炮弹，是个人。

是林太平。

林太平伸手捞住了这面网，身子还是炮弹般往前飞，又飞出了两三丈，去势才缓了下来。

这时郭大路和燕七也已退了出去，只见林太平一只手抓着根横枝，一只手抓住那面大网，悬空吊在那里，还在不停的晃来晃去。

郭大路的心也还跳，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次若不是你，我只怕就真的已自投罗网了。”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用不着谢我。”

郭大路道：“不谢你谢谁？”

林太平道：“谢你背后的人。”

郭大路转过头，才发现王动铁青着脸站在他身后。

林太平笑道：“我早就说过我已经不能跳墙了。”

郭大路道：“那么你刚才……”

林太平道：“刚才是王老大用力把我掷过来的，否则我哪有这么快？”

世上的确没有那么快的人，若不是借了王动一掷之力，谁都不可能有这么快。

郭大路偷偷瞟了王动一眼，陪笑道：“看来王老大的力气倒真不小。”

林太平道：“但王老大却很佩服你。”

郭大路道：“佩服我？”

林太平道：“他的力气虽大，你的胆子更大。”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一定要像猴子一样，吊在树上说话？”

林太平笑道：“我倒也早就想下去了，只可惜我的腿不听话。”

王动一直没有开口，燕七也没有。

两个人都在瞪着郭大路。

郭大路只有苦笑道：“看来我今天非但连一件事都没有做对，连话都没有说对过一句。”

燕七这才叹了口气道：“你这句话总算说对了。”

五

屋子里燃起了灯。

桌上除了灯之外，还有一张纸条、一把刀，和一坛酒。

因为郭大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将这把刀从树上拔下来，当然更忘不了将那坛酒也带回来。

这人长得虽不像牛，却实在有点牛脾气。

他居然还很得意，笑着道：“我早就说过拔刀没关系的，早就知道他们这次要换个新鲜的法子，这法子是不是新鲜的很？”

燕七冷冷道：“新鲜极了，比网里的鱼还新鲜。”

他拿起了桌上的刀，接着又道：“我现在才知道这把刀是准备割什么肉的了。”

郭大路眨眨眼，道：“是不是割鱼肉？”

燕七道：“你总算又说对了一句。”

郭大路道：“那么我不如索性就做条醉鱼吧。”

他捧起酒坛子，嘴里还喃喃道：“醉虾既然是江南的美味，醉鱼的滋味想必也不错。”

但他的酒还没有喝到嘴，王动突然又将酒坛子抢了过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几时也变成了个和我一样的酒鬼了？”

王动道：“这酒喝不得。”

郭大路道：“刚才还喝得，现在为什么喝不得？”

王动道：“因为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燕七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刚才将这坛酒放在哪里的？”

郭大路道：“门口。”

燕七道：“刚才我们都在树林里，门口是不是没有人？”

郭大路道：“是的。”

燕七道：“所以这酒现在已喝不得。”

郭大路道：“难道就在刚才那一会儿工夫里，已有人在这酒里下了毒？”

燕七道：“刚才那一会儿工夫，已足够在八十坛酒里下毒了。”

郭大路失笑道：“你们也未免将那些人说得太可怕了，难道他们真的是无孔不入，连一点害人的机会都不会错过么？”

王动也不说话，忽然走到门外，将手里的酒坛重重往地上一砸。

坛子粉碎，酒流得满地都是。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真可惜，好……”

他声音忽然停顿，人也突然怔住。

一条很小很小的蛇，正从碎裂的酒坛子里慢慢的爬了出来。

这条蛇小得出奇，但越小的蛇越毒。

郭大路脸色也变了，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些人倒真是无孔不入。”

燕七突然失声道：“无孔不入赤练蛇。”

他吃惊的看着王动，又道：“是不是无孔不入赤练蛇？”

王动铁青着脸，慢慢的转回身，走回屋子里，在灯畔坐下。

这次他居然没有躺到床上去。

燕七又追了过来，追问道：“是不是他？……究竟是不是他？”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

燕七长长吐出口气，一步步往后退，忽然间躺了下去。

这次是他躺到床上去了。

郭大路也追了过来，追问道：“无孔不入赤练蛇是什么玩意？”

燕七道：“是个人。”

他不但人已像是软了，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郭大路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认得他？”

燕七苦笑道：“我若认得他，还能活到现在才是怪事。”

他忽又跳起，冲到王动面前，道：“可是你一定认得他？”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现在还活着。”

燕七叹道：“认得他的人居然还能活着，可真不容易。”

王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终于长叹了一声：“的确不容易。”

郭大路几乎要叫了起来，道：“你们说的究竟是人？还是蛇？”

燕七道：“人。”

郭大路道：“这人的名字叫赤练蛇？”

燕七道：“而且无孔不入，那意思就是说，你只要有一点点疏忽，他就能毒死你。”

郭大路道：“一点点蔬忽？任何人都难免有一点点疏忽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所以他若要毒死你，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郭大路道：“哪条路？”

燕七道：“被他毒死。”

郭大路也不禁倒抽了口凉气，道：“刚才那些害人的花样，就全都是他玩出来的？”

燕七道：“这人下毒的功夫虽然已可算是天下第一，但别的本事却不大怎么样。”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多了。”

燕七道：“只可惜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

郭大路道：“还有谁？”

燕七道：“千手千眼蜈蚣神。”

郭大路道：“千手千眼？”

燕七道：“那意思就是说，这人收发暗器时，就好像有一千只手，一千只眼睛一样，据说他全身上下都是暗器，连鼻子都能发出暗器来。”

郭大路瞟了王动一眼，忽然笑道：“好极了，我只要一见到这人的面，就先行打扁他的鼻子再说。”

燕七眨眨眼，道：“但你若见到救苦救难红娘子，只怕就舍不得打了。”

郭大路道：“救苦救难红娘子？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个大好人。”

燕七道：“她的确是个好人，知道世人大多在苦难中，所以一心想要叫他们早点超生。”

郭大路叹息道：“这么样听来，她又不像是个好人了。”

燕七道：“你就算从八百万个人里面，也挑不出这么样一个好人来。”

郭大路道：“她又有什么特别本事？”

燕七板着脸，冷冷道：“她的本事，你最好不要知道。”

郭大路眨眨眼道：“她是不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燕七道：“就算是，现在也已是个老太婆了，很漂亮的老太婆。”

郭大路道：“她已有七八十岁？”

燕七道：“那倒没有。”

郭大路道：“五六十？”

燕七道：“好像还不到。”

郭大路道：“四十上下？”

燕七道：“只怕差不多。”

郭大路笑道：“那正是狼虎之年，怎么能算老太婆呢？”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她年纪大小，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开心什么？”

郭大路道：“我几时开心了？”

燕七道：“不开心为什么笑得就像是条土狗？”

郭大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条土狗。”

燕七又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郭大路立刻又乘机问道：“听你这么说，她的本事一定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

燕七又板起了脸，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本事，只知道男人死在她手上的，可真不少。”

林太平一直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养神，忽然道：“那些稻草人是不是她做的？”

燕七道：“不是。”

林太平道：“不是她是谁？”

燕七道：“一见送终催命符。”

林太平皱了皱眉，道：“催命符？”

燕七道：“这人不但有一肚子里鬼主意，而且还有双巧手，易容改扮、消息机关、精巧暗器、奇门兵刃，可说是样样精通。”

郭大路目光闪动，喃喃道：“我明白了。”

燕七道：“你明白了什么？”

郭大路道：“一条蛇、一只蜈蚣、一只蝎子，一道催命符，现在只差一只老鹰了。”

林太平忽又道：“刚才我跟王老大进入树林的时候，好看到一条人影，从那渔网落下的树梢上飞了起来。”

燕七道：“渔网本就不会自己从树上落下来的，树上当然有人。”

郭大路道：“那人到哪里去了？”

林太平苦笑道：“那时我已被王老大用力掷了出去，怎么还能顾得了别人？何况，那人的轻功又很高，简直就像是只老鹰一样。”

燕七道：“一飞冲天霸王鹰！”

郭大路一拍巴掌，道：“五个风筝，五个人，现在总算全了。”

燕七道：“这五个人中，不但轻功要算霸王鹰最高，据说武功也是他最高。”

郭大路道：“以我看，这五人中最难对付的，还是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

林太平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都是男人。”

燕七冷冷道：“男人若不好色，他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的。”

郭大路长叹道：“但天下的男人，又有几个真不好色呢？”

王动一直沉着脸，坐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能不动的时候，他绝不会动的。

燕七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道：“你看到了那些风筝，也就知道他们是来找你麻烦的了？”

六

郭大路也搬了张凳子过来，道：“所以你要赶我们走，因为你知道这五个人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将那地方搞得一塌糊涂。”

燕七道：“你不愿将我们也扯入了那淌子一塌糊涂的浑水里去，所以才要赶我们走。”

郭大路道：“但你却不知道我们早已在那淌子浑水里了。”

燕七道：“从认得你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郭大路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燕七道：“所以你无论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一定在那里。”

郭大路道：“所以你现在才想赶我们走，已经太迟了。”

王动看着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用不着再说什么。

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有热泪夺眶而出。

朋友！

这两个字是多么简单，却又多么高贵。

王动捏紧双手，一字字道：“你们的确都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就已足够。

你只要真正懂得这句话的意义，就已什么都不必再说。

燕七笑了，林太平也笑了。

郭大路紧紧握起王动的手，他们只要能听到这句话，也已足够。

他们既没有问起这五人怎会和王动结的仇，也没问这麻烦是从哪里来。

王动不说，他们就不问。

现在他们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样将这麻烦打发走？”

燕七道：“我一看到那五只风筝，就知道有麻烦来了。”

王动道：“那风筝本是种警告。”

燕七道：“他们既然要找你的麻烦，为什么还要警告你，让你防备？”

王动道：“因为他们不想要我死得太快。”

他脸色发青，慢慢的接道：“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人在等死时的那种恐惧，比死还痛苦得多。”

燕七叹了口气，道：“看来这麻烦当真不小。”

王动道：“的确不小。”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点。”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他们虽然有五个人，我们也有四个，我们为什么要恐惧？为什么要痛苦？”

燕七道：“但他们至少总比我们占了一点优势。”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你难道不懂？”

郭大路道：“我懂，可是我不怕。”

燕七瞪着他，道：“你怕什么？”

郭大路道：“怕你。”

燕七忍不住嫣然一笑，却又立刻板起了脸，扭转了头。其实他当然也懂得郭大路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一样。像他们这种人，就只怕别人对他们好，只怕被别人感动。

你若能真的感动他们，就算要他们将脑袋切下来给你，他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郭大路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除了鬼鬼祟祟的在暗中害人外，我看他们的功夫也有限的很。”

他接着又道：“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呢？”

王动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你也不知道？”

王动道：“我只知道他们若还没有送我的终，就绝不会走。”

郭大路又笑了笑，道：“现在是谁送谁的终，还难说得很。”

这就是郭大路可爱的地方。

他永远都那么自信，那么乐观。

这种人就算明知天要塌下来，也不会发愁的，因为他认为一个人只要有信心，无论什么困难都可解决。

他不但自己有信心，同时也将这信心给了别人。

王动的脸色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忽然道：“他们虽然占了一点优点，但我也有法子对付他们。”

郭大路抢着问道：“什么法子？”

王动道：“睡觉。”

郭大路怔了怔，失笑道：“这种法子大概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王动反问道：“这法子有什么不好？这就叫以逸待劳。”

郭大路拍手道：“对，要睡现在就睡，养足了精神好对付他们。”

燕七道：“要睡也得分班睡。”

郭大路道：“不错，我跟你防守上半夜，到三更时再叫王老大和林太平起来。”

林太平忽然道：“这样子不行，还是我跟你一班的好。”

郭大路道：“为什么？”

林太平瞟了燕七一眼，道：“你们两个人的话太多，聊得高兴起来，只怕连别人进了屋子，都不知道。”

燕七忽然走了出去，因为他的脸好像忽然又有点发红了。

郭大路道：“还是我跟燕七一班的好，两个人谈谈说说，才不会睡觉。”

他嘴里说着话，已跟了出去。

无论别人说什么，他还是非跟燕七一班不可。

这两人身上就好像有根线连着的。

林太平看着他们走出去，忽然笑了，喃喃道：“我有时真奇怪，小郭为什么会这么笨。”

王动也在笑，微笑着道：“你放心，他绝不会再笨很久的。”

林太平道：“其实我倒希望他再多笨些时候。”

王动道：“为什么？”

林太平笑道：“因为我觉得他们这样子实在很有意思。”

七

客厅里很暗。

燕七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郭大路也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星光照进窗子，照着燕七的脸，照着燕七的眼睛。

他的眼睛好亮。

郭大路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有时看来也很像女人。”

燕七板着脸，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像女人？”

郭大路道：“笑起来的时候也有点像。”

燕七冷冷道：“我既然很像女人，你为什么还要老跟着我呢？”

郭大路笑道：“你若真是个女人，我就更要跟着你了。”

燕七忽然扭过头，站了起来，找着火石，点起了桌上的灯。

他好像有点不敢和郭大路单独坐在黑暗里。

灯光亮起，将他的影子照在窗户上。

郭大路忽然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好像要抱住他的样子。

燕七失声道：“你……你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若站在那里，岂非刚好做那千手千眼大蜈蚣的活靶子？”

他眼珠子一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喃喃道：“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你还会有什么好主意？”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既然喜欢用暗器伤人，我们不如就索性替他找几个活靶子来。”

燕七皱眉道：“你想找谁做他的活靶子？”

郭大路道：“稻草人。”

他接着又道：“我们去把那些稻草人搬进来，坐在这里，从窗户外面看来，又有谁能看得出它们是不是活人？”

燕七皱着的眉头展开了。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只要看到窗户上的人影，就一定会手痒的。”

燕七道：“然后呢？”

郭大路道：“我们在外面等着，只要他的手一痒，我们就有法子对付他了。”

燕七沉吟着，淡淡道：“你以为这主意很好？”

郭大路道：“就算不好，也得试试，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死，总得想法子把他们引出来。”

燕七道：“莫忘了那些稻草人也一样会伤人的。”

郭大路道：“无论如何，稻草人总是死的，总比活人好对付些。”

燕七叹了口气，道：“好吧，这次我就听你的，看看你这笨主意行不行得通。”

郭大路笑道：“笨主意至少总比没有主意好些。”

稻草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从外面看来，的确和真人差不多。

因为这些稻草人不但穿着衣服，还戴着帽子。

夜已很深，风吹在身上就好像刀割。

郭大路和燕七虽然躲在屋子下避风的地方，还是冷得要发抖。

燕七忽然道：“现在要是有点酒喝喝，就不会这么冷了。”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想喝酒的时候。”

燕七叹道：“这就叫：近墨者黑，一个人若是天天跟酒鬼在一起，迟早总要变成个酒鬼的。”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迟早也总会有不讨厌女人的时候。”

燕七忽又板起脸，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郭大路又道：“我总想不通，像王老大这种人，怎么会和那些大蜈蚣、赤练蛇结下仇来的？而且仇恨竟如此之深。”

燕七冷冷道：“想不通最好就不要想。”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燕七道：“不觉得。”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我从来不想探听别人的秘密，尤其是朋友的秘密。”

郭大路只好不作声了。

过了很久，突然听到“咕”的一声。

燕七动容道：“是什么东西在响？”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我的肚子。”

他实在饿得要命。

又过了很久，突然又听到“格”的一声。

郭大路道：“这次又是什么在晌？”

燕七咬着嘴唇，道：“是我的牙齿。”

他已冷得连牙齿都在打战。郭大路道：“你既然怕冷为什么不靠过来一点？”

燕七道：“嘘——”

郭大路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七道：“就是叫你莫要出声的意思，你的嘴若老是不停，那大蜈蚣怎会现身。”

郭大路果然不敢出声了。

他什么都不怕，也不怕那些人来，只怕他们不来。

这样子等下去，实在叫人受不了。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谁也不知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也许要等上好几天，也许就在这一剎那间——

郭大路正想将手里提着的渔网盖到燕七身上去。

这渔网又轻又软，但却非常结实，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林太平将它带了回来，郭大路就准备用它来对付那大蜈蚣。准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渔网虽轻，但燕七心里却充满温暖之意。

突然间，一条人影箭一般自墙外窜了进来，凌空一个翻身，满天寒光闪动，已有三四十件暗器暴雨般射入了窗户。

这人来得好快。

暗器更快。

郭大路和燕七竟都未看出他这些暗器是怎么射出来的。

暗器射出，这人脚尖点地，立刻又腾身而起，准备窜上屋脊。

他的人刚掠起，突然发现一面大网已当头罩了上来，他的人正往上窜，看来就好像是他自己在自投罗网一样。

他大惊之下，还想挣脱，但这渔网已像蛛丝般缠在他身上。

郭大路高兴得忍不住大叫起来，叫道：“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燕七已窜过去，一脚往这人腰畔的“血海”穴上踢了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网中又有十几点寒光暴雨射了出来。

这次轮到郭大路和燕七大吃一惊了。

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墙外忽然有一只钩子飞进来，钩住了渔网。

钩子上当然还带着条绳子。

绳子当然有只手拉着。

手一抡，渔网就被拉了起来。

渔网被拉起的时候，郭大路已向燕七扑了过去。

他和燕七虽然同时吃了一惊，但暗器却并不是同时射向他们两个人的。

所有的暗器全都向燕七射了过去。

所以郭大路比燕七更惊、更急。

他心里虽然没有想到该怎么办，人却已向燕七扑了过去，扑在燕七身上。

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郭大路觉身上一阵刺痛，突然间，全身都已完全麻木。

连知觉都已麻木。

他既未看到渔网被拉起，也未看到网中的人翻身跃起。

晖迷中，他只听见了两声呼叫，一声惊呼，一声惨呼。

但他已分不清惊呼是谁发出来的，惨呼又是谁发出来的了。

他只知道自己绝没有叫出来。

因为他的牙咬得很紧。

有的人平时也许会大喊大叫，但在真正痛苦时，却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有的人看到朋友的危险时，就会忘了自己的危险。

郭大路也正是这种人。

只要他一冲动起来，他就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

八

惊呼声彷佛已渐渐遥远，渐渐听不见了。

这是什么声音呢？

是不是有人在啜泣？

郭大路张开眼睛，就看到燕七脸上的泪珠。

燕七看到他张开眼睛，却又忍不住失声而呼，大喜道：“他醒过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着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死不了的。”

这是王动的声音。

他声音本总是冷冷淡淡，但现在却好像有点发抖。

然后郭大路才看到他的脸。

他那张冷冷淡淡的脸，现在居然也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郭大路笑道：“你们难道以为我已经死了么？”

他的确是在笑，但笑的样子却像是在哭。

因为他一笑全身就发疼。

燕七悄悄擦干了眼泪，道：“你好好的躺着，不准走，也不准说话。”

郭大路道：“是。”

燕七道：“连一个字都不准说。”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道：“也不准点头，连动都不准动。”

郭大路果然一动都不动了，眼睛还是张得很大，凝视着燕七。

燕七轻轻的叹了口气：“你身下中了一根丧门钉、一根袖箭，还加上两根毒针，这条命简直是捡回来的，所以你就该特别爱惜才是。”

说着说着，他眼圈又红了。

王动也叹了口气，道：“你不准他说话，他也许更难受。”

郭大路道：“答对了。”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看来我真该将这人的嘴缝起来才对。”

郭大路道：“我不说话的时候才会觉得痛。”

燕七道：“没有这回事。”

郭大路道：“有。”

他想笑，又忍住，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只要一说话，就什么痛苦都忘了。”

燕七看着他，那眼色也不知是怜惜？是埋怨？还是另外有种说也说不出，猜也猜不透的情感？

他的脸却是苍白的，就好像窗纸的颜色一样。

窗纸已白，天已亮了。

这一夜虽然过得很艰苦，但总算已过去。

郭大路忍不住又问道：“那大蜈蚣呢？”

燕七道：“现在已变成了死蜈蚣。”

郭大路听到的那声惨呼，正是他发出来的。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郭大路又追问道：“是不是真的死了？完全死了？”

燕七没有回答，回答的人是林太平。

林太平道：“我保证他死得又干净、又彻底。”

郭大路道：“是你杀了他的？”

林太平摇摇头，道：“是燕七。”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替你报仇？”

郭大路的确想不到，那时他自己明明是压在燕七身上的。他想问燕七，但燕七却已又扭转了头。

林太平道：“我也没有想到，但我却看见那大蜈蚣刚跳起来，就有一把刀刺入他的咽喉，也看到了地上的血。”

郭大路道：“地上只有血？他的人呢？”

林太平道：“走了，带着刀走的。”

郭大路道：“死人还能走？”

林太平道：“因为这死人还剩下一口气，最多也只不过剩下一口气而已。”

郭大路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也吐出来了，展颜道：“看来我们倒还没有吃亏。”

林太平道：“不错，现在我们正好是四个对他们四个。”

郭大路苦笑道：“只可惜我最多已只能算半个。”

王动忽然道：“他们也只不过剩下三个而已。”

林太平道：“红娘子、赤练蛇、催命符。”

郭大路道：“莫忘了还有个一飞冲天鹰中王。”

王动道：“我忘不了的。”他神色忽然变得很奇怪，目光似乎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郭大路道：“红娘子、赤练蛇、催命符，再加上鹰中王，岂非正是四个？”

王动道：“三个。”

郭大路道：“三个加一个，为什么还是三个？”

王动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脸上恍恍惚惚的，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的缓缓道：“因为我就是一飞冲天鹰中王。”

没有人问王动的过去，因为他们都很能尊重别人的秘密。

王动不说，他们绝不问。王动的秘密是王动自己说出来的。

九

王动并不是天生就不喜欢动的。

他小时候非但喜欢动，而且还喜欢的要命，动得厉害。

六岁的时候，他就会爬树。

他爬过各式各样的树，所以也从名式各样的树上摔下来过。

用各式各样不同的姿势摔下来过。

最惨的一次，是脑袋先着地，那次他一个脑袋几乎摔成了两个。

等到他开始可以像猴子似的用脚尖吊在树上的时候，他才不再爬树。

因为爬树已变成好像睡在被窝里一样安全，已连一点刺激都没有。

从那时候开始，他父母每天都要出动全家的佣人去找他。

那时他们家道虽已中落，但佣人还是有好几个。每次他们把他找回来的时候，都已精疲力竭，好像用手指头一点就会倒下。

但他却还鲜蹦活跳的，比刚出水的虾子还生猛得多。

到后来谁也不愿意去找他了。

宁可砍八百斤柴也不愿去找他。

宁可卷铺盖也不愿去找他。

所以他的父母也只有放弃这念头，随便他高兴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

幸好他每隔三两天总还回来一次。

回来洗澡、吃饭、换衣服。

回来要零用钱。

因为那时他还只有十三四岁，还觉得向父母要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等他再长大一点，觉得自己已应该独立的时候，他父母就难再见到他的人了，老先生和老太太也不知在暗中发过多少誓：

“下次等他一回来，就用条铁链子把他锁住，用棍子打断他的两条腿，看他还能不能到外面去野去。”

但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又脏又饿、面黄肌瘦的样子，老先生的心又软了，最多也只不过把他叫到书房里去训一顿。

老太太更早已赶着下厨房去炖鸡汤，老先生的训话还没有结束，鸡腿已经塞在儿子嘴里了。

世上也许只有独生子的父母们，才能了解他们这种心情。

做儿女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王动也不例外。

他只懂得，男子汉长大了之后，就应该到外面去闯天下。

所以他就开始到外面去闯天下。

那时他才十七岁。

就和天下大多数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王动刚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只有充满了兴奋，充满了大志。

但等到挨过两天饿之后，就渐渐会开始想家了。

然后他就会觉得心里很空虚，很寂寞。

他就会拚命想去结交新的朋友——当然最好是个红粉知己。

有哪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心里不在渴望着爱情，幻想着爱情呢？

等他寂寞得要命的时候，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就出来了。

她了解他的雄心，也了解他的苦闷。

她安慰他，鼓励他——鼓励他去做各种事。

“男子汉若在世上，什么事都应该去尝试尝试。”

在他说来，她说的话就是圣旨。

“一个人活着，就要有钱，有名，因为人活着本就是为了享受。”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生中除了享受之外，还有许多更有意义的事。

所以为了成名，他不惜做各种事。

他成名了。

他二十还不到，就已变成了赫赫有名的“一飞冲天鹰中王”。

成名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胡里胡涂的做了很多事，胡里胡涂的成了名。

他身上穿的是最华贵的衣裳，喝的是三两银子一斤的酒。

他已懂得挑剔裁缝的手工。

鱼翅若是炖得还差一分火候，他立刻就会摔倒厨子脸上去。

他不但已懂得享受，而且享受得真不错。

他本已应该很满意。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又有了痛苦，有了烦恼，而且比以前还烦恼得多。

他本来一沾上枕头就睡得很甜，但现在却时常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问自己：“我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应该做的？”

“我交的这些朋友，是不是真的好朋友？”

“一个人除了自己享受之外，是不是还应该想想别的事？”

他忽又开始想家，想他的父母。

世上手艺最好的厨子，也炖不出母亲亲手炖的那种鸡汤。

那种恭维奉承的话，也渐渐变得没有父亲的训话好听了。

就连红娘子的甜言蜜语，听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令他动心。

这些还都不算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忽然想做一个正正当当的人。

一个晚上能够安安心心睡觉的人。

所以他开始计划，脱离这种生活，脱离这种朋友。

他当然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放他走的。

第一，因为他们还需要他。

第二，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

唯一幸运的是，在他们面前，他始终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他的父母。

这也不知道是他怕父母丢了他的人，还是怕他自己丢了父母的人。

他的父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的朋友们，也没有问过他的家庭背景，只问过他：“你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的武功，是他小时候在外面野的时候学来的——一个很神秘的老人，每天都在暗林中等着他，逼着他苦练。

他始终不知道这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传援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直到他第一次打架的时候才知道。

这是他的奇遇。又奇怪，又神秘。

所以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因为说出了也没有人相信。

有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心如蛇蝎的红娘子

一

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难免会在自己的好朋友们面前，谈到自己的过去。

有时那就好像是在讲故事似的。这种故事大多都不会很吸引人——听别人吹牛，总不如自己吹有劲，但无论什么事都有例外的。

王动在说的时候，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听着，连打岔的都没有。

第一个开口打岔的，自然还是郭大路。事实上，他已憋了很久，听到这里才实在憋不住了，先长长吐出口气，才问道：“那位老人家每天都在等你？”

王动道：“就在坟场后面那树林里等我。”

郭大路道：“你每天都去？”

王动道：“无论刮风下雨，我没有一天不去的。”

郭大路道：“一共去了多少次？”

王动道：“去了三年四个月。”

郭大路又吐出口长气道：“那岂非有一千多次？”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道：“听你说，你只要学得慢点，就要挨揍，揍得还不轻。”

王动道：“开始那一年，我几乎很少有不挨揍的时候。”

郭大路道：“既然天天挨揍，为什么还要去？”

王动道：“因为那时我觉得这种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又新鲜、又刺激。”

郭大路想了想，笑道：“若换了我也会去的。”

林太平也忍不住问道：“你从来没有问过那位老人家的名字？”

王动道：“我问了几百次。”

林太平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王动摇摇头道：“每次我到那里的时候，他都已先到了。”

林太平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去？”

王动道：“无论我去得多早，他都已先在那里。”

郭大路扬眉道：“你为什么不跟踪他，看他回到哪里去？”

王动苦笑道：“我当然试过。”

郭大路道：“结果呢？”

王动道：“结果每次都是挨一顿臭揍，乖乖的一个人回家。”

郭大路皱起眉头，喃喃地道：“他每天都在那里等着你，逼着你去练武，却又不肯让你知道他是谁。”

王动道：“还有更奇怪的，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是谁。”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样的怪事，倒真是天下少有，看来也只有你这样的怪人，才会遇见这种怪事。”

燕七忽也问道：“那时你准备脱离他们的时候，连红娘子都不知道？”

王动道：“我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

燕七道：“可是那红娘子……她对你岂非蛮不错的吗？”

王动的脸色更难看，过了很久，才冷冷道：“她对很多人都不错。”

燕七也发现自己问错话了，立刻改变话题，道：“后来你怎么走的？”

王动淡淡道：“有一次他们准备去偷少林寺的藏经，叫我先去打探动静，我就乘机溜了。”

燕七也吐出口气，道：“这些人居然敢去打少林寺的主意，胆子倒真不小。”

郭大路道：“你溜了之后，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你？”

王动道：“没有。”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夜很黑，很冷。

他木立在窗口，痴痴的出了半天神，才慢慢的接着道：“我回来之后，就很少出去。”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忽然变得不想动了。”

王动道：“我的确变了，变得很快，变得很多……”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接着道：“因为我回来之后，才知道我出去后第二年，我母亲就……”

他没有说下去，他紧握双拳，全身发抖，已说不下去。这次连郭大路都没有问，既不忍问，也不必问。大家都已知道王动的遭遇，也都很了解他的心情。

等到他回来，想报答父母的恩情，想尽一尽人子的孝思时，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人们总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能了解父母对他的感情呢？

林太平垂下头，目中似已有泪满眶。

郭大路心里也觉得酸酸的，眼睛也有点发红。

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王动会变得这么穷，这么懒，这么怪。

因为他心里充满了悲痛和悔恨，他在惩罚自己。

假如你一定要说他是在逃避，那么，他逃避的绝不是红娘子，也不是赤练蛇，更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逃避的是他自己。想到第一次看见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躺在黑暗中，任凭老鼠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的情景，郭大路又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个人若非已完全丧失斗志，就算能忍受饥饿，也绝不能忍受老鼠的。那天晚上，若不是郭大路胡里胡涂的闯进来，胡里胡涂的跟他做了朋友，他是不是还会活到今天呢？

这问题郭大路连想都不敢想。

王动终于回过头，缓缓道：“我回来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来，他们一定不停的在找我。”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他们当然很难找得到你，又有谁能想得到，一飞冲天鹰中王会耽在这种地方，过这种日子？”

王动道：“但我却早就知道，他们迟早总有一天会找到我的。”

燕七眨眨眼，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王动道：“因为我们还有笔账没有算清。”

燕七道：“你自己算过没有？是你欠他们的？还是他们欠你？”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些账本就是谁也算不清的。”

燕七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算法，每个人的算法都不同。”

他神情更沉重，慢慢的接着道：“在他们说来，这笔账只有一种算法。”

燕七道：“哪种？”

王动道：“你应该知道是哪种。”

燕七不说话了，他的确知道，有的账你只有用血去算，才能算得清。

一点点血还不够，要很多血，你一个人的血还不够，要很多人的血。

燕七看着郭大路身上的伤口，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看来这笔账已越来越难算了，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算清。”

王动叹道：“你放心，那一定用不着等很久的，因为……”

他忽然闭上嘴。每个人都闭上了嘴，甚至连呼吸都停顿了下来。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正慢慢的穿过积雪的院子。

“来的是什么人？”

“难道现在就已到了算这笔账的时候？”

林太平想挣扎着爬起来冲出门去，又忍住，郭大路向窗口指了指，燕七摇摇头。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这人正慢慢的走上石阶，走到这扇门外。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这人居然敢冠冕堂皇的来敲门，倒是他们想不到的事。

王动终于问道：“谁？”

外面有人轻轻道：“我。”

王动道：“你是谁？”

外面的人突然笑了，笑声如银铃，却远比铃声更清脆动人：“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么，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来的这人是个女人，是个声音很好听，好像还很年青的女人。

看到王动的脸色，每个人都已猜出这女人是谁了，王动的脸色如白纸。

燕七拍了拍他的肩，向门口指了指，又向后面指了指。

那意思就是说：“你若不愿见他，可以到后面去避一避，我去替你挡一挡。”

王动当然懂得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

他对自己的处境，比任何别的人都明白的多，他已退到最后一步。

那意思就是说他已无法再退，而且也不想再退。

“你为什么还不来开门？”

谁也没有见过红娘子这个人，但只要听到这种声音，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她是个多么迷人的女人。

“是不是你屋子里有别的女人，不敢让我看见？你总该知道，我不像你那么会吃醋。”

王动忽然大步走过去，又停下，沉声道：“门没有拴上。”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外，面迎着从这屋子里照出去的灯光。

所有的灯光好像都已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目光当然也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身上好像也在发着光，一种红得耀眼，红得令人心跳的光。

红娘子身上，当然穿着红衣服，但光不是从她衣服上发出来的，事实上，除了衣服外，她身上每个地方好像都在发着光，尤其是她的眼睛，她的笑靥，每个人都觉得她的眼睛在看着自己，都觉得她在对自己笑，假如笑真有倾国倾城的魔力，一定就是她这种笑。

燕七的身子移动了一下，有意无意间挡住了郭大路的目光。

无论如何，能不让自己的朋友看到这种女人的媚笑，还是不让他看见的好。

每个人岂非都应该要自己的朋友远离罪恶？

红娘子眼波流动，忽然道：“你们男人为什么总他妈的是这种样子……”

这就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好像故意要让“他妈的”这三个字在这些男人的脑袋里留下个更深刻点的印象，好像她知道这屋子里的男人，都很喜欢说这三个字，也很喜欢听。这三个字在她嘴里说出来，的确有种特别不同的味道。

就在她停顿的这一下子的时候，已有个人忍不住在问了：“我们男人都他妈的是什么样子？”

声音是从燕七背后发出来的，燕七可以挡住郭大路的眼睛，却挡不住他的耳朵，也塞不住他的嘴。

红娘子道：“你们为什么一见到好看的女人，就好像活见了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她皱起鼻子，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燕七不愿让郭大路看见的笑容，然后才轻轻接着道：

“你们之中至少也该有个人先请我进去呀。”

事实上，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在屋子里了。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她是谁，也都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看到她真的走了进来，大家本该觉得很愤怒、很紧张。

但燕七忽然发觉郭大路和林太平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非但完全没有仇恨和紧张之色，反而带着笑意，就连燕七自己，都已经开始有点动摇，有点怀疑。

在他想象中，红娘子本不应该是个这么样的人，自从她说出“他妈的”那三个字后，屋子里的气氛就好像完全改变了，别人对她的印象也完全改变了，一个毒如蛇蝎的妖姬，说话本不该是这种腔调的。

直到这时，燕七才发现她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菜篮子。

她重重的将篮子往桌上一放，轻轻的甩着手，叹着气道：“一个女人就为了替你们送东西来，提着这么重的篮子走了半个时辰，累得手都快断了，你们对她难道连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

王动突然冷冷道：“没有人要你送东西来，根本就没有人要你来。”

直到这时，红娘子才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咬着嘴唇道：“我问你，这些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王动道：“是。”

红娘子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可以看着你朋友挨饿，我却不能。”

王动道：“他们是不是挨饿，都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红娘子道：“为什么没有关系？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做大嫂的人，怎么能眼看着弟兄挨饿？”

燕七忍不住道：“谁是大嫂？”

红娘子笑了，道：“你们都是王老大的好朋友，怎么连王大嫂是谁都不知道？”

她掀起篮子上盖着的布，嫣然的说道：“今天是大嫂请客，你们谁也用不着客气，不吃也是白不吃。”

燕七道：“吃了呢？”

红娘子笑道：“吃了也是白吃。”

燕七冷笑道：“白吃的人，命都不会长的。”

红娘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被人掴了一耳光似的。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面对着王动，道：“你们是不是认为我带来的东西有毒？”

王动道：“是。”

红娘子道：“你认为我这次来，就为了要把你们毒死的？”

王动道：“是。”

红娘子道：“不但要毒死别人，还要毒死你？”

王动道：“是。”

红娘子眼圈似也红了，突然扭转头，从篮子里拿出条鸡腿，嗄声道：“这么样说来，鸡腿里面当然也有毒了？”

王动道：“很可能。”

红娘子道：“好，好……”

她在鸡腿上咬了一口，吞下去，又拿出瓶酒，道：“酒里是不是也有毒？”

王动道：“也很可能。”

红娘子道：“好。”

她又喝了口酒——

总之她将篮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尝了一口，才抬起头，瞪着王动问道：“现在你认为怎么样？”

王动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道：“还是和刚才完全一样。”

红娘子道：“你还认为有毒？”

王动道：“是。”

红娘子的眼泪已经快流下来了，可是她勉强忍住，过了很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王动道：“你早就该明白了。”

红娘子道：“你认为我早就吃了解药才来的？”

王动道：“哼。”

红娘子凄然道：“你始终认为我是个心肠比蛇蝎还毒的女人，始终认为我对你好只不过是想在利用你……”

说到这里，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听到这里，郭大路和林太平的心早已软了，嘴里虽没有说什么，心里已开始觉得王动这么样对她，实在未免过份。

无论如何，他们以前总算有一段感情。

若是换了郭大路，现在说不定早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

但王动脸上却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人的心肠简直就好像是铁打的。

只见红娘子将拿出来的东西，又一样样慢慢放回篮子里，咬着嘴唇道：“好，你既然认为有毒，我就带走。”

王动道：“你最好赶快带走。”

红娘子身子已在发抖，颤声道：“你若是认为我对你始终没安着好心，我以后也可以永远不来见你。”

王动道：“你本就不该来的。”

红娘子道：“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她突然冲到王动面前，嘶声道：“我问你，自从你认得我之后，我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王动突然说不出话了。

红娘子捏紧双拳，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嘎声道：“不错，我的确不是个好女人，的确害过不少男人，可是我对你……我几时害过你？你说，你说。”

王动冷冷道：“现在我们已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红娘子怔了半晌，又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好，我走，我走……你放心，这次我走了，永远再也不会来找你。”

她慢慢的转过身，提起篮子，慢慢的走了出去。

郭大路看着她又孤独、又瘦弱的背影，看着她慢慢的走向又寒冷、又黑暗的院子……院子里的风好大，将树上的积雪一片片卷了起来，眨眼就吹散了，吹得干干净净。

这岂非就好像人的情感一样？

积存了多年的情感，有时岂非也会像这积雪一样，眨眼间就会被吹散，吹得干干净净？

郭大路只觉心里酸酸的，只希望王动的心能软一软，能将这可怜兮兮的女子留下来。

但王动的心肠硬得像铁打的，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出去，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眼看着红娘子已跨出门坎，郭大路几乎已忍不住要替王动把她留下来了。

突然间，红娘子身子一阵抽搐，就好像突然挨了一鞭子。

然后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一倒在地上，四肢已抽搐在一起，一张白生生的脸已变成黑紫色，眼睛往上翻，嘴里不停的往外冒出白沫。

白沫中还带着血丝。

燕七动容道：“她带来的东西里果然有毒？”

郭大路抢着道：“但她自己一定不知道，否则她自己怎么中毒？”

王动却还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连动也不动，就好像根本没有没看到这回事。

连燕七都有点着急了，忍不住道：“王老大，无论怎么样，你也该先看看她……”

王动道：“看什么？”

燕七道：“看她中的是什么毒？还有没有救？”

王动冷冷道：“没什么好看的。”

郭大路忍不住叫了起来，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一点人性都没有。”

若不是燕七将他按住，他已经要挣扎着爬起来了。

只见红娘子不停的痉挛、喘息，还在不停的轻唤着道：“王动……王动……”

王动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在这里。”

红娘子挣扎着伸出手，道：“你……你过来……求求你……”

王动咬了咬牙，道：“你若有什么话要说，我都听得见。”

红娘子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里有毒，我真的绝不是来害你的，你……你应该相信我。”

王动还没有说话，郭大路忍不住大声道：“我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

红娘子凄然一笑，道：“赤练蛇他们虽觉得你对不起他们，虽然是想来杀你的，可是我……我并没有这意思……”

她蜷伏着，冷汗已湿透重衣，挣扎着，接道：“我虽然不是个好女人，可是我对你，却始终是真心真意的。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我……我就算死，也心甘情愿了……”

说完了这句话，她似已用完了全部力气，连挣扎都无力挣扎。

郭大路看着她，眼睛也已湿了，咬着牙道：“王老大，你听见她说的话没有？”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又咬牙道：“既然听见了，为什么还站在那里不动？”

王动道：“我应该怎么动？”

郭大路道：“她是为了你，才会变成这样子的，你难道不能想个法了救救她？”

王动道：“你叫我怎么救她？”

林太平忽然道：“你既然能解小郭中的暗器之毒，就应该也能解她的毒。”

王动摇摇头，缓缓道：“那不同，完全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王动突又不说话了。

他虽然在勉强控制着自己，但目中似也泛起了泪光，那不仅是悲痛的泪，而且还彷佛充满了愤怒。

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燕七沉吟着，道：“假如连王老大都不能解她的毒，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她的毒了。”

郭大路道：“谁？”

燕七道：“赤练蛇。”

郭大路道：“不错，我们该问赤练蛇要解毒药去。”

燕七叹了口气，道：“那只怕很难。”

问赤练蛇去要解药，那简直就好像去要老虎剥牠自己身上的皮一样困难。

这道理郭大路自然也明白的。

红娘子的喘息声已渐渐微弱，却还在低呼着王动的名字：“王动……王动……”

呼唤声也越来越微弱，郭大路听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大叫道：“你们既不能救她，又不肯去问赤练蛇要解药，难道就这样眼看着她死在你们面前？你们究竟是不是人？”

燕七又叹了口气，道：“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呢？”

郭大路道：“就算是赤练蛇，也绝不会眼看着她被毒死的，你们……”

林太平一直坐在那里发怔，此刻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对，赤练蛇也绝不会眼看着她死，所以我们应该送她回去。”

这法子虽不好，但也算没有法子中唯一的法子。

燕七皱着眉，道：“问题是，谁送她回去呢？”

郭大路道：“哼。”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眼角却在瞟着王动。

当然是王动应该送她回去。

只要这人还有一点点良心，就不该眼看着她死在这里。

谁知王动还是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好像根本听不懂，就好像是个白痴。

王动当然不是白痴。

他是在装傻。

郭大路又忍不住大叫起来，道：“好，你们都不送她回去，我送她回去。”

他用尽平生力气，跳了起来。

燕七立刻紧紧抱住了他。

王动回过头，看着他们，目光中又是悲痛，又是怜惜。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终于跺了跺脚，道：“好，我送她回去。”

他转过头，刚想抱起红娘子。

林太平突然箭一般窜过来，用力将他一撞，撞得他退出七八尺，一跤跌在墙角。

就在这时，林太平已抱起了红娘子。

王动突然变色，大声道：“你想干什么？”

林太平打断他的话，道：“只有我才能送她回去，燕七要照顾小郭，你是他们的眼中钉，你去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出去。

王动跳起来，冲过去，大声喝道：“快点放下她，快……”

喝声中，林太平突然一声惊呼。

那奄奄一息的红娘子已毒蛇般自他怀中弹起，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了三丈，一眨眼间就没入黑暗中。

只听她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姓王的王八蛋，你见死不救，你好没良心，你简直不是个好东西。”

说到最后一句话，人已去远，只剩下那比银铃还清脆悦耳的笑声飘荡在风里。

好冷的风。

摄魂的银铃。

二

林太平倒在雪地里，前胸已多了一点乌黑的血迹。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连最后一丝甜笑也终于被风吹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动终于慢慢的走出去，将林太平抱了回来。

他的脸色比风还冷，比夜色还阴暗。

郭大路的泪已流下。

燕七看着他，也已泪流满面，柔声道：“你用不着难受，这也不能怪你。”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出来，郭大路怎么还能忍得住，怎么还受得了？

他突然像是个孩子般，失声痛哭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动才慢慢的抬起头，道：“他还没有死。”

燕七又惊又喜，失声道：“他是不是还有救？”

王动点点头。

燕七道：“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了他？”

这句话说出来，他脸色又变了。

因为他已想到，世上也只有一种法子能救得了林太平。

最可怕一种法子。

他看着王动，目中已不禁露出恐惧之色，因为他知道王动在想什么。

王动当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脸色反倒很平静，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了他。”

燕七用力摇头，道：“这法子不行。”

王动道：“行。”

燕七大声道：“绝对不行。”

王动道：“不行也得行，因为我们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燕七突然倒了下去，倒在椅子上，似乎再也支持不下去。

郭大路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究竟是个什么法子？”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开口。

郭大路着急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七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没有用？若不是我乱出主意，林太平也不会变成这样子，我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急着想救他。”

王动冷冷道：“你现在只能救一个人。”

郭大路道：“谁？”

王动道：“你自己。”

燕七柔声道：“你受的伤很不轻，若再胡思乱想，只怕连你自己的命都很难保住。”

郭大路瞪着他们，忽然道：“我中的暗器是不是也有毒？”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是谁救了我的？”

燕七道：“王老大。”

郭大路道：“王老大既然能解得了我中的毒，为什么就不能解林太平的毒？”

燕七又不肯开口了。郭大路道：“他们暗器上的毒，应该是同一路的，是不是？”

燕七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清楚？”

郭大路大声道：“我为什么不能问清楚？你们若再不告诉我，我就……我就……”

他用力搥着床铺，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燕七咬了咬牙，道：“好，我告诉你，你中的毒，和林太平中的毒，的确都是赤练蛇的独门毒药，所以也只有他的独门解药才能救得了。”

郭大路道：“但王老大……”

燕七道：“王老大准备脱离他们的时候，他就已经偷偷地藏起了一点赤练蛇的独门解药，以防万一。”

郭大路道：“解药呢？”

燕七一字字道：“救你的时候已用完了。”

郭大路失声道：“全都用完了？”

燕七道：“连一点都没有剩。”

他咬着嘴唇，缓缓道：“那些解药本是准备用来救他自己的，但却全用来救了你，我本来以为他还留着一点，谁知他却生怕你中的毒太深，生怕解药的份量不够，所以……”

说到这里，他也眼眶发红，再也说不下去——这件事本只有他知道，因为那时林太平还在外面守望。

郭大路捏紧双拳，黄豆大冷汗，已流了一脸，过了很久，才喃喃道：“林太平是我害的，唯一能救他的解药也被我用光了，我真有办法，真了不起……”

燕七黯然道：“这本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你并没有要我们……”

郭大路嘶声道：“不错，我并没有要你们救我，你们自己非这样子做不可，但你们为什么不想想，这样子叫我怎么能安心活得下去？”

王动沉着脸，道：“你非活下去不可，我既已救了你，你想死也不行。”

郭大路道：“但林太平……”

王动沉声道：“你用不着担心他，我既能救你，当然也有法子救他。”

郭大路咬牙道：“现在我总算已知道你有用什么法子了。”

王动道：“哦？”

郭大路道：“你想问赤练蛇去要解药，是不是？”

他又咬着牙道：“刚才你不肯去，只不过因为你太了解红娘子，但现在为了林太平，就算要用你的命去换解药，你也非去不可的。”

王动淡淡的笑了笑，道：“你以为一飞冲天鹰中王是个这么好的人？”

郭大路道：“我不认得什么鹰中王，只认得王动，也很了解王动是个怎么样的人。”

王动道：“哦？”

郭大路目中又有泪光道：“王动这个人的脸看来虽然又冷又硬，其实他的心肠却比豆腐还软，比火还热。”

王动沉默着，终于缓缓地道：“你既然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若想做一件事，便谁也拦不住我的。”

郭大路道：“你也应该很了解我，我若想做一件事时，也没有人能拦得住的。”

王动道：“你想做什么？”

郭大路道：“去问赤练蛇要解药。”

燕七动容道：“你怎么能去？”

郭大路道：“我非去不可，而且也只有我能去。”

燕七道：“但你的伤……”

郭大路道：“就因为我受了伤，所以你们更要让我去。”

他不让别人说话，接着又道：“现在我们已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去对付他们三个，已很吃力，所以你们绝不能再受伤了，否则我们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燕七道：“这话虽然有道理，可是……”

郭大路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我们又绝不能看着林太平中毒而死，所以只有让我去，我反正已受了伤，已出不了力，何况……”

他笑了笑，接着道：“赤练蛇他们至少也算是个人，总不会对一个完全无回手之力的人来下毒手吧。”

王动冷笑道：“你以为他们不会杀你？”

郭大路道：“想必不会的。”

王动道：“是你了解他们？还是我？”

郭大路道：“是你。”

王动道：“那么，我告诉你，他们不杀的只有一种人。”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死人。”

突然间，风中又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燕七冲出去，就看到一只淡黄色的风筝自夜空中慢慢的飘落下来。

风筝是方的，上面还用朱笔划了弯弯曲曲的花纹。

现在燕七已知道这并不是风筝，而是道一见就送终的催命符。

催命符上写着的是什么，谁也看不懂。

只有到过地狱的人才看得懂。

王动看得懂。

淡黄色的风筝上，划满了朱红色的符箓，红得就像是血，就像是地狱中的火。

王动凝视着，冷淡的目光中不禁露出了恐惧之意。

燕七没有看这风筝，只在看着王动的眼睛——他虽然看不懂风筝上的符箓，却看得懂王动眼睛里的神色。

他忍不住问道：“这上面写着些什么？”

王动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回答，却又推开窗子，望着窗外的夜色。

星已渐稀，夜已将尽。

灰蒙蒙的夜色中，又有一只风筝正冉冉升起。

王动轻轻叹息一声，道：“天快亮了。”

燕七道：“天一定会亮的。”

王动道：“我也一定要走的。”

燕七失色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天亮之前，我若还没有赶到那风筝下面，林太平就得死。”

三

天快亮了。

曙色带给人们的，本是光明、欢乐和希望。

但现在带给王动他们的，却只有死亡。

“天亮之前，王动若还没有站在那风筝下等着，林太平就得死。”

这就是那符箓写的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王动已非去不可，非死不可。

郭大路大声道：“我早就说过，只有我能去，谁也休想拦住我。”

王动淡淡道：“好，你可以去，但无论你去不去，我还是非去不可。”

郭大路道：“我既已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去？”

王动道：“因为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

燕七抢着道：“你去了他们也未必会将解药给你，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王动道：“我明白。”

燕七道：“这不过只是他们的诱兵之计，只不过是个圈套，他们一定早已在那里布下了埋伏，就等着你去上钩。”

王动道：“这点我也比你明白。”

燕七道：“但你还是要去？”

王动道：“你要我看着林太平死？”

林太平呼吸已微弱，牙关已咬紧，脸上已露出了死灰色。

无论谁都能看出他已离死不远。

燕七黯然道：“我们不能看着他死，但也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

王动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去送死？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带着药回来呢。”

燕七瞪着他，道：“你这是在骗我们？还是骗你自己？”

王动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能回来的希望不大，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得去。”

燕七道：“若连一分希望都没有呢？”

王动道：“我还是要去。”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已全无转圜的余地。

燕七突然站起来，大声道：“好，你去，我也陪着你去。”

王动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好，你也去，能去的都去，就让不能去的留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宰割吧。”

燕七说不出话来了。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究竟要我们怎么做？为什么不干脆说出来？”

王动道：“我一个人去，你们带着林太平到山下去等我。”

郭大路道：“然后呢？”

王动道：“然后你们想法子去准备一辆马车，无论去偷去抢都一定要弄到。”

郭大路道：“然后呢？”

王动道：“然后，你们就坐在马车里等，太阳下山后，我若还没有去找你们，你们就赶快离开这地方。”

郭大路道：“离开这里到哪里去？”

王动笑了笑，笑得已有些凄凉，道：“天地之大，哪里你们不能去？”

郭大路也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好，好主意，这种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王动道：“这虽然不能算是好主意，却是唯一的主意。”

郭大路道：“很好，你为了林太平去拚命，却要我们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走，你是个好朋友，却要我们做畜牲。”

王动沉下了脸，道：“你难道还有别的主意？”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个主意。”

王动道：“你说。”

郭大路道：“要活，我们开开心心的活在一起，要死，我们也要痛痛快快的死在一起。”

郭大路就是郭大路，既不是王动，也不是燕七。

他也许没有王动镇定冷静，也许没有燕七的机智聪明。

但这人却真他妈的痛快，真他妈的有种。

四

风吹过的时候，死灰色的冷雾刚刚自荒冢间升起。

鬼火已消失在雾里。

谁说这世上没有鬼？谁说的？

此刻在这雾中飘荡的，岂非正是个连地狱都拒绝收留的游魂？

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是死灰色的，似已和这凄迷的冷雾溶为一体，鼻子已溶入雾里，嘴也溶入雾里。

只剩下那双鬼火般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光，也分不出黑白，但却充满了恶毒之意，彷佛正在诅咒着世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无论这双眼睛看到什么地方，那地方立刻会沾上不祥的噩运。

现在，这双眼睛正在慢慢的环顾着四方，每一座荒冢，每一片积雪，他都绝不肯错过。

然后他眼睛里才露出一丝笑意。

谁也想象不出这种笑意有多么恶毒、多么可怕。

就在这时，迷雾里又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是银铃，是摄魂的铃声。

红娘子幽灵般出现在迷雾里，带着笑道：“都准备好了么？”

这游魂慢慢的点了点头，道：“除非人不来，来了就休想活着回去。”

红娘子眼波流动，道：“你想他会不会来？”

这游魂道：“你说呢？”

红娘子眨着眼，道：“为什么要我说？”

游魂道：“你比我们了解他。”

红娘子笑盈盈走过来，用眼色瞟着他，道：“你现在还吃醋？”

游魂道：“哼！”

红娘子道：“你以为我真的对他有意思？”

游魂目中的恶毒之意更深，道：“他在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陪过我一天。”

红娘子道：“你难道已忘了是谁叫我那么做的？”

游魂不说话了。

红娘子冷笑道：“你为了要拉拢他，叫我去陪他睡觉，现在反来怪我了，你有良心没有？”

游魂道：“没有。”

红娘子又笑了，道：“想不到你偶尔也会说句老实话。”

游魂道：“你呢？”

红娘子道：“我在你面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游魂道：“我若不叫你去陪他睡觉，你难道就不会去？”

红娘子道：“还是一样会去。”

游魂道：“为什么？”

红娘子嫣然道：“因为我喜欢陪男人睡觉。”

游魂咬着牙道：“陪什么样的男人睡觉？”

红娘子道：“除了你之外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

游魂目中的恶毒之色已变为痛苦，但眼睛却反而亮了。

红娘子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的话问完了吗？”

游魂突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反手重重掴她的脸，嘎声道：“你这贱人。”

红娘子既不惊惧，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道：“我本就是个贱人，但你却比我更贱。”

游魂又重掴她的脸。

红娘子还在笑，道：“你不但喜欢我去陪别的男人睡觉，还喜欢问我，天天问我，这些话你已不知问过我多少次了。”

她不让游魂开口，接着又道：“因为你喜欢这些话，喜欢被我折磨，只有在我折磨你的时候，你才是个人，你才会快活。”

游魂喉咙低嘶一声，用力将她拉了过来。

红娘子吃吃的笑，道：“你是不是又想……”

突听一人冷冷道：“现在不是你们打情骂俏的时候。”

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这声音本就是从积雪下发出来的。

红娘子笑道：“原来你已钻到雪里面去了。”

一张脸突然从地上的积雪中露出来。

一张比死人还可怕的脸。

红娘子道：“下面怎么样？”

赤练蛇道：“很凉快。”

红娘子笑道：“世上比你那里更凉快的地方，的确再也找不到了。”

赤练蛇道：“你是不是也想钻进来陪我睡一觉？”

红娘子道：“只要你有耐心在下面等，我迟早总会钻进去的。”

游魂冷笑道：“只可惜他对你没胃口。”

赤练蛇眼看着天，突然道：“时候已不早，你还是快去死吧。”

游魂道：“你想他会不会来？”

红娘子抢着道：“一定会来。”

游魂道：“为什么？”

红娘子道：“因为他除了对你们之外，对别的朋友都不错。”

游魂也仰头看了看天色。

曙色已白。

世上的孤魂野鬼，都已到了应该回去的时候。

游魂道：“我要去死了。”

红娘子道：“你赶快去死吧。”

游魂慢慢的走过去，走到旁边一座荒坟前，自怀中取出个瓷瓶，放在坟头上。

然后他的人就突然消失在坟墓里。

红娘子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他若永远在里面不出来，那有多好。”

赤练蛇道：“有什么好？”

红娘子垂首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柔声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不好？”

赤练蛇冷冷道：“那也得等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再说。”

红娘子冲过去，一口口水唾在他脸上，恨恨道：“你是不是人？”

赤练蛇阴恻恻一笑，道：“不是。”

这句话没说完，这张脸已隐没在积雪里。

红娘子发了半天怔，好像突然有了很多心事。

过了很久，她身形突又掠起。

她立刻就消失在雾里。

风吹过的时候，死灰色的迷雾已迷漫了大地。

天也是死灰色的。

荒冢、冷雪，没有人，甚至连鬼都没有。

只剩下一只风筝正慢慢的落下。

不是风筝，是催命鬼的符箓。

风筝已落下。

苍穹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动在路上慢慢的走着，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就算心里有恐惧，也绝不会露在脸上。

无论谁若受过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该学会将情感隐藏在心里。

各种情感都隐藏在心里。

但情感却像酒一样。

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浓越烈。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他的朋友们当然没有来。

是他们背弃了他，还是他说服了他们？

谁也不知道。

谁也没法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但大家都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无论多好的朋友，迟早都有分手的时候。

人生聚合本无常，是聚也好，是散也好，又何必太认真？

天色朦胧，但总算已有了光亮。

他走得虽慢，但总算已走到了地头。

人生本就如此，很多事都如此，你又何必太匆忙？

风还是很冷，冷得像刀，刀一般刮过他的脸。

他慢慢的穿过荒坟，默数着一块块墓碑。

墓碑有的已倾倒，有的已被风雪侵蚀，连字迹都分辨不出。

坟墓里的人是谁？已不再有人关心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岂非也有他们的光劳和羞辱、快乐和悲伤？

但现在他们已一无所有。

那么你又何必将生死荣辱，时时刻刻的放在心上？

王动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已听到红娘子的笑声。

红娘子正银铃般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果然来了。”

王动道：“我来了。”

他已看见她，站在积雪的枯树下，还是穿着那身鲜红的衣裳，彷佛还跟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但逝去的时光，已经不再来，逝去的欢乐和悲伤，也已将淡忘。

就算还未遗忘，迟早也必将淡忘。

红娘子也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中也不知是嗔是怨？是爱是恨？

她是爱也好，是恨也好，都已无妨。

红娘子终于笑了笑，道：“你真是为林太平拿解药来的？”

王动道：“是。”

红娘子咬着嘴唇，道：“为了我，你就不肯来？”

王动道：“不肯。”

红娘子笑得很凄凉，道：“你对别的朋友，为什么总比对我好？”

王动道：“因为你不是我的朋友。”

红娘子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你难道忘了我们以前在一起时，有多么开心。”

王动道：“我忘了。”

红娘子摇摇头，道：“无论你嘴上说得多硬，我知道你心里绝不会忘的。”

她眼波如雾，幽幽的接着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躺在华山之巅，用白云做我们的被，大地做我们的床，天地间彷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声音更低迷，更轻柔，又道：“还有一次，我们躺在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上，数着天上的星星，直到我们两个人都已被埋在沙里……这些事你能忘得了吗？”

王动不再说话。

这些事的确是谁也忘不了的。

他真的能忘记？

面对着他生平第一个恋人，他的心真如他的脸一样冷静？

红娘子凝视着他，目中已有泪光，道：“这些事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所以我才恨你，恨你走的时候，连说都不说一声，恨得想要你死，可是……”

她垂下头，道：“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只要你肯说一句话，我现在就跟着你走，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走。”

王动突然大声道：“我哪里都不去。”

他说的声音那么大，似乎想将自己从梦中惊醒。

红娘子咬了咬嘴唇，道：“你哪里都不去，又为什么要来呢？”

王动冷冷道：“我是来拿解药的。”

红娘子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原因？”

王动道：“没有。”

红娘子道：“你不想来看看我？”

王动道：“不想。”

红娘子的脸色突然发青，青得就像是一只青蝎子。

她目中的柔情蜜意也已不见，用力跺了跺脚，道：“好，解药就在后面，你自己去拿吧。”

王动回过头，就看到坟头上那瓷瓶。

红娘子道：“这次我们将解药给你，只因为我们还是拿你当作朋友，你拿了之后最好赶快走。”

王动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无论她说什么，他连一个字都不信。

他知道他们是绝不会将解药就这样容容易易的给他的。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非拿到这瓶解药不可。

这瓶解药若是在水里，他就跳下水里去，这瓶解药若是在烈火里，他就跳进火里去。

积雪冷而柔软。

王动只走了六七步，就已可伸手拿到解药。

他伸出手。

瓷瓶很冷，冷得像死人的手。

他拿起了瓷瓶。

他的手比瓷瓶还冷。

因为他已感觉到死的气息。

一双手突然从坟墓里伸出来，点中了他膝盖上的“环跳”穴。

另一双手同时从积雪下伸出来，挥手射出两颗寒星，射入了他的足踝。

他跪了下去，跪在坟墓前。

然后他才看到，坟墓下已露出个洞穴。

这坟墓原来是假的，是空的。

红娘子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甜笑着道：“你现在真的哪里都不必去了……”

五

王动跪在坟墓前，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但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他很了解这些人，很了解这些人的手段。

他在等，等他们使出手段来。

坟墓中终于发出了声音：“你输了。”

他知道这是催命符的声音，催命符无论在什么地方说话，都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

“我输了。”

他只有认输。

催命符道：“这次你已没有翻本的机会。”

王动道：“我没有。”

催命符道：“你知不知道输的是什么？”

王动道：“我只有一条命可输。”

催命符道：“你还有别的。”

王动道：“你还要什么？”

催命符道：“你总该知道，从棺材里伸出手来，要的是什么？”

王动道：“要钱？”

催命符道：“不错，是要钱。”

王动道：“若是要钱，你就找错了人。”

催命符道：“我从未找错人。”

王动道：“要钱的本该是我，公账里的钱我本该也有一份。”

催命符道：“你当然有一份，但却不该将四份都独吞。”

王动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催命符道：“那几年我们的收入不错。”

王动道：“很不错。”

催命符道：“是不是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我们的收入究竟有多少？”

王动道：“是。”

催命符道：“是不是也只有我们五个人，才知道我们究竟存了多少、存在哪里？”

王动道：“是。”

催命符道：“有没有第六个人？”

王动道：“没有。”

催命符道：“那笔钱无论谁拿去，都足够舒舒服服的享受一辈子。”

王动道：“就算最浪费的人也已足够。”

催命符道：“但等你走了后，我们才知道，能享受那笔钱的只有你一个人。”

六

王动道：“你认为我已将那笔钱带走？”

催命符道：“那一笔钱已一文不剩，你认为是谁带走的呢？”

王动长长吐出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

催命符冷笑道：“我早已知道你是为什么走的了，那笔钱已足够令任何人出卖朋友。”

王动忽然笑了。

催命符说道：“你认为我们很可笑？认为我们是笨蛋？”

王动道：“我才是笨蛋，无论谁有了那笔钱，都不会过我这种日子，除非是个笨蛋。”

催命符道：“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王动道：“穷日子。”

红娘子忽然掠过来，银铃般笑道：“你有多穷？”

王动道：“很穷。”

红娘子眨眨眼道：“听说有个人在这县城的奎元馆里，一晚上就输了好几万银子，这人是谁？”

王动道：“是我。”

红娘子道：“听说有个人在山下的言茂源，一个月就买了几百两银子的酒，这人又是谁？”

王动道：“是我。”

红娘子道：“还有个人家里，最近刚换了批家具，连后院小屋里的椅子，都是檀木做的，最少也值十两银子，这人又是谁？”

王动道：“是我。”

红娘子笑了，悠然道：“一个人过的是这种日子，能算很穷吗？”

王动道：“不能算。”

红娘子道：“我们已打听过，这里虽叫做富贵山庄，但从上一代开始，除了这名字外，就再也没有一点富贵的地方。”

王动道：“不错。”

红娘子道：“这么些年来，你也没有再出去做过生意？”

王动淡淡道：“一个人可以在家里享福，为什么还要出去？”

红娘子道：“银子是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动道：“但却可以从地下挖出来。”

红娘子嫣然道：“想不到你承认得倒很快。”

王动道：“我不承认行不行？”

红娘子道：“不行。”

王动道：“既然不行，我为什么还不承认。”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又道：“你们若要调查一个人的底细，连他祖宗三代都要被挖出来，若要一个人说实话，连哑巴都不能不开口，这点我总比别人知道得清楚些。”

催命符冷冷道：“所以你根本不该走的。”

王动叹道：“只可惜，很多人都常常会做不该做的事。”

催命符道：“好，我们走吧。”

王动道：“走？到哪里去？”

催命符道：“去拿回我们的那三份。”

王动道：“好，你们去拿吧。”

催命符道：“到哪里去拿？”

王动道：“你们高兴到哪里去拿就到哪里去拿。”

催命符道：“你若不说，我们怎知道钱藏在哪里？”

王动道：“我为什么要说？我什么都没有说。”

催命符厉声道：“你还不承认？”

王动淡淡道：“就算钱是我拿的，但承认拿钱是一回事，答应还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催命符冷笑道：“你要钱？还是要命？”

王动道：“能活下去的时候，当然要命，若已活不下去，就只好要钱了。”

催命符道：“你要怎么样才肯答应？”

王动道：“你们肯答应还我的命，我就答应还你们的钱。”

催命符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好，还你的命。”

王动道：“一条命，一份钱。”

催命符道：“你有几条命？”

王动道：“我一条，郭大路一条，林太平一条，燕七一条，四条命，四份钱。”

催命符道：“一条命，四份钱。”

王动道：“不行。”

催命符道：“不行也得行，你是活的，钱是死的，我们既能找到你，还怕找不到钱？”

王动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好吧，就先还命来。”

催命符道：“还谁的命？”

王动道：“你要谁还钱？”

红娘子又笑了，吃吃笑道：“我早就知道他总算还是个聪明人，总算还知道，无论谁的命，都不如自己的命值钱。”

王动道：“先解我的毒，再解穴道，我就带你们去拿钱。”

催命符道：“只解毒，不解穴道。”

王动道：“穴道若不解，你们随时还是可以要我的命。”

催命符道：“我答应留下你的命。”

王动道：“除了命呢？”

催命符道：“有了命你已该知足。”

红娘子笑道：“是呀，活着总比死好，你还是想开些吧。”

王动又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叹息一声，道：“看来我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催命符冷冷道：“你带走那笔钱的时候，就已走上了绝路。”

王动道：“环跳穴被点住的人什么路都不能走。”

红娘子媚笑道：“你不能走，我背你，莫忘了以前你总是压着我的。”

催命符冷冷道：“你跟着我走。”

红娘子眨眨眼，道：“那么谁背他呢？”

一个人忽然从积雪中钻出来，蛇一般钻出来，道：“我。”

王动伏在赤练蛇背上。

赤练蛇的身子柔软、潮湿、冰冷。

雾已将散。

但天色依旧阴冥，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光明。

根本就没有光明，因为已全无希望。

赤练蛇忽然道：“这是你回家的路。”

王动道：“只希望不是回老家。”

赤练蛇道：“你把钱就藏在家里？”

王动道：“若是你，你藏在哪里？”

赤练蛇道：“当然是可以随时摸得到的地方，钱就像女人一样，最好放在随时可以摸得到的地方。”

王动笑了，道：“想不到你也懂女人。”

赤练蛇道：“就因为我懂，所以才不要。”

王动道：“你只要钱？”

赤练蛇道：“钱比女人好，钱不会骗你，世上绝没有比钱更忠实的。”

王动道：“所以，钱可以放在客厅里面，女人却不能。”

赤练蛇道：“钱就在客厅里？”

王动道：“一个人的家里，还有什么地方比客厅更宽敝、更显眼？”

赤练蛇点点头，道：“不错，越显眼的地方，别人反而越不会注意。”

催命符从不肯走在任何人前面。

世上的确有这种人，因为他在背后暗算别人的次数太多。

所以他永远不愿让任何人走在他背后。

他紧紧贴着红娘子，就好像是一条影子。

红娘子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那冰冷的呼吸——带着死尸的气味的呼吸。

她的脸色难看极了。

催命符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脖子。

他正在看着她的脖子，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因为她光滑白嫩的脖子上，已因他的呼吸而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红娘子却在看着前面的王动，忽然道：“你认为他真的会带我们去拿钱？”

催命符道：“他已别无选择。”

红娘子道：“我却觉得有点不对。”

催命符道：“哪点不对？”

红娘子道：“他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也不该这么怕死。”

催命符冷笑道：“随便他是怎么样的人，现在都已无妨。”

红娘子道：“为什么？”

催命符道：“因为他现在已是个死人。”

红娘子道：“死人？”

催命符道：“你以为我真会留下他的命？”

红娘子嫣然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但现在他还没有死。”

催命符接道：“虽然还没有完全死，但已死了一大半。”

红娘子道：“他还有朋友。”

催命符道：“一个是快死了的朋友，另外两个简直已等于死了，我们三个人无论谁都已足够对付他们，你还担心什么？”

红娘子忽又笑了笑，道：“我不是担心，只觉得有点可惜。”

催命符道：“可惜什么？”

红娘子悠然笑道：“可惜我还没有跟那三个小伙子睡过觉。”

催命符忽然一口咬住她的脖子。

就好像是一条疯狗，咬住了一条母狗。

天色阴暗，所以客厅里还是暗得很。

窗子是开着的，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两人的影子。

赤练蛇道：“什么人在里面？”

王动淡淡道：“想不到你的眼睛近来也不行了。”

赤练蛇的眼睛本来就不行。

任何人若是一生都钻在各式各样的毒药里，眼力都不会好。

但就算眼力再差的人，只要多看几眼，也能看得出那只不过是两个稻草人。

两个披麻带孝的稻草人。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你若还没有看清，我不妨告诉你：我若死了，他们就是我的孝子，你若死了，只怕也只有用他们来做孝子。”

赤练蛇道：“这样的孝子，至少总比败家子好。”

王动道：“所以你宁可绝子绝孙？”

赤练蛇道：“最好连朋友都没有。”

红娘子忽然赶上来，道：“你的朋友呢？”

她问的是王动。因为这些人里只有王动才有朋友。

王动道：“他们在山下等我。”

红娘子道：“为什么要到山下去？”

王动道：“你若是他们，在这种情况，会在那里等我？”

赤练蛇道：“她根本就不会等你。”

稻草人的秘密

红娘子眨了眨眼，道：“我一向总觉得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赤练蛇道：“哼。”

红娘子道：“因为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女人，这道理谁都知道的。”

王动道：“他是女人？”

红娘子道：“你以为他是男人？”

王动道：“看起来他好像是的。”

红娘子道：“就算他本来是个男人，但在毒药里泡了几十年，也早就变成个女人了。”

赤练蛇的脸忽然僵硬，就好像是一条蛇忽然被人捏住了七寸。

红娘子吃吃笑道：“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我本来不该说出来的，幸好你也不是外人，所以……”

她故意压低语声，悄悄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个秘密。”

王动道：“什么秘密？”

红娘子道：“你猜猜看，那大蜈蚣死了后，谁最伤心？”

王动道：“我知道他和大蜈蚣是好朋友。”

红娘子又笑道：“你错了，他们不是朋友，他们已是……”

赤练蛇一直在瞪着她，冷冰冰的眼睛已变成碧绿色，忽然对准她的脸吹了口气。

他只不过轻轻吹了口气，但红娘子却像是在闪避着世上最歹毒的暗器一样，连话都来不及说完，身子已跃起，凌空一个翻身，已掠到屋背后，她身后的催命符却早就不见了。

王动忽然道：“她说的话，我本来连一个字都不信的。”

赤练蛇道：“你本来不笨。”

王动道：“但这次我却相信了。”

赤练蛇道：“为什么？”

王动笑了笑道：“因为她说的若不是真的，你何必要她的命？”

赤练蛇冷冷道：“你是不是也想叫我要你的命？”

王动淡淡道：“我这条命早已不姓王了，谁要去都没关系，但你呢？”

赤练蛇道：“我怎么样？”

王动道：“你若死了，谁最伤心？”

赤练蛇道：“没有人伤心。”

王动道：“有没有人开心？”

赤练蛇道：“有。”

王动道：“你也知道她恨你？”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要你的命？”

赤练蛇道：“因为她知道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王动道：“以后呢？”

赤练蛇道：“以后？”

王动道：“以后分钱的时候。”

赤练蛇的脸又已僵硬。

王动道：“大蜈蚣死了，他们是不是也很伤心？”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他们为什么不伤心？”

赤练蛇道：“因为三个人分钱，总比四个人分得多些。”

王动道：“若只有两个人分钱呢？”

赤练蛇回过头，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动道：“我想说的事，你本该早就明白了的。”

赤练蛇碧绿色的眼神突又变成死灰色，冷冰冰的全无表情。

王动道：“一个馒头两个人吃，总比三个人吃好些，这道理本就谁都明白，现在的问题是，是哪两个人能吃到馒头呢？”

赤练蛇道：“你说。”

王动缓缓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你当然不怕红娘子。”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但她和崔老大是什么关系？你和崔老大又是什么关系？你能不能比得上她？”

赤练蛇冷笑。

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若是冷笑，只不过表示他已无话可说，表示他心里已不安。

一个对每件事都完全有把握的人，是很少会这么样冷笑的。

所以王动立刻又接着道：“所以你若想吃到馒头，就最好赶快另想法子。”

赤练蛇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王动道：“另外找个人，来帮你抢那馒头。”

赤练蛇又在冷笑，道：“找什么人？”

王动道：“第一，那人要不太贪心。”

赤练蛇道：“世上有这种人？”

王动道：“我就不是个贪心的人。”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以前我也许是，但现在我已懂得，两个人分馒头吃，总比没有馒头吃的好。”

赤练蛇凝视着他，道：“第二呢？”

王动道：“第二，那人要不如你。”

赤练蛇道：“为什么要不如我？”

王动道：“因为他若不如你，就绝不敢在你面前动歪脑筋。”

赤练蛇道：“你不如我？”

王动笑了笑道：“我若比你强，现在怎会要你背着我呢？”

赤练蛇死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道：“你真是站在我这边的？”

王动道：“我只有站在你这边。”

赤练蛇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他们那边的人已太挤了。”

赤练蛇的眼睛又亮了些，道：“你能够替我做些什么？”

王动道：“我还有手。”

赤练蛇道：“你的手能做什么？”

王动道：“至少还能拉住一个人。”

赤练蛇不再冷笑。

因为他对这件事已渐渐开始觉得有了些把握。

王动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

赤练蛇道：“你说。”

王动道：“你能不能对付崔老大？”

赤练蛇道：“你看呢？”

王动道：“若真的动手，我不知道，但若骤出不意，攻其无备，那就……”

他突然闭上了嘴。

赤练蛇也闭上了嘴，这才慢慢的走进了屋子。

催命符和红娘子已在屋子里。

屋子里已经很亮了。

催命符的脸在天光下看来，就像是一张白纸。

一张又干又绉的白纸。

有些人好像都见不得天光的，他显然就是这种人。

赤练蛇将王动放在椅子上道：“你们已看过了。”

催命符道：“每个地方都看过了。”

红娘子嫣然道：“连厕所里都看过了，奇怪的是，那里居然不太臭。”

她瞟了王动一眼，又道：“所以我知道你的朋友里，一定有个很喜欢干净的人。”

王动冷冷道：“你还知道什么？”

红娘子笑道：“我还知道那人一定不是你。”

赤练蛇道：“他的朋友呢？”

催命符道：“全走了。”

红娘子又瞟了王动一眼，媚笑道：“看来你最近交的，也并不是什么好朋友。”

王动淡淡道：“天下本没有真能陪着你死的朋友。”

红娘子嫣然道：“这样子的夫妻都没有，何况是朋友。”

这次她眼波瞟的是赤练蛇。

赤练蛇好像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道：“这屋子里已没有别的人？”

催命符道：“只有这两个稻草人。”

王动道：“稻草人不是人。”

催命符突然阴恻恻的一笑，道：“莫忘了稻草人有时也能杀人的。”

王动的脸色好像忽然有些变了。

催命符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就在他脸色微变的那一瞬间，催命符已出手。

很少有人知道催命符杀人用的是什么。

因为他杀人是真杀，一出手就绝不会再让对方有活下去的机会。

否则他就不出手。

只有看过他杀的人，才知道他杀人用的是什么。

只有四个人看过他杀人。王动看过。

他杀人用的是两根刺。

两根钢丝般的刺，可以游魂般缠着你，缠住你的兵器，扼断你的脖子，也可以一下子就刺进你心脏里。

那就是他的出手双飞游魂刺。

江湖中有很多人是以他们的独门兵器而成名的。

因为他若有种奇特的独门兵器，在和人交手时，就往往会占到很多便宜。

很多意想不到的便宜。所以你若能创造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独门兵器，你就一定会在江湖中闯出名头来——用别人的血写出你的名头来。

虽然你以后也会死在另一件令你意想不到的独门兵器下。

稻草人身子看来很臃肿。

比他们在放风筝时臃肿得多了。

这点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催命符却绝不会看不出来。因为稻草人就是他做的。

他虽有张笨脸，却有双巧手——真正聪明的人，是绝不会将聪明摆在脸上的。

稻草人不吃肥肉，也不喝酒，为什么会忽然在一夜之间长胖了呢？

是不是有人藏在稻草人里，准备突然间跳起来出手？——这就是王动和燕七他们早已商量好的最后一击？

王动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时催命符的出手双飞游魂刺，已闪电般刺入稻草人的心脏。

刺得很深。深极了。

最后一击

一

世上的确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连这样的夫妻都很少，何况朋友？

但这样的朋友并不是绝对没有。

至少郭大路他们就是这样的朋友。

他们知道王动已在生死关头，怎么肯放下王动一个人在危险中？

他们怎么会走？

二

稻草人长胖了。

胖人的血多。

催命符的出手双飞游魂刺，已刺入了他们的心脏。

但却没有血，连一滴血都没有。

这次脸色改变的不是王动，是催命符。

就在催命符脸色改变的这一瞬间，赤练蛇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王动拉住了红娘子的手。

蜜蜂的刺有毒。

催命符的刺更毒。

蜜蜂的刺若已刺过人，就没有毒了。

催命符的刺现在还留在稻草人的心脏里。

这机会赤练蛇怎肯错过。

他忽然对准催命符的脸，用力吹了口气。

天光照入窗户，可以看出，他吹出的气，是淡碧色的。

催命符好像正在发怔，但就在他这口气吹出来的那一瞬间，催命符的长袖突然变成个套子，套住了赤练蛇的头。

也闷住了他的那口气。

赤练蛇一声惨呼。

呼声很尖锐，很短促。

催命符的身子已掠起，一只手勾住了大梁，吊在梁上，看着他。

赤练蛇的眼睛都像是完全瞎了，什么都已看不见，就像是一条瞎了眼的狗，跄踉向前冲去。

他冲出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脸已碧绿。

他才冲出了两步，就倒下。

中了赤练蛇的毒，绝没有人能走出七步。

就连赤练蛇自己也不例外。

王动放开了红娘子的手。

他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但瞳孔却已开始在收缩。

他已渐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并不太有趣。

但红娘子却显然觉得很有趣，她早已笑了，笑个不停。

笑声如银铃。

王动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就是被她这种笑声迷住的。

直到他看过她几百次之后，他还是认为世上绝没有别的人能笑得这么可爱，这么好听。

但现在他却只觉得想呕吐。

无论如何，赤练蛇总是跟她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伙伴。

无论谁若能在自己伙伴的尸体旁笑得如此开心，都会令别人觉得想呕吐。

红娘子眼波流动，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要笑？”

王动道：“不奇怪。”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你根本不是人。”

这也是王动的结论。

催命符还在凝视着赤练蛇的尸身，就像是生怕这人死得还不够彻底。

赤练蛇死得很彻底。

其实他活着时，就已彻底为毒药贡献出他自己的全部生命。

他没有别的朋友，他甚至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毒药就是他的生命。

过了很久，催命符才慢慢的转过身，缓缓道：“这是个很忠实的人。”

红娘子道：“你说他忠实？”

催命符点点头，道：“他至少对自己做的事很忠实，他的毒药的确没有失效过一次。”

红娘子又笑了，道：“所以你更应该感激我，若不是我，现在死的就是你。”

催命符淡淡道：“我倒的确从未想到过他也会出卖我。”

红娘子笑道：“你若从未想到过，怎么会早已准备好对付他的法子？”

催命符道：“因为我也是个很忠实的人。”

红娘子道：“你对什么忠实？”

催命符道：“对我自己。”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从来不说我也很忠实？”

催命符冷冷道：“因为你对你自己也不忠实，你常常都在出卖自己，你自己出卖自己。”

红娘子道：“但我却从来未出卖过你，也从来没有骗过你。”

催命符还是冷冷地道：“因为你知道没有人能骗得过我的。”

他忽然转向王动，道：“所以你在我面前，也是个老实人。”

王动没有反应。催命符道：“你说你的朋友都已走了，他们果然不在这里。”

王动还是没有反应。

催命符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是对钱比较忠实，还是对我？”

王动道：“那得看情形。”

催命符道：“怎么看？”

王动淡淡地道：“通常我是对钱忠实些，但现在是对你。”

催命符道：“很好，拿来。”

王动道：“拿什么？”

催命符道：“你有什么？”

王动犹疑着，终于下了决心，道：“桌子下面有几块石板是松的，下面有个地窖。”

催命符冷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王动道：“你既已看出来，为什么还不去拿？东西就在那里。”

红娘子抢着道：“我去拿出来。”

催命符道：“我去。”

他身子一闪，已掠到红娘子前面。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走在别人前面——也是最后的一次。

一线银光慢慢的自红娘子袖中飞出，打在他脑后的玉枕穴上。

这致命的一击非但不快，而且很慢，但他却偏偏不能闪避。

他立刻就倒了下去。没有抵抗，也没有痛苦。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个活人忽然间就变成了死人。

谁也想不到他竟死得如此容易。

他自己当然更想不到，杀他的人，竟是红娘子。

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

红娘子笑道：“这次，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笑了吧？”

王动道：“不明白。”

红娘子道：“你知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杀他的？”

王动不回答。

红娘子笑道：“你当然知道，那就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游魂刺。”

她吃吃的笑着，接道：“他刚用赤练蛇的毒，毒死了赤练蛇，我立刻就用他自己的刺，刺死了他，这么有趣的事，我想不笑都不行。”

王动道：“我只奇怪，他怎会将这一着教给你。”

红娘子道：“因为他并没有完全将诀窍教给我，知道我永远学不好的。”

王动道：“你的确没有他快。”

红娘子道：“那差得远了，所以虽然学会，却还是没有用，根本不能用来对付别人。游魂刺还是他的独门兵器。”

王动道：“既然没有用，你何必学？”

红娘子道：“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只有一种用处，只能用来对付一个人。”

王动道：“谁？”

红娘子道：“他自己。”

王动奇道：“你不能用来对付别人，却能用来对付他？”

红娘子笑道：“天下就有很多事，都是这么奇怪的。”

王动道：“我不懂。”

红娘子咯咯笑道：“你不懂的事还多着哩。”

王动道：“哦？”

红娘子道：“我故意单独留下你和赤练蛇在一起，为的就是要让你们有机会说话。”

王动道：“原来你是故意走开的。”

红娘子道：“我先故意说出他最见不得人的事，然后再走开，故意要他气得半死；你看到那种机会当然不肯错过。”

王动道：“你知道我会想法子说动他，要他出卖你们？”

红娘子道：“并不是你说动他的，他早已有了这意思，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王动道：“你故意给他这机会，然后就去叫崔老大提防着？”

红娘子道：“我也知道崔老大早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他只要一出手，就得死。”

王动道：“你算得很准。”

红娘子嫣然道：“这点我倒也不必太谦虚。”

王动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总算明白了，还有呢？”

红娘子眨眨眼，道：“你知不知道崔老大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王动道：“不知道。”

红娘子道：“他的耳朵并不灵，简直跟聋子差不许多。”

王动道：“但我跟他说话，声音并不太大，他却都听得见。”

红娘子道：“那只因为他看你的嘴唇动作，就能看出你说的是什么。”

王动叹道：“这的确是个秘密。”

红娘子道：“这秘密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知道。就因为他的耳朵不灵，所以永远不肯走在任何人前面，他生怕别人从背后暗算他。”

她笑了笑，又道：“这倒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小心，只不过因为他听不见暗器的风声，若有人从背后暗算他，他根本没法子闪避。”

王动道：“若是风声很尖锐，他当然还是听得见的，但若有人从背后慢慢的给他一下子，那他就非死不可了。”

红娘子笑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我用那永远也学不好的游魂刺来对付他，反而再好也没有了啊！”

王动道：“你也算准了他一听到东西在哪里，就忍不住会赶到前面去的？”

红娘子道：“若在别人面前，他也许还能沉得住气，还会提防着；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比平时疏忽些。”

王动道：“为什么？”

红娘子道：“因为他总认为我是在倚靠着他，总认为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了。”

王动叹道：“他也总认为没有人能骗过他……”

红娘子道：“的确没有人能骗过他，只有他自己能骗过自己。”

王动道：“他说他自己在骗自己？”

红娘子媚笑道：“不会自我陶醉的男人，天底下还没有几个，男人若不自我陶醉，女人还能混么？”

王动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你的确算得很准，也看得很准。”

红娘子道：“但我却看错了你。”

王动道：“哦？”

红娘子又笑着道：“我始终认为你是不会说谎的，想不到你若说起谎话来，简直可以骗死人不赔命。”

王动道：“我说了什么谎？”

红娘子道：“你说东西就在桌子下面，这是不是说谎？”

王动道：“是。”

红娘子笑道：“但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在说谎，因为世上只有我才知道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王动道：“你应该知道。”

红娘子眼波流动，道：“说老实话，你刚才有没有想到过，东西是我拿走的？”

王动道：“没有想到。”

他沉默了半晌，又道：“我什么都没有想到，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红娘子道：“什么事？”

王动道：“一个人不能太得意，无论谁若觉得没有人能骗他，他就是自己在骗自己。”

红娘子的甜笑好像已有点变味了，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动淡淡道：“我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你若能设计出一个圈套来害别人，别人就也能设计出一个圈套来害你。”

这也是结论。

结论通常都很少会错的。

错了的通常都不是结论。

白天。

女人在白天看来，总显得比较苍老些、憔悴些。

红娘子已笑不出。

会笑的女人不笑的时候，也总会显得苍老些、憔悴些。

所以红娘子现在看来，几乎已接近“红婆子”的程度了。

桌子下没有宝藏，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但却有人，两个人。

王动虽不能动，但这两个人却能动。

一个动得比较快，一个动得慢些。

快的是燕七，慢的是郭大路。

像郭大路这样的人，在朋友有危难的时候，你就算用鞭子赶他，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走的。

直到现在，红娘子才发觉自己掉入了圈套。

但是怎么掉下去的呢？

她完全不知道，这圈套连一点影子她都没有看到。

屋子里总有个角落光线比较暗些，这角落里通常总有张椅子。

红娘子慢慢的走过去，慢慢的坐下来。

没有人拦阻她，因为已没有这必要。

过了半晌，红娘子忽然道：“王动，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公平的人。”

郭大路抢着道：“他本来就是的。”

有郭大路在的时候，王动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红娘子道：“所以对我也应该公平些。”

郭大路道：“要怎么样公平？”

红娘子道：“刚才我已将我的圈套说了出来，现在你呢？”

她说话的对象是王动，除了王动外，她没有看过别人。

燕七的眼睛却在瞪着郭大路。

所以郭大路的嘴也只好闭上了。

过了很久，王动才开口道：“刚才你是从哪里说起的？”

红娘子道：“从我给你机会让你单独和赤练蛇说话的时候。”

王动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他说那些话？”

红娘子道：“不知道。”

王动道：“但你至少应该知道一件事，东西并不是我拿走的。”

红娘子道：“我知道。”

王动道：“所以我一定要从你们三个人中，找出是谁拿走那些东西的人来。”

红娘子道：“你跟赤练蛇说那些话，为的就是要试探他？”

王动道：“不错，他若是拿走那些东西的人，就绝不会那么做了。”

红娘子道：“你怎么知道那人不是大蜈蚣？”

王动道：“他假如是的，就不会那么冒险——有了几千万两身家的人，坐在屋檐下都生怕有瓦会掉下来打破他的头。”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说得简单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句话我也听得懂的。”

王动道：“知道那些东西藏处的只有五个人，除掉三个，就只剩下你和崔老大。”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不能确定，我和崔老大究竟谁才是真正拿走那些东西的人。”

王动道：“那时我还不能确定，但我已有把握，迟早总会找出那个人来的。”

红娘子道：“你真有把握？”

王动道：“第一，我知道赤练蛇绝不是崔老大的敌手，只要一有举动，就必死无疑。”

红娘子道：“你倒也看得很准。”

王动道：“第二，我知道你和崔老大之间，也必定有个人要死的。”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无论谁是拿走那些东西的人，都绝不会让另一个人活着。”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我们这五个人之中，只要还有一个活着，他就不能安心享受那笔财富；

现在五个人等于只剩下一个，正是他最好的机会。”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这机会的确太好了。”

王动道：“他已等了很久，好容易才等到这机会，当然绝不肯轻易错过。”

红娘子道：“若换了你，也一定舍不得错过。”

王动道：“何况以前他还可以将责任推在我身上，现在既已找到了我，他的秘密就迟早要被揭穿，就算他不想杀别人，别人也一定要杀他。”

红娘子缓缓道：“我本来的确不愿他们找到你，可是……”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轻轻的接着道：“可是我心里却又希望他们能找到你，也好让我看看，这几年来你已变成什么样子了？日子过得还好么？”

郭大路终于忍不住道：“他日子过得很好，虽然穷一点，却还是照样很快乐。”

红娘子慢慢的点了点头，喃喃道：“你们的确都是他的好朋友，的确是比他以前那些朋友好得多。”

她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你算来算去，早已算准了最后必定只有一个人剩下来，也算准了他就是拿走那些东西的人。”

王动道：“这算法本来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红娘子道：“难道你赴约去的时候就已算准了？”

郭大路道：“若非如此，我们怎么能放心让他去赴约？”

红娘子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我早就看出你们不是那种看见朋友有危险就偷偷溜走的人。”

王动道：“他们的确不是。”

红娘子道：“但是我还有几点想不通。”

王动道：“你可以问。”

红娘子道：“你中计被擒，难道也是故意的？”

王动淡淡道：“我只知道那地方绝不会突然冒出个荒坟来。”

红娘子道：“你故意被他们抓住，难道不怕他们当时就杀了你？”

王动道：“怕总是有点怕的。”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照样要去做？”

王动道：“因为我已猜到，你们绝不会就只为了要杀我而来，一定还另有目的。”

红娘子道：“你已猜出是什么目的？”

王动道：“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只要你们另有目的，就不会当时杀我。”

红娘子道：“所以你就叫他们在这里等着？”

王动道：“不错。”

红娘子道：“你有把握能诱我们到这里来？”

王动道：“只有一点，不太多。”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要这么样做？”

王动道：“一个人若只肯做绝对有把握的事，那么他就连一样事都做不成。”

红娘子道：“哦？”

王动道：“因为世上本没有绝对有把握的事。”

红娘子道：“你要他们藏在这里，难道就不怕事先被我们发现么？”

王动道：“这种机会很少。”

红娘子道：“为什么？”

王动道：“这得分几种情形来说。”

红娘子道：“你说。”

王动道：“第一种情况是，三个人都同在这里的时候。”

红娘子道：“嗯。”

王动道：“这时三个人之中，至少有两个人以为藏宝就在桌下，当然绝不肯让别人先得手的；就算有人要过来看看，也必定有人会阻止；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是安全的。”

红娘子道：“第二种情况呢？”

王动道：“那时已只剩下两个人了，就譬如说是你和崔老大。”

红娘子道：“不用譬如，本来就是我们。”

王动道：“那时你已决心不让崔老大再活着。他就算想要来看看，你也必定会先下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是安全的。”

红娘子道：“第三种情况当然是已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王动道：“不错。”

红娘子道：“那时你穴道的地方还是被点住的。”

王动道：“是的。”

红娘子道：“我若先发现他们藏在哪里，岂非还可以先把他们封死在这里面？”

王动笑道：“可是你明知藏宝不在那里，怎么会过去看？你根本连注意都不会注意，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是安全的。”

红娘子道：“你真的算得那么精，那么准？”

王动道：“假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能将一件事算得万无一失的。”

红娘子道：“但你还是要冒这个险？”

王动道：“这本是我们的孤注一掷，最后一击。”

红娘子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王动道：“我们的胆子并不大，计谋也没有你们精密，甚至连力量都比你们薄弱些，这一战，我们本该败的。”

红娘子道：“但你们却胜了。”

王动道：“那只因为我们有样你们没有的东西。”

红娘子道：“你们有什么？”

王动道：“友情。”

他慢慢的接着道：“这样东西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力量之大，却是你们永远也梦想不到的。”

红娘子在听着。

她不能不听，因为这些话都是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

王动道：“我们敢拚命，敢冒险，也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立无助的。”

他目光转向燕七和郭大路，接着道：“一个人若知道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真正的朋友站在他一边，和他同生死、共患难，他立刻就会变得有了勇气，有了信心。”

红娘子垂下头，彷佛又苍老了许多。

王动道：“我本来也想要他们走，但他们只说了一句话，就令我改变了主意。”

红娘子忍不住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王动道：“他们告诉我：我们要活，就快快乐乐的活在一起；要死，也痛痛快快的死在一起；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什么了不起。”

这句话也是红娘子从未听说过的。

她几乎不能相信，可是现在她不能不信。

她看着面前三个人——

一个满身负伤，能站得住已很不容易。

一个纤弱瘦小，显得既饥饿、又疲倦。

就连王动也一样。

若说只凭这三个人，就能将赤练蛇、催命符和红娘子置于死地，这种事简直不可思议。

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现在却已成为事实。

他们凭的是什么呢？

红娘子垂下头，突然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她已不知有多久未曾真正流过眼泪，几乎已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燕七一直在看着她，目中渐渐露出同情之色，忽然道：“你从来没有朋友？”

红娘子摇摇头。

燕七道：“那绝不是因为朋友不要你，而是因为你不要朋友。”

红娘子道：“可是我……”

燕七道：“你若要别人对你真心诚意，只有用一种东西去换。”

红娘子道：“用……用什么？”

燕七道：“用你自己的真心诚意。”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们三个人中，只要有半分真心诚意，今天就一定还快快乐乐的活着。”

邪不胜正。

正义必定战胜强权。

为道义友情而结合的力量，必定战胜因利害而勾结的暴力。

真理与友情必定永远存在。

这不是口号。绝不是。

你们若听说郭大路和王动他们的事，就会知道这绝不是口号，就算你们没听说也无妨。

因为世上像郭大路和王动这样的人，随时随地都存在着的，只要你肯用你的诚心诚意去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这样的朋友。

春到人间

一

早晨。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窗户。

风吹过窗户，流动着自远山带来的清新芬芳。

早晨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诅咒夜的黑暗，若没有黑暗的丑陋，又怎能显得出光明的可爱？

春天。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枝头。

风吹过柔枝，枝头上已抽出了几芽新绿。

溶化的积雪中，已流动着春的清新芬芳。

春天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诅咒冬的严酷，若没有严酷的寒冷，又怎能显得出春天的温暖？

春天的早晨。

林太平正躺在窗下，窗子是开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就可以闻到风自远山带来的芬芳。

他手里拿着卷书，眼睛却在凝视着窗外枝头上的绿芽。

就躺在这里，他已躺了很久。

他受的伤并不比郭大路重，中的毒也并不比郭大路深。

可是郭大路已可到街上沽酒的时候，他却还只能在床上躺着。

因为他的解药来得太迟了。

毒已侵入了他的内脏，侵蚀了他的体力。

人生本就是这样子的，有幸与不幸。

他并不埋怨。

他已能了解，幸与不幸，也不是绝对的。

他虽然在病着，却也因此能享受到病中的那一份淡淡的、闲闲的，带着几分清愁的幽趣。

何况还有朋友们的照顾和关心呢。

人生本有很多种乐趣，是一定要你放开胸襟，放开眼界后才能领略到的。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门轻轻的被推开了，一个人轻轻的走了进来。

一个布衣钗裙，不施脂粉，显得很干净、很朴素的妇人。

她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有一碗热腾腾的粥，两碟清淡的小菜。

林太平似乎已睡着。

她轻轻的走进来，将木盘放下，像是生怕惊醒了林太平，立刻轻轻的退了出去。

但想了想之后，她又走进来，托起木盘，只因她生怕粥凉了对病人不宜。

这妇人是谁？

她做事实在太周到，太小心。

二

积雪溶尽，大地已在阳光下渐渐变得温暖干燥。

院子里的地上，摆着三张藤椅，一局闲棋。

王动和燕七正在下棋。

郭大路在旁边看着，忽而弄弄椅上的散藤，忽而站起来走几步，忽而伸长脖子去眺望墙外的远山。

总之他就是坐不住。

要他静静的坐在那里下棋，除非砍断他一条腿，要他静静的坐在旁边看别人下棋，简直要他的命。

现在王动的白子已将黑棋封死，燕七手里拈着枚黑子，正在大伤脑筋，正不知该怎么样做两个眼，将这盘棋救活。

郭大路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

燕七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下来安静一下子？”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恨恨道：“你不停的在这里吵，吵得人心烦意乱，怎么能下棋？”

郭大路道：“我连话都没说一句，几时吵过你？”

燕七道：“你这样还不算吵？”

郭大路道：“这样子就算吵？王老大怎么没有怪我吵他？”

王动淡淡道：“因为这盘棋我已快赢了。”

燕七道：“现在打劫还没有打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哩。”

郭大路道：“一定。”

燕七瞪眼道：“你懂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虽然不懂下棋，但却懂得输了棋的人，毛病总是特别多些的。”

燕七道：“谁的毛病多？”

郭大路道：“你！所以输棋的人一定是你。”

王动笑道：“答对了。”

他笑容刚露出来，突又僵住。

那青衣妇人正穿着碎石小路走过来，手托的木盘上，有三碗热茶。

王动扭过了头，不去看她。

青衣妇人第一盏茶就送到他面前，柔声道：“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香片，刚泡好的。”

王动没听见。

青衣妇人道：“你若想喝龙井，我还可以再去泡一壶。”

王动还是没听见。

青衣妇人将一盏茶轻轻放到他面前，道：“今天中什你想吃点什么？包饺子好不好？”

王动突然站起来，远远的走开了。

青衣妇人看着他的背影，发了半天怔，彷佛带着满怀委曲，满腔幽怨。

郭大路忍不住道：“包饺子好极了，只怕太麻烦了些。”

青衣妇人这才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道：“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她放下茶碗，慢慢的转过身，慢慢的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王动一眼。

王动就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她这人存在。

青衣妇人垂下头，终于走了，虽然显得很难受，却一点也没有埋怨责怪之意。

王动无论怎么样对她，她都可以逆来顺受。

这又是为了什么？

郭大路目送着她走入屋子后，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变得真快。”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别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这句话并不太正确，她这个人岂非就彻彻底底的完全变了。”

燕七道：“因为她是个女人。”

郭大路道：“女人也是人，这句话岂非是你常常说的。”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但女人到底还是跟男人不同。”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女人为了一个她所喜欢的男人，是可以完全将自己改变的。男人为了喜欢的女人，就算能改变一段时候，改变的也是表面。”

郭大路想了想，道：“这话听来好像也有道理。”

燕七道：“当然有道理——我说的话，句句都有道理。”

郭大路笑了。

燕七瞪眼道：“你笑什么？你不承认？”

郭大路道：“我承认，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有不同意的。”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青菜配豆腐。

郭大路天不怕，地不怕，但一见到燕七，他就没法子了。

这时王动才走回来，坐下，还是脸色铁青。

郭大路道：“人家好心送茶来给你，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王动道：“不能。”

郭大路道：“难道你真的一看见她就生气？”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就算红娘子以前不太好，但现在她已经不是红娘子了，你难道看不出她已完全变了个人？”

燕七立刻帮腔道：“是呀，现在看见她的人，有谁能想得到她就是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

的确没有人能想到。

那又小心、又周到、又温柔、又能忍受的青衣妇人，居然就是红娘子。

郭大路道：“有谁能够想得到，我情愿在地上爬一圈。”

燕七道：“我也爬。”

王动板着脸，冷冷道：“你们若要满地乱爬，也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燕七道：“可是你……”

王动道：“这局棋你认输了没有？”

燕七道：“当然不认输。”

王动道：“好，那么废话少说，快下棋。”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人的毛病比燕七还大，这盘棋他不输才是怪事。”

这局棋果然是王动输了。

他本来明明已将燕七的棋封死，但不知怎么一来，他竟莫名其妙的输了。

输了七颗子。

王动看着棋盘，发了半天怔，忽然道：“来，再下一局。”

燕七道：“不来了。”

王动道：“非来不可，一局棋怎么能定输赢？”

燕七道：“再下十局，你还是要输。”

王动道：“谁说的？”

郭大路抢着道：“我说的，因为你不但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

王动站起来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了他，大声道：“为什么我们一提起这件事，你就要落荒而逃？”

王动道：“我为什么要逃？”

郭大路道：“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燕七悠然道：“是呀，一个人心里若没有亏心的地方，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用不着逃的。”

王动瞪着他们，忽然用力坐下去，道：“好，你们要说，大家就说个清楚，我心里有什么亏心的地方？”

郭大路道：“我先问你，是谁要她留下来的？”

王动道：“不管是谁，反正不是我。”

郭大路说道：“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燕七。”

没有人要红娘子留下来，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她本来可以走。

若换了别人，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先逼着她说出那批藏宝的下落，然后很可能就杀了她。

但郭大路他们不是这种人。

他们绝不肯杀一个已没有反抗之力的人，更不愿杀一个女人。

尤其不会杀一个不但没有反抗之力，更有悔罪之心的女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红娘子已被感动了——被他们那种伟大的友谊感动了。

她已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事并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朋友。

她忽然觉得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所得的唯一代价就是孤独和寂寞。

因为她已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已能了解孤独和寂寞是多么可怕的事。

她也已了解世上所有的财富，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

那绝不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所能了解的。

所以红娘子没有走。

郭大路道：“你说过，你们那几年的收获不少。”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你也说过，无论谁有了那笔财富，都可以像皇帝般享受一辈子。”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但她却宁可放弃那种帝王般的生活，宁可到这里来服侍你，她疯了吗？”

燕七道：“她当然没有疯，何况就算是疯子，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郭大路道：“所以就算是呆子，也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也应该对她好些。”

红娘子并不是没有走出这屋子过。

她出去过五六天。

回来时，带回来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有几件青布衣服，几样零星的东西。

那就是她剩下的所有财产了。

其他的呢？

她居然已将那笔冒了生命危险得来的财富，全都捐给了黄河沿岸，正在闹水灾的几省善堂。

这种事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王动的脸色还是铁青着的。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不相信她？”

燕七道：“我们甚至已特地去为你打听过，难道我们也会帮着她骗你？”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看不出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燕七道：“她当然是在赎罪。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想感动你，让你回心转意。”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这样对我，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事，我都会原谅她的。”

王动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道：“你们说完了吗？”

郭大路道：“该说的都已说完了。”

燕七道：“甚至连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只看你怎么做。”

王动道：“你们要我怎么样做？跪下来，求她嫁给我？”

郭大路道：“那倒也不必，只不过……只不过……”

燕七替他接了下去，道：“只不过要你对她稍微好一点就行了。”

王动看看郭大路，又看看燕七，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很好，都很好……”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慢，但郭大路反而没有拉他，因为王动一向很少叹气。

太阳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的背好像已有点弯，背上好像压着很重的担子。

郭大路和燕七从未看见过他这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又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到红娘子已站在他们面前。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坐，请坐。”

红娘子就坐了下来，端起她刚才倒给王动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的放下，忽然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郭大路道：“哦。”

除了这个“哦”字外，他实在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红娘子轻轻道：“你们对我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

郭大路和燕七在等着她说下去。

过了很久，红娘子才慢慢的接着道：“可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们还不太了解。”

郭大路和燕七谁也没有表示意见。

他们当然不能说自己对别人的事很了解——谁也不能这么说。

红娘子垂下头，道：“我们以前本来……本来非常要好，非常好……”

她声音似已有些哽咽，长长吐出口气，才接着道：“这次我留下来，正如你们所说，是希望能使他回心转意，重新过像以前那样的日子。”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对以前那段日子，真的还很怀念？”

红娘子点点头，黯然道：“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过去的事就已过去，就像是一个人的青春一样，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头。”

说到这里，她眼泪似已忍不住要流下。

郭大路心里忽然也觉得一阵酸楚，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燕七，燕七的眼圈儿似也有些发红。

红娘子以前虽然伤害过他们，暗算过他们，但现在他们早已忘了，只记得红娘子是个一心想回头的可怜女人，他们心里只有同情，绝没有仇恨。

没有人能比郭大路他们更容易忘记对别人的仇恨。

又过了很久，红娘子才总算勉强将眼泪忍住，轻轻道：“但你们若以为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们就错了，他越这样对我，就越表示他没有忘记我们以前的情感。”

燕七忽然点点头，道：“我了解。”

他真的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很微妙。

人们互相伤害得越深，往往只因他们相爱得更深。

红娘子轻轻的接着又道：“他对我若是很好，很客气，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燕七柔声道：“我了解。”

红娘子道：“就因为他以前对我太好、太真，所以才会觉得被我伤害得很重——所以现在他才会这么样恨我。”

郭大路道：“他怎么会恨你？”

红娘子凄然一笑，道：“他恨我，我反而高兴，因为，他以前若不是真的对我好，现在又怎么会恨我？”

郭大路终于点了点头，道：“我懂。”

红娘子道：“你若在一个人脸上刺了一刀，刺得很深，那么他脸上必定留下一条很深的刀疤，永远不也会平复。”

她黯然接着道：“心上的刀痕也一样，所以我知道我们是永远无法恢复到以前那样子了，就算还能勉强相聚在一起，心里也必定会有层隔膜。”

郭大路道：“可是……你们至少还可以做个朋友。”

红娘子道：“朋友？……”

她笑得更凄凉，道：“任何两个人都可能成为朋友，但他们以前若是相爱过，就永远也无法成为朋友了，你说是不是？”郭大路只有承认。

红娘子忽然站起来，道：“但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们。”

郭大路这才看见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动容道：“你想走？”

红娘子凄然道：“我若勉强留下来，不但他心里难受，我也难受，我想来想去，才决定还不如走了好。”

郭大路道：“可是你……你有没有打算，准备到哪里去呢？”

红娘子道：“没有打算。”

她不让别人说话，很快的接着又道：“但你们可以放心，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所以你们为了他，为了我，都最好不要拦住我。”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在发怔。

红娘子看着他们，目中彷佛充满了羡慕之意，柔声道：“你们若真的将我当做朋友，就希望你们能记住一句话。”

燕七道：“你说。”

红娘子凝注着远方，缓缓地道：“世上最难得的，既不是名声，也不是财富，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你若得到了，就千万要珍惜，千万莫要辜负了别人，辜负了自己……”她声音越说越低，低低的接着道：“因为只有一个曾经失去过真情的人，才懂得它是多么值得珍惜，才会了解失去它之后是多么寂寞，多么痛苦。”

燕七的眼圈儿真的红了，忽然道：“你呢？你以前是不是以真情在对待他？”

红娘子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我本来连自己也分不清。”

燕七道：“现在呢？”

红娘子道：“我只知道他离开后，我总是会想起他，我……找过很多人，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代替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以手掩面，狂奔而出。

郭大路想过去拦阻。

但燕七却拦住了他，黯然道：“让她走吧。”

郭大路道：“就这样让她走？”

燕七幽幽道：“走了也好，不走，彼此间反而更痛苦。”

郭大路道：“我只怕她会……会……”

燕七道：“你放心，她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燕七道：“因为她现在已知道王老大对她确是真心的，这已足够。”

郭大路道：“足够？”

燕七道：“至少这已足够使一个女人活下去。”

他目中也已泪珠满眶，轻轻接着道：“一个女人一生中，只要有一个男人的确是真心对她的，她这一生就没有白活。”

郭大路凝视着他，良久良久，道：“你对女人好像了解得很多。”

燕七扭过头，目光移向远方。

天空碧蓝，阳光灿烂。

碧蓝的天空下，忽然有一道浅紫色的烟火，冲天而起。

燕七皱了皱眉，道：“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放烟火？”

燕七回过头，就看见王动也站在屋檐下，看着这道烟火。

风吹过，紫色的烟火随风而散。

郭大路道：“只要人家高兴，随时随地都可以放烟火，这一点也不稀奇。”

燕七似在沉思着，喃喃道：“是不是就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放风筝一样？”

郭大路没有听清楚，正准备问他在说什么。

忽然间，王动已冲到他们面前，道：“她呢？”

“她”自然就是红娘子。

郭大路道：“她已经走了，因为她觉得你……”

王动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郭大路道：“刚走……”

这两个字刚说完，王动的人已横空掠起，只一闪，就掠出墙外。

郭大路笑了，道：“原来他对她还是很好，她根本不必走的。”

他摇着头，笑着道：“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喜欢多心？”

燕七脸上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沉声道：“你以为那烟火真是放着玩的？”

郭大路道：“难道不是？”

燕七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勾当，看来你真的连一点也不懂。”

郭大路道：“我本来就不是个老江湖。”

燕七道：“假如我们要对付一个人，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在山下，你有了他的消息时，用什么法子来通知我？”

郭大路道：“不会的。”

燕七道：“不会的？这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这意思就是说，像这种情况根本就不会有。”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眨眨眼，道：“因为你若在山下守着，我一定也在山下。”

燕七眼睛里露出了温柔之色，但脸却板了起来，道：“我们现在说的是正经事，你能不能好好地说几句正经话？”

郭大路道：“能。”

他想了想，才接着道：“山上和山下的距离不近，我就算大喊大叫，你也未必听得到。”

燕七冷冷道：“聪明聪明，你真聪明极了。”

郭大路笑了，又想了想，才说道：“我可以叫别人去通知你。”

燕七道：“若没有别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就自己跑下山去。”

燕七瞪着他，板着脸道：“你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稻草？木头？”

郭大路笑道：“除了稻草和木头之外，还有一脑门子想逗你生气的念头，我总觉得你生起气来的样子，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他不让燕七开口，抢着又道：“其实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认为那烟火也跟风筝一样，是江湖中人传递消息的讯号。”

燕七还在瞪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总有一天非被你活活气死不可。”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也有一道紫色的旗花烟火冲天而起。

郭大路的神色也变得正经起来了，道：“以你看，是不是有江湖人到了我们这里？”

燕七道：“而且还不止一个。”

郭大路道：“你认为他们是来对付红娘子的？”

燕七道：“我不知道，但王老大却必定是这么想法，所以他才会赶过去。”

郭大路动容道：“既然如此，我们还等在这里干什么？”

燕七道：“因为我还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么事？”

燕七道：“这次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已用力摇着头，道：“不能。”

燕七皱皱眉道：“我们若全走了，谁留在这里陪小林？”

他们当然不能将林太平一个人留在这里。

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后，现在无论对什么事，他们都份外小心。

郭大路沉吟着，道：“这次你能不能让我走，你留在这里？”

燕七也立刻摇头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道：“你的伤本来就没有完全好，再加上你又死不要命，不等伤好之后，就一个人偷偷溜下去喝酒……”

郭大路道：“谁一个人偷偷喝酒？难道我没有带酒回来……”

燕七沉着脸，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还不能跟别人交手。”

郭大路道：“谁说的？”

燕七瞪着眼道：“我说的，你不服气？”

郭大路道：“我……我……”

燕七道：“你若不服气，先跟我打一架怎么样？”

郭大路摊开双手，苦笑道：“谁说我不服气，我服气得要命。”

他捧起那张摆棋盘的小桌子，喃喃道：“你快走吧，我去找小林下盘棋，他的狗屎棋刚好跟我差不多。”

燕七看着他走过去，目光又变得说不出的温柔，温柔得就像是刚吹融大地上冰雪的春风一样。

现在正是春天。

春天本就是属于多情儿女们的季节。

春天不是杀人的季节。

春天只适于人们来听音乐般的啁啾鸟语，多情叮咛，绝不适于听到惨呼。

但就在这里，他听到一声惨呼。

一个人垂死时的惨呼。

三

世上有些地方的春天，到得总好像特别迟些。

还有些地方甚至好像永无春天。

其实你若要知道春天是否来了，用不着去看枝头的新绿，也用不着去问春江的野鸭。

你只要问你自己。

因为真正的春天既不在绿枝上，也不在暖水中。

真正的春天就在你心里。

钢刀下是永远没有春天的。

血泊中也没有。

一个人卧在血泊中，呼吸已停止，垂死前的惨呼也已断绝。

刀还被紧紧握在他手。

一柄雪亮的鬼头刀！丑恶，沉重！

九个人，九柄刀！

风中弥漫着令人呕吐的血腥气，春天本已到了这暗林中，现在却似又已去远。

九个人手里紧握着刀，将红娘子围住。

九个剽悍、矫健、目光恶毒的黑衣人——一个已倒卧在血泊中。

红娘子看着他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救苦救难”的媚笑，纤纤的手指向血泊中指了指，媚笑道：“这位是老几？”

七个人紧咬着牙，只有一个最瘦的黑衣人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老八。”

红娘子搬着手指，道：“第一个死的好像是老六，然后是老二、老九、老十，再加上老八——唉，十三把大刀，如今已只剩下八把刀子。”

黑衣人道：“不错，十三把刀已有五兄弟死在你们手里。”

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厉声道：“但八把刀还是足够将你剁成肉泥。”

红娘子笑了，笑声如银铃。

八个人中有三个忽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红娘子银铃般的笑道：“美人要活色生香的才好，像我这么样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剁成肉泥岂非可惜？”

她眼波流动，从倒退的三个人脸上瞟过，媚笑道：“你们总该知道我有些什么好处的，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兄弟们？你们真自私……死人已不会说话，你们难道也不会？”

这三人脸色都变了，突然挥刀扑过来。

那最瘦最高的黑衣人忽然一声低叱：“住手！”

他显然是这十三把刀的第一把刀，叱声出口，刀立刻在半空中停住。

红娘子娇笑道：“你们看，我就知道你们的赵老大也舍不得杀我的，他虽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但一个女人的好坏，他至少还懂得。”

赵老大沉着脸，缓缓道：“你很好，我的确舍不得杀你，因为舍不得让你死得太快。”

红娘子眼波流动，笑得更媚，柔声道：“你要我什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时候死，你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你知道什么事我都情愿为你做的。”

赵老大道：“好，很好。”

一个人要做老大，话就不能太多。

因为越不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就越有价值。

赵老大也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他说话简短而有效。

“你杀了我们五个兄弟，我们砍你五刀，这笔账就从此抵销。”

红娘子眨眨眼，道：“只砍五刀？”

赵老大道：“嗯。”

红娘子道：“连利息都不要？”

赵老大道：“嗯。”

红娘子叹了口气：“这倒也不能算不公平，我也很愿意答应，何况现在你们八个对付我一个，我想不答应也不行。”

赵老大道：“你明白最好。”

红娘子道：“我虽然很明白，只可惜一样事。”

赵老大道：“什么事？”

红娘子道：“我怕疼。”

她看着他们手里的刀，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说道：“这么大的刀，砍在人身上，一定很疼的。”

赵老大道：“不疼。”

红娘子道：“真的不疼？”

赵老大道：“至少第二刀就不会疼了。”

红娘子好像还听不懂的样子，道：“你保证？”

赵老大道：“我保证。”

红娘子道：“有你保证，我当然放心得很，但我也有个条件。”

赵老大道：“你说。”

红娘子道：“第一刀一定要你来砍。”

她水灵灵的一双眼睛瞟着赵老大，又道：“因为我不信任别人，只信任你。”

赵老大道：“好。”

他慢慢的走过来，脚步很重，几乎已可听到脚底踩碎沙石的声音。

刀还是垂着的。

他的手宽大而瘦削，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

他已使出了十分力。

“第二刀绝不会疼的。”

这一刀砍下去，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有疼的感觉——不可能再有任何感觉。

红娘子居然闭上了眼睛，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令人销魂的微笑，道：“来吧，快来。”

刀光一闪，带着尖锐的风声砍下来。

红娘子突然自刀光下钻过，闪动的刀光中飞起一片乌丝。

她头发已被削去了一大片。

可是她的手，却已托起了赵老大的肘，另一只手就按在他肋下的穴道上。

谁也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穴，但谁都知道那必定是个致命的穴道。

每个人的脸上看来，都像是被人重重在小腹上踢了一脚。

红娘子还在笑。

那种要命的笑。

她银铃般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先动手了吧，因为我早就知道你的手会软的，我早已知道你已看上了我。”

赵老大的手并没有软。

他那一刀还是很快，很狠。

只不过他一刀砍下时，竟忘了刀下的空门——在一个已闭上眼等死的女人面前，谁都难免会变得粗心大意些的。

他又得到个教训：

“你若要杀人，得随时随刻防备着别人来杀你。”

这当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你若要杀人，得准备过一生紧张痛苦的日子。”

赵老大叹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样？”

红娘子笑道：“也不想怎么样，只不过想跟你谈笔生意。”

赵老大道：“什么生意？”

红娘子道：“用你的一条命，来换我的一条命。”

赵老大道：“怎么换？”

红娘子笑道：“这简单得很，我若死了，你也休想活着。”

赵老大道：“我若死了呢？”

红娘子甜甜的笑道：“你若死了，我当然也活不下去，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赵老大想了想，道：“好。”

谁也没听懂这“好”字是什么意思，只看见他手里的刀突又砍下。

一刀砍在他自己的头上。

红娘子是个老江湖。

老江湖若已托住了一个的人的手时，当然已算准了他手里的刀已无法伤人。

红娘子算得很准，只不过忘了一件事。

赵老大手里的刀虽没法子砍着她，却还是可以弯回手砍自己。

她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命，就忘了保全别人的命。

她以为别人也跟她一样，总是将自己的命看得比较重些。

却忘了有些人为了爱或仇恨，是往往会连自己性命都不要的。

爱和仇恨的力量，往往比什么都大。

大得绝非她所能想象。

鲜血飞溅。

暗赤色中带着乳白色的血浆飞溅出来，雨点般溅在红娘子脸上。

红娘子的眼睑已被血光掩住——只看到赵老大的一双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眼睛，忽然死鱼般凸了出来，然后就被血光掩住。

她立刻听到一片野兽落入陷阱时的惊怒吼声。

凄厉的刀风，四面八方向她砍了下来。

她跃起，闪避，勉强想张开眼睛。

但她还是连刀光都看不见，只能看得到一片血光。

她再跃起，只觉得腿上一凉，好像并不太疼，但这条腿上的力量却突然消失。

她身子立刻要往下沉。

她知道这一沉下去，就将沉入无边的黑暗，万劫不复。

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只觉得有种奇异的悲哀。

她忽然又想起了王动。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剎那，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句话也许没有人能答复。

因为每个人在这种时候，想起的事都绝不会相同。这时，忽然啸声响起。

她想的是王动，想起了王动那张冷冰冰的脸，也想起了王动那颗火热的心。

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就好像觉得，只要能听到这啸声，死活都无关紧要。

啸声清亮，如鹰唳九霄，盘旋而下。

红娘子的人也已沉下。

她忽然有了种放松的感觉，觉得已可以放松一切，因为这时一切事都已无关紧要。

她就这样沉了下来，倒在地上，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幸好她眼睛没有张开。

她若看到现在的情况，心也许会碎，肠也许会断，胆也许会裂。

闪亮的刀光交织，砍向红娘子。

突然间，一个人带着长啸自林梢冲下，冲入刀光。

他似已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忘了刀是用以杀人的。

他就这样冲入刀光。

刀光中又溅起了血光。

有人在惊呼：“鹰中王。”

“鹰中王还没有死。”

有人在怒骂：“现在就要他死。”

王动当然可能死，这点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活着，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要红娘子死。

以他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杀人的刀，挡在了红娘子的身前。

刀虽然锋利而沉重，但他绝不退后。

这种勇气不但值得尊敬，而且可怕，非常的可怕。

燕七来的时候，他身上已有了七八处刀伤，每一道伤口都在流着血。

任何人的勇气，往往都会随着血流出来。

他没有。

燕七看到他的时候，心虽没有醉，肠虽没有断，但鲜血已冲上头顶，冲上咽喉。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也忘了自己的死活。

勇气是从哪里来的呢？

有时是为了荣誉，有时是为了仇恨，有时是为了爱情，有时是为了朋友。

无论这勇气是怎么来的，都同样值得尊敬，都同样可贵。

四

郭大路也来了。

无论为了什么，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让朋友去拚命，自己却留在屋里下棋的。

只可惜他来的时候，血战已结束。

地上只有九柄刀。

有的刀躺在血泊中，有的刀嵌在树上，有的刀锋已卷，有的刀已折断。

王动正在看着红娘子腿上的刀伤，已浑忘了自己身上的刀伤。

燕七静静看着他们，目光中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悲伤。

郭大路悄悄走过去，悄悄道：“人呢？”

燕七也同时在问：“人呢？”

郭大路道：“你问的是谁？”

燕七道：“小林。”

郭大路说道：“我当然不会留下小林一个人在屋里的。”

燕七道：“你带他来了？”

郭大路点点头，回答道：“他就坐在那边的大树上面。”

从那边的树上看过来，可以看到这里的一举一动，但这里的人却看不见他。

躲避不但要有技巧，也是种艺术。

“在正确的时间里，找个正确的地方。”这就是“躲藏”这两个字全部意义的精粹。

郭大路道：“我问的是那些拿刀的人。”

燕七道：“他们都走了。”

郭大路在地上拾起那刀，掂了掂，带着笑道：“难怪他们要将刀留下了，这么重的刀拿在手里，的确跑不快。”

燕七道：“不错，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常常会逃走的人。”

郭大路道：“你认得他们？”

燕七道：“不认得，但却知道，十三把大刀在关内关外都很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的强盗？”

燕七道：“也是有名的硬汉。”

郭大路道：“但硬汉这次却逃了。”

燕七道：“你以为他们怕死？”

郭大路道：“若不怕死，为什么要逃？”

燕七看着王动，道：“他们怕的并不是死，而是有些人那种令人不能不害怕的勇气。”

他慢慢的接着道：“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感动……他们也是人，每个人都可能有被别人感动的时候。”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他们怎么知道红娘子在这里？”

燕七道：“催命符他们死在这里的消息，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消息，传得倒真快。”

燕七道：“江湖人的耳朵本来就很灵，何况仇恨往往能使一个人的耳朵更灵。”

郭大路道：“他们的仇结得这么深？”

燕七道：“十三把刀和催命符本来也可算是同伙，但红娘子却出卖了他们。有一次他们被人围攻的时候，红娘子居然……”

郭大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这种狗咬狗的事，我也懒得听了。”

燕七道：“你想听什么？”

郭大路看着王动和红娘子，目中渐渐露出一种柔和的光辉，缓缓道：“现在我只想听一点可以令人心里快乐的事，令人快乐的消息，譬如说……”

燕七看着他，目光也渐渐温柔，柔声道：“譬如说什么？”

郭大路道：“譬如说，春天的消息。”

燕七的声音更温柔，道：“你已用不着再问春天的消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春天已经来了。”

郭大路眨眨眼，笑道：“已经来了么？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燕七转头去看王动和红娘子，柔声道：“你应该看见的，因为它就在这里。”

郭大路的声音也很温柔，轻轻道：“不错，它的确就在这里。”

他看着的却是燕七。

燕七的眼睛。

他忽然发见，春天就在燕七的眼睛里。

黄金世界

一

病人是种什么样的人呢？

这名词也像很多别的名词一样，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

有的人解释：

病人就是种生了病的人。

这种病人当然无可非议，但却还不够十分正确。

有时没病的人也是病人。

譬如说，受了伤的人，中了毒的人，你能不把他们算做病人吗？

不能。

二

还是春天。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浓春。

白雪已溶尽，地上一片绿，山头上也一片绿。

郭大路正坐在绿荫下发怔。

他是真的发怔，因为连燕七走过来的时候，他都没有注意。

燕七本来可以吓他一跳，本来也很想吓他一跳的。

但是看到他的样子，燕七就不忍吓他了。

他是什么样子呢？

一脸吃也没吃饱，睡也没睡足的样子，而且已瘦了很多。

燕七轻轻叹了口气，悄悄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时，脸上就露出笑意，问道：“喂，你在发什么怔？”

郭大路抬起头，看了他半天，忽然道：“你知不知道病人是种什么样的人？”

燕七道：“是种生了病的人。”

郭大路摇摇头。

燕七道：“不对？”

郭大路道：“至少不完全对。”

燕七道：“要怎么说才算对？”

郭大路想了想，道：“在孩子们的眼中，只要是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人，就是病人，这种人并不一定有病。”

燕七道：“你也不是孩子。”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在我眼中看来，病人只不过是种特别会花钱的人。”

燕七道：“这是什么话？”

郭大路道：“这是真话。”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

病人虽然不能喝酒，但却要吃药。

不但要吃药，而且还要吃补品，这些东西通常都比酒贵。

燕七当然也知道这是真话，因为这地方现在有三个病人。

林太平的伤还没有好，又多了红娘子和王动。

燕七板起了脸，道：“就算真是实话你也不该这么样说的。”

郭大路苦笑道：“我的确不该这么样说的，但却不能不说。”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现在已经快变成个死人了。”

燕七道：“死人？”

郭大路望着面前的一迭东西，苦着脸道：“照这样下去，用不着两天，我想不跳河都不行。”

他面前摆着的是一大迭账单。

账单的意思就是别人要问他要钱的那种单子。

郭大路从中间抽出了一张，念着道：“精纯燕窝五两，纹银十二两正。”

他将这单子重重一摔，长叹道：“一只鸟做的窝居然能这么值钱，早知道这样子，我倒不如变成只鸟算了，也免得被药铺的人来逼账。”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本来就是只鸟，呆鸟。”

郭大路叹气的声音更长，道：“我相信就算是真的呆鸟，也绝不会来管账。”

燕七眨眨眼，道：“谁叫你来管账的？”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我这只呆鸟。”

的确是他自己抢着要管账的。

林太平、红娘子和王动都已不能动，能动的人只剩下他跟燕七两个，要做的事却有很多。

燕七问他道：“你是要管家，还是管账？”

郭大路连想都没有想，就抢着道：“管账。”

在他想来，管账比煮药烧粥侍候病人容易得多，也愉快得多。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很厉害。

郭大路苦笑道：“我本来以为天下再也没有比管账更容易的事了。”

燕七眨眨眼，道：“哦？”

郭大路道：“因为以前那几个月里，我们根本没有账可管。”

燕七笑道：“就算有账，也是笔胡涂账。”

郭大路道：“一点也不错。”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时我们有钱，就去吃一点，喝一点，没钱就憋着，就算整天不吃不喝都没关系。”

燕七道：“那时我们至少还可以大伙儿一齐出主意，去找钱。”

郭大路道：“但现在却不同了。”

燕七慢慢的点了点头，也不禁长叹了一声，道：“现在的确不同了。”

病人既不能饿着，更不能不吃药。

所以不管他们有钱没钱，每天都有笔固定的开支是省不了的。

那笔开支还真不少。

出主意去找钱的人反而连一个都没有了。

燕七要忙着去照顾病人，郭大路要拚命动脑筋去赊账。

郭大路叹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燕七道：“什么事？”

郭大路道：“我虽然没有在江湖中混过，但江湖好汉的故事却也听过不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有人为钱发愁的？”

他苦笑着，又道：“那些人好像随时都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外掏，那些银子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燕七想了想，道：“以后若有人说起我们的故事，也绝不会说我们为钱发愁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说故事的人总以为别人不喜欢听这些事。”

郭大路道：“但这却是真事。”

燕七道：“真事虽然是真事，但这世上敢说真话的人却不多。”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敢说？怕什么？”

燕七道：“怕别人不听。”

郭大路道：“难道那些说故事的人都是呆子，难道他们不明白真事也一样有人喜欢听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那些神话传说般的故事，听起来也许比较过瘾些，但真的事却一定更能感动别人，只有真能感动人心的故事，才能永远存在。”

燕七笑了笑，道：“这些话你最好去说给那些说故事的人去听。”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懒得听？”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你想听什么？”

燕七道：“我只想听听，我们现在究竟已亏空了多少？”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不多——还不到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银子的亏空在某些人的眼中看来，的确不算多。

在郭大路有钱的时候看来，这亏空也不能算多。

问题并不在亏空了多少，而在你有多少。

燕七道：“这一万两银子的账，是不是都急着要还的？”

郭大路道：“要账的人已经逼得我要跳河了，你说急不急？”

燕七道：“现在现在我们手头还剩多少？”

郭大路叹道：“不少……再加三钱，就可以凑足一两银子了。”

燕七也开始发怔。

一两银子和一万两银子的差别，就是差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这笔账人人都会算的。

所以燕七只有发怔。

怔了半天，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总算明白穷的意思了。”

郭大路道：“你直到现在才明白？”

燕七点点头，道：“因为以前我们虽然没钱，但也不欠别人的债，所以那还不能算真穷。”

郭大路叹道：“现在我只要能不欠别人的债，我情愿在地上爬三天三夜。”

燕七道：“只可惜你就算爬三年，也爬不出一万两银子来。”

郭大路道：“用不着一万两，只要九千九百多两就行。”

燕七道：“问题是你怎么去弄这九千九百多两银子呢？”

郭大路苦笑道：“我没有法子。”

燕七道：“我也没有。”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去做强盗？”

燕七道：“因为我们不是做强盗的人。”

郭大路道：“要哪种人才能做强盗？”

燕七道：“不是人的那种人。”

郭大路道：“我们能不能劫富济贫？”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能。劫富济贫的又不是强盗，只能算是侠盗、英雄。”

燕七道：“你想去劫谁？”

郭大路道：“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剥削老百姓的贪官污吏。”

燕七道：“劫完了去济谁的贫呢？”

郭大路道：“当然是先救咱们自己的急，济咱们自己的贫。”

燕七淡淡道：“那就不是英雄，是狗熊了。”他接着又道：“就因为世上很多人有这种狗熊想法，所以世上才会有这么多强盗。”

也许世上大多数强盗，正都是从这种自己骗自己的想法中来的。

郭大路想了想，苦笑道：“照你这么样说，看来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燕七道：“哪条路？”

郭大路道：“赖账。”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要哪种人才能赖账？”

郭大路知道，所以他叹了口气，道：“不要脸的那种人。”

燕七道：“你能不能赖账？”

郭大路道：“不能。”

何况他就算能赖账也不行。

王动他们的伤还没有好，还需要继续吃药，继续进补。

你赖了这次账，下次还有谁赊给你？

生财之道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道：“照这样说来，我们岂非已无路可走？”

燕七道：“谁说我们已无路可走？路本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你有决心，只要你肯走，就一定有路走。”

郭大路道：“这道理我明白，而且也说给别人听过，可是现在……”

燕七道：“现在你是不是连自己都不相信了？”

郭大路道：“现在我只相信一件事。”

燕七道：“哪件事？”

郭大路道：“今天我若还没有把欠的钱拿去送给人家，今天我们就得断炊。”

世上有很多道理都很好。

只可惜无论多好的道理，也卖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连一两银子都卖不了。

刚才是一个人发怔，现在是两个人。

两个人发怔比一个人更难受。

郭大路简直已受不了，站起来兜了十七八个圈子，忽然叫了起来，道：“我想起一句话来了。”

燕七用眼角瞟了他一眼，道：“一句什么话？”

郭大路道：“一句很有用的话。”

燕七道：“有什么用？”

郭大路道：“至少可以用来救急。”

燕七道：“这么样说来，我倒也想听听了。”

郭大路道：“朋友有通财之义，这句话你想必也听过的。”

燕七道：“你想去找别人借钱？”

郭大路道：“不是去找别人，是去找朋友。”

燕七道：“这世上只有一种人的朋友最少，你知不知道是哪种人？”

郭大路道：“哪种人？”

燕七道：“就是想去找朋友借钱的那种人。”

郭大路道：“我也不想去找很多朋友，只想去找一个。”

燕七道：“等你想去找朋友开口借钱的时候，你也许就会发现自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郭大路道：“可是像我们这种朋友……”

燕七道：“若是像我们这种朋友，根本就用不着等你开口。”

郭大路道：“所以你认为天下根本就没有你可以开口借钱的朋友？”

燕七道：“一个也没有。”

郭大路道：“我却认为有一个。”

燕七道：“谁？”

郭大路道：“酸梅汤。”

燕七板起了脸，连话都不说了。

郭大路道：“我不是要你去开口，我可以去，我总算帮过她的忙。”

燕七突又冷笑道：“世上也只有一种人会去找女人借钱。”

郭大路道：“你说的是哪种人？”

燕七冷冷道：“呆子！只有呆子才会认为女人肯借一万两银子给他。”

郭大路道：“我也知道女子总比男人小气些，但在她的眼中看来，一万两银子，应该算不了什么的。”

燕七道：“的确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一万两银子而已。”

郭大路道：“可是她并不小气。”

燕七道：“再大方的女人也不会借钱给男人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女人的想法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燕七冷冷道：“她们总认为肯向女人开口借钱的男人，一定是最没出息的男人。肯借钱给男人的女人，也一样没出息。”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其实女人的想法究竟怎么样，也只有女人自己才知道，你又不是个女人。”

燕七板着脸，道：“我当然不是。”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所以我还想去试试。”

燕七道：“若是去碰了钉子呢？”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就算碰钉子，碰的也是石头钉子，总比碰别人的铁钉子好。”

他忽又笑了笑，喃喃道：“假如世上还有金钉子、银钉子，我倒情愿去多碰几个。”

燕七的眼睛忽然亮了，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总算说了句真有用的话了。”

郭大路反而怔住，吶吶道：“我说了什么？有什么用？”

燕七道：“这句话非但真有用，而且还真值钱。”

郭大路更听不懂。

燕七已从地上捡起了七八块石头，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暗器功夫不错？”

郭大路摇头道：“不知道，你又没有用暗器来对付过我。”

燕七道：“我若用暗器对付你，你能不能接住？”

郭大路道：“不一定。”

燕七道：“你想不想试试看？”

郭大路道：“不想。”

燕七道：“不想也不行，你非试试不可。”

他手里的石头忽然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向郭大路打了过去。

真打了过去，一点也不客气。

暗器中有种“满天花雨”的手法，江湖中几乎人人都知道，都听过。

但真正看过这种手法的人已不多，真会用这种手法的当然更少。

现在郭大路总算看到了。

燕七非但真会用这种手法，而且还用的真不错。

七八块石子，暴雨般向郭大路打了过来。

郭大路转身、错步，避开了两三块石头，又伸手接住了三四块，却还是有一两块打在他身上，打得他叫起来。

他瞪着燕七，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七笑道：“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想要你去赚几千两银子回来而已。”

郭大路又怔了怔，道：“用什么去赚？”

燕七道：“用你的手。”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你的手已经蛮灵的了，能接住我四件暗器的人已不多，只要再练几次，去赚个几千两银子简直易如反掌。”

郭大路看着自己的手，越看越胡涂。

他实在看不出这双手凭什么能赚几千两银子……若要他这双手去输个几千两银子，那倒真是易如反掌。

他一把骰子就输过几千两。

燕七又在那里捡石头。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要我去干什么？去掷骰子骗人的钱？”

燕七笑道：“掷骰子你还能去骗谁的钱？你就是输王之王。”

郭大路道：“除了掷骰子之外，还有什么更快的法子？”

燕七道：“输得更快的法子，确实没有了，这次我是要你去赢的。”

郭大路道：“输王之王怎么能赢得了？”

燕七道：“只要你能一下子将我所有暗器接住，我就包你能赢得了。”

郭大路道：“若还是输呢？我拿什么输给人家？”

燕七叹了口气，道：“这次你若还是输，只怕就连命都得输出去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好像只有一条命可输。”

燕七道：“所以，你非想法子接住我的这些暗器不可，若是你的手接不住，用嘴去咬，也得咬住它。”

要接住用“满天花雨”这种手法发出的暗器，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大路接了三次，身上已捱了七下子，虽然不太重，但也打得骨头隐隐发疼。

这次燕七居然一点也不心疼，又在那里满地捡石头了。

郭大路只有在旁边看着发怔。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摸不清燕七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不干了。

可是他信任燕七。

他相信就算天底下的人都要来整他的冤枉，燕七也绝不会帮着人家。

院子里的小石头并不多，燕七手里捧着一满把，还觉得不够，又跑到墙角那边去捡了。

郭大路摸着肩头上被打得又酸又疼的地方，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他一下子就接住这么多暗器，他实在没把握。

风中带着花香，对面的桃花已快开放。郭大路抬起头，忽然看到王动正坐在窗口，向他招手。

等燕七捡好石头回转身，他已跑到王动那边去了，两人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指手划脚，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燕七只有等着。

等了老半天，才看见郭大路施施然走了过来，背负着双手，脸上的表情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王动还坐在窗口朝这边看着，脸上也带着笑，笑得好像很神秘。

燕七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究竟在捣什么鬼？”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谁跟谁两个？”

燕七道：“你跟王动。”

郭大路道：“哦，你说王动呀，他要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他想吃排骨炖萝卜。”

谁都看得出他在说谎。

郭大路说起谎来，脸上就好像挂着招牌一样。

燕七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说谎的人小心牙齿被人打掉。”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试试看。”

燕七道：“好。”

这下子他非但打出的石头更多，而且用的力量也更大。

力量用得大，石头的来势也当然更急。

郭大路的身子滴溜溜一转，他手里忽然多了两样银光闪闪的东西，就好像小孩子捉蝌蚪用的那种带柄的兜网。

十来块又急又快的飞蝗石，就好像蝌蚪一样，几乎全被他捞进网里。

漏网的最多也只不过有两三块而已，郭大路轻轻松松的就躲开了。

这下子燕七连眼睛都看得好像有点发直，瞪着眼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看这玩意儿怎么样，你佩服不佩服？”

燕七道：“是不是王老大刚教给你的？”

郭大路得意洋洋，道：“就算是他教给我的，也得要我这样聪明的人才学得会。”

燕七撇了撇嘴，道：“你几时变得聪明起来了？”

郭大路笑道：“我本来就不笨，只要是好玩的花样，我一学准会。”

燕七伸出手，道：“拿来给我看看。”

郭大路双手立刻缩回背后，道：“不行。”

燕七道：“为什么不行？”

郭大路道：“王老大说的，天机不可泄露。”

燕七道：“好，你再试试这个。”

这次他发暗器的手法更快，更绝。

十来块小石头，好像都变成活的，都带着翅膀，还长着眼睛，专找郭大路身上最弱的地方打。

谁知道郭大路手里的两只网，也好像早就等在那里了。

这次十来块石头，能漏出网的居然只有一块。

郭大路大笑，道：“现在你总该佩服我了吧？”

燕七瞪着眼，终于也抿嘴一笑，道：“看来你的确不笨。”

郭大路更得意，道：“老实说，接暗器的手法，我以前并没有认真练过，只因为……只因为什么你猜不猜得出？”

燕七道：“猜不出。”

郭大路道：“只因为我的手天生就比别人快，眼睛也天生就比别人尖，所以根本不用练。”

燕七淡淡的说道：“所以，你才会挨那大蜈蚣一下子。”

郭大路居然一点也不脸红，还是带着笑道：“那不算，现在你再叫他来试试。”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笑道：“听说江湖好汉都有个能叫得响的外号，现在我倒想出了个外号，给我倒真合适。”

燕七道：“什么外号？”

郭大路道：“千臂如来，鬼影子摸不着，快手大醉侠。”

燕七也忍不住笑了，道：“我倒也有个名号，给你更合适。”

郭大路道：“你说来听听。”

燕七道：“笨手笨脚，醉了满地爬，输王之王大呆鸟。你说这个外号适合不适合？”

金子与面子

一

这家人的大门是朝南开的，一双门环在太阳下闪闪发着光。

郭大路一走进这条巷子，就看见了这双门环。

过了很久，他眼睛还在盯着这双门环，就好像一辈子没有看见过门环似的。

事实上，他这一辈子的确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么稀奇的事。

每家人都有大门，每个大门上都有门环。

这一点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家人大门上的门环，竟是用黄金铸成的。

郭大路在看着这门环的时候，燕七就看着他。

最近这两人身上，就好像已有根绳子将他们串住了，郭大路在哪里，燕七就在哪里。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叹了口气，道：“这家人一定是个暴发户。”

燕七眨眨眼，道：“暴发户？”

郭大路道：“只有暴发户才会做这种事。”

燕七道：“这种什么事？”

郭大路道：“这种简直可以叫人笑掉大牙的事。”

燕七道：“你错了。”

郭大路道：“我哪点错了？”

燕七道：“这家人非但不是暴发户，而且还是江湖中有数的几个世家大族之一。”

郭大路道：“哦？”

燕七缓缓的道：“用金子做门环，虽然很俗气，很可笑，可是他这么样做，就没有人会觉得可笑了。”

郭大路道：“我就觉得很可笑。”

燕七道：“那只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

郭大路道：“我知道。”

燕七道：“你真知道？”

郭大路道：“他是个人，一个满身铜臭，财大气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人。这种人我既不想认得他，也不想跟他交朋友。这种人无论干什么，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燕七笑了笑，道：“只可惜这种人现在却偏偏跟你有点关系了。”

郭大路看着他，道：“你总不会是要我来抢这对门环的吧？”

燕七笑道：“那倒还不至于，我们还没有穷到这种地步。”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那末，你叫我赶了半天的路，赶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来看这对门环的？”

燕七道：“也不是。”

郭大路又有点担心的样子，看着燕七，道：“我知道你一定没有什么好主意，所以一直都不痛痛快快的说出来。”

燕七笑道：“你放心，至少我总不会把你卖给人家的，我还舍不得哩。”

他的脸好像又有点发红。

郭大路却显得更担心，道：“一个人若没有做亏心事，绝不会脸红的。”

燕七道：“谁的脸红了？”

郭大路道：“你。”

燕七转过头，道：“我看你眼睛发花才是真的。”

郭大路眼珠子直转，忽然道：“我明白了。”

燕七道：“你明白了什么？”

郭大路道：“一定是这家人有个没出嫁的老姑娘，你想要我来用美男计。”

燕七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道：“你觉得自己很美？”

郭大路道：“虽然不太美，却正是女人一见就喜欢的那种男人。”

燕七叹了口气，道：“你倒真是马不知脸长。”

郭大路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不是女人，否则也一定看上我的。”

燕七的脸好像又红了红，却故意板着脸道：“我若是女人，现在就一脚把你踢到阴沟里去。”

郭大路道：“无论我怎么说，反正我这次绝不上你的当。”

燕七道：“上什么当？”

郭大路道：“那老姑娘一定又丑又怪，说不定还是个大麻子，所以才会嫁不出去，她就算有八百万两银子的嫁妆，也休想叫我娶她。”

燕七用眼睛横着他，冷冷道：“她若长得又年青，又标致呢？”

郭大路笑了，道：“那倒可以商量商量，谁叫你们是我的好朋友呢？为了朋友，我什么都肯做的。”

燕七道：“现在我只想要你做一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

郭大路道：“你说。”

燕七道：“我只想请你到阴沟前面去照照自己的脸，然后再买块臭豆腐来一头撞死。”

这条巷子很宽，忽然间，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大马车，很快的冲入了巷子。

虽然这条巷子很宽，但郭大路和燕七若不是闪避得快，还是免不了要被撞倒。

郭大路瞪着已经冲过去的马车，恨恨的道：“这条路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凭哪点这么样横冲直撞？”

燕七道：“只凭一点。”

郭大路道：“哪点？”

燕七道：“就凭这条巷子本就是他一个人的。”

郭大路怔了怔，这才发现巷子里果然就只有那一家人。

马车已停在这家人的大门外，本来静悄悄的大门里，立刻有十来个人快步奔了出来，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卸下了拉车的马，另外几个人就将马车推上了石阶两旁的车道上，推了进去。

车窗里好像有个人往外伸了伸头，看了郭大路他们一眼。

郭大路却没有看清这人的脸，只觉他的眼睛好像比普通人明亮些。

燕七道：“看样子只怕是金大帅回来了。”

郭大路道：“金大帅是谁？”

燕七道：“就是你说的那个财大气粗的人。”

郭大路道：“我果然没有说错吧。”

他冷笑着，又道：“金大帅，哼，你听这名字，就该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燕七道：“有钱人并不见得就不是好人。”

郭大路道：“但他凭什么要叫大帅？”

燕七道：“第一，因为他本就有大帅的气派，第二，因为别人喜欢叫他大帅。”

郭大路道：“看样子你好像也很佩服他。”

燕七道：“我能不能佩服他？”

郭大路道：“能，当然能……可是我能不能不佩服他呢？”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能？”

燕七道：“你不是一向都很佩服你自己的吗？”

郭大路道：“嘿嘿。”

燕七道：“所以你也应该佩服他，因为他跟你本是同样的人，也很豪爽，很大路。”

郭大路道：“嘿嘿。”

燕七道：“嘿嘿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嘿嘿的意思就是我不相信。”

燕七道：“等你看见他的时候，你就会相信了。”

郭大路道：“我根本就不想看见他。”

燕七道：“可是你却非去看他不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你不去看他，就只有去看那些债主的脸色了。”

天下还有什么比债主的脸色更难看的？

一想到那些人，郭大路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吶吶地道：“你……你难道要我去跟一个不认得的人开口去借钱？”

燕七道：“我知道你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郭大路道：“那末你叫我去看他干什么？”

燕七沉吟着，道：“武林中有很多怪人，譬如说，那位酸梅汤的父亲。”

郭大路道：“你是说那位“石神”的老前辈？”

燕七点点头，道：“你知不知道“石神”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郭大路道：“因为他只用石头做的兵器，而且用得很好。”

燕七道：“答对了。”

他接着又道：“但石器本是上古时人用的，因为那时人们还不懂得炼铁成钢，现在什么样千奇百怪的兵器都有了，他却偏偏还喜欢用又笨又重的石头兵器，你说他是不是个怪人？”

郭大路道：“是。只不过……他跟这金大帅又有什么关系呢？”

燕七道：“金大帅跟他一样，也是个怪人，用的兵器也很奇怪。”

郭大路道：“他用什么兵器？”

燕七道：“他只用金子做的兵器，而且是纯金做的。”

郭大路眨了眨眼，好像已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燕七道：“他最善用的兵器，就是金弓神弹，弹发连环，一上手就是三七二十一颗，江湖中还很少有人能躲得开。”

郭大路道：“弹子也是金的？”

燕七道：“纯金。”

郭大路道：“你想要我去跟他动手，接住他那些金弹，拿回来还账？”

燕七笑道：“据说他的金弹子每颗至少有好几两重，而且一发就是二十一颗，你只要能接住他三四发，就不必再看那些债主的脸色了。”

郭大路用力摇一摇头，道：“我不干，这种事我绝不干。”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没有为什么，不干就不干。”

燕七眼珠子一转，淡淡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

郭大路大声道：“我怕什么？”

燕七悠然道：“你当然不是怕他，只不过是怕胖而已。”

郭大路怔了怔，道：“怕胖？”

燕七道：“金子虽然比铁软，但五六两一颗的弹子，若打在人身上，还是很疼的。”

郭大路道：“哼。”

燕七道：“疼起来就会肿，肿起来就胖了，胖起来就不太好看。”

他又淡淡的笑了笑，接着道：“所以你就算不去，我也不会怪你的，你若忽然胖了起来，别人说一定还会以为你吃了发猪药。”

郭大路瞪着他，瞪了半天，板着脸道：“滑稽滑稽，真他妈的滑稽得要命。”

燕七道：“一个人若肿了起来，那才真的滑稽。”

郭大路又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燕七却拉住了他，道：“你到哪里去？”

郭大路冷冷道：“我最近饿得太瘦了，本来就要想法子变胖一点。”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难道想就这样冲进去，找人家去打架？”

郭大路道：“我还能用什么法子去跟人家打架？难道跪着去求他？”

燕七笑道：“你就算真的跪着求他，他也未必会出手的。”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二十一颗弹子，毕竟要值不少钱，他又没发疯，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用来打人？何况，万一真打死了人，也不是好玩的。”

郭大路几乎要叫了起来，道：“刚才逼着我，要我去的是你，现在拦着我，不要我去的，也是你，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燕七道：“我并不是不要你去，只不过，要去找金大帅交手，也得要有法子。”

郭大路道：“什么法子？”

燕七道：“你想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令金大帅出手呢？”

郭大路道：“我想不出，也懒得想。”

燕七道：“只有两种人。”

郭大路道：“哪两种？”

燕七道：“第一种当然是他的仇家，若有仇家找上门去，他当然会立刻出手的，只可惜……你跟他一点仇恨也没有。”

他叹息着，好像觉得很遗憾的样子。

郭大路板着脸道：“你难道要我去把他的老婆抢来，先制造点仇恨？”

燕七吃吃笑道：“据说他老婆又胖又丑，而且是个母老虎，你若真把她抢走了，金大帅说不定还会非常感激你。”

郭大路道：“哼哼，滑稽滑稽。”

燕七道：“幸好除此之外，还有种法子。”

郭大路道：“哼！”

燕七道：“武林中人谁也不愿向别人低头示弱的，所以，若有人冠冕堂皇的找上门去，找他比武较量，他就没法子不出手了。”

他忽然从怀里抽出张红色的拜贴，嫣然地说道：“但这人当然也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譬如说，你笨手笨脚，醉了满地爬，输王之王大呆鸟这种人……你说是不是？”

全红的拜贴，很考究。

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个很响亮的名字：“千臂如来，鬼影子摸不着，快手大醉侠，郭大路拜。”

二

金公馆的门房年纪已很大，满脸都是老奸巨猾的样子，接过这张拜贴，自己先看了看，脸上居然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淡淡的问道：“这位郭大侠现在在哪里？”

郭大路道：“就在这里。”

老门房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两眼，干笑着道：“原来阁下就是郭大侠，失敬失敬。”

郭大路道：“哼。”

老门房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又道：“郭大侠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想找我们老爷较量较量暗器的功夫？”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老门房笑得就像是只老狐狸，悠然道：“每个月里总有几位大侠要来，我若还看不出阁下是来干什么的，那才是怪事。”

郭大路沉下脸，道：“你既然看出来了，还不快去通报？”

老门房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看起来郭大侠今天好像还没有喝醉吧？”

郭大路冷冷道：“大醉侠也并不一定是天天都要喝醉的。”

老门房道：“那末我劝郭大侠不如快回去的好。”

郭大路道：“为什么？”

老门房笑得更气人，淡淡道：“因为到这里来的大侠实在太多了，我们家老爷说，他一看见大侠就头晖，早就吩咐过我，什么样人他都见，连乌龟王八蛋、强盗小偷都可以请进去，可是大侠嘛……嘿嘿，他是绝不见的。”

拜贴又回到燕七手上。

郭大路气得满脸通红，道：

“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我一辈子也没丢过这种人，尤其是那老狐狸，就好像把我看成个贼似的，满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简直可以把人活活气死。”

燕七眨了眨眼，道：“你为什么不给他两巴掌？”

郭大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贼，我做贼心虚，人家不给我两巴掌，已经很客气了，我怎么还好意思去揍人？”

燕七笑了。

他笑的样子当然比那老门房好看得多。

一看见他的笑，郭大路的火气好像小了些。

燕七笑道：“原来你的脸皮并不太厚，比城墙还薄一点。”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我现在只想快点走，越快越好。”

燕七又拉住了他，道：“你急什么，我还有别的法子。”

郭大路好像吓了一跳，苦着脸道：“你能不能不出别的主意了？”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用手掩住耳朵，道：“我能不能不听？”

燕七道：“不能。”

他用力扳开了郭大路的手，吃吃笑道：“这主意比刚才的好得多，你非听不可。”

郭大路苦笑道：“你那不太好的主意，已经快把我的人都丢光，这好主意我怎么受得了？”

燕七道：“你真的认为这件事做得丢人？”

郭大路只有叹气。

燕七道：“我问你，大蜈蚣用暗器打你，你若接住了，会不会再送回去给他？”

郭大路道：“我又没有疯，为什么还要送回去给他？难道还想他再拿来打我？”

燕七道：“这就对了。”

郭大路道：“哪点对了？”

燕七道：“一个人若喜欢用金子做暗器，只要他自己高兴，谁也管不着的，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燕七道：“他若用暗器来打我们，只要我们能接住他的暗器，就是我们的本事，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燕七道：“一个人若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就没什么好丢人的，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燕七道：“现在已经有几点是对的了？”

郭大路道：“三点。”

燕七道：“那末你还有什么话呢？”

郭大路道：“没有了。”

燕七道：“你还想不想听我的主意？”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简直想得要命。”

其实明知付不出钱，还要去赊账，也是件很丢人的事。

但郭大路却硬着头皮去赊了。

他本来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

当然是为了朋友。

无论谁这一生中，若交着一个肯为他丢人的朋友，死了也不算冤枉。

老狐狸与大醉侠

郭大路并不喜欢骂人，也不太会骂人，嗓门可真大。

他站在金家的大门口骂人，连巷子外面的燕七都听得清清楚楚。

巷口附近有棵大白杨树，树下有个石墩子。

燕七就坐在这石墩子上，听郭大路骂人，脸上带着很欣赏的表情，就好像在听一个名角唱戏似的。

因为郭大路骂的不是他。

郭大路骂的是金大帅。

“姓金的，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躲在屋里做缩头乌龟呢？你怕什么，难道你鼻子已经被人打歪了，所以不敢出来见人？”

燕七越听越得意，因为这些话是他教给郭大路的。

“金大帅既然不肯见你，你就站在他门口去骂，骂到他出来为止。”

这种法子就叫做骂战，本来也是种很古老的战略，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两军对垒时，只要一方坚守不出，另一方就会派人去骂战，骂得对方受不了，出来迎战时，就算成功了。

据说诸葛亮就这样骂过曹操。

郭大路本不肯这样做，但燕七一句话就打动了他。

“连诸葛先生都能用这种战略，你为什么不能？”

既然这是种战略，并不是泼皮无赖的行径，所以郭大路就去骂了，而且骂得真痛快。

金大帅只要能听得见，不被他骂出来才是怪事。

怪事年年都有的。

郭大路的嗓门骂起人来，连三条街外的人都不会听不见。

但金家的大门里却偏偏还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金大帅难道是个聋子？

别人还没有被骂出来，郭大路自己反而先沉不住气了。

燕七教给他的话，他已经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别人还没有听腻，他自己却已经骂腻了，想找几句新鲜些的话来骂骂，偏偏又想不出。

就在这时，那老奸巨猾的门房已施施然走了出来，手里还搬着张椅子。

一张很舒服的藤椅。

这老狐狸居然将藤搬到郭大路的面前来，轻轻的放了下去，脸上还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郭大路怔了怔，忍不住道：“你这是干什么？”

老门房笑嘻嘻道：“这是我们家老爷特地叫我送来的。”

郭大路道：“他听见我在骂他没有？”

老门房道：“我们家老爷年纪虽不小，耳朵却还没有聋。”

郭大路道：“他叫你送这张藤椅来干什么？”

老门房道：“他是怕郭大侠骂得太累了，所以请郭大侠坐下来骂，还说郭大侠若骂得口渴时，无论要茶要酒，都只管吩咐，我立刻就为郭大侠送来。”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到这里来的大侠虽然多，但骂人却还没有一个骂得比郭大侠更精彩的，所以我们家老爷希望郭大侠能多骂些时候，假如还能骂得大声一点，那就更好了。”

郭大路看着这张藤椅，发了半天怔，连一句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

那老门房还在后面大笑道：“郭大侠要走了么，不送不送，以后有空的时候还请郭大侠随时过来，这里不但有茶有酒，还有专治嗓子嘶哑的药。”

郭大路简直连鼻子都快气歪了。

燕七看着他，摇着头道：“我叫你去气别人的，你自己反而气得半死，这又何苦呢？”

郭大路恨恨道：“你若看见那老狐狸的样子，不被他活活气死才怪。”

燕七道：“他无论说什么，你都当他在放屁，不是就没有气了吗？”

郭大路道：“我无论说什么，他都当我在放屁才是真的。”

燕七眨眨眼，道：“他真的骂你是在放屁？”

郭大路道：“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那样子却比说出来更可恨。”

燕七道：“你居然受得了？”

郭大路道：“受不了也得受。”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在放屁。”

燕七笑了。他笑的样子当然还是比那老门房好看得多，却已经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

郭大路看着他，板着脸道：“你究竟还有多少好主意，索性一次说出来算了。”

燕七道：“你还想听？”

郭大路道：“听死算了，听死一个少一个。”

燕七忽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惜我也没主意了。”

郭大路冷冷道：“像你这样的天才儿童，怎么也变得没有主意了呢？”

燕七叹道：“你说那门房是老狐狸，依我看，金大帅才真正是个老狐狸。”

郭大路冷冷道：“你不是说他一向很豪爽，很大方的吗？”

燕七道：“他真的跟你动手时，若打不着你，就得赔出好几百两金子，若打伤了你，也得赔好几百两银子的医药费。”

他又叹了口气，道：“我看金大帅最近一定上了不少次当，学了不少次乖，所以总算已想通这道理了，怎么肯再上当呢？”

郭大路道：“他不上当，我就上当了。”

燕七嫣然道：“其实你也不能算上当，你总算痛痛快快的骂了一次人。”

郭大路道：“我能不能再骂一次？”

燕七道：“这次你想骂谁？”

郭大路道：“骂你。”

忽然间，一骑快马驰来，郭大路已气得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也懒得回头去看一眼。站在他对面的燕七，却低下了头，好像不愿被马上的人看见，马上人的眼睛却偏偏很尖。

这匹马刚冲入巷子，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马上人好俊的骑术，缰绳一勒，人已跃起，凌空一个翻身，轻飘飘的落在郭大路他们面前，一身衣服比梅子还红，红得耀眼。

金 大 帅

酸梅汤，梅汝男。

郭大路只觉得眼前一亮，失声道：“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梅汝男笑道：“我正想问你们，你们两个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燕七抢着道：“你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梅汝男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站在这里发怔？”

燕七道：“我们在等你。”

梅汝男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燕七道：“我会算。”

梅汝男娇笑着，轻轻打了他一拳，吃吃的笑着道：“你呀，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字也不信，因为你是个……”

燕七突然掩住了她的嘴巴，脸上彷佛又有点发红，着急道：“你若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郭大路看得又怔住了。

燕七明明已拒绝了酸梅汤的婚事，酸梅汤本该恨死他才对。

两个人见了面为什么还这样亲热呢？

梅汝男眼珠直转，看看他，又看看燕七，抿嘴一笑，道：“好，我不说，可是我也不听你的，小郭说话比你靠得住。”

她立刻就又问道：“小郭，我问你，你们来干什么的？”

郭大路干咳了两声，勉强笑道：“什么也不干，只不过……只不过来逛逛而已，到这里来逛逛总不算犯法吧？”

梅汝男看看燕七，笑道：“你听，小郭虽然也在说谎，但说起来就没有你那么自然了。”

她又轻轻的给了燕七一拳，道：“其实你们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燕七道：“哦？”

梅汝男眼波流动，笑道：“你们最近一定又输得像鬼一样，所以想到金大叔这里来，弄几十个金弹子回去作赌本，对不对？”

郭大路看着她，怔住。

看来这丫头除了不知道怎么去找丈夫外，别的事她知道得真很不少。

梅汝男的微笑还在脸上，却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们这一趟大概是白来了。”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燕七道：“一个人的年纪越大，就变得越小气，金大叔今年已经有五十多，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怎么样？”

梅汝男道：“现在他已发现在家里将一袋袋的金弹子数着玩，也远比用来打人有趣得多。”

燕七忽然道：“你刚才说的是金大叔？”

梅汝男点点头。

燕七道：“金大帅是你的大叔？”

梅汝男道：“不是亲叔叔，只不过我们从小就叫他大叔。”

燕七道：“你从小就认得他？”

梅汝男笑道：“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已经常常到这里来玩了。”

燕七看了看郭大路，郭大路想说话，又忍住。

梅汝男道：“你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猜得对不对？”

燕七道：“不对。”

梅汝男叹道：“那么我这个主意，也就不必说出来了。”

郭大路又忍不住抢着问道：“什么主意？”

梅汝男淡淡道：“既然你们并不是为此而来的，我说了也是白说。”

郭大路道：“我们若是为此而来的呢？”

梅汝男道：“那末，我也许还能替你们出个主意，帮你们个忙。”

郭大路道：“那末我就告诉你，你完全猜对了，你简直就是个活活的诸葛亮。”

梅汝男“噗哧”一笑，道：“我就知道，还是你比他老实些。”

郭大路道：“但你的主意呢？你不说可不行。”

梅汝男背负着双手，慢慢的踱起方步来，就好像真的将自己当成了诸葛亮。

燕七冷冷的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说老实话。”

梅汝男笑道：“随便你怎么样激我，都没有一点用的，我不说就是不说。”

郭大路道：“要怎么样你才肯说？”

梅汝男道：“要有条件。”

郭大路道：“什么条件？”

梅汝男眨了眨眼，道：“到手的买卖，见面分一半，这句话你们总该听说过。”

郭大路笑了，道：“原来你想黑吃黑。”

梅汝男道：“其实我的心并不太黑，也不想真的分一半，只三七拆账就行了。”

郭大路道：“你的主意若也不灵呢？”

梅汝男道：“灵不灵当场试验。”

郭大路笑笑道：“我看你真该改行去卖狗皮膏药才对。”

梅汝男道：“我这狗皮膏药你们买不买？”

郭大路道：“不买也是白不买。”

梅汝男嫣然一笑，道：“我不卖也是白不卖。”

高墙。

梅汝男带着燕七和郭大路，从后面转到这黑巷子里来。

这条巷子当然比前面窄得多，巷底有个窄窄的黑漆门。

燕七道：“这就是金家的后门？”

梅汝男点点头，道：“墙里面就是金家的后园，一开了春，金大叔就从前面的暖阁搬到后园来住了。”

郭大路听着。

梅汝男道：“现在我就从这里跳墙进去，你要在后面追我。”

郭大路道：“然后呢？”

梅汝男道：“然后我就会找到金大叔，告诉他你欺负了我，要他替我出气。”

郭大路道：“然后呢？”

梅汝男道：“金大叔一向最疼我，看见你追去，一定就会用连珠弹对付你。”

郭大路道：“然后呢？”

梅汝男道：“没有然后了，只要你能接得住他的连珠弹，立刻就变成了个小阔人。”

郭大路道：“若接不住呢？”

梅汝男笑了笑，道：“那就说不会定变成一个死人了。”

郭大路道：“死人？”

梅汝男点点头，道：“他既已知道你在欺负我，对你出手自然绝不会客气。”

郭大路道：“你呢？”

梅汝男道：“我？我当然只能在旁边看着。”

郭大路道：“我若阔了，你就来找我分账，我若死了，你总该替我买口棺材吧？”

梅汝男道：“那倒用不着我买，金大叔好歹也会给你口薄皮棺材的。”

郭大路道：“所以无论我怎么样，你连一点损失都没有。”

梅汝男笑道：“当然没有，否则我为什么要替你出主意？”

郭大路长叹了一声，喃喃道：“好主意，这么的好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的？”

梅汝男道：“女人本就绝不肯做亏本的生意。”

郭大路叹道：“女人，唉，女人。”

梅汝男道：“你究竟干不干？”

郭大路苦笑道：“不干也是白不干。”

梅汝男道：“你死了可不能怨我。”

郭大路道：“我若真死了，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梅汝男道：“感激我？”

郭大路道：“死人既不必再看债主嘴脸，也不必再听女人噜嗦，岂非比活着穷受罪好得多。”

梅汝男道：“真的？”

郭大路道：“假的。”

郭大路从来没有觉得活着是在受罪。

他一向活得很快乐。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能找得到有意义的事做，无论他做什么，都做得很起劲，所以他很快乐。

若等到他真的想死的时候，世上的人就算没死光，剩下的也一定没有几个。

普通人家的墙，一丈四已经算很高了，但这道墙却至少有两丈八。

梅汝男抬起头，打量了几眼，道：“你有没有把握能上得去？”

郭大路道：“马马虎虎。”

梅汝男道：“马马虎虎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就是大概还可上得去的意思，因为我虽然没把握，却有勇气。”

梅汝男道：“在轻功的秘诀里，并没有勇气这两个字。”

郭大路道：“我的秘诀里有。”

这倒不是胡吹。

郭大路无论做什么事，最大的秘诀却正是“勇气”这两个字。

梅汝男看着他，叹息着道：“我只希望你莫要撞破头才好。”

郭大路道：“就算撞破头我也会上去。”

梅汝男嫣然一笑，道：“好，我先上去看看，一打招呼，你就快追上来。”

郭大路道：“你有把握能上得去？”

梅汝男道：“没有。”

她又笑了笑，道：“我既没有把握，也没有勇气，可是我有法子。”

郭大路道：“什么法子？”

梅汝男道：“就是这个法子。”

她忽然跳上郭大路的肩，再从郭大路肩上跃起，就跃上墙头。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用的法子，为什么总是要男人吃亏呢？”

燕七淡淡道：“那只因为大多数男人都太笨。”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是男人？”

燕七笑了笑，道：“也是男人，可是我不笨。”

梅汝男已经在上面招手了。

郭大路作势想跃起，忽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燕七。

燕七道：“你还等什么？”

郭大路道：“我这一去，说不定真的会变成个死人，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么样？”

郭大路道：“所以你现在总该将那个秘密告诉我了吧？”

燕七道：“不行。”

郭大路道：“为什么还不行？”

燕七道：“因为这次你绝对死不了的。”

郭大路道：“你有把握？”

燕七叹道：“说你笨，你果然真笨。”

他看着郭大路，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轻轻道：“我若没把握，怎么会放心让你去呢？”

“你真笨。”

梅汝男看着郭大路，摇着头，道：“你真是笨得要命。”

郭大路瞪眼道：“你凭什么也说我笨？”

梅汝男道：“因为你本来就笨。”

郭大路道：“我哪点笨？”

梅汝男道：“哪点都笨，你为什么不能变得稍微聪明些呢？”

郭大路道：“我能不能不聪明？能不能笨一点？”

梅汝男道：“当然能。”

她伸手拍了拍郭大路的肩头，嫣然道：“因为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笨一点的男人，所以你尽管笨吧。”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那很多女孩子其中之一？”

梅汝男笑道：“我不是，我也不敢。”

她瞟了墙下的燕七一眼，吃吃的笑着，燕子般的飞了出去。

她当然不会飞，可是她身法的确有如燕子般美妙轻盈。

郭大路站在墙头，彷佛已有些痴了。

燕七咬着嘴唇，轻轻跺了跺脚，道：“笨蛋，还不快追上去？”

郭大路看着他，彷佛看出了什么，又彷佛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彷佛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到最后他才问了句：“你等不等我？”

燕七道：“笨蛋，我当然等你。”

郭大路道：“等多久？”

燕七道：“多久我都等。”

郭大路这才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能追得上，绝不会追错人的。”

燕七站在墙下，彷佛也有些痴了。

也许不是痴，是醉。

她眼波轻迷，脸上泛着红晖，不是醉是什么？

她醉的又是什么？

金大帅。

一个叫大帅的人，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大帅，至少总有些大帅的派头。

金大帅的派头果然不小。

他很高，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半个头。

不但高，而且魁伟、健壮。

金子与教训

高大魁伟的人，看来总特别显得气势凌人，虎虎有威。虽然已经有五十多岁，但站在那里，腰杆仍然笔直，眼睛仍然有光，胡子虽然留得并不太长，却很浓、很黑。他身上穿的衣服，当然也一定剪裁合身，料子华贵，你就算不知道他是金大帅，也绝不会将他看成个无名小卒的。

郭大路一眼就看出了金大帅。

梅汝男逃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屋子前面的桃树下，欣赏着树上新发的桃花，嘴里彷佛还在低吟着诗句。

这位大帅看来还是个风雅之士。

一看到他，梅汝男眼睛里就好像已有了眼泪，整个人都几乎扑到他身上，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郭大路听不见她说的话，却看见金大帅面上已现出怒容，厉声道：“就是他？”

梅汝男不停的点头，不停的流泪。

郭大路看得又好笑，又佩服：“女人好像全都天生就是会演戏的。”

再看金大帅的怒容更厉，瞪着郭大路，厉声道：“你想逃？”

郭大路道：“我并没有逃呀，不是好好好的站在这里么？”

金大帅道：“好，好………你好！”

他似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郭大路道：“这次你说对了，我本来就好好的。”

金大帅大吼一声，道：“气死老夫也。”

郭大路道：“气死一个少一个。”

金大帅两眼翻白，好像随时都要气晖过去的样子。

幸好梅汝男已及时过来扶住了他。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屋里取出了柄金光闪闪的巨弓，还有个沉甸甸的麂皮口袋。

金大帅一把接过了巨弓，整个人就好像立刻变了，变得精神抖擞，更有气派，也变得年青了很多。

郭大路本来存心想气气他，现在也不敢大意了。

成名的高手，手上已有了他成名的武器，你在他面前若还敢大意，不把命送掉才怪。

只听金大帅大喝一声：“着！”

这一个字喝出，满天金光飞舞流动，如暴雨挟带着狂风，向郭大路射了过来。

金大帅的连珠神弹果然不是好玩的。

幸好郭大路早已有了准备。

金大帅的连珠弹固然快，他接得也快。

天上若有金子掉下来，无论谁都不会接得太慢的，何况他本来就有点真功夫。

梅汝男在旁边看着，忽然大声道：“贪吃的猪要先挨宰的。”

郭大路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他身上有两个很大的口袋，手里的网接满了，就倒在口袋里。

金大帅的连珠弹一发二十一弹，每一发过后，总要停下来喘口气，正好给他个机会，将网里的金弹装入口袋。

无论多么大的口袋，也不像人的欲望，绝不会装不满的。

郭大路走的时候，袋里已装满了金弹子。

直等口袋装满，他才乘着金大帅喘气的时候溜了。

他当然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身法似已没有刚才快。

幸好金大帅的体积太大，年纪也不小，就算来追，也未必追得上。

郭大路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记得墙角下有口水井。

他记忆力居然不错，居然还没有被金光闪花了眼，所以很快就找到了这口井。

燕七当然一定就在外面等他。

“没有然后了，只要你能接得住他的连环弹，立刻就变成了个小阔佬。”

阔佬就用不着再看债主的脸色。

郭大路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弹了，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了看墙头，后退了两步，双臂一振，“燕子穿云”，奋力向上一跃。

刚才他就是用这身法跳上墙的，现在他当然也很有把握。

谁知道这次竟不对了。

这次他用的力气比刚才更大，但跃到顶点时，距离墙头至少还有六七尺，脑袋几乎撞到墙上，几几乎真的撞破了个大洞。

虽然没有撞出个大洞，却也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他轻功忽然间就退步了这么多？

郭大路摸着脑袋，觉得这实在有点邪门，他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就只有再试一试。

还是一样，脑袋又几几乎被撞破个大洞，又跌了个四脚朝天。

他忽然发现自己往上跳的时候，腰畔的口袋里就好像有双手在将他往下拉。

口袋里当然没有手，只有金弹子。

郭大路终于想通这是怎么回事了。

一粒金弹子若有四两，四十粒金弹子就是十斤。

无论谁身上多了二三十斤重量，轻功都要大大打个折扣的。

刚才他若是少接两发，现在也许就已经跳上墙，已经和燕七见面了。

可是这也没关系，总有法子想的。

墙角下的草很长，很密。

“我若将这些金弹子藏在草丛里，绝不会有人想得到的。”

谁能想得到有人会将已到手的金子抛在乱草里呢？

郭大路又笑了，立刻将身上的两个口袋解下来，藏在深草里。

然后他就跳上了墙。

他很佩服自己。

他觉得自己做事实在很有决断，很有思想，也很有魄力。

若是换了别人，现在一定还在墙下伤脑筋，那就说不定会被金大帅追上了。

像这么样有思想的人，将来不发财才是怪事。

燕七果然就在外面等他。

郭大路一口气说完了这件事的经过，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也很佩服我？”

燕七道：“现在就佩服你，还嫌太早了些。”

郭大路道：“太早？”

燕七道：“现在金弹子还在别人家里。”

郭大路道：“那容易……酸梅汤的马鞍上，不是有一圈长绳子吗？”

燕七点点头，他刚才也看见了。

郭大路道：“现在我再进去，将那两个口袋系在绳子上，你就在墙外面把它拉出来……你说这容易不容易？”

燕七道：“容易。”

郭大路笑道：“一个人只要有思想，无论多困难的事，都会变得很容易的。”

燕七忍不住一笑，道：“所以你一向都很佩服你自己？”

郭大路道：“我想不佩服都不行。”

梅汝男的马就系在前面的树下，鞍上果然挂着圈绳子。

郭大路在墙外等了半天，听到墙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才跃了进去。

那两个口袋果然还在原地未动。

郭大路对自己的判断觉得很满意。

他看着燕七在外面将这两个口袋拉上了墙头，再拉下去。

然后他就听见燕七在外面低唤道：“我已经接住了，你出来吧。”

郭大路这才松了口气，大功终于告成，想到他去还债时，那些债主对他巴结的样子，他简直忍不住从心里笑了出来。

于是他纵身一跃，轻轻松松的就上了墙。

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燕七已到了巷口的树下，站在那匹马旁边等他。

他走过去的时候，酸梅汤也从前面赶来了。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金大帅呢？”

梅汝男抿着嘴笑道：“他差点没被你活活气死，现在已回屋去躺着了。”

郭大路道：“你现在就溜出来，不怕他疑心？”

梅汝男道：“没关系，我分完账之后再回去，也还来得及。”

她嫣然一笑，又道：“好在他的钱已多得花不完，我们分一点来花花，也不算罪过。”

燕七忽然道：“我们说好了，是三七分账的，是不是？”

梅汝男道：“一点也不错。”

燕七道：“好，你分七成吧，我们只要三成。”

梅汝男怔住了。

郭大路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什么，你要分给她七成？”

燕七淡淡道：“她若要十成，我就全给她。”

郭大路道：“你……你是不是中了暑？是不是有点头晖？”

燕七道：“发晖的是你，不是我。”

他忽然将那两个口袋往郭大路手里一丢。

郭大路一个没留心，没接住，口袋里的弹子就洒了一地。

不是金弹子，是铁弹子。

郭大路看着一颗黑黝黝的铁弹子在地上乱滚，连眼珠子都好像凸了出来。

燕七淡淡道：“究竟是谁晖，你总该明白了吧。”

郭大路吃吃道：“可是我……我刚才明明看到是金弹子的。”

燕七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不但头晖，而且眼花。”

郭大路怔了半晌，提起口袋一抖，忽然看到一颗金光闪闪的弹子滚了出来。

只有一颗真的是金弹子。

梅汝男捡起来，看了看，忽然道：“你们看，这上面还刻着字。”

郭大路道：“刻的是什么字？”

梅汝男看着这颗金弹子，表情好像很奇怪，过了很久，才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金弹子上只刻着一行字：“人若是太贪心，到手的黄金也会变成废铁。”

“贪吃的猪总是先挨宰的。”

想到梅汝男的这句话，再看看金弹子上刻的这句话，郭大路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刚吞下了三斤发了霉的黄连。

燕七看看他，再看看梅汝男，苦笑道：“金大帅想必早已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梅汝男道：“嗯！”

燕七道：“而且他也已看出，你是帮着我们去骗他的。”

梅汝男道：“嗯！”

燕七道：“可是他却在故意装胡涂，因为……”

梅汝男接着道：“因为他本来就很豪爽很大路，就算明知道我们想骗他点钱用，他也不在乎，只可惜……”

她看了郭大路一眼，就没有再说下去。

郭大路却替她接了下去道：“只可惜我太贪心，就好像恨不得将他所有的金弹子，全都弄走才过瘾。”

梅汝男道：“但那也不能怪你。”

郭大路道：“不怪我怪谁？”

梅汝男道：“人都有弱点，无论谁都难免有贪心的时候。”

燕七道：“何况你贪心也并不是为了你自己，若不是为了朋友，你怎么会欠那许多债呢？”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们根本用不着安慰我，我心里根本不难受。”

梅汝男道：“哦？”

郭大路道：“这些黄金虽变成了废铁，但我这次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梅汝男勉强笑了笑，道：“不错，你总算还剩下一颗金弹子。”

郭大路道：“我收获的并不是这金弹子。”

梅汝男道：“是什么？”

郭大路道：“是个很好的教训。”

他看着弹子上刻的那句话，慢慢的接着道：“对我来说，这教训也许比世上所有的黄金都有价值得多。”

梅汝男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嫣然一笑，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有人那样喜欢你了，因为你的确是个很可爱的人。”

郭大路道：“你现在才知道？”

梅汝男道：“嗯。”

郭大路笑道：“我却早就知道了。”

燕七忽然道：“只可惜另外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郭大路道：“哪件事？”

燕七道：“在那些债主眼睛里，你唯一可爱的时候，就是还钱的时候，若没钱还，你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对付你？”

郭大路的笑容早已不见了，苦着脸摇头道：“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多好的教训，都不能拿去还债的。

梅汝男眨了眨眼，问道：“你们欠了人家很多的债么？”

燕七道：“嗯。”

梅汝男道：“欠了多少？”

燕七轻叹道：“也没有多少，只不过万把两银子。”

梅汝男好像倒抽了口凉气，站在那里怔了半天，忽然道：“金大叔一定还在等着训我，我不能再耽误了，回头见。”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人已跃上了马。

郭大路看着她打马而去，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别人一听到你欠了债，就立刻会落荒而逃呢？”

燕七沉思着，缓缓道：“因为她也想给你个很好的教训。”

郭大路道：“什么教训？”

燕七道：“一个人若想开开心心的活着，最好就不要欠债。”

郭大路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一个人若想朋友喜欢你，最好也不要欠债。”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值得每个人都牢牢记在心里。

但你若已为朋友欠了债呢？

燕七忽然道：“我看你不如还是先避避风头，溜到别的地方去躲几天再说。”

郭大路瞪眼道：“你叫我溜？”

燕七道：“你答应过别人，两天之内把债都还清的，怎么能空着手回去？”

郭大路道：“你以为我会做这种丢人的事？”

燕七道：“可是你却已欠了债。”

郭大路道：“欠债是一回事，溜又是另外一回事；欠了债总可以还的，但若欠了债之后溜，那就不是个人了。”

燕七看着他，嫣然一笑，道：“你的确是个人。”

郭大路笑道：“而且是个很可爱的人，只不过穷一点而已。”

这也是原则问题。

一个人若要谨守自己的原则，有时却也并不太容易的。

但你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守得住自己的原则，那么你就会发现，不但活着时比较安心，就算死了，也绝不会闭不上眼睛。

一个人只要能安安心心的活着，安安心心的死，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假如能阔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是穷是富？”这问题并不重要。

重要的问题是：“你究竟是不是个人呢？”

富贵山庄永远是老样子，无论你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一点富贵的气象来。

但今天早上却好像有点不同。

冷冷落落的富贵山庄大门外，今天居然停着几匹骡马。

还有几个穿着很光鲜的小厮，正在庄门外的树下乘凉。

燕七远远就看到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你的债主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你准备怎么打发他们？”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种法子。”

燕七道：“什么法子？”

郭大路道：“说老实话。”

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明朗、坦诚，彷佛也在发着光。

他接着道：“我准备老老实实的告诉他们，现在虽然没钱还，但以后一定会想法子还他们的……这法子也许不好，可是我却已想不出别的法子。”

燕七看着他，微笑着道：“你当然想不出，因为这本就是最好的法子，世上绝没有更好的法子。”

债主一共有六个。六个债主都站在院子里，等着。

郭大路一走进去，就大声道：“各位，抱歉得很，我现在虽然没有钱还给你们，可是……”

他还没有说完，已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姓钱的老板抢着道：“郭大爷难道以为我们是来要债的么？”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们难道不是？”

钱老板笑道：“我们生怕这里的东西不够用，所以特地赶着为大爷送来的。”

郭大路吶吶地道：“可是……可是我欠了你们的账呢？”

另一个姓张的老板也抢着说道：“账早已有人还清了。”

钱老板陪着笑道：“那只不过是个小数目。”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问道：“那些账究竟是谁还的？”

张老板笑道：“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还的？”

郭大路更觉奇怪，问道：“怎么会连你们也不知道的？”

钱老板道：“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看到外面的桌上放着好几堆银子……”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好几堆？银子怎么会是论堆的？”

钱老板道：“因为那些银封都不一样，有的是济南封，也有的是京城封，一堆堆的都分开了，但下面却都压着张纸条，说明是给郭大路还账的。”

张老板道：“那想必是郭大爷的朋友，知道郭大爷最近手头不便，所以特地带了银子来，又怕郭大爷不肯收，所以特地送到小号去。”

钱老板陪笑道：“郭大爷的朋友，想必都是够义气的江湖好汉，我们虽是小本生意的，可也不是什么势利小人。”

张老板也陪着笑，道：“所以，我们一早就赶着来了。”

他们当然要一早赶着来。遇着那些半夜里能在他们家出入自如的江湖好汉，他们怎么敢不巴结？

何况还有大把的银子可赚呢？

郭大路却怔住了，简直就像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燕七悠然道：“你们收下的银子一共有几堆？”

钱老板道：“一共有三堆，不但还账足足有余，还有剩下的。”

张老板道：“所以这两个月郭大爷无论要什么，都只管到小号来拿。”

钱老板笑道：“现在我们也不敢再打扰，就此告辞了。”

于是一个个就打躬作揖，退了出去。

退到大门外，还在感叹着，窃窃私议：“想不到郭大爷居然有这么多好朋友。”

“那当然是因为郭大爷平时做人够义气。”

“交朋友本来就是义气换义气，像郭大爷这种朋友，我也愿意交的。”

等到人全都走光了，郭大路才吐出口气，道：“我是不是真的很够义气？”

燕七眨眨眼，微笑道：“好像是的，否则怎么会有人替你来还债呢？”

郭大路道：“原来并不是每个人听说你欠一债，都会落荒而逃的。”

燕七道：“的确不是。”

郭大路叹道：“可是我这些够义气的朋友，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燕七道：“你想不出？”

郭大路道：“打破我的头也想不出。”

燕七道：“那你就不必想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那些人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交朋友本就是义气换义气，他今天来替你还债，自然因为你以前也做过对他们够义气的事。”

郭大路苦笑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出会是谁？”

燕七道：“有很多人都有可能，譬如说，红蚂蚁、林夫人、梅汝甲，还有那些骗过你的强盗，他们若知你被人逼债逼得要跳河，都可能偷偷来替你还债的。”

他忽然又接着道：“就连金大帅和酸梅汤都有可能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嫣然道：“因为你不但是个很好的朋友，而且真是个很可爱的人。”

郭大路笑了，喃喃道：“也许真的就是他们，想不到他们还记得我……”

他的笑充满了欢乐和感激。

他感激的倒不是他们为他还了债——他感激的是他们的友情。

这世上只要有友情存在，就永远有光明。

你看，现在阳光正照遍大地，到处都闪耀着金光，就好像上天特地为这世上懂得珍惜友情的人，撒下了一片黄金。

这本来就是个黄金世界，只看你懂不懂得如何去分辨什么才是真正的黄金？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金大帅的问题

一

有种人好像命中注定就是要比别人活得开心的，就算是天大的问题，他也随时都可以放到一边去。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是谁替他还的账？

为什么要替他还账？

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早已不是问题了。

所以他一躺上床，立刻就睡着，一睡就睡到下什，直到王动到他屋里来的时候，他才醒。

王动的行动还不太方便，所以一走进来，就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下。

就算他行动方便的时候，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也都立刻会找个最舒服的地方坐下去的。

无论谁的屋子里，只怕都很少有比床更加舒服的地方。

所以王动就叫郭大路把脚缩起来些，斜倚在他的脚跟。

郭大路就把一个枕头丢了过去，让他垫着背，然后才揉着眼睛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王动道：“还早，距离吃晚饭的时候，还有半个多时辰。”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你应该让我再多睡半个时辰的。”

王动也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你怎么能睡得着？”

郭大路更奇怪，张大了眼睛，道：“我为什么睡不着？”

王动道：“你若是肯动脑筋想想，也许就会睡不着了。”

郭大路道：“有什么好想的？”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摇摇头，道：“好像没有。”

王动道：“你已知道是谁替你还的账？”

郭大路道：“不管是谁替我还的账，反正账已经还清了，他们既然不愿意泄露自己的身份，我还有什么好想？”

王动道：“你能不能稍微动动脑筋？”

郭大路笑了，道：“能，当然能。”

他果然想了想，才接着道：“最可能替我还账的人，就是林夫人。”

他们那次遇见林夫人的经过，后来已告诉过王动。

王动道：“林夫人就是你上次说的卫夫人？”

郭大路点点头，道：“她既然知道林太平在这里，当然会派人随时来打听我们的消息，既然知道我们欠了债，当然会派人来还的。”

他接着又道：“可是她不愿让林太平知道她已找到这地方，所以才瞒着我们。”

王动道：“很合理。”

郭大路笑道：“当然合理，我就算懒得动脑筋，但脑筋并不比别人差。”

王动道：“除了林夫人外，第二个可能替你还账的是谁呢？”

郭大路道：“八成是酸梅汤。”

王动道：“为什么是她？”

郭大路道：“我看见她一听到我们欠了账，立刻就落荒而逃，心里就觉得很奇怪，因为她本不是这种人。”

王动道：“所以你认为她一定又回去向金大帅借了钱，赶到前面来替你先把账还了？”

郭大路道：“不错，因为她本来就喜欢燕七，又怕燕七不肯接受她的好意，所以才故意那样做。”

王动道：“可是她怎么知道你欠了谁家的账呢？”

郭大路道：“那很容易打听得出，你总该知道，酸梅汤是个多么机灵的女孩子。”

王动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也很合理。”

郭大路笑道：“你看，这问题是不是很简单，我不费吹灰之力，随随便便就想出了两个。”

王动道：“莫忘了还有第三个人。”

郭大路道：“这个人一定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本来想到很多人都有可能，但仔细一想，这些人又都不太可能。

王动道：“骗过你的那些小贼，就算没有把你当瘟生笨蛋，就算心里很感激你，也不会有这么多钱来替你还账的。”

郭大路道：“那些人简直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否则我又怎么会大发慈悲？”

王动道：“也不能算上梅汝甲，他被你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不还你两拳已经够客气的了。”

郭大路苦笑道：“所以我就算被债主逼死，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王动道：“掉眼泪不但比替人还债方便，也便宜得多。”

郭大路道：“所以这第三个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王动道：“非但不可能是他，也绝不可能是别的任何人。”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别的人就算知道你在这里，也不可能知道你在被人逼债。”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听到我们跟催命符和十三把大刀他们决斗的事，知道我们有人受了伤，就赶到这里来呢？”

王动道：“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也许是到来看热闹，也许是想赶来帮我们的忙，报我们的恩。”

王动道：“报恩？”

郭大路道：“譬如说，那些红蚂蚁、白蚂蚁，就可能会来报我们的不杀之恩。”

王动终于又点点头，道：“这也是很合理。”

郭大路含笑道：“既然很合理，岂非就没有问题了吗？”

王动道：“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脸色很严肃，很沉重。

郭大路忍不住道：“真正的问题？什么问题？”

王动道：“既然可能有人赶来看热闹，赶来报恩，就也可能有人赶来找麻烦，赶来报仇。”

郭大路道：“报仇？”

王动道：“你认为我们对那些蚂蚁有不杀之恩，说不定他们却反把我们当仇人呢？你只想到我们放他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会想想我们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

郭大路怔住了。

王动道：“何况，催命符和十三把刀他们，说不定也有够义气的朋友，听到他们栽在这里，就可能赶来替他报仇。”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很合理。”

王动道：“你虽然没有在江湖中混过，可是我们却不同，无论谁在江湖中混的时候，都难免会在有意无意间得罪些人，这些人若知道我们的行踪，也很可能赶来找我们算一算旧账。”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的脑筋实在不能算很高明。”

王动道：“但这些人还不能算是最大的问题。”

郭大路吓了一跳，道：“这还不算？”

王动道：“最大的问题是，既然已有很多人知道我们的行动，就表示我们不幸已出名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出了名之后，大大小小的麻烦，立刻就会跟着来的。”

郭大路道：“什么麻烦？”

王动道：“各种麻烦，你想都想不到的麻烦。”

郭大路道：“你说几种来听听？”

王动道：“譬如说，有人听说你的武功高，就想来找你较量较量，就算你不肯动手，他们也会想出各种法子逼着你非动手不可。”

郭大路苦笑道：“这点我倒明白。”

王动道：“你明白？”

郭大路叹道：“这就好像我逼着金大帅出手一样，只不过我倒未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王动道：“除了来找你比武较量的人之外，找你来帮忙的也好，找你来解决问题的也好，找你来借路费盘缠的也好，这些人随时随刻会找上门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若在江湖中成了名，要想再过一天清静的日子，只怕都不太简单的。”

郭大路也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成名也并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王动道：“也许只有一种人才觉得成名很愉快。”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还没有成名的人。”

他忽又叹道：“其实真正有麻烦的人，也许并不是你跟我。”

郭大路道：“你是说，燕七和林太平？”

王动道：“不错。”

郭大路道：“他们的麻烦为什么会比我们多？”

王动道：“因为他们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郭大路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道：“不错，燕七的确有个很大的秘密，他总是不肯告诉我。”

王动道：“你倒现在还没有猜出来？”

郭大路道：“你难道已猜出来了？”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非但脑筋不太高明，眼睛也……”他忽然停住了口。

有人来了。

郭大路立刻也听到有人走进外面的院子。还不止一个人。

他慢慢的从床上溜下去，慢慢道：“你说的果然不错，果然已有人找上门来了。”

王动只有苦笑。

因为他实在也没有想到，人居然来得这么快。

来的是什么人？

会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二

来的一共有五个人。

后面的四个人身材都很魁伟，衣着都很华丽，看起来很剽悍，很神气。

可是和前面那个人一比，这四人简直就变得好像四只小鸡。

其实前面这个人也并不比他们高很多，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气派，就算站在一万个人里，你还是一眼就会看到他。

这人昂首阔步，顾盼自雄，连门都没有敲就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院子，就好像一个百战而归的将军，到自己家来似的。

王动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家。郭大路也知道。

他本来已准备冲出去的——若有麻烦上门，他总是第一个冲出去。

可是这次他一看到了这个人，就立刻又缩了回来。

王动皱了皱眉，道：“你认得这个人？”

郭大路点点头。

王动道：“这人就是金大帅？”

郭大路道：“你也认得他？”

王动道：“不认得。”

郭大路道：“不认得，你又怎么知道他是金大帅？”

王动道：“这人若不是金大帅，谁是金大帅？”

郭大路苦笑，道：“不错，他的确很有点大帅的样子。”

金大帅站在院子里，背着双手，四面打量着，忽然道：“这院子该扫一扫了。”

后面跟着的人立刻躬身道：“是。”

金大帅道：“那边的月季和牡丹都应该浇点水，草地也该剪一剪。”

跟班们道：“是。”

金大帅道：“那边树下的几张藤椅，应该换上石墩子，顺便把树枝也修一修。”

跟班们道：“是。”

王动在窗户里看着，忽然问道：“这里究竟是谁的家？”

郭大路道：“你的。”

王动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知道这是我的家，现在却有点胡涂了。”

郭大路忍不住要笑，却又皱起眉，道：“燕七怎么还不出去？”

王动道：“也许他跟你一样，看见金大帅，就有点心虚。”

郭大路道：“金大帅又不认得他，他为什么会心虚？”

王动目光闪动，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

郭大路道：“什么问题？”

王动道：“燕七打暗器的手法已可算是一流的，接暗器的手法当然也不错。”

郭大路道：“想必不错。”

王动道：“那末他自己为什么不去找金大帅呢？为什么要你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这……我倒没有想过。”

王动道：“为什么不想？”

郭大路苦笑道：“因为……因为只要是他要我做的事，我就好像觉得是天经地义，应该由我去做的。”

王动看着他，摇着头，就好像大哥哥在看着自己的小弟弟。

一个被人将糖葫芦骗走的小弟弟。

郭大路想了想，才又道：“你的意思就是说，他自己不去找金大帅，就因为生怕金大帅会认出他来？”

王动道：“你说呢？”

郭大路还没有说出话，突听金大帅沉声喝道：“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屋子里嘀咕，还不快出来。”

王动又看了郭大路一眼，终于慢慢的推开门走出去。郭大路既然不肯动，他就只有动了。

金大帅瞪着他，道：“你躲在里面嘀咕些什么。”

王动淡淡道：“我根本不必躲，你也管不着我在嘀咕些什么。”

金大帅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王动道：“我就是这地方的主人，我高兴坐在哪里，高兴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他笑了笑，淡淡道：“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就算高兴脱了裤子放屁，别人也管不着。”

他平常说话本没有如此刻薄的，现在却好像故意要杀一杀金大帅的威风。

谁知金大帅反而笑了，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笑道：“这人果然像是个姓王的。”

王动道：“我并不是像姓王的，我本来就是个姓王的。”

金大帅道：“看来你只怕就是王老大的儿子？”

王动道：“王老大？”

金大帅说道：“王老大就是王潜石，也就是你的老子。”

王动反倒怔住了。

王潜石的确是他父亲，他当然知道他父亲的名字。

但别人知道王潜石这名字的却很少。

大多数人都只知道王老先生的号——王逸斋。

知道王潜石这名字的人，当然是王潜石的故交。

王动的态度立刻变了，变得客气得多，试探着问道：“阁下认得家父？”

金大帅也不回答他的话，却大步走上了回廊。

郭大路这屋子的门是开着的。

金大帅就昂然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就坐在郭大路的面前。

郭大路只有勉强笑了笑，道：“你好？”

金大帅道：“嗯，还好，总算还没有被人气死。”

郭大路干咳了几声，道：“你是在找我的？”

金大帅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郭大路怔了怔，道：“那末，大帅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呢？”

金大帅道：“我难道不能来？”

郭大路笑道：“能，当然能。”

金大帅冷冷道：“告诉你，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你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这人肚子里，好像装了一肚子火药来的。

郭大路并不是怕他，只不过实在觉得有点心虚。

无论如何，他做的那手实在令人服贴，那教训也没有错。

郭大路既然没别的法子对付他，只好溜了。

谁知金大帅的眼睛还真尖，他的脚刚动，金大帅就喝道：“站住！”

郭大路只有陪笑道：“你既然不是来找我的，要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金大帅道：“我有话问你。”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好，问吧！”

金大帅道：“你们晚上吃什么？”

他问的居然是这么样一个问题。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我刚才嗅到红烧肉的味道，大概吃的是竹笋烧肉。”

金大帅道：“好，快开饭，我饿了。”

郭大路又怔住。

现在他也有点弄不清谁是这地方的主人了。

金大帅又喝道：“叫你开饭，你还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郭大路看看王动。

王动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郭大路只有叹息着，喃喃道：“是该开饭了，我也饿得要命。”

饭开上桌，果然有笋烧肉。

金大帅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上座上。

王动和郭大路就只有打横相陪。

金大帅刚举起筷子，忽然又问道：“还有别的人呢？为什么不来吃饭？”

郭大路道：“有两个人病了，只能喝粥。”

金大帅道：“还有个没病的呢？”

这地方的事，他知道得倒还真清楚。

郭大路支吾着，苦笑道：“好像在厨房里。”

燕七的确在厨房里。

他不肯出来，因为：“太脏，所以不想见人。”

既然他这么说，郭大路就只能听着，因为若再问下去，燕七就会瞪眼睛。

燕七一瞪眼睛，郭大路就软了。

金大帅道：“他又不是厨子，为什么躲在厨房？”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好，我去叫他。”

谁知他刚站起，燕七已垂着头走了进来，好像本就躲在门口偷听。

金大帅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道：“坐。”

燕七居然就真的垂着头坐下——这人今天好像也变乖了。

金大帅道：“好，吃吧。”

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一下子就把桌上的菜扫空了。郭大路他们几乎连伸筷子的机会都很少。

碟子底全都朝了天之后，金大帅才放下筷子，一双虎虎有威的眼睛，从王动看到郭大路，从郭大路看到燕七，忽然道：“你们去打我的主意，主意是谁出的？”

燕七垂头，道：“我。”

金大帅道：“哼，我就知道是你。”

燕七的头垂得更低。

金大帅目光转向郭大路，道：“你能接得住我五发连珠弹，这种手法江湖中已少见得很。”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笑，道：“还过得去。”

金大帅道：“这手法是谁教给你的？”

王动道：“我。”

金大帅道：“哼，我就知道是你。”

王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金大帅道：“我不但知道他是你教的，也知道你是谁教的。”

王动道：“哦？”

金大帅突然沉下了脸，道：“你父亲教给你这手法时，还告诉了你些什么话？”

王动道：“什么话都没有。”

金大帅道：“怎么会没有？”

王动道：“因为这手法不是他老人家传授的。”

金大帅厉声道：“你说谎。”

王动也沉下了脸，冷冷道：“你可以听到我说各种话，却绝不会听到我说谎。”

金大帅盯着他，过了很久，才问道：“若不是你父亲教的？是谁教的？”

王动道：“我也不知道是谁。”

金大帅道：“你怎会不知道？”

王动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金大帅又开始盯着他，又过了很久，霍然长身而起，道：“你跟我出去。”

他大步走到院子里。王动也慢慢的跟了出去——这个人今天好像也变得有点奇怪。

郭大路叹了口气，悄悄道：“我现在才知道这位大帅是来干什么的了。”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破了他的连珠弹，他心里一定不很不服气，所以还想找教我的人比划比划。”

他嘴里说着话，人也站了起来。

燕七道：“你想干什么？”

郭大路道：“王老大腿上的伤还没有好，我怎么能看着他……”

燕七打断他的话，冷冷道：“你最好还是坐着。”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你难道还看不出，他来找的是王动，不是你。”

郭大路道：“可是王动的腿……”

燕七道：“要接他的连珠弹，并不是用腿的。”

夜色清朗。

金大帅看着王动走过来，忽然皱了皱眉，道：“你的腿？……”

王动冷冷道：“我很少用腿接暗器，我还有手。”

金大帅道：“好！”

他忽然伸出手。立刻就有人捧上了金弓革囊。

金大帅一把抄过金弓。

就在这一剎那，突然间，满天金光闪动。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郭大路倒抽了口凉气，道：“这次他出手怎么比上次还要快得多？”

燕七淡淡道：“也许他不想替你买棺材。”

郭大路道：“他既然不肯用杀手对付我，为什么要用杀手对付王动？难道他和王动有仇？”

这问题连燕七也回答不出了。

他虽已看出金大帅这次来，必定有个很奇怪的目的，却还是猜不出这目的是什么？

就在郭大路替王动担心的时候，忽然间，满天金光全不见了。

王动还是好好的站着，手上两只网里已装满了金弹子。

谁也没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手法，甚至根本没看清他出手。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他手法也比我高明得多。”

燕七道：“这手法绝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你凭什么能在一天里就能全学会，难道你以为你真是天才？”

郭大路道：“无论如何，这手法的诀窍我总已懂得了。”

燕七道：“那只不过因为师傅教得好。”

郭大路笑道：“师傅当然好，但徒弟总算也不错，否则岂非也早就进了棺材？”

燕七看着他，忽也叹了口气，道：“你几时若能把这吹牛的毛病改掉，我就……”

郭大路道：“就怎么？……是不是就把你那秘密告诉我？”

燕七忽然不说话了。

他们说了十来句话，金大帅还在院子里站着。

王动也站着。

两个人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又过了半天，金大帅忽然将手里的金弓往地上一甩，大步走了进来，重重的往椅子上一坐。

燕七和郭大路也坐在那里，看着他。

又过了半天，金大帅忽然大声道：“酒呢？你们难道从来不喝酒的？”

郭大路笑了笑，道：“偶尔也喝的，只不过很少喝，每天最多也只不过喝四五次而已。

喝得也不太多，一次最多也只不过喝七八斤。”

酒坛子已上了桌。

今天早上当然也有人送了酒来，他们没有喝，因为他们还不是真正的酒鬼。

还没有弄清金大帅的来意，他们谁也不愿喝醉。

但金大帅却先喝了。

他喝酒也真有些大帅的气派，一仰脖了，就是一大碗。

他既已喝了，郭大路又怎甘落后。

就凭他喝酒的样子，看来迟早总有一天也会有人叫他大帅的。

金大帅看着他一口气喝了七八碗酒，忽然笑了笑，道：“看起来你一次果然可以喝得下七八斤酒的。”

郭大路斜眼瞟着他，道：“你以为我在吹牛？”

金大帅道：“你本来就不像是个老实人。”

郭大路道：“我也许不像是个老实人，但我却是个老实人。”

金大帅道：“你的朋友呢？”

郭大路道：“他们比我还老实。”

金大帅道：“你从来没有听过他们说谎。”

郭大路道：“从来没有。”

金大帅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向王动，道：“你那手法真不是你老子教的？”

王动道：“不是。”

金大帅道：“是谁教的？”

王动道：“我说过，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金大帅道：“怎么会不知道？”

王动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金大帅道：“你至少总见过他的样子？”

王动道：“也没有，因为他教我的时候，总是在晚上，而且总是蒙着脸。”

金大帅目光闪动，道：“你是说，有个不知道身份的神秘蒙面人，每天晚上来找你……”

王动道：“不是来找我，是每天晚上在场那边的树林里等我。”

金大帅道：“就算刮风下雨，他也等？”

王动道：“除了过年的那几天，就算在冷得眼泪都可以冻成冰的晚上，他也会在那里等。”

金大帅道：“他不认得你，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却每天等你，为的只不过将自己的武功教给你，而且绝不要你一点报酬，对不对？”

王动道：“对。”

金大帅冷笑道：“你真相信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王动道：“若是别人讲给我听，说不定我也不会相信，但是世上却偏偏有这种事，我想不信也不行。”

金大帅又瞪着他看了半天，道：“你有没有跟踪过他？看他住在哪里？”

王动道：“我试过，但却没有成功。”

金大帅道：“他既然每天都来，当然绝不会住得很远。”

王动道：“不错。”

金大帅道：“这附近有没有别的人家？”

王动道：“没有，山上就只有我们一家人。”

金大帅道：“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的？”

王动道：“因为先父喜欢清静。”

金大帅道：“这附近既没有别的人家，那蒙面人难道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王动道：“他也许住在山下。”

金大帅道：“你有没有去找过？”

王动道：“当然去找过。”

金大帅道：“但你却找不出一个人像是有那么高武功的？”

王动道：“真正的高手，本就不会将功夫摆在脸上的。”

金大帅道：“山下住的人也并不太多，假如真有那么样的高手，你至少总可以看出一点行踪来的，对不对？”

王动道：“嗯。”

金大帅道：“你说，他既然每天晚上都在教你武功，白天总要睡觉的，在这种小城里，一个人若是每天白天都在睡觉，自然就难免被人注意，对不对？”

王动道：“嗯。”

金大帅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找不出呢？”

王动道：“也许他根本不住在城里。”

金大帅道：“既不是住在山上，又不是住在城里，他还能住在什么地方呢？”

王动道：“真正的高手，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睡觉。”

金大帅道：“就算他能在山洞里睡觉，但吃饭呢？无论什么样的高手，总不能不吃饭吧？”

王动道：“他可以到城里买饭吃。”

金大帅道：“一个人若是每天都在外面吃饭，但却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岂非更加的要被人注意？”

王动也回瞪着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从走进大门后直到现在，一共问了多少句话了？”

金大帅道：“你是不是嫌我问得太多？”

王动道：“我只不过在奇怪，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些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问题。”

金大帅忽又笑了笑，变得彷佛很神秘，一口气又喝了三碗酒，才缓缓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那蒙面人是谁？”

王动道：“当然想。”

金大帅道：“既然想，为什么不问？”

王动道：“因为我就算问了，也没有人能回答。”

金大帅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世上的确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

王动道：“除了他自己外，根本没有别的人知道，连一个人都没有。”

金大帅道：“有一个。”

王动道：“谁？”

金大帅道：“我！”

这句话说出来，连燕七都怔住了。

王动怔了半晌，道：“你知不知道这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

金大帅道：“不知道。”

王动道：“但你却知道他是什么人？”

金大帅道：“不错。”

王动道：“你既然没有看见过他，甚至连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都不知道，但你却能知道他是谁？”

金大帅道：“不错。”

王动冷笑道：“你真相信天下会有这种事？”

金大帅道：“我想不信都不行。”

王动道：“你凭什么能如此确定？”

金大帅没有回答这句话，又先喝了三碗酒，才缓缓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的连珠弹一轮连发多少？”

王动道：“二十一个。”

金大帅道：“你知不知这二十一发连珠弹中，哪几发快？哪几发慢？又有几发是变化旋转的？几发是准备互相撞击的？”

王动道：“不知道。”

金大帅道：“你连这点都不知道，怎能接得住我的连珠弹呢？”

王动又怔住。

金大帅道：“我以连珠弹成名，至今已有三十年，江湖中人能闪避招架的人已不多，但你却随随便便就接住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非但你接住了，连你教出来的人都能接住，简直就拿我这连珠弹当小孩玩的一样，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王动又怔了半晌，沉吟着道：“这也许只因我的法子用对了。”

金大帅忽然一拍桌子，道：“不错，你用的不但是最正确的一种法子，也是最巧妙的一种手法，这种手法不但可以破我的连珠弹，甚至可以说是天下所有暗器的克星。”

王动只有听着，因为连他自己实在也不知道这种手法竟是如此奥妙。

金大帅看着他，又问道：“你知不知世上会这种手法的人有几个？”

王动摇摇头。

金大帅道：“只有一个。”

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找这个人，已经找了十几年了。”

王动道：“你……你为什么要找他？”

金大帅道：“因为我平生与人交手，败得最惨的一次，就是败在他手上。”

王动道：“你想报仇？”

金大帅道：“那倒并不是完全是为了报仇。”

王动道：“是为了什么？”

金大帅道：“我的连珠弹既然有人能破，自然就有缺点，但是我想了几十年，还是想不出其中的关键在哪里。”

王动道：“他既然能破你的连珠弹，想必就一定知道你的缺点。”

金大帅道：“不错。”

王动道：“你认为那蒙面人就是他？”

金大帅说道：“绝对是他，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你接我连珠弹的手法，跟他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王动目中已露出急切盼望之色。

但郭大路却更急，抢着道：“你说来说去，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金大帅凝视着王动，一字字道：“这个人就是王潜石，就是你的父亲。”

就算催命符从坟墓里伸手出来将他一把抓住的时候，王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现在这么样惊讶。

但郭大路却比他更惊讶，抢着道：“你说那蒙面人就是他的父亲？”

金大帅道：“绝对是。”

郭大路道：“你说他父亲不在家里教他功夫，却要蒙起脸，在外面的树林子里等他？”

金大帅道：“不错。”

郭大路想笑，又笑不出，却叹了口气，道：“你真相信世上有这种怪事？”

金大帅道：“这件事并不能算奇怪。”

郭大路道：“还不算奇怪？”

金大帅道：“有道理可以解释的事，就不能算是怪事。”

郭大路道：“有什么道理？”

金大帅淡淡地道：“我本来也想不通的，但看到他住在这种地方，就想出了一点，看到你们这些朋友，又想出了第二点。”

郭大路道：“你先说第一点。”

金大帅道：“王潜石少年时还有个名字，叫王伏雷，那意思就是说，就算是天上击下来的雷电，他也一样能接得住。”

他又尽一杯，接着道：“这名字虽然嚣张，但他二十三岁时，已被武林中公认为天下接暗器的第一高手，就算狂妄些，别人也没话说。”

大家都在听着，连郭大路都没有插口。

金大帅道：“等他年纪大了些，劲气内敛，才改名为王潜石，那时他已经很少在江湖中走动了，又过了两年，就忽然失踪。”

到这时郭大路才忍不住插口道：“那想必是因为他已厌倦了江湖间的争杀，所以就退隐到林下，这种事自古就有很多，也不能算奇怪。”

金大帅却摇了摇头，道：“这倒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郭大路道：“哦？”

金大帅道：“最主要的是，他结了个极厉害的仇家，他自知绝不是这人的敌手，所以才隐姓埋名，退隐到这种荒僻的地方。”

王动突然道：“他的仇家是谁？”

金大帅道：“就因为他不愿让你知道仇家是谁，所以才不肯亲自出面教你武功。”

王动道：“为什么？”

金大帅道：“因为你若知道他过去的事，迟早总会听到他结仇的经过，你若知道他的仇家是谁，少年人血气方刚，自然难免要去寻仇。”

他叹了口气，道：“但他这仇家实在太可怕，非但你绝不是敌手，江湖中只怕还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五十招的。”

王动脸上全无表情，道：“我只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金大帅道：“现在你知道也没有用了。”

王动道：“为什么？”

金大帅道：“因为他纵然已天下无敌，却还真有几样无法抵抗的事。”

王动道：“什么事？”

金大帅道：“老、病、死！”

王动动容道：“他已死了？”

金大帅长叹道：“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又有谁能够逃得过这一关呢？”

王动道：“可是他究竟……”

金大帅打断了他的话，道：“他的人既已死了，名字也随着长埋于地下，你又何必再问。”

他不让王动开口，很快的接着又道：“自从到了这里之后，王伏雷这个人也已算死了，所以就算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也绝口不肯再提武功。”

郭大路道：“这是第一点。”

金大帅道：“看到你们这种朋友，就可以想见王动小时候必定也是个很顽皮的孩子。”

郭大路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已无异替王动承认了。

金大帅道：“顽皮的孩子随时都可以闯祸，王潜石生怕自己的儿子会吃亏，又忍不住想教他一些防身的武功。”

他笑了笑道：“但若要一个顽皮的孩子好好的在家里学武，那简直比收伏一匹野马还困难得多，所以王潜石才想出这个法子，既不必透露自己的身份，又可以激起王动学武的兴趣——孩子们对一些神秘的事，兴趣总是特别浓厚的。”

郭大路笑道：“莫说是孩子，大人也一样。”

黑黝黝的晚上，坟场旁的荒林，还有蒙着面的武林高手……像这么神秘的事，只怕连老头子都无法不动心。

金大帅道：“这件事现在你们该完全明白了吧。”

郭大路道：“还有一点不明白。”

金大帅道：“哦？”

郭大路道：“王老伯的心意，你怎么会知道的？”

金大帅道：“因为我也是做父亲的人。”

他长叹着，接着道：“父亲对儿子的爱心和苦心，也只有做父亲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王动突然站起来，冲了出去。

他是不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痛哭一场？

燕七本就一直垂着头的，现在郭大路的头也垂了下去。

“做儿子的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已追悔莫及时，才能了解父亲对他的爱心和苦心呢？”

金大帅看着他们，忽然举起酒杯，大声道：“你们难道从来不喝酒的？”

世上的确有很多奇怪而神秘的事，看来好像永远都无法解释。

其实无论多么神秘的问题，都一定有答案的，就正如地下一定有泉水和黄金，世上一定有公道和正义，人间一定有友情和温暖。

你就算看不到，听不到，找不到，也绝不能不相信它的存在。只要你相信，就总会有找到的一天。

三

“世上有没有从来不醉的人？”

这问题最正确的答案是：“有。”

从来不喝酒的人，就绝不会醉的。

只要你喝，你就会醉，你若不停的喝下去，就非醉不可。所以郭大路醉了。

金大帅的头好像在不停的摇来摇去。

他忽然觉得金大帅连一点都不像是个大帅，忽然觉得自己才真的是个大帅，而且是个大帅中的大帅。

金大帅也在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的头为什么要不停的摇？”

郭大路大笑，道：“你看这个人，明明是他自己的头在摇，还说人家的头在摇。”

金大帅道：“人家是谁？”

郭大路道：“人家就是我。”

金大帅道：“明明是你，为什么又是人家？”

郭大路想了想，忽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金大帅也想了想，问道：“是不是我的酒喝得太多了？”

郭大路道：“不是酒喝得太多，是问话太多，简直叫人受不了。”

金大帅大笑，道：“好吧，我不问，说不问就不问……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次？”

郭大路道：“你问吧。”

金大帅道：“你知不知道我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郭大路想了想，大笑道：“你看这个人？他自己来要干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却反而要来问我，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金大帅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眼睛望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就好像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在家里又练了十年连珠弹，以为已经可以对付王伏雷了，谁知连他的儿子都对付不了，我……我……”

他忽然跳起来，彷佛也想冲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

郭大路道：“等一等。”

金大帅瞪眼道：“还等什么？等着再丢一次人？”

郭大路指着桌上大汤碗里的金弹子，道：“你要走，也得把这些东西带走。”

汤碗里装的本是红烧肉，是他将金弹子倒进去的。

金大帅道：“我为什么要带走？”

郭大路道：“这些东西本来是你的。”

金大帅道：“谁说是我的？你为什么不问问它，看它姓不姓金？”

郭大路怔住了。

金大帅突又大笑，道：“这些东西既不是红烧肉，也不是肉丸子，吃也吃不得，咬也咬不动，谁若是喜欢这种东西，谁就是龟儿子。”

郭大路道：“你以后难道不用连珠弹了？”

金大帅道：“谁以后用连珠弹，谁就是龟孙子。”

他大笑着，踉踉跄跄的冲了出去，冲到门口，突又回过头，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喜欢用金弹子打人？”

郭大路道：“不知道。”

金大帅道：“因为金子本是人人都喜欢的，若用金子打人，别人总是想接过来看看，就忘了闪避，要接住它总比避开它困难些，何况金子还能使人眼花缭乱，所以无论谁用金子做暗器，一定会占很大的便宜。”

郭大路道：“现在你为什么又不用了呢？”

金大帅又想了想，道：“因为占便宜就是吃亏，吃亏才是占便宜。”

郭大路笑道：“看来你并没有喝醉，你说话还清楚得很。”

金大帅瞪眼道：“我当然没醉，谁说我喝醉了，谁就是龟孙子的孙子。”

金大帅终于走了。

他的确一点也没有醉，只不过醉了八九分而已。

郭大路呢？

他正在看着碗里的金弹子发怔，怔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喃喃道：“世上有些东西真奇怪，你想要它的时候，一个也没有，不想它的时候，偏偏来了一大堆，你说要命不要命。”

鬼 公 子

一

假如你住在个很荒僻的地方。

假如有个人在半夜三更里，来敲你的门，很客气的对你说：“我又累又喝，又错过了宿头，想在你们这里借宿一宵，讨点水喝。”

那么，只要你是个人，你就一定会说：“请进。”

郭大路是个人。

他平时就是个很豪爽、很好客的人，喝了酒之后，就比平时更豪爽，更好客十倍。

现在他喝了酒，而且喝得真不少。

金大帅刚走了没多久，他就听到敲门，就抢着出去开门。

敲门的人就客气的对他说：“我又累又渴，又错过了宿头，想在这里借宿一宵，讨点水喝。”

郭大路本来当然应该说：“请进。”可是这两个字他竟偏偏说不出口来。

看见了这个人，他喉咙就好像忽然被塞住了，简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来敲门的是个黑衣人。

这人满身黑衣，黑裤子、黑靴子，脸上也蒙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乌黑有光的眼睛，身后还背着柄乌鞘的长剑。

一柄五尺多长的剑。

门口没有灯。

这人静静的站在那里，简直就好像是黑暗的化身。

一看见这个人，郭大路的酒意就好像已经清醒了三分。

再看到这人的剑，他酒意就又清醒了三分。

他几乎忍不住要失声叫了出来：

“南宫丑！”

其实，南宫丑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并没有真的看见过。

他看见的是梅汝甲。

虽然他的装束打扮，甚至连身上佩的剑，都和梅汝甲那次与棍子他们在麦老广的烧腊店里出现时，完全一样。

但郭大路却知道他绝不是梅汝甲。

那倒并不是因为他比梅汝甲更高一点、更瘦一点——究竟是为什么呢？连郭大路自己也不太清楚。

梅汝甲穿上黑衣服的时候，彷佛也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

这人却没有。

他既没有杀气，也没有人气，简直连什么气都没有，你就算踢他一脚，他好像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但郭大路却可以保证，无论谁都绝不敢去沾他一根手指。

他眸子很黑、很亮，和普通练武的人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他看你一眼，你立刻就会觉得全身不舒服。

他正在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只觉得全身都很不舒服，就好像喝醉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样，手心里流着冷汗，头疼得恨不得拿把刀来将脑袋砍掉。

黑衣人看着他，显然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郭大路却似已忘了答复。

黑衣人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转过身，慢慢的走了。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正常，只不过走得特别慢而已，每走一步，都要先往前面看一眼才落脚，就好像生怕一脚踩空，跌进个很深的水沟里，又好像生怕踩死了地上的蚂蚁。

像他这样子走路，走到明天下什，只怕也走不到山下去。

郭大路忽然忍不住道：“等一等。”

黑衣人头也不回，道：“不必等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这里既不便，我也不勉强。”

这几句话说完，他才走出了两步。

郭大路大笑道：“谁说这里不便？附近八百里内，绝没有比这里更欢迎客人的地方了，你快请进来吧。”

黑衣人还在犹豫着，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转过头。

郭大路又等了很久，他才走回门口，道：“阁下真请我进去？”

他说话也慢吞吞的，但用的字却很少，别人要用十个字才能说完的话，他最多只用六七个字。

郭大路道：“真的，请进。”

黑衣人道：“不后悔？”

郭大路笑着道：“为什么要后悔？阁下莫说只借宿一宵，就算住上三五个月，我们也是一样欢迎的。”

他的豪气又发作了。

黑衣人道：“谢。”

他终于慢慢的走进院子，眼睛只看着前面的路，别的什么地方都不看。

燕七和王动都在窗户里看着他，两人的神色也显得很惊讶。

黑衣人走到长廊上，就停下。

郭大路笑道：“先请进来喝杯酒吧。”

黑衣人道：“不。”

郭大路道：“你从来不喝酒？”

黑衣人道：“有时喝。”

郭大路道：“什么时候才喝？”

黑衣人道：“杀过人后。”

郭大路怔了怔，喃喃道：“这么样说来，你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后来他自己想想又觉得很好笑。

郭先生居然叫人不要喝酒，这倒真是平生第一遭。

黑衣人就站在廊上，不动了。

郭大路道：“后面有客房，你既然不喝酒，就请过去吧。”

黑衣人道：“不必。”

郭大路又怔了怔，道：“不必？不必干什么？”

黑衣人道：“不必去客房。”

郭大路道：“你难道就睡在这里？”

黑衣人道：“是。”

他似已懒得再跟郭大路说话，慢慢的闭起了眼睛，倚在廊前的柱子上。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既然要睡在这里，为什么不躺下？”

黑衣人道：“不必。”

郭大路道：“不必躺下？”

黑衣人道：“是。”

郭大路道：“你……你难道要站着睡？”

黑衣人道：“是。”

郭大路说不出话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一匹会说话的马一样。

“马不会说话。”

“但只有马才站着睡觉。”

“他是匹马？”

“不是。”

“你看是什么人？”

“南宫丑！”

燕七点点头，这一次总算同意了郭大路的话。

黑衣人倚在廊下的柱子上，竟似真的睡着了，他这人本身就像是根柱子，直、冷、硬，没有反应，没有感情。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人若不是南宫丑，天下就绝不可能再有别的人是南宫丑了。”

王动忽然道：“无论他是马也好，是南宫丑也好，都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郭大路道：“有。”

王动道：“有什么关系？”

郭大路道：“像南宫丑这种人，若没有目的，怎么会到这里来？”

王动道：“他为什么不能来？”

郭大路道：“他为什么要来？”

王动道：“无论哪一种人，晚上都要找个地方睡觉的。”

郭大路道：“你真认为他是来睡觉的？”

王动道：“他正在睡觉。”

郭大路道：“像这样子睡觉，什么地方不能睡，为什么偏偏要到这里来睡？”

王动道：“无论他为的是什么，他现在总是在睡觉，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怎么样？”

王动道：“所以我们大家都应该去睡觉。”

这就是他的结论。

所以他就去睡觉了。

王动说要去睡觉的时候，你无论想叫他去做任何别的事都不行。

但郭大路却还站在窗口，看着。

燕七道：“你为什么还不去睡？”

郭大路道：“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能睡多久？”

燕七咬着嘴唇，说道：“但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了。”

郭大路道：“你睡你的，我又不会吵你。”

燕七道：“不行。”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行？”

燕七道：“有别人在我屋里，我睡不着。”

郭大路笑了，道：“你以后若娶了老婆，难道还要她到别的屋里去睡觉？”

燕七的脸彷佛又有些红了，瞪着眼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娶老婆？”

郭大路道：“因为世上只有两种人不娶老婆。”

燕七道：“哪两种人？”

郭大路笑道：“一种是和尚，一种是半男不女的人，你总不是这两种人吧。”

燕七有些生气了，道：“就算我要娶老婆，也不会娶个像你这样的臭男人吧。”

他本来有些生气的，但说完了这句话，脸却反而更红了。

郭大路忽然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悄声道：“你看，那边墙上是什么？”

燕七刚准备甩脱他的时候，已看到对面墙头上伸出一个脑袋来。

夜色很暗。

他也没有看清这人的脸长得什么样子，只看见一双尚尚有光的眼睛四面看了看。

幸好这屋里并没有燃灯，所以这人也没有看见他们，四面看了几眼，忽然又缩了回去。

郭大路轻轻的冷笑道：“你看，我猜的不错，这人非但不怀好意，而且来的还不止他一个。”

燕七道：“你认为他是先到这里来卧底的？”

郭大路道：“一定是。”

那黑衣人虽然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但燕七却也不禁看得出神了。

没有动作，往往也是种很可怕的动作。

燕七就算真的想睡觉，现在也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郭大路喃喃道：“奇怪，真奇怪。”

燕七道：“什么事奇怪？”

郭大路道：“你身上为什么一点也不臭？”

燕七这才发觉他站得离郭大路很近，几乎已靠在郭大路怀里。

幸好屋里没有灯，也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颜色，什么表情。

他立刻退出了两步，咬着嘴唇，道：“我能不能不臭？”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从来没看过你洗澡，也没看过你换衣服，你本来应该臭得要命才对的。”

燕七道：“放屁。”

郭大路笑道：“放屁就更臭了。”

燕七狠狠的瞪着他，好像很想给他一个耳刮子，幸好就在这时，墙外突然有个人轻烟般掠了进来。

他当然不会真的像烟一样，但却真轻，一掠三丈后，落在地上，居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身子不但轻，而且特别瘦小，简直跟小孩子的身材差不多。

可是他脸上却已有了很长的胡子，几乎已和乱松松的头发连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脸，只能看到一双狐狸般的狡猾的眼睛。

他眼睛四下一转，就盯在倚着柱子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还是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

这人忽然一招手，墙外立刻就又掠入了三个人来。

这三个人的身材当然高大些，但轻功却都不弱，三个人都是劲装，一身夜行衣靠，手上都拿着兵器。

一个人用的是判官笔，一个人是用的是弧形剑，一个人用的是链子枪，那枯瘦的老人也亮出了一对双环。

四种都是很犀利，也很难练的外门兵器。

能用这种兵器的人，武功绝不会差。

但黑衣人还是不动寂然的站着，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四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眼睛瞬也不瞬的盯在他身上，一步步向他逼了过去，显然随时都可能使出杀手，一下子就要他的命。

郭大路看了燕七一眼，意思像是说：“原来他们并不是同路的。”

燕七点点头。

两个人都按兵不动，心头都有同样的打算，要看看这四个用外门兵器的夜行盗，怎么样来对付这神秘的黑衣人。

谁知就在这时，大门忽然开了。

郭大路本来明明记得已将大门拴上了的，现在不知怎的，竟又无声无息的开了。

一个穿着碧绿长衫的人，手里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穿得很华丽，神情很潇潇，看来就像是个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

郭大路看清他的脸时，却不禁吓了一跳。

那简直就不像是张人的脸，就连西藏喇嘛庙里的魔鬼面具，都没有这张脸可怕。

因为这确是一张活生生的脸，而且脸上还有表情。

一种令人看了之后，睡着了都会在半夜里惊醒的表情。

郭大路若非亲眼看到，简直不相信这么样一个人身上，会长着这么样一张脸。

那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居然还没有发觉又有个人进来了。

这绿衫人的脚步，轻得就好像根本没有沾着地似的，飘飘然走到那用判官笔的人背后，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拍了拍这人的肩。

这人立刻就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来，凌空一个翻身，落在那枯瘦老人的旁边。

他们这才看见了这绿衫人，脸上立刻充满了惊骇之意。

郭大路又和燕七交换了个眼色：“原来这些人也不是一路来的。”

这些人就像是正在演一出无声的哑剧，但却实在很神秘、很刺激。

绿衫人手里还在轻摇着折扇，显得从容得很。

那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却更紧张，手里的兵器握得更紧。

绿衫人忽然用手里的折扇，指了指他们，又向门外指了指。

这意思显然是叫他们出去。

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对望了一眼，那老人咬了咬牙，摇了摇头，用手里的钢环指了指这栋屋子，又向他们自己指了指。

他的意思显然是说：“这地盘是我们的，我们不出去。”

绿衫人忽然笑了。

无论谁都不可能看到这样子的笑。

无论谁看到这样子的笑，都一定会为之毛骨悚然。

四个用外门兵器的人脚步移动，已站在一起，额上冒着光，显见已是满头冷汗。

绿衫人折扇又向他们手里的兵器指了指，好像是在说：“你们一起上来吧！”

四个人又对望了一眼，像是已准备出手，但就在这时，绿衫人忽然间已到了他们面前。

他手里的折扇轻轻在那用链子枪的人头上一敲。

敲得好像并不重。

但这人立刻就像是一滩泥般软软的倒了下去，一个大好的头颅竟已敲得裂开，飞溅出的血浆在夜色中看来，就彷佛是一片落花。

他倒下去的时候，弧形剑已划向绿衫人的胸膛。

剑走轻灵，滑、狠，而且快。

但绿衫人更快。他一伸手，就听到“嚓”一声，接着，又是“嚓”一声。

弧形剑“叮”的掉在地上，这人的两只手已齐腕折断，只剩下一层皮连在腕子上。

他本来还是站着的，但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突然就晖了过去。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另外两个已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不停的在弹琵琶。

那老人总算沉得住气，忽然向绿衫人弯了弯腰，用钢环向门外指了指。

谁都看得出他已认输了，已准备要走。

绿衫人又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两人立刻将地上的两个尸体抬起来，大步奔了出去。

他们刚走出门，绿衫人身形一闪，忽然间也已到了门外。

门外发生了什么事，郭大路并没有看见，只听到两惨呼。

接着，几样东西从门外飞了进来，跌在地上，原来正是一对判官笔，一对钢环。

但判官笔已断成四截，钢环也已弯曲，根本已不像是个钢环。

郭大路倒抽了口凉气，看着燕七。

燕七眼睛里似也有些惊恐之色。

这绿衫人的武功不但高，而且高得邪气。

最可怕的是，他杀起人来，简直就好像别人在切菜似的。

无论谁看到他杀人的样子，想不流冷汗都不行。

但那黑衣人还是没看见，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动，没有睁开眼来。

院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就在他面前死了这些人，他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算天下的人都在他面前死光了，他好像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这时那绿衫人又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轻摇折扇，显得又潇潇、又悠闲。

若有谁能看得出他刚才一口气杀了四个人，那才是怪事。

他有意无意，向郭大路他们那窗口瞟了一眼，但还是笔直走到黑衣人的面前。

走廊前有几级石阶。

他走到第二级石阶，就站住，看着黑衣人。

郭大路忽然发现这黑衣人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张开眼睛来了，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样子看来本该很滑稽的。

但郭大路却连一点滑稽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手心有点发冷。

连他手心都已沁出了冷汗。

又过了很久，绿衫人忽然道：“刚才“恶鸟”康同已带着他的兄弟来过了。”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原来他不但风度翩翩，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只要不看他的脸，只听他说话，只看他的风姿，真是位浊世佳公子。

黑衣人道：“哼。”

绿衫人道：“我生怕他们打扰了你的清梦，已打发了他们。”

黑衣人道：“哼。”

绿衫人道：“你莫非也已知道他们要来，所以先在这里等着他们？”

黑衣人道：“他们不配。”

绿衫人笑道：“不错，这些人的确还不配你出手，那末你是在等谁呢？”

黑衣人道：“鬼公子。”

绿衫人道：“承蒙你看得起，真是荣幸之至。”

原来他叫做鬼公子。

郭大路觉得这名字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但这黑衣人是谁呢？

是不是南宫丑？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这鬼公子？

鬼公子又道：“你在这里既然是等我的，莫非已知道我的来意？”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我们以前也见过面，彼此一直都很客气。”

黑衣人道：“你客气。”

鬼公子笑道：“不错，我对你当然很客气，但你却也曾找过我的麻烦。”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这次我希望大家还是客客气气的见面，客客气气的分手。”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我只要问这里的主人几句话，立刻就走。”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道：“只问两句。”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居然还是客客气气的，微笑着道：“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和这里的主人是朋友？”

黑衣人道：“不是。”

鬼公子笑道：“当然不是，你和我一样，从来都没有朋友的。”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既然不是朋友，你为什么要管这闲事呢？”

黑衣人道：“我已管了。”

鬼公子目光闪动，道：“莫非你也在跟我打一样的主意？”

黑衣人道：“哼。”

鬼公子道：“催命符的钱是不是在这里，还不一定，我们又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黑衣人道：“滚！”

鬼公子笑道：“我不会滚。”

黑衣人道：“不滚就死！”

鬼公子道：“谁死谁活也还不一定，你又何必要出手？”

他看来居然还是一点火气都没有，一直都好像是忍气吞气，委曲求全。

无论谁来看，都绝对看不出他有动手的样子。

但在那边窗口看着的郭大路和燕七，却突然同时道：“看，这人要出手了！”

说到第三个字时，鬼公子果然已出手。

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黑衣人的双手一抬，握住了肩后的剑柄。

他两只手全都举起，整个人前面都变成了空门，就好像个完全不设防的城市，等着敌军长驱直入。

鬼公子的折扇本来是以判官笔的招式，点他前胸玄机穴的，这时折扇突然洒开，扇沿随着这一洒之势，自他的小腹刺向咽喉。

这一着的变化看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精妙之处，其实就在这折扇一撒之间，出手的方向，招式的路数，就好像他手里突然间已换了种兵器。

这一着突然已由点，变成了划，攻势也突然由点，变成了面。

其变化之精妙奇突，实在能令他的对手无法想象。

黑衣人背后倚着柱子，站着的地方本来是个退无可退的死地。

再加上他双手高举，空门全露，只要是个稍微懂得点武功的人，对敌时都绝不会选择这种地方，再不会选择这种的姿势。

他的剑长达六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法子拔出来。

别人根本就没法子拔出来。

黑衣人有。

一个人若选择了个这么坏的地势，这么坏的姿势来和人交手，他若不是个笨蛋，就一定有他自己独特的法子。

鬼公子一扇划出，黑衣人身子突然一转，变成面对着柱子，好像要和这柱拥抱一样。

他虽然堪堪将这一着避开了，但却背部完全卖给了对方。

这法子更是笨不可言。

连鬼公子都不禁怔了怔，他平生和人交手至少也有两三百次，其中当然有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很高明，也有的很差劲。

但像这样笨的人，他倒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谁知就在这时，黑衣人的手突然用力向柱子上一推，两条腿也同时向柱子上一顶，腹部向后收缩，臀部向后突直。

他的人也箭一般向后窜了出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自中间折成了两截，手和腿都迭到一起。

也就在这时，剑光一闪。

一柄六尺长的寒铁剑已出鞘。

这种拔剑的法子，不但奇特已极，而且诡秘已极。

鬼公子想转身追击时，就发现这柄寒铁剑的剑尖正在指着他。

黑衣人的整个身子都在长剑的后面，已连一点空门都没有了。

最笨的法子，突然已变成了最绝的法子。

鬼公子突然发现自己已连一点进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有退，身形一闪，退到柱子后。

柱子是圆的，黑衣人的剑太长，也绝对无法围着柱子向他进击。

他只要贴着柱子转，黑衣人的剑就不可能刺到他。

他就可以等到第二次进击的机会。

这正是败中求胜，死中求活的法子，这法子实在不错。

鬼公子贴在柱子上，只等着黑衣人从前面绕过来。

黑衣人还在柱子的另一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他也在等机会？

鬼公子松了口气，他不怕等，不怕耗时间，反正他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黑衣人要来攻，就得从前面绕大圈子，他却只要贴着柱子转小圈，两个人体力的消耗，相差最少也有三四倍。

那么用不着多久，黑衣人体力就会耗尽，他的机会就来了。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所以他很放心。

他好像听到柱子后面有“笃”的一响，就像是啄木鸟在啄树的声音。

他并没有留意。

但就在这一剎那，他突又觉得背脊上一凉。

等他发觉不妙时，已感觉到有样冰冷的东西刺入了他的背脊。

接着，他就看到这样东西从他前胸穿了出来。

一截闪着乌光的剑尖。

鲜血正一滴滴从剑尖上滴下来。

你若突然看到一截剑尖，从你的胸膛里穿出来，你会有什么感觉呢？

这种感觉只怕很少有人能体会得到。

鬼公子看着这段剑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惊讶，好像突然看到了一样很奇怪，很有趣的事。

他呆呆的看了两眼，一张脸突然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张大了嘴，像是想放声大喊。

可是，他的喊声还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就突然冰凉僵硬。

完全僵硬。

远远看过来，好像他还在凝视着自己胸前的剑尖沉思着。

鲜血还在不停的自剑滴落。

滴得很慢，越来越慢……他的人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种说不出有多么诡秘可怖的姿势。

燕七已转过头，不忍再看。

郭大路的眼睛虽然张得很大，其实也并没有真的看见什么。

刚才那一幕，已经把他看得呆住了。

他清清楚楚的看见，黑衣人鼓气作势，突然一剑刺入了柱子。

他也清清楚楚的看见，剑尖没入柱子，突然又从鬼公子的前胸穿出。

他实在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件事是真的。

——你听来也许会立刻相信，但若亲眼看到，反而很难相信。

这是柄什么剑，这是什么剑法？

郭大路叹了口气，等他眼睛再能看到东西时，就发现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将长剑拔了出来。

但鬼公子的人却还留在剑尖上。

黑衣人正用剑尖挑着鬼公子的尸体，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个看不见面目的黑衣人，肩上扛柄六尺长的剑。

剑锋发着乌光，剑尖上挑着个僵硬扭曲的绿衣人……夜色凄清，庭院寂静。

假如这纵然只不过是一幅图画，看见这幅画图的人，也一定会毛骨悚然的。

何况这并不是图画。

三

郭大路忽然觉得很冷，突然想找件衣服披起来。

他只希望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件事，只不过是场噩梦而已。

现在梦已醒了。

黑衣人已走了出去，院子里已没有人。

还是同样的院子，同样的夜色，郭大路喃喃道：“现在到这里来的人，若能想象到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就佩服他。”

王动忽然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郭大路道：“你不知道？”

王动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刚才这里难道什么事都没有？”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笑了，道：“不错，已经过去了的事，根本就跟从未发生过的没什么两样。”

王动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所以你最好莫要多想，想多了反而烦恼。”

王动道：“又答对了。”

燕七忽然道：“这次不对。”

王动道：“哦？”

燕七道：“因为这件事无论你想不想，都一样会有烦恼。”

郭大路道：“什么烦恼？”

燕七叹了口气，道：“现在我还看不出，也想不出，所以我才知道那一定是很大的烦恼。”

他们忽然同时闭上了嘴。

因为这时那黑衣人又慢慢的走了进来，穿过院子，走上石阶，站在柱子前。

他背后的长剑已入鞘。

郭大路忍不住道：“我去问问他。”他不等别人开口，已跳出窗子，冲了过去。

黑衣人倚着柱子，闭着眼睛，似又睡着。

郭大路故意大声咳嗽，咳得自己的嗓子真的已有些发痒了。

黑衣人这才张开眼，冷冷的看着他，冷冷道：“看来你应该赶快去找个大夫才对。”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我用不着找大夫，我自己也有专治咳嗽的药。”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我无论有什么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喝酒就好。”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现在你是不是也想喝两杯了。”

黑衣人道：“不想。”

郭大路道：“为什么？你刚才不是已经……已经杀过人了吗？”

黑衣人道：“谁说我杀过人？”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没有？”

黑衣人道：“没有。”

郭大路道：“刚才你杀的那……”

黑衣人道：“那不是人！”

郭大路讶然道：“那不是人？要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人？”

黑衣人道：“这世上的人很少。”

郭大路又笑了，道：“我呢？能不能算是人？”

黑衣人道：“你要我杀你？”

郭大路目光闪动，道：“你若不杀我，怎么能得到催命符的贼赃呢？”

黑衣人道：“这里没有贼赃，这里什么都没有。”

郭大路道：“你知道？”

黑衣人道：“嗯。”

郭大路道：“那末你为什么来的？”

黑衣人道：“错过宿头，来借宿一宵。”

郭大路道：“可是刚才你却为这件事杀了那个不是人的人？”

黑衣人道：“不是为这件事。”

郭大路道：“你是为了我们杀他的？”

黑衣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你为了什么？”

黑衣人冷冷道：“我要睡了，我睡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他果然又慢慢的闭起眼睛，再也不说一个字。

郭大路看着他，看着他肩后的剑，竟然觉得自己很走运。

第二天一早，黑衣人果然不见了。

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了柱子上的一个洞。

郭大路看着柱子上的这个洞，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燕七摇摇头。

郭大路道：“我想我实在很走运。”

燕七道：“走运？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我上次遇见的那黑衣人，不是这个。”

燕七沉吟着，道：“但这次你还是遇见了他。”

郭大路道：“这次我也没有倒霉，他对我们非但连一点恶意都没有，而且还好像是特地来帮我们忙的。”

燕七道：“他是你朋友？”

郭大路道：“不是。”

燕七道：“是你儿子？”

郭大路笑道：“我若有这么样一个儿子，不发疯也差不多了。”

燕七道：“你以为他真的无意中到这里来的，帮了我们一个忙之后，就不声不响的走了，非但不要我们道谢，连我们的酒都不肯喝一杯。”

他摇着头，冷笑道：“你以为天下真有这么样的好人好事？”

郭大路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一定还另有目的？”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燕七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就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才认为他一定会为我们带来很多麻烦的，是不是？”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你想这麻烦什么时候会来呢？”

燕七目光凝视着远方，缓缓道：“就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麻烦，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所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否则就也用不着担心了。”

神秘的南宫丑

一

世上并没有真正“绝对”的事。

同样的一件事，你若由不同的角度去看，就往往会有不同的结论。

若有个迷路在荒山中的旅人，夜半来敲门求宿，你只要还有点同情心，就“绝对”应该收容他的。

来的若是个蒙面的黑衣人，你是不是收容他，就不一定了。

就算收容他，也“绝对”应该有戒心的，多多少少总会提防着些。

但来的这黑衣人，若是昨天晚上刚为你出过力，帮过你忙的，那情况是不是又完全不同了呢？

情况不同，做法当然也就会改变。

只有原则才是不变的。

有些人无论做什么事，无论怎么去做，都有一定的原则。

郭大路他们的原则是什么呢？

他们很容易就会忘记别人的仇恨，却很难忘记别人的恩情。

你只要对他们有过好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都一定会想法子报答你。

只要是他们答应过的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会想法子做到的。

就算打破头也要去做到。

他们绝不会找借口来推诿自己的责任，更不会厚着脸皮赖账。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他们都绝不会逃避。

二

夜半，又有人来敲门。

敲门声很急。

第一个听到敲门声的，也许是燕七，也许是王动，但第一个抢着去应门的，却一定是郭大路。

来的还是昨夜的那神秘的黑衣人。

他还是幽灵般站在那里，缓缓道：“荒山迷路，错过了宿头，不知是否能在这里借宿一宵？”

郭大路笑了，道：“能，当然能，莫说只借宿一宵，就算在这里住一年，也没问题。”

黑衣人道：“真的没问题？”

郭大路道：“一点问题也没有，不管你是不是错过了宿头，你随时来，我们随时欢迎。”

黑衣人道：“阁下虽如此，只怕别人……”

郭大路抢着道：“别人也一样，你既然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

黑衣人道：“哪种客人？”

郭大路道：“我们的客人只有一种。”

黑衣人道：“主人却有很多种。”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道：“有种主人随时都会逐客的。”

郭大路笑道：“那种主人这地方绝没有，你只要进了这道门，除非你自己愿意出去，否则就绝不会有任何人要你走的。”

黑衣人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看来我果然没有敲错门。”

他这才慢慢的走了进来，穿过院子，走上长廊。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没有变，样子也没有变，但却至少有一样事变了——变得话多了起来。

在这片刻之间，他说的话比昨天一晚上加起来都多了两三倍。

夜虽已很深，但还有两三间屋子灯光是亮着的。

林太平好像还在看书。

燕七呢？

他在屋里做什么，从来都有别人知道，因为他总是喜欢将门窗都关得很紧。

黑衣人看着窗上的灯光，忽然道：“你的朋友都住在前面？”

郭大路点点头，笑道：“我住的是最后一间，离吃饭的地方最近。”

最后一间房，不但灯还没有熄，门也是开着的。

黑衣人走过去，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件事阁下虽然未说，想必也早就知道。”

郭大路道：“哪件事？”

黑衣人道：“没有人真能站着睡觉的。”

郭大路笑了，道：“连坐着睡都很难。”

从开着的门里望进去，可以看到屋里的一张大床。

黑衣人看着这张床，忽又长长叹息一声，道：“但还有些事阁下却想必不会知道。”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缓缓道：“阁下绝不会知道，我已有多久未曾在这么大的一张床上，安安稳稳睡过一宵了。”

郭大路笑了笑，道：“这件事我的确不知道，但却知道另外一件事。”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可以在这张床上，安安稳稳的睡一宵。”

黑衣人霍然回头，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

黑衣人道：“阁下能让我一直睡到天亮？”

郭大路微笑道：“就算睡到中什也无妨，我保证绝没有人会来打扰。”

黑衣人看着他，眼睛里发着光，忽然长长一揖，再也不说别的，就大步走了进去，而且关起了门。

然后，屋里的灯也熄灭了。

灯已灭了很久，郭大路才慢慢的转过身，坐在门外廊前的石阶上。

富贵山庄里并不是没有别的空房，别的空床。

但他却偏偏要坐在这里，好像已准备要替这黑衣人守夜一样。

紫 衣 女

夜很凉，石阶更凉，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的心是热的。

长廊上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一个人轻轻的走了过来。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来的是谁。

来的当然是燕七。

他披着件很长的袍子，袍子拖在地上，他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繁星满天，银河就像是条发光的丝带，牵牛和织女星，就彷佛这丝带上的两粒明珠。

天上有比他们更亮的星，但却没有比他们更美的。

因为他们不像别的星那么无情。

因为他们不是神，他们也有和人类同样的爱情和苦难。

他们的苦难虽多，距离虽远，但他们的爱情却永远存在。

燕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该已知道了吧？”

郭大路道：“知道什么？”

燕七道：“麻烦——你昨天晚上还想不通的，现在却已经来了。”

郭大路笑了笑，道：“把自己的床让给客人睡一夜，并不能算麻烦。”

燕七道：“这能不能算是麻烦，还得看客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七道：“是个有麻烦的人，而且麻烦还不小。”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就因为他知道自己有麻烦，所以才躲到这里来。”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就因为他今天晚上要躲到这里来，所以昨天晚上才先来替我们做那些事，就好像要租房子的人，先来付订金一样。”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用不着装傻，其实这道理你早也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我知道什么？”

燕七道：“你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人来找他，所以才会守在这里，准备替他挡住。”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们麻烦的时候，是谁替我们挡住的？”

燕七道：“是他。”

郭大路道：“那末，今天晚上就算真有人要来找他麻烦，我们为什么不能替他挡一挡？”

燕七道：“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郭大路道：“不管什么样的麻烦都一样，我们既已收下了他的订金，就得把房子租给他。”

燕七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看他武功比你怎么样？”

郭大路道：“好像比我高明些。”

燕七道：“现在我们这里，能出手的只有两个人，他挡不住的麻烦，我们能挡得住？”

郭大路道：“我们总得试一试。”

他说“试一试”的意思，就是说已准备拚命了。

燕七道：“他若是个强盗，是个杀人的凶手呢？你也替他挡住？”

郭大路道：“那完全是两回事。”

燕七道：“什么两回事？”

郭大路道：“别人为什么找他，是一回事；我为什么要替他挡住，又是另外一回事。”

燕七道：“你为的是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他今天晚上是我的客人，因为我已答应过他，让他安安稳稳的睡一夜。”

燕七道：“别的你都不管？”

郭大路道：“反正今天晚上我管的就只这一样。”

燕七瞪着他，咬着嘴唇：“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道：“我就是个这样子的人，你早就应该知道的。”

燕七瞪着他，突然跺了跺脚，站起来，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将身上披着的袍子一拉，甩在他身上。

郭大路笑了，道：“你若怕我冷，就最好替我找瓶酒来。”

燕七咬着嘴唇，恨恨道：“我怕你冷？我只怕冻不死你。”

袍子又宽又大，也不知是谁的。

燕七的屋子里面，好像总是会出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以前他每隔一阵子，总要失踪几天，近来这毛病似已渐渐改了，但郭大路总觉得他还是有点神秘，跟每个人都有点距离。

像他们这么好的朋友，这种距离本来应该该早已不再存在。

袍子很旧了，也是脏，而且到处都是补钉，但却一点也不臭。

这也是郭大路一直都很奇怪的事。

燕七好像从来都没有洗过澡，但一点也不臭。

而且他身上虽然脏，但屋子里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郭大路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问他一句：“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现在燕七屋子里的灯也熄了，但郭大路知道他绝不会真睡着的。

郭大路将袍子披在身上，心里立刻充满了温暖之意，因为他也知道燕七嘴里无论说得多么硬，但只要是他的事，燕七就一定比谁都关心，比谁都着急。

夜很静，风吹着墙角的夹竹桃，花影婆娑。

郭大路真想找点酒来喝喝，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奇异的乐声。

乐声轻妙飘忽，开始的时候在东边，忽然又到了西边。

接着，四面八方好像都响起了这么奇异的乐声。

“来了，找麻烦的人毕竟来了。”

郭大路只觉得全身发热，连心跳都变得比平常快了两三倍。

来的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当然猜不出。

但他却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否则黑衣人又怎会怕得躲起来？

来的人越厉害，这件事就越刺激。

郭大路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上披着的袍子也掉了下来。

突然“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

两个卷发虬髯，勾鼻碧眼，精赤着上身的昆仑奴，突然在门口出现，身上只穿着条绣着金花的撒脚裤，左耳上挂着个很大的金环。

他们手里捧着卷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院子里，然后就凌空一个翻身，同时退了出去，连眼角都没有瞟郭大路一眼，就好像院子里根本没有人似的。

郭大路虽已兴奋得连汗都冒了出来，却还是沉住了气。

因为他知道好戏一定还在后头。

这两个昆仑奴来得虽奇突诡秘，但也只不过是跑龙套的，主角一定还没有登场。

门外果然立刻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的蛮女，满头黑发梳成了七八十根辫子，东一根，西一根，随着乐声摇来摇去。

两人手上都提着个很大的花蓝，正用嫩藕般的粉臂，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鲜花，撒在红毡上。

两个人都长得很美，短裙下露出一截雪白晶莹的小腿。

腿上戴着一串金铃，随着舞姿“叮叮当当”的响。

郭大路眼睛张得更大了。

只可惜他们却也眼角都没有往这边瞟一眼，撒完了鲜花，也凌空一个翻身，退了出去。

“看来这件事不但越来越刺激，而且也越来越有趣了。”

无论什么事，其中若有美女参加，总是特别刺激有趣的。

何况美女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四个长裙曳地，高髻堆云的宫装少女，手提着四盏宫灯，袅袅而来。

四个人都是风姿绰约，美如天仙，刚停下脚步，那两个身高腿长的昆仑奴，就抬着架胡床，自门外大步而入。

胡床上斜倚着一个紫衣贵妇，手里托着个亮银水烟袋，悠悠闲闲的吸着，轻烟云雾般四散缥缈，她的面目如在云雾里。

她手里架着根很长的龙头拐杖，床边还有侏儒少女，正在轻轻的替她搥腿。

郭大路暗中叹了口气。

他虽然看不到这紫衣贵妇的面目，但看到这龙头拐杖，看到这搥腿的少女，无论谁都已能猜得出，她年纪一定已不小。

这真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事。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直都很有趣，主角若也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岂非就更十全十美了？

幸好郭大路一向很会安慰自己：“无论如何，这老太婆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角色，只看到她这种气派，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所以这件事毕竟还是很有趣的。

至于这老太婆是什么人？怎么会和那黑衣人结下了仇？

仇恨究竟有多深？郭大路是不是能挡得住？

这几点他好像连想都没有想。

事情既然已包揽在自己身上，反正挡不住也要挡的，想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索性沉住了气，等着，别人不开口，他也不开口。

别的人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那紫衣妇人嘴里突然喷出了了口浓烟，箭一般向郭大路喷了过来。

好浓的烟。

郭大路虽然喝酒，却从不抽烟，被呛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几乎忍不住要骂了。

但一个人若能将一口烟喷得这么直，这么远，你对她还是客气点的好。

烟雾还未消散，只听一人道：“你是什么人，三更半夜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又响又亮，听起来倒不像老太婆的声音，但也并不好听，问起话来更是又凶又横，就好像公差在问小偷似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里好像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家里，总不犯法吧。”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口烟迎面喷了过来。

这口烟更浓，郭大路被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而且脸上好像被针在刺着。

只听这人道：“我问你一句，你就答一句，最好少玩花腔，明白了吗？”

郭大路摸着脸，苦笑道：“看样子我想不明白也不行。”

紫衣贵妇道：“南宫丑在哪里，你快点去叫他滚出来。”

那黑衣人果然是南宫丑。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道：“抱歉得很，我不能叫他滚出来。”

紫衣贵妇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第一，因为他不是球，不会滚；第二，因为他已睡着了，无论谁要去叫醒他，都得先做一件事。”

紫衣贵妇道：“什么事？”

郭大路道：“先让我倒下去。”

紫衣贵妇冷笑道：“那容易。”

这三个字还未说完，烟雾中突然飞来一条人影，寒光一闪，直取郭大路咽喉。

这人来得真快，幸好郭大路的反应也不慢。

可是他刚躲开这一剑，第二剑又跟着来了，一剑接着一剑，又狠又快。

郭大路避开第四剑时，才看出这人原来竟是那搥腿的侏儒少女。

她身高不满三尺，用的剑也最多只有一尺六七，但剑法却辛辣诡秘，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身手。

只可惜她的人实在太小，剑实在太短。

郭大路忽然抄住了那件长袍，随手撒了出去。

袍子又长又大，就像是一大片乌云一样，那么小的一个人，要想不被它包住，实在很难。

这少女“嘤咛”一声，娇喘道：“以大欺小，不要脸，不要脸。”

话才说完，人已退了回去。

郭大路苦笑道：“不要脸至少也总比不要命好。”

紫衣贵妇冷笑道：“你敢来管我的闲事，还想要命么？”

冷笑声中，那两个卷发虬髯的昆仑奴，已出现在他面前，看来就像是两座铁塔似的。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小的实在太小，大的又实在太大，这怎么办？”

他不等这两人出手，身子突然往前一冲，已自他们的肋下游鱼般钻了出去，一步就窜到胡床前，笑道：

“还是你不大不小，你若不是太老了些，刚刚好跟我能配得上。”

紫衣贵妇冷笑道：“你说我太老了吗？”

这时她面前的烟雾已渐渐消散，郭大路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他居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就像是看到了鬼似的，一步步往后退。

他从未想到看见的居然是这么样一张脸。

一张又漂亮，又年轻的脸，虽然又涂胭脂又抹粉，尽量打扮成大人的样子，却还是掩不住脸上的稚气，就正如老太婆永远没法子用脂粉掩住脸上的皱纹一样，无论用多厚的脂粉都不行。

这气派奇大，又抽烟，又要人搥腿的“老太婆”，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郭大路实在大吃了一惊。

紫衣女已慢慢的从胡床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铜铃般瞪着他。

他一步步往后退。

紫衣女就一步步逼前来，手里居然还拄着那根龙头拐杖。

这小姑娘明明又年轻、又漂亮，为什么偏偏要做出老太婆的模样？

看她最多也只不过十六七岁，又怎会有那么深厚的功力，就连她手下一个小丫头，都有那么高的剑术，那两个昆仑奴，当然也绝不会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这小姑娘是凭什么能服得住这些人的呢？

她又怎会和成名已在二十年以上的南宫丑，结下了仇恨？

以南宫丑的名声和剑法，为什么对这小姑娘怕得要命？

郭大路实在想不通，现在他根本也没工夫想。

紫衣女的眼睛虽美，瞪着你的时候，却好像老虎要吃人似的，冷冷道：“我老不老？”

郭大路道：“不老，一点也不老。”

紫衣女道：“你是不是想跟我配一对？”

郭大路道：“不……不想。”

他说的倒不是假话，像这样的女孩子，也没有人能受得了的。

紫衣女道：“你想不想要命？”

郭大路道：“想。”

紫衣女道：“想要命就去叫南宫丑滚出来。”

郭大路道：“你叫他滚出来干什么？”

紫衣女道：“要他的命。”

郭大路道：“你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杀他？”

紫衣女道：“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紫衣女道：“因为我说过，天亮前若还杀不了他，就饶他一命。”

郭大路道：“你说过的话要算数，别人说的话也一样不能不算数的。”

紫衣女道：“你说过什么？”

郭大路道：“我说过，今天晚上要让他安心睡一觉，睡到天亮，所以……”

紫衣女道：“所以怎么样？”

郭大路道：“所以你要杀他，就得先杀了我。”

紫衣女道：“你是他的朋友？”

郭大路道：“不是。”

紫衣女道：“你知不知道他做过多少坏事？”

郭大路道：“不知道。”

紫衣女道：“但你还是要为他拚命？”

郭大路道：“不错。”

紫衣女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人？”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你看来的确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紫衣女冷冷道：“我九岁时已开始杀人，每个月至少杀一个，你算算已有多少个了。”

郭大路倒抽了口凉气，道：“好像已有七八十个了吧。”

紫衣女道：“所以再多加你一个，也没关系。”

郭大路叹了口气，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冷冷道：“你若要杀他，就得先杀了我。”

这不是燕七的声音，是林太平。

夜色凄清，林太平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色苍白如纸。

紫衣女瞪眼道：“你是谁？”

林太平冷冷道：“你用不着管我是谁，你既已杀了七八十个人，再多加一个也没关系。”

紫衣女冷笑道：“想不到这里不怕死的人还真不少。”

林太平道：“的确不少。”

紫衣女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

她身子一转，手里的龙头拐杖突然一着“分花拂柳”，向林太平刺了过去。

她用的竟是剑法。

不但是剑法，而且是剑法中最轻盈的一种。

这么长，这么重的一根拐杖，在她一双白生生的小手里，竟变得好像没有四两重。

郭大路大喝道：“你的病还没好，让我来。”

但这时他想抢着出手，都已来不及了。

紫衣女已闪电般向林太平攻出了七招，剑走轻灵，变化无方。

林太平的人已被围住。

他体力显然还未恢复，似已无还手之力。

但紫衣女密如抽丝的剑法，却偏偏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突听一声清啸，九尺长的拐杖笔直插入地上，紫衣女的人却已在拐杖上风车般向林太平卷了过去。

这一着她竟以拐杖作骨干，以人作武器，招式变化之诡异，更出人想象。

林太平脚步错动，连退了九步。

紫衣女突又一声清啸，冲天而起，拐杖仍插在地上，她手里却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

剑本来藏在拐杖中的，一到了她手里，她的人与剑就似已溶合为一，连人带剑向林太平刺了过去。

这一招更是妙绝、险绝。

郭大路的冷汗已被吓了出来，他若遇着这一着，能避开的希望实在不多。

但林太平却似乎对她招式的每种变化都早已熟悉得很。

她的剑如经天长虹，刚飞到林太平面前，林太平身子突然一转，向前冲出，已拔出了地上的拐杖。

紫衣女长啸不绝，凌空翻身，回剑反刺。

林太平头也不回，随手将拐杖一扬。

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短剑竟已没入拐杖里。

紫衣女的身子却已冲天掠起，凌空翻了四个跟斗，才飘飘落下来，落在胡床前，看着林太平发怔。

郭大路也看得怔住了。

刚才林太平挥起的拐杖，若有半分偏差，紫衣女的剑只怕已刺入他的胸膛。

紫衣女出手的方向部位，他竟算得连半分都不差，就好像他跟紫衣女交手过几百次，她一着还未出手，他就已知道了。

只见林太平随手将拐枋往地上一插，掉头就走。

冒名者死

紫衣女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林太平冷冷道：“还等什么？”

紫衣女咬着嘴唇，道：“你……你难道这么样就想走了？”

她好像突然变得很激动，连手脚都在发抖。

林太平迟疑着，终于慢慢的转过身，道：“你想怎么样？”

紫衣女道：“我……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林太平道：“你问吧。”

紫衣女握紧了双手，道：“你是不是……”

林太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是。”

紫衣女跺了跺脚，道：“好，那末我问你，你那天为什么要逃走？”

林太平道：“我高兴。”

紫衣女的手握得更紧，连嘴唇都发白了，颤声道：“我有哪点配不上你，你一定要让我那样子丢人？”

林太平冷冷道：“是我配不上你，丢人的也是我，不是你。”

紫衣女道：“现在我既然已找到了你，你准备怎么办？”

林太平道：“不怎么办。”

紫衣女道：“你还是不肯回去？”

林太平道：“除非你杀了我，抬着我的尸体回去，否则就休想。”

紫衣女眼睛发红，嘴唇都已咬出血来，恨恨道：“好，你放心，我绝不会找人来逼你回去的，但总有一天，我要叫你跪着来求我，总有一天……”

她语声哽咽，已完全忘记来找南宫丑的事了，突又跺了跺脚，凌空一个翻身，掠出墙外。

跟着她来的人，眨眼间也全都不见。

只留下满地香花，一卷红毡。

夜更深，灯光远去，黑暗中已看不出林太平面上的表情。

有些事，既不便问，也不必问。

过了很久，林太平才转过头，勉强向郭大路笑了笑，道：“多谢。”

郭大路道：“应该是我多谢你才对，你为什么要谢我？”

林太平道：“因为你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我怎么认得她的。”

郭大路笑了笑，道：“你若想说，我不必问，你若不想说，我又何必问。”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不说也罢。”

他慢慢的转过身，走回屋里。

郭大路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实在觉得很惭愧。

因为他不问，只不过因为他已猜出这紫衣女是谁，他知道的事，远比林太平想象中多得多。

有些事，是他在瞒着林太平，不是林太平瞒着他。——那次他和燕七遇见林太平母亲的事，直到现在，林太平还被蒙在鼓里。

虽然他们是好意，但郭大路心里总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从来没有在朋友面前隐瞒过任何事，无论为了什么原因都没有。

有风吹过，吹起了地上的残花。

然后他就听见了燕七的声音。

燕七轻轻道：“现在你想必已知道那位紫衣姑娘是谁了？”

郭大路点点头。

他当然已猜出她就是林太平未过门的妻子，林太平就是为了不愿要这么样一个妻子，才逃出来的。

燕七叹道：“直到现在我才完全明白，他为什么要逃出来。”

郭大路苦笑道：“像那样的女孩子，连我都受不了，何况小林？”

燕七道：“原来你也有受不了的女孩子。”

郭大路道：“当然有。”

燕七道：“她长得不是很美吗？”

郭大路道：“长得美又有什么用？男人看女孩子，并不是只看她一张脸的。”

燕七眨眨眼，道：“男人怎么样看女孩子？”

郭大路道：“要看她是不是温柔贤慧，是不是懂得体贴丈夫，否则她就算长得跟天仙一样，也不见得有人喜欢。”

燕七用眼角瞟着他，道：“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郭大路笑道：“我喜欢的女孩子，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若有一个女孩子真的能了解我，关心我，她就算长得丑一点，凶一点，我还是一样会全心全意的喜欢她。”

燕七嫣然一笑，垂下头，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到墙角的花坛前。

夜色彷佛忽然又变得温柔起来。

墙角的芍药开得正艳，燕七轻抚着花瓣上的露珠，过了很久，才回过头，就发现郭大路好像一直都在凝视着他。

他轻轻皱了皱眉，道：“我又不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

郭大路道：“我……我觉得你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跟平常有点不同。”

燕七道：“有什么不同？”

郭大路笑道：“你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特别好看，简直比女孩子走路还好看。”

燕七的脸似又有些红了，却故意板起了脸，冷冷道：“我看你近来好像也有点变了。”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最近好像得了种莫名其妙的毛病，总是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该替你找个大夫来看看才对。”

郭大路怔了半晌，目中竟真的露出了种忧郁恐惧之色，竟真的好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染上大病的样子。

燕七却又笑了，嫣然道：“但你也用不着太担心，其实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毛病最大的是谁？”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道：“就是那位玉姑娘。”

郭大路道：“玉姑娘是谁？”

燕七道：“玉姑娘就是刚才来的那女孩子，她姓玉，叫玉玲珑。”

郭大路道：“玉玲珑？”

燕七道：“你以前难道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郭大路道：“没有。”

燕七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看来你真是孤陋寡闻，一点学问也没有。”

郭大路道：“我也看得出她毛病实在不小，但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听说过她呢？”

燕七道：“因为她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江湖中的名人了。”

郭大路道：“九岁？你是说九岁？”

燕七点点头，道：“她家世显赫，而且从小就是个女神童，据说还未满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练剑，五岁时就已把招式变化最繁复的一套“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学全了。”

郭大路道：“她说她九岁的时候已杀过人，听你这么讲，她说的话好像并不假。”

燕七道：“一点也不假，她九岁的时候非但真的杀过人，而且被杀的还是江湖中一个很有名气的剑客。”

郭大路问道：“从那时以后，她每个月都要杀个把人？”

燕七道：“那也不假。”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世上哪有这么多人送给她杀？”

燕七道：“不是别人送去，是她自己去找别人。”

郭大路道：“到哪里去找？”

燕七道：“到各处去找。只要她听说有人做了件该杀的事，就立刻会赶去找那个人算账。”

郭大路道：“难道她每次都能得手？”

燕七道：“她自己武功高低，你刚才已见过了，再加上那两个昆仑奴，和两个蛮女，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甚至连那四个挑灯的婢女，武功都不弱，所以只要她找上门去，就很少有人能逃避得了。”

郭大路道：“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她？”

燕七道：“她父亲死得很早，母亲是江湖中最难惹的母老虎，对这宝贝女儿，一向千依百顺，别人就算惹得起她，也惹不起她母亲。”

她叹了口气，接着又道：“何况她杀的人本来就该杀，所以江湖中老一辈的人，非但没有责备她，反而只有夸奖她。”

郭大路道：“所以她的毛病就越来越大了。”

燕七道：“所以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成为江湖中派头最大，武功也最高的女孩子—

—杀的人越多，武功自然也越高。”

郭大路道：“就因为如此，所以连南宫丑这样的人，知道她要来找麻烦的时候都只有躲起来不敢露面？”

燕七道：“答对了。”

郭大路道：“南宫丑当然已知道她和小林的关系，所以才会躲到我们这里来？”

燕七道：“又答对了。”

郭大路道：“但南宫丑若不是真的很该死，她也不会来找他的？”

燕七道：“不错，她以前从来也没有找错过人。”

郭大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错的并不是她，是我。”

燕七道：“你也没有错。”

他柔声接着道：“有恩必报，一诺千金，本来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你这么样做，绝没有人会怪你。”

郭大路道：“只有一个人会。”

燕七道：“谁？”

郭大路道：“我自己。”

天已快亮了。

郭大路身上还披着那件袍子，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见乳白色的晨雾，慢慢的从院子里升起，听着晓风自远方传来的鸡啼。

然后，他就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一阵很轻很慢的脚步，走到他身后，停下。

他还是没有回头，只淡淡的问了句：“你睡得还好么？”

黑衣人就站在他身后，凝视着他脖子，道：“十年来我从未睡得如此安适过。”

郭大路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替我在门外看守过。”

郭大路笑了笑，道：“没有人为你看门，你就睡不着？”

黑衣人道：“有人替我看门，我也一样睡不着。”

郭大路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我从不相信任何人。”

郭大路道：“但你却好像很信任我。”

黑衣人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好像也很信任我。”

郭大路道：“怎见得？”

黑衣人缓缓道：“因为除了你之外，从没有别的人敢让我站在他背后。”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道：“我并不是个君子，我常常在背后杀人的。”

郭大路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背后杀人的确方便得多。”

黑衣人道：“尤其是在这人点头的时候。”

郭大路道：“为什么是在点头的时候？”

黑衣人道：“每个人后颈上，都有一处最好下刀的地方，你只有找到这地方，才能一刀砍下的他脑袋来，这道理有经验的刽子手都明白。”

郭大路又慢慢的点了点头，道：“的确有道理，很有道理。”

黑衣人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一直没有睡？”

郭大路道：“我若睡了，你还能睡么？”

黑衣人又笑了。

他的笑声尖锐而短促，就好像刀锋在磨擦。

他忽然走到郭大路前面来了。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让我站在你背后？”

黑衣人道：“因为我不愿被你诱惑。”

郭大路道：“诱惑？”

黑衣人道：“我若站在你背后，看到你再点头时，手会痒的。”

郭大路道：“你手痒的时候就要杀人？”

黑衣人道：“只有一次是例外。”

郭大路道：“哪一次？”

黑衣人道：“刚才那一次。”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郭大路看着他，直到他走到门口，忽然道：“等一等。”

黑衣人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该说的似已全都说完了。”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

黑衣人道：“问。”

郭大路慢慢的站起来，一字字道：“你是不是南宫丑？”

黑衣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但郭大路却可以看得出，他肩上的肌肉似已突然僵硬。

风也似乎突然停了，院子里突然变得死寂无声。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缓缓道：“你若不愿说话，点点头也行，但你可以放心，我从来没有砍人脑袋的经验，也绝不会在背后杀人。”

还是没有风，没有声音。

又过了很久，黑衣人才缓缓道：“十年来，你是第七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郭大路道：“前面那六个人，是不是全都死了？”

黑衣人道：“不错。”

郭大路道：“他们就是因为问了这句话才死的？”

黑衣人道：“无论谁要问这句话，都得付出代价，所以你最好还是先考虑考虑再问。”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也很想考虑考虑，只可惜现在我已经问过了。”

黑衣人猝然回身，目光刀一般瞪着他，厉声道：“我若是南宫丑又如何？”

郭大路淡淡地道：“昨天晚上我已答应过你，只要你走进这扇门，就是我的客人，绝没有人会伤害你，也没有人会赶你出去。”

黑衣人道：“现在呢？”

郭大路道：“现在这句话还是同样有效，我只不过想留你多住些时候而已。”

黑衣人道：“住到什么时候？”

郭大路又是淡淡道：“住到你想通自己以前所做的事都不对，住到你自己觉得惭愧、忏悔的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黑衣人的瞳孔似在收缩，厉声道：“我若不肯又如何？”

郭大路笑了笑，道：“那也很简单。”

他慢慢的走过去，微笑道：“我脖子后面是不是也有处比较容易下刀的地方？”

黑衣人道：“每个人都有。”

郭大路道：“你若能找出来，一刀砍下我的脑袋，也可以走了。”

黑衣人冷笑道：“我已用不着再找。”

郭大路道：“你刚才就已找了出来？”

黑衣人道：“刚才我未曾下手，是为了报答你昨夜之情，但现在……”

他身子突然向后一缩，人已箭一般倒窜了出去。

郭大路竟也跟着窜了过去。

黑衣人凌空一翻，剑已出鞘，七尺长剑，如一泓秋水。

突然间，“呛”的一声。

这柄秋水般的长剑上，竟又多了个剑鞘。

剑鞘是从郭大路的长袍下拿出来的。

黑衣人身子往后窜，他也跟着窜出，黑衣人的长剑出鞘，他就拿出了袍子下的剑鞘，往前面一套，套住了黑衣人的剑。

剑长七尺，剑鞘却只有三尺七寸。

但黑衣人的剑既已被套住，就再也无法施展。

他身子还是在往后退，因为他已没法子不退——郭大路双手握住剑鞘，用力往前送，他长剑若不撒手，就只有被一直推得住后退。

他长剑若是撒手，那么就势必要被自己的剑柄打在胸膛上。

他身子本就是往后退的，现在想改变用力的方向，再往前推，已不可能，所以现在根本已身不由主。

郭大路往前推一尺，他就得往后退一尺。

只听“砰”的一声，他身子已被推得撞在墙上。

这时他退无可退，长剑更不能撒手——只要一撒手，剑柄就会重重的打上他胸膛。

这情况之妙，若非亲眼看到的人，只怕谁也想象不出。

郭大路笑道：“这一着你大概没有想到过吧。”

黑衣人咬着牙，道：“这算是什么功夫？”

郭大路笑道：“这根本就不能够算是什么功夫，因为这种功夫，除了对付你之外，对付别的人根本就没有用。”

他好像还生怕这黑衣人不懂，所以又解释着道：“因为世上除了你之外，绝没有别的人会用这种法子拔剑的。”

黑衣人冷冷道：“你特地想出了这么一着来对付我的？”

郭大路道：“答对了。”

黑衣人又道：“你其实早已存心要将我留在这里的了？”

郭大路笑道：“其实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每天都可以安心睡觉。”

黑衣人道：“哼！”

郭大路道：“只要你肯答应我留下来，我立刻就放手。”

黑衣人道：“哼！”

郭大路道：““哼”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冷笑道：“现在我虽然无法杀你，但你也拿我无可奈何，只要你一松手，我还是可以立刻置你于死地。”

郭大路道：“那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黑衣人道：“所以你休想以此要挟我，我就算肯答应，也得等你先放开手再说。”

郭大路看了他半晌，忽又笑了笑，道：“好，我不妨再信任你一次，只要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没有放手，竟然看到一样东西从黑衣人的胸膛钻了出来。

一段剑尖！

剑尖上还在滴着血。

黑衣人看着这段剑尖，目中的表情就和鬼公子临死前完全一样。

郭大路也看得怔住了。

只听黑衣人咽喉里“格格”作响，彷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郭大路突然大喝一声，凌空掠起，掠出墙外。

这柄剑果然是从墙外刺进来的，穿过了黑衣人的胸膛，剑柄还留在墙外。

但只有剑柄，没有人。

风又吹起，山坡上野草如波浪般起伏，但却看不见半条人影。

剑柄上系着块白绸子，也在随风卷舞。

郭大路想去拔剑，却又发现白绸上还写着七个墨渍淋漓的字：

“冒名者死！

南宫丑。”

剑尖上血渍已干，黑衣人却彷佛还在垂首凝视着这段剑尖，又彷佛还在沉思。

那神情也正和鬼公子死时完全一样。

燕七、王动、林太平都远远的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尸体。

他来得奇突，死得更奇突。

但最奇突的还是，原来连他也不是南宫丑。

郭大路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胸上的剑尖，似乎也在沉思。

燕七悄悄走过去，道：“你在想什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我在想，他既不是南宫丑，为什么要替南宫丑背这口黑锅？”

燕七道：“什么黑锅？”

郭大路道：“他若不是南宫丑，玉玲珑就不会杀他，他根本就不必躲到这里来，现在当然也就不会死在这里。”

燕七道：“你是不是在为他难受？”

郭大路道：“有一点。”

燕七道：“但我却只替南宫丑难受。”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他冒了南宫丑的名，在外面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坏事，南宫丑也许连影子都不知道，所以你本该说，是南宫丑替他在背黑锅，不是他替南宫丑背黑锅。”

郭大路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却还是叹息着道：“但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客人，总是死在我们院子里的。”

燕七道：“所以你还是在为他难受？”

郭大路道：“还是有一点。”

燕七道：“你刚才若真的松了手，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替你难受？”

郭大路道：“我若松开了手，他难道就会乘机杀我？”

燕七道：“你以为他不会？”

郭大路叹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人总是人，总有些人性的，你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也绝不能够不相信它的存在，否则，你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燕七凝视着他，忽也叹息了一声，柔声道：“其实我又何尝不希望你的看法比我正确？

……”

郭大路抬起头，遥视着云天深处，沉默了很久，忽又道：“现在我也在希望一件事。”

燕七道：“你希望什么？”

郭大路道：“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真的南宫丑，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眼睛里发着光，缓缓接着道：“我想，他一定比我以前看到的任何人都神秘得多，可怕得多。”

但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南宫丑这么样一个人存在呢？

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见过。

春去何处？

一

没有人知道南宫丑的下落，正如没有人能知道春的去处。

但春去还会再来，南宫丑却一去无消息。

现在，春已将去。

院子里的花虽开得更艳，只可惜无论多美的花，也不能将春留住。

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

王动的伤势虽已好了，但人却变得更懒，整天躺在竹椅上，几乎连动都不动。

除了他们为那黑衣人下葬的那一天……那一天虽近清明，却没有令人断魂的雨。

天气好得很，他们从墓地上回来，王动又像往常一样，走在最后。

红娘子没有来。

她的伤虽也已快好了，却还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现在不是王动在躲着她，她反而好像总是在躲着王动。

女人的心，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郭大路最近好像也总是在躲着燕七。

燕七和林太平在前面走，他就懒洋洋的在后面跟着王动。

半路上，王动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他也跟着坐下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两个呵欠。

王动笑了，看着他微笑道：“最近你好像变得比我还懒。”

郭大路道：“谁规定只有你才能最懒的？我能不能比你懒一点？”

王动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什么不能？”

王动道：“因为你最近本该比谁都有劲。”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燕七说你的话？”

郭大路道：“不记得。他说的话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

这人就好像刚吞下三斤火药，一肚子都装满了火药气。

王动却并不在意，还是微笑着道：“他说，我们这四个人之中，本来以你的武功最差的。”

郭大路道：“你们都有好师傅，我没有。”

王动道：“可是自从那天你跟那黑衣人交过手之后，他才发现，我们的武功虽然比你高，但若真和你打起来，也许全都不是你的对手。”

郭大路冷冷道：“他说的话，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王动道：“但我却相信，因为我的看法也跟他的一样。”

郭大路道：“哦？”

王动道：“你武功虽然不如我们，但是和人交手时，却能随机应变，制敌机先，若套句老话来说，你正是个天赋异禀，百年难遇的练武好材料，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我们应该打一架来试试看，对不对？”

他的火药味还是很重，王动还是不理他，微笑着道：“所以你应该振作起精神来，再好好的练练功夫，若能够找个好师傅，以后说不定就是天下武林的第一高手。”

郭大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倒并不想找个好师傅，只想找个好大夫。”

王动道：“为什么？”

郭大路咬着自己的手指道：“因为……因为我有病。”

王动动容道：“你有病？什么病？”

郭大路道：“一种很奇怪的病？”

王动道：“你以前为什么没有说起过？”

郭大路道：“因为我……我不能说。”

他的确满脸都是痛苦之色，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王动居然也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问得越急，郭大路越不会说的。

他既然不问，郭大路反而憋不住了，反而问他：“你难道没有发现最近我有点变了？”

王动皱着眉，沉吟着说道：“嗯，好像有那么一点点。”

郭大路叹道：“那就因为我有病。”

王动试探着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就在这里。”

王动皱眉道：“你得的是心病？”

郭大路的脸色更痛苦。

王动道：“心病也有很多种，据我所知，最厉害的一种就是相思病——你难道得了相思病？”

郭大路不停的叹气。

王动却笑了，道：“相思病并不丢人的，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说不定我还可以替你去作媒呢。”

郭大路用力咬着牙，又过了很久，忽然一把抓住王动的肩，道：“你是不是我的好朋友？”

王动道：“当然是。”

郭大路道：“好朋友是不是应该互相保守秘密？”

王动道：“当然应该。”

郭大路道：“我有个秘密，已憋了很久，再不说出来，只怕就要发疯了，可是……可是我想说出来，又怕你笑我。”

王动道：“你……你得的难道是……是花柳病？”

郭大路道：“不是。”

王动松了口气，道：“那就没关系了，你尽管说出来，我绝不笑你。”

郭大路又犹豫半天，才苦着脸道：“相思病也不只一种，我得的却是最见不得人的那一种。”

王动道：“为什么见不得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那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丢人？”

郭大路道：“可是……可是……我这相思病，并不是为女人得的。”

王动也怔住了，怔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道：“你相思病的对象难道是个男人？”

郭大路点点头，简直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王动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故意压低了声音，悄悄道：“不会是我吧？”

郭大路看着他，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只有板着脸道：“我的病倒还没有这么重。”

王动却似又松了口气，笑道：“只要不是我，就没有关系了。”

他忽又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小林？”

郭大路道：“你见了活鬼。”

王动又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展颜笑道：“我明白了，你喜欢的是燕七。”

郭大路不说话了。

王动悠然道：“其实我早就已看了出来，你老是喜欢跟他在一起。”

郭大路苦着脸，道：“以前我还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以为那只不过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但后来……后来……”

王动眨了眨眼，道：“后来怎么样？”

郭大路道：“后来……后来就不对了。”

王动道：“什么地方不对？”

郭大路道：“我也说不出来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反正只要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就特别不一样。”

王动道：“有什么不一样？”

他倒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连一点都不肯放松。

郭大路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说了也等于没说。

王动好像已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但总算还是忍住，正色道：“其实这也不能算丢人的事。”

郭大路道：“还不丢人？像我这样一个男子汉，居然……”

王动道：“有这种毛病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断袖分桃，连皇帝老子都有这种嗜好，而且千古传为佳话，我看你倒不如索性跟他……”

郭大路跳了起来，瞪着他，怒道：“原来你不是我的朋友，我看错了你。”

他扭头就想走了。

王动却拉住了他，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只不过是在试试你的，其实我也早已看出来，燕七这个人有点不对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有什么不对？”

王动好容易才总算没有笑出来，板着脸道：“你难道没有看出他这人有点邪气？”

郭大路道：“邪气？什么邪气？”

王动道：“我们虽然是这么好的朋友，但他却还是像防小偷似的防着我们，睡觉的时候，一定先把门窗都拴上，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王动道：“他每次出去的时候，总是偷偷的溜走，好像生怕我们会跟着他似的，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王动道：“他好像从来没洗过澡，但身上却并不太臭；穿的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但屋子里却比谁都干净……你说这些地方是不是都有点邪气？”

郭大路脸色似乎有些发白，迟疑着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他……”

王动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说他是魔教的人。”

他忽然大声咳嗽，因为若再不咳嗽，只怕就要笑出来了。

郭大路的脸色却更发白，嘴里翻来覆去的念着两个字：“魔教……魔教……”

王动咳嗽了半天，才总算忍住了笑声，又道：“我只不过听说魔教中有几对夫妻很奇怪。”

郭大路道：“什么地方奇怪？”

王动道：“这几对夫妻，丈夫是男人，太太也是男人。”

郭大路就像是忽然中了一根冷箭似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王动，嗄声道：

“你……你一定要帮我个忙。”

王动道：“怎么帮法？”

郭大路道：“想法子跟我大吵一架。”

王动道：“大吵一架？怎么吵法？”

郭大路道：“随便怎么吵都没关系，吵得越厉害越好。”

王动道：“为什么要吵？”

郭大路道：“因为吵过之后我就可以一走了之。”

王动脸色也变了变，似乎觉得自己这玩笑开得太大了，过了半晌，才勉强笑道：“其实你也不必要走，其实他……”

他好像要说出什么秘密，但郭大路却打断了他的话，抢着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要走，只不过暂时离开这里一阵子。”

王动道：“然后呢？”

郭大路道：“然后我就在山下等着他，只要他出去，我就可以在暗中跟踪，看看他究竟到些什么地方去，跟些什么人见面。”

他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查出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王动沉吟着，道：“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

郭大路道：“因为我若就这样跟踪他，一定会被他发觉的。”

王动道：“难道你想到山下去易容改扮？”

郭大路道：“嗯。”

王动道：“你懂得易容术？”

郭大路道：“不懂，但我却有我的法子。”

王动歪着头，考虑了半天，缓缓道：“你既然已决心要这么做，也未尝不可，只不过……”

郭大路道：“只不过怎么样？”

王动道：“我们要吵，就得吵得像个样子，否则他绝不会相信的。”

郭大路道：“不错。”

王动道：“所以我们就要等机会，绝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的吵起来。”

郭大路道：“要等什么样的机会呢？”

王动笑了笑，道：“我虽然不太喜欢跟别人吵架，但要找个吵架的机会，倒并不太困难。”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你本来就常常不说人话的。”

郭大路也笑了，道：“若是燕七在这里，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吵起来。”

王动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郭大路道：“担心什么？”

王动道：“我只怕他帮着你跟我吵，吵完了跟着你一起走。”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这点你倒用不着担心。”

王动道：“哦？”

郭大路道：“我既然能跟你吵，难道就不能跟他吵么？”

王动又笑了，道：“当然能。有时你说的话，足足可以气死一城的人，无论谁跟你吵起来，我都不会觉得很奇怪的。”

郭大路还没有开口，突然听到一声惊呼，从那边的树林中传了出来。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放声大叫：“救命呀……救命！”

男人听到女孩子叫“救命”，大多数都会立刻赶过去。

就算他并没有真的准备去救他，至少也会赶过去看看。

每个男人一生中，多多少少总会幻想过一两次“英雄救美人”这种事的，只可惜事实上这种机会并不太多而已。

现在机会来了，郭大路怎么肯错过。

郭大路不等王动有所行动，就已经跳了起来，直冲过去。

只可惜他好像还是迟了一步。

他身子刚跳起来，就看到一个人箭也似的冲入了树林。

叫“救命”的女孩子，大多数都不会长得太丑，但像现在叫救命的这个女孩子这么样漂亮的，倒也并不太多。

这女孩子年纪不大，最多也只不过十七八岁，梳着两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更显得俏皮饯俐。

她手里提着个花篮，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已吓得面无人色，正围着一棵树在打转。

一个满脸胡子的彪形大汉，脸上带着狞笑，围着树追。

他追得并不急，因为他知道这女孩子已经是他口中的食物，已经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他再也想不到半路上竟会杀出个程咬金来。

幸好来的这程咬金，只不过是个年青小伙子，长得也跟大姑娘差不多。

所以，不等林太平开口，他反而先吼了起来，大声道：“你这兔崽子，谁叫你来的？若是撞走了老子的好事，小心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林太平沉着脸，道：“什么好事？”

大汉狞笑道：“老子在干的什么事，你小子难道看不出？”

那小姑娘已躲到林太平背后，喘着气，颤声道：“他不是好人，他……他要欺负我。”

林太平淡淡道：“你放心，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大汉怒吼道：“难道你这个兔崽子还想多管闲事不成？”

林太平道：“好像是的。”

大汉狂吼一声，饿虎扑羊般，向林太平狠狠扑了过来。

看来他也是练过几天功夫的，不但下盘很稳，而且出手也很快。

只可惜他遇着的是林太平。

林太平一挥手，他就已像野狗被踢了一腿，“骨碌碌”滚了出去。

他又惊又怒，嘴里大骂着，看样子还想爬起来，再拚一拚。

谁知后面已有个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这人不但力气大，身材也不比他矮，只用一只手拎住他，他居然连一点反抗的法子都没有。

郭大路总算赶来了，拎着他走到林太平面前，微笑道：“你说应该怎么打发这小子？”

林太平道：“那就得看这位姑娘的意思了。”

那小姑娘惊魂未定，身子还在发抖。

郭大路冲着她挤了挤眼，笑道：“这人欺负了你，我们把他宰了喂狗，你说好不好？”

小姑娘惊呼一声，吓得人都要晖了过去，一下子倒在林太平身上。

郭大路大笑，道：“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的，像这种臭小子，连野狗都不肯嗅一嗅的。”

他一挥手，喝道：“滚吧，滚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用不着他说，这大汉早已连滚带爬的跑了。

小姑娘这时才松了口大气，红着脸站了起来，盈盈拜倒，道：“多谢这位公子相救，否则……否则……”

她眼圈又开始发红，连话都说不出了，像是恨不得抱住林太平的脚，来表示自己心里有多么感激。

林太平的脸也红了。

郭大路笑道：“救你的又不是这位公子一个人，我也有份，你为什么不来谢谢我？”

小姑娘的脸更红，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幸好这时燕七已赶来，瞪着郭大路，道：“人家已经受了罪，你还要欺负她？”

他将这小姑娘从地上拉起来，又道：“他这人也有点毛病，你用不着理他。”

小姑娘垂着头，道：“多……多谢。”

燕七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会跟那种人到这种地方来呢？”

小姑娘头垂得更低，嗫嚅着道：“我是个卖花的，他说这地方有人要把我这一篮子花都买下来，所以……所以我就跟着他来了。”

燕七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男人坏的比好的多，下次你千万要小心。”

林太平忽然开口问道：“你这一篮子花，共值多少钱？”

卖花姑娘道：“三……三……”

林太平道：“好，我就给你三两银子，这一篮花我全买下来。”

卖花女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林太平却又红着脸，扭过头去，反而好像不敢面对着她。

郭大路看看林太平，又看看这卖花女，忽然问道：“小姑娘，你贵姓？”

卖花姑娘却好像很怕他的样子，他一开口，这小姑娘就吓得退了两步。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住在山下？是不是最近才搬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卖花姑娘红着脸，垂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郭大路笑了，道：“你怎么不说话呀？难道是个哑巴？”

卖花姑娘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忽然扭头就跑。

只见她两条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跑出去很远，忽又回过头来，瞟了林太平一眼，把篮子里的花全都拿出来，放在地上，道：“这些花全都送给你。”

话还没有说完，脸更红，跑得更快，好像生怕别人会追过去似的。

郭大路笑道：“这小姑娘胆子真小。”

燕七冷冷道：“看见你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胆子再大的女人，也一样会被你吓跑。”

郭大路道：“我只不过问了她两句话而已，又没有怎么样。”

燕七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又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好问的？”

郭大路道：“我又不是自己要问。”

燕七道：“你替谁问？”

郭大路向林太平呶了呶嘴，笑道：“你难道没看见我们这位多情公子的样子？”

林太平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眼睛还盯在小姑娘身影消失的地方，竟似有些痴了。

二

春天还没有去远，早上的风里，还带着春寒。

郭大路推开门，深深吸了口气，一院子春风就似已全都扑入他怀里。

每天起得最早的人，一定是他，因为他觉得将大好时光消磨在床上，实在是件很浪费的事。

但今天他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林太平已经站在院子里。

站在院子里发怔。

郭大路轻轻咳嗽了几声，他没听见，郭大路又敲了敲栏杆，他也没听见。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在墙角的一丛芍药上，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郭大路轻轻走过去，突然大声道：“早。”

林太平这回终于听见了，同时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郭大路，才勉强笑道：“早。”

郭大路盯着他的脸，道：“看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林太平支吾着，道：“嗯。”

郭大路又道：“你看来好像有点心事，究竟在想什么？”

林太平道：“我在想……春天好像已经过去了。”

郭大路点点头，道：“不错，春天已经过去了，昨天刚过去的。”

林太平道：“昨天过去的？”

郭大路微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么？昨天那位小姑娘跑走的时候，春天岂非也已跟着她一起走了么？”

林太平的脸红了，郭大路故意叹了口气，喃喃道：“春天到哪里去了呢？谁知道？——若有人知春去处，又何妨唤取归来同住？”

林太平红着脸道：“你能不能少说几句缺德话？”

郭大路笑道：“我这话难道说错了么？你难道不想将春天留住？”

林太平道：“我……”

他忽然停住了口，因为这时春风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卖花，卖花，声声嚷。

花儿虽美，花儿虽香，没有人买怎么样？

提着花篮儿，空着钱袋，怎么回去见爹娘？”

歌声又甜又美，又有些酸酸的，不但林太平听得痴了，就连郭大路都已听得出神。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春天并没有去远，现在又回来了。”

他忽然用力一推林太平，笑道：“你还不出去，还怔在这里干什么？”

林太平红着脸道：“出去干什么？”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人家昨天送了你那么多花，今天你至少也该对人家表示点意思呀。”

林太平还在犹豫着，却终于还是半推半就的，被郭大路推了出去。

雾已散，阳光满地。

一个手提着花篮的小姑娘，正踩着满地阳光，慢慢的走过来。

她抬起头，忽然看见林太平，满地阳光忽然全都到了她脸上。

也许还有一半在林太平脸上。

郭大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小姑娘，悄悄的退了回去，掩上门，将他们留在门外。

春风温柔的就像是情人的眼波。

郭大路微笑着，心里觉得愉快极了，背负起双手，在院子里慢慢的踱着步。

他本来并不想找燕七去的，但抬起头来时，忽然发觉已到了燕七门外。

如此美的春光，怎能不让朋友来同享？

郭大路终于伸出手，轻轻的敲门。

没有回应。

敲门声更大，还是没有回应。

燕七怎会睡得这么死？

郭大路大声唤道：“太阳已经晒在头上了，还不起来？”

门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背后却有了声音，是王动的声音。

王动道：“他不在后面院子，也不在厨房。”

郭大路的脸色已有些变了，忍不住用力去推门。

门根本是虚掩着的。

郭大路一推开门，一院子春光好像都已被他推了出去。

屋子里没有人。

床上的被褥，还整整齐齐的迭在那里，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

非但燕七的人不在屋子里，他的一些零星东西也全都不见了。

郭大路站在那里，手脚冰冷。

王动的眉也皱了起来，喃喃道：“看样子他好像是昨天晚上走的。”

郭大路道：“嗯。”

王动道：“这次他为什么把东西也带走了呢？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郭大路突然转身，用力抓住了王动的肩，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告诉他什么？”

王动道：“你想我会告诉他什么？”

郭大路道：“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王动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郭大路道：“你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王动叹了口气接道：“现在我们已用不着吵架了，否则就凭着这句话，我已经可以跟你吵起来。”

郭大路怔了半晌，终于也长长叹了口气，慢慢的松开手。

王动勉强笑了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急，以前他也溜出去过，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郭大路摇摇头，苦笑道：“你自己刚才也说过，这次不同。”

王动道：“可是他根本没有原因要不辞而别。”

郭大路低下头，道：“也许……也许他也跟我一样，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所以……所以，还是不如走了的好。”

王动犹豫着，道：“其实你们根本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郭大路苦笑道：“还没有？”

王动道：“其实他……他……”

郭大路道：“他怎么样？”

王动凝视他，过了半晌，忽又摇了摇头，道：“没怎么样，没怎么样……”

他不等话说完，就掉头走了。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去？”

王动道：“去找杯酒喝喝。”

其实王动也并不是个能将话藏在心里的人，只不过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因为他觉得，有些事郭大路也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得多了，反而更烦恼。

只可惜不知道也同样烦恼。

现在春天才真的去远了。

春去何处？从来没有人知道。

三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甜美的歌声，每天清晨都能听得到。

只要听到这歌声，林太平就觉得春天已回来了。

但郭大路的春天却已一去不返。

燕七的人也和春风一样，一去就无踪影，一去就无消息。

“他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下？”

郭大路决心要将这原因找出来。

所以他也走了。

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话：“不找到他，我绝不回来！”

富贵山庄中的笑声少了，天气虽一天比一天热，但在王动的感觉中，这地方却似一天比一天冷。

没有郭大路的消息，没有燕七的消息，也没有春天的消息。

只有那甜美的歌声，还是每天都可以听到。

除此之外，唯一令人稍觉愉快的，就是红娘子的伤也已痊愈。

有一天，她和林太平陪着王动，坐在屋檐下。

苍穹本来一碧如洗，但忽然间，乌云已连天而起。

接着，夏日的雷雨就已倾盆而落。

雨水重帘般从屋檐上倒挂而下，墙角的残花也已不知被雨水冲向何处。

王动看着檐上的雨帘，忽然长叹了一声，喃喃道：“春天真的已经过去了。”

红娘子柔声道：“现在虽已过去了，但很快就会再来的。”

林太平道：“不错，春天无论去得多远，都一定会回来的。”

王动道：“一定？”

林太平道：“一定！”

同是天涯沦落人

雷雨。

雨点乱石般打在郭大路身上。

他终于醒了。

陋巷、低墙，他醒来才发觉自己睡在墙角的泥泞中，至于他是怎么会睡在这里的？已睡了多久？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昨夜先跟东城的兄弟们一起去踹西城老大的赌场，打得那里鸡飞狗跳，一塌糊涂。

然后东城的老大就特地为他在小冬瓜的妓院里大摆庆功宴，二三十个弟兄，轮流灌他的酒。

东城老大还当众拍胸脯，表示只要他能把西城那一帮打垮，以后西城那边的地盘就归他，后来两个人好像还磕头，拜了把子。

再后面的事他就更记不清了，好像是小冬瓜的妹妹小蜜桃把他扶回去的，正在替他脱靴子，脱衣裳。

可是他忽然不肯去了，一定要走，要出去找燕七。

小蜜桃想拉他，反而挨了个耳刮子。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中间那一大段，完全变成了空白。

严格说来，这半个多月的日子，究竟是怎么过去，他也弄不清。

他本是出来找燕七的，但人海茫茫，又到哪里去找呢？

所以他到了这里后，就索性留了下来，每天狂嫖乱醉。

有一天大醉后，和东城的老大冲突了起来，两人不打不相识，这一打，竟成了朋友。

那时东城老大正被西城帮压得透不过气，郭大路就拍胸脯，保证为他出气。

所以他就跟东城的弟兄们混在一起了，每天喝酒、赌钱、打架、找女人，每天都大叫大笑，日子好像过得开心极了。

但为什么每次大醉后，他都要一个人溜走，第二天醒来时，不是倒在路上，就是躺在阴沟里？

一个人若要折磨别人，也许很难，但若要折磨自己，就很容易了。

他是不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好大的雨，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好像石子一般。

郭大路挣扎着，勉强站起来，头疼得彷佛随时都会裂开来，舌头上也像是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这种日子过得真的有意思吗？

他不愿想。

他什么事都不愿想，最好立刻有酒，再开始喝，最好每天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仰起脖子，想接几口雨水来喝，雨点虽然很多很密，能落到他嘴里的，却偏偏没有多少。

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你看着明明可以得到的，却偏偏得不到。你愤怒、痛苦，用自己的头去撞墙，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郭大路用力挺起了胸膛，胸膛里，心口上，就像是有针在刺着。

明明不该想的事，为什么偏偏又要想呢？

霹雳一声，闪电击下。

他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走，刚走了两步，忽然看到前面一扇小门，“呀”的一声开了。

一个绯衣垂髫的小丫头，手里撑着把花油伞，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盈盈的笑，笑起来两个酒窝好深。

有个这么甜的小姑娘，对着你笑，任何男人都免不了要上去搭讪搭讪的。

但郭大路现在却没有这种心情，他现在的心情，简直比他的样子还糟。

谁知这小姑娘却迎了上来，甜甜的笑道：“我叫心心。”

她不等别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种事倒也少见得很。

郭大路看了她两眼，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心心，好，好名字。”

他不等说话完，又想走了。

谁知心心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又笑着道：“我认得你。”

郭大路这才觉得有点奇怪，转过身停下来，道：“你认得我？”

心心眨着眼，道：“你是不是郭家的大少爷？”

郭大路更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以前在哪里见过我？”

心心道：“没有。”

郭大路道：“那末你怎么认得我的？”

心心嫣然，道：“你去问问我们家的小姐，就知道。”

郭大路道：“你们家的小姐是谁？”

心心道：“你看见她时，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她在哪里？”

心心抿嘴一笑，道：“你跟我来，就什么事全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那扇小门，又回头向郭大路招了招手：“来呀。”

郭大路什么话都没有说，大步走了进去，现在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你想不叫他进去，都很难了。

门里是个小小的院子，一棚紫藤花在暴雨中看来，显得怪可怜的。

屋檐下挂着三两只鸟笼，黄莺儿正在笼子里吱吱的吵着，好像正在怪她们的主人太不体恤，为什么还不把他带入香闺里。

心心走上回廊，用一根白生生的小手指，轻轻在笼子上一弹，瞪眼道：“小鬼，吵死人了，今天小姐房里有客人，你们再吵，她也不会睬你们的。”

她又回眸向郭大路一笑，嫣然道：“你看，我还没进去，她们已在吃醋了。”

郭大路也只好笑了笑。

现在他心里除了好奇之外，又多了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感觉，彷佛有点甜酥酥的。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仍然如在十里雾中，连一点影子都摸不着。

“难道我忽然交上桃花运了么？”

只不过，丫头虽然俏，并不一定就表示小姐也很漂亮。

那位小姐若是母夜叉，你说怎么办？

门上挂着湘妃竹的帘子，当然是天气开始热了之后，刚换上去的。

门里悄无人声。

心心掀起帘子，嫣然道：“你先请里面坐，我去请小姐来。”

里面是个精致高雅的小客厅，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波斯毡。

连郭大路都不由自主，先擦了擦脚底的泥，才能走得进去。

“像这种地方的主人，为什么要请我这么样一个客人进来？”

那当然一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呢？

郭大路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上下下，连五钱银子都不值。

他对自己笑了笑，索性找了张最舒服、最干净的椅子坐下来。

桌上有壶茶，还是新泡的。几个小碟子里，摆着很精美的花食。

郭大路替自己倒了碗茶，一边喝茶，一边吃杏脯，就好像是这地方的老客人似的，一点也不客气。

然后，他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心心终于扶着她们家的小姐进来了。

郭大路只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就已发直。

郭先生并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伙子，但像这样的美人，倒还真是少见的很。

若不是这样的美人，又怎配住这样的地方？

郭大路嘴里含着半片杏脯，既忘了吞下去，也忘了拿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这位小姐也坐下来了，就坐在他对面；一张宜喜宜嗔的脸上，彷佛还带着点红晖，也不知是胭脂，还是害羞；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眼波，正脉脉含情的看着他。

郭大路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了，想开口说话，一个不小心，却将嘴里含着的半片杏脯，噎在喉咙里。

心心忍不住“噗哧”一笑，一开始笑，就再也停不下来，捧着肚子，吃吃的笑个不停。

小姐瞪了他一眼，彷佛在怪她笑得不该，但自己也忍不住为之冁然。

郭大路看着她们，突也大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反而比谁都大，你只有在听到这笑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他是真正的郭大路。

无论多么严肃，多么尴尬的场面，只要郭大路一笑，立刻就会轻松起来。

这位羞人答答的小姐，终于也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就和她的人同样温柔，柔声道：“这地方虽然不太好，但郭大爷既然已来了，就不要过于拘束……”

郭大路打断了他的话，笑道：“你看我像是个拘束的人吗？”

小姐嫣然道：“不像。”

心心也笑道：“茶是小姐刚托人从普洱捎来的，郭大爷多喝两杯，也好醒醒酒。”

郭大路道：“茶的确不错，你却错了。”

心心怔了怔，道：“我什么地方错了？”

郭大路道：“无论多好的茶，也不能醒酒。”

心心道：“要什么才能醒酒？”

郭大路道：“酒。”

心心笑道：“再喝酒岂非更醉？”

郭大路道：“你又错了，只有酒，才能解酒，这叫做还魂酒。”

心心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这法子是我积数十年经验得来的，绝对错不了。”

小姐也笑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去为郭大爷斟酒。”

酒来了，是好酒。

菜当然也不错。

郭大路开怀畅饮，真的好像已将这位小姐当做老朋友，一点也不客气。

这位小姐居然也能喝两杯，酒色染红了她的双颊，看来更艳光照人。

郭大路眼睛直勾勾的不住盯着她，连酒都似已忘记喝了。

小姐低下头，轻轻道：“郭大爷再喝三杯，我陪一杯。”

三杯酒眨眼间就下了肚，郭大路忽然道：“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小姐道：“请说。”

郭大路道：“第一，我不叫郭大爷，叫郭大路，我的朋友都叫我小郭。但现在已渐渐忽然变成老郭了。”

小姐嫣然道：“有些人永远都不会老的。”

郭大路道：“也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变成大爷。”

他又喝了杯酒，才接着道：“我只不过是个穷光蛋，而且又脏又臭，你却是位千金小姐，而且不认得我，为什么要请我来喝酒？”

小姐眼波流动，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是有缘，又何必认得。”

心心抢着道：“我们家小姐姓水，闺名叫柔青，现在你们总该已认得了吧。”

郭大路抚掌笑道：“水柔青，好名字，值得喝三大杯。”

水柔青垂首道：“多谢。”

郭大路一饮而尽，盯着她，过了很久，忽又道：“我的肠子是直的，无论有什么话，那都是存不住的。”

水柔青嫣然道：“我看得出你是个豪气如云的大丈夫。”

郭大路道：“那末我问你，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你要我替你出气？”

心心又抢着道：“我们家小姐足不出户，怎么会有人欺负她？”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遇着了件很困难的事，要我替你去解决？”

心心道：“也没有。”

郭大路缓缓地道：“我既然来了，又喝了你们的酒，无论什么事，只要你们开口，我一定尽力去做。”

水柔青柔声道：“只要你有这样的心意，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郭大路瞪着她，道：“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求我？”

水柔青道：“真的没有。”

郭大路道：“那末，你为什么对一个又脏又臭的穷光蛋这么好？”

水柔青抬起头，看着她，眼波如醉。

被她这样子看着的人，能不醉的又有几个？

心心看着郭大路，又看看她的小姐，忽然笑道：“有句话郭大爷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

郭大路道：“你说。”

心心道：“天子重英豪，美人喜欢的，也是真正的英雄。”

水柔青的脸更红，娇嗔轻啐道：“小鬼，再乱嚼舌，看我不撕你的嘴。”

心心笑道：“我也是直肠子，心里有什么话，也存不住。”

水柔青红着脸站起来，真的像是要去拧她。

心心却已吃吃的娇笑着，一溜烟跑了出去，跑出去时还没有忘记替他们关上门。

水柔青垂首站在那里，又忍不住偷偷瞟了郭大路一眼。

郭大路还在盯着她。

她的脸已红得像是秋夕的晚霞。

醉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醉的人也该醉了。

郭大路忽然握住了水柔青的手。

她的手冰冷，脸却是火烫的。

郭大路正想拉她，还没有拉她，她已“嘤咛”一声，倒入他怀里。

窗外是盛夏，窗内却是浓春。

春色浓得化也化不开。

有些人虽然素不相识，但只要一见面，就好像铁遇见磁石一样，立刻会紧紧黏住。

水柔青黏在郭大路身上，她的肌肤柔软、光滑，如丝缎。

她的腰肢盈盈一握。

郭大路握着她的腰，忽然轻轻叹息，喃喃道：“我不懂，真的不懂。”

水柔青轻轻道：“有些事本来就是没法子解释的，本来就没有人懂。”

郭大路道：“你以前既没有看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这样子对我？”

水柔青道：“我虽然没看见过你，却早已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郭大路道：“哦？”

水柔青的身子贴得更紧，缓缓道：“这些天来，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自远地来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

郭大路苦笑道：“好汉？你知不知道好汉是什么意思？”

水柔青道：“我听你说。”

郭大路道：““好汉”的意思，有时候就是流氓无赖。”

水柔青嫣然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好汉就是好汉。”

郭大路笑了，轻抚着她的腰肢，笑道：“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水柔青道：“所以我才会喜欢像你这么样奇怪的男人。”

这句话没说完，她的脸又红了。

郭大路凝视着她，道：“我以前作梦也没想到，会遇见你这样的女人，更没有想到会跟你这样子在一起。”

水柔青的脸更红，轻轻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这样子跟你在一起。”

郭大路又凝视了她很久，忽又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张大了眼睛，瞪着屋顶。

水柔青道：“你在叹气？”

郭大路道：“没有。”

水柔青道：“你在想心事？”

郭大路道：“没有。”

水柔青也翻了个身，伏在他胸膛上，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永远跟我这样子在一起？”

郭大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不愿意。”

水柔青柔软的身子，突然僵硬，嗄声道：“你不愿意？”

郭大路道：“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水柔青道：“不能？为什么不能？”

郭大路慢慢的摇了摇头。

水柔青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不喜欢我？”

郭大路叹道：“像你这样的女人，若有男人不喜欢你，那人一定有毛病，可是……”

水柔青道：“可是什么？”

郭大路苦笑道：“可是我有毛病。”

水柔青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之色。

郭大路道：“我是个男人，已有很久没接近过女人；你是个非常美的女人，而且对我很好；这地方又如此温柔，我们又喝了点酒；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不动心，所以……”

水柔青咬着嘴唇，道：“所以你要了我？”

郭大路叹息着，道：“可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真的感情。我……我……”

水柔青道：“你怎么样？……难道你心里在想着另一个人？”

郭大路点点头。

水柔青道：“你跟她真的有感情？”

郭大路点点头，忽又摇摇头。

水柔青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感情？”

郭大路叹道：“我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他的时候，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你虽然又美、又温柔，我虽然也很喜欢你，但在我心里，无论谁也无法代替他。”

水柔青道：“所以你还只有去找他？”

郭大路道：“非找到不可。”

水柔青道：“所以你要走？”

郭大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水柔青看着他，眼睛里并没有埋怨，反而似也被感动。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的道：“世上若有个男人也像这样子对我，我……我就算死，也甘心了。”

郭大路柔声道：“你迟早一定也会找到这么样一个人的。”

水柔青摇摇头，道：“永远不会。”

郭大路道：“为什么？”

水柔青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从来也没有见到你这样的好人，所以我也愿意对你说老实话。”

郭大路听着。

水柔青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道：“你姓水，叫水柔青，是位千金小姐，而且温柔美丽。”

水柔青道：“你错了，我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不过是个……是个……”

她咬着嘴唇，突又长长叹息，道：“我只不过是个妓女。”

“妓女！”

郭大路几乎从床上直跳了起来，大声叫道：“你不是。”

水柔青笑得很凄凉，道：“我是的。不但是，而且是这地方身价最高的名妓，不是一掷千金的王孙公子，就休想做我的入幕之宾。”

郭大路怔住，怔了半天，喃喃道：“但我并不是什么王孙公子，而且身上连一金都没有。”

水柔青忽然站起来，打开了妆台的抽屉，捧着了一把明珠，道：“你虽然没有为我一掷千金，但却已有人为你量珠买下了我。”

郭大路更吃惊，道：“是什么人？”

水柔青道：“也许是你的朋友。”

郭大路道：“难道是东城的老大？”

水柔青淡淡道：“他还不配到我这里来。”

郭大路道：“那么是谁？”

水柔青道：“是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郭大路道：“什么样的人？”

水柔青道：“是个麻子。”

郭大路愕然道：“麻子？我的朋友里连一个麻子都没有。”

水柔青道：“但珍珠却的确是他为你付给我的。”

郭大路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水柔青道：“他叫我好好的侍候你，无论你要什么都给你。”

郭大路道：“所以你才……”

水柔青不让他说下去，又道：“但他也算出来，你很可能不愿留下来的。”

郭大路道：“哦？”

水柔青道：“等到你不愿留下来的时候，他才要我告诉你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么事？”

水柔青道：“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慢慢的接着道：“几个月以前，这里忽然来了个很奇怪的客人，跟你一样，穿得又脏又破，我本来想赶他出去的。”

郭大路道：“后来呢？”

水柔青道：“可是他一进来，就在桌上摆下了百两黄金。”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让他留下来了？”

水柔青眼中露出一丝幽怨之色，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个做这种事的女人，只认金子不认人的。”

郭大路叹道：“我明白，可是……可是你并不像这样的女人。”

水柔青忽然扭过头，彷佛不愿让郭大路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的接着道：“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富家小子，喜欢故意装成这种样子，来寻欢作乐，找别人开心，这并不奇怪。”

郭大路道：“奇怪是什么呢？”

水柔青道：“奇怪的是，他花了百两黄金，却连碰都没有碰我，只不过在这里洗了个澡，而且还穿了我一套衣服走了。”

郭大路道：“穿了你一套衣服？”

水柔青点点头。郭大路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水柔青道：“他来的时候，本是个男人，但穿上我的衣服后，简直比我还好看。”

她苦笑着，接着道：“老实说，我虽然见过许许多多奇怪的人，有的人喜欢要我用鞭子抽他，用脚踩他，可是，像他这样的人，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到后来连我都分不清他究竟是男是女。”

郭大路又怔住，但眼睛却已发出了光。

他似已隐隐猜出她说的人是谁了。

水柔青道：“这些话我直到现在才说出来，只因为那麻子再三嘱咐我，你若愿意留下来，我就永远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郭大路道：“你……你知不知道那奇怪的客人叫什么名字？”

他似已紧张得连手都在发抖。

水柔青道：“她并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来，只告诉我，她姓燕，燕子的燕。”

郭大路突然跳起来，用力握着她的肩，嗄声道：“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水柔青道：“不知道。”

郭大路倒退了两步，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噗”的又坐到床上。

水柔青道：“可是她最近又来过一次。”

郭大路立刻又像中了箭一般跳起来，大声道：“最近是什么时候？”

水柔青道：“就在前十来天。”

她接着又道：“这次她来的时候，样子看来好像有很多心事，在我这里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就穿了我一套衣裳走了。”

郭大路更紧张，道：“你知不知道他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水柔青道：“不知道。”

郭大路好像又要倒了下去。

幸好水柔青很快的接着又道：“但她喝醉了的时候，说了很多醉话，说她这次回去之后，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永远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郭大路道：“你……你有没有问过她，她的家在哪里？”

水柔青笑了笑，道：“我本来是随口问的，并没有想到她会告诉我。”

郭大路眼睛里充满了迫切的期望，抢着道：“但她却告诉了你？”

水柔青点点头，道：“她说她的家在济南府，还说那里的大明湖春色之美，连西湖都比不上，叫我以后有机会时，一定要去逛逛。”

郭大路忽然又倒了下去，就像是跑了几天几夜的人，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他虽然倒了下去，但心里却是幸福愉快的。

水柔青看着他，目中充满了怜惜，轻轻道：“你要找的，就是她？”

郭大路点点头。

水柔青道：“她知不知道你对她如此痴情？”

郭大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女人的心，有谁知道呢？

水柔青又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她为什么要走？若是我，你就算用鞭子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郭大路喃喃道：“她不是你……她也是个很奇怪的人，我始终都没有了解过她。”

水柔青黯然道：“她不是我，所以她才会走；只有像我这样的女人，才懂得世上绝没有任何东西比真情更可贵。”

她叹息着，又道：“一个女人若不懂得珍惜这一份真情，她一定会后悔终生。”

郭大路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看她究竟是不是个女人？”

水柔青道：“难道你直到现在还不知道？”

郭大路仰面倒在床上，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幸好现在我总算知道一件事了。”

水柔青道：“什么事？”

郭大路微笑着，缓缓道：“我并没有毛病……一点毛病都没有，我只不过是个瞎子而已。”

黄昏。

夕阳照进窗户，照在郭大路刚换的一套新衣服上，他似已完全变了个人，变得容光焕发，而且非常清醒。

水柔青看着他，咬着嘴唇，道：“你……你现在就要走？”

郭大路笑道：“老实说，我简直恨不得长出两只翅膀来飞走。”

水柔青垂下头，目中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幽怨凄楚之色。

郭大路看着他，笑容也渐渐黯淡，目中也充满怜惜，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将来总有一天……”

水柔青凄然一笑，道：“将来总有一天，我也会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的，是不是？”

郭大路勉强笑道：“答对了。”

水柔青也勉强笑了笑，道：“见到那位燕姑娘时，莫忘记替我向她问好。”

郭大路道：“我会的。”

水柔青道：“告诉她，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到大明湖去看你们。”

郭大路笑道：“说不定我们会先来看你。”

他虽然在笑着，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总像是有点酸酸的。

他实在已不忍再留下去，实在不忍再看她的眼睛，忽然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夕阳，喃喃道：“现在天还没有黑，我还来得及赶段路。”

水柔青垂着头，轻轻道：“不错，你还是快走的好，她说不定也在等着你去找她。”

郭大路看着她，彷佛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这样走了出去。

不走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走了的好——还是快走的好。水柔青突然道：“等一等。”

郭大路慢慢的回过身，道：“你……”

水柔青没有让他说出这句话，自怀中取出了个浅紫色的绣花荷包，递给他，柔声道：“这个给你，请转交给燕姑娘，就说……就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贺礼。”

郭大路道：“这是什么？”

他接过，就已用不着再问。

他已可感觉到荷包里的明珠的光滑圆润。

水柔青已转过身，看也不去看窗外的夕阳，淡淡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郭大路紧紧握着这荷包，她的心岂非也正如荷包中的明珠一样，岂非也已被他握在手里？

她没有再回头。

他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是根本就用不着说出来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或许也只有在天涯沦落的人，才能了解这种心情，这种意境。

这种意境虽然凄凉，却又是多么美丽？

村姑

远山青绿，湖水湛蓝。

青绿的远山倒映在湛蓝湖水里，蓝翠如绿，绿浓如蓝。

郭大路沿着湖岸，慢慢的往前走，就像是个游魂似的，既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

听到了燕七的消息，他就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济南府来，好像只要他一到了济南府，立刻就可以找到燕七。

现在他已到了济南府，才知道自己想得实在太天真了。

这见鬼的济南府可真不小，城里至少有几千几百户人家，几千几万个人。

要到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之中来找燕七，还是好像想在大海里捞针一样。

他只有每天在这里游魂般逛来逛去，希望有一天运气特别好，能撞上燕七。

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实在太渺茫，但无论多渺茫的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现在连湖岸旁有多少棵树，他几乎都能数得出来了。

前面的垂柳下，停泊着条卖莲蓬鲜藕的小船，摇船的小姑娘也已跟他很熟，远远就向他嫣然而笑，笑容灿烂如阳光。

就只为了这甜笑，郭大路就已不能不去买几只莲蓬了。

莲子的心是苦的，就像现在郭大路的心一样。

别人两分银子只能买六只莲蓬，郭大路却买到七八只。

这戴着斗笠，赤着双白足的小姑娘，彷佛对郭大路也很有意思，只要郭大路来，她总是额外多送两只，有时甚至还会偷偷塞上一节鲜藕。

若是在以前，郭大路说不定早已坐上她的船，把船荡到湖心，去亲亲她苹果般的小脸，摸摸她嫩藕般的白足了。

但现在，郭大路实在没有这种心情。

他的烦恼已经够多的了。

他接着莲蓬，就准备走了，谁知道这小姑娘却又向他招了招手，悄悄地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郭大路实在不想再惹麻烦，却又实在不忍拒绝这小姑娘的好意。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作出一副大哥哥的样子来，这小姑娘若是想约他幽会，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告诉她，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幸好遇见了他，否则一定会上当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圣人。

只可惜老天偏偏不给他个机会，让他来作一两次圣人。

他只用一只脚踩上船头，故意板起脸，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小姑娘眼睛里发着光，悄悄道：“你是不是个化了装出来私访民情的大官？”

郭大路怔住了，怔了半晌，忍不住笑道：“我由头到脚，有哪点像是大官的样子？”

小姑娘道：“你不是？”

郭大路笑道：“非但不是，而且我一见到大官就会发抖的。”

小姑娘的神情更兴奋，声音更低，道：“那末你一定是个大强盗。”

郭大路苦笑，道：“也不是，我连做强盗都会蚀本的。”

小姑娘瞪着他，道：“你真的不是？”

郭大路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小姑娘叹了口气，显得失望极了，好像连话都懒得跟他再说。

原来她对郭大路有兴趣，只不过以为郭大路是个大盗。

大盗在少女们的心目中，有时的确比各种人都有吸引力。

郭大路现在才知道，这小姑娘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他也用不着再担心会惹上麻烦了，本来应该觉得很开心才是。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反而偏偏觉得有点失望，有些不甘心的问：“你从哪点看我像是大盗？”

小姑娘态度已冷淡了下来，道：“因为这两天来，我总觉得有个人在后面盯你的梢。”

郭大路道：“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姑娘道：“这人有时打扮成小贩，有时打扮成乞丐，但无论他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休想瞒过我。”

郭大路道：“为什么？”

小姑娘露出很得意的样子，道：“因为他的脸我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郭大路道：“他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小姑娘点点头，道：“他是个大麻子。”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连血都似已流得快了很多。

小姑娘看着他，目中又露出期望之色，道：“他是不是来盯你梢的？你认不认得他？”

郭大路眨了眨眼，也故意压低话声，道：“我跟你说老实话，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小姑娘立刻道：“我发誓不跟别人说，否则以后叫我也变成个大麻子。”

郭大路悄悄道：“好，我告诉你，那大麻子是个很有名的捕头，的确是来盯我梢的。”

小姑娘又兴奋了起来，道：“他……他为什么要盯你的梢？”

郭大路声音更低，道：“因为我的确是个大盗，别人都叫我“大盗满天飞”，刚在京城里做了七十八件巨案，才逃到这里来避风头。”

小姑娘兴奋得全身都发起抖来，咬着嘴唇，道：“你……你是不是个采花盗？”

郭大路忍住笑，向她挤了挤眼睛，道：“你猜我是不是？”

小姑娘的脸，已烫得像是个刚烤透了的红山芋，咬着鲜红嘴唇道：“就算你是，我也不怕你，我……我……”

她的腿像是已有点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几乎一跤跌下水里去。

郭大路大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你放心，我就算要来找你，也得再过两三年，现在你只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小姑娘看着她，发了半天怔，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偷偷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胸，脸上的红霞已红到耳朵根子。

郭大路心里暗暗好笑，知道这小姑娘今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觉的了。

他这倒绝不是存心想害她。只不过是想为这小姑娘平凡的一生，添些作料，加些色彩，让她以后成了亲，抱着孩子洗碗时，也会有段可以令自己心跳的回忆来想想。

世上又有几个女孩子，能亲眼看到个活生生的采花大盗呢？

盯梢的麻子

风吹着垂柳，吹起了湖水中一阵涟漪。

郭大路还是慢慢的向前走，一面剥着莲子，一面哼着小调。

走了不算很近的一段路，他才忽然回头。

他立刻发现有个手里捧着个破碗的乞丐，而且果然是个麻子。

他一回头，这麻子立刻躲到树后。

这麻子盯梢的技术并不高明，若不是郭大路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胡思乱想，早就已经应该发现他了。

这麻子是不是水柔青说的那个麻子？

郭大路有意无意间转回头，朝这麻子走了过去，走得很慢。

他准备快走到时，再一下子跳过去，抓住他。

谁知道这麻子居然也有了警觉，立刻也往回头的路走。

郭大路的脚步加快，他的脚步立刻也加快。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若是施展起轻功，未免有点不象话。

郭大路只有放大脚，在后面追。

本来是他盯着郭大路的，现在反而变成郭大路在盯他的梢了。

船上的小姑娘，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跑过去，满脸都是吃惊之色。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捕头不去抓强盗，强盗反而追捕头。

对她说来，这世上无法解释的事实在太多，所以她总是觉得很烦恼。

等她年纪渐渐大了，懂得的事渐渐多了，她才明白，还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活得快乐些。

初夏，正是游湖的时候，湖岸上红男绿女，游人如织。

游客多的地方，乞丐自然也特别多——出来玩的人，出手总是比较大方些，尤其是在身畔还带着个如花美眷的时候。

所以人丛中东也有个乞丐，西也有个乞丐，这本是他们的旺季，连最懒的乞丐都出动了。

那麻子在人丛中钻来钻去，有好几次郭大路都几乎被他甩掉。

幸好郭大路的运气不错，每次到了紧要关头，总是凑巧看到了他脸上的麻子。

相貌特别的人，本就不适于盯别人的梢。

到后来这麻子似也被追得急了，索性离开了湖区，向人少的地方走。似乎想将郭大路诱到荒僻无人处，好好修理一顿。

郭大路非但一点也不在乎，反而追得更起劲。

他本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抓住这麻子问个清楚，问问他是不是认得燕七，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

郭大路的确已从棍子那里，学会了几手要人说实话的本事。

他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追上这麻子的。

谁知这麻子非但走得很快，体力也很好，就好像永远也不会累似的，居然越来越快。

郭大路反而觉得有点吃不消了，最近他过的那种日子，过一天就可以令人老一年。

他忍不住叫了出来，大声道：“喂，你别跑，我并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不过有几句话想要问问你。”

这麻子本来没有真的跑，听到这句话，反而放开脚步飞奔了起来。

乞丐本就常常会被追得满街乱跑的，无论是被人追，还是被狗追，别人看到都不会觉得奇怪。

但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人，在街上追着个乞丐乱跑，好像就有点不象话了。

他知道已有人开始注意他，其中好像还有两个真的捕快。

他们本就是在附近巡逻的，这时已准备来拦住郭大路，问个究竟。

郭大路只要被人一拦，这麻子立刻就会跑得踪影不见。

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他绝不能轻易放过。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先发制人，指着前面跑的麻子大呼道：“这要饭的是个小偷，谁帮我抓住他，赏银二十两。”

最后的一句话，果然很有效，那两个捕快不等他说完，已掉转头，去追那麻子。

还有些人也帮着在旁边起哄。

这麻子似已真的着了急，突然一纵身，从五六个人的头上飞了过去，窜上了前面的房脊。

他轻功之高，居然是江湖中第一流的身手。

这一来连不想管闲事的人也起了哄：

“看来这人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个飞贼，千万不能让他溜了。”

起哄的人虽多，但能上房去追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

那两个捕快也只有在墙下看着干著急。

轻功毕竟不是人人都学得会的，像麻子这样的轻功，十万个人里面，最多也只有一两个能比得上。

幸好郭大路就是其中的这一两个。

他也已掠过人群，窜上了房子，嘴里还在大喊大叫：“我是京城来的捕头，专程来抓这飞贼的，但望各方的英雄好汉助我一臂之力。”

他也知道无论哪一路的英雄好汉，都不会来管这种莫名其妙的闲事。

他这样大喊大叫，只不过想叫得这麻子心慌意乱而已。

因为他实在没把握能追上这麻子，轻功他虽然练得不错，但实习的机会却不多，无论技巧和经验，好像都比这麻子差了一截。

这麻子果然像是被他叫得有点心虚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的房檐上飞来跃去，这目标也的确太大。

他终于又被逼得跳了下去。

下面是条并不算很宽的巷子，一共只不过有六七户人家。

郭大路赶过来的时候，刚巧瞥见他人影一闪，闪入了巷口一家人的大门里。

这家人的大门居然是开着的。

无论在多太平的年头，终日开着大门的人家也并不多。

这家人想必和这麻子有关系，说不定这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家。

郭大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也跟着闯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前面的客厅里，却有人正在笑着道：“难怪别人总是说，十个麻子九个怪，你果然真是妖怪。”

郭大路大喜，一个箭步窜了进去。

“这下子你总溜不掉了吧。”

谁知客厅里却连半个麻子都没有，只有一男一女，好像是对夫妻，正在那里打情骂俏，女的白白胖胖，长得很标致，男的却是面黄肌瘦，连腰都有点伸不直了。

男人若要了个太标致的老婆，有时也不能算是好福气。

他们看到外面突然有条大汉闯进来，显然也吃了一惊。

丈夫的胆子好像比太太还小，吓得几乎跌倒在太太身上了，吃吃道：“你……你是谁？

想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来找人。”

丈夫道：“找……谁？”

郭大路道：“来找个麻子，你刚才所说的麻子在哪里？”

太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本就一直在瞟着他，忽然站起来，抢着道：“他刚才说的麻子就是我，你难道是来找我的？”

她鼻尖上果然有几点浅白麻子。

郭大路怔住了。

这位太太还是用眼角瞟着他，似笑非笑的，又道：“你是不是慕名来找我的？只可惜你已来迟了，现在我已经嫁了人，不接客了。”

郭大路非但怔住，简直已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他早就该看出来，真正的良家妇女，哪有像她这样子看男人的？

做丈夫的终于发威了，跳起来，大声道：“你听见了没有？她现在已经是我老婆，谁也休想再动她的脑筋，你还不出去？”

郭大路只有苦笑，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没有别的人进来过？”

太太又瞟了他一眼，笑道：“城里就算还有你这样的冒失鬼，也没有你这么大的胆子。

谁敢到别人家里来找别人的老婆？”

她居然认定他是个特地来找她的登徒子了。

做丈夫的火气更大，指着郭大路的鼻子，大叫道：“你还不出去？还在这里打什么胡涂心思？小心我一拳打破你的头。”

郭大路笑了。

这人的手看来简直就像是个鸡爪子，连苍蝇都未必打得死，居然还想打人。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放心，没有人会来抢你的老婆；但你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偷来的，还是保重些好，无论做什么事都用不着太卖力。”

他不让这人再开口，就已转过身，扬长而去。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未免有点缺德，平时他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但一个人自己心里恼火的时候，往往就想要别人也难受一下子。

他明明看到麻子进来的，怎么会突然不见，难道一进门就钻到地下去了？

这夫妻两人，当然是早就跟那麻子串通好，唱双簧给他看的。

他明明知道，却偏偏没法子揭穿，何况，青天白日的硬往人家屋子里闯，也究竟是自己理亏。

若要他逼着别人，带着他一间间屋子里去搜查，他也做不出来。

何况那麻子当然早已乘机溜了，他就去找，也一定找不到的。

郭大路想来想去，越想越窝囊。

“若是换了王动，那麻子今天就休想能溜得掉。”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去大吃大喝一顿，安慰安慰自己，晚上再到这附近来查个水落石出。

他已决心在这里泡上了，不找到那麻子，绝不善罢罢休。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现在开始喝酒，已不能算是太早。

城里最大的饭馆叫会宾楼，一鸭三吃，和活杀鲤鱼是他们的招牌菜，从汾阳来的汾酒喝下去也蛮有劲头。

郭大路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叫了一桌子菜。

临走的时候，东城老大着实送了他一笔盘缠，这些市井中的游侠儿，有时的确比江湖豪杰还义气，还够朋友。

平时只要几杯酒下肚，郭大路的心情立刻就会开朗起来。

但这两天酒喝到嘴里，却好像是苦的，而且特别容易醉。

既然晚上还有事，他也不敢多喝，只有拚命吃菜。他的心情越坏，吃的越多。若是再找不到燕七，他说不定就会变得比这填鸭还肥。

太阳下山后，饭馆里就渐渐开始上座了。各式各样的人，川流不息的上楼来，其中还有獐头鼠目的龟奴，带着花枝招展的粉头，来应客人叫的条子。

于是，旁边用屏风隔起来的雅座里，又响起了丝竹声、歌曲声、调笑声、碰杯声，夹杂着呼卢喝雉声、猜拳行令声，实在热闹极了。

但郭大路却好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件事本来是他最感兴趣的，但现在却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燕七在旁边，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索然无味。

他叹了口气，慢慢的替自己斟了杯酒，忽然看到五六个很标致的小姑娘，拥着个锦衣佩剑的大汉，嘻嘻哈哈的上了楼。

莫说是店里的伙计，连郭大路都看出，这锦衣大汉是个挥金如土的豪客，手面必定不会小。

他也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这一眼瞧过，他手里的酒壶都几乎跌了下来。

这锦衣豪客竟然是个麻子，而且正是刚才在湖畔要饭的那麻子。下什还是个乞丐，晚上就变成了阔佬，这一变实在变得太厉害。

但无论他怎么变，就算他变成了灰，郭大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谁叫他脸上的麻子这么多的？

郭大路只看了两眼，就立刻扭过头，去看窗子外的招牌。这次他决定先沉住气，绝不再轻举妄动。

现在他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麻子，问他为什么要送珍珠给水柔青，问他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疯子。那麻子当然也可以一问三不知，把什么事都推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麻子也进了雅座。

跟他一齐来的女客，显然也不是良家妇女，还没过多久，就在里面唱了起来，又是“小冤家”，又是“亲哥哥”的，简直拿肉麻当有趣。

奇怪的事，世上偏偏就有很多男人，喜欢这种调调儿。

凭良心说，郭大路本来也蛮喜欢的，但现在却听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个人是否因爱而改变，其关键并不在他是男是女，只看他爱得够不够真实，够不够深切。

酒楼上还热闹得很。

郭大路又叫了壶酒，添了样菜，已准备长期作战，那麻子就算要喝到天亮，他也会沉住气等到天亮。

龙 王 庙

谁知这麻子居然很快就出来了，已喝得醉醺醺的，扶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肩，大声问伙计，洗手的地方在哪里。

原来他酒喝得太多，想找条出路。

郭大路沉住气，看着他下了楼，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他再上来。

“莫非他已发现了我在这里，乘机借尿遁了？”

郭大路终于沉不住气了，正准备追下去。

但就在这时，他眼角已瞥见了街对面有个人低着头往前走，正是这麻子。

他果然溜了。

郭大路一着急，人已从窗子里窜了出去。酒客中已有人大叫起来，还以为这人想跳楼自杀。

那麻子也回头瞟了一眼，身子一闪，忽然钻进了对面一家粮食坊。

粮食坊的门口，堆着一口袋一口袋的面，一筐子一筐子的米、小米、杂粮，还有流鼻涕的顽童正在门口踢毽子。

等郭大路赶过去的时候，那麻子又人影不见了。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的，闲着没事做，正倚着柜台在下棋。

看他们悠悠闲闲的样子，绝不像刚看到有人闯进去的样子。

这两人莫非也和那麻子串通好了，准备演出双簧给郭大路看？

但郭大路这次却学乖了，根本就不进去问，却躲在旁边，招手将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子叫了过来，摸出串铜钱，带着笑道：“我问你的话，你若乖乖的回答，我就把这串钱给你买糖吃。”

这小孩一只手拿着毽子，一只手擦着鼻涕，眼睛却已盯在这串钱上。

无论是大人也好，是小孩也好，看见钱不喜欢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郭大路道：“你听明白了吗？只要你说实话，这串钱就是你的。”

这孩子立刻用力点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爹爹告诉我，小孩子若是说谎，将来舌头会烂掉的。”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不错，说实话的才是好孩子。这粮食坊是不是你家开的？”

孩子点点头，道：“我们家有好多好多大白米，吃一百年都吃不完。”

郭大路道：“你们家里是不是还有个麻子？”

孩子眨眨眼，好像觉得很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郭大路笑了，要骗出一个小孩子的老实话来，的确不太困难。

但大人骗小孩，毕竟也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先把一串钱塞到孩子手里，才带着笑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麻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这孩子也笑了，道：“当然能，他刚才进去，马上就会出来的。”

郭大路道：“他真的会出来？”

孩子点点头，眼珠子一转，忽又笑道：“现在他已经出来了。”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串钱，却抛开了手里的毽子，去将刚走出粮食坊的麻子拉过来。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麻子。

郭大路又怔住，又有点哭笑不得。

那孩子却笑得很开心，道：“他叫小三子，是我的弟弟，从小就是麻子，我们家只有这么样一个麻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掉头就走。

只听那孩子还在偷偷的笑着道：“小三子，若是每个人看你一眼，都给我一串钱，我们就发财了，你将来也不必愁娶不到漂亮的媳妇，只要有大把的钱，就算你是个麻子，也一样有人抢着要嫁给你。”

郭大路又好气又好笑，气又气不得，笑也笑不出。

他知道这孩子一定拿他当做个活瘟生、大笨牛。

他自己的想法也和这孩子差不了多少。

他一回头，就看见会宾楼的伙计，正在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道：“客官刚才的账，是三两六分银子，剩下的鸭架子还可以包起来带回去。”

饭馆伙计对一个喝完酒就跳楼走了的客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郭大路已经连火气都没有了，拿了锭银子给他，忽又问道：“刚才那个派头奇大的麻子，你认不认得？”

伙计接着银子，掂了掂，立刻陪笑道：“那麻子小的虽不认得，但陪他来的那几个粉头，小的却可以去替大爷叫来。”

郭大路道：“我要找的是那麻子，你以前难道没见过？”

伙计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很奇怪：“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他不要，却要找大麻子。”

郭大路懒得跟他多说了，他知道若是去问那些小姑娘，也一定问不出那麻子的底细来的。

这麻子倒真是个怪人。

他明明是在躲着郭大路，却又偏偏总是在郭大路眼前出现，若说他不是故意的，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粮食坊和那夫妻两个人，既然都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他在这城里想必也已耽了很久。

但别的人却好像都没有见过他。

他无缘无故的为郭大路送了价值千金的珍珠给水柔青，当然绝不会连一点企图都没有。

可是他的企图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你就算打破郭大路的头，他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他几乎已准备放弃这个人了。

谁知就在这时，刚才扶着麻子下楼的那小姑娘，突然扭着腰，从对面走了过来，而且还笑瞇瞇的看着郭大路，抛着媚眼。

那店伙看看她，又看看郭大路，悄悄扮了个鬼脸，溜了。

做这种事的人，很少有不识相、不知趣的。

这时那小姑娘已走到郭大路面前，甜笑着道：“这位想必就是郭家的大少爷了。”

郭大路点点头，瞪着她道：“是不是那麻子告诉你的？”

这小姑娘也点点头，嫣然道：“我叫梅兰，是留春院里的，以后还得请郭少爷多捧场。”

郭大路道：“你若能替我找到那麻子，我就天天去捧你的场。”

梅兰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说话不算数的是王八。”

梅兰又笑了，笑得更甜，道：“我来找郭少爷，正是为了那位麻大爷有话要我转告。”

郭大路道：“什么话？”

梅兰道：“他说他今天晚上三更时，在大明湖东边的龙王庙里等你，他还说……还说……”

郭大路急着问道：“他还说什么？”

梅兰嗫嚅着道：“他还说，你若是没胆子，不敢去也没关系。”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现在郭少爷已经可以找到他了，郭少爷你说的话，也得算数呀——男人做了王八，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这打扮成小妖怪一样的女孩子，终于又一扭一扭的走了。

临走时还没有忘记将留春院的地址告诉郭大路。

郭大路这才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为什么不能沉住气等一等，等这小妖精先说出那麻子要她传的话呢？

他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的为自己找来很多麻烦？

可是那麻子却更莫名其妙。

他明明在躲着郭大路，却又要约郭大路见面。

难道这也是个阴谋圈套？

难道他已在那龙王庙安排了埋伏，等着郭大路去自投罗网？

他虽然好像对郭大路的事情知道得很多，郭大路以前却连这个人都没见过，更绝不会有什么恩怨。

他费了这么多心机，花了这么多本钱，目的究竟是什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十个麻子九个怪，看来这句话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龙王庙。

有水的地方，好像都有龙王庙。

龙王庙就像是土地庙一样，已成了聋子的耳朵，只不过是一个地方的点缀，既没有什么香火，也没有道士和尚。

这龙王庙也一样。

郭大路是坐驴车来的。

因为他既不认得路，又想节省些体力，好来对付那麻子。

赶车的是个老人，白发苍苍，还驼着背。

郭大路本来不想坐这辆车的，怎奈别的车把式晚上都不肯到龙王庙这种荒僻的地方来。

这条路的确不好走，又黑黝黝没有灯光。

赶车的老头子一路上都像在打瞌睡，到了这里，忽然“的兜”一声，勒住了驴子，回头道：“一直往前走，就是龙王庙，你自己去吧。”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一直送我到门口？”

驼背老人忽然笑了笑，道：“因为我这条老命还想再多活两年。”

夜色清冷，他的笑看来竟有点阴森森的样子。

郭大路皱皱眉道：“难道你送我到了那里，就活不下去了？”

驼背老人笑得更诡秘，淡淡道：“今天晚上到那里去的人只怕很难活着回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郭大路道：“龙王庙人人都可以去的，为什么不能去？”

驼背老人阴恻恻笑道：“因为今天晚上和别的日子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驼背老人忽然不说话了，眼睛却直勾勾的瞪着郭大路背后的夜色，就好像忽然看见了鬼似的。

郭大路背脊也有点发毛了，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夜静无人，风吹着柳条，在黑暗中看来，的确有些像是一个个幽灵鬼影，在张牙舞爪。

但那最多也只不过有三分像而已，很少有人会被真的吓倒的。

郭大路失笑道：“你只管放心送我去，你若死了，我……”

他语声突然停顿。

因为等他回过头来时，那赶车的驼背老人竟已不见了。

远方也是一片黑暗，非但看不见人，就算真的有鬼，也一样看不见。

这驼背老人怎么忽然不见了？难道已被黑暗中等着择人而噬的恶鬼捉走？

一阵风吹过，郭大路竟也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喃喃地说道：“好，你不去，我就自己赶车去。”

一个人在黑暗无声时，听听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可以壮胆的。

他跳上前座，找着了马鞭，挥鞭赶驴。

谁知这驴子四条腿就好像钉在地上一样，死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难道连这驴子也已嗅出了前面黑暗中，有什么凶恶不祥的警兆？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莫说恶鬼会吃人，人也会吃人的。

郭大路人地生疏，就算真的被人吃了，连诉冤的地方都没有，连尸骨都找不着。

若是换了别人，应付这种情况，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回头走，找个地方喝两杯热酒，再找张舒服的床，先睡一觉再说。

只可惜郭大路偏偏也有点骡子脾气，你若想要他往后退，他就偏要往前走。

就算前面真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的。

“你既不肯走，我也有腿，我难道不能自己走？”

他索性跳下车，迈开了大步。

“龙王庙是不是真的就在前面呢？”

他还不知道，也看不见屋影。

前面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无论谁约会，都不会约在这种鬼地方的。

除非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郭大路挺着胸，冷笑着，身后忽然响起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人在长嘶。

他回过头，才发现那只不过是驴子在叫——这头驴子也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知何时已掉转头，飞也似的向来路奔了回去。

郭大路冷笑着，喃喃道：“我不是驴子，你吓得了牠，却吓不到我。”

他回过头，还是吓了一跳。

前面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盏灯笼，一条人影。

灯笼居然是绿的，惨碧色的灯光，照在这个人的身上、脚上，却照不到他的脸。

他头上戴着顶又宽又大的斗笠，戴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

但郭大路却已看出他绝不是那麻子。

因为这人只有一条腿——他左腿已齐膝而断，装着个木脚。

可是他来的时候，居然还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远远的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上，提着根黑黝黝的棍子，也不知是木头削成的，还是铁打的。

他虽然只有一只脚，但站在那里，却是气度沉凝，稳如泰山。

三更半夜时，四野无人处，突然看到这么样一个人出现在面前，无论谁都难免要吃一惊。

但郭大路非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而且还微笑着向这人点了点头。

只要别人还没有伤害到他，他无论对什么人都总是很友善。

这独脚人居然也向他点了点头。

郭大路道：“我姓郭，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独脚人冷冷道：“我并未请教尊姓大名。”

郭大路笑道：“但我们能在这种地方碰到，总算是有缘。”

独脚人道：“你怎知我是碰巧遇见你的？”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是？”

独脚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难道你本就是特地来找我的？”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找我干什么？”

独脚人道：“要你回去。”

郭大路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独脚人道：“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是不是想不让我到龙王庙去？”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独脚人道：“那是个不祥的地方，去的人必然有祸事。”

郭大路笑了，道：“多谢指教，只不过，我们素不相识，你又何必对我如此关心？”

独脚人道：“你一定要去？”

郭大路道：“是。”

独脚人道：“好，先击倒我，再从我的身上跨过去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打架的。”

独脚人再也不说什么，突然一挥手，手里的灯笼就冉冉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插在道旁的一根柳枝上。

郭大路失声道：“好手法，就凭这一手，我就未必打得过你。”

独脚人道：“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郭大路又笑了，道：“就因为我未必打得过你，所以才要打，若是我有必胜把握，打起来还有什么劲？”

独脚人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好，有种，我从不杀有种的人，最多只砍断他两条腿。”

郭大路笑道：“我最多只砍断你一条腿，因为你只有一条腿。”

他本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本不愿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

但现在他已发现，那麻子、驼子，和这独脚人，都是早已串通好了的，而且已设下了圈套在等着他来上当。

现在他已快掉了下去，却连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都不知道。

这一战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打得未免有失公平。

郭大路的机会实在不多，就算故意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来激怒对方，也是值得原谅的。

至少他自己已原谅了自己。

独脚人果然已动了火气，厉喝一声，手里的短杖带着劲风，向郭大路横扫了过来。

短杖最多才三四尺长，他距离郭大路，至少还有两三丈。

可是他的手一挥，短杖就已到了郭大路面前。

这一杖来得好快。

郭大路手无寸铁，根本就没法子招架抵挡，只有闪避。

但这独脚人招式连绵，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郭大路虽然看不出他杖法的路数，但也知道这套杖法必定大有来历。

江湖高手中，用短杖的一向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乞丐，一种是和尚。

乞丐大多属于丐帮，也就是俗称的穷家帮，他们用的短杖，通常叫做打狗棒，这名字据说是昔日一位姓查的帮主起的，但真的来源究竟出自何处，谁也没有认真去考据过。

所以他们用的杖法，就叫做“打狗棒法”，精巧变化，诡异繁复，真正能够将这套棒法学会的人，一向不多。

这独脚人用的招式，却是刚烈威猛，锐不可当，其间的变化倒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

郭大路在江湖中虽然嫩得很，打狗棒法总是听人说过的。

他也已看出这独脚人用的绝不是打狗棒法，就不会是丐帮的人。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瞒不过我的。”

独脚的短杖突然慢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已有些僵硬。

他听了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难道他本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看破了行藏？

独脚人的出手一慢，郭大路就快起来了。

他双拳如风，已抢攻入独脚人的空门中，独脚人的杖法就更施展不开。

高手相争，有时正如名家对奕一样，只要有一着之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突然间，郭大路连攻三拳，击向独脚人的胸腹，但等到独脚人用招封架时，他招式突又改变，一扬手，打落了独脚人头上的斗笠。

他若想打到独脚人的头，当然办不到。

但这斗笠又宽又大，何况，任何人打架时，都只会想着保护自己的头，又有谁对头上的斗笠放在心上。

斗笠一落下，就露出独脚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个光秃秃的头颅，头顶上还有九颗受戒的香疤。

郭大路凌空一个跟斗，倒退出七尺，大声道：“我猜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和尚。”

独脚人脸色变得更惨，突然跺了跺脚，短杖脱手飞出，打落了柳枝上的灯笼。

四下立刻又恢复一片黑暗。

独脚人的人影一闪，已消失在黑暗中。

郭大路反而有点奇怪了：“做和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被人看出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为什么偏偏要如此惊慌，甚至比被人认出他是个通缉的逃犯还紧张？”

郭大路实在想不通。

但现在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人的事。

前面既然已没有人挡路，他就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地方，奇迹般亮起了一片灯光。

灯光明亮，照出了一栋小小的庙宇。

龙王庙终于到了。

龙王庙虽然到了，但却是谁在庙里点起灯来的呢？

他为什么要忽然在庙里点起这么多盏灯？

驼背老人、独脚和尚，再加上那麻子，这三个人不但做的事诡秘离奇，来历也神秘难测。

看他们的武功行径，当然一定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但却偏偏没有人听说过他们，他们本身也好像根本就没有名姓。

庙里竟燃着七盏灯，但却没有一个人。

这人既然点起了灯，既然要郭大路找到这里来，他自己为什么又走了呢？

郭大路东张张，西望望，就好像是个游客似的，轻松极了。

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紧张？

那麻子这么样做，当然不会是跟他闹着玩。

谁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机，花这么大本钱，专跟一个人开玩笑。

现在郭大路只等着他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说出自己的目的来。

那一刻必定很凶险，很可怕。

说不定那就是决定郭大路生存死亡的一剎那间。

等待本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

郭大路刚叹了口气，神案上的一盏灯突然灭了。

这里并没有风，一盏燃得正好的灯，怎么会无缘无故熄灭？

郭大路皱了皱眉，走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这盏灯突然熄灭，只不过是因为灯里的油已枯了。

灯虽是自己熄的，但神案下却好像有样东西在不停的动，不停的抖。

郭大路立刻后退三步，沉声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但神案下的那样东西，却抖得更厉害。抖得覆案的神幔都起了一阵阵波纹。

郭大路突然冲过去，一把掀起了神幔。

他自己也怔住。

在如此深夜，如此荒僻的地方——

在这阴森诡秘的龙王庙里，陈旧残破的神案下，竟有个十六七岁，美如春花的小姑娘。

为了要到这里来，郭大路也不知遇着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这神案下藏着的，无论是多凶险的埋伏，多可怕的敌人，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这么样一个小姑娘。

她看来是那么娇小，那么可怜，身上穿的衣服，又单薄得很。

她全身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看见郭大路，她抖得更厉害，双手抱住了胸，全身都缩成了一团，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乞怜之意，好容易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几个字：“求求你，饶了我吧……”

郭大路却还是怔在那里，也过了很久，才能说得出话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小姑娘嘴唇发白，颤声说道：“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显然已被吓得连魂都飞了，除了这两句话之外，已不会说别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求我，我可不是来害你的。”

小姑娘瞪着他，过了很久，才渐渐回过神来，道：“你……你难道不是那个人？”

郭大路道：“那个什么人？”

小姑娘道：“把我绑到这里来的人。”

郭大路苦笑道：“当然不是。你难道连绑你到这里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我……我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郭大路道：“那末你是怎么来的呢？”

小姑娘眼圈已红了，好像随时可能哭出来。

郭大路赶紧道：“我早就说过，我绝不伤害你，所以，现在你已用不着害怕，有话慢慢说也没关系。”

他不安慰她反而好，这么样一安慰她，这小姑娘反到掩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郭大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要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大哭一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做得到。

但要叫她不哭，就得要有经验很丰富的男人才行了。

在这方面，郭大路的经验并不丰富。

所以他只有在旁边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姑娘才总算抽抽泣泣的停住了哭声。

郭大路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难道你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小姑娘还是用手蒙着脸，道：“我本来已睡着了，后来突然醒来时，已经在这地方。”

郭大路道：“你醒过来的时候，这里难道没有别的人？”

小姑娘道：“非但没有人，而且连一点点灯光都没有。”

郭大路道：“这些灯难道是你点起来的。”

小姑娘道：“这里又黑又冷，我实在怕得要命，幸好总算在桌上摸到了块火石……”

神案的灯旁边，果然有副火石火刀。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将这里的灯全都点着了？”

小姑娘点点头。

郭大路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但却又忍不住问道：“刚才这里既然没有人，你为什么不乘机逃走呢？”

小姑娘道：“我本来是想逃走的，可是一出了门，外面更黑更冷，我……我连一步都不敢往外走了。”

直到现在，她身子还在轻轻的发抖，但说话总算已清楚了些。

一个足不出户的闺女，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在破庙里，居然还没有吓得发疯，已经是奇迹了。

郭大路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怜惜之意。

她的手虽然还是蒙着脸，却也已在指缝里偷偷的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看来的确不像是个坏人的样子——非但不像，也的确不是。

他本来想扶她从桌子下站起来的，但刚伸出手，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模样虽然长得娇弱，但却已发育得很成熟。

她身上穿的衣服单薄得可怜。

她的手既已在蒙住脸，就不能再去掩住别的地方。

灯光还是很明亮。

郭大路非但不敢伸出手，连看都不敢再看了。

就在这时，另一盏灯也熄灭。

第三盏灯熄得更快，这些灯里的油，彷佛本就已全都将燃尽。

忽然间，七盏灯全都灭了。

那小姑娘“嘤咛”一声，已惊呼着扑入了郭大路的怀里。

黑暗中，郭大路骤然间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心跳立刻就加快了两倍。

他立刻警告自己：“你是人，不是畜牲，你千万不可乘人之危，千万不能做这种事。”

“非但不能做，连想都不想，否则你非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燕七。”

他心里在警戒自己，一心想要控制自己，可是一个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第一个地方，就是他的鼻子。

处女的幽香、发泽间的甜香，一阵阵随着呼吸，钻入他的心。

再加上怀抱间那种温暖柔软的感觉。

再加上这要命的黑暗。

不欺暗室，这句话说来虽简单，只有体验过这种情况的人，才能知道那是多么不容易。

郭大路不是圣人，也不是神，若说他在此时此刻，还能不分心，那就是骗人的。

可是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使得他居然能控制住自己。

这力量既不是礼教，也不是别的，而是他对燕七那种深挚纯厚的感情。

他并没有推开这小姑娘。

他不忍。

这小姑娘蜷伏在他怀里，就像是一只受了无数折磨和惊吓的小鸽子，终在满天风雨中，找到一个可以安全栖息的地方。

郭大路轻轻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用不着害怕，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而且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可是……你三更半夜到这里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放下自己的事，送我回去呢？”

郭大路暗中叹了口气。

他能到达这地方，实在不容易，要他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实在不甘心。

那麻子说不定随时会来的，他说不定随时都能得到燕七的消息。

但现在他已无选择的余地。

一个男子汉活在世上，非但要“有所不为”，还得要“有所必为”，这期间的选择当然很难，那非但要有勇气，还得要有仁心。

他又拍了拍这小姑娘的肩，道：“现在天已经快亮了，你父母若发现你失踪，一定会很着急；别的人若知道你一夜没回去，更不知会有多少闲话；现在你年纪还小，也许还不知道闲话有多么可怕，可是我知道。”

那些闲话有时非但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甚至会毁掉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郭大路更下定决心，断然道：“所以我现在非送你回去不可。”

小姑娘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过了很久，才柔声道：“你真是个好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我的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右边的第三家，前面种着棵柳树的那扇门。”

巷子里很安静。

东方刚刚现出曙色，照着青石板上的露水。

郭大路轻轻道：“他们一定还没有发现你失踪，你能不能溜得进去，不让他们知道？”

小姑娘点点头，道：“我可以从后门进去，我住的屋子就在那边。”

郭大路道：“你最好换间屋子睡，最好找个年纪大的老妈子陪你。”

他想了想，补充着道：“这两天晚上，我会随时在这附近来看看的，说不定我还可以替你查出来，谁是那绑走你的人。”

东方的曙色，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脸上的汗珠，就彷佛露珠般晶莹明亮。

他脸上也彷佛在发着光。

小姑娘仰着脸，凝视着他，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难道你永远不想再来看我了吗？”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我是个浪子，又是个很随便的人，若是跟你来往，也一定会有别人在背地说闲话的。”

小姑娘道：“我不怕。”

郭大路道：“可是我怕。”

小姑娘眨着眼，道：“你怕什么？”

郭大路没有回答，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怕的是什么了，现在你赶紧乖乖的回房去，好好睡一觉，最好能将这件事完全忘掉。”

小姑娘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走出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道：“为什么？”

小姑娘也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忽然抬起头，嫣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好人，好人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晨雾已升起。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些寒意。

但郭大路心里却是温暖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亏负别人，没有亏负那些对他好的朋友，也没有亏负自己。

无论谁能做到这一点，都已很不容易。

他仰起头，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口气。

“这一天真长。”

在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几乎每一件都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那个神秘的麻子、那个突然在黑色中消失的驼背老人、那个武功极高，来历诡秘的独脚和尚、还有这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

这些人的出现，也全都出乎他意外。

他也遭遇了很多危险，受了很多气，还是连一点燕七的消息也没有得到。

可是他已有了收获。

他做的事虽然并不希望别人报答，但却已使自己心里温暖愉快。

好人永不会寂寞，行善的人也是有福的。

“你出了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却还是向右面转了过去。

他立刻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秘屋奇人

一

凌晨。

晨雾刚刚从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升起，路很窄。

郭大路转过右边这条巷子，就看到一扇很熟悉的门户。

那意思就是说，他曾到到这扇门里去过。

可是在这城市里，他几乎连一个熟人都没有，更没有一户熟悉的人家。

他立刻就想起，这扇门就是白天他追踪那麻子时，曾经闯进去过的那扇门。

现在里面已没有灯光。

那面黄肌瘦的丈夫，是不是又正在做那些使他面黄肌瘦的事？

郭大路本来就想晚上到这里来搜查的，看看那麻子会不会在这里出现。

但现在他却已改变主意。

他再往前走，又向右转。

这条巷子的路上，铺着很整齐的青石板，看来远比别的巷子干净整齐。

现在已是凌晨，巷子里居然还有几盏灯是亮着的。

他看到其中两盏灯笼上的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留香院。”

那位梅兰姑娘的香巢，原来就在这条巷子里。

只可惜现在已不是寻芳的时候，梅兰姑娘的玉臂，说不定已成了别人的枕头。

郭大路纵然是个登徒子，现在也不能去煞别人的风景。

可是他心里，却似已有了种很特殊的感觉，就彷佛诗人在觅得一句佳句前的那种感觉一样。

他走得更快，再向右转。

这里已是大街，他沿着街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了那间粮食坊，也看到了斜对面会宾楼的金字招牌。

街道旁有几个石墩子，郭大路在上面坐了下来，沉思着。

小姑娘住在那排房子，假如是第一排。

那夫妇住的房子就是第二排。

留香院的那排房子，算是第三排。

粮食坊这排屋子，当然就是第四排。

这四排屋子里，都有一户人家，和那麻子是有关系的。

——若不是那麻子要他到龙王庙去，他怎会遇见那小姑娘？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安排？

——那小姑娘为什么要他走出巷子后，最好向右转呢？

——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某些秘密，却不便说出来，所以才如此暗示他？

——她知道的秘密是什么？

——她是不是故意躲在那神案下，故意要郭大路发现的？

——这一切难道都是那麻子早就安排好的？

——他这么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

郭大路站起来，又沿着原来的路，重走了一次。

这四排房子，正是个不等边的四角形。

无论什么城市的街道，前面的一排房子，必定是紧贴着后面一排房子的。

但第一排房子和第三排房子之间，却有段很宽的距离。

第二排房子和第四排也一样。

所以这四排房子的中间，想必一定有块空地。

郭大路的心突然跳了起来。

“这四排屋子故意建筑成这样子，是不是有某种特殊的原因？”

要找出这答案来，只有一种法子。

郭大路纵身掠上了粮食坊的屋脊。

粮食坊前面一栋房子，是柜台门面，后面还有个院子。

院子两旁的厢房，好像是住人的，后面的一栋，就是堆粮食的仓房。

再后面就应该没有别的屋子了。

郭大路现在已到了后面一栋堆粮食的仓房屋脊上，立刻看到这四排房屋中间，果然还有一栋屋子。

这四排房屋就像是四面墙，将这栋屋子围在中间，所以这栋屋子既没有出路，也没有大门。

天下哪有人将屋子盖在这种地方的？

掠过这栋屋子的屋脊，就是那对夫妇住的地方，也就是第二排屋子。

若是不特别留意，无论谁都会以为这栋屋子也和别的屋子连一起的，就算有夜行人从屋脊上经过，也绝不会发现这栋房子的奇怪之处。

但现在郭大路已发现了。

——这屋子的主人，莫非就是那麻子？

——他将屋子建筑在这种地方，当然费了很大的力，花了很大的代价，为的是什么呢？

——莫非他也和那独脚和尚一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抑或是为了逃避个极厉害的仇家追踪，所以才要建筑这么样一栋房子躲起来？

——这房子的确比郭大路所看过的任何地方都隐秘，可是他为什么又要在有意无意间，让郭大路发现这秘密呢？

——若是他自己没有露出线索，郭大路是绝对找不到这地方的。

郭大路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但诡秘已极，而且复杂已极。

要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只有一种法子。

他跳了下去。

粮食坊的仓房，在这栋房子之间，还有道墙，墙内是条长而狭的花圃。

现在春花还未凋，在晨雾中散发着清香。

再过去就是条长廊，晨曦正照在洗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四下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连风都吹不到这里。

红尘间所有的一切烦恼、恩怨、悲欢，也都已完全被隔绝。

只有一个已历尽沧桑、看透世情、已完全心如止水的人，才能住在这里，才配住在这里。

那麻子并不像是个这么样的人，难道是郭大路看错了？

想错了？他几乎忍不住要退了回去。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从长廊尽头处，悄悄的走出来。

一个春花般美丽的少女，穿着件雪白的袍子，不施脂粉，足上只穿着双白袜，没有着鞋，彷佛生怕脚步声会踩碎这令人忘俗的幽静。

她手里捧着个雨过天青的瓷皿，静悄悄的走过长廊。

若不是她忽然回过头，瞟了郭大路一眼，郭大路几乎已认不出她了。

这文静朴素的少女，赫然竟是白天打扮得像妖怪一样的梅兰姑娘。

她回头看了一眼，明明看见了郭大路，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又垂下头，静悄悄的往前走。

郭大路却已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

但就连郭大路，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叫出声来，不忍扰乱这里的幽静。

他只有怔在那里，看着。

梅兰已悄悄的推开一扇门，悄悄的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这里明明是不容外人侵入的禁地，郭大路明明就站在这里，却偏偏没有人理睬，就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这屋子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对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大步走过去，大步跨上了长廊。

屋里的无论是人是鬼，他好歹都得去看看。

可是他一脚刚跨上去，却又缩了回来。

他看到了自己脚上的泥。

这长廊亮得就像是一面镜子，就用这双泥脚踩上去，连他都有些不忍，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脱下脚上的泥鞋，袜子总算还干净，虽然还有点臭气，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他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居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一点摆设，也没有一点灰尘。

地上铺着很厚的草席，草席上铺着一套雪白的被褥，一个人躺在被褥里。

屋里充满了药香，这人显然得了重病。

郭大路并没有看见他的脸，因为正有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正跪在他旁边，慢慢的喂着他喝梅兰送来的那碗药。

郭大路也看不见这少女的脸，因为她也是背对着他的。

只有梅兰的脸向着他，而且明明看见他推开了门，但脸上却偏偏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就好像根本没有将他当做活人。

郭大路简直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问问她眼睛是不是长在头顶上的？

但这屋子里实在太静，已静得好像个神殿似的，令人觉得有种不可冒渎的神圣庄严。

郭大路几乎又忍不住想退回去了。

他要找的人并不在这里，何况，这种气氛本就是他最受不了的。

谁知就在这时，那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忽然沉声道：“快进来，关上门，别让风吹进来。”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早就知道郭大路会来，又好像将郭大路当做自己家里的人一样。

郭大路连心跳都已几乎停止。

这明明是燕七的声音。

难道这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就是燕七？

门已关上了。

郭大路木头人般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白衣少女。

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瘦削苗条，乌黑的长发，云水般披散在双肩。

郭大路双手紧握，嘴里发干，心却又跳得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来。

他真想冲过去，扳住她的肩，让她回过脸来。

谁也想不到他有多渴望想看看她的脸。

可是他却只能像木头人一样站着。

因为他不敢，不敢冒渎了这庄严神圣的地方，更不敢冒渎了她。

病人终于喝完了碗里的药，躺了下去。

郭大路总算看到了他的满头白发，却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脸。

她跪在旁边，轻轻放下了碗，为他拉起了棉被，显得又亲切、又敬爱、又体贴。

郭大路若不是看到了他的满头白发，简直已忍不住要打破醋坛子了。

这老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对他如此体贴？

只听他轻轻的咳嗽着，过了半晌，忽然道：“是不是他已经来了？”

白衣少女点点头。

这老人道：“叫他过来。”

他的声音虽然苍老衰弱，但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

白衣少女终于慢慢的回过头。

郭大路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在这一剎那间，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似都已突然毁灭停顿。

在这一剎那间，宇宙间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双眼睛。

“燕七……燕七……”

郭大路在心里呼唤，热泪似已将夺眶而出。

他的呼唤没有声音，但她却似能听得见，也只有她才能听得见。

她眼睛里也已珠泪满盈。

历尽了千辛万苦，历尽了千万重折磨，千万重考验，他总算又见到了她。

那你怎么要他不流泪？你怎知他这眼泪是辛酸？还是欢喜？

可是他终于将眼泪忍住。除了她之外，他不愿任何人看到他流泪。

但他却无法忍耐住不去看她的脸。

这已不是昔日那带着三分佯嗔、又带着三分调皮的脸。

现在这张脸上剩下的已只有真情。

这也不是昔日那虽然很脏、却充满了健康欢愉之色的脸。

现在这张脸，是苍白的、憔悴的，美得令人的心都碎了。

显然她也经历过无数折磨，无数痛苦。

唯一没有变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坚强。

可是她为什么垂下头？难道她眼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老人又在轻轻的咳嗽着。

她终于悄悄擦干了眼泪，抬起头，向郭大路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郭大路眼睛还盯在她脸上，就像是受了某种魔法的催眠似的，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又垂下了头，面颊上似已泛起红晖，晚霞般的醉人。

以前她脸上也曾泛起这种红晖，但郭大路却并没有十分留意。

男人有时也会脸红的。

现在郭大路只恨不得重重给自己七八十个耳刮子。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笨，为什么居然没有看出她是个女人。

老人忽又叹息着，道：“你再过来一点，让我看看你。”

郭大路没有听见。

现在除了她之外，什么人的话她都听不见。

燕七却咬着嘴唇，道：“我爹爹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他老人家就是你的父亲？”

燕七点点头。

郭大路立刻走近了一点。

他可以不尊重任何人，可以听不见任何人说的话，但燕七的父亲，那当然是例外。

老人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这老人。

他又怔住。

二

世上有很多种人，所以也有很多种脸。

有的脸长，有的脸圆，有的脸俊，有的脸明朗照人，有的脸却永远都像是别人欠他三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郭大路看过很多人，看过很多种脸。

但他从未看过这么样一张！

严格说来，这已不能算是一个人的脸，而是个活骷髅。

长而方的脸上，已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彷佛已完全没有血肉。

但刀疤的两旁，却偏偏还有血肉翻起。

最可怕的就是这刀疤！

两条刀疤在他脸上划成了个十字。左面的一条，从眼睛划过，再划过鼻子，直划到嘴角。

右边的一条自右颊划断鼻梁，直划到耳根。

所以这张脸上，已分辨不出鼻子的形状，只剩下一只眼睛。

眼睛半闭着。

刀疤早已收了口，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来的，但刀疤两旁翻起的血肉，却仍然鲜血般殷红。

血红的十字刀疤，衬着他枯瘦苍白的脸，看来就像是个正在燃烧着的、地狱中恶鬼的符号。

这老人根本就像是活在地狱中的。

郭大路连呼吸都似已将停顿。

他不忍，也不敢再看这张脸，却又不能逃避。

他脸上甚至不能露出丝毫厌恶恐惧的表情，因为这老人是燕七的父亲。

老人也正在半闭着眼，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就是郭大路？”

郭大路道：“是的。”

老人道：“你是我女儿的好朋友？”

郭大路道：“是的。”

老人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脸很难看，而且很可怕？”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终于道：“是的。”

老人也沉默了半晌，喉咙里忽然发出短促的笑声，道：“难怪我女儿说你是老实人，看来你果然是的。”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燕七还是垂着头。

梅兰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郭大路也垂下头道：“有时我也并不太老实的。”

这也是句老实话。他忽然发觉在这老人面前说老实话，是种很好的方法。

老人果然微微颔首，道：“不错，不老实的人，休想到这里来；太老实的人，也休想找得到这里的。”

他忽又感慨的叹了口气，道：“你能到这里来，总算不容易……实在不容易。”

郭大路听在耳里，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酸酸的。

燕七为什么要让他受这许多折磨？为什么要他如此苦苦找寻？

老人虽半闭着眼，却已似看到他心里，忽然道：“叫他们也进来吧。”

梅兰道：“是。”

她静悄悄的走过去，静悄悄的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外立刻有三个人静静的走了进来。

第一个人，就是那麻子。现在他也已换了件雪白的长袍，一进来就垂手站在屋角，显得既敬畏，又尊敬，就好像奴才看到了他的主子一样。

跟在他后面的，当然就是那驼子。

第三个人才是那独脚和尚。

三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白袍，对这老人的态度都同样尊敬。三个人都垂着头，看都没有看郭大路一眼。

老人道：“你们想必是认得的。”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郭大路却忍不住道：“他们虽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他们。”

老人唏嘘着，道：“现在的年轻人，认得他们的确已不多了，但你也许还听过他们的名字。”

郭大路道：“哦？”

老人道：“你跟蓝昆是交过手的，难道还没有看出他武功来？”

郭大路道：“蓝昆？”

老人道：“蓝昆是他的俗号，自从他在少林出家后，别人就只知道他叫铁松了。”

原来这独脚和尚竟是少林门下！也只有少林的“风雷降魔杖”，才能有那种惊人的威力。

郭大路耸然动容，道：“莫非他就是昔日一杖降十魔、独闯星宿海的“金罗汉”铁松大师？”

老人道：“不错，就是他。”

郭大路说不出话来了。

这金罗汉正是他少年时，心目中崇拜的偶像之一，他七八岁时就已听说过这名字，后来又听说这人已物化仙去了，想不到竟隐居在这里。

老人道：“天外游龙神驼子，这名字你想必也该听人说过。”

郭大路又怔住。

原来这驼子竟是昔年最负盛名的轻功高手，难怪他一回头，就已看不见这人的影子了。

老人道：“天外游龙神驼子，千变万化智多星，这两人本是齐名的。”

郭大路吃惊的看着那麻子，失声道：“难道他就是智多星袁大先生？”

老人道：“原来你也知道他。”

郭大路怔在那里，久久都吐不出气来。

这三人在二十年前，全都是江湖中声名显赫、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

在江湖传说中，这三人已全都死人。

谁也想不到这三人竟全都躲在这里，而且还好像都已成了这病老人的奴仆下属。

想到这里，郭大路心里又一惊。

像金罗汉、神驼子这样的绝顶高人，都已做了这老人的奴仆，而且对他如此敬畏，如此尊敬。

这老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郭大路实在想不出。

就算是昔日的少林方丈铁眉复生，金罗汉也不会对他如此敬畏。就算是昔日的天下第一名侠再生，神驼子和智多星也绝不会甘心做他的奴仆下人。

这老人又有什么力量，能使得这三个人对他如此服从尊敬？

老人缓缓道：“他们今天让你吃了不少苦，你心里是不是对他们很不满？”

郭大路想摇头，没有摇，苦笑道：“有一点。”

老人道：“他们这样做，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郭大路道：“也有一点……不止一点。”

老人道：“你千方百计找到这里来，为了什么？”

郭大路嗫嚅着，又瞟了燕七一眼，吶吶道：“来找她的。”

老人道：“为什么要找她？”

他说话好像永远都是在发问，而且问得咄咄逼人，丝毫不给别人转圜的余地。

郭大路垂下头，彷佛忸怩不安。

但这时燕七却忽然抬起头来，用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眼波，凝视着他。

郭大路心里立刻又充满了勇气和信心，抬起头，大声道：“因为我喜欢她，想永远跟她厮守在一起。”

这本是光明正大的事，他用这种光明磊落的态度，正显出了他的真诚坦率。

老人的声音却更严肃，一字字道：“你是不是想要她作妻子？”

郭大路毫不考虑道：“是。”

老人道：“永不反悔？”

郭大路道：“永不反悔？”

老人半闭着的一只眼，突然睁开，眼睛里射出闪电般的光。

郭大路从未看过如此逼人、如此可怕的眼睛，但他却没有逃避。因为他知道这是最重要的一刻，因为他心中坦然无愧。

老人逼视着他厉声道：“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摇摇头，这句话正是他憋在心里久已想问出来的。

老人道：“你看到了我脸上的十字剑伤，还不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心里突然一阵惊悸，整个人都几乎为之震动起来。

十字剑伤！疯狂十字剑！

唯一能在疯狂十字剑下逃生的人，就是南宫丑！

莫非这病重垂危的老人，才是真正的南宫丑！

郭大路只觉自己的头脑在晖眩。

他再也想不到，江湖中声名最狼藉的第一恶人南宫丑，竟是燕七的父亲。

难怪燕七能确定那黑衣人绝不是南宫丑。

自墙后刺入，穿入黑衣人心脏的那一剑，原来是燕七下的手。

她这样做，显然是痛恨这人假冒她父亲的名，所以她不惜杀了他，来保护自己父亲的名誉。难怪她从不肯吐露自己的身世，彷佛有很多难言之隐。

她始终不肯对郭大路说出自己是女儿身，只怕也是为了自惭家世，生怕郭大路知道了她的出身后，会改变对她的感情。

所以她一直要等到临死前才肯说出来。所以她要逃避。

这些想来彷佛永远无法解释的事，现在终于完全有了答案。但郭大路却几乎不能相信。

屋子里更静。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逼视着郭大路，只有燕七又垂下了头。她似已不敢再看郭大路。

她生怕郭大路的回答，会伤透她的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缓缓道：“现在你已知道我是谁了？”

郭大路道：“是。”

老人道：“现在你若是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郭大路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老人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改变我对她的感情，连我自己都不能。”

他声音是如此坚定，如此真诚。

他转头去看燕七的眼睛，燕七也已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凝视着他。

她目中已又露出泪光，但却已是欢喜的泪，也是感激的泪。

连梅兰的眼睛都已有些潮湿。

老人却仍然以厉电般的目光在逼视着郭大路，道：“你还是愿意娶她做妻子？”

郭大路道：“是。”

老人道：“你愿意做南宫丑女儿的丈夫？”

郭大路道：“是。”

老人的目光忽然像寒冰在春水中融化了，喃喃道：“好，你果然是个好孩子……燕儿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又慢慢的阖起眼帘，一字字道：“现在我已可放心将她交给你，现在她已是你的妻子。”

前尘往事

一

洞房。

世上有多少个未成亲的少年，在幻想着花烛之夜，洞房里的绮旎风光？又有多少个已垂暮的老人，在回忆着那一天洞房里的甜蜜和温暖？

幻想和回忆永远都是美丽的。

事实上，花烛之夜的洞房里，通常都没有回忆中那么温暖甜蜜，风光也远不如幻想中的那么绮丽。

有些自以为很聪明的人，时常都喜欢将洞房形容成一个坟墓，甚至还说洞房里发出的声音，有时就像是个屠宰场。

洞房当然也不是坟墓和屠宰场。

那么洞房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洞房通常是间并不太温暖的屋子，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到处都充满了油漆味道，再加上贺客们留下的酒臭，在里面耽上一两个时辰还能不吐的人，一定有个构造很特别的鼻子和胃。

洞房里当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这两个人通常都不会太熟，所以也不会有很多话说。

所以外面就算吵翻了天，洞房里却通常都很冷静。

贺客们虽然在拚命的吃，拚命的喝，生怕捞不回本钱似的，但新郎和新娘通常都在饿着肚子。

这本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但这一天却好像是为别人过的。

燕七蒙面的红巾已掀起，正垂着头，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红绣鞋。

郭大路远远的坐在小圆桌旁的椅子上，似乎也在发怔。

她不敢看他，他也不敢看她。

假如喝了点酒，他也许会轻松些，妙的是他今天偏偏没有喝。

好像只要做新郎倌的人一定要喝酒，马上就会有一些“好心人”过来拦住，抢着替他把酒喝了。

他们本来就是很好的朋友，本来每天都有很多话可说。

但一做了夫妻，就好像不再是朋友了。

两个人竟好像忽然变得很遥远，很生疏，很怕难为情。

所以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郭大路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应付得很好的，但一进了洞房，就忽然发觉自己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呆子。

这种情况他实在不习惯。

他本来想走过去，坐到燕七身旁，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两条腿却偏偏在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大路只觉得连脖子都有点发硬的时候——

燕七忽然道：“我要睡了。”

她竟自己说睡就睡，连鞋都不脱，就往床上一倒，拉起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红丝被，把自己身子紧紧的裹住。

她面朝着墙，身子蜷曲得就像是只虾米。

郭大路咬着嘴唇，看着她，目中渐渐有了笑意，忽然道：“今天你怎么没有要我出去？”

燕七不睬他，像是已睡着。

郭大路笑道：“有别人在你的屋子里，你不是睡不着的吗？”

燕七本来还是不想睬他的，却又偏偏忍不住道：“你少说几句，我就睡着了。”

郭大路眨着眼，悠悠道：“有我在屋里，你也睡得着？”

燕七咬着嘴唇，轻轻道：“你……你不是别人。”

郭大路道：“不是别人是什么人？”

燕七忽然“噗哧”一笑，道：“你是个大头鬼。”

郭大路忽又叹了口气，道：“奇怪奇怪，你怎么会嫁给我这大头鬼的？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就算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我。”

燕七忽然翻过身，抓起了枕头，用力的向他摔了过来。

她的脸红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熟苹果。

枕头又飞回来了，带着郭大路的人一起飞回来的。

燕七红着脸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郭大路道：“我想咬你一口。”

粉红色的绣帐，不知何时已垂下。

假如有人一定要说，洞房里的声音像屠宰场，那么这屠宰场一定是杀蚊子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像是蚊子叫。

郭大路好像在轻轻道：“奇怪，真奇怪。”

燕七道：“又奇怪什么？”

郭大路道：“你身上为什么一点也不臭？”

只听“吧”的一响，就好像有人在打蚊子，越打越轻，越打越轻……

二

天已经快亮了。

锦帐中刚刚才安静下来，又过了半天，就听到郭大路轻轻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燕七道：“嗯。”

她的声音如燕子呢喃，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郭大路道：“我想起了很多很奇怪的事，但最想的，还是个烧得又红又烂的大蹄膀。”

燕七“噗哧”一笑，道：“你能不能说你是在想着我？”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因为我怕把你一口吞下去。”

他叹息着，喃喃道：“你这老婆我得来可真不容易，若是吞下去，岂非没有了？”

燕七道：“没有了岂非正好再去找一个。”

郭大路道：“找谁？”

燕七道：“譬如说……酸梅汤。”

郭大路慢慢的道：“不行，她太酸，而且她喜欢的是你。”

他忽又一笑，道：“现在我才知道，那天你不要她，她为什么一点也不生气了……那天你想必已告诉她，你也跟她一样，是个女人。”

燕七道：“我若是男人，我就要她了。”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你是个女人呢？”

燕七道：“谁叫你是个瞎子，别人都看出来了，就是你看不出来。”

郭大路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秘密？”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快死的时候，才肯告诉我？”

燕七道：“因为……因为我怕你不要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就像是已被件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的喘息着，道：“我们好好的聊聊，不许你乱动。”

郭大路道：“好，不动就不动。可是你为什么要怕我不要你？你难道不知道，我就算用全世界的女人来换你一个，我也不换的。”

燕七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

燕七道：“若用那个水柔青来换呢？”

郭大路叹道：“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很可怜，只可惜我心里早已经被你一个人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的人。”

燕七“嘤咛”了一声。锦帐中忽然又沉默了很久，好像两个人的嘴又已被什么堵住。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叹息着道：“我知道你那么样做，是为了试试我，对你是不是忠心。”

燕七咬着嘴唇，道：“你若肯在那里留下来，这一辈子就休想再看见我了。”

郭大路道：“可是我已经到这里来了之后，你为什么还不让我来见你呢？”

燕七道：“因为还有别的人也想试试你，看你是不是够聪明、够胆量，看你的心是不是够好，够不够资格做我爹爹的女婿。”

郭大路道：“所以他们就看我是不是够聪明能找出这间屋子的秘密，是不是够胆到那龙王庙去。”

燕七道：“在那龙王庙里，你若是敢动我那小表妹的坏主意，或是不肯先送她回来，你就算能找到这里，还是看不见我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幸亏我是个又聪明，又有胆量的大好人……”

燕七笑了，抢着道：“否则你又怎么能娶到我这么好的老婆呢？”

郭大路叹道：“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燕七道：“你现在才发现？”

郭大路笑道：“因为我现在才发现，我们两个人的脸皮都够厚的。”

现在这屋子才真的像是个洞房了，甚至比你想象中的洞房还要甜蜜美丽。

他们够资格享受。

因为他们的情感受得住考验，他们能有这么样一天，可真是不容易。

钻石要经过琢磨，才能发得出光芒。

爱情和友谊也一样。

三

经不住考验的爱情和友谊，就像是纸做的花，既没有花的鲜艳和芬芳，也永远结不出果实。

树上已结出果实，春天虽已远去，但收获的季节却已快来了。

燕七坐在树下，摘下了头上的马连坡大草帽做扇子，喃喃道：“好热的天气，王老大想必更懒得动了。”

郭大路目光遥视向远方，道：“这些日子来，他和小林不知道在干什么。”

燕七道：“你放心，他们绝不会寂寞的，尤其是小林。”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难道忘记了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郭大路也笑了，立刻又听到了那清脆的歌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卖花卖花，声声嚷……”

歌声当然不是那卖花的小姑娘唱出来的，唱歌的是燕七。

她轻摇着草帽，曼声而歌，引得路上的人都扭转头，瞪大了眼睛来瞧她。

郭大路笑道：“你莫要忘记你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她身上穿的还是男人打扮，但歌声却清脆如黄莺出谷。

燕七却笑道：“没关系，反正我就算不唱，别人也一样能看出我是个女人的，一个女人要扮得像男人，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大路道：“你以前呢？”

燕七道：“以前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么不同？”

燕七笑道：“以前我比较脏……很脏，大家都觉得女人总应该比男人干净。”

郭大路道：“其实呢？”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其实女人本来就比男人干净。”

这条路，是回富贵山庄的路。

他们并没有忘记他们的朋友，他们要将自己的快乐让朋友分享。

“王老大和小林若知道我们……我们已经成为夫妻，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不知道小林会不会吃醋。”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开始跑，燕七就在后面追。

他们既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在路上笑着，跑着，追着，就像是两个孩子。

快乐岂非总是能令人变得年轻的？

跑累了，就在树荫里坐下来，买一个烙饼就当什饭吃。

就算是淡而无味的硬面饼，吃在他们嘴里，也是甜的。

郭大路居然已经有好几天没喝酒了，除了他们临走前的那天，南宫丑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饯行，非但他自己居然也破例喝了半杯，而且还一定要他们放量喝个痛快，所以他们全醉了。

燕七微笑道：“我爹爹自己现在虽不能喝酒了，却很喜欢看别人喝。”

郭大路笑道：“他以前的酒量一定也不错。”

燕七道：“何止不错，十个郭大路也未必能喝得过他一个。”

郭大路道：“哈。”

燕七道：“哈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哈的意思就是我非但不服气，而且不相信。”

燕七道：“只可惜他现在老了，而且旧伤复发，已有多年躺在床上不能动，否则他不把你灌得满地乱爬才怪。”

提起了她父亲的病痛，她眼睛里也不禁露出了悲伤之色。

郭大路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想不到他会让我们走的。”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因为……因为他实在太寂寞，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要我们陪着他。”

燕七道：“可是他不同，他从不愿为了自己让别人痛苦，无论多么难以忍受的事，他都宁可一个人独自忍受。”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显然因自己有这么样一个父亲而骄傲。

郭大路叹道：“说老实话，我从来也没有想到他是个这样子的人。”

燕七道：“从前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郭大路吶吶道：“你知道，江湖中的传说，将他说得多么可怕。”

燕七道：“现在呢？”

郭大路叹息着，道：“现在我才知道，江湖中的那些传说才真正可怕，他居然能忍受了这么多年，就凭这一点，已不是别人能比得上的了。”

燕七黯然道：“这也许只因为他已没法不忍受。”

郭大路道：“幸好他还有朋友，我看到神驼子他们对他的忠实和友情，总忍不住要替他觉得欢喜感动。”

燕七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想怎么对付他的？”

郭大路摇摇头。

燕七道：“他们以前也是一心想要来杀他的，可是后来，经过了几次生死缠斗之后，他们才发现他并不是传说中那样的人，也被他的人格所感动，所以才成了他的朋友。”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又有些得意，接着道：“为了他，金罗汉甚至不惜背叛了少林，不惜做一个终生再也见不得天日的叛徒。”

郭大路道：“人岂非也就因为有这种伟大的感情，所以才和畜牲不同。”

燕七道：“这种感情也唯有在生死患难之中，才能显得出它的伟大来。”

他们说的不错。

一个人也唯有在生死患难之中，才能显得出他的伟大来。

南宫丑能博得神驼子他们的友情，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痛，只怕也不是别人能想象得到的。

若不是在生死关头中，宁愿牺牲自己来保全别人，别人又怎知他人格的伟大？又怎会为了他牺牲一切？

这其中，当然也有段令人惊心动魄、悲伤流泪的故事。

这故事已不必再提。

因为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令人欢乐的故事。

这世上悲伤的故事已够多。

已太多。

四

未到黄昏，已近黄昏。

日色虽已西沉，但碎石路上仍是热烘烘的，摸着烫手。

前面的树荫下，有个褴褛憔悴的妇人，手里牵着个孩子，背上也背着个孩子，正垂着头，伸出手站在那里向过路人乞讨。

郭大路立刻走过去，摸出块碎银子，摆在她手里。

他从未错过任何一个乞丐，纵然他已只剩下这块碎银，也会毫不考虑就施舍给别人。

燕七看着，温柔的目光中，带着赞许之色。

她显然也以自己有这样的丈夫而骄傲。

这妇人嘴里喃喃的说着感激的话，正想将银子揣在怀里，有意无意间抬起了头，看了郭大路一眼。

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立刻发生了种无法描述的可怕变化。

她那双无神而满布血丝的眼睛，也立刻死鱼般凸了出来，就好像有把刀突然插入了她的心脏。

郭大路本来还在微笑，但笑容也渐渐冻结，脸上也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失声道：“是你？”

那妇人立刻用双手蒙住了脸，叫声道：“你走，我不认得你。”

郭大路的表情已由惊骇变为怜惜，长叹道：“你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妇人道：“那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她虽然想勉强控制住自己，但全身都已抖得像是风中的烛光。

郭大路目光垂向那两个发育不全、满脸鼻涕的孩子黯然问道：“这是你跟他生的么？他的人呢？”

妇人颤抖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掩面痛哭道：“他骗了我，骗去了我的私房钱，又和别的女人跑了，却将这两个孽种留下来给我，我为什么这么苦命……为什么？”

没有人能替她解答，只有她自己。

她这种悲惨的遭遇，岂非正是她自己找来的。

郭大路叹息着，也不知该说什么。

燕七慢慢的走过来，无言的握住了他的手，让他知道，无论遇着什么事，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总是同样信任他。

女人所能给男人的，还有什么能比这种信任和了解更能令男人感激？

郭大路犹疑着，道：“你已知道她是谁了？”

燕七点点头。

女人对自己所爱的男人，彷佛天生就有种奇妙敏锐的第六感。

她早已感觉出这妇人和她的丈夫之间，有种很不寻常的关系，再听了他们说的话，就更无疑问了。

这妇人显然就是以前欺骗了郭大路，将他抛弃了的那个女人。

郭大路长长叹息，道：“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更没有想到她已变成这样子。”

燕七柔声道：“她既然是你的朋友，你就应该尽力帮助她。”

这妇人忽然停下哭声，抬起头，瞪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燕七的目光柔和而平静，道：“我是他的妻子。”

这妇人脸上又起了种奇特的变化，转头瞪着郭大路，诧声道：“你已经成了亲？”

郭大路道：“是的。”

这妇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七，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种恶毒的嫉妒之色，忽然一把揪住了郭大路的衣襟，大声道：“你本来要娶我的，怎么能和别人成亲？”

郭大路动也不动，脸色已苍白如纸，这种情况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应付。

燕七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凝视着这妇人道：“是你离开了他，不是他不要你，以前的事你自己也该记得的。”

妇人的目光更恶毒，狞笑着道：“我记得什么？我只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除了我之外，他绝不再娶别的女人。”

她又作出要流泪的样子，抽动着嘴角，大声道：“可是他却骗了我，骗了我这个苦命的女人，你们大家来评评理……”

路上已有人围了上来，带着轻蔑和憎恶之色，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苍白的脸又已变得赤红，连汗珠子都已冒了出来。

但燕七的神色却还是很平静，缓缓道：“他并没有骗你，从来也没有骗过你，只可惜你已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你自己也该明白。”

这妇人大叫大跳，道：“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想活了……我就是死也要跟这狠心的男人死在一起。”

她一头向郭大路撞了过去，赖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

遇见了这种会撒泼使赖的女人，无论谁都无法可施的。

郭大路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燕七沉吟着，忽然从身上拿出了条金链子，递到这妇人面前，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妇人瞪着眼，怔了半晌，才大声道：“我当然认得，这本来也是我的。”

燕七道：“所以我现在还给你；只不过希望你知道，为了保存这条金链子，他不惜挨饿挨骂，甚至不惜被朋友耻笑——他这是为了什么，你也该想得到的。”

妇人看着这条金链子，目中的怨毒之色渐渐变为羞愧。

她毕竟也是个人。

人，多多少少总有些人性的。

燕七道：“你换了这条金链子，已可好好的做点小生意，好好的养你的孩子；以后你一定还会遇着好男人的，只要你不再欺骗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欺骗你。”

妇人的身子又开始颤抖，转过头，去看她的孩子。

孩子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撇着嘴想哭，却又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燕七柔声道：“莫忘记你已是母亲，已应该替你的孩子想一想，他将来也会长大的，你应该让他觉得，因为有你这样一个母亲而骄傲。”

妇人颤抖着，突又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痛哭着道：“老天……老天，你为什么又要让我看见他……为什么？”

这问题也没有人能为她解答，只有她自己。

你栽下去的是什么样的种子，就一定会得到什么样的收获。

你栽下去的若是砂石，就永远莫要期望它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黄昏。

夕阳已由绚烂而转为平静。

郭大路慢慢的走在道旁，心情显然也和他脸色同样沉重。

燕七没有说话，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这也正是一个做人妻子的女人，所最需要了解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大路才沉声道：“你什么时候将那金链子赎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七笑了笑，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赎出来。”

郭大路道：“你没有？”

燕七道：“刚才我给她的金链子，根本不是你的那条。”

郭大路愕然道：“不是？”

燕七微笑着道：“那是梅兰姐妹私下里送给我的贺礼。”

郭大路道：“那你为什么要拿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七笑道：“因为我也是个女人，我对女人总比你了解得多。”

郭大路道：“你是说她看到了这条金链子，就会想起我以前对她总算是不错，所以才肯放过我？”

燕七抿嘴笑道：“金链子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连你都已经分不清了，又何况她。”

她笑得很愉快。

因为这金链子只不过是个象征，象征着以前的那一段往事。

现在他们既已连这金链子都分不清了，显然已将昔日的情感和怨恨全都淡忘。

无论多大方的女人，都不愿自己的丈夫还将往事藏在心里的。

郭大路道：“可是她看到我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想起以前……”

燕七打断了他的话，道：“她那样子对你，并不是为以前的事，而是因为嫉妒。”

郭大路道：“嫉妒？”

燕七道：“也不是嫉妒你，是嫉妒我。看看她自己的日子，再看看我们，她更悔恨自己以前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对自己悔恨的时候，往往就会莫名其妙的对别人也怀恨起来，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和她一样痛苦。”

郭大路叹道：“所以她就想破坏我们。”

燕七道：“她恨你，只不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已永远无法再得到你了。”

郭大路道：“可是她看到了那条金链子时，为什么忽然又变了呢？”

燕七道：“因为金链子和你不同。”

她嫣然一笑，接着道：“金链子不但比你好看，而且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

郭大路道：“那是不是因为金链子已经在她的手里了？”

燕七笑道：“答对了！”

世上的确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

女人一向只相信自己已拿在手里的东西，就算她明知还有一百条金链子可以去拿，她也绝不肯用手里这一条去换的。

也没有几个女人肯将自己的金链子，送给她丈夫以前的情人。

只有最聪明的女人才会这样做。

她只用一条金链子，已换取了她丈夫对她的信任和感激，也换来了她自己的一生幸福。

郭大路凝视着他的妻子，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谢谢你。”

燕七眨着眼，笑道：“谢谢我？……谢谢我那条金链子？”

郭大路摇摇头道：“你应该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燕七的确知道。

他感激的当然不是一条金链子，而是她的了解和体谅。

那远比世上所有的金链子加起来还要珍贵得多。

一个懂得了解和体谅的妻子，永远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和财富。

也永远只有最幸运的男人才能得到。

情人？仇人？

一

世上是不是真有天生幸运的人呢？

也许有，但至少我并没有看见过。

我当然也看见过幸运的人，但他们的幸运，却都是用他们的智慧、决心，和勇气换来的。

幸运就像是烙饼一样，要用力去揉，用油去煎，用火去烤，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幸运的人就像是新娘子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被人多瞧几眼。

无论多平凡的人，一旦做了新娘子，就好像忽然变得特别了。

王动、林太平、红娘子三个人站做一排，盯着燕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燕七的脸已被看得像是刚摘下的山里红，红得发烫，忍不住垂下头，道：“你们又不是不认得我，盯着我看什么？”

红娘子嫣然道：“因为你实在已比以前好看三千六百倍。”

燕七的脸更红，道：“但我还是我，连一点都没有变。”

王动道：“你变了。”

燕七道：“什么地方变了？”

林太平抢着道：“以前你是我的朋友，现在却已变成我的嫂子；以前你是燕七，现在却已经变成了郭太太。这变得还不够多？”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还是燕七，还是你们的朋友。”

红娘子吃吃笑道：“但这个燕七至少已比以前干净多了。”

郭大路忍不住插口道：“答对了，她现在每天都洗澡。”

他的话刚说完，红娘子已笑弯了腰。

燕七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你少说几句话行不行？又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红娘子失笑道：“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郭大路了。”

郭大路干咳了两声，挺起胸，道：“其实我现在也变了，你们为什么不看我？”

王动皱着眉，道：“你什么地方变了？我怎么看不出？”

郭大路道：“我难道没有变得好看些？”

王动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摇着头，道：“我看不出。”

郭大路道：“至少我总也变得干净了些。”

红娘子忍住笑道：“现在你也天天洗澡？”

郭大路道：“当然，我……”

这次，他的话还未说出口，红娘子已又笑得弯下了腰。

燕七赶紧打岔，大声道：“这地方怎么好像少了一个人？”

林太平抢着道：“谁？”

燕七眨着眼，笑道：“当然是那个清早起床，就提着花篮上市场的小姑娘。”

红娘子笑道：“这个人当然少不了的。”

燕七道：“她的人呢？”

红娘子道：“又上市场去了，但却不是提着花篮，是提着菜篮——因为我们的林大少忽然想吃新上市的菠菜炒豆腐。”

燕七也忍住笑，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她小小的年纪，就已经这么样懂得温柔体贴。”

红娘子道：“天生温柔体贴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一样温柔体贴的。”

她用眼角瞟着林太平，又道：“那就好像天生有福气的人一样，你说是不是？”

林太平的脸也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们少说几句行不行，我也不会当你们是哑巴的。”

郭大路悠悠道：“不行，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女人了。”

王动道：“答对了。”

晚霞满天。

暮风中又传来悠扬清脆的歌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篮儿，上市场……”

燕七和红娘子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小姑娘已经从市场回来了。”

红娘子笑道：“而且，她的花篮里还装满了青菜豆腐。”

只听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笑道：“不止菠菜豆腐，还有酒。”

小小姑娘果然已回来了，挽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右手果然还提着一大坛酒。

她好像已没有以前那么害羞，只不过脸上还是有点发红。

王动道：“酒？什么酒？”

小小姑娘嫣然道：“当然是喜酒，我在山下看到他们两位亲热的样子，就知道应该去买些喜酒回来了。”

燕七眨着眼，道：“是谁的喜酒？是我们的？还是你们的？”

小小姑娘“嘤咛”一声，红着脸跑了，沿着墙角跑到后院。

燕七和红娘子都笑得弯下了腰。

林太平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真不懂，为什么你们总喜欢欺负老实人？”

王动道：“因为老实人已越来越少，再不欺负欺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不是结论。

二

喜事里若没有酒，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

这句话当然是个很聪明的人说的，只可惜他忘了说下面的一句：

肚子里若有了酒，头就会疼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郭大路的头已疼得要命。

他当然已不是第一个起来的人——他刚刚发现睡觉有时也不能算是浪费光阴。

他起来的时候，林太平和那小小姑娘已经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一样觉得很有趣，很开心。

春天的花虽已谢了，但夏天里的花又盛开。

他们就站在花丛前，初升的阳光，照着他们幸福而愉快的脸。

他们也正和初升的太阳一样，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郭大路看着他们，头疼就彷佛已好了些。

燕七悄悄的走了出来，依偎在他身旁，一只手挽着漆黑的长发，一只手挽着他的臂，目光中也充满了欢愉和幸福。

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生命实在是值得人们珍惜的。

过了很久，燕七才轻轻道：“你在想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想另外两个人。”

燕七道：“谁？王动和……”

郭大路点点头，叹息着道：“我在想，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他们才会像这样子亲热。”

燕七凝视着她的丈夫，良久良久，才柔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郭大路没有说话，在等着听。

他喜欢听。

燕七柔声道：“因为你在你自己幸福的时候，还能想到朋友的幸福；因为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朋友。”

郭大路眨着眼，道：“你错了，有时我也会忘记他们的。”

燕七道：“什么时候？”

郭大路悄悄道：“昨天晚上……”

他的话还未说出，燕七的脸已飞红，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只听林太平笑道：“想不到我们的郭大嫂居然还会咬人的。”

他们两个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子，正在看着这两个人微笑。

郭大路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没有被女人咬过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做男人。”

林太平道：“这是哪一国的道理？”

郭大路道：“我这一国的，但你说不定很快也会到我这一国来了。”

小小姑娘的脸也飞红，垂下头道：“我去准备早点去……”

郭大路大笑，道：“多准备一点，也好塞住我们的嘴。”

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湛蓝色的苍穹下，乳白色的炊烟四起。

郭大路抬起头，喃喃道：“这地方怎么忽然热闹起来了，是不是又搬来了很多户人家？”

林太平道：“没有呀！”

郭大路望着自山坡上升起的炊烟，道：“若没有人家，哪来的炊烟？”

林太平回头看了一眼，面上也露出惊异之色，道：“若有人家，也是昨天晚上才搬来的。”

郭大路道：“昨天还没有？”

林太平也在望着炊烟升起的地方，道：“昨天下什我还到那边去逛过，连一家人都没有。”

燕七沉吟着，道：“就算昨天晚上有人搬来，也不会忽然一下子搬来这么多家。”

林太平道：“何况，这附近根本连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燕七道：“只不过露天下也可以起火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人到这里来起火呢？难道真闲得没事做了？”

只听一人缓缓道：“你们在这里猜，猜到明年也猜不出结果来的，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王动正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郭大路第一个迎上去，抢着问道：“你已经出去看过了？”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烟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火。”

郭大路道：“谁起的火？”

王动道：“人。”

郭大路道：“什么样的人？”

王动道：“有两条腿的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这样问下去，问到明年也一样问不出结果来的，还是自己出去看看的好。”

王动道：“你早该出去看看了。”

富贵山庄的后面就是山脊，根本就无法可通，前面的山坡上，竟在一夜间搭起了八座巨大的帐篷。

帐篷的形式很奇特，有几分像是关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几分像是行军驻扎用的营账。

每座帐篷前，都起了一堆火。

火上烤着整只的肥羊，用铁条穿着，慢慢的转动。

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将已调好的作料，用刷子刷在羊身上，动作轻柔而仔细，就像是个母亲在为她第一个婴儿洗澡一样。

烤肉的香气，当然比花香更浓。

早餐的桌子上也有肉。

他们刚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本该都已经很饿。

但除了郭大路外，别人却好像都没有什么胃口。

每个人心里都有数，那些帐篷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搭在这里的。

这些人既然能在一夜间不声不响的搭起八座如此巨大的帐篷来，世上只怕就很少还有他们做不到的事了。

燕七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又有麻烦来了。”

红娘子目中也充满了忧郁之色，道：“而且这次的麻烦还不小。”

燕七道：“却不知这次的麻烦是谁惹来的？”

郭大路立刻道：“这次绝不是我。”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还惹不起这么大的麻烦来。”

他忽又笑了笑，道：“我这人一向是小麻烦不断，大麻烦没有。”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这次麻烦是大是小？”

郭大路道：“若不是为了件很大的事，谁肯在别人门口搭起这么大的八座帐篷来？”

燕七道：“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看不出有什么麻烦。”

郭大路道：“你看不出？”

燕七道：“人家只不过是在外面的空地上搭了几座帐篷，烤自己的肉，又没有来惹我们。”

郭大路道：“你看没有麻烦？”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刚才是谁说又有麻烦来了的？”

燕七道：“我。”

郭大路道：“你怎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燕七嫣然一笑，道：“因为这地方太闷了，我想跟你抬抬杠。”

郭大路道：“我若说没有麻烦呢？”

燕七道：“我就说有。”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样子我想不跟你抬杠都不行。”

燕七笑道：“答对了。”

一个女人若想找她的丈夫抬杠，每一刻中都可以找得出八千次机会来。

但抬杠有时也不是坏事，那至少可以让看他们抬杠的人心情轻松些。

所以他们一抬杠，别的人都笑了。

红娘子笑道：“不管怎么样，至少人家现在还没有找上我们，我们又何必自找烦恼？”

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他们去找，烦恼已经进了他们的门了。

门外已有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

这人很高、很瘦，身上穿着件颜色很奇特的长衫，竟是惨碧色的。

他脸色也阴沉的像是衣裳一样，一双眼睛却黯淡无光，像是两个没有底的黑洞，连眼白和眼珠子都分不出，竟是个瞎子。

但他的脚步却很轻，就好像在脚底下生了双眼睛，既不会踩着石头，更不会掉进洞。

他背负着双手，慢慢的走了进来，脸色虽阴沉，神态却很悠闲。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阁下是不是来找人的？找谁？”

碧衫人好像根本没听见。

郭大路皱着眉，道：“难道这人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

墙角下的花圃里，夏季的花开得正艳。

这碧衫人沿着花圃走过去，又走了回来，深深的呼吸着。

他虽已无法用眼睛来欣赏花的鲜艳，却还能用鼻子来领略花的芬芳。

也许他能领略的，有眼睛的人反而领略不到。

他沿着花圃，来回走了两遍，一句话没说，又慢慢的走了出去。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看来这人也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只不过到这里来闻闻花香而已。”

燕七道：“他怎么知道这里有花？”

郭大路道：“他鼻子当然比我们灵得多。”

燕七道：“但他是从哪里来的呢？”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认得他，我怎么知道？”

王动忽然道：“我知道。”

郭大路道：“你知道？”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道：“你说他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从帐篷里。”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的脸色彷佛很沉重，缓缓道：“因为别的人现在根本已不可能走到这里来，我们也没法子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那八座帐篷已将所有的通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动容道：“你是说他们在外面搭起那八座帐篷，为的就是不让别的人到这里来，也不让这里的人出去？”

王动不再开口，眼睛盯着外面的花圃，神情却更沉重。

郭大路忍不住也跟着他回头瞧了一眼，脸色也立刻变了。

本来开得正好的鲜花，就在这片刻之间，竟已全都枯萎。

嫣红的花瓣竟已赫然变成乌黑色的，有风吹时，就一瓣瓣落了下来。

郭大路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刚才那个人放的毒？”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难道这人是条毒蛇，只要他走过的地方，连花草都会毒死？”

王动道：“只怕连毒蛇也没有他毒。”

燕七道：“不错，我本来以为那无孔不入赤练蛇已是天下使毒的第一高手，可是他和这个人一比，好像还差了很多。”

郭大路道：“还差很多？”

这句话并不是问燕七的，他问的是红娘子。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赤练蛇下毒还得用东西帮忙，还得下在食物酒水里、兵刃暗器上，但这人下毒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彷佛在呼吸间就能将人毒死。”

郭大路不再问了。

若连红娘子都说这人下毒的手段比赤练蛇高，那就表示这件事已经无疑问。

现在的问题是，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把他们的花毒死？

这问题还没有答案，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门外又有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很矮、很胖，身上穿着件鲜红的衣服，圆圆的脸上满面红光，好像比他的衣裳还红。

他也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神情看来也很悠闲。

这次没有人再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但却都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院子里的花反正已全被毒死，看他还有什么花样玩出来。

这红衣人，居然也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一圈，就扬长而去，非但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玩一点花样。

但地上却已多了一圈脚印，每个脚却都很深，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郭大路叹了一口气，看着燕七问道：“我情愿让大象来踩我一下子，也不愿被人踩上一脚，你呢？”

燕七道：“我两样都不愿意。”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这人果然比我聪明得多了。”

他并没有笑多久，因为门外已又来了个人。

这次来的是白衣人，一身白衣如雪，脸色也冷得像冰雪。

别人都是慢慢的走进来，他却不是。

他身子轻飘飘的，一阵风吹过，他的人已出现在院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有一道青虹般的剑光冲天而起，横飞过树梢，一闪而没。

树上的叶子立刻雪花般飘落了下来。

白衣人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长袍一展，向上面招了招手。漫天落叶立刻不见了。

他的人也立刻不见了，就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了出去。

也就在这里，只听门外有人沉声道：“王动王庄主在哪里？”

两丈外的白杨树下，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褐衣老人，手里拿着张大红帖子，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们。

他们六个人一排站在门口，就好像特地走出来让别人看的。

褐衣老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才沉声道：“哪位是王庄主？”

王动道：“我。”

褐衣老人道：“这里有请帖一张，是专程送来请王庄主的。”

王动道：“有人要请我吃饭？”

褐衣老人道：“正是。”

王动道：“什么时候？”

褐衣老人道：“就在今晚。”

王动道：“什么地方？”

褐衣老人道：“就在此地。”

王动道：“那倒方便得很。”

褐衣老人道：“不错，的确方便得很，王庄主只要一出门，就已到了。”

王动道：“主人是谁呢？”

褐衣老人道：“主人今夜必定在此相候，王庄主必定可以看到的。”

王动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专程送这请帖来？”

褐衣老人道：“礼不可废，请帖总是要的，就请王庄主收下。”

他的手一抬，手上的请帖就慢慢的向王动飞了过来，飞得很稳，很慢，简直就好像下面有双看不到的手在托着一样。

王动又笑了笑，才淡淡地说道：“原来阁下专程送这请帖来，为的就是要我们看看阁下这手气功的。”

褐衣老人沉着脸，冷冷道：“王庄主见笑了。”

王动也沉下了脸，道：“刚才还有几位也都露了手很漂亮的武功，阁下认不认得他们？”

褐衣老人道：“认得。”

王动道：“他们是谁？”

褐衣老人道：“王庄主又何必问我？”

王动道：“不问你问谁？”

褐衣老人忽然也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间，瞟了林太平一眼。

郭大路也不禁跟着看了林太平一眼，这才发现林太平的脸色竟已苍白得全无血色，神情就彷佛王动那次忽然看见天上的风筝一样。

这些人难道是来找林太平的？

褐衣老人已走了。

他走的时候，王动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已看出，今天来的这些人必定和林太平有点关系。

但也没有人问他，大家甚至连看都避免去看他，免得他为难。

郭大路甚至故意去问王动，道：“你说他刚才露的那一手是气功，是哪种气功？”

王动道：“气功就是气功，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王动道：“女儿红有几种？”

郭大路道：“只有一种。”

王动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因为女儿红已经是最好的酒，无论什么东西，最好的都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既然也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郭大路眼珠子转了转，道：“依我看，最可怕的不是刚才那一剑，那简直已经和传说中，能取人首级于千里这外的御剑术差不多了。”

王动道：“还差得多。”

郭大路道：“你看过御剑术没有？”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还差得多？”

王动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怎么忽然变得不讲理了。”

王动道：“你几时看见我讲过理？”

郭大路道：“很少。”

他们说的当然是废话，为的只不过是想让林太平觉得轻松些。

但林太平的脸却还是苍白得全无血色，甚至连一双手都紧张得紧紧握在一起，一个人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大声说道：“我知道他们是谁。”

没有人开腔，但每个人都在听着。

林太平看着地上的脚印，道：“这人叫强龙，也正是天外八龙中硬功最强的一个。”

王动皱眉道：“天外八龙？刚才出现的那三个人全都是天外八龙中的人？”

林太平道：“全都是。”

王动道：“是不是陆上龙王座前的天龙八将？”

林太平道：“天外八龙也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王动看了看郭大路，两个人都笑了，郭大路道：“这就叫一报还一报，而且还的真快。”

林太平目中却露出痛苦之色，紧握着双手，来来回回又转了几个圈子，突又停下脚步，大声道：“他们也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这就用不着他们告诉我了，我也知道。”

林太平盯着他，目光好像很奇特，道：“你真的知道？”

郭大路道：“当然。”

林太平道：“我是谁？”

这本是最容易回答的一句话，但郭大路反倒被问得怔住了。

林太平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痛苦，缓缓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林太平看着自己紧握着的手，道：“因为我就是陆上龙王的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连王动面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郭大路也怔住，吃惊的程度简直已和他听到燕七是南宫丑的女儿时差不多。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令尊纵横天下，气盖当世，武林中谁不敬仰？……”

林太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大声道：“我！”

红娘子怔了怔，道：“你？”

林太平咬着牙，道：“我只希望没有这么样一个父亲。”

郭大路皱了皱眉，道：“你就算很不满他替你订下的亲事，也不该……”

林太平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替我订亲的也不是他。”

郭大路也怔了怔，道：“不是？”

林太平目中已有泪盈眶，垂着头，道：“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离开我们，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郭大路道：“你……你一直跟着令堂的？”

林太平点点头，眼泪已将夺眶而出。

郭大路不能再问，也不必再问了。

他看了看燕七，两个人心里都已明白，像陆上龙王这样的男人，甩掉个女人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但被抛弃的女人若是自己的母亲，做儿子的心里又会有什么感觉？

每个人心里都对林太平很同情，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同情和怜悯有时也会刺伤别人的心。

现在能安慰林太平的，也许只有那小小姑娘一个人了。

大家正想暗示她，留下她一个人来陪林太平，但忽又发现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竟也和林太平差不多。

她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垂着头，咬着嘴唇，连嘴唇都快咬破了。

这纯真善良的小小姑娘，难道也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太平忽然在喃喃自语，道：“他这次来，一定是要逼我跟他回去——他生怕我会走，所以才先将出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准备怎么办呢？”

林太平紧握双拳，道：“我绝不跟他回去，自从他离开我们的那一天，我就已没有父亲。”

他擦干了泪痕，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坚决的表情，看着王动他们，一字字道：“无论怎么样，这件事都和你们没有关系，所以，今天晚上，你们也不必去见他，我……”

那小小姑娘忽然道：“你也不必去。”

林太平也怔住，怔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也不必去？”

小小姑娘道：“因为他要找的也不是你。”

林太平道：“不是我是谁？”

小小姑娘道：“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吃惊。

叱咤一世的陆上龙王怎么会特地来找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这种事有谁相信？

但看到这小姑娘的脸色，大家又不能不信。

她就像是已忽然变了个人，已不再害羞了，眼睛直视着林太平，缓缓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回答的话，但林太平也被问得怔住。

小小姑娘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缓缓接着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这句话也是林太平刚说过的，她现在又说了出来，大家本该觉得很可笑。

可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无论谁都笑不出来的。

若不是有燕七在旁边，郭大路几乎已忍不住过去握起她的手，问她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如此难受。

她还年青，生命又如此美丽，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呢？

林太平已过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无妨，我只知道，你就是你。”

小小姑娘就让自己冰冷的手被他握着，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只不过——你还是应该问清楚我是谁的。”

林太平勉强笑了笑，道：“好，我问，你究竟是谁呢？”

小小姑娘闭上眼睛，缓缓道：“我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你母亲未来的媳妇，但却是你父亲以前的仇人。”

林太平忽然全身冰冷，紧握着的手也慢慢的放开，垂下……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下，彷佛已沉到他冰冷的脚心里，正被他自己践踏着。

玉玲珑！

她竟然就是玉玲珑。

没有人能相信这是真的事，没有人愿意相信。

这温柔善良纯真的小姑娘，真的就是那凶狼泼辣骄横的女煞星？

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她的脸上。

她垂着头，发已凌乱，心也似已碎了。

郭大路心里突也不禁有了怜悯之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是他母亲选中的媳妇，却是他父亲的仇人？世上哪有这么复杂的关系？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也知道这绝不是玩笑，但却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黯然道：“我明白你的好意，只可惜世上有些事就偏偏是这样子的。”

郭大路道：“我还是不信。”

玉玲珑垂着头，道：“陆上龙王和我们玉家的仇恨，已积了很多年，二十年前就发过誓，一定要亲眼看到玉家的人全都死尽死绝。”

郭大路失声道：“你父亲是不是他……”

他不敢问出来，因为如果玉玲珑的父亲真是死在陆上龙王的手里，杀父的仇恨，就没有别的人能够解得开了。

玉玲珑却摇了摇头，道：“我父亲倒不是死在他手上的。”

她目中又露出了怨恨之色，冷冷接道：“因为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再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郭大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皱了皱眉，道：“你母亲……”

玉玲珑道：“我母亲不姓玉，姓卫。”

郭大路道：“姓卫？难道是林夫人的姐妹？”

玉玲珑点点头，道：“就因为这关系，所以他才放过了我母亲，但他却不知道那时我母亲腹中已有了我，我还是姓玉的。”

郭大路叹道：“后来他当然已知道有你这么样一个人了。”

玉玲珑道：“所以我一直都在躲着他，他在北边，我就不到北边来，他在南边，我就不到南边去；他的名气比我还大，我躲他，总比他找我容易。”

郭大路苦笑着喃喃道：“我早就说过，一个人太有名，也不是件好事。”

玉玲珑道：“也并不太坏。”

郭大路道：“其实，你母亲本不该让你成名的，你如果真的是个很平凡的小姑娘，他也许就永远找不到你了。”

玉玲珑咬牙道：“那么样的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郭大路道：“世上有很多人都是那么样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玉玲珑道：“但我们玉家从来没有那样的人，玉家的声名也不能从我这一代断绝。”

郭大路道：“现在你母亲呢？”

玉玲珑默然道：“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

她咬着嘴唇，道：“她临死的时候，还怕陆上龙王放不过我，所以特地去找她的妹妹……”

郭大路道：“是她去找林夫人的？”

玉玲珑点了点头，道：“她希望林夫人能够化解开我们两家的冤仇，只可惜，林夫人自己也无能为力，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她才将你许配给她的独生子，希望你们两家的怨仇，能从这婚事中化解。”

玉玲珑道：“我想她一定是这意思。”

郭大路用眼角瞟着林太平长叹道：“只可惜她的儿子，却不明白母亲的好意。”

玉玲珑凄然笑道：“下一代的人，总是不能了解上一代的好意，就连我也一样，我本来也一样不愿做他们林家的媳妇。”

她不敢去看林太平，但她的眼波还是情不自禁，向林太平瞟了过去。

林太平整个人都似已冰冷僵硬，忽然道：“那末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我？”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幽幽道：“你不明白？”

林太平大声道：“我当然不明白。”

玉玲珑咬着嘴唇，勉强忍耐着，不让眼泪流下，又问了一句：“你真不明白？”

林太平道：“不明白！”

玉玲珑身子突然颤抖，嘶声道：“好，我告诉你，我这么做，只为了我跟你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你求我嫁给你的。”

林太平胸口像是忽然被人重重一击，连站都已无法站稳。

玉玲珑自己也像是要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平才咬着牙，一字字道：“现在我已明白了……总算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忽然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门里。

“砰”的，门关起。

玉玲珑也并没有再看他，但眼泪却已悄悄的流了下来……

人就是人

一

为什么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出奇的沉闷平静？

晴空如洗，一碧万里。

没有暴风雨。

暴风雨在人们的心里。

只有这种暴风雨引起的灾祸，才是最可怕的。

走廊下静得可以听见王动在屋子里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沉重，竟似已睡着了。能在这种时候睡着的人，真有本事。

郭大路和燕七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新婚夫妻的行动，在别人眼中看来总好像有点神秘。

只有红娘子陪着玉玲珑，两个寂寞的人，两颗破碎的心。

玉玲珑痴痴的望着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她眼睛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

红娘子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刚才在说谎。”

玉玲珑茫然道：“说谎？”

红娘子道：“你这次来找他，并不是为了要报复，并不是为了要他跪着求你。”

玉玲珑道：“我不是？”

红娘子道：“以前你也许不愿做林家的媳妇，但现在却已愿意做林太平的妻子，我看得出。”

她长长叹息着，道：“但我却不懂，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呢？”

玉玲珑咬着嘴唇，道：“你既然看得出，他也应该看得出。”

红娘子叹道：“你还不了解男人，尤其是他这种男人，他看来虽柔弱，其实却比谁都刚强。”

玉玲珑道：“哦？”

红娘子道：“但最刚强的人，有时也往往是最脆弱的人，别人只要有一点点地方伤害到他，他的心就会碎了。”

玉玲珑道：“你认为我伤害了他？”

红娘子道：“你不该对他那样说的，你应该老实告诉他，现在你对他的情意，让他知道你的真心，他才会以真心待你。”

玉玲珑凄然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本来也想这么样做的，可是……”

她垂下头，垂得很低，轻轻的接着道：“现在无论怎么样做，都已太迟了……”

红娘子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怜惜和同情，彷佛已从这倔强孤独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不错，现在已太迟了。

机会一错过，是永不会再来的。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也许现在还来得及，也许你应该对他用点手段。对付男人，有时是要用些手段的，只要他娶了你，你就是林家的媳妇，陆上龙王想必也不会……”

玉玲珑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不必再说了，我已有我的打算，无论如何，陆上龙王也是个人，我为什么一定要怕他？”

她神情虽然仍很悲伤，但目中已充满了倔强自傲的表情。

她本就不是个肯低头的人。

红娘子垂下头，知道自己的确已不必再说下去，也不能再说下去。

玉玲珑忽又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无论怎么说，我还是一样感激你的好意。”

红娘子道：“我也知道。”

玉玲珑道：“但你却有件事不懂。”

红娘子道：“你说。”

玉玲珑望着王动的窗口，轻轻地问道：“你的确很能了解别人，但却为什么好像偏偏不能了解他呢？”

红娘子笑了笑，也笑得很凄凉，过了很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人，否则现在又怎么睡得着呢？”

王动真的睡着了么？

屋子里为什么忽然没有了他的呼吸声？

二

陆上龙王斜倚在他的虎皮软榻上，盯着王动，就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连王动自己都觉得脸上似已被盯出两个洞来。

他从未看见过这么样的眼睛，从来未看见过这么样的人。

他想象中的陆上龙王，也不是这样子的。

陆上龙王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很雄壮，紫面长髯，狮鼻海口，也许已满脸白发，但是腰干还是挺得笔直，就好像你在图画中看到的天神一样。

他说话的声音也一定像是洪钟巨鼓，可以震得你耳朵发麻，等到他怒气发作时，你最好的法子，就是远远离开他。

王动甚至已准备好来听他发怒时的吼声。

可是他想错了。

他一看到陆上龙王，就知道无论谁想激起他的怒火，都很不容易。

只有从不发怒的人，才真正可怕。

他脸色是苍白的，头发很稀，胡子也不长，须发都修饰得光洁而整齐，一双手也保养得很好，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是杀过人的。

他穿着很简单，因为他知道已不必再用华丽的衣着和珍贵的珠宝，来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财富。

王动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站起来。无论谁进来他都不会站起来。

无论谁都不会怪他失礼。

因为他只有一条腿！

这纵横天下，傲视武林的当世之雄，竟是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

巨大的帐篷里，静寂无声，除了他们两个人外，也没有别的人。

王动已进来很久，只说了四个字：“在下王动。”

陆上龙王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但王动并没有这么想。

王动知道他必定是要拿定主意后才开口。

有种人是从来不会说错一句话，他显然就是这种人。

奇怪的是，这种人偏偏通常是说错一万句话也没关系的。

王动在等着，站着在等。

陆上龙王终于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狼皮垫，道：“坐。”

王动就坐下。

陆上龙王又指了指皮垫旁的小几上的金樽，道：“酒。”

王动摇摇头。

陆上龙王目光灼灼，道：“你只和朋友喝酒？”

王动道：“有时也例外。”

陆上龙王道：“什么时候？”

王动缓缓道：“想敷衍别人的时候。但我并不想敷衍你。”

陆上龙王道：“为什么？”

王动道：“我从不敷衍值得我尊敬的人。”

陆上龙王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来早了。”

王动道：“我本不是来喝酒的。”

陆上龙王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你当然不是。”

他取起面前的玉杯，缓缓啜了一口，目光突又刀锋般转向王动，道：“你在看我的腿？”

王动道：“是。”

陆上龙王道：“你一定在奇怪，有谁能够砍断我的腿。”

王动道：“是。”

陆上龙王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王动道：“不想。”

陆上龙王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无论他是谁，现在想必都早已经死了。”

陆上龙王忽又笑了笑，道：“看来你并不是多话的人。”

王动道：“我不是。”

陆上龙王道：“我喜欢说话少的人，这种人说出的话，通常比较可靠。”

王动道：“通常都是的。”

陆上龙王道：“好，现在你不妨说出你是想来干什么的了。”

他不等王动开口，突又冷冷道：“最好只用一句话说出来。”

王动道：“你不能杀玉玲珑。”

陆上龙王沉下了脸，道：“为什么不能？”

王动道：“你若想叫林太平活下去，就不能够杀玉玲珑。”

陆上龙王道：“我若杀了玉玲珑，林太平就会为她死？”

王动道：“你不信？”

陆上龙王道：“你信？”

王动道：“我若不信，就不会来。”

陆上龙王道：“你相信世上有肯为别人死的人？”

王动道：“不但有，而且很多。”

陆上龙王道：“说两个给我听。”

王动道：“林太平，我。”

陆上龙王笑了。

王动道：“你不信？”

陆上龙王道：“你信？”

王动道：“你不妨和我打赌。”

陆上龙王道：“赌什么？”

王动道：“用我的一条命，赌玉玲珑的一条命。”

陆上龙王道：“怎么赌？”

王动道：“林太平若不愿为玉玲珑死，你随时可以杀了我。”

陆上龙王道：“否则呢？”

王动道：“你就可以走了。所以无论输赢，你都毫无损失。”

陆上龙王冷笑道：“毫无损失？……这么想的人，一定还有两条腿。”

王动道：“我就算被人砍断了一条腿，也只会去找他，不会去找他的女儿。”

陆上龙王目光更锋利，又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你能证明林太平肯为她死？”

王动道：“我不能，你能。”

他慢慢的接着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会到这里来的。”

果然又有人来了，来的不是林太平，是红娘子、郭大路和燕七。

他们进来的时候，王动已不在这帐篷里。

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显然和王动刚才同样惊异——无论谁也料想不到陆上龙王会是这么样一个人。

他们来的目的也和王动一样，因为他们对朋友也同样有情感和信心。

“信心”确实是样很神奇的东西，好像永远都不会令人失望的——友情也一样。

林太平并没有令他们失望。

三

陆上龙王斜倚在虎皮软榻上，看着林太平。

这是他亲生的儿子，他的独生子，他已将近有十五年未曾见过他。

可是他在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和看着王动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指了指王动刚才坐过的狼皮垫，道：“坐。”

林太平没有坐。

他的身子已僵硬，冷而僵硬，但他的眼睛却彷佛是潮湿的。

他面对着的，是他的父亲，十五年未曾见过一面的父亲。

他眼泪还未落下，已很不容易。

陆上龙王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但眼角却似忽然多了几条皱纹，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长大了，而且看来很有自己的主意。”

林太平的嘴还是闭得很紧。

陆上龙王道：“你若不愿说话，为何要来？”

林太平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我知道你从来不愿听废话。”

陆上龙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玉家的人全都死尽死绝？”

陆上龙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现在玉家已只剩下一个人。”

陆上龙王道：“是的。”

林太平的手也已握紧，一字字道：“你若杀了她，我也一定要杀一个林家的人。”

陆上龙王沉下了脸，道：“你要杀谁？”

林太平道：“我自己。”

陆上龙王盯着他，眼角的皱纹更深。

这是他的儿子，他骨中的骨，血中的血，这少年身体里流着的血，也和他是一样的，一样的倔强，一样的骄傲。

谁也不能改变这事实，连他自己都不能。

陆上龙王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应该知道，林家人说出的话，是永无更改的。”

林太平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说。”

他忽又接着道：“我也知道她和你并没有仇恨，甚至从来没见过你。”

陆上龙王道：“她又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活下去？”

林太平道：“因为她活下去，我才能活下去。”

陆上龙王道：“你们的情感已如此深？”

林太平咬着唇，道：“本来我也不知道的……”

陆上龙王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什么时候才知道？”

林太平道：“你要杀她的时候——你杀了她你真的会很愉快？”

陆上龙王沉默着。

林太平道：“你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但我却可以保证，你杀了她之后，一定比不杀她时更难受。”

陆上龙王沉着脸道：“你真的甘心为她死？”

林太平道：“死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陆上龙王道：“她呢？她是不是也肯为你做同样的事？”

林太平沉默着。

陆上龙王道：“你也不能确定，是不是？”

林太平缓缓道：“那也许因为他们家的人，并没有要杀我，并没有将你们上一代的仇恨，算在我们下一代人的身上。”

陆上龙王目光闪动，突然道：“好，我答应你，可是我有条件。”

林太平道：“什么条件？”

陆上龙王道：“她若也肯为你牺牲自己，那就证明你们的情感已足够深厚，我就让她走。”

林太平道：“否则呢？”

陆上龙王冷冷道：“否则你就该明白，她根本不值得你为她死。”

林太平的手握得更紧，道：“你难道是在跟我赌？用她的命来赌？”

陆上龙王道：“这至少赌得很公平，因为无论胜负都由她自己来决定。”

林太平道：“我怎知是否公平？”

陆上龙王道：“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到的，但你也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太平在听着。

陆上龙王道：“未分胜负之前，你绝不能插手——无论谁都不能插手。”

他目光如刀锋，一字字接着道：“否则这场赌就算你们输了。”

帐篷后垂着重帘，暗得很，从外面根本无法看到里面来。

但帘后的人，却可以看得见前面发生的事。

王动、红娘子、郭大路、燕七都已在这里，也已听到林太平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他们觉得很安慰，因为林太平并没有令他们失望。

可是玉玲珑呢？

现在不但她自己的性命，已被她自己捏着，连林太平的性命都已被她捏在手里。

这也是林太平自己下的决定，显然他对她也同样有信心。

她会不会令他失望？

他们听到陆上龙王又在问：“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太平的回答很简单：“那已是以前的事，我就算知道，也已忘了。”

陆上龙王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使你能如此信任她？”

林太平道：“她用了很多种手段，但有效的却只有一种。”

陆上龙王道：“哪种？”

林太平道：“她说了真话。”

他一字字缓缓接着道：“她本不必说的，也没有人逼她，可是她说了真话。”

也不知为了什么，听了这句话，红娘子的头忽然垂下。

然后林太平也走了进来，看着他们，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他的朋友也没有令他失望。

八个人静静的站在帐篷前，冷静得就像是八个石头人。

这正是陆上龙王座前的天龙八将，其中无论任何一个人，都足以威震一方。

但玉玲珑的眼睛里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卖花女的青布衣裳，昂着头，从他们之间走过去，走入帐篷。

她脸色很平静，但目中却充满了决心。

然后她就看见了陆上龙王。

陆上龙王并没有让她坐，但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却极锋利。

玉玲珑也没有等他开口，就大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陆上龙王点点头。

玉玲珑道：“我已是玉家最后的一个人，你只要杀了我，就可以达成你的心愿。”

陆上龙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那并不是我的心愿。”

玉玲珑道：“不是？”

陆上龙王淡淡道：“那不过是我说过的一句话。”

玉玲珑道：“你说的每句话都已做到。”

陆上龙王道：“还未做成的只有这一句。”

玉玲珑道：“你现在也许很快就会做到了。”

陆上龙王道：“也许？”

玉玲珑道：“也许的意思就是说不定。”

陆上龙王道：“你难道还敢和我交手？”

玉玲珑冷笑道：“为什么不敢，难道你以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她不让陆上龙王开口，很快的接着又道：“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无法照顾，再了不起也有限得很。”

陆上龙王居然并没有被激怒，淡淡道：“他们能照顾自己。”

玉玲珑冷笑道：“那是他们的事，你呢？你有没有尽到你的责任？世上做父亲和丈夫的人，若都跟你一样，女人和孩子只怕就已快死光了。”

陆上龙王的脸终于沉了下去，沉声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玉玲珑道：“我只是提醒你，你还有个妻子和儿子，你最好莫要忘记他们，因为他们也并没有忘记你。”

陆上龙王冷冷道：“现在你已经提醒过了。”

玉玲珑长长吐出口气，道：“不错，该说的话，我也全都说完了。”

她忽然挺起胸，双手抱拳，道：“请。”

她明知自己面对的是天下无敌的陆上龙王，明知帐外还有威震八表的天龙八将在等着，可是她神情却丝毫没有畏惧。

她身子虽然纤弱苗条，但却充满了决心和勇气，此刻这一挺胸抱拳，居然已隐隐有和陆上龙王分庭抗礼的气势。

陆上龙王忽然笑了笑，道：“你今年已经有多大年纪？”

玉玲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出这句话，还是回答道：“十七。”

陆上龙王道：“你从几岁开始练武的？”

玉玲珑道：“四岁。”

陆上龙王冷笑道：“你只不过练了十三年武功，就已敢来与我交手？”

玉玲珑也冷笑着道：“我就算只练过一天武功，也一样是要来跟你一较高低，我们玉家的人无论武功比不比得上你，骨头总是硬的。”

陆上龙王突然纵声长笑，道：“好，好硬的骨头，好大的胆子。”

长笑声中，他身子忽然从斜榻上腾空而起，就像是下面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托着他似的。

玉玲珑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

她认得出这一招正是传说中“天龙八式”里的第一式“潜龙升天”。

但她却从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人能将轻功练到这样的火候。

谁知陆上龙王身子腾空，居然还能开口说话，沉声道：“小心你的左右青灵穴。”

这“青灵穴”在两肱内侧之下，约三分之一处，若被点中，肩臂不举，不能带衣。

但你若不将双臂举起，别人也根本无法点中你这两处穴道。

玉玲珑冷笑着，在心里想：“我就算不是你的敌手，但你若要点中我的青灵穴，只怕还不容易。”

她下定决心，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将双臂举起。

以陆上龙王的身份地位，既然已说明要点她的青灵穴，自然绝不会再向别处下手。

就在这时，陆上龙王的人忽然间已到了她面前，一股强劲的风声，震得她衣襟飘飘飞起。

她身子一转，刚想借势将这一股力量化开，只听“啪，啪”两响，左右肩井穴已被拍住，两条手臂再也举不起来。

再看陆上龙王，不知何时已又躺在那软榻上，神态还是那么悠闲，谁也看不出他刚才曾经出过手的。

玉玲珑急得脸都红了，大声道：“你点的是我的肩井穴，不是青灵穴。”

陆上龙王淡淡道：“这倒用不着你提醒，肩井穴和青灵穴，我倒还分得出。”

玉玲珑道：“想不到你这么大一个人，说出来的话也不算数。”

陆上龙王道：“我几时说过要点你的青灵穴？”

玉玲珑道：“你刚才明明说过。”

陆上龙王道：“我只不过要你留意而已，和人交手时，身上每一处穴道都该留意的。”

他淡淡接着道：“何况武功一道，本以临敌应变、机智圆通为要，我点不中你的青灵穴，自然就只好点你的肩井穴，反正你两条手臂还是一样无法举起，我又何苦要点你青灵穴？

你若连这道理都不懂，就算再练一百三十年，也一样无法成为高手的。”

他娓娓说来，就好像师傅在教训徒弟、父叔在教导子侄。

玉玲珑气得一张脸又由红变白，咬着牙道：“好，你杀了我吧。”

陆上龙王道：“你不服气？”

玉玲珑道：“死也不服。”

陆上龙王道：“好。”

好字出声，只听“嗤”的一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他手中发出，打在她神封穴上。

玉玲珑只觉一股力量自胸口布达四肢，两条手臂立刻可以动了。

隔空打穴，已是江湖中极少见的绝顶武功，想不到这陆上龙王竟能隔空解穴。

玉玲珑咬了咬牙，显然已明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也已准备拚了。

谁知她身子刚掠起，一招还未使出，忽然觉得一阵暖风吹过，左右青灵穴上麻了麻，一个人又落在地上，两条手臂又无法举起。

再看陆上龙王，已又躺回软榻，神情还是那么悠闲，就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玉玲珑面如死灰。

她就算再骄傲，现在也已看出，陆上龙王若要取她的性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那一身也曾震惊过很多人的武功，到了陆上龙王面前，竟变得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陆上龙王看着她，淡淡道：“现在你服不服？”

玉玲珑长长吸进口气，道：“服了。”

她突又冷笑，很快的接着道：“但我服的只是你的武功，不是你的人。”

陆上龙王道：“哦？”

玉玲珑道：“你的武功纵然天下无敌，但你的人却是个气量偏狭的小人，你就算把我们玉家的人全都挫骨扬灰，也没有人会服你。”

陆上龙王沉下了脸，道：“小姑娘好利的嘴，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玉玲珑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连死我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上龙王目光闪动，喃喃道：“不错，一个人若已明知自己必死无疑，还有什么事不敢做，什么话不敢说的？”

他嘴角忽又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接着道：“但我若答应不杀你，又如何？”

玉玲珑怔了怔，道：“你……你说什么？”

陆上龙王道：“我非但不杀你，而且绝不伤你毫发，你我两家的恩怨，也从此一笔勾销。”

玉玲珑道：“真……真的？”

陆上龙王道：“我说的话，几时有过不算数的？”

玉玲珑忽然觉得身子发软，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刚才面对空前未有的强敌，明知必死，却还是昂然无惧。

但现在别人已答应不杀她，她两条腿反而软了，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本来是不想死的。

一个人只要还能活得下去，又有谁还真的想死呢？

陆上龙王锐利的目光，似已看透了她的心，慢慢的接着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立刻就让你走，从此绝不再找你。”

玉玲珑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陆上龙王道：“只要你从此不提你和我儿子订下的那门亲事，从此不再见他。”

玉玲珑的脸色又变了，颤声道：“你……你要我从此不再见他？”

陆上龙王道：“从今以后，你只当世上根本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只当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一样还是能活得很好的。”

他忽又笑了笑，淡淡道：“世上的男人很多，你说不定很快就会忘了他。”

玉玲珑脸色苍白，身子又开始颤抖，道：“我若不答应呢？”

陆上龙王悠然道：“你为什么不答应？你死了之后，岂非还是一样见不到他？”

玉玲珑慢慢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一样……绝不一样。”

陆上龙王道：“有什么不一样？”

玉玲珑凄然一笑，道：“你不会懂的，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懂的。”

她笑得虽凄凉，但目中却又彷佛充满了一种神秘的幸福之意。

因为她已爱过。

这种感觉既没有任何事能代替，也没有任何人能夺走。

无论她的爱是苦是甜，至少已比那些从未爱过的人幸福得多。

陆上龙王看到她面上的表情，自己的脸色似已变了，忽然从金樽旁的一只碧玉壶中，倒出了一杯惨碧色的酒，沉声道：“你若真的不答应，就将这杯酒喝下去，从此也不再有烦恼。”

玉玲珑盯着这杯毒酒，一字字道：“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

陆上龙王道：“什么事？”

玉玲珑目光凝视到远方，道：“我绝不能忘记他，也绝不会忘记他，我无论是死是活，我心里总有他，无论你有多大的本事，也拿我没办法。”

她忽然冲出，将那杯毒酒喝下。

然后她的人也立刻倒下。

可是她的嘴角，却还是带着那种神秘的、幸福的微笑。

因为她知道，此后无论是天上地下，都没有人再能要她忘记他了……

四

陆上龙王似已怔住。

世上居然真有这种人，这种情感，这的确是他永远不能了解的。

林太平已冲了过去，扑倒在玉玲珑身上。

陆上龙王没有去看他，已不忍再去看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平才站起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却满是血丝，瞪着他，嗄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陆上龙王只长长叹息了一声，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太平道：“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做得很公平，但现在……”

陆上龙王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这并不公平，但世上不公平的事本就很多，一个人若想活下去，就应该学会忍受这种事。”

林太平道：“我学不会，永远都学不会……”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也变得很神秘，很奇特，嘴里甚至也露出一丝和玉玲珑同样的微笑，慢慢的接着道：“我只知道世上绝没有人能要她忘记我，也绝没有人能要我忘记她……”

听到这句话，看到他面上的表情，郭大路的热泪已忍不住泉水般夺眶而出。

他了解这种人，了解这种情感。

他知道林太平也不想活了，忍不住跳起来，就要冲出去。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王动却拉住了他，沉声道：“再等一等。”

郭大路嗄声道：“现在还等什么？”

王动的眼睛里发着光，道：“再等一等你就会知道的。”

但就在这时，林太平已将桌上的那壶毒酒，全都喝了下去。

“我也答应过你，你若杀了她，我也一定要杀一个林家的人。”

他杀了他自己。

他也倒了下去，倒在玉玲珑身上。

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同样的微笑，笑得幸福而神秘……郭大路眼睛都红了，正想一把揪住王动，问他为什么要他等？

但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神秘而动人的声音：“你输了。”

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帐幕里，长身玉立，风华绝代，赫然竟是林太平的母亲“卫夫人”。

她嘴角竟也带着同样神秘的微笑。

郭大路又怔住。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面前，怎么还笑得出？

陆上龙王脸上的表情也很奇特，也不知是愉快？还是痛苦？是得意？还是失望？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长叹道：“不错，我输了。”

卫夫人道：“现在你总该相信，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都是为了自己活着的，现在你总该知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比生命更重要。”

陆上龙王垂下头，忽又笑了笑，道：“总算我知道得还不太迟。”

卫夫人凝视着他，柔声道：“还不太迟？”

陆上龙王也抬起头，凝视着她，道：“不迟。”

两个人目光中忽然都涌出一种神秘的情感，忽然相视一笑。

他们多年的误会和恩怨，就彷佛都已在这一笑之中，化作了春风。

本就是刻骨难忘的人，她对他还有什么不能原谅，不能了解的事呢？

可是她的儿子……陆上龙王眼睛还在凝视着她，微笑着道：“他已喝下了他们一生中最苦的一杯酒，现在你已不妨给他们喝些甜的了。”

卫夫人柔声道：“大家都应该喝些甜的了……”

她忽然回头向垂帘中的郭大路他们一笑，道：“现在你们总该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还不出来喝一杯甜酒？”

郭大路还不明白，燕七却已明白了。

燕七道：“第一个跟陆上龙王赌的，并不是王老大，是卫夫人。”

王动道：“为了她儿子一生的幸福，所以她才不惜去找陆上龙王赌。”

燕七道：“她的赌法也跟我们一样，她知道世上有很多人都可以为别人牺牲他自己的，所以她赢了。”

她凝视着郭大路，目中也充满了温柔之意。

郭大路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错，明白这道理的人，永远都不会输的。”

王动道：“陆上龙王给他们喝的那杯酒，当然绝不是真的毒酒。”

当然不是。

因为林太平和玉玲珑现在已又站了起来，正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现在世上已没有任何人再能拆散他们了，因为他们有勇气喝下生命中最苦的那杯酒。

是苦酒，但却不是毒酒。

你知不知道世上有种神秘的酒，能让你逃避这尘世片刻，然后再复活？

你知不知道世上本就有很多神秘的事，是特地为了真心相爱的人而存在的？

郭大路转向王动，道：“你刚才拉住我，难道你早已知道那不是毒酒？”

王动道：“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没有一个做父亲的人，能忍心毒死自己的儿子，我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人性。”

郭大路道：“你有信心？”

王动道：“有！”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你也永远不会输了。”

垂帘后已只剩下红娘子和王动。

红娘子垂着头，道：“他们都在外面等你，你还不出去？”

王动道：“你呢？”

红娘子道：“我……我不配跟你们在一起。”

王动道：“为什么不配？”

红娘子目中已有了泪光，垂着头道：“因为我也跟陆上龙王一样，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情感，是用不着用任何手段的，你若要得到别人的真情，只有用自己的真情去换取，绝没有第二种法子。”

王动道：“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

红娘子点点头。

王动道：“你现在知道总算还不太迟。”

红娘子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目中充满了希望，道：“现在还不太迟？”

王动也在凝视着她，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柔声道：“不迟，只要你真的能明白这道理，永远都不会太迟的。”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所以现在我们也应该跟他们一起去喝杯甜酒，我们的苦酒也已喝得太多了。”

五

酒是甜的，甜而美。只有经得住考验，受得住打击的人，才能喝到这种酒。

也只有他们才配喝。

陆上龙王金樽在手，看着他的儿子和媳妇，道：“我亏待了你们，我应该补偿，随便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林太平道：“我们不要。”

陆上龙王道：“为什么不要？”

林太平道：“因为我们要的，没有人能给我们，你也不能。”

陆上龙王道：“我也不能给你们？谁能给你们？”

林太平眼睛里发着光，道：“我们自己，只有我们自己。”

陆上龙王道：“你们究竟要什么？”

林太平道：“我们要的，现在我们已经有了。”

他握住他妻子的手，充满了幸福和满足。因为他要的是自由、爱情和快乐，现在他全都得到。

这绝不是别人赐给他们的，也绝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们。

你若也想要自由、爱情和快乐，就只有用你的信心、决心和爱心去换取，除此之外，绝对没有别的法子。

绝对没有。就因为他们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们才能得到。所以他们永远都很快乐。

谁说英雄寂寞？

我们的英雄就是欢乐的！

全书完

七星龙王

亿万富豪之死

一

四月十五日。晴。

这一天开始的时候也和平常一样，孙济城起床时，由昔年在大内负责皇上衣履袍带的宫娥柳金娘统领的一组十六个丫鬟，已经为他准备好他当天要穿的衣裳。在他卧房外那间精雅华美的厅房里，喝过一碗来自福建武夷的乌龙茶之后，孙济城就坐上他的专用马车，开始巡视他在济南城里的七十九家商号。

他并不见得是生活有规律的人，经常和他的清客作长夜之饮，但却从未耽误过这每天一次的例行巡查，甚至连进行的路线都从未改变过。

创业不易，守成更难，无论谁要做到这一点，都必须付出相当代价。

孙济城明白这一点。

他爱惜自己的事业和财富就好像一个绝色美人爱惜自己的容貌一样。

他常常告诉他的朋友：“财富虽然并不一定能使人快乐，但至少总比贫穷好得多。”

孙济城身长六尺有奇，魁伟英挺，远比那些和他有同样身价的豪商巨富更懂得享受。

多年来优裕的生活和精美的饮食，虽然已使他的腹部逐渐凸起，但是在精心剪裁的衣着掩饰下使他看起来还是要比他的实际岁数年轻得多，还是可以骑快马、喝烈酒、满足最难满足的女人。

他从来不会忘记提醒别人赞美他这一点，别人也不敢忘记。

像这么样一个人，当然不想死。

所以他每天出门时的扈从，都是从各大镖局挑选来的高手，其中甚至包括昔年威震河朔，护镖九十一次从未失手过的“稳如泰山”邱不倒。

他座车的车厢，也是特别制造的，刀砍不裂，箭射不穿，为他训练马匹的是昔年征西将军的马房总管，拉车的每匹马都是名种良驹，体能和速度都经常保持在巅峰，必要时一日一夜间就可以奔驰一千三百里。

他的巨宅里戒备也同样严密，日夜都有人轮流值班守卫，每个人都可算是一流高手。

要想将这么样一个人置之于死地，简直可以说是件绝不可能的事。

谁都不会来做这种事，谁都不敢来冒这种险。

谁也想不到他会死！

二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故，孙济城通常都会在城内的大三元酒楼吃什饭。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在顾虑他日渐凸起的肚子，还是因为他头一天晚上酒喝得太多，他起床出门前，除了一盏乌龙茶外，从来不吃别的，所以这一顿什饭他通常都很讲究。

他选择大三元这个地方有很多种理由——

大三元也是属于他的七十九家商号之一。

大三元的厨子是他特地从岭南物色来的名厨。“发翅”和“烧翅”都有一手祖传的秘法，而鱼翅正是孙济城的偏好。

大三元的总管郑南园，不但也是个讲究饮食的人，而且谈吐风趣，说的又都是他最喜欢听的话。

还有最主要的一点是，大三元的生意好，客人多。孙济城喜欢看人，也喜欢别人看他。

今天也和平常一样，孙大老板也是在大三元吃什饭的，也喝了一点酒。

平常他喝的有时是竹叶青，有时是茅台，有时是大曲，有时是女儿红，有时是玫瑰露，有时候甚至会喝一点从关外送来的青稞酒和古城烧。

今天他喝的是更难得的波斯葡萄酒。

孙济城喝得不多，天没有黑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喝得太多。

大三元是他巡行的最后一站，吃过这顿饭之后，他就要打道回府，回到他那间很少有别人进去过的卧房去小睡片刻，养足精神，再开始他多姿多采的另一种生活。

——富有确实是要比贫穷愉快得多。

孙济城比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富有，也比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愉快。

别人既然杀不死他，他自己也没有任何一点要死的理由。

他怎么会死？

三

孙济城是个很懂得享受，对每件事都很考究的人，包括衣食住行在内。

他住的卧房当然既舒服又华美。

这是每一个只要有一点头脑的人都能够想象得到的，但却很少有人能想象到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因为他的卧房确实很少有人进去过。

他的卧房是他休息睡眠的地方。

他要休息睡眠时，从不找女人，他要找女人的时候，从来不休息睡觉。

——“妻子”和“女人”是不同的。

“妻子”不仅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患难相共、甘苦共尝，在寂寞病痛衰老失意时也可以互相依靠安慰的伙伴和朋友。

孙济城没有妻子，也没有朋友。

他的朋友严格算来都不能算是他的朋友。

——高处不胜寒，一个人如果到达了某种巅峰，通常都比较寂寞。

和平常一样，孙济城回到他那间虽然很少有人进去过，但是无论任何人进去后，都会惊奇赞美羡慕的卧房时，已经接近黄昏时分。

平常他回来后，总是会小睡片刻，今天却破了例，只从床头的秘柜中拿出了一条用波斯白金制成，还带着翡翠坠子的项链就出去了。

卧房外是一间精雅华美的厅堂，壁上悬挂着吴道子的画和王羲之的字，架上摆着纯白无瑕的玉鼎，迎门的一张交椅，据说是皇宫里流出来的御用之物。

孙济城刚坐下，门外就响起了一阵音乐般的环佩声，他在等的人已经来了。

来的是柳金娘。

这个美丽温柔成熟细心而且极精于剪裁的女人，十一岁入宫，二十一岁被遣回时就已被孙济城聘来负责掌管他的衣着鞋帽，对这个男人的身体四肢骨骼结构，世上只怕没有人能比她了解得更多。

要替一个人缝制一件舒服贴身的衣服，这是必要的条件之一。

要真正完全了解一个男人的身体并不容易，她用的方法是最直接有效的一种。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他健康强壮，那天晚上春风吹得又那么温柔。

可是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从未再提起过那件事，他也似乎完全忘记，两个人仍然保持着一种良好的宾主关系。

她在深宫内早已学会忍受寂寞。

斜阳从窗外照进来，孙济城看着她美丽而冷淡的脸，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十年了。”他叹息着问她：“是不是已经快有十年了？”

“大概是的。”

柳金娘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无表情，一个像她这么有教养的女人，是绝不会把情感表露在脸上的。

但是她的心却在刺痛，她知道他说的日子是从那个春夜后开始算的，她远比他记得更清楚，不是十年，是十年一个月零三天。

“这些年来，你过得快不快乐？”

“也没有觉得很快乐，也没有什么不快乐。”柳金娘淡淡的说：“现在想起来，十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多少个孤独寒冷的冬日，多少个寂寞难捱的春夜，真的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么？

孙济城又叹了口气，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我知道我负了你。”他扬起手里的项链：“这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你肯让我为你戴上？”

柳金娘默默的点了点头，可是等到孙济城走到她身后，将那条珍贵美丽的项链挂到她颈上时，她忽然觉得想哭。

难道经过那漠不关心的十年后，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激情和柔情？

就在她眼泪将要流下时，他的手忽然抽紧，就用手里这条美丽的项链杀了她。

她死得并不痛苦，因为她死也不信他会对她下这种毒手。

谁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杀她，因为他根本完全没有要杀她的理由。

美丽的项链仍然挂在美丽的脖子上，美丽的人已倒下。

窗外夕阳渐淡，暮色渐深。平时神态行动都极沉着稳重的孙济城，慢慢的推开后面一扇窗户，忽然像一缕轻烟般飘出窗户，转瞬间就消失在暮色中。

四

夜色将临，邱不倒还躺在床上，昨晚他当值大夜班，上什才睡下，他当值时就和他护镖时一样总是全力以赴，就算知道没有事会发生，也不敢有片刻疏忽松懈。

“稳如泰山”这四个字是他以性命血汗换来的，但是只要有一次疏忽，就可能被毁于一剎那间。

经过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后，他的确已能做到这个“稳”字，就算有急箭利刃迎面击来，也不会惊慌失措，就算已将全部身家押在一把骰子上，看到骰子掷出来的是么点，他的眼睛也不会眨。

可是近年来他经常会觉得很疲倦，一个五十五岁的人本来已经不该做这种劳苦的事了，只可惜他的背后总是有条鞭子在抽着他，使他不能不像一匹推磨的驴子般继续推下去。

生命的辗轮，已经渐渐快把他一身铜筋铁骨辗成一堆血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起床去点燃桌上的灯，想不到他刚走过去，忽然有一只手自背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邱不倒立刻全身冰冷。

居然有人能在他不知不觉中潜入这屋子，来到他身后，这本来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就在这一剎那间，他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

按在他肩上的这只手并没有乘势去切他颈上的血管，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听见一个人用很和缓的声音说：“用不着点灯，我也能看得见你，你也能看得到我。”

邱不倒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

这个鬼魅般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赫然竟是他们的大老板孙济城。

孙济城放开手，让邱不倒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在暮色中看来，邱不倒的脸色虽然苍白如纸，神情却已镇定下来。他身经百战，每次都在劣势中扭转危机，就凭这一个“稳”字。

孙济城眼里也不禁露出赞赏之意，但是这一点暖意转瞬间就结成了冰。

他不让邱不倒开口，忽然问出句很奇怪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是几时知道的？”

“知道什么？”邱不倒不懂，这句话本来就问得很突然，让人很难答复。

孙济城笑了笑，眼睛里全无笑意，又看着邱不倒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的秘密！”

“你的秘密？什么秘密？”

孙济城叹了口气：“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还要我说？”

邱不倒闭上了嘴。

他已看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绝不容任何人瞒哄欺骗的人，再狡辩装佯都已无用。

“你是几时知道的？”邱不倒忽然反问：“你几时才知道我已发现了你的秘密？”

这是问话，也是答复。

孙济城又笑了笑！

“你一直赌得很凶，也输得很凶，可是这两个月来你却已经将赌债渐渐还清了。”他又问：“是什么人替你还清的？”

邱不倒拒绝回答，孙济城也不逼他立刻回答，又接着说：“由你统领的那三班七十二名卫士，在这两个月里已经换了十三个人，每隔三五天就会换上一个新来的，值班时总是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孙济城微笑：“你以为我不知道？”

邱不倒居然也笑了笑：“本来我确实以为你不知道。”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孙济城想开口时，他已雷霆般出手。

邱不倒练的是刀，练得很好，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他的刀法绝对是第一流的。

但是他很少用刀。

他的拳头也是种致命的武器，甚至比他的刀更有威力，更可怕。

他总认为无论什么兵器都难免会有不在手边的时候，他的二叔“双鞭无敌”邱胜就是因为被人盗走了双鞭，赤手苦战而死。

拳头却是永不离手的，所以他从小就苦练这双拳头，而且不惜吃尽千辛万苦也要拜在少林门下。

因为少林的“降龙伏虎罗汉神拳”一直都被公认为天下无双的拳法。

他的拳法刚猛霸道，出拳快，出手重，尤其是第一拳。

一招封门，一拳致命，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就在一招间。

他一向认为第一拳绝对是最重要的一拳，这种观念无疑十分正确。

现在他一拳击出，虽然没有十成把握能一拳就将对方击倒，但却认为至少也能抢得机先，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四十年寒暑不断的苦功，三百次浴血苦战的经验，他确信自己的判断绝对不会错。

可惜这一次他错了。

他这势如雷霆闪电的一拳刚击出，眼前忽然一花，他要挥拳痛击的人已经不见了。

就在这同一剎那间，他的手腕已经被扣住，全身的力量忽然消失无踪，手腕已经被拧到背后，连一点挣扎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邱不倒吓呆了。

这一双也不知击碎过多少武林高手鼻梁肋骨魂魄的铁拳，竟在一招间就被人制住，苦练四十年的拳法，在这个人面前竟变得有如儿戏。

“稳如泰山”的邱不倒脸上变了，满面冷汗滚滚而落，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家资巨万，养尊处优的大富豪，竟是如此可怕的一个人，竟有这么样一身鬼魅般的功夫。

孙济城却在叹息：“我错了。”他说：“这次我算错了。”

错的是邱不倒，怎么会是他？

邱不倒忍不住问：“你错了？什么事错了？”

“你根本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事？”

“既不知道我的秘密，也不知道我是谁。”孙济城淡淡的说：“否则就是再借给你几个胆子，你也不敢轻易对我出手。”

“你是谁？”邱不倒嘶声问：“你究竟是谁？”

孙济城不回答，却反问：“你既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卖我？”

这句话本来很少有人愿意回答，邱不倒却是例外，因为他远比孙济城更想知道真相。

——这个神秘而可怕的亿万巨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什么秘密？

要知道别人的秘密，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先说真话——这道理是老江湖们全都明白的。

“我本来虽然一直不太相信你真的是个白手起家，经商致富的人，但是我也从未想到过你会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邱不倒说：“更没有想到过你会是个洗手退隐的江洋大盗。”

“为什么？”

“因为你实在不像。”邱不倒说：“你太招摇，连一点避人耳目的意思都没有。”

他又补充：“这二十多年来，积赃巨万后，忽然在江湖中消失的大盗，最多只有九个人，其中虽然还有四个尚未被查出下落，但你却绝不是这四个人之中的一个，因为无论年龄、相貌、身材，你都跟他们完全没有一点符合之处。”

孙济城微笑：“现在你一定也已看出我的武功也比他们高得多。”

邱不倒承认。

“但是前三个多月，却忽然有人向我打听你！”他说：“你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想知道！”

“那些人是些什么人？”

“都是我在赌坊里认得的，年纪有大有小，身份也很复杂。”

“你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我也不知道。”

邱不倒想了想，又说：“他们的出手都很豪阔，看来都有一身很好的功夫，却全都深藏不露，江湖中也从来没有人听见过他们的名字，当然更没有看见过他们的人。”他的声音里彷佛有了种奇特的恐惧：“这些人就好像从某一个奇怪的地方忽然出现的，这世界上还没有人到那地方去过。”

孙济城的微笑已消失，瞳孔在收缩。他知道自己这次已经遇见了一群极神秘、极可怕的对手。

“我平生唯一的嗜好只有赌，赌得太凶，也输得太多。”邱不倒说：“他们对我的要求却不多，只不过要我把他们收纳在我属下的三班卫士里，所以……”

“所以你就答应了他们。”

“是的。”邱不倒说：“我答应了他们。因为我不想欠别人的债，除了他们外，也没有别人肯替我还债。”他用力扭转头，用眼角盯着身后的孙济城：“我说的是真话。”

“我相信。”

“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不知道。”

“他们知不知道你的来历？”

孙济城沉默着。邱不倒又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夜色已经很浓，孙济城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忽然又笑了笑！

“我是什么人！”他的笑容怪异而诡秘：“我只不过是个快要死的人而已，很快就要死了。”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死？怎么会死？

邱不倒忍不住又要问，孙济城却只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去干什么？”

“去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你永远都想不到会看见的人。”孙济城说：“等你亲眼看见时也许都不会相信。

五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能让别人亲眼看见他的时候都不会相信自己看见了他？难道他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根本就不该存在？

邱不倒想不通。

在以后这半个时辰中发生的事，每一件都是他想不通的。

孙济城居然把他带回那间从来没有人进去过的卧房里。

一向温柔文静，从未与人争吵过的柳金娘居然已经死了。

卧房里那张装饰华美的大床下，居然还有两间秘密的地室。

地室中除了书籍、酒气和粮食之外，居然还有一个人。

——一个邱不倒永远想不到自己会看见的人，现在他虽然已经亲眼看见了，还是不能相信。

因为这个人赫然竟是孙济城，第二个孙济城。

六

地室的角落里有张竹椅，邱不倒很快的坐了下去，好像生怕自己会跌倒。

这个人当然不是孙济城，这世界上既然不可能有两个邱不倒，当然也不会有两个孙济城。

这个人也不会是孙济城的兄弟。

孙济城没有兄弟，就真是孪生兄弟也不会长得完全一模一样。

他们却是完全一模一样的，身材、容貌、装束、神气都一样，孙济城面对着这个人站着的时候，就好像站在个大镜子前面。

这个人是谁？和孙济城有什么关系？孙济城为什么要把他藏在这里？为什么要带邱不倒来见他？

邱不倒更想不通。

孙济城正在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而且显然觉得十分满意。

这是他的精心杰作，只可惜他一直都不能带人来欣赏。

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

孙济城微笑道：“我知道你看见他的时候一定会吓一跳的，我自己第一眼看见他也吓了一跳。”

他笑得极愉快！

“那时候我们看来还不是完全一样，如果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是有人能分辨得出。”孙济城说：“可是加上一点奇特而巧妙的人工手法之后，情况就大有改进了。”

他又补充：“要做到尽善尽美，当然还有些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邱不倒在等着听他说下去。

“譬如说，他活动的地方不大，通常不是躺在床上发呆，就是坐着看书，在这种情况下，肚子就难免会凸起来。”孙济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所以我也一定要让肚子凸起来一点。”

“还有呢？”

“一个人如果经年不见阳光，皮肤的颜色就会变得苍白而奇怪。”孙济城说：“所以我每天都要让他到我卧房的窗口去晒晒太阳。”

“所以你从来不让别人走进你的卧房。”邱不倒掌心又有了冷汗。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已经想通了。

一件极可怕的阴谋正在孙济城无懈可击的计划下逐步进行，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

孙济城转过身，拍了拍那个人的肩，微笑道：“这两天你的气色不错，一定睡得很好。

他的“影子”立刻用一种温驯而软弱的声音说：“是的，这两天我睡得很好。”

邱不倒忽然大声叫起来：“不对，有一点地方不对了。”

“哪一点？”

“他的声音跟你完全不一样。”

孙济城笑了笑，淡淡的说：“他的声音用不着跟我一样。”

邱不倒没有再问“为什么”，刚才他那么问，只不过为了要证实自己那种可怕的想法。

现在他已经证实了，他的心在往下沉。

如果他还能动，不管孙济城的武功多可怕，现在他还是会跳起来拚一拚。

只可惜孙济城也不知用什么手法制住了他，点了他某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穴，他全身的力量都已消失无影。

孙济城却显得很悠闲，居然又在那里和他的“影子”闲聊：“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的气色却很不好，好像已经有很久没睡了。”

“是的，那时候我已经有三天三晚水米未沾，也没有阖过眼。”

“为什么？”

“因为我刚遭遇到一件惨绝人寰的不幸之事。”他说话的声音居然还是那么温驯平静：

“我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已惨死在一个大恶人的手里。”

“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因为我知道以我的力量，一辈子都休想伤那恶人的毫发。”

“所以你也想一死了之？”

“是的。”

“可是你还没有死。”

“我没有死，是你救了我，而且还杀了那恶人，替我报了仇。”

“我有没有要你报答过我？”

“没有。”这个“影子”说：“你只不过要求我，等到你要死的时候，我就得把我欠你的这条命还给你。”他凝视着孙济城，用一种出人意外的平静态度问：“现在时候是不是已经到了？”

“是的。”

时候已经到了，生命已将终结。

这样的结果，“影子”当然早已预料到，邱不倒也已想到。

——孙济城当然不是一个白手起家经商致富的人，也不仅是一个讲究衣食爱惜事业的富豪而已。

——他一定是另外一个，一个为了某种原因不能不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人，带着亿万不义之财和满手血腥到这里来躲避强敌。

——可是他也知道天网恢恢，秘密总有泄露的一天，所以他早就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替死的人。

——这个人看来当然要和他完全一模一样，只有说话的声音用不着一样。

——因为等到别人发现他时，他一定已经死了，死人是用不着说话的。

这个人死得并不痛苦，因为孙济城出手一拳就已致命，这一拳又快又准又狠。

邱不倒脸色又变了。

孙济城忽然问他：“你看不看得出这一拳我用的是什么手法？”

邱不倒当然看得出，孙济城一出手他就已看出来，这一拳用的正是他的成名绝技，正是他苦练四十年的少林罗汉拳。

孙济城又问：“你看我那一拳使得怎么样？”

邱不倒不能回答，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苦练这种拳法近四十年，可是孙济城刚才那一拳击出，无论气势技巧功力竟都在他之上。

他还能说什么？

孙济城道：“一拳致命，肺腑皆伤，这正是“稳如泰山”邱不倒的杀手锏，所以这个孙济城当然是死在你手下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一点大家都应该能看得出。”

他在一个银盆里洗了洗手，又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干，忽然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大家一定都会奇怪，你为什么要杀死柳金娘？”

“柳金娘？”邱不倒失声问：“她也是死在我手里的？”

“当然是。”孙济城好像觉得很诧异：“难道你一直都没有看出绞杀她的那条链子是谁的？”

邱不倒怔住。

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让他的心乱了，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那条带着翡翠坠子的项链居然是他的，是他的亡妻留给他的，他珍藏已久，在他输得最惨时也没有去动过。

他甚至连看都很少去看它，因为往事太甜蜜，也太悲伤，他再也不愿触及。

“它怎么会到你手里的？”

“我当然有我的法子。”孙济城微笑：“我至少有一百种法子。”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像孙济城这种人不管想要什么都一定能得到手。

“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你当然有你的理由。”

孙济城道：“一个男人要杀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至少有一百种理由，就算你自己想不出，别人也会替你想出来的。”

他笑了笑：“也许每个人想的理由都不同，也许只要有五十个人，就会想出一百种理由来，幸好不管别人怎么想都跟你无关了。”

邱不倒瞪着他，瞪着他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应该明白的。”孙济城道：“现在孙济城已经死了，柳金娘也已经死了，你当然也不想再活下去。”他淡淡的接着道：“我保证别人也一样会替你找出一种为什么要死的理由来。所以我已经先为你准备好一杯毒酒。”

七

所以现在孙济城已经死了。

虽然没有人想得到他会死，可是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在四月十五这一天的晚上，和他最忠心的卫士领班邱不倒、最温柔的秘密情人柳金娘同时死在一间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密室里。

有关他们的死，当然有很多种传言，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已经和孙济城全无关系。

因为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

四月十五的深夜，他已经离开了济南城，抛下了他无数正蓬勃发展的事业和亿万家财，就好像一个浪子抛弃他久已厌倦的情妇一样，居然没有一点留恋怜惜。

这个亿万富豪就是这么样死的，他还会不会复活呢？

元宝

一

四月十六日，晴。

这一天开始也和平常一样，天气干燥晴朗，济南城外的大道上旅人不绝于途。

可是对某些人来说，有时一天的开始虽然跟平常一样，结束时就已完全不一样了。

从另一方面说，有些人外表看来虽然和平常人一样，其实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吴涛就是这么样的人。

吴涛是个普通人，是个生意人，就和世上其他千千万万个普通生意人一样，看来虽然很老实，可是一点都不胡涂。

吴涛长得不胖不瘦，既不算英俊，也不算难看，身上穿着质料不能算太好却非常经穿耐洗的衣裳，骑着条跟他自己一样能吃苦耐劳的毛驴，看来年纪已经有一把，积蓄也已经有一点了，现在还仆仆风尘于道路上，只不过要让自己的妻子儿子过得好一点，让自己晚年也过得好一点。

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这个人和别人唯一不同的是，在四月十五的日落之前，这世界上还没有人看见过他。

绝对没有人看见过他，连一个人都没有。

你甚至可以说——

在亿万富豪孙济城还没有死的时候，这个普通的生意人吴涛也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绝对没有。

二

大城外总有小镇，小镇上总有客栈。

济南城外的柳镇上也有家客栈，吴涛就住在这家客栈里，是在四月十五的深夜住进来的。

那时候月已将落，客栈的大门早已关了，他叫了半天门才叫开。

因为那时候济南府的城门也关了，他从外地来要到济南府去，城门是叫不开的，所以他只有叫客栈的门。

——他是真的从外地来要到济南府去？还是刚从济南城出来？

幸好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都没有兴趣追究这一类的问题，也没有注意这位客人第二天起来吃饭时样子是不是和头一天晚上有了些不同的地方。

半夜被叫醒替他开门的那个伙计，根本也没看清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这天晚上他在客房里做了些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

十六正好是柳镇的集日，一大早赶集的人就从四乡赶来了，带着他们自种、自养的鸡鸭猪羊果子蔬菜鲜花米面杂粮，换一点胭脂花粉绸布针线和一点散碎银子回去看妻儿们的笑脸。

想混水摸鱼的扒手小偷和要饭的叫化子，当然也不会错过这种大好机会。

客栈开门的时候，对面的广场和大街上已经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甚至还有两班走江湖卖艺的班子，也赶到这里来了，所以镇上显得比往常更热闹。

吴涛居然也忍不住要出来凑凑热闹。

他发现了一样很绝的事，到这里来的乞丐们好像都很规矩，全都安安静静的分拨聚在两三个角落里。别人不给，他们也不要；别人给得再多，他们也一样不声不响，连个“谢”字都不说。

每一拨乞丐中，都有一两个年纪比较大的，身上背个麻袋，远远的坐在后面，不管谁讨来的东西都得交给他们，再由他们按人分配。

谁也想不到要饭的叫化子这一行居然也这么有规矩有制度，大家都觉得很有趣。

其中只有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叫花连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小子圆脸大眼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一看见人就笑，一笑就伸手；也不知是因为他长得讨人喜欢，还是因为他看人看得准，这小子伸出来的手总是很少有空着回去的时候。

所以他讨来的钱比谁都多，可是每一文都进了他自己的荷包。

荷包已经饱起来了，他还是不停地在人群里乱闯，有一次差点把吴涛撞了个觔斗。

吴涛一文钱也没给他。

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肯把钱财施舍给别人的朋友，他的钱赚得也很辛苦，好像远比这小叫化还辛苦得多。

他知道这小叫化是故意撞他的，只可惜这小子比泥鳅还要滑溜，一撞就跑，一霎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吴涛当然不会去追。

他也不是那种喜欢惹麻烦生闲气的人，可是被这一撞之后，看热闹的心情也被撞跑了。

于是他返回客栈，牵出那匹驴子，打道直奔济南府。

他居然真的是去济南府。

不管他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点倒是真的不假。正什的时候，他真的已经到了济南城了。

三

场子里的锣鼓敲得正响，一个十七八岁梳着两条辫子的大姑娘正在场子里翻觔斗，一双又长又直又结实的腿好像随时都可能把那条用小碎花棉布做好的裤子撑破。

所以这个场子比什么地方都热闹，四面看把戏的人比哪里都多。

小叫花就像泥鳅般从人里挤了进来，蹲在地上直喘气。

他知道那个尖头灰脸一毛不拔的老小子绝不会追来的，而且暂时也不会发觉腰里的钱包已经到了他的大荷包里。

那个老小子的钱包真不轻，他那一撞最少已经撞出了二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小叫化的心里直乐，一双大眼睛却已被那辫子姑娘的长腿勾去了。

等到她拿着铜锣来求“看官们给两个钱”的时候，这个一向只会求人施舍的小叫化居然也变得大方起来，居然也抓出一把钱洒在铜锣里。

辫子姑娘看着他嫣然一笑，小叫化就晖了头，正想再抓一把钱洒过去，两边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被两个他的同行按住。

按住他的两个乞丐，一个麻，一个跛，手上的力量都不小。

小叫化虽然滑如泥鳅，可是被他们一按住就再也动不了。

他只有拿出他的看家本事，只有看着他们直笑。

不幸的是，这两位同行一点都没有被他的圆脸大眼和酒窝打动，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捏住了他的膀子，把他从地上抓了起来，把他抓出了人丛。

旁边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双长腿上，谁也不会管三个臭要饭的闲事。

场子里的锣鼓又响起，另外一场好戏又开锣了。

四

小叫化长得并不算瘦小，看他的脸虽然只有十四五六，看他的身材却已经有十七八九，可是被这一麻一跛两个乞丐抓在手里，竟好像抓小鸡一样，两只腿都离了地。

他想笑，可惜已经笑不出。

他想叫，可惜那位麻大哥已经从地上抓起把烂泥，狠狠的告诉他：“你一叫，我就用这把泥塞住你的嘴。”

嘴里被塞进这么一大把烂泥绝不是件好玩的事，小叫化只有苦着脸问：“两位大叔，我又没得罪你们，你们何苦这样子对付我一个可怜的小孩？”

“我们并不想对付你。”跛大叔虽然也板着脸，说话的声音总算比较和缓：“只不过要你跟我们去走一趟而已。”

“走一趟？到哪儿去？”

“去见舅舅。”

“舅舅？我从小没爹没娘，哪儿来的舅舅？”小叫化好像已经快要哭出来：“两位大叔，我看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两位大叔都已不再理他，场子里的锣鼓声也越来越远。

他们已经走到镇后一座小山的山坡。

山坡上有棵青色的大树，大树下有块青色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个穿青布衣裳的人。

很破旧的青布衣服，而且打满补钉，但却洗得很干净。

人也很干净。

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上，非但没有表情，甚至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个死人。

幸好现在是白天，如果是在半夜里看见这么一个人，不吓死也会被吓得跳起三尺高。

青衣人好像并没有看见他们，一直偏着头，斜着脸，遥遥的凝视着远方，彷佛在沉思，又彷佛是在回忆着某一件又甜蜜又悲伤的往事，在想着某一个永远不能忘怀的人。

但是他那张灰白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一双眼睛也冷冰冰的像死人一样。

一麻一跛两个乞丐虽然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叫化平常的胆子虽然不小，这时候也被吓得不敢出声了。

过了很久很久，青衣人才开口说话，只说了三个字：

“放开他。”

两个乞丐立刻放开了他们那两只像钳子一样的大手，小叫化总算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这个青衣人左面的一只袖子是空的，空空荡荡的束在腰间的一条青布衣带上，背后还背着一大迭空麻袋，好像有七八个之多，至少也有五六个。

青石旁也摆着个麻袋，看来黑黑囊囊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只要有一点江湖经验的人，现在都已经应该看出，这个断臂青衣人就是势力远达边陲、弟子遍布海内，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中地位极高身份极尊贵的数大长老之一。

可是小叫化看不出来。

规矩他不懂，人事他也不懂，该懂的事他都不懂，不该懂的事他懂得的倒有不少。

除了偷鸡摸狗装笑脸露酒窝故作可爱状混别人的钱之外，他居然还懂得看女人的大腿。

青衣独臂人眼睛还是在看着远方，却忽然问他：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小叫化摇头，拚命摇头，但是一转眼间他又变得在点头了。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这两位大叔说要带我来见舅舅，你一定就是舅舅。”

青衣人并不否认。

小叫化叹了口气：“可惜你不是我的舅舅，我也没有舅舅，你到底是谁的舅舅？”

他忽然拍手：“我明白了，你也不是谁的舅舅，别人叫你舅舅，只不过是你的外号而已。”

青衣人也不否认。

小叫化笑了，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聪明得不得了，连这么困难的问题都能答出来。

可惜下面一个问题却是他答不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他们带你来？”

“为什么？”不能回答就反问，这是老江湖们常用的手段。

这个混小子居然也懂得。

青衣人终于回过头，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他，冷冰冰的说出了十个字。

“因为你犯了本帮的帮规！”

“本帮？”小叫化又不懂了：“本帮是什么帮？”

“穷家帮。”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穷家帮就是丐帮，这个小叫化却不知道。

“你错了，我不是穷家帮的人。”他说：“我虽然穷，可是没有家，如果有家，也许我就不穷了！”

“就算你不是本帮弟子也一样。”

“为什么？”

“因为普天之下以乞讨为生的人，都在本帮统辖之下。”青衣人的声音虽冷漠，却带着一种绝对可以震慑人心的力量。

小叫化却又笑了起来，不但笑得非常愉快，而且居然说出了谁也想不到他会说出来的两个字，他居然说：

“再见。”

一个人说“再见”的时候通常都是他已经走了——有时候是真的要走，有时候是不得不走，有时候是故作姿态，只希望别人挽留他。

这个小叫化是真的要走，而且说走就走。

只可惜他走不了。

他还没有走出一尺，那两双钳子般的大手又抓住了他。

“你们抓住我干什么？”小叫化抗议：“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了，我既不是你们穷家帮的人，也不是要饭的。”

“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我已经改了行。”

“改行做什么了？”

“做小偷。”

小叫化说得理直气壮：“就算你们是天下所有叫化子的祖宗，也管不了我这个小偷。”

他说得好像真有点道理，谁也不能说他没有道理。

断了臂的青衣人眼睛还是在看着远方，只冷冷淡淡的告诉他：

“别人管不了，我管得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别人。”“因为我比别人强。”“因为我比别人厉害。”

这些话青衣人都没有说。

他不想说，不必说，也不用说，不说反而比说出来好。

他只不过指了指他身边青石旁那个黑黑囊囊的麻袋：

“你去看看。”青衣人说：“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叫化早就想去看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麻袋里装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了后对他绝对没什么好处，可是他的好奇心早就像条小毛虫一样在他心里爬。

他当然要去看，非看不可。

看过了之后，他心里的那条小毛虫非但没有走，而且忽然变成了一百条、一千条、一万条，不但在他心里爬，而且在他胃里爬，在他肠子里爬，在他毛孔里爬，在他血管里爬，在他骨髓里爬。

在他的全身上下每一个可以让它们爬的地方爬，爬得他又想打又想骂又想哭又想吐。

其实这个麻袋装的东西也不太特别，也不过是一些每个人每天每时每刻都可以看得到的。

这个麻袋里装着的也只不过是几个鼻子、几个耳朵、几只手。

——鼻子是人的鼻子，耳朵是人的耳朵，手是人的手。

这是个人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鼻子、耳朵、手。

一个人只要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还没有瞎，那么他除了睡觉的时候外，时时刻刻都会看见这些东西，想不去看都很难。

可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应该装在麻袋里的。

青衣人冷冷的说：“胁人隐私者削其耳鼻，盗人钱财者剁其手足，以暴力淫人妻女者杀无赦，不管其人是不是本帮弟子都一样。”

“这是谁订的规矩？”

“是我。”

“你有没有想到过你订的这些规矩未免太残忍了些？”小叫化说：“而且你根本就没有权力订这种规矩的。”

“没有？”

“也没有别人告诉过你？”

“没有！”

小叫化吐出口气：“现在总算有人告诉你了，我劝你最好还是赶快把这些规矩改一改吧。”

青衣人转过头，冷冷的看看他，忽然道：“你的运气不坏。”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否则此刻你已死在我的掌下。”

他的目光又重回远方，再也不理这小叫化，只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剁下他的左手来。”

小叫化撒腿就跑，跑得还真快。

一个像他这样的大小孩，随时随地都要准备逃跑，就算没有别的本事，跑起来总不会慢的。

他一面跑，一面还在大叫：

“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左手了，所以希望把别人的左手都砍掉？”

他敢这么叫，因为他已经确定后面还没有人追上来。

后面没有，前面有。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青衣人忽然间就已经站在他前面，眼睛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只淡淡的说：“以后你虽然只剩下一只手了，可是只要你肯好好做人，还是一样可以活下去，而且比两只手还要活得好些。”

小叫化拚命摇头。

“不行，不好，不管怎么样，两只手总比一只手好，你不能把我的手砍掉。”

他在拚命大喊的时候，山坡下忽然有个人飞奔了上来，连背后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都飞了起来。

她跑得也不慢，因为她有一双健康结实的长腿。

她一面跑，一面也在大喊：

“他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孩，你们就饶了他一次吧。”

青衣人皱了皱眉，问这个辫子姑娘：

“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根本不认识他，只不过可怜他而已。”

“你可怜他？你为什么不可怜那个钱包被他偷走了的人？”青衣人冷冷的说：“那钱包也许是他的全部家财，他的父母妻儿也许就要靠这点钱才能活下去，你为什么不可怜可怜他们？”

辫子姑娘怔了怔，吃吃的说：“也许是这样子，只不过你还是应该先问清楚才对。”

“我不必问。”青衣人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无法描述的怨毒之色：“宁可杀错一百，也不能放走一个。”

“可是……”

辫子姑娘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忽然被人一把拉了过去，用一把小刀架在她脖子上。做这种事的人居然竟是她赶来搭救的小叫化。

他用刀抵住这辫子姑娘的咽喉：“如果你们不放我走，我就杀了她，那么她就等于是死在你们手里的。”

他问青衣人：“伤害无辜是什么罪？是不是应该把两只手两条腿都砍下来？”

青衣人没有愤怒，脸色也没有变，甚至连考虑都没有考虑，立刻就说：“你走吧。”

五

所以小叫化就走了，带着他完整的两只手和辫子姑娘一起走了。

走下了山坡，走出了柳镇，又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一片密林前的一片旷野上，小叫化确定后面绝对没有人追来的时候，才放开了手。

辫子姑娘立刻转过身，用一双美丽的眼睛狠狠的盯着他，狠狠的问：

“你是不是人？”

“当然是。”小叫化笑嘻嘻的笑：“从头到脚都是。”

“既然你是人，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怎么能这样对我？”

辫子姑娘真的生气了，小叫化却笑得更愉快！反而问她：

“你到那里去是不是为了救我的？”

“当然是。”

“那么现在你已经救了我，已经如愿以偿了。”小叫化说：“我做得有什么不对？”

辫子姑娘被他问得呆住了，居然没法子不承认他说的话也有点道理。

小叫化又问她：

“现在你准备怎么样感谢我？”

“感谢你？”辫子姑娘忍不住叫了起来：“你居然还要我感谢你？”

“你当然应该感谢我。”小叫化说得理直气壮：“那个青衣独臂人做事当机立断，武功高得一塌糊涂，而且是个怪物，如果不是我想出这法子，你怎么能把我从他手里救出来？”

辫子姑娘又没话说了。

小叫化却越说越有理：“你救不出我，心里一定很难受，我让你开心，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怎么能不感谢我？”

辫子姑娘笑了，笑得就像是树林旁那一丛丛正在开放的小白花。

“你这个小鬼，你的鬼花样真多。”

“如果你自己想不出，我倒可以替你出个主意。”小叫化说。

“又是什么鬼主意？”

“替你想个法子来感谢我。”

“什么法子？你说。”辫子姑娘眨着眼，实在很想听听这小鬼想出的是什么怪花招。

小叫化咳嗽了两声，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说：“只要你让我在你的小嘴上亲一亲，就算是谢过了我，我们就扯平了。”

辫子姑娘的脸飞红了起来，小叫化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真的说做就要做。

“你敢，你敢来亲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

辫子姑娘能怎么样？她只有跑，跑得真快，背后的两条辫子又飞了起来，系在辫子上的两个蝴蝶结就好像真的是一双彩蝶飞舞在花间。

小叫化哈哈大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现在已经是四月，春天已经来到了人间。

六

密密的桑树林，密如春雨春愁。

小叫化没有去追那双蝴蝶，他喜欢美丽的蝴蝶，可是他也不想再看到那张死人般苍白的脸。

树林里总比这里安全得多。

他一头钻进了树林，正想找个枝叶最浓密的树桠，上去小睡片刻。

想不到他还没有找到这么样一棵树，已经有人先找上了他。

来的一共有五个人，从四面围过来，把他包围在中间。

五条黑黝黝凶巴巴的大汉，一脸凶横霸道的样子，看来虽然不像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但是要杀几个像小叫化这样的大小孩，却绝不会太困难。

一个脖子上长着个大瘤的，显然是这五个人中的老大，手里倒提着一把牛刀，看着小叫化狞笑。

“小兄弟，道上的规矩你懂不懂？俺兄弟早就看上那条肥羊了，你为什么要抢走？”

“肥羊？哪儿来的肥羊？”小叫化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我连瘦羊都没碰过，几时抢过你们的肥羊？”

“有财香过手，见面至少也得分一半，这规矩你不懂？”

“我不懂。”小叫化说：“我至少也有三五十天没洗过澡了，全身上下都臭得要命，哪里来的财香？”

他拉起自己的衣裳自己嗅了嗅，立刻捏起鼻子，皱眉道：“真臭，简直可以把人都臭死，你不信就过来闻闻。”

瘤子大怒：“好小子，你是在装胡涂。”

他的手腕一翻，刀光一闪，他的兄弟们立刻帮腔：“先把这小王八蛋做倒再说，看他是要钱还是要命？”

小叫化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是强盗，是来抢钱的。”他叹了口气：“强盗抢钱，居然抢到小叫化的头上来了，这样的强盗倒也少见。”

瘤子大喝一声，又要挥刀扑过来，小叫化赶紧摇手：“你千万不能生气，一生气瘤子就会大起来的，说不定会变得比头还大，那就不好玩了。”

他又装出笑脸，露出酒窝：

“只要你不生气，你要什么我都给。”

“俺兄弟别的都不喜欢，只要一看见白花花的银子，火气就消了！”

“银子我没有，我给你们元宝行不行？”

“行。”瘤子转怒为笑：“当然行。”

“你们要大的？还是要小的？”

“当然是大的，越大越好。”

“那就好办了。”小叫化笑道：“别的我没有，元宝倒有一个，而且大得要命。”

他忽然往地下一躺，用手抱住了头：“元宝就在这里，你们快来拿去吧。”

大家连元宝的影子都没看见，抢着问：

“这里哪有元宝？”

“元宝就是我，我就是元宝。”小叫化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么大的一个元宝你们都不要？”

这次瘤子真的发火了，脖子上的瘤好像真的大了起来，只听他骂道：“你这小王八羔子，你竟敢消遣你祖宗？”

这次他真的扑了过来，手里的牛刀高高举起，只要一扎下去，小叫化身上就得多个大窟窿，小命最少也得送掉半条！

他的兄弟们也扑起，锥子尖刀斧头全都往小叫化的身上招呼过来，身手虽然并不太灵便，手里的家伙也不是武林高手们用的兵刃，两三下还是可以把这小叫化大卸八块。

小叫化怕得要命，怕得全身都在发抖，可是一双大眼睛里却偏偏连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这一瞬间，树林外彷佛忽然闪起了四五道寒光，其中有一道银色的光芒最强，可是也看不太清楚。

因为它来得实在太快，人们的目力根本无法看清。

寒光一闪而没，五条大汉已经倒下。

五个人同时倒下，一倒下就站不起来了，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闪动的寒光，致命的暗器。

五条精壮如牛的大汉，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就已毙命。

这种暗器实在太快，太准，太可怕。

能发出这种暗器的人无疑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像这样的高手，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十个，刚才却最少来了两个。

因为寒光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射出的，光芒的颜色也不同。

像这样的绝顶高手，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特地来救这个小叫化的？

寒光已没，人踪已渺。

小叫化根本没有看见那几道寒光，更没有看见树林外的人。

他当然也不知道是谁救了他，可是不管怎么样，他这条小命总算捡了回来，他应该感激才对。

风吹木叶，空林寂寂。

他忽然从地上跳起来，非但连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而且还气得要命，气得连脸都红了。

“是哪个王八蛋救了我？”他居然还大骂：“是谁叫你来救我的？难道你们认为我连这几个第八流的强盗都对付不了？”

别人救了他，他反而骂人。

如果有人要选一个天下最不知好歹最莫名其妙的混蛋，除了这小子外还有谁？

幸好救他的人已经走了，否则恐怕已经被他活活气死。

如果没有听众，不管你是在说话唱戏还是在骂人，都是件很累人很无趣的事。

小叫化也觉得越骂越没意思，而且也骂累了，又想找棵大树歇一阵，再想法子处理这五个人的尸首。

——就算他们是第八流的强盗，也不能让他们死了之后连口棺材都没有。

这次他总算找到了一个理想的树桠子，他正准备想法子爬上去。他已经转过身，所以没有看见他背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想不到，想不到五个死人中居然有一个又复活了。

七

死人是不会复活的，死的不是五个人，是四个。

瘤子根本没有死，小叫化一转过身，他的“尸体”就开始在动。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虽然受了重伤，可是他的动作反而变得极灵巧，远比刚才灵巧得多。

小叫化已经走到那棵树前面。

瘤子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他，脖子上的瘤忽然渐渐发红，由红变紫，紫得发亮，亮得就像是透明的紫水晶。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子忽然跃起，就好像是条豹子般跃起，向小叫化扑了过去。

他的身手动作已经变得绝不是一个第八流的强盗所能梦想得到的，甚至连第七流第六流第五流第四流第三流的强盗都不能，甚至连第二流的强盗都做不到，他的身手已经忽然变成了第一流的。

虽然他受了伤，可是现在他这奋身一扑，出手一击，无论速度气势招式功力都是第一流的。

他手里的牛刀虽然已经在他倒下去时落了手，可是他的一双铁拳却远比刀更可怕。

他的拳头上青筋凸起，连一条条青筋都变成了紫红色的，紫得发亮，亮得透明。

只要有一点眼光的人，都应该可以看得出这一拳的外家刚猛之力几乎已将到达巅峰。

不幸这个小叫化看不出，他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不是长在后面的。

唯一幸运的是，他还有一双很灵敏的耳朵，还可以听得见这一拳击出时带起的凌厉风声。

风声响起，他的身子已经滚到地上，滚出去三四丈远。

只听见“喀嚓”一声响，一棵比海碗还粗的大树已经被瘤子这一拳打倒。

小叫化吓呆了，他没有受伤，全身上下都没有受伤，可是他全身上下都已被吓出了冷汗。

现在他才知道这个人不是第八流的，是第一流的。不管他做什么都不是第八流的，刚才只不过是在装佯而已。

一个第一流的人，绝不会和第八流的人结交为兄弟，他的兄弟们无疑也是第一流的。

将第一流的武功当作第八流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刚才如果没有人救他，他怎么能活到现在？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他不该骂人的。

令人不能明白的是，这些第一流的武林高手为什么要故意装出笨手笨脚的样子来分一个小叫化的赃？而且还想要这小叫化的命，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花旗

一

四月十六日。什后。

对宋长生来说，这一天开始的时候也跟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可是吃过了什饭之后，他就遇到件他这一辈子从未遇到过的怪事。

宋长生是柳镇上唯一一家棺材店的掌柜，也许是因为柳镇的居民生活都很平淡简朴，活得比较长，所以他这家店的生意并不好，赚来的钱有时连开销都不够，想不到今天他刚吃过什饭就来了一笔大生意。

那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过来，吹得他这条老光棍全身都懒洋洋的，好像觉得什么地方都不太对劲。

更恼人的是，他刚睡着就被吵醒了，而且是被一个小叫化吵醒。

平常有乞丐上门，他多少总会打发几个小钱，可是今天他却连一个铜板都不想拿出来。

想不到这个小叫化反而从身上拿出了一大把碎银子给他。

这个小叫化居然不是来要饭的。

“我要买棺材，五口棺材，你看看这里的银子够不够？”

宋长生呆住了。

要饭的叫化子们死了之后能够有块草席裹尸，已经算很不错了，这个小叫化居然来买棺材，而且一买就五口。

宋长生干这一行已经干了三十年，这样的怪事却从来也没有遇见过。

更奇怪的是，等他把五口棺材装上车，陪这小叫化一起到镇外的桑林去收尸的时候，那里却连一个死人的尸首都没有。

“没有死人为什么要买棺材？”

他正想问这小叫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小叫化竟已人影不见了，居然把这花了二十多两银子买来的五口棺材平白留给了他。

如果说这小叫化是存心来开玩笑的，这二十三两银子却绝不是个玩笑。

宋长生越想越想不通。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刚把这五口棺材运回他的店，就有人来把棺材买了去。

这次来买棺材的，居然又是个乞丐，而且一买也是五口。

这个乞丐长着一脸麻子，看起来远比刚才那小叫化凶得多。

宋长生也不敢问他别的，可是不能不问：

“要装殓的人在哪里？要把这五口棺材运到什么地方去？”

麻脸的乞丐却板着脸告诉他：

“这是个秘密，要命的秘密。”他的口气极严肃：“如果你知道死的是什么人，从今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自己找了辆大车来把棺材运走了。宋长生已被吓得连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这天晚上他一夜都没有睡着。

二

桑林里的尸体怎么会忽然不见了？买棺材的小叫化也跟宋长生一样想不通。

他走的时候尸体明明还在树林里，而且的确都已经死了。

瘤子那一拳已用出他所有的潜力，好像本来就准备跟他同归于尽，所以一拳打在树上后，也就力竭而死。

另外四个人的尸体早已冰冷僵硬。

这一次小叫化把每个人都仔细检查之后才走的。

他并不想替他们买棺材。

这些人是来抢他钱要他的命的，他的银子得来并不容易，他情愿拿去买糖买饼买酒买肉，甚至情愿拿去送到那长腿辫子姑娘的铜锣里。

但他却还是拿去买棺材了。

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难免要做一些自己本来并不愿意做的事。

小叫化当然猜不到尸体是被谁运走的？更想不到那个麻脸乞丐也到宋长生那里去买了五口棺材。

他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傍晚的时候，他就到了济南府，在大街上逛了两个圈子后，就看见了吴涛。

这两个人居然好像很有缘似的。

三

桑林里的尸体是那青衣人移走的，从树下藏到树上浓密的林叶间。

那是在小叫化去买棺材的时候。

青衣人并没有放过他，一直都在盯着他，却一直都没有出手。

小叫化买了棺材回来，发现林中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并没有再去找。

他已经替他们把棺材买来，已经尽了自己的一份心，不管他们的尸体是被谁搬走的，都已经跟他全无关系，对这件事已经完全没有兴趣了。

青衣人对这五个死人的兴趣却很浓，居然又叫他的属下把那五口棺材买来，将他们的尸体载走，反而放过了他一直在追踪的小叫化。

这五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替他们收尸？为什么忽然放过了那小叫化？

他的属下从不敢问他任何问题，他也不准备对他们解释，只简短的发出命令。

“下次无论在哪里见到那个小孩都不要再动他。”他苍白的脸上竟似藏着种很沉重的表情：“立刻把这五口棺材送到济南府去。”

小叫化看见吴涛的时候，这五口棺材也已入城了。

四

夜。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的晚上却和平常不一样了。济南府的市面也远比平时萧条，有很多平时生意做得最大的商号店铺，都一早就关上了大门，连几天前就已约好的生意和常来的老顾客都不再接待。

两家本来订好要在“大三元”办喜庆宴会的人也被迫改了地方。

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这些店家的掌柜和伙计也一个个全都守口如瓶。

唯一的线索是，这些商号都属于远近知名的亿万巨富孙济城所有，孙济城警卫森严的宅院外，又不时有身手矫健神色紧张的健汉骑着快马飞驰来去。

小叫化看见吴涛的时候，吴涛正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铺里吃晚饭，看起来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面前摆着的两盘菜和一角酒连动都没有动。

小叫化站在街对面看了他半天，忽然下定决心要去陪陪他，替他解解闷，顺便也正好帮忙替他把两盘菜一角酒解决掉。

可惜这个尖头灰脸的老小子却完全不想领他的情，根本不理他，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小叫化笑了，露出了两个酒窝。

他绝不是那种随便就肯放弃两盘好菜一角好酒的人。

这个老小子虽然视钱如命一毛不拔，他相信自己还是一样有法子可以对付的。

所以先就在这老小子对面坐了下去，然后才问：

“你的钱包是不是掉了？”

这句话是他早就研究过很久，要吴涛再也不能不理他的。

吴涛果然中计了，立刻转过头来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钱包掉了？”

“我当然知道。”小叫化反问：“你想不想要我替你找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顺手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双筷子，顺便把一个盘子里的猪耳朵猪心猪肠猪肚猪肝每样都吃了两块。

吴涛只有看着他吃。

那个钱包里的银子已经足够买一条大猪。

“你真的能替我找回来？”

“半点不假。”

“什么时候能替我找回来？”

“就在现在。”小叫化说：“现在我就能找回来。”

说完这几句话，另外一个盘子里的木须肉炒饼也已被他解决掉一半。

吴涛当然要赶快问：

“我的钱包呢？”

“你的钱包就在这里。”小叫化右手的筷子并没有停下来，用左手拿出那个钱包：“这是不是你的？”

“没错，是我的。”

错是没有错，只可惜钱包已经空了。吴涛也只落得个空欢喜。

“我这钱包里本来应该有二十三两三钱三分银子的。”

“我知道。”小叫化加紧吃肉饼吃酒：“我只答应替你把钱包找回来，可没有答应替你把银子也找回来。”

“银子呢？”

“银子已经被我花掉了。”

小叫化不让吴涛发火，又抢着说：“我敢打赌，你绝对想不到我是怎么花掉的。”

银子已经花光了，发火也没有用了，吴涛只有摇头叹气：

“廿三两银子我至少可以花一个月。你是怎么一下子就花掉了？”

“我买了点东西。”

“买了些什么？”

“买了五口棺材。”

吴涛连叹气都叹不出来，吃惊的看着这小叫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刚踩了一脚臭狗屎。

“买棺材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拿你的银子本来就想替你做好事。”小叫化说：“刚巧我就在路上看见了五个死人，所以就替你买了五口棺材收他们的尸，替你积了个大德。”

他叹了口气：“这种机会本来并不常有的，居然一下子就被你碰到了，看来你的运气真不错。”

吴涛瞪着眼张着嘴，也不知是想哭是想笑，还是想咬这小子一口？

过了半天吴涛才把噎住的一口气吐出来，苦笑着道：“这样子看起来我的运气倒是真他妈的好极了。”

这老小子居然也会说粗话。

小叫化笑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知道好歹的人。”他还要故意气气他：“以后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是会让给你的。”

他好像存心要把这老小子气疯。

吴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

“拿酒来。”他吩咐店小二：“要五斤上好的莲花白，再来五样下酒的菜，要好菜，不怕贵。”

这小叫化也吃了一惊。

刚才别人以为他疯了，现在他也以为这个一毛不拔的老小子发了疯，否则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大方阔气。

酒一来他就连喝了三杯，又放下杯子大笑了三声，拍着胸脯大声说：

“痛快痛快；我已经好久没有喝得这么痛快过了。”

他居然替小叫化也倒了一大杯：“来，你也陪我喝几杯，要吃什么菜尽管再叫他们送来，今天咱们索性再吃他个痛快。”

小叫化赶紧拿起酒杯就往嘴里倒。

疯子都是不讲理的，还是依着他一点的好，否则说不定会挨揍。

又喝了三杯后，吴涛忽然问他：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

“不知道。”

“因为你。”吴涛大声的笑：“就是你让我开心的，我从来也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小混蛋。”

小叫化也大笑：“像我这样的混蛋本来就少见得很。”

现在他已经看出这个老小子并没有疯，只不过平常日子太节省太规矩太呆板，所以找个机会让自己放松一下，让自己开开心。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就是疯一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吴涛又喝了杯酒，忽然又用力一拍桌子：

“那些王八蛋真不是东西。”他说：“如果不是看见你，今天晚上我一定会被他们气得连觉都睡不着。”

“那些王八蛋是谁？”

“都是老翔泰绸布庄的那些龟孙子。”吴涛真的生气了：“我早就托人捎信来订了一批山东绸子，明明约好是今天交货的，连订钱我都给了。可是今天他们连门都不开，店里面连鬼都没有，我叫破喉咙也没人理。”

小叫化也用力一拍桌子：

“那些王八蛋真是王八蛋，我们不理他们，来！喝酒喝酒。”

吴涛又开心了：“对！我们不理他们，来，喝酒喝酒。”

只可惜他的酒量并不好，再两杯下肚，舌头就大了，一张脸也红得像某种会爬树的动物的某部份一样，说话时嘴里就好像含着个鸡蛋。

但是他的头脑居然好像还很清醒，还反问这个小叫化：

“我姓吴，叫吴涛，你叫什么？”

“我叫元宝。”小叫化说：“就是人人都喜欢的那种东西。”

“元宝。”吴涛大笑：“这个名字真他妈的好极了！”

五

这时候青衣人已经入了济南城。

五口棺材是用两架板车运来的，拉车的不是骡马，是人。

丐帮门下绝没有骑马乘车坐轿的，因为丐帮弟子无论做什么都得靠自己，流自己的汗，用自己的力气。

麻跛二丐推着板车，青衣人慢慢的走在他们后面，一双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看着远方，他的人虽然在此处，他的心却彷佛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从来没有别人能进入的世界。

他们走的是阴暗无人的偏僻小路。

月正圆。可是连月光都好像照不到这里，破旧的板车被棺材压得吱吱作响，空气里充满了油烟和垃圾的臭气，青衣人的脸色看来更觉得可怕。

他究竟要把这五口棺材送到哪里去？送去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车轮在灰砂中滚动，推车的人在冷风中流汗。

忽然间，七八柄长枪从黑暗中刺出，卡住了车轮，七八十个劲装打扮的大汉自黑暗中拥出，把这两部已经推不动的板车包围，每个人的身手都极骠悍，每个人腰际的快刀都已出鞘，刀锋在月下闪动着寒光。

青衣人走得太慢，已被隔断在包围外，麻子的脸色变了，脸上的每一颗麻子都好像发出了光。

但是他连动都没有动。

他看得出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些人，在他眼中看来，这七八十条大汉手里的钢刀加起来也比不上另外一个人手里的一个酒杯。

这个人是被人推来的，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被人推来的。

木椅能推，因为木椅上装着两个车轮，这个人手里有酒杯，只因为他正在喝酒。

这里既不是喝酒的地方，现在也不是喝酒的时候，谁也不会坐在一张椅子上，叫人特地送他到这里来喝酒。

这个人却偏偏这样来了，而且真像是专程来喝酒的，除了手里的一杯酒外，对别的事都完全不感兴趣。

他的轮椅旁还站着一个人，和他完全相反的一个人。

他的衣着华丽，神情懒散，脸上总是带着很和气的笑容，这个人却像是杆标枪，好像随时都可能飞掷出去，刺穿人心。

一走到板车前，他就冷冷的说：

“我姓连，叫连根，这些人都是我的属下，随时都可以为我死。”

他说的话直接简短，咄咄逼人：“所以我也随时可以要你们死。”

麻子居然笑了：

“幸好我们既不想要别人死，自己也不想死。”他说：“我们只不过是两个穷要饭的。

“我看得出。”

“我们身上既没有钱，车上也没有载货，只不过带着五口棺材。”麻子说：“棺材里既没有珠宝，只不过有几个死人而已。”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各位怎么会找上我们的。”

“我只想借几样东西带回去看看。”

“我们有什么可以借给你？”

“棺材。”连根说：“就是板车上的这五口棺材。”

“这五口棺材很好看？”

“棺材不好看，死人也不好看。”连根说：“好看的我不看，不好看的我偏要看看。”

“你一定要看？”

“一定！”

“不能不看？”

“不能。”连根厉声道：“就算是你们丐帮的龙头萧堂主在这里，我也非看不可。”

麻子又叹了口气：“那么你不妨现在就叫这些人替你死吧！”

连根的脸色也变了，慢慢的伸出一只手，忽然反手一抓，他身后一条大汉手里的钢刀就到了他手里，双手一拗，就拗成两段。

坐在轮椅喝酒的人直到这时才开口：

“好功夫，好手力。”他微笑：“连淮南鹰王家的人恐怕都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了。”

连根冷笑：“他们根本就比不上我。”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半截刀尖，忽然一挥手，刀光闪电般飞出，忽然不见了，只听见“夺”的一声，半截钢刀竟全部钉入棺材里。

麻子居然神色不变，只淡淡的说：

“幸好棺材里的人已死了，再挨几刀也没什么关系。”

“他死了，你还没有死。”

连根手里还有半截断刀：“这就是留给你的。”

这句话刚说完，他和麻子中间就忽然多出了一个人来。

一个脸色苍白的青衣人，就好像是忽然被风吹过来的。

连根后退半步，厉声问：

“你是谁？”

青衣人好像听不见他的话，也看不见他的人，却慢慢的从身上拿出一把旗子，很小的旗子，拴在六七寸长的黑铁旗杆上。

——这些小小的花旗难道就是他杀人的武器？

连根握刀的手上已有冷汗，每个人握刀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青衣人就算用一根树枝也一样可以杀人的。

他没有杀人。

他只把手里的小旗一挥，插在棺材上。

五口棺材，五面旗子。

插好这五面小旗后，他就走了，麻子和跛子居然也跟着他走了，居然留下了那五口他们本来死也不肯放手的棺材。

握刀的大汉们立刻让出了一条路。

他们要的是棺材，不是人，棺材既然已留下，谁也不想再找麻烦，能早点交差早点回去喝酒洗澡睡觉，至少总比在暗巷中拚命好一点。

谁也想不到他们会走，可是他们确实都已经走了，只留下五杆旗子插在棺材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也想不通，谁也没有仔细去想。

黑黝黝的长巷，惨白色的月光，冷冷的风，连根忽然挥手。

“走！”他说：“把棺材带走。”

四条大汉插刀入鞘，抢过来推车，只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就好像忽然中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魔法，四个人四双脚都忽然被一双看不见的魔手，用八根看不见的钉子钉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了。

四个人的眼睛都盯在同一个地方，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同一个地方。

都盯在一面旗子上。

这时正有一阵风吹过，吹开了卷在铁杆上的小旗，小旗逆风招展，上面竟绣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在惨白的月光下看来更鲜艳夺目。

过了很久之后，四条大汉的脚步才能移动，却不再向前走，而是往后退。

连根大怒，身形闪动。

他一向以军法调度属下，发出的命令从来没有人敢违抗。

只听一连串清脆的掌声响过，四条大汉的两边脸立刻红肿。

他们不敢反抗，连闪避都不敢，他们对连根的畏惧尊敬丝毫未减。

可是他们更不敢再去动那五口棺材。

连根的铁掌再次伸出，抓住了一个人的臂，无论多粗壮的手臂，在他掌中都会变得脆如焦炭。

他发出的命令从来不用再说第二遍，他要用行动来证明这一点。

骨头碎折的声音在冷风中听来更令人毛骨悚立，断臂人的惨叫声凄厉如狼嗥。

连根冰冷的目光刀锋般在大汉们的脸上划过，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有没有人来抬这五口棺材？”

没有人过来。

连一个人都没有。

坐在轮椅上的人终于放下酒杯，长长的叹了口气：

“没有用的。”他说：“你就算杀了他们也没有用的，还是一样没有人敢来动这些棺材。”

连根霍然回头，怒视着他厉声问：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认得棺材上的旗子。”坐在轮椅上的人说：“三十年来，济南府周围八百里以内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敢动田老太爷的花旗。”

连根冷笑。

“动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怎么样。”轮椅上的人说：“你为什么不自己过去试试？”

连根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我正要过去试试。”

板车仍在路上，棺材仍在车上，五面花旗仍在风中招展。

连根一步步走过，手背上的青筋也已毒蛇般凸起。

他居然真的要伸手去拔旗。

凭他一双铁掌上的功夫和神力，就算是大树也可以连根拔起。

但他却拔不起这几面小小的花旗。

他的手刚伸出去，已经有一个枯瘦矮小头秃如鹰的黑衣老人站在板车上，用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闪电般握住了他的铁掌。

连根的脸立刻扭曲，虽然还是标枪般的站在那里，冷汗却已黄豆般直泻下来。

秃顶老人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问：

“你就是孙济城的总管，号称“神力鹰王”的那个人？”

“我就是。”连根的声音也已因痛苦而嘶哑：“我就是连根。”

“那么你就错了。”老人说：“两件事你都错了。”

“哦？”

“第一、你绝不该来动这花旗子的。”

“第二呢？”

“第二，你把你自己的功夫看得实在太高了些。”老人淡淡的说：“你的功夫比起淮南鹰王家的人还差得远。”

说完了这句话，冷风中立刻又传出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连根惨呼，身子拔起，就像是根标枪般被人飞掷了出去。

他的属下退得也不慢，只留下轮椅上的人还悠然坐在那里，微笑鼓掌：

“淮南三王，老王最强。”他口气中充满真心赞赏：“老王先生的鹰爪神功果然了不起。”

“了不起，了不起。”暗巷中居然另外还有一个人在拍掌大笑：“想不到“大三元”的郑大掌柜也有这么好的眼力，居然一眼就认出了王老叔的功夫，真是了不起。”

这个人年纪不大，身材却很高大，这个人年纪也不算很小了，笑起来却像是个孩子。

这个人长得并不算很好看，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嘴，扁扁的鼻子，圆圆的脸，一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可是样子却不讨人厌。

这个人居然也坐在一张装着车轮的椅子上，也像郑南园一样，自己推动车轮，自己把自己推了过来。

郑南园郑大掌柜笑了：

“原来是田大少爷。”他坐在轮椅上长揖：“大少爷，你好。”

“大掌柜，你好。”

“大少爷怎么也弄了一张这样的椅子来？”

“我是学你的。”花旗门下的田大少爷说：“我一直都想弄一张这样的椅子。”

“可是我记得大少爷前两天还龙精虎猛，小店的二十多层楼梯大少两三脚就跨了上来。

“我这两条腿本来就一直很管用，否则我们老爷子怎么会叫我田鸡仔？”

“那么大少爷为什么要坐在这样一张轮椅上？”郑南园又问。

“因为我懒。”田鸡仔说：“我觉得把力气用在走路上实在太可怕。”

郑南园又大笑，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大掌柜难道也是为了我们这五位贵客而来的？”

“贵客？哪五位？”

“有我们老爷子给的花旗，就是我们的贵客，不管他们死活都一样。”田鸡仔带着笑问：“大掌柜能不能让我们把他带走？”

“请。”

郑南园立刻自己把轮椅推开。

他很识相，他自己先把自己推走，免得挡住田大少爷的路。

想不到老王先生却叫他：“等一等。”

郑南园刚回头，老先生一双威震江湖的鹰爪手已经在他眉目咽喉间。

刚才一下子握碎连根铁掌的就是这双手，只要他用一分力，无论谁的咽喉都要被洞穿。

郑南园却连眼睛都没有眨，只淡淡的问：

“什么事？”

“你知道棺材里死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五口棺材？”

“因为我们大老板家里昨天晚上出了件怪事。”郑南园说：“所以只要是今天刚到济南府的人，不管是死是活我们都想看看。”

六

这时候吴涛已经醉了，大醉，像泥虫一样醉倒在那家小饭铺里。

那个叫“元宝”的小叫化，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发呆，自己也不知道是醒是醉。

——在今天晚上这种情况下，就一个初到济南府的人来说，醉了也许要比清醒好得多。

七

到处都堆满了各地运来的巨大木材，空气里充满了刨木花的清香。

大家都知道附近八百里内再也没有比“森记”更大的木材行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里也是花旗门下的分舵之一。

堆满木材的广场后面，有个高大宽敝的木棚，破旧的板车已经被拆散作废料处理，五口棺材已经被抬入木棚里。

一张用木板钉成的桌子上，有一盏灯一盘肉一坛酒和三副杯筷，座上却只有两个人。

秃鹰老王一双鹰一般的锐眼正在盯着对面的田鸡仔。

“你真的相信那个姓郑的只不过是个酒楼的掌柜而已？”

“我不信。”

“那么你就不该要我放他走的。”

“你要留下他干什么？”田鸡仔微笑：“请他到这里来喝酒？”

“我至少可以试试他的功夫。”

“你用不着试。”田鸡仔说得很肯定，接着又说：“他的功夫绝不比我们差。”

秃鹰没有再开口，瞳孔却忽然收缩，忽然翻身跃起，以单掌护胸，窜出了窗子。

窗外没有人。

人已从另一扇窗口轻飘飘的进来了，死人般苍白的脸，永远都好像在凝视着远方的眼睛，一身青衣已经洗得发白了，一只衣袖束在腰带里。

田鸡仔看着他，再看看那五口棺材，摇头叹息苦笑：“你为什么总是要照顾我们这种好生意？”

青衣人反问：“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些人，为什么会对这五口棺材有兴趣？”

“我问过。”田鸡仔说：“他只说他们大老板家里昨夜出了件怪事。”

“你为什么不问那是什么怪事？”

“我不必问，因为我已经知道。”田鸡仔说：“他们家里昨夜死了三个人。”

“哪三个？”

“一个是他们的护院卫士头儿邱不倒，一个是以巧手神针名驰远近的迟暮宫娥柳金娘。

”田鸡仔说：“还有一个就是他们的大老板孙济城。”

“孙济城也死了？”青衣人也很惊讶：“是怎么死的？”

“据说是死在邱不倒的少林神拳下，一拳就已致命。”

“邱不倒呢？”

“一杯毒酒穿肠夺命。”田鸡仔道：“据说酒里的毒足足可以毒死一兵营的人。”

“是谁在酒里下的毒？”

“也许是孙济城，也许是柳金娘，也许是邱不倒自己。”田鸡仔说：“他们三个人都有可能在酒中下毒，也都有理由要对方的命。”

他苦笑：“我至少已经替他们找出了七八十种理由来，可是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青衣人沉默、沉思。

秃鹰已回来，正站在他身旁，一双锐眼就盯在他后头的大血管上，一双鹰爪也已蓄满真力。

青衣人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问：

“他们死在什么地方？”

“死在孙济城的密室里。”

“有没有别人知道那地方？”

“没有。”

“所以也没有别人能在酒中下毒？”

“是的。”

田鸡仔又补充：“密室在卧房里，昨夜在卧房外值班的卫士看到孙济城和邱不倒一起进去之后，那地方就没有人再出入过。”

青衣人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刀锋般的光。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三个人的死只有一种解释。”他说：“为情争杀，同归于尽。”

“我也这么想。”田鸡仔说：“大家都这么想。”

“既然他们是自己争杀而死，并没有别的凶手，孙济城的属下为什么要追查今天初到济南的陌生人？而且连死人都不肯放过？”青衣人说：“难道这其中还另有秘密？”

这个问题才真正切入了这件事的要害，就好像一把快刀一下子就切入了毒蛇的七寸。

弹三弦的老人

一

四月十六，夜。

一项严密的搜查已经在夜幕下展开，动员的人数远比济南府尹所能调度的还要多，组成的份子包括了孙济城的卫士家丁、他属下商号店铺的伙计，和这些人的兄弟朋友，每个人对济南的情况都极熟悉，每一个地区内的每一家茶楼酒肆客栈娼寮都在他们的调查范围中。

这时候烂醉如泥的吴涛已经被酒铺伙计安排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住下。

元宝居然还没走，因为他也醉了，真的醉了，两个人都醉得人事不知，吐得一塌糊涂。

负责搜查这个地区的是孙记“开源钱号”的二掌柜杨克东。

这个人精明能干，口才又好，可是遇到吴涛这样的醉鬼，他也没法子，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出来。

只不过吴涛这样的醉鬼，根本就无足轻重，一个人的身上如果有事，绝不会陪着一个小叫化喝成这样子的。

所以杨克东决定放过这两个人。

但是他还得继续搜查下去，看样子今天晚上是没法子回家睡觉的了，他新婚的妻子势必也得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等他一夜。

他心里也不禁暗暗埋怨，因为他也不懂，孙大老板的死明明是死于情杀，凶手也已畏罪自尽，主持这项行动的人为什么还要他来受这种罪？

让他更想不通的是，今天初到济南的陌生人，和孙大老板的死会有什么关系？

二

这一点谁都想不通，所以青衣人问的问题虽然切中要害，也等于白问。

田鸡仔站起来，拍了拍那五口棺材，反问他：

“这里面真的有死人？”

“真的有。”

“死的是你朋友？”

“不是。”

“死的是谁？”

“我也不认得。”青衣人道：“连一个都不认得。”

田鸡仔怔住。

“你也不认得？”他问青衣人：“那你带他们来干什么？”

“来送给你。”

田鸡仔吃惊地看看他，连眼珠子都好像快要掉了下来。

“你特地买了五口棺材，装了五个连你都不认得的死人来送给我？”

“是的。”

田鸡仔简直好像要晖过去了，赶紧跑过去喝了一大碗酒，最后一口酒差点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一定会一脚把你踢出去。”

他对一个发了疯的人通常用的都是这种法子。

但是这个青衣人绝对没有疯，也没有醉。

他看来远比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清醒得多，看到他这种态度，田鸡仔也笑不出了，却忍不住要问：“你把他们送来给我干什么？”

青衣人的态度更严肃：“我要你看看他们是谁？是怎么死的？”

棺材本来就没有被钉死。

看到棺材里的五个死人和他们致命的伤口，田鸡仔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严肃，而且很惊异。

青衣人问他：

“你看出了什么？”

田鸡仔摇头，不停的摇头，过了很久才喃喃的说：“我看不出，我没把握。”

他忽然用力拍手，召进来一个全身上下看起来都非常干净的年轻人问：

“老爷子在哪里？”

“今天早上老爷子的心情不好，又一个人走出去了，也不许别人跟着。”年轻人说：“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要到哪里去。”

花旗门当代的掌门人，武林老辈英雄中硕果仅存的田咏花田老爷心情不好时，通常都会躲到一个没有别人知道的地方去。

可是别人虽然不知道，田鸡仔总是知道的，青衣人已经在问他：

“你能不能带我去？”

“你不能去的，谁也不能去，可是这一次……”田鸡仔看着棺材里的五个死人，长长叹了口气：“这一次看来只有破例了。”

青衣人慢慢的站起来，忽然回头，面对一直死盯着他后颈的秃鹰老王，淡淡的说：

“你选的地方不好。”

“什么地方？”

青衣人指了指自己的后头：“这块地方不好，非常不好。”

秃鹰的脸色在变，瞳孔在收缩。

刚才他穿窗而出，扑了个空，他心里早已对这个白脸独臂的青衣人生气了，“淮南三王”本来就没有一个好脾气。

他手上又抓起一把劲，冷冷的问这青衣人：

“这块地方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刚才提气作势，大概是准备用你们鹰爪门里“神鹰十三抓”中的一招“搏虎式”来对付我。”

秃鹰老王冷笑：

“我用这一式来对付你，已经很看得起你了。”

“幸好你没有真的用出来，否则……”

“否则怎么样？”

青衣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眼睛彷佛又落在远方，身子却忽然轻轻一转，一只独掌忽然轻飘飘的拍了出去，从一个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的地方拍了出去，拍到半途，手势忽然一转。

他没有碰到秃鹰老王，可是老王却好像忽然被人狠狠的掴了一巴掌，枯瘦黝黑的脸忽然变成了死灰色，过了很久很久才问这青衣人：

“你是谁？”

“我姓萧。”青衣人说：“剑气萧萧的萧。”

老王忽然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你就是丐帮新设的刑堂堂主萧峻？”

“是的。”青衣人说：“我就是。”

三

这时候吴涛和那个“元宝”的小叫化还睡在酒铺后那间小屋里，睡得像死人一般。

四

就在他们醉倒的那家小酒铺后面，有一条短街，又短又窄又臭又脏，一到了夏天，济南全城的苍蝇和蚊子好像都集中到这里来。

除了苍蝇和蚊子之外，还有一些人也会集中到这里来。

一些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和苍蝇蚊子差不多的人。

短街两旁几十间破木屋内，十二个时辰不停的供应城里最廉价的酒和女人，一到了晚上，空气里就充满了各种臭气和嘈杂的声音。

可是在这一天的晚上，这条街上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最破旧的一栋木屋中，传出来的却是一阵阵古老而苍凉的三弦声。

一听到这种乐声，街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大阿姐”那个古怪的老客人又来了。

大阿姐原来的名字叫“云雀”，不但有云雀般的娇小美丽，还有云雀般甜美的歌声。

只不过那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三十年无情的岁月消磨，已经使这位昔年倾城的绝色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女人。

她脸上的皱纹越多，来找她的客人就越少，近年来除了这个古怪的小老头外，她已经没有别的客人。

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只有像一棵枯萎了的残菊般留在这条街上最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在寒风中凋落。

她还能活下去，也许因为她还有这么样一个忠心的顾客。

一个爱弹三弦的老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人去问，大家都在背地叫他做“大阿姐的小老头”。

这个小老头正在弹三弦，苍凉古老的弦声，配合着大阿姐低哑的悲歌。

阴暗破旧的屋子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哀愁，无可奈何的哀愁，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宁静。

因为他们的年华都已老去，美人已迟暮，英雄已白头，生命中所有的欢乐荣耀刺激，都已经跟他们全无关系。

他们再也用不着为了这种事去跟别人争斗。

老人在灯下悠悠的弹着三弦，听着她在旁低低的伴着悲歌，长夜漫漫，距离天亮的时候还早，他那张已被多年痛苦经验刻划出无数辛酸痕迹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孩子们甜睡在母亲怀里的表情。

只有在这里，他才会有这种心情。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因为这里没有人认得他，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四大旗门”中的“花旗”

田咏花。

别人虽然不知道，田鸡仔总知道。

老人忽然放下三弦，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个小讨厌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

“这个小讨厌是谁？”大阿姐问。

“除了我的宝贝儿子还有谁？”

大阿姐笑了，在阴暗的灯光下，她的笑容依稀彷佛还带着几分昔日的风姿。

她又问田老爷子：

“你怎么知道大少爷已经来了？”

“我不知道谁知道？”老爷子傲然说：“这世界上还有我老人家不知道的事？”

“有的。”田鸡仔在门外应声道：“我敢打赌，一定有的。”

他笑嘻嘻的说：“我敢赌你老人家一定不知道我还带了些什么人来。”

“你带来些什么人？”

“一个活人，五个死人。”田鸡仔说：“活人是来看你的，死人却要请老爷子出来看看他们了。”

五

这栋破旧的木屋后有道高墙，高墙后就是城里有名的凶宅。

经常闹鬼的凶宅。

凶宅的后园里荒草凄凄，苔藓满径，五口棺材已经搬到后园中的一个八角亭里，两盏油纸灯在风中摇曳，远远看过去就像是鬼火。

——明天一定有人会说这里又在闹鬼了。

田鸡仔和萧峻分别提着盏油纸灯站在老爷子旁边，灯火照着棺材里的死人，也照着他的脸。

老爷子的脸色居然也变了，忽然回过头，盯着萧峻：

“这五个人是你带来的？”

“是。”

“你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在一个树林子里……”萧峻用最简明的说法，说出了这件事的经过，他知道田老爷子一向最讨厌别人啰里啰嗦的说个不停。

田老爷子耳朵在听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盯在棺材里的瘤子的脸上，等到萧峻说完了，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对着这个已经听不到他说话的瘤子说：

“牛挂珠，牛老板，二十年不见，想不到你脖子上挂的珠子已经大得成球了。”

田鸡仔看看萧峻，萧峻看着田鸡仔，两个人同时用同样惊讶的口气问：

“这个人真是昔年横行关东的大盗牛三挂？”

“就是他。”老爷子说：“头上挂个珠子，腰上挂把刀子，刀上挂个人头，牛挂珠就是他，牛三挂也是他。”

老爷子又说：“二十年前，不管谁想去抓他，人头都要被挂在他的刀上。”

“他是老爷子的朋友？”

“不是。”田老爷子说：“只不过我也不能算是他的对头。”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又道：

“因为我老人家只有一颗人头，还不想挂在他的刀上。”

“他的武功真有这么高？”

“他的武功也许比传说中还要高一点，做人却没有传说中那么恶劣。”田老爷子说：“他就算喝了三百斤老酒，也不会去抢一个小叫化的几十两银子，更不会故意装成一个第八流的强盗。”

“可是他确实这么做了。”

“他一定是为了别的事。”

“为了什么？”

“那个小叫化一定不是普通的小叫化。”老爷子说：“也许根本就不是个小叫化。”

“被他偷掉钱包的那个生意人，很可能也不是真的生意人。”

“很可能。”

萧峻忽然问田鸡仔：

“你能不能找到他们？”

“只要他们在城里，就一定能找到。”

“什么时候能找到？”

“如果现在就去找，天亮前后大概就能找到。”

“那么你最好赶快派人去找。”

银电

一

四月十七日，黎明前。

由田鸡仔派出的三十二名得力的弟子，已经分别在与孙府派出的三十二个地区的搜索人员连络，问他们在这一夜的搜索过程中，有没有看见过吴涛和元宝这么样两个人？

花旗门下弟子深入济南各阶层，搜索人员中当然也有他们的兄弟。

天亮之前，他们就已连络上开源钱庄的二掌柜杨克东，立刻就得到了这两个人的消息。

这时候吴涛和元宝还在酒铺后那小屋里呼呼大睡，凶宅废园中的田鸡仔已经用一把银钳将尸体上那五件命中要害的暗器取出来，盛在一个银盘里。

银钳和银盘都没有变色，暗器上绝对没有毒，它们能一击致人于死的原因是它们的准确、力量，和速度。

五件暗器都极细小，但是每一件暗器都穿透了死者的衣服，穿透肌肤，钉入骨骼。田鸡仔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它们起出来。

暗器在银盘中闪着光，其中三枚颜色乌黑，宛如铁钉。

另外两根细针却是银色的，却远比这个用纯银打成的托盘亮得多。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这五件暗器上，每个人神色都很凝重。

过了很久，田老爷子才轻轻的吐出口长气。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他叹息摇头：“想不到这两个老怪物居然还没有死，居然还能出手，难怪连牛三挂那样的身手都躲不开了。”

“这也许只因为连牛三挂也想不到他们会来，而且正在全心全意地对付那个小叫化，所以才会遭到他们的毒手。”

“也许是这样子的。”田老爷子说：“也许牛三挂根本就躲不开。”

他拈起一枚银钉，又叹了口气：“我至少已经有十八年没看过这种暗器了，可是我还记得，十八年前他们只要暗器出手，从未有人能躲得过，直到最后一次在东海之滨那一战。”

“那一战怎么样？”田鸡仔问。

“那次他们终于败在一个人手里。”田老爷子说：“那一战之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听到他们的消息。”

“你老人家说的是不是“无声霹雳”云中雷，和他的夫人银电仙子？”

田老爷子忽然发脾气了，瞪着他的儿子大声咆哮：

“你几时变得这么笨的？除了他们夫妻外，还有谁能用霹雳针和银电针？”

田鸡仔居然还在笑，笑嘻嘻的说：

“幸好有时候我也会变得满聪明的，别人想不通的事，我反而能想出点头绪来。”

“什么事？什么头绪？你说！”

“那个小叫化一定不是普通人，一定很难应付，所以牛三挂和他的死党才会故意装成下八流的强盗，要小叫化大意轻敌，他们才容易得手。”

田老爷子的气还没有消，还在板着脸生气，萧峻却已经在点头。

田鸡仔对他笑了笑，接着说：“可惜牛三挂也没有想到暗中居然还有两个人在保护那个小叫化，更想不到这两个人居然是十八年前名震江湖的雷电双仙。”

萧峻立刻同意：“有理。”

田老爷子却又大吼：“有理个屁，简直是在放屁！”他说：“那两个老怪物无儿无女，也没有徒弟，他们退隐的时候，那个小叫化还没有出世，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在暗中保护他？”

“也许他们是受人之托。”田鸡仔说：“也许是别人派他们来的。”

“派他们来的？”田老爷子更生气：“天下谁有资格指挥他们夫妻？”

“至少有一个人。”

“谁？”

“十八年前在东海之滨击败他们的那个人。”

田老爷子忽然不生气了，也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忽然轻轻的打了他儿子一耳光，叹着气道：“有时候我希望你还是笨一点的好。”

田鸡仔居然也叹了口气：“只可惜再笨也不会笨到哪里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花旗田四爷的儿子。”

老爷子笑了，大笑。

就在他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忽然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这一巴掌不但比刚才打的重得多，也快得多。

田老爷子弹起三弦来虽然比大明湖畔的瞎子老乐师还慢，出手却比江湖中大多数人都快三倍。

能躲开他这一掌的人实在不多，幸好田鸡仔是其中的一个。

老爷子一巴掌打了出去，田鸡仔已经窜到八角亭的柱子上了。

萧峻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这根满布灰尘的柱子上点了七个点，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然后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是不是他？”萧峻声音低哑：“在东海之滨击败雷电双仙的是不是他？”

他画的只不过是一些看来毫无意义的点与线而已，可是田老爷子看到了这七个点和一条线时，脸上立刻露出种别人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尊敬之色，就好像看到了一位非常值得他尊敬的人一样。

当今天下，能够受田老爷子尊敬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这七个点和一条线代表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虽然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是他脸上的表情等于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真是他？”萧峻皱眉：“那个小叫化会和他有什么关系？”

“应该是有一点关系的。”田鸡仔抢着说。

“为什么？”

“如果他们之间全无关系，那个小叫化就算被野狗咬死在阴沟里，雷电双仙也不会看他一眼。”

“如果那小叫化真是他的门人子弟，为什么要去偷一个生意人的钱包？”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想到过：“因为那个生意人也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可是那小叫化怎么知道他不是普通的生意人？”萧峻又问：“如果他不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他是谁呢？”

田鸡仔笑了笑：“这些话你不该问我的！”

“我应该去问谁？”

“去问他们自己。”田鸡仔说：“我相信现在应该已经有了他们的消息。”

他敢这么说，因为他已经看见李栋回来了。

李栋是花旗门下最能干的弟子之一，也正是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

“鸡哥要我们去找的那两个人，现在已经有了下落了。”李栋说：“是杨克东给我的消息，我想大概不会错。”

“他们的人在哪里？”

“在一家叫“赵大有”的酒饭铺里。”

“两个人在一起？”

“从天黑的时候就在一起。”

“在一起干什么？”

“在拚命喝酒，喝了两三个时辰，两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直到现在还死人一样睡在赵大有后面那间专门为醉鬼准备的小屋里。”

田老爷子忽然笑了笑：“看来这一老一小两个人都不是笨蛋，在今天晚上这种时候，喝醉了的确比清醒好得多，越醉越好。”

萧峻冷笑：“如果他们真是我们想象中那样的人，只怕不是真醉。”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先去看看再说。”田鸡仔道：“最好让我一个人先去。”

李栋却拦住了他。

“我看鸡哥也不必去了。”

“为什么？”

“因为王老爹会把他们带来的。”李栋说。

“他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刚才他在外面问我的。”

“你为什么要说？”田鸡仔叫了起来。

李栋苦笑：“鸡哥也该知道王老爹的脾气，他问我，我怎么敢不说？”

“他已经走了很久？”田鸡仔又问。

“走了有一阵子，现在只怕已经到了赵大有的铺子里。”

田鸡仔忽然跳了起来，大声说：

“糟了！”

二

“为什么糟了？”

“秃鹰老王的脾气就像是块老姜，越老越辣，如果他说要把人带回来，不管那人是醒是醉是死是活，他都非带回来不可。”

“如果那个人不肯跟他走呢？”

“那么他就非出手不可。”

“如果他不是那人的对手？”

“那就糟了！”

说完了这几句话，田鸡仔和萧峻已经到了赵大有的房脊上。

赵大有的铺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是黑黝黝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幸好田鸡仔以前到这里来过、喝过、醉过，也在那间专为醉鬼准备的小屋里睡过一宵，所以很快就找到了这间屋子。

屋子里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田鸡仔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样子是真的糟了！”

他没有说错，是真的糟了。

屋子里有人，只有一个人，烂醉如泥的吴涛和元宝都已不见踪影，清醒无比的秃鹰老王却像烂泥一样倒在屋角里。

三四月十七日，凌晨。

“森记”木材行的厂棚里已经有晨光透入，用不着再点灯，也可以看清人的脸。

淮南鹰爪门下三大高手中的秃鹰老王直挺挺的躺在一块新锯开的松木板上，四肢已僵硬，脸上的肌肉也已僵硬。

僵硬的肌肉虽然已扭曲变形，却还是可以看得出他临死前的惊吓与恐惧。

秃鹰一向是条硬汉，田鸡仔还没有见过能让他害怕的人。

可是现在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他这一次是真的害怕，怕得要命。

田鸡仔在叹息：“我可以保证他不是怕死，我知道他一向都不怕死。”

“他怕的是什么？”

“是那个人。”田鸡仔说：“那个自称姓“吴”名“涛”的人。”

谁也没有听见过“吴涛”这名字，“吴涛”他不是个可怕的人。

“他当然不是真的叫吴涛。”田鸡仔苦笑：“鬼才知道他本来叫什么名字。”

神仙窝

一

四月十七，晨。

天亮后一个时辰之内，济南城内外所有的花旗门下弟子，以及和他们有关的眼线地痞流氓，都看到了一张图像，接到了一项指令。

图像是城里十一位以替人绘制肖像遗容为业的名师，根据“赵大有”店里的掌柜和伙计的形容描叙绘成的，画的是两个人。

一个叫吴涛的中年人，尖脸细眼长鼻阔嘴，打扮成外地客商的模样。

另一个是叫元宝的小叫化，圆脸大眼，笑起来大眼瞇起，酒窝露出，样子十分可爱。

指令是用“一号花旗”加急发出的，叫他们全力全面追查这两人的下落。

半个时辰后，济南官府属下所有的差役捕快也参加了这项行动。

因为济南府的三班捕快也接获了网民的密报，说这个叫吴涛的生意人，很可能就是天下各州各府各县都在追缉的四名漏网大盗之一，甚至有可能就是曾经三入皇宫大内盗宝，在江湖人心目中名声仅次于“盗帅”楚留香的“大笑将军”。

木板桌上摆着一大盘葱酱、一大盘烙饼、一大碗炖得极烂的坛子肉，和一大盘加料炒成的合菜。

田老爷子经常吃的早点都是这样子的，他一向认为早上吃得饱，一天做事都有精神。

今天他吃的却不多。

今天他有心事，而且还有点感慨。

“大笑将军，老子姓李。”他说：“这人倒是真有胆子，有本事。”

“他叫李什么？”

“不知道。”田老爷子说：“没有人知道。”

田鸡仔又问：“别人为什么要叫他大笑将军？”

“因为大家都承认他的本事只比楚留香差一点，所以称他为将军。”

““大笑”两个字又是怎么来的？”

“每次做案后，他都要大笑三声。”田老爷子叹息：“当时别人听到他的笑声，真有人会吓得连尿都撒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了？”田鸡仔不懂：“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没有了的意思就是没有了。”田老爷子说：“别人听到他的笑声赶去时，已经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黄金、珠宝、古玉、古画，只要他想要的，什么都没有了。”

田老爷子又叹了口气：“十多年前，连他这个人都没有了，就好像一碗酒倒进去了你的嘴，忽然之间就没有了。”

“还是有的。”田鸡仔说：“一碗酒倒进了我的嘴，就到了我的肚子里。”

“还是没有了。”田老爷子说：“一碗酒到了你的肚子里，就变成了尿，酒还是没有了。”

他没有笑，因为这不是笑话。

田鸡仔也没有笑。

他明白他老爹的意思：“大笑将军失踪了多年后，就变成了吴涛。”

田老爷子忽然转过去问萧峻：

“丐帮刑堂新创，百废待兴，日理万机，你本不该到这里来的。”

“是。”能够用一个字表明的意思时，萧峻从不用两个字。

“只不过你还是来了。”

“是。”

“你为什么来的？”

萧峻想了想才回答：“为了大笑将军。”

他说的是实话，他从不说谎，对这一点田老爷子无疑觉得很满意。

“你当然是为了他来的。”田老爷子说：“牛三挂他们当然也是为了他来的，我相信现在江湖中一定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他在济南城。”

田鸡仔又不懂了：

“可是吴涛以前并不在济南。”

“他在济南也好，不在济南也好，都没有关系。”田老爷子说。

“为什么？”

“因为别人本来要找的根本不是他。”

“不是他？”

田鸡仔问：“是谁？”

“是孙济成。”

当然是孙济城。

大笑将军失踪了之后，就化身为济南亿万巨富孙济城。

田鸡仔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田鸡仔并不是笨蛋。

他只不过喜欢问，什么事他都要问，明明已经知道的事有时候他也要问。

“别人找的本来既然是孙济城，既然已经怀疑孙济城就是大笑将军，现在为什么又要怀疑吴涛？”田鸡仔又问：“难道吴涛和孙济城有什么关系？”

“恐怕有一点。”

“是一大点还是一小点？”

“一大点，很大很大的一大点。”田老爷子说：“恐怕大得要命。”

他又叹息：“现在恐怕就已经要了好几个人的命。”

萧峻的目光又好像凝视在远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

“孙济城已经死了，杀他的凶手也死了，他的门下为什么要大搜济南城？”

这是非常重要的关键问题，是个已经问过了很多次的老问题，也是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

可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有人能回答，能回答这种问题的当然只有田老爷子。

“这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他说：“只用八个字就可以说明白了。”

“八个字？”田鸡仔问：“哪八个字？”

“孙济城根本没有死！”

这是句很惊人的话，大多数人听见都会大吃一惊。

田鸡仔和萧峻不是大多数人，他们是极少数人中的少数人。

他们居然都没有吃惊。

只不过田鸡仔还是要问：“他明明已经死了，大家明明都已看见过他的死尸，怎么会没有死？”

“死的不是孙济城。”田老爷子说：“那个死尸也不是孙济城。”

“是谁呢？”

“是一个长得极像孙济城的人，很可能是孙济城特地挑选制造出来，准备在必要之时代替他死的人。”

“挑选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制造……”田鸡仔问：“制造是什么意思？怎么制造？”

“他先挑选一个容貌本来就非常像他的人，再在这个人脸上做一点手脚，加一点工而已。”

田老爷子又解释：“江湖传言，都说大笑将军和花十娘的交情不错，花十娘妙绝天下的易容术，他当然也学到了一点。”

“然后他就把这个人藏在密室里，等到必要时替他死？”

“对。”

“必要的意思，就是他的秘密已被人发现了的时候？”

“对。”

“他先勒死了柳金娘，用邱不倒的少林神拳打死了他的替身，然后再强迫邱不倒服毒自尽，让别人以为他们是死于情杀的？”

“对。”

“以前虽然有人怀疑他是大笑将军，可是孙济城既然已经死了，也就不会有人再追究这件事。”

“对。”田老爷子说：“错了。”

田鸡仔苦笑：“究竟是对？还是错？”

“你说的对，他却做错了。”田老爷子冷冷的说：“他选错了人。”

“我倒认为他没有错。”田鸡仔说：“柳金娘替他做的衣服，每一件都像皮肤一样合体贴身，对他的身体四肢骨骼构造一定非常熟悉，所以只有她可能会分辨出死的那个人不是他，因为每个人的骨骼构造都不会相同的，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也会选柳金娘的。”

田老爷子忽然又在生气了，用力一拍桌子：“可惜你不是他，你是个混蛋，你懂个屁？

你根本连屁都不懂！”

田鸡仔闭上了嘴。

他看得出老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可是他不懂他老爹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所以他不敢再开口，一直不开口的萧峻却开口了：“一定有一点破绽。”

他只说了七个字。

其实这句话至少要用三十四个字才能说明白的——

“孙济城这计划虽然周密，可是其中一定有一点破绽，所以别人才会发现死的不是他。

他只说了七个字，因为相信田老爷子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田老爷子果然在点头：

“当然有一点破绽。”他说：“如果有人真的相信世上真的有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罪案，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孙济城自己很可能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忍不住要回来看看。”

田老爷子冷笑：“他一定认为这里是个很安全的地方，绝对没有人想得到他会回来。”

“所以他回来了。”萧峻说：“所以吴涛才会在济南出现。”

这就是他们的结论。

可是田鸡仔还有问题：“如果吴涛就是孙济城，就是大笑将军，那个叫元宝的小叫化是谁呢？”

田老爷子沉着脸不开口。

萧峻也不开口。

田鸡仔又问他：“如果元宝真的和你说的那个有关系，怎么会跟吴涛在一起？难道他也知道吴涛就是大笑将军？他是怎么知道的？”

田老爷子又有点生气了：“你为什么不问他自己去？”

田鸡仔叹了口气：“我也想去问他，只可惜无论谁要找他恐怕都很不容易了。”

“为什么？”

“如果我是吴涛，我杀了老王之后，一定也会杀了他灭口的。”田鸡仔说。

他偷偷的看他老爹，忽然又笑笑：“幸好我不是吴涛，我只不过是个混蛋而已。”

田鸡仔不是混蛋。

他聪明机警、有胆识、反应快，而且极富判断力，花旗门下的兄弟们没有不佩服他的，因为他下的判断几乎从未错过一次。

这一次他的判断无疑也十分正确，连田老爷子和萧峻都没有异议。

但是这一次他偏偏算错了。

吴涛并没有杀元宝灭口，而且好像连一点点要杀他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也没有逃走。

现在他们居然还留在济南，只不过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们而已。

就是比田鸡仔再精明十倍的人，也绝对想不到他们会到那种地方去。

没有人能想到他们会躲在那种地方的。

二

济南是古城，也是名城，开府已久，物阜民丰。

济南府的知府衙门建筑恢宏，气派之大远比大多数的府县衙门都大得多。

济南府的大牢建筑坚固，禁卫严密，关在里面的人要想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要逃出去虽然难如登天，要进去是不是也同样困难？

没有人仔细研究过这问题。

——谁愿意无缘无故把自己关进监牢里去？

有人愿意的，至少有两个人。

三

每座监牢都有阴暗的一面，济南府的大牢当然也不例外。

关在这座牢狱里的囚犯，只要一听见“神仙窝”三个字，就会吓得连裤裆都湿透。

神仙窝当然不是神仙的窝，也不是神仙去的地方。

神仙窝是济南府大牢里最可怕的一间牢房，只有最可恶的恶鬼才会被关到那里去。

现在被囚禁在神仙窝里的，是两个只等秋决处斩的死囚，不但犯案如山，而且穷凶恶极。

四月十七这一天，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候，他们忽然在睡梦中被人打醒，忽然发现这间阴暗如鬼窟的牢房里居然多了两个人。

他们看不清这两个人的脸，只看得出其中一个比较高大。

死囚大喜，还以为是道上的朋友来救他们。

黑暗中的高大人影也客气的告诉他们：

“我是送你们走的。”

“送我们到哪里去？”死囚更喜。

说话的人更客气：“像两位这样的人，除了十八层地狱外，还有哪里可去？”

死囚又紧张又愤怒，想翻身跃起，可是全身上下都被制住。

这人影只伸出一根手指，就把他们制住了。

他们平生杀人无算，手底下当然也很硬，可是在这鬼魅般的人面前，就像是变成了两只臭虫。

他们流着冷汗问这个人：“我们跟你有仇？”

“没有。”

“有怨？”

“也没有。”

“既然无仇无怨，你为什么要冒险闯入这里来要我们的命？”

对方的回答是这两个死囚做梦也想不到的，让他们听了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死也死得不能闭眼。

这人夜闯大牢来杀他们的人，居然只因为：“我想借你们这地方睡一觉。”

这个鬼魅般的人当然就是吴涛。站在后面看他杀人的，除元宝外也不会是别人。

唯一让人想不到的是，元宝并不是被吴涛绑架来的。

元宝是自己要跟他来的。

在赵大有那间暗室里，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手法，在一瞬间击毙淮南鹰爪门高手秃鹰老王之后，他就用一只手将元宝扔出了窗户。

可是元宝还没有跌在地上，忽然间又被他用一只手接住了。

然后元宝就发现自己忽然间已经到了七八重屋脊外。

“我的妈呀！”元宝叫了起来：“你这身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你到底是人是鬼？”

“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鬼。”吴涛淡淡的说：“有时半人半鬼，有时非人非鬼，有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淡淡的声音中，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怆，幸好元宝似乎听不出来。

不幸的是，元宝又好像听出来一点。

这个小叫化知道的事好像比他应该知道的多，所以他问：“现在你是不是要杀我灭口了？”

“杀你灭口？”吴涛冷笑：“你知道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至少我知道你杀了人。”

“杀人又如何？”吴涛声音中又有了那种悲怆：“世上杀人的又岂止我一个？”

元宝看看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那个人并不是被你杀死的。”

“哦？”

“他是吓死的。”元宝说：“你一出手就捏碎了他的两只鸡爪，在他身边低低说了一句话，我就听见他放了一串屁，就嗅到一股臭气。”

元宝又道：“我早就听说被吓死的人就是这样子的。”

“你知道的事倒不少。”

“我知道那个人本来就该死。”

“为什么？”吴涛问。

“他根本不知你是谁，只不过要带你回去问话而已，可是他一进来就想用重手法捏碎你身上四大关节。”元宝道：“像这样的人，平常做事也一定又凶又狠又毒辣，也许早就该死了。”

吴涛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却露出种别人很难看得出也很难解释的表情。

“你走吧。”他说：“快走。”

“我不走，我也不能走。”

“为什么？”

“别人既然能找到你，当然也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元宝说：“现在你一走了之，我又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如果被他们抓住，不活活被他们打死才怪。”

他拉住吴涛的袖子：“所以我只有跟着你，而且跟定了你。”

吴涛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我不是个普通生意人。”

“我也不是个普通小叫化。”

“你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想，可是我又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谁。”元宝说：“所以只要你不问我，我也不问你。”

“你跟着我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吴涛说：“我若是人，绝不是个好人，就算我是鬼，也是个恶鬼。”

他的声音又变得极冷酷：“我本来只不过想利用你度过今夜，我也看得出你有点来历，必要时说不定还可以利用你的家世去要挟别人。”

“我知道。”元宝居然说：“我完全知道。”

“你若跟着我，不但要陪着我受苦受难受气受罪，必要时我说不定还会出卖了你。”吴涛冷冷的说：“别人一刀砍来时，只要我能逃命，说不定会用你去挡那一刀。”

“我知道。”

“你不后悔？”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怎么会后悔？”

元宝忽然笑了笑：“何况我说不定也会利用你，别人一刀砍来时，究竟是谁有本事利用谁去挡那一刀，现在还难说得很。”

吴涛没有笑。

他本来好像想笑的，可是他没有笑。

元宝又问他：“现在你想到哪里去？”

“想大睡一觉，养足精神。”吴涛说：“不管要干什么，都得要有好精神。”

他冷笑：“别人一定认为我会像野狗般被追得疲于奔命，我偏要他们大吃一惊。”

“睡觉是好事。”元宝说：“只不过济南城里哪里还有能让你好好大睡一觉的地方？”

“有个地方是他们绝对找不到的，因为谁也想不到我会到那里去。”吴涛说得极有把握。

“没有人能想得到？”

“没有。”

“有一个。”元宝眨了眨眼：“至少有一个人能想得到。”

“谁？”

“我。”

吴涛盯着他：“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地方？”

元宝又笑了笑，露出了两个大酒窝。

“我不但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而且还知道那地方要进去比要出来容易得多。”

所以元宝就跟着吴涛进了神仙窝。

抽丝

一

四月十七，正什。

济南城里还在大事搜索元宝和吴涛，对这件事有兴趣的人已越来越多，因为花旗门和官府都出了极高的赏格，足够让人过好几年快活日子。

他们搜索的对象却正在神仙窝里蒙头大睡，居然像是真的睡着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的人，除了他们两位恐怕很难找得出第三个。

孙记属下的七十九家商号大门外都已贴上“忌中，歇业五日”的白纸，孙大老板的暴毙已经人人皆知，用不着再保守秘密。

——真正应该保守的秘密是孙大老板还没有死。

大三元当然也没有开始营业，可是郑南园却在正什时匆匆赶来，因为他知道楼上来了三位贵客，他不能不接待的贵客。

来的是济南大豪花旗门的田老爷子父子，和决心整顿丐帮，单手创立刑堂，令天下武林震动，在丐帮中操生杀大权的萧峻。

郑南园是走上楼的。

他也不是残废，他坐轮椅只不过因为纠缠折磨他已有多年的关节风湿。

他来的时候，楼上的雅室中已经摆上一桌极精致的酒菜，贵客已在座。

酒有三种——

坛封刚启的是清洌而辛烈的贵州茅台，温和醇美而有后劲的江浙女儿红。

盛在金樽里的是孙大老板前天中什没有喝完的波斯葡萄酒。刚用井水镇过，金樽上还凝着水露。

田老爷子每种都喝了一杯，先喝过然后才说：“我们不是来喝酒的。”

他可以说这种话。

一个人的身份到达某种程度后，随便说什么别人都只有听着。

他说的话通常都不太好听，有时会令人哭笑不得，有时会令人大吃一惊，有时甚至会要人的命。

“我们也不是来吊丧的。”他又说：“因为你我都知道孙大老板根本没有死。”

这句话就狠得要命。

郑南园居然没有反应，只不过在他面前的水晶杯里又加了一杯葡萄酒而已，刚好加满，一点都不多，一点都没有溅出来。

他的手还是很稳。

田老爷子瞇着眼，看着他。

“你们昨天晚上大举搜城，并不是真的为了要找那位装死而没有死的大老板，因为这样子找人是绝对找不到他的。”田老爷子说：“这样子找人只能找到些醉鬼小偷白痴。”

他说：“你们这么做只不过为了要让孙济城明白，你们已经发现死的不是他。”

郑南园在听，就好像一个小学生在听塾师讲他根本听不懂的四书五经。

于是喝酒的田老爷子又喝了三杯酒，他的儿子也陪他喝了三杯。

“我们到这里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田老爷子问的话永远都问在节骨眼上：“你们怎么会知道死的不是孙济城？”

郑南园笑了。

“这句话其实是应该由我来问老爷子的。”

“可是现在我已经先问你。”

“我能不能不说？”

“不能。”

“那么我就从头说起。”

郑南园首先也为自己倒了杯酒，浅浅的啜了一口，然后才开始说：

“孙大老板府上的卫士分为六班，分别由连根和邱不倒率领，最近我忽然发现邱不倒率领的卫士连续被他撤换了十三个人。”

田老爷子知道他绝不会说和这些事无关的废话，所以每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换走的是些什么人？新的是些什么人？”田老爷子问。

“被换走的都是得力的旧部，新来的都是些行踪诡秘，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的陌生人，年纪都没有超过三十岁。”

“你有没有在孙济城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

郑南园又说：“但是他忽然暴毙之后，我立刻就想到他的死一定跟这十三个人有关系。

“当时他们还没有离开？”

“还没有。”郑南园道：“所以我将被邱不倒换走的旧部全找了回来，再配上另外十三个好手，要他们两个对付一个，去对付那十三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客，不管死活，都要把他们带回来。”

“你做得对。”田老爷子表示赞许，又问道：“结果怎么样？”

“我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郑南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十六个人都回来了。

“现在他们的人呢？”

“就在楼下藏酒的地窖里。”

“每个人都在？都没有走？”

“二十六个人都没有走。”郑南园淡淡的说：“恐怕永远都不会走了。”

永远不会走的只有一种人。

死人！

二

阴暗的地窖，用白布单覆盖着的死尸排列得比酒坛更整齐。

郑南园跟随在田老爷子身后：

“我一直没有将他们入殓，只因为我早就想请老爷子到这里来看看他们。”

他掀起尸体上的白布单，地窖里混浊的灯光立刻照亮了，一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一条关节已被拗拧扭曲的手臂，手肘的关节已破碎，喉结也已破碎。

“每个人都是这么样死的。”郑南园说：“二十六个人都完全一样。”

田老爷子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沉重。

郑南园又说：“捏碎他们关节咽喉的当然不会是同一个人，用的力量也不同，但用的手法却是完全一样的。”他说：“这种手法毒辣奇特而有效，和江湖中其他各门各派的路子都不同。”

田老爷子忽然问他：

“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法？”

“我没有。”

田老爷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见过。”

他的脸色更沉重，不让郑南园开口，又接着说：“现在我才明白，孙济城为什么会抛下他的亿万家财，诈死逃亡了。”

郑南园当然要问：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他一定也发现了这十三个人混入了他的卫士中，而且一定猜出了他们的来历。”

田鸡仔忍不住要插嘴了，忍不住问：

“难道他是被这些人吓走的？”

“哼。”

“如果他真的是大笑将军，怎么会被人吓走？”田鸡仔问：“李将军几时怕过别人？”

田老爷子瞪起了眼，怒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怕过别人？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田鸡仔又不敢说话了。

郑南园居然没有追问这十三个人的来历和他们所用的手法，也没有问田老爷子怎么能确定孙济城是他们吓走的？

他只是很平静的继续说完他要说的话。

“我这次行动失败后，就失去了那十三个人的行踪。”郑南园说：“连根知道了这件事，极力主张大举搜索，要把他们逼出来。”

田老爷子冷笑：

“幸好你们没有把他们逼出来，否则这地窖就算再大三倍，只怕也装不下那么多死人。

“不管怎么样，我的意思只不过要老爷子明白，我们昨天搜城，并不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死的不是孙大老板，也并非因为我们已经发现了死的是个替身。”郑南园仍然很平静：“我们昨夜搜城，只不过是为了要找那十三个人。”

他和萧峻不同，他说话一向很详细，为了要说明一件事，甚至不惜反复说出几次。

现在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所以现在他也要提出他的问题：

“老爷子怎么会知道死的不是孙济城？而是他的替身？”

如果田老爷子真是个不讲理的，当然可能拒绝回答这问题。

如果他要拒绝，谁也不敢勉强。

幸好田老爷子有时也很讲道理的，别人将他的疑问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也不好意思板起脸来拒绝别人。

他只问郑南园：

“你是不是也要我从头说起？”

“最好这样子。”

于是田老爷子也倒了杯酒，开始从头叙说：

“我早就怀疑孙济城不会真的这么样忽然暴毙，可是我本来也没法子证明死的不是他，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有机会证实。”

“什么机会？”郑南园问。

“孙济城是不是四月十五的下什离开大三元酒楼？”

“是。”

“当天他是不是在你这里吃了一碗鸡鲍排翅？还用核桃松子一类的干果做酒菜，喝了好几杯你们刚托人带来的波斯葡萄酒？”

“是的。”

郑南园又苦笑：“想不到老爷子对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得很。”

田老爷子不理他话中的讥讽之意，自己接着说下去。

“他死的时候大概是在黄昏前后，距离和你分手时大约只有一个时辰。”

“老爷子怎么能确定这一点？”

“济南府的仵作班头叶老眼是我的朋友。”田老爷子说：“你也该知道他是这一行里的斲轮老手，这二十多年来经他手里验过的尸，也不知道有多少了，他的判断当然不会错。”

“可是我们并没有请官府的仵作来验尸。”郑南园说：“叶老先生也没有看见过我们大老板的尸体。”

“他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

“昨天黄昏之后，你们调集人手准备大举搜城的时候。”

“那时候大老板的遗体还在他卧房里。”

“不错。”

“叶老先生怎么能到大老板卧房里去？”郑南园追问。

“是我带他去的。”

郑南园不再问了，田老爷子无论要带一个人到哪里去，都不是件困难的事。

何况那时候他们已将孙府的好手全都调派出去，留守的家丁卫士中也难免没有“花旗”

门下的兄弟。

田老爷子又说：

“叶老眼判断出孙济城暴毙的准确时刻之后，我就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把东西吃下肚子之后，要过多久才会变成大粪？”

这是个很绝的问题，但却也是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根据叶老眼的经验，一般食物在肚子里一个时辰后还不会完全变成大粪。”田老爷子说：“核桃松子一类的干果更不容易消化。”

他很快的说出了结果：“那个死尸肚子里既没有鸡肉鲍鱼排翅，也没有核桃松子干果，反而有一些孙济城从来不肯吃的鱼干肉脯。”

这个结果是怎么查出来的？

田老爷子虽然没有把经过情形说出来，可是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到。

虽然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到，却又没有人愿意认真去想。

只不过郑南园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温和平静了，冷冷的问道：

“从一开始的时候，老爷子早就已经怀疑死的不是他？”

“不错。”

“老爷子怎么会怀疑到这一点的？”郑南园眼睛里已露出刀锋般的光：“我们大老板和老爷子并无深交，老爷子为什么会对他的生死如此关心？”

田老爷子的脸色变了。

田鸡仔也发现他老爹的脸色变了，变得就好像上次他说起这件事，提到柳金娘时那种生气的脸色一样。

但是田老爷子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当然关心，当然会怀疑。”他大声说：“因为我自己知道孙济城就是李大笑。十个邱不倒也比不上大笑将军的一根手指，他怎么会被邱不倒一拳打死？”

这个非常合理的答复，没有人能反驳，就算明知是个借口，也没有人能反驳。

就算明知田老爷子还有其他原因没有说出来，也没有人敢问。

但是郑南园另外还有问题要问。

“今天我也听城里传说，官府和老爷子都在找一个叫“吴涛”的人，因为据人密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三笑惊魂”李将军。”

“我想你是应该听到的。”

“老爷子的意思是不是说，吴涛就是孙济城，孙济城就是李将军，李将军就是吴涛？”

郑南园又恢复了他的仔细谨慎，同样的一个问题他用不同的方式反复问了三次。

田老爷子的回答却简单得很。

“是的。”

“这实在是件很难让人相信的事。”郑南园叹息：“孙济城生活虽然不算正常，却也很有规律，而且每天都在人前露面，从不避人耳目，这些年来，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我实在想不通老爷子怎么会忽然发现他就是大笑将军？”

田老爷子冷笑：

“你以为知道这秘密的人只有我一个？你想萧堂主是为了谁来的？”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不愿回答的问题转交给萧峻。

郑南园果然立刻问：

“萧堂主怎么会发现的？”

萧峻淡淡的说：“本帮弟子遍布天下，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本帮就算不能第一个知道，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种回答根本不能算回答，可是也不能不算回答。

江湖中人都知道，丐帮的消息一向灵通，至于他们消息的来源，却从来没有人知道。

郑南园的这个问题总算有了个虽然不能使他满意，却又让他不能再追问下去的答案。

但是他还有另一个问题：

“两位又怎么能确定吴涛就是孙大老板？”

“孙济城杀他的替身，一拳致命，肺腑俱伤，用的正是“稳如泰山”邱不倒的杀手，就好像也跟邱不倒一样，也在这种拳法上苦练了三四十年。”

田老爷子又说：

“唯一不同的一点是他这一拳所含的内力，还带着股阴柔之极的力量。”田老爷子确定：“少林神拳的力量是阳刚之力，少林门下弟子绝对没有一个人能使出这种炉火纯青的阴柔之力。”

田老爷子见闻阅历之丰富，武功知识之渊博，天下无人能及，天下各门各派的刀剑兵刃拳掌暗器，他都懂一点。

他说的话，郑南园只有听着。

“淮南三王中的秃鹰老王，是死在吴涛手里的。”田老爷子说：“他杀老王用的正是淮南门的鹰爪功，路数手法都不比老王差，只不过他用的鹰爪力中，也带着那种阴柔之力。”

鹰爪力也是阳刚之力，淮南门下弟子也没有练过阴劲。

这一点用不着再说出来，大家也都知道。

田老爷子又说：

“这两个人的尸体我都亲自检查过，我虽然是个老头子了，老眼还不花，我看出来的事，天下大概还没有人能说我看错了。”

没有人能说，也没有人敢说。

田老爷子最后才问郑南园：

“能用别人苦练数十年的功夫反制对方，还能再使用阳刚一类的武功时，加入阴柔之力，像这样的人天下有几个？”

“好像没有几个！”

“除了那位自称“老子姓李”的大笑将军外，你还能不能说出第二个人来？”

郑南园闭上了嘴。

他说不出，连一个人都说不出。

田老爷子道：“你说不出，所以我才敢说，吴涛就是孙济城，孙济城就是李将军，李将军就是吴涛。”

这就是结论。

所以郑南园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再问了，萧峻却还有一个。

他问的问题通常都令人无法答复。

“现在吴涛既然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秘密，而且正在找他，”萧峻问：“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田鸡仔忽然笑了笑：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们的，”他说：“你应该去问他自己。”

三四月十七，什后。

晴天，阳光普照，虽然照不进这间狭窄潮湿阴暗而且臭得要命的牢房，多少总有点余光漏进来。

元宝已经醒了，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在看。

谁也想不到他正在看什么。

他看到的事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看见过，也不想看见。现在虽然看到了，却还是不太相信。

元宝正在看着几十几百只蜘蛛老鼠蟑螂壁虎毒蛇蜈蚣蚊子臭虫。

死蜘蛛、死老鼠、死蟑螂、死壁虎、死毒蛇、死蜈蚣、死蚊子、死臭虫。

他从来未想到小小的一间石头牢房里，会有这么多这种东西。

这里确实有，而且本来都是活的，鲜蹦活跳生猛。

可是一碰到正在蒙头大睡的吴涛，活的立刻就变成了死的。

不管是蜘蛛老鼠蟑螂壁虎也好，是毒蛇蜈蚣蚊子臭虫也好，只要一碰到吴涛的身子，就会忽然弹起来，掉在地上，一动也不再动。

元宝不但在看，而且在数。

死一个，数一个，现在他已经数到一百八十九。

这个数目本来一点都不吓人，可是现在他已经数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吴涛却还在蒙头大睡，睡得像死人一样。

牢房里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怪虫怪物出现，牢房外不时传来铁链曳地声、哀号痛哭声、喝骂鞭打声。

他听到的声音和看见的事同样让他恶心。

他已经开始受不了。

吴涛要睡到什么时候才会醒？

元宝决心要把他叫醒，不敢叫，只有用手去推，只是一只手刚碰到吴涛身上，立刻就反弹回来，震得半边身子发麻。

——这个人实在是个怪人，人也许还不太可怕，可是武功太可怕。

元宝却一点都不怕他，居然又抓起一条死老鼠，往他鼻子扔过去。

“啪”的一声，一个人的鼻子被死老鼠打个正着。

不是吴涛的鼻子，是元宝的鼻子。

死老鼠反弹回来，正好打在他的鼻子上。

元宝生气了，好像要叫起来了，幸好吴涛已经在伸懒腰，元宝立刻瞪着他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用死老鼠打我的鼻子？”

“是你想用死老鼠打我的鼻子？还是我要用死老鼠打你的鼻子？”

“我可以打你，你不能打我。”元宝居然还是说得理直气壮。

吴涛坐起来，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可以打我？我不能打你？”

“因为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元宝越说越有理：“而且你在装睡，我当然应该叫醒你，我又没睡着，你打我干什么？”

吴涛好像想笑，还是没有笑。

“你为什么要叫醒我？为什么不在这里多睡一阵子？”

“我睡不着了。”

“为什么睡不着？”吴涛问：“这地方有什么不好？”

“什么地方都不好。”

“你想走？”

“想。”元宝说：“很想。”

“你还想不想再来？”

“王八蛋才想再来。”元宝越说越生气：“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连王八蛋都耽不下去。”

吴涛忽然站起来，大声说：“好！”

“好？”元宝又问：“好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刚问出来，他已经知道吴涛是什么意思了。因为他已经看见吴涛振起了双臂，已经听到一连串爆竹般的声音从吴涛身体里响起。

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大震。

这间狭窄潮湿阴暗，用石块造的牢房，忽然像是遇到了天崩地裂，一块块几百斤重的粗石，忽然崩飞，一块块飞了出去。

砂石尘土飞扬间，元宝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只听见吴涛在说：

“这地方既然连王八蛋都耽不下去，还留着它干什么？”

放不下的宝刀

一

四月十七，黄昏前。

号称铜墙铁壁的济南城大牢中最坚固的“地字第一号”牢房忽然神秘崩塌，为了建筑这间牢房，特地远从石冈山运来，每块重达数百斤的岩石全都被某种迄今还没有人能解释的神秘力量摧毁震裂，其中有一块竟被震出二十余丈之外，打倒了衙门后院的两间柴房和一株三百年的槐树。

囚禁在房中的两名死刑犯也已忽然神秘暴毙，根据大府仵作领班叶老眼的检验，两个人的死时都在天亮之后，远在牢房崩塌之前。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死因，更没有人知道牢房怎么会崩毁。

虽然官府很想把这件事压下来，可是还不到半个时辰，有关这件事的消息就已轰动济南。

辫子姑娘也许并不是知道这件事的第一个人，至少总比大多数人都知道得早一点。

消息传来时，田老爷子正在什睡，得到消息后，也立刻就将借宿在客房里的丐帮刑堂堂主萧峻和他的大少爷田鸡仔找到他卧房的小厅去。他们也知道他召唤他们的原因。

这时候通宵未睡，什饭又喝了一点酒的田老爷子已完全清醒。

“你们是不是已经听说这件事？”

“是的。”

田老爷子指着他门下弟子刚送来，摆在桌上的一块碎石裂片。

“这就是建造那间牢房用的石头，本来每一块大概都有三五百斤。”

石质粗而坚实，原来的厚度大概在一尺五寸左右，长宽也差不多。

田老爷子拈起一撮碎片上的石粉，用两根手指搓了搓。

“这是很难得的石块，石质虽然比花冈石差一点，坚硬的程度却差不多，就算要一个壮年铁匠用大铁锤来敲，也要敲半天才能敲得碎。”

田鸡仔又开始提出了他的问题：

“这不是用铁锤敲碎的？”

“不是。”

田老爷子又道：“听今天在牢房当值的老赵说，那间牢房是一下子就毁了的，所有的石块都在那一瞬间被震碎震飞。”

他问田鸡仔：“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大的铁锤？”

“没有。”

“天底下当然没有，天上面倒可能有的。”田老爷子说：“如果我也是个混蛋，我也许会认为摧毁那牢房的是鬼神之力。”

他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是混蛋，我知道除了鬼神之力，还有一种力量也能做得到这种事。”

田鸡仔当然要问：

“还有一种什么力量？”

“人力。”田老爷子说：“人的力量有时远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什么人有这种力量？”田鸡仔总是会配合他老爹的话提出问题。

“这种人当然不多，目前很可能只有一个。”

“这个人是谁？”

田老爷子又火了，瞪着他的儿子问：“你真的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你真的是个白痴。”

田鸡仔不是白痴，他早已想到这个人是谁。

“别人要抓他去坐牢，他却先到牢房里去了。”

田鸡仔苦笑：“这小子真有一套。”

“他不是小子，他是大将，是大笑将军。”田老爷子板着脸说：“他也不是只有一套，他最少也有个七八百套。”

他指着他儿子的鼻子厉声说：“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否则你就死定了！”

“是。”

“你一定要记住，无论谁低估了大笑将军都活不长的。”

“是。”田鸡仔说：“老爷子说的话，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一次。”

萧峻终于也开口了：

“老爷子能确定这件事一定是他做的？”

“一定是他。”田老爷子说得截钉断铁：“除他之外绝无别人。”

他能如此肯定，因为他有根据：

“当今天下，只有他能将至阳至刚的外力和至阴至柔的内力配合运用，也只有这种天地日月阴阳互济的功夫，才能发出这么大的威力。”

“他既然是因为害怕才诈死逃亡，甚至不惜躲到那种暗无天日的死囚牢房里去，为什么又突然使出这种独门功夫，把自己行踪暴露出来？”

这也是很中肯的问题，是田鸡仔问的。

田老爷子想了想之后才回答：“因为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自己也知道别人已经发现死的不是他，他躲到那间牢房里去，也许只不过因为他需要休息，养足精神体力。”

这句话说出来，萧峻和田鸡仔脸色都有点变了，眼睛里都发出了异样的光。

他们都已明白田老爷子的意思。

——大笑将军这么做，无疑是为了要养精蓄锐，和他的对头们硬拚一场。

这一战的惨烈可想而知。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从桌子底下找出个半瓶酒，对着瓶子喝了一口，才悠悠的说：“幸好他的对头不是我。”

“如果不是老爷子，也就不会是我了。”田鸡仔好像也松了口气。

“当然不是你。”田老爷子冷笑：“你还不配。”

“谁配？”田鸡仔问：“是不是杀死郑南园属下廿六位好手的那个人？”

“那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组织。”田老爷子说：“混入邱不倒卫队中的都是这组织中的人，所以连杀人用的手法都一样。”

“那种手法很可怕？”

“你是不是想去找他们试试？”田老爷子又冷笑：“那么你恐怕很快就要真的一辈子坐在你那张宝贝轮椅上了。”

萧峻的目光又在凝视着远方，好像又在想那件永远没有别人能猜得到的事，却忽然说：

“也许我也不配。”

“不配做什么？”

“不配做大笑将军的对手。”萧峻淡淡的说：“可惜我一定要做。”

——这是不是因为他和李将军之间有什么不能化解的深仇大恨？还是因为其中别有隐情？

田鸡仔这次居然没有问，他一生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刺探别人的隐私。

萧峻却忽然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与大笑将军一战？”

“我知道你本来就是为他而来的。”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来？”

田鸡仔笑了，虽然并不是真的想笑，也不是真的在笑，总是有一点笑的样子。

“我应该问你这些事？”

萧峻目光又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还有手，也还有命，能与李将军一战，也算不负生平，生又何妨？死又何妨？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

他慢慢的站起来：“现在我只希望我能比别人先找到他。”

“你能找得到？”

“也许能找得到。”萧峻说：“因为我已经有一点了解邱不倒这个人。”

“哦？”

“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赌。”萧峻说：“要利用他，只有从这方面入手，所以混入他卫队的那十三个人，一定是在赌上认得他的。”

其实这句话并没有把他的意思完全表达出来，田老爷子却已经在叹息，看着他的儿子说：“如果你能有萧堂主一半聪明，我就高兴了。”

萧峻没有听见这句话。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已到了厅外小院的高墙外。

田鸡仔忽然问：

“他真的能找到他？怎么去找？”

“那十三个人能利用邱不倒混入孙济城的卫队，是因为赌，孙济城就是大笑将军，是他们的对头，如果大笑将军要找他们，应该怎么去找？”田老爷子反问。

“从赌上去找。”

“现在大笑将军既然已决心一战，当然正在找他们。”田老爷子又问：“萧峻要找他，应该怎么去找？”

“也应该从赌上去找。”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这次你总算明白了，总算还不太笨。”

田鸡仔也叹了口气：

“可是我如果真的有萧堂主一半聪明，老爷子也许反而会不高兴了。”

“为什么？”

田鸡仔把他老爹喝剩下的小半瓶酒一口喝下去：“因为我还记得老爷子曾经告诉我，太聪明的人通常都活不长的。”

二

“赵大有”是间小饭铺，可是很有名，比很多大酒楼都有名。

“赵大有”的老板既不大，也不胖，甚至不姓赵。

又大又高又胖又姓赵的不是老板，是伙计，“赵大有”这招牌就是从这位伙计身上来的，有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老板，老板是伙计。

——小饭铺未必比不上大酒楼，伙计的身分未必比老板差，只看你怎么去做而已，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四月十七，黄昏前后。

“赵大有”今天没有开门，因为赵大昨天晚上被折腾了一夜，今天需要休息。

伙计要休息，老板就得休息，伙计如果不干了，这家店就得关门。

所以伙计要睡觉的时候，就算厨房失了火，他也还是照睡不误，谁也没法子叫他起床。

可是今天他一下子就被人叫起来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因为今天叫他起床的，就是昨天晚上那一大一小两个酒鬼，也就是花旗门和官府都在追缉的那两个人。

这种人是绝不能得罪的，否则说不定也会像花旗门的王老爷一样，死在自己被吓得尿湿了的裤子里。

所以他们要什么，他就拿什么，连半点都不敢耽误。

赵大的架子虽然大，胆子却不大。

这两个人居然要了八个大菜、八个小菜碟、二十个馒头，外加整整一坛子上好莲花白，而且一下子就吃得干干净净，就好像吃过这一顿就没有下一顿了。

吴涛拚命的吃，元宝也拚命的吃。

可是元宝已经有点吃不消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吃得有吴涛一半多。

“睡得好才有精神，吃得饱才有力气。”吴涛说：“就算你只不过要去挑粪，都得先养足精神力气，不管你要去干什么都一样。”

“现在你吃饱了没有？”元宝问吴涛。

“好像已经有了七八分。”

“你会不会去挑粪？”

“不会。”吴涛说：“我平生只有三样事从来学不会。”

“哪三样？”

“着棋绣花挑粪。”

元宝居然没有笑，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又问道：

“除了吃饭喝酒外，你还会干什么？”

“你看我还会干什么？”

“会杀人！”元宝说：“我看你养足精神就是为了要去杀人。”

吴涛忽然大笑。

他平时很少笑，一笑起来就是大笑，就好像开心得要命。

可是他的笑声中偏偏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悲怆，而且往往会在突然间结束。

他忽然问元宝：

“你信不信有时死人也会复活？”

“我不信。”

“你很快就会相信的。”

“为什么？”

吴涛倒了一大碗莲花白，一饮而尽：“因为现在就有个死人快要复活了。”

元宝又瞪着他看了半天，也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才问他：

“你就是那个快要复活了的死人？”

“是的。”吴涛居然承认：“我就是那个死人。”

“可是你还没有死。”

“你说错了。”吴涛道：“你应该说吴涛还没有死。”

“你不是吴涛？”元宝忍不住问。

“有时是的，有时不是。”

“不是吴涛的时候，你是什么人？”

“是个死人。”吴涛眼睛里忽然有光芒闪动：“是个快要复活的死人。”

元宝忽然笑了笑：

“我不懂。”他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你既然辛辛苦苦的死了，为什么又要复活？”

“因为有人不让我死。”

“什么人不让你死？”

“仇人。”吴涛又满饮一大碗：“杀不尽的仇人。”

“既然是你的仇人，为什么不让你死？”

“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吴涛说：“也因为他们觉得我上次死得太快、太容易，所以还想要我慢慢的再死一次。”

他淡淡的接着说：“只可惜这一次无论谁想要我死，恐怕都不太容易了。”

元宝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好！我赞成。”

“赞成什么？”

“赞成你这一次不要死得太容易。”元宝说：“要死，至少也要先杀几个杀不尽的仇人再死。”

吴涛又大笑，用力拍元宝的肩：

“好！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吴涛为元宝斟满了一杯：“再过几年，你一定也是条好汉子，我敬你一杯。”

元宝不喝，先问他：

“现在我难道就不能算是条好汉子？”

“你是的。”吴涛又痛饮一碗：“现在你已经是条好汉子。”

他放下酒碗，拿起双筷子，以竹筷击酒瓮，放声而歌：

“喝不完的杯中酒，唱不完的别离歌。放不下的宝刀，上不得的高楼。流不尽的英雄血，杀不完的仇人头。”

悲壮苍凉的歌声忽然断绝，吴涛忽然大喝一声：

“去！”

这个字说出口，他手里的竹筷也双双飞去，“夺”的一声，钉在门板上。

饭铺并没有营业，门还没有开，这双竹筷竟穿透了门板，直飞出去。

门外立刻传来两声惨呼，还有人在大叫：

“是他，就是他。”

“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还不进来？”

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敢进来。

吴涛霍然站起，拉起元宝的手：“他们不进来，我们出去。”

门还是关着的。

吴涛就好像看不见门还是关的，大步走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响，门板四散飞裂。

门外长街寂寂，行人都已远避，因为这家小小的饭铺竟已被重重包围。

有两个人正在呻吟着被他们的同伴抬走，每个人肩上都插着根竹筷。

一根普通的竹筷到了吴涛手里，竟能穿透门板，钉入人骨，钉入了这两个人身上的同一部位，距离他们心脏的距离也一样，就好像用手量着钉进去的一样。

他们还没有死，并不是因为他们命大。

他们还没有死，只不过因为吴涛从来不想要这种人的命。

这一点元宝看得出来。

可是他不懂，一个人怎么能隔着一层三寸厚的门板，把一双竹筷打在不同两个人身上的同一部位上。

——难道他隔着门板也能看得见？这是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难道他只凭这两个人的呼吸声就能分辨出他们身上的部位？

这也是不可能的，却不是绝不可能。

只要有一点可能的事，就有人能做得到，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到。

这一点是平常人看不出来也想不到的，可是除了元宝外，居然还有个人也看出来了。

包围在饭铺外的人丛中，忽然有人在鼓掌。

“眼不能见，听气辨位，飞花摘叶，也有穿壁之力。”这个人说：“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样的功夫，如果我不是亲眼看见，龟孙王八蛋才相信。”

这个人说的话很绝。

上半段他说得很文雅，非常非常文雅，只有前辈儒侠一派宗主之类的人才能说得出来。

下半段的话却不够文雅了，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就像是个小流氓说出来的。

说话的这个人也很绝。

他身上穿着件又宽又大、用棉布做成的袍子，十二个钮扣最多只扣上了五六个，下面还露出两只只穿着双破麻鞋的脚。

可是他腰上系着的，却是条只有王公贵族花花大少和暴发户一类人才会用的腰带，那种上面镶着二三十颗珍珠宝石的黄金腰带。

他长得一点都不好看，看起来却又偏偏不难看。

他年纪已不小，身材很高大，笑起来却像是个孩子。

元宝觉得这个人很有趣，而且忽然发现吴涛好像也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讨厌的人总是会让人觉得很讨厌，有趣的人总是会让人觉得很有趣。

这道理虽然就像是“鸡蛋不是鸭蛋”那么简单，有些人却偏偏还是喜欢做些让人讨厌的事。

这个人从人丛中走出来时还在笑，带着笑对吴涛说：

“名满天下的武林高手我也见过不少，今日能见到阁下这样的功夫，才算真的开了眼界。”他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还是觉得有一点点遗憾。”

“哦？”

“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样称呼阁下？”这个人说：“应该是吴先生？

还是孙大老板？”

他又笑了笑：“也许我还是应该称你一声李将军才对。”

吴涛反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没关系。”这个人笑道：“你就算叫我孙子王八蛋都没关系。”

元宝忽然笑了，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如果你是个王八蛋，你老子是什么？是个王八？”

人丛中已有人在怒喝，这个人却把他们压制了下去，还是带着笑说：

“你叫我王八蛋，我并不一定就是王八蛋，不叫王八蛋的人反而可能是个大王八，这完全是两回事。”

“有理。”元宝问他：“你到底是不是个王八蛋呢？”

“我看起来像不像？”

“不像。”元宝眨着眼：“你看起来最多也只不过像个混蛋而已。”

这人大笑，笑得真的很开心，连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你看起来也不太像元宝。”他说：“就算有点像，也只不过像我小时候用面粉泥巴搓成的那一种，而且发了霉。”

元宝也大笑，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一个是发了霉的泥元宝，一个是不大不小的中级混蛋，原来我们两个都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是好东西，我不是东西。”这个人也眨了眨眼：“我是人。”

吴涛一直盯着他，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姓田？”

“是。”这个人只有承认，因为他确实姓田。

“你就是田咏花的儿子田鸡仔？”

“我就是。”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说出来？”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让你知道我是谁？”田鸡仔说。

“你知道的已经够了。”吴涛说：“我知道的也够了。”

“我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就是来找我的人！”吴涛说。

他眼中精光闪动：“我也知道你的腰带里有一柄吹毛断发，可刚可柔的缅刀，怀里还藏着十三枝田咏花昔年成名的暗器飞花旗。”

田鸡仔叹了口气，苦笑着问：

“天下还有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有一样。”

“哪样？”

“你是找我来的，而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你的腰畔有刀，怀里有暗器，一伸手就可以拔出来。”吴涛冷冷的问：

“你为什么还不出手？”

“因为我不配。”

这句话有些人死也不肯说的，田鸡仔却笑嘻嘻的说了出来，还说：“连我们老爷子都说我不配做你的对手，我怎么敢出手？”

“你为什么要来？”

“我只不过想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田鸡仔说：“只可惜你真正的对手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否则他也一定会来的。”

“他是谁？”

“萧峻。”田鸡仔说：“心肠如铁石，出手如闪电，丐帮新设的刑堂堂主萧峻。”

吴涛冷笑：“你认为他配做我的对手？”

“他自己也说他可能也不配。”田鸡仔叹了口气：“只可惜他非要试一试不可。”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已经去找你了，已经去了半天。”

“到哪里去找？”

“他算准你一定会到赌场去找买动了邱不倒的那些人。”田鸡仔说：“现在说不定还在那家赌场里等着你。”

“你为什么不去？”

田鸡仔又叹了口气：“因为我比较笨，这种事我总是算不出来的，所以只有坐在屋里等，想不到傻人有傻福，他没找到你，反而被我等到了。”

吴涛那几声大笑，一阙悲歌，听不见的人恐怕很少。

元宝忽然问他：

“我们去不去？”

“到哪里去？”

“到哪有赌场去？”元宝说：“我还没看过真正的赌场是什么样子。”

吴涛眼中又露出了精光，淡淡的说：“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元宝立刻开心起来，好像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仇敌、多少杀机都已潜伏在那赌场里，好像也忘记了萧峻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他只想赶快到那里去，而且还要好好的去赌他妈的两把。

田鸡仔也开心起来。

“好，我带你们去。”他说：“如果你没赌本，我还可借给你。”

“你有钱？”

“当然有。”田鸡仔道：“大把大把的钱。”

他居然真的掏出了一大把，只可惜都是些铜钱和散碎银子。

“你大把钱就只有这么一点？”元宝显得很失望。

“这已经是我的全部财产了，你还嫌少？”

元宝苦笑摇头：“看起来你这有钱人跟我这个小叫化也差不了太多。”

田鸡仔忽然板起脸，正正经经的说：“一个人的财产绝不能多，要左手拿过来，右手花出去，才花得痛快，花光了之后无牵无挂，更痛快极了。”

“有理。”元宝赞成。

“一个人的财产如果太多，花又花不光，送掉又心疼，又怕被偷被抢，又怕被诈被骗，又怕别人来借，死了后也带不走一文，那就不痛快了。”

“有理。”

“只要能花得痛快，就是个有钱人。”田鸡仔说：“所以我是个有钱的人。”

“你绝对是。”

“所以我这个有钱人的全部财产就只有这么多，既不怕被偷被骗，也不怕别人来借。”

田鸡仔说：“所以只要你开口，我就借给你。”

有人肯借钱给你，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想不到元宝忽然又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居然问田鸡仔：

“你要不要抵押？”

“不要。”

“要不要利息？”

“也不要。”

这种条件之优厚已经很少有，元宝居然还要再问一句：“我可不可以不还你？”

田鸡仔笑了。他问元宝的话比元宝问他的更绝：“我可不可以不要你还？”

“可以。”

元宝回答得真痛快极了，而且一下子就把田鸡仔的全部财产都拿了过来。

像这样借钱的人固然天下少有，像这样借给别人的恐怕更少。

可是两个人都很开心。

“如果我是孙大老板，我们就不会这么开心了。”田鸡仔说：“因为我若有他那么多钱，就绝不肯把我的全部财产借给你，你也不敢问我借的。”

元宝大笑：“幸好你不是孙大老板，只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中级混蛋而已。”

“一点都不错。”

可惜元宝还是错了！

他根本用不着借赌本的，因为他们到了那赌场后，赌的绝不会是钱。

他们要赌的是命！

赌人不赌命

一

四月十七，夜。

灯已燃起，刚刚燃起，一百九十六盏巧手精制的珠纱宫灯。

“如意赌坊”的汤大老板一向是个讲究排场的人，而且一向认为大多数人都喜欢往灯光最明亮的地方去，就算要送一点钱出去，也宁愿在灯光比较明亮的地方送出去。

所以负责整修装潢这家赌坊的老师傅虽然认为大厅里最多只要点八九十盏就够了，汤大老板却坚持要用一百九十六盏。

他没有错。

如意赌坊的进账比城里另外十八家赌坊加起来都多。

汤大老板一向是个很少做错事的人，现在也用不着再做什么事了。

近来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坐在家里把银子收进来，如果没有银子的时候，金子也行。

一百九十六盏灯的光是够亮的，在这种灯光下，连一个已经用了一下什细心化妆的三十五岁女人眼角的皱纹，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萧峻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赌坊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好看的人，也有不好看的人。

赌坊里经常都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有好玩的事，也有不好玩的事。

萧峻都看不见。

赌坊里当然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要来赌两把，就算明知随时都可能把老婆输掉，也要赌一赌。

没有人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也没有人敢问他。

他的脸色太可怕，在一百九十六盏珠纱宫灯的灯光下看来更可怕。

在这种灯光下他的脸看来就像是透明的。

二

灯刚刚燃起，田鸡仔就带着吴涛和元宝来了。

如意赌坊里的人当然都认得田鸡仔。

他绝不是那种不吃不喝不嫖不赌的正人君子。

他是汤大老板的好朋友。

干这一行的人要想在济南城里站住脚，就一定要是花旗门的朋友，否则这间有一百九十六盏宫灯的大厅，至少已经被人砸烂过一百九十六次。

所以田鸡仔进来的时候真是神气极了，不管认不认得他的人都想跟他打个招呼。

能够和田鸡仔打个招呼，绝对是件有面子的事，能够叫他一声“鸡哥”那就更有面子了。

有面子的人，也还不太少，一大票人都围过来招呼他：

“鸡哥，今天想玩什么？”

“今天我不想玩。”田鸡仔居然摇头说：“今天我是特地带这两位朋友来玩的，他们都是我的贵客。”

能够被田鸡哥当做贵客的人当然是很有面子的人，吴涛和元宝虽然不太像，大家对他们也不能不另眼相看。

萧峻看不见。

他看不见他们，他们居然好像也看不见他。

他永远都好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看见的都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

他所看见的是一张张牌九。

牌九是很好玩的，只要不输，就很好玩。

每样赌都很好玩，只要不输都很好玩。

唯一遗憾的是，十个赌，九个输。

——也许还不止九个。

“两位喜欢赌什么？”

“牌九。”

于是鸡哥的两位贵客立刻就被带到一张赌得最大的牌九桌上。

“两位喜欢押哪一门？”

“天门。”

于是本来押天门的人立刻都让开。

庄家不是赌坊里的人。

开赌坊的人绝不能赌，否则这家赌坊也一样可能被输掉。

赌坊只抽头。

做庄家的是个大胖子，肚子大得要命，钱包也大得要命，头也不小。

不是冤大头，怎么能在如意赌坊里做庄家？

元宝一下子就把田鸡仔的全部财产全都押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庄家。

他希望庄家也在看着他，多少对他表示一点佩服的意思，佩服他的豪气和阔气。

庄家唯一想表示出来的意思就是一巴掌就把这个小叫化打出去，把刚才押天门连输了两手的那些再请回去。

可惜他不敢。

谁也不敢对鸡哥的朋友如此无礼。

庄家只有掷骰子，掷出来的是三点，天门先走，庄家拿第三手。

第三手牌赫然是对梅花豹子，如果不是这个小叫化来搅局，庄家这把牌最少可以赢天门上千两银子，天门的牌是付烂污二。

元宝输了，输得精光。

台面上只剩下天门还没有下注，大家都在等，庄家也在等，带着种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的表情等着他把赌注押下去。

他唯一能押的就是自己。

田鸡仔忽然问他：

“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押下去？难道你忘了你是个元宝？”

庄家傻了。

鸡哥既然这么说，如果这小叫化真的往赌桌上一躺，硬说自己是个元宝，那怎么办？

想不到这次元宝居然摇了摇头，说：

“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元宝太值钱了，我怕他们赔不起。”

庄家松了口气，大家都松了口气，田鸡仔却偏偏还要问他：

“这一把你押什么？”

“我想押一点金子。”

“金子？”这小叫化全身上下连一点金渣子都没有，连田鸡仔都忍不住问：“金子在哪里？”

“就在附近，到处都有。”元宝很正经的说：“只要我去拿，随时都可以拿得到。”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拿？”

“现在就去。”元宝大步往外走：“你们等一等，我马上就回来。”

谁肯等他？

谁相信他是真的拿金子去了？谁相信他真的能把金子拿回来？

庄家满脸带笑：“现在天门反正是空着的，哪位先来赌几把？”

吴涛忽然站过来。“我。”他说：“我来，你走。”

庄家笑不出了：“为什么要我走？”

吴涛淡淡的说：“因为我要赌的你赔不起，也输不起。”

庄家怔住，忽然听见身后又有个人说：“你走，我来。”

他一回头，就看见张死人般苍白透明的脸，就好像那种已经在冰窖里冻过三个月的死人一样。

谁愿惹这种人？

庄家走了，上下两门的人也走了，却又舍不得走的太远。

大家都看得出这两个人一定会赌得很精采。

田鸡仔当然更不会走，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两个人不但一定会赌得很精采，而且精采得要命。

唯一遗憾的是，他还不知道是谁能要谁的命。

三

一百九十六盏宫灯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好像全都照到了两个人的脸上。

这两个人的脸居然还是很像死人。

吴涛坐天门，萧峻推庄。

“你来了，我也来了。”萧峻说：“你要赌，我陪你。”

“很好。”

“我赔不赔得起？”

“你赔得起。”吴涛说：“我要赌的，只有你赔得起。”

“你要赌什么？赌命？”

“赌命？你有几条命？”

“一条。”萧峻说：“一条已足够。”

“不够。”

“为什么不够？不管你以前有过几条命，现在岂非也只剩下一条？”

“就因为我们都只有一条命，所以不够。”吴涛说：“所以我们不能赌命。”

“为什么？”

“因为只要输一次，就永无翻本的机会了。”吴涛说：“这样子赌既不好玩，也不过瘾。”

“你要怎么赌？”

“我一向只赌人，不赌命。”

“赌人？”萧峻不懂：“赌人和赌命有什么不同？”

“那是完全不同的。”吴涛说：“我们都只有一条命可以赌，但是我们可以赌的人却多得很。”

“你要赌的人不是你自己？”

“当然不是。”

“你要赌什么人？”

“赌他。”

吴涛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一个黑发青脸穿灰衣服的人：“这次我们先赌他，谁赢了这个人就是谁的。”

穿灰衣的人脸色本来就已发青，现在更变得青如绿草。

但他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田鸡仔忽然大笑：“这样子赌法真绝，简直绝透了，赌来赌去的都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输出去的也是别人，就算输家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吴涛冷冷的问他：“如果你输了，你有没有把握抓那个人来赔给我？”

“没有。”田鸡仔承认：“我没有把握。”

“那么你输了怎么办？”

田鸡仔不说话，吴涛又问萧峻：

“你呢？”

萧峻也不开口，掷骰子，分骨牌，一副牌是四点，另一副竟是蹩十。

要拿别十也不是太容易的，这次萧峻居然一下就拿到了。

田鸡仔忽然跳起来对那灰衣人大叫：

“快跑！快跑！人家已经把你输给别人了，你还不快跑？”

灰衣人没有跑，非但没有跑，反而走了过来，走到吴涛面前，一张青得发绿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只不过笑得有点令人毛骨耸然而已。

“我是不是已经被输给你了？”他居然很认真的问吴涛。

“是的。”

“那么我现在就是你的人了，你就收下来吧。”

别人无缘无故莫名奇妙的拿他做赌注，他居然好像还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连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都没有，居然还要人把他收下。

田鸡仔看呆了。

他一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绝的事，任何人都没有见过。

更绝的是人丛中居然另外还有十二个装束打扮模样都跟他差不多的灰衣人走了出来，也全都走到吴涛面前，用同样奇怪的声音腔调说：

“那么你就把我收下来吧。”

“我只赢了一个人，怎么能把你们全都收下？”

“我们就是一个人。”十三个灰衣人同声说：“只不过我们这个人跟别人有点不同而已。”

“有什么不同？”

“别人就只有一条命，连你都只有一条。”

“你们呢？”吴涛问：“你们这个人有几条命？十三条？”

“我们的命有九百九十九条。”

“九百九十九条命都是一个人的？”

“是。”

吴涛叹了口气：“无论谁有了这么多条命都不会怕死了。”

十三个灰衣人同时点了点头，忽然同时出手。

他们用的都是左手，但是他们都没有左手。

十三个人的左手都已被砍下，装上个寒光闪闪的奇形钢钳。看来又奇特、又丑陋、又恶毒、又灵活。

没有人看见过他们伸出过左手，也没有人看见过这种钢钳，现在这十三个人忽然同时出手，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十三个人的出手招式都很简单，用的好像都是同一种招式，可是每个人出手的部位都奇怪极了，配合得也好极了，十三个钢钳就好像是被同一个机钮所操纵，十三个人就好像是一部复杂而精妙的机器。

寒光闪动间，十三个钢钳已分别向吴涛的左右足踝、左右膝盖、左右手腕、左右臂肘、左右肩胛、天灵、后颈、咽喉捏了过去。

就在这一剎那间，吴涛全身上下的关节要害都已在他们的掌握中，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封死。

如果他是个木头人，立刻就要被捏断，如果他是个石头人，立刻就要被捏碎。

就算他是个铁人，也禁不起这种钢钳一捏。

任何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定了，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死了没有。

因为就在这一剎那间，大厅里的一百九十六盏宫灯忽然同时熄灭。

灯火辉煌的大厅忽然间变得一片黑暗，非但伸手不见五指，连那十三个寒光闪闪的钢钳也看不见了。

有些人喜欢黑暗。

有些人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做出一些他们平时不愿做、不能做也做不出的事。

有些人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思想。

在人类的历史上，一定有很多深奥的哲理和周密的计划是在黑暗中孕育出来的。

但黑暗还是可怕的。

人类对黑暗永远都有种无法解释的畏惧。

黑暗中，如意赌坊中的人们在惊吼尖叫动乱，但是很快就平息了。

因为赌坊大厅中的一百九十六盏宫灯，很快就点亮了三十六盏。

灯光一亮起，大家就发现那十三个灰衣人已经不见了。吴涛也不见了。

另外三十六盏宫灯燃起时，大家就听见赌坊的管事在大声宣布：

“汤大老板已准备了一百坛好酒，一百桌流水席为各位压惊，今天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汤大老板的贵宾，不收分文。”

一百九十六盏宫灯全都燃起时，大家已经看见有人抬着酒菜鱼贯走入大厅，同时也看见刚才溜走的那个小叫化提了个很大很重的包袱走进来。

没有人能在一剎那间同时打灭一百九十六盏宫灯。

谁也不知道宫灯是怎么会灭的，谁也不知道那十三个灰衣人和吴涛怎么会忽然不见，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可是每个人都看见元宝提着包袱走进来，“砰”的一声，往赌桌上一摆。

只听这“砰”的一声响，无论谁都听得出包袱里的东西是非常重的，就像黄金那么重。

这个小叫化居然真的拿金子回来赌了，这么多金子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四

萧峻还坐在那里，坐的姿势还是和灯光熄灭前完全一样，脸上也还是和灯光熄灭前一样完全没有表情，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一坛坛好酒，一盘盘好菜，已经开始一样样被送来。

田鸡仔在摇头叹气，喃喃的说：“这个人一定有请客狂，而且还有恐富病。”

元宝一放下包袱就听见这句谁都听不懂的话，立刻就忍不住问他：

“请客狂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一个人喜欢请客喜欢得像发了狂一样。”

“恐富病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人生怕自己太富太有钱了，所以拚命请客。”田鸡仔叹着气说：“灯灭了本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要请客。”

“你说的他是谁？”

“除了这里的汤大老板还有谁？”

“好！”元宝伸起一根大拇指：“这位汤大老板还真有点大老板的样子，我喜欢他。”

田鸡仔又叹了口气：“你最好还是不要喜欢他的好。”

元宝当然要问：“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不会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喜欢我？”

田鸡仔本来好像是想说另外一句话的，但是临时忽然又改口说：“你的朋友忽然不见了，你问都不问一句，像你这种不够朋友的人谁会喜欢你？”

“现在他虽然不见了，可是一定会回来的，现在我何必问？”元宝说得很有把握：“等他回来我再问他也不迟。”

“你错了。”田鸡仔也说得很有把握：“你那位朋友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一个人如果死了，怎么能回得来？”

元宝大笑，笑得弯下了腰：“你怎么想到他会死？如果这个人也会死，天下的人早就死了一大半了。”

等他笑完了，田鸡仔才问他：

“你认为他一定不会死？一定会回来？”

“一定。”

“你这包袱里是什么？”

“当然是金子。”

“你要不要跟我赌？”田鸡仔问元宝：“就赌你这包金子。”

“你的全部财产已经借给别人，如果你输了，拿什么来赔？”

“拿人来赔。”

“好。”元宝说：“我跟你赌。如果半个时辰里他还没回来，我就算输。”

田鸡仔也大笑：“那么你就输定了。”

第一颗星

一

四月十七，夜。

夜更深，灯光更亮，如意赌坊的大厅里充满了酒香肉香鱼香和女人们的胭脂花粉香，各式各样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反而好像变得有点臭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元宝轻轻拍着他刚带回来的那个大包袱。

“你听见没有？这位鸡先生说我已经输定了，我辛辛苦苦才把你弄来，你可千万不能一下子就让我把你输了出去。”

包袱听不见他的话，田鸡仔却听见了。

“我不是鸡先生，我是田先生。”

“鸡先生也好，田先生也好，反正都差不多。”

“差不多？”田鸡仔问：“怎么会差不多？”

“反正鸡也是给人吃的，田鸡也是给人吃的。”元宝笑嘻嘻的说：“现在我就要去吃鸡了，不要钱的鸡并不是常常都能吃得到的。”

“你等一等。”

“我已经等不及了，为什么还要等？”

“因为我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田鸡仔说：“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好，你说，我听。”

“田鸡和鸡是不同的。”田鸡仔告诉元宝：“最少有三点不同。”

“哪三点？”

“田鸡有四条腿，鸡只有两条，田鸡会跳，而且跳得又高又远，鸡不会。”田鸡仔说：

“可是鸡会生蛋，田鸡就不会了。”

“有理。”元宝拍手：“想不到你居然是个这么有学问的人，我佩服你。”

“所以你以后应该常常来请教我，你也会变得越来越有学问的。”

“田先生，请问你要告诉我的第二件事是什么事呢？”

“千万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田鸡仔说：“如果别人胡乱从外面提了个大包袱回来，硬说包袱里是金子，你千万不要相信。”

元宝跳了起来，就像只田鸡一样跳了起来，叫得却像是被人踩到了脖子的公鸡。

“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这个包袱里是金子？难道我像是个会说谎的人？”

“你实在很像。”田鸡仔微笑道：“你实在像极了。”

元宝瞪着他，很生气的样子瞪着他，可是忽然间自己也笑了。

“我实在有点像，有时候我自己照照镜子也觉得自己有点像。”元宝说：“如果有谁认为我绝不会骗人，那个人一定有点呆。”

“我不呆，所以我要看看你这个包袱。”

“好，你看吧。”

元宝居然一口答应，而且亲手把包袱送到田鸡仔面前。

包袱里没有金子，连一点金渣子都没有。

包袱里是一大包破铜烂铁。

田鸡仔笑了：“这些都是金子？”

元宝没有笑，居然一本正经的说：“当然是的，全部都是，十足十的纯金，货真价实。

田鸡仔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个兴高采烈的新郎倌走进洞房时忽然踩到一脚狗屎。

“你是不是疯了？”他问元宝：“是不是有点毛病？”

“我没有疯，也没毛病，可是我有一颗星。”元宝还是一本正经的说：“所以这包东西本来也许只不过是破铜烂铁，可是一到了我手里，就变成了金子了，十足十的纯金。”

“你有一颗星？”田鸡仔脸上表情更绝：“一颗什么星？”

“一颗福星。”

“福星？”田鸡仔好像已经不再把他当疯子了，居然还问他：“从什么地方来的福星？”

“从天上掉下来的。”元宝说：“天降福星，点铁成金。”

田鸡仔的脸色忽然变了，居然也变得一本正经的问：

“你能不能让我看看这颗星？”

“能。”

元宝在身上东掏西摸，居然真的掏出一颗星来，可惜只不过是个由木头做的五角星形木板而已，正反两面都刻着字。

谁也看不清上面刻的什么字，只看得见田鸡仔居然用两只手接过去看了看，又交给萧峻看了看，萧峻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居然也用两只手将这块木板还给了元宝。

元宝悠悠然问田鸡仔：

“你看这是什么？”

“是一颗星。”田鸡仔正色道：“福星。”

元宝用这颗星在他那包破铜烂铁上点了点，又问田鸡仔：

“这包东西是什么？”

“是金子。”田鸡仔说：“十足十的纯金。”

元宝笑了：“那么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去吃鸡了？”

一包破铜烂铁怎么会忽然变成金子的？田鸡仔为什么会承认它是金子？

那颗星究竟是什么星？为什么会有点铁成金的魔力？谁也不知道。

二

大部分赌桌都已重又开台，输的想翻本，赢的想更赢，赌徒们在赌的时候，无论什么事都没法子影响到他们。

世界上也很少有什么事能影响到元宝的胃口。

他已经开始大吃大喝起来，不吃白不吃，吃起不要钱的东西来，他从来也没有落在别人后面过。就算别人都说他输定了，他也照吃不误。

田鸡仔已经开始在佩服他了：“这个小鬼倒是个能提得起也能放得下的好角色，看样子就算输死了也不在乎。”

萧峻的人彷佛仍在远方，却忽然冷冷的说：“他没有输，你输了。”

输的果然是田鸡仔。

他回过头，就看见他认为已经死定了的吴涛施施然从外面走进来，全身上下连一块皮都没有破，连头发都没有少掉一根。

田鸡仔的头发却少掉了好几十根。

碰到他想不通的事，他就会拚命抓头发，一面抓头一面问吴涛：

“你是怎么回来的？”

“好像是走回来的。”吴涛说：“用我的两条腿走回来的。”

“别的人呢？”

“别的什么人？”

“刚才想用铁钳子把你全身上下首尾关节都夹断的那些人。”

“他们也回来了。”

“他们的人在哪里？”田鸡仔不懂：“我怎么看不见？”

吴涛淡淡的说：“因为他们的人并没有全部回来，每个人都只不过回来了一点而已。”

一个人怎么能只回来一点？田鸡仔更不懂，可是很快就懂了。

吴涛手里也提着个包袱，等到包袱解开，田鸡仔就懂了。

包袱里包着的是十三个钢钳，就是刚才还装在那十三个人手上的那种奇形钢钳。

这是他们杀人的武器，也是他们防身的武器，他们当然不会随便拿下来送给别人，就好像谁也不会把自己的手砍下来送人一样。

他们身上其他的部分到哪里去了？谁都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

元宝大笑，抢过来用一双撕过肥鸡的油手搂住吴涛的肩，转问田鸡仔：“你看他死了没有？”

田鸡仔苦笑：“死人好像是不会走路的。”

“现在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好像是。”

“刚才是不是你要跟我赌的？”

“是。”

“是你输还是我输？”

“是我。”

“输了怎么办？”

田鸡仔笑了笑，忽然反问元宝：

“刚才我是不是说，输了就赔给你？”

“是。”

“那么现在我就去想法子弄个人来赔给你好了，反正我又没说要赔个什么样的人给你。

”田鸡仔笑嘻嘻的说：“就算我去弄个又瞎又丑又脏又臭又缺嘴的秃头癞痢小姑娘来赔给你，要她天天陪着你，早晚陪着你，你也得收下来，想不要都不行。”

元宝傻了。

他居然也有上当的时候，倒真是件让人想不到的事，最少他自己就从来没有想到过。

田鸡仔大笑，好像已经准备出去找这么一位可以吓死人的小姑娘来了。

田鸡仔笑得很得意：“碰巧我正好知道附近有这么一位姑娘，而且碰巧正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伙子。”

他好像真的准备出去把这位可以吓死人的小姑娘找回来，吴涛却忽然要他等一等：“有件事我也碰巧正好要请教请教你。”

田鸡仔立刻站住：

“我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乐意帮助别人的忙。”他笑得还是很愉快：“有人有事要来请教我，我好歹都会指教指教他的。”

“那就好极了。”

“你有什么事要来请教我？”

“这里的宫灯一共好像有一百九十六盏。”

“你没有数错，一盏都没有错。”

“一百九十六盏宫灯，怎会在一眨眼间忽然同时熄灭？”

田鸡仔歪着头想了想。

“这当然是件很奇怪的事，但却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他说：“如果有十来个打暗器好手，每个人都同时打出十来件暗器来，灯就灭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这里本来就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就算有一百多位这样的暗器高手，我也不会觉得稀奇。”

吴涛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有理，但却忽然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左手在梁上一搭，右手已摘下了一盏宫灯，大家喝采的声音刚发出，他的人已经轻飘飘的落下，把这盏宫灯送到田鸡仔面前。

“如果灯是被暗器打灭的，灯纱一定会被打破。”吴涛问田鸡仔：“你看看这盏灯有没有破？”

“没有。”

“灯还是亮着的，六角形的宫灯上每一面灯纱都绷得很紧，只要有一点破洞，立刻就会绷得抽纱撕裂，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吴涛又问：“如果灯没有破，会不会是被暗器打灭的？”

田鸡仔苦笑摇头：“现在你不必再请教我了，因为我也不知道灯是怎么灭的。”

吴涛淡淡的说：“那么你就应该请教请教我了。”

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宫灯顶上轻轻一弹，灯光立刻就熄灭。

大家都看傻了，连元宝都看不懂。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批宫灯都是京城名匠钱二呆精制的。”吴涛说：“他的名字虽然叫二呆，其实却是一点都不呆，而且还有双巧手，他精制的宫灯，顶上都装着机簧，只要机簧一动，灯罩里就有个小铁盖落下，刚巧盖在灯蕊上，灯就灭了。”

吴涛又说：“挂住这些宫灯的坛子上，也都装着机簧，发动机簧的枢纽都由一根铜线接到后面一个手把上，这一百九十六盏宫灯，一共大概只要十来个手把就够了，只要有十来个人同时扳动手把，一百九十六盏宫灯就会同时熄灭。”

他淡淡的接着道：“只要有手的人，就能扳这种手把，要找这样的人，总比找百发百中的暗器高手容易得多。”

元宝听得出神：“几时我一定也要去找钱二呆，弄几个这样的宫灯来玩玩。”

“但是要让这里的灯光同时熄灭，也不是件容易事。”吴涛说：“我想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得到。”

“谁？”

“这里的汤大老板。”

“不会的，绝不会。”田鸡仔摇头：“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能让他做这种事的，也只有一个人。”

“谁？”

“你。”吴涛冷冷的看着田鸡仔：“济南城里谁不知道田大少是汤大老板的好朋友。”

“我！”田鸡仔好像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又没有疯，我叫他把灯全弄灭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的。”吴涛说：“我这个人如果死了，不管对谁都有好处的。”

“灯灭不灭跟你死不死有什么关系？”田鸡仔问：“为什么一定要灯灭了你才会死？”

“因为只有等到灯灭之后，萧堂主才好出手。”吴涛说：“他的拳掌刀剑轻功暗器都极精，在灯光熄灭那一瞬间，他若以暗器打我的要害，我岂非死定了？”

他淡淡的说：“最少你认为我是死定了。”

那时萧峻就在他对面，他所有的退路都已被那十三柄钢钳封死。

那时萧峻如果出手，打他前面胸腹间的要害，他确实很难躲得过。

像萧峻这样的高手，闭着眼也能打穴伤人的，何况他的目标就近在眼前，他当然早已将这个人全身上下每一处要害都看得准了，灯光熄灭，对他当然有利。

田鸡仔叹了口气：“你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若想要你的命，那时的确是个好机会。”

吴涛说：“所以你给了他这么样一个好机会。”

“他有没有把握住这机会出手？”

“他没有。”吴涛说：“也许他的年纪太轻，心还不够狠，还做不出这种事。”

“如果他做了，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吴涛忽然仰面而笑：“我纵横江湖二十年，要取我性命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其中最少有十九位都是萧堂主这样的高手，都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们都没有把握住机会出手？”田鸡仔问。

“他们的心都已够狠，都懂得良机一失，永远不再来，这样的机会他们怎么肯错过？”

“现在他们的人呢？”

“人都已死了，十九个人都已死得干干净净。”吴涛淡淡的说：“直到临死时，他们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杀人的好机会，通常也是别人杀你的好机会。”吴涛说：“你可以杀人，别人为什么不能杀你？”

“有理。”田鸡仔叹息：“江湖中人如果全都明白这道理，死的人一定比现在少得多。

元宝的奇遇

一

四月十七，夜更深。

大多数赌徒都知道，“如意赌坊”里最大的一张赌桌是“天字一号”。不是面积最大，而是赌得最大。

能在这一张桌上赌的人，来头也大。

所以这张赌桌虽然比赌番摊押单双掷骰子的桌子都小得多，在人们眼中却是最大的一张。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这张桌子摆着的，通常都是些黄金白银珠宝首饰钱票。田鸡仔却忽然把他的腰带和一个很破旧的革囊拿下来摆在桌上。

“腰带里是一把缅刀，革囊里是十三柄飞花旗。”田鸡仔说：“谁要谁就拿去。”

没有人懂得他的意思。

田鸡仔说：“这些都是杀人的利器，可是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用它来杀过人，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些累赘东西。”

吴涛淡淡的说：“有些人杀人本来就不必用刀，借刀杀人岂非更方便？”

田鸡仔笑了笑，他道：

“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最好也在你临死之前明白。”

“什么事？”

“这里确实有人想要你的命，而且最少也有七八个人能要你的命。”

“你呢？”

“只有我不想。”田鸡仔说：“如果这里只有一个人不想要你的命，这个人就是我！”

他忽然大声说：

“金老总，你说对不对？”

一个始终远远坐在另一角落里，背对着他们的人，忽然叹了口气，慢慢的转过身，苦笑道：“田大少，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把我拉出来的。”

这个人枯瘦矮小，穿一身很朴素的灰布衣裳，留了点很稀疏的山羊胡子，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们都很不容易注意到他。

“各位知不知道他是谁？”

田鸡仔自己发问，自己回答：“各位也许看不出他是谁，但却一定听说过，北六省有位神捕，十年内破案八百三十五件，开六扇门里空前未有的纪录，名震黑白两道。”

他对着山羊胡子笑了笑。

“我说的就是他。”田鸡仔庄容道：“他就是鲁南鲁北九府五州十八道的总捕头“滴水不漏”金老总。”

他又问：“以金老总的身份，若是想要一家赌场把灯光全部熄灭，是不是很困难？”

没有人愿意回答这种问题，金老总自己却微笑着说：

“不难，当然不难。”

田鸡仔忽然又大声说：“屠大侠，现在你是不是也应该露面了？”

这个人还没露面，大家已经知道田鸡仔说的是什么人。

“大侠”这两个字绝不是随便可以乱叫的，江湖中的大侠并不多，“屠大侠”好像只有一个。

“嫉恶如仇”屠去恶。

灯光重亮后，赌台虽然又开，可是田鸡仔一吆喝，赌的人就没有看热闹的人多了，只有一张赌桌上还挤满了人。

现在人忽然全部散开，一条面如淡金的瘦长大汉高踞上座，正是屠去恶。

——这些人挤在桌边并不是真的在赌，只不过为了掩护他而已。

田鸡仔一看见他又笑了，带着笑问他：

“屠大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灯灭的时候。”

大侠不能说谎，用不着田鸡仔再问，他自己已经先说：

“我也能让灯灭，我也能要人命。”屠去恶厉声道：“我只想要天下的盗匪、恶人全部都死尽、死绝。”

“好！”田鸡仔拍手：“屠大侠果然不愧是大侠，我佩服。”

他忽然又大声问：“戴总镖头呢？”

这句话说完，立刻就有个“方人”从一面屏风后走出来，他并不矮。

但是他的肩太宽、人太壮，看起来就像是方的，虽然不完全是那种四四方方的正方形，相差也并不太多了。

江湖中几乎人人都知道，“天仇镖局”的总镖头“铁打金刚”戴天仇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童子功，几乎真的已经练到了刀砍不入，枪刺不伤的火候。

只有练过这种功夫的人才能了解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练得多么艰苦。

“我比不上屠大侠，也无力杀尽天下盗贼。”戴天仇说：“我只想要一个人的命。”

他的声音嘶哑，他的嗓子都嘶哑了，只听他接道：“因为这个人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活着，就是为了要他死。”

老江湖都知道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二十年前，以细心胆大艺高的戴永安创设“永安”镖局，三年间就创出了别人三十年都创不出的声名，只要有“安”字镖旗在，这趟镖就没有人能动。

可是有一次他们接到趟最大的“镖”，还没有出大门就被人动了。

那是批极贵重的红货，在镖局的行话里，红货就是珠宝，物主特别谨慎，又不招摇，所以头一天晚上就把两口装满了珠宝的大铁箱送到镖局里去。

戴总镖头亲自监督手下，当着物主的面前把两口铁箱送入后院一间四面都被封死的屋子里，又派了好几班人轮流守卫之后，这才设宴招待物主，而且拍胸脯保证：“这趟镖绝对万无一失。”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三声惊魂大笑。

等到戴永安赶去时，那间密封的屋子已被震倒，守卫在外面的两位镖师和六名趟子手已被点了穴道，两口铁箱子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的结局是：

镖局歇业，戴永安忧愤而死，他的夫人投缳自尽，临死前将他们的独生子改名为“天仇”，要他永远不要忘记这段仇恨。

戴天仇从未忘记。

金老总、屠去恶、戴天仇，三个人的身份虽不同，却同样都有股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力量。

他们虽然为了不同的原因而来，找的却是同样一个人。

田鸡仔看着吴涛叹了口气：

“你看，我是不是没有骗你，你的对头是不是已经来了不少？”

“刚才你说最少已经来了七八位。”吴涛问：“还有别的人呢？”

“别的人我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别的人身份和他们三位不一样。”田鸡仔道：“他们三位一位是大侠、一位是总镖头、一位是总捕头，都是有身价有地位的正人君子，我虽然把他们抖露了出来，他们心里就算骂我是混蛋、王八蛋，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田鸡仔又叹了口气：“可是别人就不同了，如果在他们还不想露面时就被我说了出来，说不定就会因此把我这条命送掉，我只有一个脑袋，实在不想在半夜里被人砍去当夜壶。”

元宝的大眼睛一直在不停的打转，忽然问田鸡仔：

“他们来找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位将军。”田鸡仔说：“三笑惊魂李将军。”

“他们来找将军干什么？”元宝眨了眨眼，故意低声问：“是不是想当兵？”

“大概不是。”田鸡仔忍住笑，也故意压低声音说：“这位将军好像不是真的将军。”

“不是将军是什么？”

“是个大盗，隐姓埋名已经有十来年的大盗。”

“这十年来都没有人找到过他？”

“没有。”

“十几年都没有人找到过他，现在忽然一下子全都找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元宝问田鸡仔：“你有没有搞错？”

“他没有搞错。”屠去恶忽然对元宝说：“小朋友，你过来，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以屠大侠的身份，为什么要跟一个小叫化打交道，难道是为了他的那颗星？

元宝就走了过去，居然还问：“你那样东西好不好看？”

屠去恶的态度居然很温和，居然还笑了笑：

“像我这样的老人，身上怎么会有好看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封信而已。”

他真的拿出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的封口本来是用火漆封住的，信封上只写着：

“专呈屠大侠去恶密启”。

这封信无疑非常重要，而且绝对机密，本来绝不应该让别人看的。

屠去恶绝不是轻率的人。

但是他却真的把这封信交给了一个小叫化，而且还说：“你看过之后不妨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元宝皱起眉：“你不该要我念的，信上的字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全都认得。”

幸好信上只有十四个字，连小孩子都不会不认得的字。

元宝笑了，立刻大声念了出来：

“要找三笑李将军，四月十五到济南。”

他念完之后又皱着眉摇头。

“这个人的字实在写得差劲极了，我写的都比他好。”

“他是故意这么样写的。”屠去恶说：“他不愿意让别人认出是他的笔迹。”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有没有人知道？”

“大概不会有人知道。”屠去恶说：“可是我相信接到这种信的绝不止我一个人。”

元宝又在摇头：“你们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

戴天仇忽然大声道：“因为我要找李某人已经找了二十年，只要有一点点线索，我都绝不肯放过它。”

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告诉别人，他也曾接到过一封这样的信。

他狠狠的盯着吴涛：“我根本不想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因为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你，你是想在这里动手，还是到外面去？”

吴涛忽然也笑了笑。

“十三太保横练这种功夫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练了，这种功夫简直不是人练的。”

“可是我要练。”戴天仇厉声道：“就算我打不过你，至少已经比你能捱，就算捱你十拳都无所谓，你呢？你捱不捱得起我一拳？”

“我为什么一定要捱你一拳？”吴涛看着他，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一个人练功夫练成你这副样子，实在很可怜了，我好歹总得让你试试。”

戴天仇什么话都不再说，怒喝一声，飞扑而起。

他没有扑过去。

因为他的身子刚扑起，就忽然有两块骨牌打了过来，他挥拳一击，骨牌碎裂飞出。

但是他的身子却飞不起了。

骨牌是从“天字一号”赌桌的庄家那边飞过来，萧峻苍白的脸上仍无表情，只淡淡的告诉戴天仇说：

“你最好还是不要出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冒险。”

“你不想冒险？”戴天仇大吼：“是我去拚命，又不是你，你冒什么险？”

“就因为你要去拚命，所以我才冒险。”

戴天仇听不懂这句话，谁都听不懂这种话。

“我不能冒险让你去杀了他。”萧峻冷冷的说：“虽然我明知你绝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你如果万一侥幸胜了他怎么办？”

“萧堂主。”戴天仇脸色发紫：“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的意思就是说，这个人你不能动。”萧峻说：“只要我还没有死，谁都不能动他。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的，戴天仇早就去拚了，可是从天下第一大帮的刑堂堂主嘴里说出来，谁也不敢妄动，只能问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是我的。”萧峻说：“如果我不能亲手杀他，我死也不瞑目。”

戴天仇嘶声道：“萧堂主，你能不能让一让我？”

元宝又插嘴了。

“我看你们最好还是抽签吧。”他笑嘻嘻的说：“金老总、屠大侠、戴总镖头、萧堂主，你们四个人一起来抽签，还有别人再参加也行，谁抽中谁就先出手，反正你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谁抽中都没关系。”

田鸡仔立刻拍手赞成。

“好主意。”

“其实我还有个更好的主意。”

“哦？”

“你去叫那位有恐富病的汤大老板再把灯关灭，索性让他们在黑暗中一起出手，反正别人也看不见，他们也不会脸红的。”

田鸡仔又拍手大笑：“这个主意才是真的好主意。”

灯居然真的灭了。

又像上次一样，一百九十六盏宫灯又在一剎那间同时熄灭。

黑暗中风声四起——衣袂带风声、暗器破风声、刀刃劈风声。

元宝只听见吴涛对他说：

“你快走。”

元宝没有走，因为他已经不能走了。

就在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感觉到最少有三个人同时向他出手。

他看不见这三个人是谁，但是他知道这三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避开其中两个人的攻势，还回敬了一个人一招，却被另一个人扣住了他的腕脉。

这个人的手冷得像是冰一样。

这个人的力气真大。

元宝只觉得半边身子忽然间就已经发麻，另外半边身子也用不出一点力气来。

然后他就被这个人像抛球一样抛了出去，飞出很远后又被一个人接住。

接住他的人居然就是把他抛出去的同一个人，因为这个人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

就像是一个已经被香料炮制过，已经装进棺材里很久的死人那种味道一样。

这种味道绝不是常常可以嗅得到的。

元宝的运气真不错，居然在片刻间就已经嗅到了两次。

然后他就晖了过去。

二

元宝醒来时，嗅到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一种连死人嗅到都会心跳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嗅到过这种迷人的香气。

然后他才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间风声四起杀机四伏的赌坊大厅里。

他已经睡在一张床上，一张又大又软的床，香气就是从床上散发出来的。

他那身小叫化的衣裳很臭，臭得要命，但是这里连一点臭气都没有。

因为他的衣裳已经不见了，全身上下的衣裳都不见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是赤裸裸的睡在床上，而且全身都已经被人洗得很干净，就好像一个刚生出来的婴儿一样。

元宝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谁送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有一双死人般冰冷的手，味道像死人一样的人是谁？

元宝完全不知道。

他虽然真的被吓了一跳，却跳不起来，因为他身子还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人在笑。

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也许比他还小一点的女孩子，忽然出现在他的床头，看着他吃吃的笑，笑起来时也有两个和他一样可爱的酒窝。

除了他自己之外，也许别人都会觉得这个女孩子笑起来比他更可爱得多。

元宝赶紧把自己身上的被拉住，这个女孩子笑得更开心。

“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怕什么？”她说：“假如你怕我看，刚才我早就看过了。”

“你看过了？”元宝又吓一跳：“看过了什么？”

“什么都看过了。”这个小女孩说：“刚才我已经替你洗过一个澡。”

元宝傻住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遇见这么样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替他洗过澡。

这种事是怎么会发生的？

元宝的七颗星

一

四月十八日，黄昏。

元宝一点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灯灭了之后如意赌坊里是什么情况？

每件事他都要问，但是他没有开口，这个替他洗过澡的小姑娘已经先问他。

“我知道别人都叫你元宝，可是你究竟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你的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有没有娶老婆？”

她一连串问了四五个问题，就好像准备要替元宝相亲似的。

“我就叫元宝，只不过是个小叫化子而已。”元宝说：“一个臭要饭的怎么会有家？怎么娶得到老婆？”

“你说谎。”小女孩说：“你绝不是个小叫化，刚才我替你洗澡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得出来？”

“你一身细皮嫩肉，一双脚长得比女人还秀气，怎么会是要饭的？”小女孩吃吃的笑：

“如果你认为没有女人肯嫁给你，你也错了，我随时都可以嫁给你，刚才你睡在澡盆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在喜欢你。”

这种话怎么会从这样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的？元宝苦笑。

“我是不是听错了？刚才那些话你根本没有说，只不过是我的耳朵有毛病？”

“你的耳朵没有毛病，我可以保证你全身上下都没有毛病，壮得就像是条小牛一样。”

这个小女孩还在笑：“我也看得出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可以娶老婆了，就算娶上三五个，也不会有问题。”

她没有脸红，也没有一点害羞的样子。

她居然在床边坐了下来，而且好像随时都准备躺下去。

元宝也不是个常常会害羞的男孩，胆子也不小，脸皮也不薄，可是现在却只有赶快往床里面躲，只有赶快岔开话题，问这个脸皮比他还厚的小女孩：

“现在天是不是已经快亮了？”窗外还有余光，确实有点像凌晨。

“天是快要亮了。”小女孩说：“最多再过六七个时辰就快要亮了。”

“六七个时辰？”元宝吓了一跳：“难道现在天刚黑？难道我已经睡了一整天？”

“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小女孩又开始笑：“我替你洗澡就洗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你洗干净。”

她又提起这件事了，元宝赶快改变话题。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他问：“是谁把我送来的？”

“是个好可怕好可怕的人，连我都怕他。”她是真的怕。

一提起这个人，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说，打死我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叫我不要说，如果我说出来，他随时都可以把我的鼻子割下来，切碎拌饭去喂猫。”

元宝看得出她说的是真话，因为现在她连脸色都发了白。

那个人的可怕他自己也领教过。

直到现在他一想到那只冰冷的手和那身死人味道，还是会觉得全身发毛。

“他一出手就制住了我，把我抛了出去，又自己去把我接住，这种人谁不怕？”元宝叹了口气：“我只不过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为什么不把我送到阴沟里去？”

“因为他也喜欢你。”小女孩又笑了：“这里最少要比阴沟香一点。”

“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如意赌坊远不远？”元宝又问。

“不远。”

“不远是多远？”

“你为什么要问得这么清楚？”

“现在我连一步路都没法走。”元宝说：“我想请你到那里去替我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昨天晚上那里灯灭了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我只知道那里有人杀了人，也有人被人杀了，别的事我都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说：

“我也不想知道。”

她忽然又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可是这地方距离如意赌坊实在不能算很远，因为这里就是如意赌坊。”

元宝怔住。

“这地方就在你去过的那间大厅的后面院子里，就是汤大老板住家的地方，我就是汤大老板的干女儿，我姓蔡，别人都叫我小蔡。”

元宝又笑了。

“小蔡？是什么样的小菜？是荤菜还是素菜？是炒腰花还是凉拌萝卜丝？”

他大笑：“一听见你这名字我就饿了，什么样的小菜我都吃得下去，连一匹马都能吃得下去。”

这次小蔡居然没有笑，瞪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把一张雪白粉嫩的脸凑到元宝面前去：

“好，你吃吧，我给你吃。”

元宝又笑不出了。

这次笑不出，倒不是因为他真怕了这个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小姑娘。

这次他笑不出，只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刚才是你替我洗澡的？”元宝问小蔡：“替我脱衣服的是不是你？”

“当然是。”小蔡故意作出让人受不了的样子：“我怎么能让别人脱你的衣裳？”

“我的衣服呢？”

“都烧了。”小蔡说：“连衣服里那个小孩玩的破烂东西都烧了。”

“你说什么？”元宝叫了起来：“你怎么能烧我的东西？”

“我为什么不能烧？那些破铜烂铁每一样都可以臭死一屋子人，难道你还要我当宝贝一样留下来？”

元宝连话都说不出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刚吞下八九十个臭鸭蛋，嘴里喃喃的说：“你害死我了，你真的害死我了。”

小蔡悠悠的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没有完全把你害死。”她忽然像变戏法从身上拿出个绣花包：“你看这是什么？”

元宝果然立刻就活了，一把抢过了荷包，小蔡撇着嘴冷笑。

“看起来你倒像是个很大方的人，怎么会把这个小荷包当成宝贝一样？”

“你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见过。”小蔡说：“我又没有偷看别人东西的习惯。”

“你是个乖女孩。”元宝又开心起来：“这种坏习惯你当然不会有的。”

“可是你如果一定要让我看看，我也不会拒绝。”

“我不一定要让你看。”元宝立刻说：“我也知道你不一定要看，一个小叫化身上的东西，有什么好看？”

“如果我一定要你给我看呢？”

“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的。”元宝说：“你不是这种人。”

“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哪种人。”小蔡说：“我简直是个笨蛋。”

她故意叹了口气：“就算我舍不得烧你这个荷包，也可以把它藏起来的，我为什么一定要还给你？我不是笨蛋是什么？”

元宝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说：“你说得对，我给你看。”

荷包里也没有什么宝贝，只不过有七颗星而已。

谁也不会把这七颗星当宝贝，就连三岁的小孩都不会。

这七颗星一点都不好玩，随便你怎么看，都绝对看不出它有一点值得让你当宝贝的地方，如果有人送给你，你一定不会要，如果你在无意中捡到，也一定会随手把它丢到沟里去。

因为这七颗星都不是用什么好材料做的，其中虽然有一颗好像是玉，另外六颗就不对了，只不过是些破铜块烂铁片旧木头而已，还有一颗居然是用厚纸板剪成的。

但是每颗星上都有字，小蔡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字，元宝已经问她：“现在你是不是看过了？”

“是。”

“你觉得好不好看？”

“不好看。”

既然不好看，元宝立刻就收了起来，露出了两个酒窝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小叫化的东西绝不会有什么好看的。”

小蔡也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那么你就送我一颗星。”她笑得真甜：“只要把那颗用破木头做的送给我就行了。”

——天降福星，点铁成金。她知道这颗星，是不是也知道那天晚上灯灭后发生的事？

元宝想问，却没有问。

他的嘴好像忽然让人用针缝了起来，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个人站在他的床头看着他。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屋子里还没有别的人，可是一眨眼间，这个人已经站在他的床头了。

二

这个人是个女人，但却没有人能说得出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像她这样的女人并不多。

她的额角稍微嫌宽了一点，颧骨稍微嫌高了一点，嘴也嫌大了一点，使得她看来让人觉得很有威严，很不可亲近。

但是她的嘴型轮廓却很柔美，嘴角是朝上的，彷佛总是带着种又温柔又妩媚的笑意，又让人很想去亲近她。

她的眼睛并不大，却非常非常亮，充满了成熟的智慧，让人觉得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在她面前说出来，因为她一定能了解。

她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她长得也不算很美。

可是元宝一看见她就看呆了，连小蔡是什么时候跳下床的都不知道。

而且他的心在跳，比平常跳得快多了。

不管是在以前还是在以后，这世界上绝没有第二个女人能让元宝的心跳得这么快。

对别的事元宝一向不在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在乎。

别人对他的看法想法做法，他更不在乎。

可是对这个初次刚见面的女人，他反而好像有点在乎了。

他绝不能让这个女人把他看成个呆头呆脑的小花痴，所以他故意叹了口气。

“怎么又来了一个女人？难道这地方所有的男人都躲着不敢来见我？”

“你想要谁来见你？”这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柔美，就好像一位老乐师在怀念往日的情人时，在琴弦上奏出来的。

“汤大老板。”元宝咳嗽了两声：“我很想见见这里的汤大老板。”

这个女人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上扬，在温柔妩媚欢愉中彷佛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感伤，却又不是要让人觉得同情怜悯的那种感伤。

“你已经见到汤大老板了。”这个女人说：“我就是汤大老板。”

她带着微笑问元宝：“你是不是认为天下所有的大老板都应该让男人做？”

元宝立刻摇头：“我只不过认为你最少应该先让我穿上衣服，好好的请我吃顿饭喝顿酒！然后再告诉我，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小蔡不服气了，抢着说：“我们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喝酒？你凭什么要我们请你？”

“不凭什么！”元宝说：“只不过你若不请我，就应该把欠我的还给我。”

“我几时欠过你什么？”

“你欠我一次澡。”

“欠你一次澡？”小蔡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你把我洗了一次，如果你不请我，就得让我洗你一次。”元宝板着脸，很正经的说：“我又不是青菜萝卜，你要洗我，我就得让你洗，我是人，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洗的，你可以洗我，我当然也可以洗你。”

小蔡听得呆住了，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

“你说的是不是人话？你是不是在放屁？”她转向汤大老板：“阿娘，你看这个小鬼的脸皮厚不厚？这么不讲理的话他居然能说得出来。”

汤大老板莞尔一笑：“他好像是有点不讲理，可是你好像也跟他差不多。”

小蔡嘟起了嘴，眼珠子直转，好像要哭出来了。

她没有哭，因为她忽然又想出了一个理由：“我是女人，女人天生就可以不讲理的，他凭什么不讲理？”

元宝叹了口气，苦笑摇头：“我服了你，能够讲出这种道理来的人，我怎么能不服？”

他说；“我也不想要你请我了。”

汤大老板笑了笑：“她不请你，我请。”

元宝又开心起来：“还是你有眼光，像我这样的客人，平时连请都请不到的。”

三

精美丰富的酒菜摆满了一桌子，每一样都很合元宝的胃口。

他已经饿得连桌子都可以吃得下去，可是他连筷子都没有动过。

他也没有用手去抓来吃。他就坐在那里硬撑着，偷偷的咽口水。

站在他身后伺候他的小丫头，忍不住问他：“菜已经凉了，你为什么不吃？”

元宝大声道：“今天我是客人，又不是来要饭的，主人不来陪我，我怎么吃得下去？”

他说得很坚决：“我不吃，就算饿死，我也不吃。”

虽然他全身还是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可是嗓子却不坏，说话的声音让人很难听不见。

所以他很快就看到汤大老板走进来，脸上带着一抹红晖，好像是刚刚洗过热水澡的样子，乌黑的长发随随便便挽了个髻，赤着脚，穿一件柔软的丝袍，有时能盖住脚，有时又会把脚露出来。

她的脚纤巧柔美圆润，就好像是用一块完美无瑕的羊脂白玉精心雕塑出来的。

元宝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又在跳。

“我来陪你。”汤大老板说：“可是我什么都吃不下，只能陪你喝一点酒。”

“一点酒，是多少酒？”

汤大老板看着这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又忍不住笑了，她一笑起来就好像变得年轻了一些。

“你真的会喝酒？”

“你为什么不试试看。”

“好。”汤大老板坐下来：“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什么事你都不会骗我？”

汤大老板嫣然笑道：“大人是不会骗小孩的，会骗小孩的大人，都不是好人，你看我像不像坏蛋？”

元宝摇头，一本正经的说：“你不是坏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忽然改变话题问：“那个坏蛋是谁？”

“哪个坏蛋？”

“就是那个把我弄晖了送到这里来，还把我整得全身没一点力气的坏蛋。”

汤大老板先挥手叫那小丫头出去，又为她自己和元宝斟了一杯酒。

她一口就把这杯酒喝干了。

她喝酒的姿态又干脆、又优美，就好像她这个人一样。

“二十多年以前，江湖中有个极秘密的组织，叫做“天绝地灭”，因为创立这组织的两个人，一个就叫高天绝，另一个就叫做郭灭。”汤大老板说：“他们创立这个组织，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追捕漏网的江洋大盗，不追到绝不放手。”

“这个组织倒不坏。”元宝说：“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九年之前，郭灭忽然失踪，据说已死在大笑将军的手里，高天绝也被砍断了一条手臂，这个组织也因此而烟消云散。”

她叹了口气：“想不到最近他们又在济南出现了，而且声势好像比以前更大。”

元宝当然忍不住要问：“他们是不是为了李将军来的？”

“当然是。”汤大老板说：“那十三个断腕上装着铁钳子的人，就是他们的人。”

“高天绝也来了？”

汤大老板点点头：“你就是被他送到这里来的，因为他不想要你卷入这次仇杀中，你在我这里，不但安全，而且也不会被人找到。”

元宝大声说：“这个高天绝真是个绝人，为什么要管我安全不安全？我死了也不关他屁事。”

汤大老板同意。

“他的确是个绝人。”她说：“人绝、情绝、武功更绝。就算郭灭复生，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所以他送我到这里来，你也只有收下。”元宝故意冷笑：“我相信你是绝不敢放我走的。”

“我确实不敢。”汤大老板连一点想否认的意思都没有：“我还不想死。”

元宝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一样不想死的，连小叫化都不想死，何况大老板？”

他又喝了一杯酒，也同样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后才问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昨天晚上你的赌坊里究竟是些什么人杀了些什么人？”

无声的葬曲

一

四月十八，夜。

元宝正在汤大老板的华屋中享受精美的酒菜时，萧峻也在吃饭，在一个只点着一盏昏灯的路边小摊子上，吃一碗用葱花猪油和两个蛋炒成的饭。

每个人都要吃饭，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吃，因为不吃就会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去做的。

萧峻一向不讲究吃，只要能吃的他都吃，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知道吃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有时甚至连吃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因为他和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别人的嘴在动，脑筋就很少动了。

萧峻却不同。

他在吃饭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很多事和很多问题，此刻他在想的就是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他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他本来确实应该是死定了的。

在如意赌坊的宫灯第二次忽然完全熄灭的那一瞬间，他手里已经多了柄一尺三寸长，由名匠用精铁仿造“鱼藏”打造成的短剑。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人已横飞出一丈三尺，剑锋已刺了出去。

吴涛的咽喉本来就应该在他剑锋刺出去的地方，他已经将他们之间的部位和距离都算过。

他确信自己的计算绝对精确。

他的动作和这一剑刺出的速度，也决不会比任何人慢。

他这一剑当然还有后着，一剑刺出，附近两丈方圆内都已在他这一剑的威力控制下。

他已将他毕生所有的功力智慧经验和技巧都完全发挥。

但是他这一剑还是刺空了。

在这一剑威力所能达及的范围之内，所有的一切都忽然变成了“空”的，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能，没有反应，没有效果，什么都没有。

在这一剎那间，萧峻的感觉就好像忽然从百丈高楼上失足掉了下来，落入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真空况状中，连一点力都使不出来。

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

——他自己的力量彷佛也空了，就在这一剎那间，忽然被一种不可思议也无法抗拒的神秘力量完全抽空了。

在这一剎那间，连一个孩子都可以将他击倒。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他知道自己已经遇到了一个空前未有的可怕对手，远比任何人在恶梦中所能梦想到的，都可怕得多。

更可怕的是，他已经感觉到有人已经向他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他完全无法抗拒，无法闪避。

他苦练多年的功力和技巧，在无数次生死决战中所得到的智慧和经验，都忽然变成空的，完全失效。

在这一剎那间，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死，等死。

萧峻没有死。

就在那致命的一击已攻来，逼人的杀气已封死了他生命的跃动和呼吸时，就在他自己都认为已经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救了他，一只手救了他。

这只手就像是风，没有人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只手是从哪里来的。

这只手忽然间就从一个不可思议、也无法探测的神秘玄冥处伸了过来，忽然搭住了他的肩，给了他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议想象的神秘力量。

他的身子忽然凌空飞起，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落下时，竟已不知道他的人在何处，只听见黑暗中风声四起。

——衣袂带风声、暗器破风声、刀锋剑刃的劈风声中，还带着有嘶哑凄厉悲惨、凶暴残酷的呼喝尖叫叱喝声。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听到的这种声音，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声音。

如果你没有亲自听见，你根本无法想象。

如果你有幸亲耳听见过，那么你这一生都永远无法忘记。

萧峻已经忍不住要呕吐。

他没有吐出来，因为所有的声音忽然又在一瞬间结束，在三声大笑后突然结束。

天地间忽然变为一片死寂，这个华丽眩亮生气飞跃的大厅，忽然变成了一座坟墓。

幸好萧峻的心还在跳。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一声声的跳，跳了很久，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一个火光的折子。

火折子在田鸡仔手里。

田鸡仔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好像连动都没有动过，又好像已经连动都不能动。

他的身边却又多了一个人。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田老爷子已经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用一只手轻轻的拨着三弦，没有声音的三弦。

三弦无声，因为弦已断了。

——无声的弦琴，垂暮的老人，三弦虽无声，却远比世上任何声音都凄凉。

因为老人在拨的是一首葬曲。

葬曲无声，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要人用耳听的。

田鸡仔点起了一盏灯，刚才吴涛从壁上取下的那盏宫灯。

灯光亮起，他才看到萧峻。

萧峻却没有看他，萧峻在看的是一些已经倒在地上的人。

戴天仇、屠去恶、金老总，都已经倒在地上，呼吸都已停顿，尸体也将冰凉。

苦练多年才练成一身十三太保童子功的戴天仇的功夫已经被人破了，刀砍不入枪刺不伤的金钟罩铁布衫并不是破不了的。

他也在流血，从他的左耳后面不停的流出来。

这个地方是他的“罩门”，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练他这种功夫的人，绝不会将自己的罩门告诉任何人。

杀他的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这个秘密？

本来要用一百九十六盏宫灯才能照亮的大厅，现在只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惨淡的灯光，照着萧峻苍白的脸和地上八个人的尸体。

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五个人也死了，萧峻认得出其中四个，四个人都是当代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其中有大侠大豪，也有大盗。

他们本来无疑是要来取人性命的，现在却已死在那个人的手里。

看他们的伤势，每一个都是被人一击致命，看他们的脸，每个人脸上的肌肉都已因惊吓恐惧扭曲。

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快、这么惨。

田鸡仔忽然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数，从灯灭的时候数到刚才我打亮火折的时候，只不过从“一”数到“八十八”而已。”

从“一”数到“八十八”可以很快就数到，这段时候并不长。

能在这短短的片刻间，取八位当代武林一流高手的性命，这种武功实在太可怕。

杀人的人却已经走了。

吴涛已经走了。

一击命中，连伤八杰，大笑三声，飘然而去，这是什么样的身手？什么样的气概？

田鸡仔看着萧峻，又叹了口气。

“我还活着，只因为老爷子来了，你呢？”他说：“我本以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怎么还没有死？”

这也是萧峻自己一直都想不通的。

——他为什么没有死？是谁救了他？为什么要救他？

二

酒已经喝了不少，汤大老板的双颊上已起了一抹胭脂般淡淡的红晖，眼睛却更亮了。

她轻轻的叹息着，告诉元宝：

“所以我们已经准备从今天起停业半个月，把那间大厅里的装潢全部换过后再开始。”

她说：“赌钱的人大多数都很迷信，一下子就死了七八个人的地方，还有谁敢上门？”

“死的人一共有八个，除了戴天仇、屠去恶和金老总之外，还有五个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汤大老板道：“我只不过听说其中有一位是武当剑派的名宿钟先生，还有一位是邱不倒的师叔，也是少林外家中辈份最高的一个。”

她又叹了口气：“能在片刻间杀死这么样八位高手，这个人的武功之高，出手之狠，实在是太可怕了。”

元宝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我不相信。”他大声说：“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什么事你不相信？”

“我绝不相信他们全都是死在吴涛一个人手里的。”元宝说：“他绝不是个这么样心狠手辣的人。”

“除了他还有谁？”汤大老板说：“除了他谁有那么可怕的功夫？”

“如果我能看到那八个人的尸首，说不定我就可以看出来了。”

“你能看出什么？”

“看看杀人的那个人用的是什么手法？是不是吴涛杀人用的手法？”元宝说：“反正那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无论谁杀了人都可以把责任推到吴涛身上，让他来背黑锅。”

“你说得也有道理。”汤大老板说：“只可惜你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为什么？”

“因为田老爷子当时就收了他们的尸。”汤大老板道：“现在他们的人已入殓，棺材也上了钉，谁也看不见了。”

元宝的一双大眼睛忽然瞇了起来，忽然变得好像很有心机的样子。

“田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替他们收尸？是不是怕别人从他们致命的伤口上，看出他们并不是完全死在吴涛手里的？是不是故意要让那八个人的亲戚朋友门人子弟去找吴涛报仇？”

汤大老板笑了，用一双春水般的笑眼看着元宝，又敬了他一杯酒。

“你的年纪虽然不大，心眼儿倒真不少，这种事你怎么想得出来的？”她说：“以田老爷子的身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为什么做不出？”元宝说：“那八个人之中，说不定就有两三个是他的对头，他正好乘这个机会杀了他们。”

他想了想，又道：“我是被高天绝送来的，那时候他当然也在那里，杀人的说不定就是他，以他的武功，要杀死七八个人也不难，田老头说不定就是他的好朋友，说不定还有点怕他，为了他，田老头也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汤大老板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他：

“你是不是只有十七八岁？”

“大概差不多吧。”

“我看你最多也只有十七八岁，可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已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

“为什么？”

“因为只有老头子才会有你这么大的疑心病。”

元宝也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悄悄的对她说：

“你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我的确已经有七十七了。”元宝一本正经的说：“只不过我一向保养得很好，所以看起来比较年轻得多。”

汤大老板又笑了，笑得弯下了腰：“既然是这样子的，那么我这个老太婆更要好好的敬你这个老头子几杯了。”

三

死人已入殓，棺材已上钉，“森记”木材行后面的大木棚里又多了八口棺材。

田老爷子从早上就坐守在这里，一直坐到天黑，没有吃过一粒米一滴水一滴酒，也没有开过口。

田鸡仔从来都没有看过他的老爹有过这么重的心事。

直到有人掌灯来，夜色已经很深了，田老爷子才问田鸡仔：

“你有没有看出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看出了一点。”田鸡仔说：“他们好像都是被人一击毙命，而且好像是被人用一种很奇怪的手法，一下子就把他们血管和经脉硬生生的夹断了，就好像我们用手指夹断一根木炭一样。”

“你看不看得出这个人用的是什么手法？”

“我看不出。”田鸡仔说：“我看得很多人是因为血管经脉被人割断而死，可是这个人用的手法却完全不同。”

“你当然看不出。”田老爷子叹了口气：“因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用这种手法伤人。”

“是不是李将军？”

“不是。”

“不是他是谁？”

“是个比他更可怕的人。”田老爷子说：“比他的心更狠，比他更无情，做出来的事，也比他更绝。”

“谁有这么绝？”

“高天绝。”

四

偏僻的小路，简陋的小饭摊，昏暗的油灯，一个脸已被油烟熏黑了的老人，带着三分同情问刚吃完一碗蛋炒饭的萧峻。

“你要不要喝碗清汤？不要钱的。”

萧峻摇摇头，慢慢的站起来，一张既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的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惊讶之极的表情。

如果你没有看见，你绝对想不到一个人的脸上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卖饭的老人亲眼看见了。

他想不通这个话说得特别少，饭吃得特别慢的独臂客人，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子。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因为他一转头，就也跟萧峻一样看见了一个无论谁看见都会吓一跳的人。

这个生意清淡的小摊子附近本来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可是现在却有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黑斗篷、黑头巾、黑靴子、黑眼睛。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

是一种比漆还亮，比墨更浓，比黎明前的天色更令人不愉快的那种黑。

他的黑斗篷长长的垂在地上，就像是传说中的吸血妖魔穿的那种黑斗篷一样。

他的脸却是白的。

不是普通的那种白，也不是萧峻脸色那样死人般的苍白。

他的脸色比死人更可怕。

他的脸色是一种淡淡的银白色，就像是戴着个用地狱之火炼成的白银面具，白得发亮。

不是普通的那种亮。

是一种灰灰闪闪暗暗沉沉的亮，就像是死人临死前，回光返照时的眼色一样。虽然很亮，却又让人觉得说不出的伤心、痛苦、恐惧、绝望。

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从什么地方来的？

也许只有萧峻知道。

他好像认得这个人，他看见这个人就好像一个孩子忽然看见一个经常在噩梦中见到的妖魔鬼魂一样，他的咽喉也好像被这个妖魔用一双看不见的魔手扼住，过了很久才能开口。

“是你？”

“是我。”这个人彷佛笑了笑：“想不到你居然还记得我。”

萧峻当然记得。虽然他只见过这个人一面，却已永生无法忘记。

虽然无论任何人只要见过这个人一面后都永远无法忘记，可是无论任何人对这个人的印象都不会像萧峻如此鲜明痛苦深刻。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萧峻比任何人都记得更清楚，那是在十三年零三天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天晚上的月明如镜，夜凉如刀。

一柄他从未见过的刀，他只不过看见了刀光一闪。

可是就在那刀光一闪间，他的左臂已经被这个人砍了下来。

萧峻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一刀砍下他的臂。

在那天晚上之前，他从未看过这个人，以后也没有见过，想不到现在又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白银面具

一

四月十八，深夜。

今夜也有月，月仍圆，银色的面具在月下闪闪发光，看来和十三年前的这个月圆之夜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面具是不会老的，也不会变的。

可是人已变了。

萧峻已经从丐帮中一个小弟子，变成了执掌生杀大权的刑堂香主，已经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变成一个深沉而冷酷的人。

如果他的臂没有断，他绝不会变成这样子。

他连这个人的脸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这种改变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他自己也不知道。

隐藏在这个白银面具和黑斗篷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砍下他的臂？

萧峻也不知道。

这十三年来，每当月圆之夜，他都会在恶梦中遇到这个人，每当他惊醒时，他都会流着冷汗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唯一能解答这问题的人，现在又像是噩梦般出现在他面前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湿淋淋的黏在身上，连舌头都像是已经被黏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银面人已经在他刚才吃饭的那个位子对面坐了下来，淡淡的说：“你当然不会忘记我的。”

他说：“十三年前，在月下砍断你一条臂的人就是我。”

他的声音并不像他的人那么诡秘可怖，如果你没有看见他的人，只听见他的声音，甚至会认为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这是萧峻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他对萧峻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在自己孩子的睡床前低低的唱着催眠的歌曲。

但是他却随时可能把萧峻另一条臂也砍下来。

“十三年前，你从未见过我，我也从未见过你，可是我却砍下你一条臂，让你残废终生。”银面人说：“这十三年来，我再也没有去找你，你当然也没法子找到我。可是过了漫长的十三年之后，我居然又来找你了，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萧峻摇头。

银面人又问他：“你想不想知道？”

萧峻点头。

银面人慢慢转过身：“如果你想知道，你就跟我走，你不走，我也不会勉强你。”

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谁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萧峻居然真的跟他走了，就好像中了魔一样跟他走了。

就算这个人要把他带到地狱去，说不定他也会跟着去的。

这个人的声音对他竟似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却又好像已经听过无数次。

为什么会这样子呢？萧峻自己也无法解释。

二

夜间有雾，雾色凄迷。黑色的斗篷被晚风吹动，这个人在迷雾中看来就像是黑夜的幽灵。

他走在前面，走得并不快，萧峻就跟在他身后，距离他并不远。

萧峻还有剑。

一柄特地为杀人而铸造的剑，在战国时就被杀人的刺客们所偏爱的那种短剑。

如果萧峻拔剑，也许一剑就可以从这个人的背后刺入他的心脏。

萧峻没有拔剑。

虽然他从未在背后伤人，这个人却应该是例外。

他也应该知道良机一失，永不再来，像这样的机会是绝不会再有第二次的。

多年来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么样一个机会，现在机会已经来了，他为什么还不出手？

凄迷的夜雾中忽然出现了几点朦胧的灯火，灯火在水波中荡漾，水波在灯光下荡漾。

波光如镜。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静静的大明湖忽然间就已出现在萧峻眼前。

灯火在一条船上，船在水波间，距离湖岸还有八九丈。

一湖美丽的水波，一条美丽的船。

银面人站在岸边的一株垂柳下，柳丝在微风中轻拂，他忽然回头问萧峻：

“你上不上得了那条船？”

萧峻忽然拔剑，在柳树干上削下了三片柳木，剑光又一闪，木片飞出，飞落在水波上。

第一片离岸三丈，第二片五丈，第三片七丈。

剑光消失时，萧峻的人已经在第一片柳木上。

柳木沉下，人跃起，以左脚的脚尖轻点第二片，右脚再轻轻一点第三片。

柳木沉下又浮起，萧峻已在船上。

这是他苦练多年的成绩，他自信他的轻功在江湖中绝对可以排名在前十位之内。

可是他的脚刚踏上船板，银面人已经在船上，慢慢的走进了门前悬挂着珠帘的船舱。

珠帘在风中摇曳，一串串珠玉拍击，发出风铃般轻悦的声音。

柳木还在水面上漂浮，萧峻的心却已沉了下去。

他这一生中，真正痛恨的只有两个人，他活着，就是为了要找这两个人复仇。

现在他都已找到了。

但是现在他已发现，要对付这两个人，他还是没有机会，也没有希望。

两个灰衣人正在舱门外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都像是用青石雕成的，既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

他们以右手掀起珠帘，却将左手隐藏在衣袖里，好像都不愿被别人看见这只手。

因为这只手就是他们的秘密武器，而且是种致命的武器，是杀人用的，不是给人看的。

萧峻见过这样的人。

他们都有一柄夺命的钢钳，他们都有九百九十九条命。

他们的命无疑都属于这个神秘可怕的银面人。

并不算太大的船舱，却布置得精雅而华丽，银面人已坐下，懒洋洋的坐在一张宽大而柔软的椅子上。

另一个灰衣人正在为他烹茶，一个形状古拙的紫泥小炉上，铜壶里的水已经快开了。

“这是趵突泉的水，是天下有数的几处名泉之一，历千年而不竭。”银面人说：“用此处的泉水烹茶，色、香、气、味，都不比金山的天下第一泉差。”

他的声音更平和，他说的是件非常风雅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他脸上还戴着那可怕的白银面具，任何人都会认为他要萧峻到这里来，只不过为了要请他喝一盅好茶而已。

“我从不喝酒，只喝茶，我对茶有偏好。”银面人又说：“喝茶的人永远都要比喝酒的人清醒得多。”

萧峻站在窗口遥望远处千佛山黑沉沉的影子，忽然问银面人：

“他们的手呢？”

“谁的手？”

“就是这些人。”萧峻说：“这些有九百九十九条命的人。”

他又问：“他们究竟是一个人有九百九十九条命？还是九百九十九个人只有一条命？”

银面人淡淡的说：“你是关心他们的命？还是关心他们的手？”他彷佛笑了笑：“不管他们多少个人、多少条命，其实都完全一样。”

“一样？怎么会一样？”

“因为他们的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银面人说：“我随时都可以要他们去为我做任何事，也随时可以要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平和：“他们的手也跟你一样，都是被我砍断的，每个人的手都是被我砍断的。”

一个人居然能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说出如此可怕的事，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可是他们不像你。”银面人又说：“我虽然砍断了他们的手，他们并不恨我。”

“哦？”

“因为我又给了他们一只手，远比他们原来的那只手更有用。”

他忽然吩咐那个正在烹茶的灰衣人：“你为什么不让萧堂主看看我给你的那只手？”

灰衣人立刻站起来，卷起了左面的衣袖，只卷起了一点，刚好露出了一柄钢钳。

钢钳的构造彷佛极精密复杂，可是萧峻能看到的并不多。

“这不是手。”萧峻说：“这是个钳子。”

“这是一只手。”银面人说：“只要是别人能用手做的事，这只手都能做。壶的水已沸，茶碗已摆在桌上，你为什么不替萧堂主倒碗茶喝？”

灰衣人用他的钢钳一夹，就轻轻巧巧的把铜壶夹起，为萧峻倒了碗茶。

茶水里有一根茶梗浮起，他又用钢钳一夹，就轻轻巧巧的夹了起来。

他用这只“手”做的事，动作之轻巧灵敏，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别人用手不能做、也做不到的事，这只手都能做。”银面人又吩咐：“萧堂主也许还不信，你为什么不做给他看看？”

钢钳“格”的一响，铜壶的柄立刻被夹断，就好像用剪刀剪布絮一样容易。

炉火仍未灭，灰衣人将钢钳伸下去，就拑起了一块炽热的木炭。

银面人问萧峻：“别人能不能用手做这些事？”

萧峻闭着嘴。

银面人的声音里充满骄傲之意：“这只手不但可以做这些事，还可以一下子夹碎别人的关节，握住别人的刀锋，撬开房门，扭断铁链，如果吊在屋梁上，也可以比任何人都吊得久些，因为这只手的腕子绝不会脱，也不会断。”

萧峻不能不承认，这些事确实不是常人双手能做得到的。

“如果有人想用小擒拿法抓住这只手的脉门，那么他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因为这只手根本没有血脉，更没有穴道。”银面人说：“如果你也有这么样一只手，你用它握剑，也绝对没有人能将你的剑夺走。”

他问萧峻：“你想不想有这么样一只手？”

萧峻仍然闭着嘴，可是他也不能不承认，他的心确实有点动了。

银面人无疑已看出了这一点。

“你虽然不知道我是谁，可是我对你这个人却已知道得非常清楚。”

“哦？”

“你是个孤儿，还不到六岁，你的娘就已去世了。”银面人说：“你一直都没有见过你的父亲，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萧峻的心忽然一阵刺痛，就好像忽然被人用一根针刺了进去。

这是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想不到现在竟忽然被一个陌生人说了出来。

银面人又说：“你从小就被现在已去世了的丐帮帮主大悲先生收养，可是连他都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过你，而且对你很不好。”

萧峻的脸色忽然变了，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猩红。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银面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我还知道你最恨的一个人并不是我，而是李笑。”

“李笑？”

“三笑惊魂李将军，李笑。”

没有人知道大笑将军的真正名字，连萧峻都是第一次听到。

“我知道你最恨的一个人就是他。”银面人说：“因为大悲先生虽然从未提起你的身世过，可是只要一听见别人说起大笑将军，就会勃然大怒。”

“大悲先生对这位大笑将军无疑是深恶痛绝的，你也一样。”银面人说：“因为我知道大悲先生一定告诉过你，你的父母都是死在这个人手里的，死得都很惨。”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银面人声音更奇怪：“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可是我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他长长叹息，叹息声中竟似真的充满悔恨！

“我实在不该砍断你一条手臂的。”银面人又说：“我那么做，只因为我把你当做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让萧峻开口，他接着说：“现在我已经知道我错了，所以我不但要补偿你，还给你一只手，而且还要再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复仇的机会。”银面人说：“我可以让你亲手去杀死李笑。”

他说得极有把握，极肯定：“而且我还可以保证你一定能杀了他。”

萧峻又闭上了嘴，但却已无法保持他惯有的镇定与冷静。

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在这间铺满波斯地毯的舱房里走来走去。

他不愿接受这个银面人的恩惠，可是他也不愿放过这次机会。

他永远忘不了他的养父提起李笑这个人时，口气中那种悲愤仇恨和怨毒。

对一个江湖人来说，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恨，只有用血才洗得清。

——不是仇人的血，就是他自己的血。

萧峻终于停下来，面对银面人。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机会？”

“因为李笑也是我的仇人。”银面人说：“我也有个亲人是死在他手里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也变得像大悲先生提起李笑时一样，充满了悲愤仇恨和怨毒。

“你既然这么痛恨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了他？”萧峻说。

“我只想要他死，不管他死在谁手里都一样。”银面人说：“就算他被野狗咬死也无妨。”

白银面具在灯下发光，萧峻看不见他的脸，却又发现在他和李笑之间的怨毒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深得多。

“我给你这个机会，只因为你的机会比我好。”银面人说。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根本就不会提防你，所以你才有机会，否则就算是楚香帅复出，恐怕也伤不了他的毫发。”

“你呢？”

“我也不行。”银面人叹息：“五十招之内，他就可以将我斩杀于刀下，就算他不用他的刀，空手也可以把我的头颅扭断。”

他绝不是个谦虚的人，他能说出这种话来，当然不假。

“所以你出手一击就要杀了他。”银面人说：“否则你也必死无疑。”

他说得非常认真：“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一有机会你就要出手，一出手就要刺他的要害，一击必定致命的要害。”

——可是我能有几分机会？

萧峻很想问，却没有问，就算只有一分机会，他也应该去试一试。

“你的机会很好。”银面人道：“他对你的轻视和疏忽，都是你的好机会，何况他绝对想不到你已经多了一只手。”

“我多了一只手？”

“我答应你，我要还给你一只手。”银面人说：“所以你也应该答应我，用这只手去杀了他。”

他给萧峻的当然不是一只真的手，他给萧峻的也是一柄钢钳。

钢钳装在两节可以转折活动的铁臂上，铁臂的构造精密而复杂。

“可是它用起来却很方便。”银面人将铁臂装在萧峻的断臂上：“因为你这里的肌肉还没有死，还可以把你的真气内力运用到这里来，发动这条铁臂上的机簧，运用你那柄杀人的短剑。”

他又向萧峻保证：“以你的聪明和内力，再加上一点技巧，一个时辰，就可以运用自如了。”

两节铁臂是用六根钢骨接成的，钢骨并不粗，藏在衣袖中时，这条袖子看起来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要你注意一点，李笑绝不会发现的。”银面人的声音里充满兴奋：“所以等到你这只手忽然从袖子刺出来时，就是他的死期到了。”

萧峻不愿用这种方法杀人，但是他要去杀的这个人却是他不能不去杀的，这次机会很可能就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

他好像已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只不过有件事他还是一定要知道。

“你是谁？”萧峻问这个银面人：“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其实你大概早就听说过我的名字。”银面人说：“我就是高天绝。”

三

元宝的头已经有点晖了，舌头已经有点大了，一双本来就不算小的眼睛看起来虽然比平常大，眼珠子转动起来却已经不太灵光。

幸好他根本不想转动他的眼珠子，因为他本来就只想看一个人。

在他的眼中看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这个更好看。

汤大老板从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被人盯着看，到了卅四岁的时候还是时常被人盯着看，被各式各样的人盯着看。她早就被人看得很习惯，可是现在她居然好像被这个小鬼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看什么？”

“看你。”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你看我干什么？”

元宝故意叹了口气：“我已经是个老头了，不看老太婆看谁？”

汤大老板本来不想笑的，却偏偏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忽然发现这小鬼实在很可爱。

这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

一个卅四岁的女人，一个一直都很寂寞的卅四岁的女人，如果忽然觉得一个男人很可爱，不管这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不管有多大年纪，都是件非常危险的事，不但危险，而且可怕。

如果她也像高天绝一样，有个白银面具，她一定会立刻戴在脸上。

因为她已经发现这个可爱的小鬼有点危险了，她实在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觉得他很可爱。

可惜她没有，不但没有白银面具，什么样的面具都没有。

所以元宝忽然又问她一句更危险、更可怕的话，这句话无论谁听见都会吓一跳的。

汤大老板当然也吓了一跳。

明湖暗夜

一

四月十九，黎明前。

风静水平月落星沉，灯光却更亮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这段时候，只有灯光是最亮的。

因为它在燃烧着自己，它不惜燃烧自己来照亮别人。

人也一样。

一个人如果不惜燃烧自己，无论在多黑暗的环境里，都一样能发出光来的。

高天绝，这个人居然就是高天绝。

“天绝地灭，赶尽杀绝。”

这个只有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神秘人物，此刻居然就坐在他对面。

萧峻是个孤儿，出世的时候高天绝就已经是江湖中最可怕的人物之一。

他们之间本来绝不应该有任何关系，但是现在他们的命运却又像已经被某一种神秘的原因连系到一起。

高天绝忽然问萧峻：“你是不是想揭下我的面具来，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来我确实是想这么做的。”

“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不想了。”萧峻说：“因为我已经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虽然看不见你的脸，你也看不见我的。”萧峻说：“刚才你在路上，一直都走得很慢，就因为你什么都看不见。”

别人就算要戴面具，也会在面具上留两个洞，把眼睛露出来。

这个白银面具上却只有一个洞，并且不是在眼睛的部位，而是在嘴的部位。

所以他可以喝茶，却看不见。

只有瞎子才会戴这种面具，名震天下的高天绝，怎么会变成了一个瞎子？

萧峻没有问。

他相信这个问题一定会触及高天绝心里一件非常痛苦的往事。

“就因为我看不见你，所以你也不想看我了。”

高天绝又问萧峻：“你是不是认为这样才公平？”

“是。”

“那么我不妨再告诉你，还有件事也很公平。”高天绝说。

萧峻也没有再问是什么事。

他已经注意到高天绝的左手一直都藏在那件黑色斗篷里，一直都没有伸出来过。

现在高天绝却忽然把它伸了出来。

他伸出来的也不是一只手，他伸出来的也是个银光闪闪的钳子。

“我砍断了你一只手，我这只手也被人砍断了。”高天绝的声音里带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觉得痛苦的讥诮之意：“这是不是也很公平？”

萧峻没有回答，却反问高天绝：“砍断你这只手的人，是不是长得很像我？所以你才会砍断我的手？”

高天绝忽然笑了，大笑。

“笑”本来绝对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不但自己愉快，也可以让别人愉快。

但是他属下的灰衣人脸上却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笑声带来的，并不是欢愉，而是灾祸与不幸？

萧峻的手心也有了冷汗。

他忽然也觉得说不出的恐惧，不是因为他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笑声，而是因为他听过。

他确实听过。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好像很真实，又好像只不过是个噩梦。

究竟是真是梦，他自己也分不清。

就在这时候，高天绝的笑声突然停止，灰衣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僵硬，萧峻也突然自往事中惊醒。

船舱中一点变化都没有，船舱四周的大明湖也还是那么平稳安静。

但是在他们的感觉中，天地间的每一件事都好像突然改变了，每个人心里都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压力。

船舱里没有风，高天绝没有动，可是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却忽然像是浪涛般开始波动。

茶碗上的盖子突然弹起三尺，“啵”的一声响，突然在空中碎裂。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响，本来开着的窗子突然关了起来，上面糊着的窗纸也突然碎裂，一条条一片片漫空飞舞，就像是无数只被幽灵自地狱中召来的蝴蝶。

角落里木案上七弦琴的琴弦忽然“琤琤琤琤”的响起，门上珠帘也开始响动如弹琴。

然后又是“呛”的一声响，七弦俱断，八音骤绝，帘上的珠玉就像是眼泪般一连串落下，门外的两个灰衣人已踪影不见。

外面的甲板上没有人，谁也不知道这些可怕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只有高天绝知道。

“他来了。”高天绝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已经来了。”

二

汤大老板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吃惊的看着元宝。

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小，现在好像比平时又大了两倍，她的嘴本来虽然不大，现在却好像一口就可以吞下两个鸡蛋。

汤大老板今年已有三十四岁了，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不少，可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个被人吓呆了的小女孩，而且最多只有七八岁。

元宝刚才说的那句话，真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刚才你是不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她立刻又摇头说：“你没有说，我只不过自己以为自己听见了而已，其实你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我是说了。”元宝板着脸：“我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可是我真的没听见。”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

“你明明听见了。”

“我明明没有听见。”汤大老板道。

元宝盯着她，忽然用一个快淹死的人在叫救命时那种声音把刚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要你嫁给我。”

汤大老板又吓了一跳，简直被这个小鬼吓得连魂都没有了。

“我的老天！”她的声音好像是在呻吟：“我的老天！”

“这次你听见没有？”元宝问：“还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我求求你，你帮帮忙。”汤大老板已经连一点大老板的样子都没有了：“如果你再说一遍，我只有去跳河。”

“为什么要跳河？”

“刚才你说的那句话，连五条街之外的聋子都一定听得很清楚。”

“那有什么不好？”元宝瞪着眼：“我说的话从来都不怕被别人听见。”

“你不怕？我怕。”

“怕什么？”元宝用力拍了拍胸膛：“有我在这里，你有什么好可怕的？”

汤大老板又呻吟了一声，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晖倒到桌子下面去。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有多大年纪？”她说：“我大概已经可以做你的祖母了。”

元宝居然立刻点头，“对对对，你大概已经可以做我的祖母了，我的祖母今年也不过只有一百零一岁而已。

”他故意问她：“你呢？”

“我虽然没有那么老，也有三十多了，最少也可以做你的娘了。”

“做我的娘？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的意思就是说我已经快被你气死了。”元宝说：“连我的四姐今年都已经有三十多，你居然要做我的娘，你说你是不是在气我？”

“我不是。”

“那么我就告诉你，连我的大姐都可以做你的娘了。”元宝一本正经的说：“你到我家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做我的老婆，而且非做我的老婆不可。”

汤大老板马上用两只手掩住耳朵。

“我没有听见。”她说：“你什么都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好，那么我就再说一遍给你听。”

他居然真的又用比刚才更大一倍的声音说：“我要你……”

这句话这次他只说出了一半，因为汤大老板已经扑过去，用刚才掩住她自己耳朵的那双手掩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她的人也软了。

因为她一扑过去，元宝就乘机抱住了她，她想推，却推不开。

“你这个小鬼，你真不是东西。”

“我本来就不是东西，我是个人。”元宝说：“是个大男人。”

“你是个狗屁大男人，我最少也比你大十几岁。”

“我的三姐夫和五姐夫都比我的姐姐大十几岁。”元宝说得振振有辞：“三十多的男人可以娶十几岁的女人，三十岁几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嫁给十几岁的男人？”

“你喝醉了。”

“我没有。”

“你明明喝醉了。”

“我没有，我没有……”

三

“他”是谁？是谁来了？

水平如镜的大明湖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白色的浪花。

一条轻舟就像把快刀割裂一块柔滑的丝缎般，割开了平静的大明湖，箭一般急驶而来。

一个高大的青衫人，背负着双手，站在船头，长衫迎风飘舞。

星已沉，月已落，现在正是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候，谁也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每个看见他的人都已感觉到他那种慑人的威严和气度。

轻舟上没有别的人，没有人张帆，没有人撑篙，没有人操桨，也没有人掌舵。

可是船已经来了，来得比任何人所能想象到的都要快得多。

高天绝压低声音问萧峻：

“你知道来的是谁？”

“李笑？”

“对，就是他。”

李笑，三笑惊魂李将军李笑。

萧峻当然知道李笑就是吴涛，但是现在这个人的身上却已连一点吴涛的影子都没有了。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因为他再也用不着掩饰自己的身份。

他的肚子已经不见了，身上所有多余的脂肪和肥肉都已奇迹般消失。

他的尖额已变得宽阔而开朗，他的灰脸上已发出了白玉般的莹光。

——他真的就是那个被人扒走钱包自己还不知道的平凡庸俗的生意人？

萧峻不信。

他本来一直不相信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易容术，也不信一个人会有如此惊人的改变。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信。

这个人就是他要杀的人，但是他却在这一瞬间，忽然对这个人生出种说不出的畏惧和仰慕，就像是一个热情的少年忽然看到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英雄。

萧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他已经发觉了一件事。

——他的心里好像永远都有两个人在交战，用两把快刀在交战，你一刀砍过来，我一刀砍过去，每一刀都砍在他心上。

所以他心里永远都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只要一有机会，你就要立刻出手，一出手就要取他的要害。”

萧峻并没有忘记高天绝再三嘱咐他的话。

但是等到机会来临时，他是不是会出手？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轻舟在湖上飘荡，人已到了高天绝的船上。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轻舟彷佛还距离这条大船很远。

现在他的人已经在船舱里，萧峻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和面目。

他的脸轮廓分明，就像是用一块美玉雕成的，额角宽阔、鼻梁挺直，嘴角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他的眼睛明亮而有威，却又偏偏充满了忧郁和哀伤。

他的身子笔挺，就像是一杆标枪。

他的英挺，他的气势，他的风度，找遍天下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人来。

像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显得如此忧郁？难道他心里也和萧峻一样矛盾痛苦？

高天绝没有看见这个人，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奇怪的是，他看见的却又彷佛比任何人都多。

更奇绝的是，别人都看不见高天绝的脸，这个人却彷佛能看得见。

他们面对着面，互相凝视，就好像彼此都能看得到对方。

高天绝的白银面具在灯下闪动着银光。

面具本来是没有情感也没有表情的，可是现在却好像有了表情，一种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谁都无法明了和解释的表情，连那闪动的银光都好像变成了燃烧的火焰。

李将军脸上本来是有表情的，也是种别人无法明了的表情，可是忽然间又变得完全没有表情了，就好像忽然戴上个冷冰冰的面具。

“果然是你。”李将军终于开口：“我就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找到我的。”

“是你来找我的。”高天绝淡淡的说：“我并没有去找你。”

“既然我们已经相见，是谁来打谁都已经没什么分别了。”

“有分别。”

“哦？”

“我既没有找你，也没有看见你。”高天绝说：“我已经说过，我这一生中永远不要再见你。”

“所以你才戴上这么样的一个面具？”

“是的。”

“如果我一定要看看你呢？”

高天绝冷笑：“你一定看不到的。”

李笑冷冷的看着他，身子忽然凭空飞了出去。

李将军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萧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船舱里还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萧峻却一直在注意着他们，注意着他们脸上表情的变化，注意听他们说的话。

他一直在等机会。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机会到来时是否会出手，却还是在等。

他没有机会。

李笑虽然一直都静静的站在那里，既没有动作，也没有戒备，就像是个木头人。

但是这个木头人却无疑是个雕塑得绝对完美无瑕的木头人，每一刀都刻在绝对正确的部位上，每一根线条都刻得绝对正确无疵，全身上下连一点点缺点都没有。

所以这个人虽然既无动作也无戒备，但是全身上下都无懈可击。

动就是不动，不动就是动，以动制静，以不变应万变。

这已是“禅”的境界。

萧峻就算想出手，也找不到出手的机会，但他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们两个人之间，以前无疑是认得的，而且很可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这两个人之间却又好像有种谁都没法子化解的仇恨。

究竟是敌是友？谁也分不清。

就在这时候，不动的李将军忽然动了。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动。

李将军的动作彷佛很慢，却又快得令人连看都看不清，他的动作彷佛很笨拙，却又如飞凤般柔滑优美。

高天绝一心想将他置于死地，他不想。

他只想揭下那个又丑陋又美丽又神秘又可怕的白银面具。

高天绝绝不让他达到目的。

高天绝也动了。

两个绝对静止的人，忽然全都动了，动如风，动如风中的波浪、柳絮、白云，动如波上、柳中、云间的风。

萧峻的心沉了下去。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绝对可以算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别人的想法也跟他一样。

现在他才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

他的武功和这两个人比起来，根本连比较都没法子比较。

他从未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能够练成他们这样的武功。

现在他已经亲眼看见。

他怎么能出手？怎么有机会出手？

人影闪动，灯光熄灭。

可是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淡淡的晨曦已经照亮了大明湖。

追逐飞跃的两条人影忽然分开，李将军忽然已到了萧峻面前，闪电般出手，握住了他的右臂，他唯一的一条臂。

萧峻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听见李将军低沉的声音说：

“这地方你留不得，快跟我走。”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萧峻的身子已经离地而起，跟着李将军飞掠而出。

他不能反抗。

可是在他们飞出船舱的那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机会。

在这一瞬间，淡淡的晨光正照在李将军的背上。

他背后一片空白，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空门暴露在别人眼前，无疑也是最后一次。

他想不到萧峻会出手，也想不到萧峻已经多了一条手臂。

萧峻连想都没有想。

他看见李将军背上的晨曦时，已经将那柄用钢钳夹住的短剑刺了出去，从李将军左肩下的软胁直刺心脏。

这个动作就好像一个人触及炭火时立刻就会把手缩回去一样，完全没有经过他的思想。

——这个人是他的仇人，这次机会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一定要把握这次机会出手。

这种想法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所以他连想都没有再想就已出手。

他终于抓住了这次机会，因为他的经验已够多，反应也够快了。

这是他从无数次艰辛苦战中得来的经验，从无数次痛苦经验中训练出来的。

他应该对自己这一击觉得很满意。

可是在他有生之年中，每当他想起这件事时，他的心就会觉得一阵刺痛。

他刺出的这一剑，刺的虽然是李将军，却好像刺在他自己心上一样。

剑光一闪而没。

李将军的身子突然因痛苦而抽缩，突然从剑尖上弹起，在空中痛苦扭曲挣扎。

在这一瞬间，他的脸已转过来面对萧峻，晨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上并没有那种面临死亡的恐惧，也没有那种被人暗算的愤怒，却充满了痛苦悔恨和悲伤。

萧峻看见了他的脸。

他脸上的这种表情，萧峻这一生中永远都无法忘记。

鲜血滴落在甲板上时，李将军的人已落入湖水里。

水花四溅，人沉没。

湖水上散开了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中都有李将军的血。

涟漪还未消失，萧峻已经听见了高天绝的笑声。

他应该笑的。

李将军终于死了，死于他一手安排的计划中，他对自己也应该觉得很满意。

可是他的笑声中并没有一点欢愉得意的意味，他的笑声中也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这种凄厉的笑声，萧峻这一生中也永远都无法忘记。

汤大老板的奇遇

一

四月十九，黎明时。

熹微的晨光刚刚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让汤大老板能够看清元宝的脸。

元宝已经醉了，就在他说“我没有醉”的时候就已睡着，睡得就像是个孩子。

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又聪明、又顽皮、又可爱、又讨厌的男孩子，就好像她小时候认得的那个男孩子一样。

她叫他“小哥”，他叫她“弟弟”，而且真的把她当作一个小男孩小弟弟，一天到晚带她去爬山爬树，骂人打架骑牛赶狗偷鸡摸鱼。

所有大人不准小孩去做的事，没有一样他没有带她去做过，所有男孩子所玩的把戏，没有一样她不会的。

连她自己都好像忘记了自己是个女孩子。

有一年夏天，他又带她到山后面树林中的小河里去玩水。

那天天气真热，她穿着套薄薄的夏布衫裤，河水清凉，两个人在水里又喊又叫又吵又闹，她的衣裳都玩得湿透了。

那套衣裳本来就很紧，夏日什后的斜阳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发现他又不叫又不闹了，忽然变得像是个呆子一样，用一双大眼睛死盯着她。

那时候他才发现她并不是一个男孩子，而且已经长大了。

她被他看得心慌。

她也看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好怕人的变化，她想跑，可是两条腿却忽然变得好软好软好软。

那天他们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面已经吃过晚饭。

自从那天之后，他虽然还是叫她弟弟，可是再也不带她跟别的男孩子去玩。

从那天之后，她就变成他一个人的，直到他要去闯江湖的时候，他还是不许她去跟别的男孩玩，要她等他回来。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回来过。

那年她才十七，今年已卅四了。

在这十七年中，她从未有过第二个男人，也从未有第二个男人能让她心动。

她从未想到经过漫长的十七年之后，她居然又遇到一个这样的大男孩，这么聪明，这么顽皮，这么可爱，这么讨厌。

她居然又心动了。

刚才元宝抱住她的时候，她身子忽然又有一股熟悉的热意升起，就像是十七年前那个夏日的黄昏一样。

如果元宝没有醉没有睡，会发生什么事？

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个小鬼，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害人？

虽然只不过是四月，天气却好像已经开始热了起来，热得让人难受。

她一直在出汗，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停。

她绝不能等这个小鬼醒过来，不能让这个小鬼再来逗她缠她害她。

一个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已经不能再做这种胡涂事了。

她悄悄的拾起散落在床下的一双金缕鞋，悄悄的推开门，又悄悄的走回来，悄悄的为元宝盖上一床薄被，才悄悄的走出去。

朦朦胧胧的院子里空气冷而潮湿，乳白色的晨雾将散未散，一个人坐在对面长廊下的石阶上，手托着腮帮子，用一双大眼睛瞪着她。

“小蔡。”汤大老板吃了一惊：“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睡？”

小蔡不理她，一双大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倒提在手里的金缕鞋。

她忽然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这个小女孩已经渐渐长大，已经渐渐开始学会胡思乱想，越不该想的事，越喜欢去想，而且总是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她知道这个小鬼一定又想到哪些地方去了，可惜她偏偏没法子辩白。

——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屋子里耽了一夜，到天亮时才蓬头散发的提着自己的鞋子走出来，还带着三分酒意。

她能让别人怎么想？她能说什么？

“快回房去睡吧！”她只有避开她目光，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你早就该睡了。

“是的，我早该回房去睡了，可是你呢？”小蔡盯着她：“你为什么一夜都没回去？”

汤大老板又说不出话来。

小蔡冷笑：“我劝你还是赶快穿上鞋子的好，赤着脚走路，会着凉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好像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春寒料峭。

汤大老板痴痴的站在冰冷的石地上，从脚底一直冷到心底。

她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可是她知道她已经伤了这个小女孩的心。

晨光初露，晓雾未散。

她从心底叹了口气，正准备回房去，忽然发现院子里又有个人在看着她，就坐在小蔡刚才坐过的那级石阶上，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她。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不是个小女孩，而是个小老头。

一个古里古怪的小老头子。

二

汤大老板不认得这个小老头，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老头子，而且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这么样一个人。

这个小老头看起来不但特别老，而且特别小，有些地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老得多，有些地方看起来又比任何人都小得多。

他的头发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几根稀稀落落的白发贴在头顶上，就好像是用胶水贴上去的一样，无论多大的风都吹不动。

他的牙齿也快掉光了，前后左右上下两排牙齿都快掉光了，只剩下一颗门牙，可是这颗门牙却绝不像别的老头那么黄那么脏。

他唯一剩下的这颗门牙居然还是又白又亮，白得发亮，亮得发光。

他实在已经很老很老了，可是他脸上的皮肤却还是像婴儿一样，又白又嫩，白里透红，嫩得像豆腐。

他身上穿着的居然是套红衣裳，镶着金边绣着金花的红衣裳，只有暴发户家里出来的花花大少要去逛窑子时才会穿的那种红衣裳。

这么样一个老头子，你说绝不绝？

汤大老板差一点就要笑出来了。

她没有笑出来，因为这个院子里的前后左右附近本来是绝对没有这么样一个人的。

可是现在明明有这么样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她，带着很欣赏的眼光看着她，就好像那些二三四五十岁的男人看她时的表情一样。

幸好汤大老板一向很沉得住气，虽然没穿鞋子也一样很沉得住气，所以居然还向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你好。”

“我很好。”小老头说：“非常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你贵姓？到这里来有什么贵干？”

“我既不姓贵，到这里来也没有什么贵干。”小老头说：“我到这里来，只为了要做一件绝不是“贵干”的事。”

“什么事？”

“你猜。”小老头像孩子般眨着眼：“你猜出来我就跟你磕三千六百个头。”

汤大老板摇头：“磕那么多头会很累的。”她说：“我不想要你磕头，我也猜不出你到这里来要做什么事。”

“你当然猜不出。”小老头大笑：“你一辈子也猜不出来的。”

“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你说说看。”

“好，我说。”小老头道：“我到这里来，只不过因为我老婆要脱光你的衣服，仔细看看你。”

汤大老板笑了。

她本来应该很生气的，可是她笑了，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荒谬可笑的事。

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种事。

小老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我早就知道你绝不会相信。”

就在他叹气的时候，他的身子已飞跃而起，就像是个小孩子忽然被大人抛了起来，在半空中不停的打滚。”

汤大老板绝不是好欺负的人。

一个女人能够被大家心服口服的称为大老板，当然不是好欺负的。

她练过武，练的武功很杂，有些是她拜师学来的，有些是男人们为了亲近她，为了拍她的马屁，为了要她佩服，像献宝一样献出来给她的。

飞花拳、双萍掌、螳螂功、飞凤指、大小擒拿、五禽七变、三十六路长拳、七十二路谭腿、连环锁子脚……她会的武功最少也有三四十种，在这个小老头面前，竟连一种都使不出来。

半空中还是有一个人在打滚，打滚的却已不是小老头，而是汤大老板。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被抛起来在半空中打滚的。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小老头子身子一落下地，她就被抛了起来。

然后她就开始打滚，不停的在半空中打滚，滚得天昏地暗。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

这时候元宝已经醒了。

他本来睡得就像块石头一样，就算被人打两巴掌踢一脚，再踢到阴沟里去也不会醒。

但是他却忽然醒了过来，醒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他对面的窗户上。

元宝呻吟了一声，赶紧用被子蒙住了头，如果慢一点的，他眼睛就好像要被这要命的阳光刺瞎了，他的脑袋也好像要裂成两半。

一个第一次喝醉酒的人，醒来时忽然看见满屋子阳光，大概都会有这种感觉。

可是还没有过多久，元宝居然又慢慢的把脑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还没有被盖住的时候，他好像看见屋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绝不是汤大老板的人。

他没有看错。

这个人穿一身漆黑的斗篷，戴一个闪亮的白银面具，虽然满屋子都是阳光，可是这个人看起来却还是好像黑夜中的鬼魅。

元宝笑了。

他一向不怕可怕的人，越可怕的人，他越不怕。

“你脸上戴的这个鬼脸真好玩，”元宝说：“你能不能借给我戴两天，让我也好去吓吓别人。”

“我并不想吓你。”这个人的口气却很和缓：“我知道你的胆子从小就很大。”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元宝又笑了：“幸好我也知道你是谁，否则我就吃亏了。”

“我是谁？”

“你就是高天绝。”元宝说：“就是把我弄得四肢无力，全身发软，再把我送到这里来的人。”

“是的。”高天绝并不否认：“我就是。”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样对我？”元宝的口气忽然变得很凶狠：“你难道不怕我家里的人找你报仇？”

“他们不会找我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我对你是一番好意。”高天绝说：“我想你自己也应该明白。”

“可惜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们这些人都是永远见不得天日的人，而且早就应该死了。”高天绝说：“我们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永远无法化解的凶戾和仇恨。”

他的声音虽和缓，却又充满一种令人毛骨耸然的怨毒之意：“无论谁遇到我们都不是件好事，因为我们所携来的，只有凶杀、灾祸、血腥。”

“你们？”元宝问：“你们是些什么人？”

“也许我们根本就不能算是人，只不过是几个阴魂不散的厉鬼而已。”高天绝说：“所以我实在不愿让你也被卷入我们的恩怨是非中。”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愿意让我来管你们的闲事？”

“是的。”高天绝说：“因为你的身份不同，所以我才送你到这里来。”

“否则你恐怕早就把我的脑袋割下来了？”

“我不会割你的脑袋。”高天绝淡淡的说：“要杀人，并不一定要割他的脑袋，杀人的法子有很多种，这是最笨的一种。”

“你杀人通常都用什么法子？”

“用的是最痛苦的一种。”

“最痛苦的一种？”元宝问：“是让别人痛苦？还是自己痛苦？”

高天绝忽然沉默。

“这种法子不好。”元宝又说：“因为你要杀的人已经死了，也就没什么痛苦了，痛苦的一定是你自己，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痛苦。”

高天绝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可是他身上的斗篷却像是狂风中的海浪般汹涌波动起来。

元宝又说：“有一天我很开心，就好像天上忽然掉下个肉包子来落在我嘴里一样，简直开心得要命。”他说：“所以那天跟我在一起的人，也全都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他叹了口气：“痛苦也是这样子的，你让别人痛苦，自己心里一定也很不好受。”

这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四

这时候汤大老板也已醒了。

她醒来时没有见到阳光，她的头并不痛，可是她也和元宝一样，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只希望赶快死掉算了。

恭喜你

一

四月十九。

汤大老板已经醒了，已经睁开眼睛，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就跟她眼睛闭着的时候完全一样。

她已经晖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古怪的老头子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她完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身上最少有四处重要的穴道已经被人用一种特别的独门手法点住，虽然没有伤到她的筋脉气血，却使得她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如果那个老头子年轻一点，她也许马上就能猜出他对她有什么目的，马上就会想到那件事上去。

但是那个老家伙实在太老，已经老得可以让她自己安慰自己。

——他绝不会做那种事的，他对我这样的女人绝不会有兴趣，因为他一定受不了的，老头子就算要找女人，他只会去找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

她一直在这么样安慰自己，却又一直对自己这种想法觉得恶心。

幸好她还能听得见。

她醒过来没多久，就听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第一个人是个女人，嗓子又尖又细，声音又高，好像把别人都当作聋子。

第二个人说起话来慢吞吞的，阴阳怪气，正是那个活见鬼的怪老头。

“你有没有把那个女人弄回来？”

“当然弄回来了。”小老头说：“这种差事要我去办，还不是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我就知道你最喜欢办这种事。”女人的声音更高：“你这个老混球，老色鬼。”

“谁喜欢办这种事？这是你叫我去的，如果换了别人，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去。

“放你娘的屁，你得了便宜还想卖乖？”

“谁得了便宜？”

“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动过她了。”

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响，小老头显然挨了个大耳光，大声叫了起来。

“冤枉呀冤枉！”

“你还敢叫冤？你敢说你没有动过她？”

“王八蛋才动过她。”

“你本来就是个王八蛋，老王八蛋。”

“我是王八蛋，你是什么？”

“你快滚，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不叫你回来，你就不许回来。”

“遵命。”

老头子叹着气，喃喃自语：“活到七八十岁了，还像小姑娘一样吃醋，你说要不要命？”

老头子的声音忽然已去远了，好像生怕再挨一个耳光。

汤大老板总算松了口气。现在她已听出这个声音又尖又细的女人和那老头子一定是夫妻。

现在男的已经走了，只剩下一个女的，而且已经有七八十岁。一个这么老的老太婆还能对她怎么样？这种情况总比刚才她想象中的那些情况好得多了。

就在她开始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放心的时候，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灯光极亮，黑暗中忽然亮起如此强烈的灯光，无论谁的眼睛都受不了。

汤大老板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再睁开时还是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几盏灯，远比她的赌坊大厅中那些宫灯更亮。

所有的灯都吊在她的头顶上，用罩子罩住，所有灯光都照在她身上，别的地方还是一片黑暗。

她瞇起眼睛，用睫毛挡住一点灯光，斜着眼睛看过去，总算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条人影。

这个人的确是个女人，看来彷佛很瘦、很高。

其实汤大老板并没有真的看见这个人，只不过看见她身上穿着的一条裙子而已。

一条色彩极鲜艳的百褶长裙，本来绝不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应该穿在身上的。

只看见这条裙子，汤大老板已经觉得她一定远比自己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高得多，因为这条裙子也远比任何人穿的裙子都长得多，而且非常窄。

汤大老板十三岁的时候穿的裙子已经比这条裙子宽了。

要有什么样身材的女人才能穿得上这么样一条裙子？她简直是无法想象。

这个女人无疑也在看着她，而且可以把她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看得很清楚，看了半天之后，才用那种又尖又细的声音问她：“你姓什么？叫什么？今年有多大年纪？那间如意赌坊是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汤大老板拒绝回答。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权力盘问她，她也没有必要回答。

她居然还反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今年有多大年纪？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人说：“我姓雷，别人都叫我雷大小姐。”

“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姓汤，别人都叫我汤大老板。”

“你今年几岁？”

“你有没有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没有。”

“那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可以不告诉我，绝对可以。”雷大小姐淡淡的说：“我喜欢你这种脾气，死也不肯吃亏的脾气，因为我的脾气也一样。”

“那就好极了。”

“只可惜你跟我还是有点不同的。”

“哪一点？”

雷大小姐不再回答，却慢慢的伸出一只手来，“啪”的，给了汤大老板一耳光。

她的手伸出来时动作彷佛很慢，可是汤大老板还没有看清楚她这只手是什么样子，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手已缩了回去。

这个耳光打得真快。

“我可以打你，你却没法子打我，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雷大小姐说：“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

汤大老板闭上了嘴。

“我不但可以打你耳光，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事。”雷大小姐又说：“只要你能想象到的事，每一样我都能做得出。”

她尖声细气的说：“连你想象不到的事，我也能做得出。”

汤大老板的心在往下沉。她知道这位雷大小姐说的话并不是说来吓唬人的，女人对女人做出来的事，有时远比男人更可怕，她已经想到很多可怕的事。

雷大小姐叹了口气，“我相信现在你一定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她问：“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汤兰芳。”

“今年几岁？”

“三十四。”

“只有三十四？那还好，还是个小女孩，还可以配得过去。”

三十四岁的女人在她看来还是个小姑娘，这位雷大小姐有多大年纪了？

汤大老板实在很想看看她的脸，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你年纪不大，长得也不错，脾气虽然不太好，也不能算太坏。”雷大小姐声音变得很温柔：“老实说，我已经对你很满意了，只不过我还是要仔细看看你。”

“仔细看看我？”汤兰芳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仔细看看我？”

她忽然叫起来，因为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件比什么事都可怕的事。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小老头说的话。

——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我到这里来，只不过因为我老婆要脱光你的衣服，仔细看看你。

那时候她觉得很好笑，而且真的笑了出来，因为她从未听过这么荒谬可笑的事。

现在她笑不出了。

那时候，她确实不相信那个小老头说的是真话，现在她相信了。

雷大小姐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伸出手并没有打她的耳光，却在解她的衣钮。

汤大老板每一件衣裳都是名师精工缝制，不但质料高贵，剪裁合身，而且还有一点特色——

她衣服的钮扣做得特别精巧，就算她动也不动，别人也很难把她的衣裳解开。

这并不是说时常都有男人准备解开她的衣服，就算有人心里很想这么做，也没有人敢真的动手。

这只不过是她的习惯而已。

她总认为一个女人衣服上的钮扣，就好像一个战地上的前哨一样，能够防守得严密些就应该防守得严密些。可是现在，这个战地的前哨一下子就被瓦解了，一下子就被雷大小姐的手指瓦解了。

汤大老板从未见过任何人的手指有她的手指这么灵巧。

二

高天绝的手冰冷，冷如刀锋，冷得就像是他断臂上装着的钢钳一样。

无论谁被这么样一只手扼住咽喉，就算不被吓死，也会吓得半死。

元宝脸上却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用一种很关心、很同情的眼光看着高天绝，而且还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你实在是个很可怜的人，我实在很同情你。”

他居然还在可怜别人，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个可怜的人随时都可以把他的喉结像门缝里的核桃一样捏碎。

“你同情我？”高天绝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同情我？”

“因为你恐怕已经活不长了。”

他自己的性命被人捏在手里，反而说别人活不长了，而且说得很认真。

高天绝纵横江湖二三十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活不长的是我还是你？”他问元宝。

“当然是你。”

“我怎么会活不长？”

“因为你病了。”元宝说：“而且病得很重。”

“哦？”

“如果我是你，早就回到家去，喝上一大碗滚烫的热汤，盖上两三床棉被，蒙起头来大睡三天。”元宝一本正经的说：“如果你听我的话，照我的方法去做，也许还有救。”

高天绝好像已经听得呆了，元宝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你自己摸摸看，你的手有多冷？简直比死人的手还冷。”他又叹了口气：“所以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听我的话，赶快回去吧。”

高天绝的手冰冷光滑，他的手又软又暖。

他用两只手握住高天绝的一只手，柔声道：“像你这样的人，真的应该好好照顾自己才对，如果连你都不照顾自己，还有谁照顾你？如果你死了，恐怕连一个为你掉眼泪的人都没有。”

他没有笑。这些话好像真的是从他心里说出来的，他希望高天绝能够被他感动。他常常想去感动别人，因为他自己也常常会被别人感动。

像他这么样容易被感动的人，大概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了。

高天绝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是也没有把他的手从元宝手里抽出来。

这已经是种很奇怪的反应了。如果有别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那个人的舌头已经被割掉，如果有别人敢碰一碰他的手，那个人全身都不会再有一根完整的骨头。

元宝等了半天，也看不出他有一点被感动的样子，忍不住又试探着问：“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我听见了。”这次高天绝居然回答：“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回去了？”

“不是。”

“你准备怎么样？”

“准备杀了你。”高天绝冷冷的说：“先割下你的舌头，砍断你的手，再杀了你去喂狗。”

“为什么？”元宝好像很惊讶：“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知道你说的没有一句真话。”高天绝冷笑：“你只不过想用这些话来打动我，让我放你走。”

元宝居然连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只不过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么样看起来，要骗你还真不容易。”

“你承认？”

“既然骗不过你，不承认也不行了。”元宝说：“你杀了我吧。”

“我本来就要杀了你。”

“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杀我？”元宝问：“能不能用这只手把我捏死？”

他的手还握着高天绝的手，忽然在这只冰冷的手上亲了亲，用他温暖柔软的嘴唇，在这只冰冷无情的手上亲了亲。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在等死了。

“听说天牢里的死囚在处决前也可以有最后一个要求。”元宝说：“这就是我最后一个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闭上眼睛，准备等死了。

三

汤大老板没有哭，没有吵闹，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她恨不得赶快死掉算了，如果死不了，能晖过去也好，可惜她非但死不了，而且清醒无比，所以她只有躺在那里让别人看她，赤裸裸的躺在灯光下，让这个一点也不像大小姐的雷大小姐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够。

她的腰肢纤细，胸膛坚挺，她的腿修长浑圆结实，全身上下连一个疤都没有，也没有一块松弛的皮肤和一点多余的肌肉，和她十七岁时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要保持这种身材并不容易，这是她多年不断锻炼的结果，也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事。

在春天的晚上，兰汤浴罢对镜穿衣时；在夜半无人，春梦初醒的时候，她都会迷迷糊糊的想起一些不该想的荒唐事，幻想着有一个人在默默的欣赏着她这完美无瑕的胴体，就好像十七年前那个春天的晚上，她初次献出她自己的时候一样。

她真的这么想过，她相信还有很多别的女人也会这么样想的。

她们这样也不敢吃，那样也不敢吃，看见肥肉就好像看见活鬼一样，拚命想保持自己的苗条身材，岂非就是为了要别人欣赏？

可是现在她却只想把正在欣赏她的这个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这位雷大小姐不但眼睛在看，嘴里还在不停的喃喃自语。

“不错，保养得真不错，肉一点都没有松，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毛病，而且一定很会生孩子，将来一定多子多孙。”

汤大老板终于没法子再忍受了，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她大叫：“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这种荒谬的事，有谁能解释？有谁能想得通？

雷大小姐非但没有解释，反而又说了句更莫名其妙的话。

她忽然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对汤兰芳说：“恭喜你。”

满头白发插红花

一

四月十九，什时前。

元宝在等死，可是等了半天还没有死。

高天绝的手还被他紧紧握住，冰冷的手掌彷佛已渐渐有了暖意，就像是一座亘古以来就飘浮在极北苦寒之海上的冰山已渐渐开始溶化。

连冰山都有溶化的时候，何况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元宝笑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的。”他说：“像我这么可爱的人，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高天绝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人彷佛已经不在这里，已经跌入了一个又深又沉又甜蜜又黑暗的陷阱中，一个用往日的旧梦编织成的陷阱。

元宝轻抚他的手，轻轻叹息。

“像这么好看的一只手，本来可以做很多很多让别人和你自己都很愉快的事，你为什么偏偏要用它做杀人的凶器？”他忽然问高天绝：“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做一些女人应该做的事？”

高天绝的手立刻又变得冰冷而僵硬，全身都变得冷而僵硬。

“你知道我是个女人？”

“我当然知道。”元宝说：“我早就知道了。”

高天绝忽然反手扣住了他的脉门，厉声道：“你知道我是个女人，还敢这么样对我？”

她的人忽然又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杀人的人，她的手忽然又变成了一件随时可以杀人的凶器。

可是元宝一点都不害怕。

“就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女人，所以才会这么样对你。”元宝说：“因为我一直都很同情你。”

“你同情我？”高天绝的声音已因愤怒而嘶哑：“你敢同情我？”

“我为什么不能同情你？”元宝说：“你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这些年来，你过的日子比谁都痛苦寂寞。”

他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不但同情你，而且喜欢你。”

高天绝就像是忽然被砍了一刀，冰冷的指尖几乎已深入元宝的肌肉里。

“你说什么？”她厉声问：“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很喜欢你。”元宝好像也有点生气了：“难道我不能喜欢你？难道你认为自己是个不配让别人喜欢的人？”

他越说越生气：“难道你以为我是用美男计在勾引你？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你就赶快杀了我吧，这次你不杀我，你就是王八蛋。”

谁敢在高天绝面前这么样说话？连元宝自己都知道绝没有人敢。

所以他又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二

“恭喜我，你在恭喜我？”

汤大老板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嗓子都叫得快裂开了。

雷大小姐却还是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说：“我是在恭喜你。”她居然还要重复一遍：“恭喜恭喜，大吉大喜。”

汤兰芳已经快要被气得晖过去了。

“我好好的耽在自己家里，忽然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混蛋老头子弄到这里来，又被你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老太婆脱光衣裳，整得我半死不活，你居然还要恭喜我？”她呻吟着问：

“你们究竟有什么毛病？”

雷大小姐却不生气：

“我们没有毛病，你也没有。”她说：“我保证你全身上下连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本来就没有毛病。”

“就因为你没有毛病，我才要恭喜你。”雷大小姐说：“就因为我们要看看你究竟有没有毛病，所以才把你带到这里来。”

“这个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你们为什么不去看看别人有没有毛病呢？却为什么偏偏要挑上我？”

“因为你不是别人。”雷大小姐的回答更妙：“就因为你不是别人，我们才会挑上你。

“我有没有毛病，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一点。”

“哪一点？”

“因为我们的九少爷看上了你，要娶你做老婆。”雷大小姐说：“所以我们当然要仔细看看你，有毛病的人怎么能嫁到龙家去？”

汤兰芳终于明白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个清楚：“你们的九少爷就是那个活宝？”

“不是活宝，是元宝。”雷大小姐在笑：“人见人爱的大元宝。”

大老板的脸红了，红得发烫。

“你们怎么知道他要娶我？”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我们怎么会不知道？”雷大小姐笑得更愉快，她说：“昨夜里你们在屋子里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

汤兰芳的脸更红，更烫。

昨天晚上他们在屋子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我们并不是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我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管过别人的闲事了。”雷大小姐说：“只不过九少爷的事，我们却一定要管，非管不可。”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欠他老子的情。”

汤大老板又开始有点生气了：“他在外面调皮捣蛋，惹事生非，你们为什么不管？”

“那些事我们就不能管。”雷大小姐说：“那些事连他的老太爷都管不住他，我们就算想管，也一样管不了的。”

她说得很干脆：“只要没有人欺负他，无论他干什么，我们都不管。”

“如果他去欺负别人呢？”

“他是个好孩子，人又好，心又软，他怎么会去欺负别人？”雷大小姐的声音充满慈爱：“就算他偶然要去欺负别人一下子，也没什么关系。”

她说得更绝：“如果他欺负得了，我们就装作不知道，让他去欺负，如果他欺负不了，我们就会去帮他的忙。”

汤大老板听傻了。

她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说得出这么不讲理的话来。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完全没有毛病，已经够资格嫁给他了，我当然要恭喜你。”雷大小姐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

“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雷大小姐很惊讶：“难道你是个呆子？”

“我不是呆子。”汤兰芳说：“只不过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你一点都不老。”

“我至少比他大十岁。”

“那有什么关系？”雷大小姐说得很开通，也很认真：“夫妻和朋友一样，两个人在一起，只要两个人都觉得开心，年纪相差一点有什么关系？”

汤兰芳又怔住。

这一类的话也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这一类的事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她已经不能不去想了，她的心忽然开始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她又听见那个老头子在外面问：“我是不是可以进去了？”

“你敢！”雷大小姐厉声道：“你敢进来，我就挖掉你的眼珠子。”

老头子好像在外面叹气，雷大小姐又在暗里嘀嘀咕咕的骂：“老色狼，老色狼。”一面骂，一面替汤兰芳穿上衣裳，然后才大声说：

“你滚进来吧！”

现在汤兰芳才总算看清楚这夫妻两个人了。

丈夫诡秘古怪，枯瘦矮小。

妻子更诡秘、更古怪，更瘦、瘦如竹竿，却至少要比她丈夫高一倍。

她的年纪也已经不是“大小姐”的年纪了，她的年纪最少也已经可以做任何一位大小姐的祖母。

可是她穿的衣裙却还是大小姐们穿的衣裙，甚至比所有的大小姐们穿得更花俏。

她干瘪的脸上还抹着脂粉，如霜的鬓发上还插着一朵大红花。

汤兰芳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可笑的人，但是她没有笑出来。

她笑不出。

老头子反而在笑嘻嘻的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我老婆刚才为什么会对你说那些话？”他问汤兰芳：“为什么会说夫妻的年纪差一点没关系？”

他自己抢着回答了这个问题，好像生怕他的老婆不让他说出来：“因为她的年纪也比我大十几岁。”

汤兰芳觉得很奇怪。

她奇怪，并不是因为他说出的这件事，而是因为他说出了这件事居然没有吃耳光。

雷大小姐非但连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用一种很温柔的眼色看着她的丈夫。

“他属羊，一直以为我的生肖也属羊，整整比他大十二岁。”她说：“其实我是属虎的，要比他大十七岁。”

“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头子大笑：“你以为你能骗得过我？”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老头子得意洋洋：“你还没嫁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那我为什么还是要求我嫁给你？”

“因为我喜欢你。”老头子看着他的妻子，眼中也充满柔情蜜意：“就算你比我大十七岁，我还是一样会要你嫁给我的。”

“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老头子眨了眨眼：“有时候我就算骗你，也只不过因为不愿意惹你生气。”

雷大小姐吃吃的笑了，真的像是个大小姐一样的笑了起来。

“这次你不许骗我。”她忽然又板起脸问：“你娶了我之后，有没有后悔过？”

“我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我不但年纪比你大，而且又凶悍又泼辣又会吃醋。”

“你凶，是为了要我好，你吃醋，也是为了你喜欢我，生怕我去找比你年轻的女人。”

老头子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就算我一下子去找八百个女人，就算我跪下来求你吃醋，你也不会吃醋的。”

他忽然握住了他妻子的手，就像是个年轻人拉住他初恋情人的手一样：“我问你，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很开心？”

雷大小姐默默的点头：“自从嫁给你之后，每天我都过得很开心，如果老天能够让我再重活一次，我还是会嫁给你的。”

她忽然回过头问汤兰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有点肉麻当有趣？”

汤兰芳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她相信他们应该看得出她心里对他们的感觉，如果现在有人说他们是肉麻当有趣，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会给他一耳光。

其实她本来也觉得这对夫妻很可笑，可是现在她只想掉眼泪。

她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就好像一个久困于暗室中的人，忽然看见了青天白日蓝山绿树红花和大地阳光一样，她的眼泪忽然间就掉了下来。

“你哭了？”

“我没有哭。”

“你明明在掉眼泪。”

“掉眼泪并不一定是哭。”汤兰芳说：“哭的时候也不一定会掉眼泪。”

“那么你为什么要掉眼泪？”

雷大小姐说：“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太婆，还打扮得像个小姑娘一样，你应该觉得很好笑的，为什么反而要掉眼泪？”

“我不知道。”汤兰芳说：“我真的不知道。”

其实她是知道的，只不过说不出来而已。老头子替她说了出来。

“如果你自己觉得自己还年轻，谁敢说你老？”他告诉他的妻子：“如果你自己不觉得自己老，不管你打扮成什么样子，也没有人会觉得你可笑的。”

他又补充：“一个人是不是老了，并不在他的年纪，而在他的心，所以有些人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老了，有些人活到八十岁还年轻得很。”

雷大小姐笑了，轻轻的拧了拧汤兰芳的脸：“如果连我都不能算老，你怎么敢说你已经老了？来！快跟我回去。”

“回去？”汤兰芳问：“回到哪里去？”

“当然是回到你那个活宝身边去！”

她拉起汤兰芳就要走，汤兰芳的脸又急红了：“等一等。”

“还等什么？”

“有件事你们还没有问过我。”

“什么事？”

“就算他真的愿意娶我，可是我愿不愿嫁给他呢？”汤兰芳红着脸道：“不管怎么样，你们总应该先问问我才对。”

她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可惜这个问题在雷大小姐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

“你当然愿意嫁给他的。”雷大小姐说：“像他那样的人才，想嫁给他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如果要她们排起队来，从这里一直可以排到开封府去。”

“真的有那么多女人想嫁给他？”

“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就让她们嫁给他好了。”

“我为什么要让别人嫁给他？”

“因为我不是别人。”汤兰芳板着脸说：“别人愿意，我不愿意。”

雷大小姐又笑了：“我知道，我知道，女人都是这样子的，嘴里虽然说不愿意，心里却早已一千一万个愿意了。”

她好像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绝对不会更改的，随便汤兰芳再说什么，她都不听。

汤兰芳只好跟着她走。

遇见了这种人，你还有什么法子？

春光明媚，百花盛开，有些花开得早一点，有些花开得迟一点，可是迟早总会开的。

迟开的花朵，有时远比早开的更艳丽。

有些人的生命也一样，就像是一朵迟开的花朵一样，当她自己都认为自己这一生已经不会开花结果时，上天却偏偏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让她生命的花朵盛开，开得更美。

所以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三

汤兰芳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很快，距离她的家越近，跳得越快。

见到元宝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元宝会怎么样对她？她应该怎么样对元宝？她还是连想都不敢想。

那个小鬼只不过在喝醉了之后随便说了一句话而已，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对多少女孩子说过同样的话了，也许他根本已经忘记自己曾经说过那句话。

可是这夫妻两个人却把它当真事一样来办，就好像元宝真的三媒六证正式来向她求过亲一样，就好像马上就要把他们送进洞房。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是很喜欢元宝，真的很喜欢，却还没有喜欢到马上要嫁给他的那种程度。

她根本从来也没有想到要嫁人。

可是元宝如果板起脸来不承认自己曾经说过那句话，她说不定又会气得一头撞死。

——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怎么会忽然变得像是个小姑娘一样？

她真想狠狠的打自己两个大耳光。

——元宝呢？现在是不是已经醒来发现她不在房里，会不会担心着急？

老头子一直在看着她偷偷的笑，好像已经看透了她的心事，忽然说：“你放心，他不会走的，就算有人用扫把赶他，他也不会走的，因为我知道他真的喜欢你，一定会等你回去。

汤兰芳不理他。

老头子却偏偏要逗她，故意问：“你知不知道我说的“他”是谁？”

汤兰芳也就故意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嗯。”

“那么我只好告诉你了。”老头子挤眉弄眼的说：“他就是你那个活宝，也是你未来的老公。”

汤兰芳的脸又红了，老头子拍手大笑，连嘴里最后一颗牙齿都好像快要被笑掉了。

雷大小姐也很愉快，连她白发上的那朵红花好像都在偷笑，汤兰芳虽然想生气也没法子生气。

生命是如此美好，他们有什么理由要伤心？有什么理由要生气？

所以他们很愉快。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元宝现在遇到了什么样的事？

就算他们知道，恐怕也不会相信。

现在元宝遇到的事，连元宝自己也不相信。

一只手和一只脚

一

四月十九，什后。

春日什后的斜阳从窗外照进来，照着屋角的一盆山茶花，昨夜的残肴仍在，枕上仍留着汤兰芳遗落的发丝和余香。

屋子里还是那么幽静，和她离开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元宝呢？”

他一定很后悔昨天晚上说过的那些话，所以悄悄的走了。

汤兰芳勉强控制着自己，绝不让自己脸上露出一点伤心和失望，只淡淡的说：

“他走了，走了也好。”她说：“本来就应该走的人，本来就是谁也留不住的。”

她根本没有去看雷大小姐夫妻脸上的表情，慢慢的走到床前，从枕上拈起了一根头发。

——这是她的头发？还是他的？

她痴痴的站在床头，痴痴的看着这根头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脚底有一阵寒意升起刺入骨髓，忽然觉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忽然看到了一只鞋子，元宝的鞋子。

鞋子绝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可是她看到了这只鞋子，脸上却忽然露出种说不出来的惊惶和恐惧，等她转过身时，才发现雷大小姐夫妻脸上表情居然也同她完全一样。

“他没有走。”汤兰芳说：“他一定不是自己走的。”

“哦？”

“谁也不会只穿一只鞋子走出去。”汤兰芳用力抓住床头的纱帐，不让自己倒下去：“而且他根本没有力气，根本走不出这个院子。”

“哦？”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会走进这个院子，同时院子外面日夜都有人，绝不会让他走的。”

“可是你刚才却一心认为他是自己溜了。”雷大小姐说：“刚才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些事？”

“我不知道。”汤兰芳终于坐下：“我真的不知道。”

其实她是知道的，只不过说不出来而已，老头子又替她说了出来：

“因为你已经在喜欢他了，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你自己已经在自己心里打了一个结，看到他不在这里，你的心已经慌了，别的事你怎么会想得到？”

“你呢？”雷大小姐问：“你的心慌不慌？”

“老实说，我的心也慌得要命。”老头子苦笑：“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只有跳海去。

“他会出什么事？”雷大小姐故作镇定：“我就不信有人敢动他。”

她走过来，轻抚汤兰芳的头发：“你放心，我敢保证天下绝对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一根汗毛，就连高天绝也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老头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

“本来我也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我才想起高天绝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又怎么样？”

“也没有怎么样。”老头子叹息着道：“只不过一个女人如果遇到元宝那么可爱的小伙子，有时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不管她有多大年纪，不管她是谁都一样。”

雷大小姐叫了起来：“难道你认为像高天绝那样的老太婆也会打元宝的主意？”

“老头子总喜欢打小姑娘的主意，老太婆为什么不能打小伙子的主意？”老头子说：“何况高天绝也不能算太老，而且……”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一种比元宝的鞋子更奇怪的东西。

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无论谁看见这样东西都会大吃一惊的！

现在雷大小姐和汤兰芳也看见这样东西了。

二

漆黑的斗篷、漆黑的头巾，白银面具在什后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大明湖的水波也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高天绝默默的站在湖岸边，看起来彷佛有点变了，变得有点疲倦，而且显得很有心事。

——她的改变是否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小鬼元宝？

元宝不在她身边，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元宝呢？元宝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已经死在她手里？

那么可爱的一个年轻人，死了多可惜，她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一叶轻舟荡来，泊在柳荫下。一个灰衣人垂首肃立在船头，根本不敢仰视高天绝的脸。

过了很久很久，高天绝才慢慢的走上轻舟，脚步彷佛比平时沉重些。

她的心情无疑也很沉重。

杀人绝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杀了一个自己并不想杀的人之后，无论谁的心情都会比平时沉重得多。

三

每个人都有脚，一只脚并不是什么奇怪可怕的东西。

何况这只脚并没有被人砍下来，血淋淋的装在一个麻袋里。

这只脚是从床底下露出来的，床底下本来就是个时常都会有脚露出来的地方。

可是汤兰芳和雷大小姐夫妻看见这只脚的时候，却都吃了一惊。

因为这只脚并不是元宝的脚。

这只脚是一只女人的脚，一只非常好看的女人的脚，纤秀晶莹完美，就像是一位名匠用一块无瑕的美玉精心雕刻出来的。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下面，怎么会有一只女人的脚露出来？

老头子的眼睛已经看得发直了。

越懂得欣赏女人的男人，越欣赏女人的脚，像他这样年纪的男人，通常都已经很懂得欣赏女人了，对女人通常也只能欣赏欣赏而已。

可惜他连欣赏都不能欣赏。因为他身边还有个比谁都会吃醋的老婆。

雷大小姐又给了他一巴掌。

“你还不快把你那双贼眼闭起来！是不是想要我把它挖出来？”

“我不想。”

老头子赶快溜了，远远的站在门口，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男人如果连女人的脚都不能看，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这次雷大小姐假装没听见，却问汤兰芳：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你的吩咐，谁也不敢到这里来？”

汤兰芳点点头，又摇摇头：“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进来。”

“谁？”

“小蔡。”

“小蔡是什么人？”

“是一个女孩子。”汤兰芳想了想之后才说：“是我收养的女儿。”

“这只脚会不会是她的脚？”

“不会。”

“为什么？”

“她的脚跟我一样，第二个趾头比大拇趾要长一点。”

雷大小姐用一种很特别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脚：“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老头子可忍不住了！

“你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不把她从床底下拖出来看看？”老头子说：“如果你不敢碰她，我来。”

雷大小姐瞪着他：“如果你敢碰她，只要碰一下子，我就把这只脚砍下来用酱油红烧，煮得烂烂的给你吃。”

老头子叫了起来：

“你怎么能叫我吃别人的脚？你自己也知道，除了你的脚之外，什么人的脚我都不吃的。”

雷大小姐也忍不住要笑，可是一碰到那只脚，她立刻就笑不出了。

这只脚冰冰冷冷，连一点暖意都没有，就像是一只死人的脚一样。

雷大小姐的手刚伸出来，立刻又缩了回去，回头招呼她的老公：

“还是你来拖。”

“你为什么忽然变得不吃醋了？”老头子又吃了一惊。

“谁说我变得不吃醋了？活人的醋我还是照吃不误，而且非吃不可。”雷大小姐叹了口气：“可是如果连死人的醋都要吃，那就真的未免太过份了！”

床底下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不是已经死了？

看到老头子把这个人从床下拖出来的时候，汤兰芳几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四

阳光渐渐淡了，湖水上远山的影子也渐渐淡了。

高天绝慢慢的走入船舱，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灰衣人，垂手肃立在珠帘外，向她报告：“我们已经换了六班人下水去，还没有捞起他的尸身来。”

“哼！”

“可是他的人一定还在水里面。”灰衣人说得极有把握：“从昨天晚上开始，湖岸四面都有人在轮班看守，就算他还没有死，想跳上岸去也办不到。”

高天绝冷笑。

灰衣人又道：“那位萧堂主一直都耽在下舱，什么东西都不吃，什么话都不说，就好像中了邪一样，坐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过。”

萧峻真的连动都没有动过。

他的呼吸并没有停顿，他的心还在跳，可是他这个人却好像已经死了，和李将军同时死在那致命的一剑下。

那一剑刺入李将军的心脏时，彷佛也同时刺穿了他的心。

高天绝默默的走进来，默默的站在他对面，他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眼睛好像也被那一剑刺瞎了。

杀人虽然绝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也不应该令他如此痛苦。

他本来就想杀这个人的，他活着，就为了要将这个人刺杀于他的剑下。

现在他的愿望已达成，为什么反而显得比以前更痛苦悲伤？

高天绝又在冷笑。

“你已经死了。”她说：“就算你还能再活八十岁，也只不过是个死活人而已。”

萧峻没有反应。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高天绝说：“你本来明明可以好好的活下去，可是你自己偏偏要死。”

萧峻没有反应。

“如果有人知道你自己把自己弄死，也一定有很多人都会觉得很开心。”高天绝说：“我实在应该把那些人都找来，看看名满天下的丐帮刑堂堂主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萧峻还是没有反应。

“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想干什么？”高天绝好像在生气了：“我真想给你一个耳刮子。”

萧峻忽然有了反应，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他的瞳孔忽然收缩，就好像忽然看到了一窟厉鬼一条毒龙。

他既没有看见厉鬼，也没有看见毒龙。

他看见的只不过是一只手。

每个人都有手，一只手绝不能算是什么奇怪可怕的东西。

何况这只手并没有被人砍下来，血淋淋的装在一个麻袋里。

可是他看见这只手的时候，却比看见了毒龙和厉鬼更吃惊。

这是为了什么？

五

床底下的人已经被抬到床上了。

她果然是个女人，是个很难看得到的女人，走遍天下都很难看得到，这个世上也确实没有几个人看到过她。

因为她实在太美，美得不可思议，美得令人无法想象。

她的手、她的脚、她的皮肤、她的胴体，甚至连她身上穿着的内衣，都是精美绝伦的，甚至已经美得让人连碰都不敢去碰她。

这种美已经让人觉得可怕。

可是最可怕的，并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丑。

她美得不可思议，丑得也不可思议，她美得令人无法想象，丑得也同样令人无法想象。

她美的地方美得可怕，丑的地方丑得更可怕。

她的手美如雕刻，她的臂晶莹如玉，连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点缺陷来。

可是她只有一只手，一条臂。

她的头发漆黑柔美而有光泽，她的脸形更美，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轮廓都美。

可是她脸上却有个血红的“十”字。

一个用尖刀划出来的“十”字，一柄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的尖刀，一刀划下去时，不但血肉翻起，连骨骼都几乎碎裂。

现在刀创虽然早已收口，刀疤却仍是血红的。

雷大小姐忽然觉得胃在收缩，毛孔也在收缩。

如果这个刀疤是在别人脸上，她最多也只不过会觉得有点难受而已，可是在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那种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她甚至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战栗和恐惧，甚至希望自己永远没有看见这个人。

可惜她已经看见了她，而且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高天绝。”

“难怪她脸上总是戴着白银面具了。如果我是她，我也绝不让别人看见我的脸。”

“她也不愿看见别人。”汤兰芳黯然道：“最少有些人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哦！”

“我看过她的面具。”汤兰芳说：“那个面具上连一条空隙都没有留下来。”

雷大小姐长长叹息：“我明白她的心情，如果我是她，我也会变成这样子的。”

现在高天绝脸上已经没有面具了，但是她的眼睛里却还是空空洞洞的，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别人说的话，她也听不见。

“有件事我却不明白，”雷大小姐说：“十几年前，高天绝和郭灭夫妻已经可以算是天下少有的高手，甚至有人说如果他们夫妻连手，已经可以算天下无敌。”

“连我都这么样说。”老头子道：“他们夫妻连手，绝对天下无敌。”

“我们夫妻行不行？”

“不行！”

老头子说得截钉断铁，他的老婆却不服气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不行？银电夫人和无声霹雳的名头几时比他们差过？”

这夫妻两人赫然竟是昔年纵横江湖的雷电伉俪，连汤兰芳都吃了一惊。

但是这位当年在江湖中以脾气暴躁不肯服输出名的无声霹雳却说：

“我们的名头不比他们差，是因为我们没有跟他们交过手。”

这次雷大小姐居然没有跟她老公抬杠，反而叹了口气：

“也许你说得对，所以我才不明白。”

“什么事你不明白？”

“他们夫妻的本事既然都那么大，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现在郭灭已死，高天绝也变成残废，如果他们真的天下无敌，有谁能胜得了他们？

“这件事我也想不通，”老头子也在叹息：“这件事本来就是江湖中的两大疑案之一。

另一件疑案就是大笑将军和他盗来的那一批没有人能计算得出价值的珠宝的下落，这十多年来，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追查找寻。

老头子目光闪动，忽然又说：

“如果你一定要我猜是谁胜了他们，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两个人。”

“哪两个人？”

“就是他们自己。”

“他们自己？”雷大小姐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郭灭是死在自己手里的，高天绝的手和脸也是被自己弄坏的？”

“是。”

“你有没有疯？”

“没有。”

“你一定是疯了。”雷大小姐说：“只有疯子才会这么想。”

一直不闻不动的高天绝忽然冷冷的说：“他没有疯。”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想不到高天绝会开口说话的。

“他没有疯？”雷大小姐又叫了起来：“你也说他没有疯？”

“他本来就没有疯。”高天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因为他说的本来就没有错。”

“你们变成现在这样子，难道真的是你们自己害了自己？”

“是的。”

高天绝淡淡的说：“天绝地灭，天下无敌，除了我们自己外，还有谁能伤我们毫发？”

雷大小姐怔住，汤兰芳也怔住。

谁也想不到一个人为什么要自己残害自己，可是谁都想得到那其中一定有个极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任何人都不能问、不该问，而且绝对问不出的。

雷大小姐却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么这一次呢？”她问高天绝：“这一次难道也是你自己点住你自己穴道，把你自己藏到床底下去的？”

高天绝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雷大小姐又问：“还有元宝呢？元宝到哪里去了？”

高天绝平静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酷：“不管他到哪里去了，你们都已见不到他，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六

看见一只手并不奇怪，每个人每天都不知道要看见多少只手。

奇怪的是，这只手本来是绝不可能从这个地方伸出来的。萧峻就算看见一只手忽然从船舱的底板下伸出来都不会这么奇怪。

因为这是一只左手，是从高天绝身上穿的那件漆黑的斗篷里伸出来的。高天绝根本没有左手。

这个高天绝既然有左手，就绝不是真的高天绝。

萧峻闪电般扣住了这个人的腕子，沉声问：“你是谁？”

第二颗星

一

四月十九，日落前。

本来照在那盆山茶花的斜阳，忽然间就已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刚才看起来是那么鲜艳的一盆山茶花，也好像忽然间就变得黯淡而憔悴。

因为它本身并没有光，刚才那一瞬间的光彩，只不过因为窗外的斜阳恰巧照在它的花瓣上。

有的人也一样。

在这些人的一生中，虽然也曾有过辉煌的岁月，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忽然变得苍老衰弱，虽然活着，也只不过在等死而已。

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些人不是这样子的。

因为他们的本身就有光芒，本身就有力量，从来也用不着倚靠任何人，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们，甚至等他们死了之后也一样。

高天绝就是这种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人敢怀疑她的力量。

如果她说“雷电”夫妻和汤兰芳永远再也看不到元宝，那么他们很可能就只有等到死后才能相见了。

“你是个女人，我也是，女人说的话，本来都不太靠得住的！”雷大小姐盯着高天绝：

“但是我相信你。”

“哦？”

“你既然敢这么说，那么我相信你不但已经杀了元宝，而且已经准备对我们出手。”

雷大小姐道：“我们既然已经看到了你这张脸，你当然不会让我们活下去。”

她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会这么样做的。”

高天绝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有把握能同时对付你们三个人？”

“我不必问。”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元宝，我们也绝不让你活下去。”雷大小姐的声音忽然也变得很平静：“我们反正是要拚一次命的，又何必再问这些废话？”

“不错，”高天绝说：“你的确不必再问。”

“刚才我看出你是被人点住了穴道，可是现在我也看出你已经把气血活动开了。”

“不错。”

“这一点我跟我的老头子都做不到，”雷大小姐说：“你的功夫实在比我们高得多。”

她又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我们虽然没有再管江湖中的闲事，可是我们自己做的闲事太多了。我们老夫妻两个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做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闲事，正经事一样也没做过。”

“哦！”

“我跟他整天都忙着种花除草，下棋聊天，吃醋斗嘴，游山玩水，抓兔子钓鱼，哪里还有功夫去做正经事？”雷大小姐叹息着道：“这些事虽然比正经事好玩多了，可是这些年来，我们的功夫连一点长进都没有，当然比不上你。”

她虽然在叹息，但是神色却是愉快的，完全没有后悔的意思。

高天绝虽然没有叹息，但是眼色中反而充满了悔恨和悲伤。

“现在我们虽然是以三对一，可是那个姓汤的小姑娘根本就不能算一个人。”雷大小姐说：“我们动手的时候，她根本连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你只要对付我们夫妻两个就行了。”

老头子忽然插口：“其实我们两个人也不能算是两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两个人就是一个人。”老头子说：“我们跟她交手的时候，你一定会拚命维护我，我也一定会拚命维护你，如果我受了一点伤，你的心一定会乱，如果你受了伤，我的心也一定会乱，这样子一来，她的机会就来了。”

老头子也叹了口气：“所以我刚才就说，我们夫妻永远也比不上他们夫妻的。”他在叹气的说着，神情也是愉快的，也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这一战已经输定了？”雷大小姐问。

“大概是的。”

“那么我们岂非已经死定了？”

“每个人都免不了一死，死有什么了不起？何况我们已经活过，活得比谁都开心。”老头子说：“只不过我还有件事一定要在我还没有死的时候告诉你。”

“什么事？”

“有一年我们在终南山炼丹，你的小师妹来看我们，跟我们在一起耽了好几个月，”老头子问他的老婆：“你还记得不记得？”

“我记得。”

“有一次你到后山采药去，一去就去了好几天，我跟你的小师妹曾经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老头子说：“虽然我们都很后悔，可是等到我们做过了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雷大小姐盯着他，干瘪僵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微笑，就像百合花那么可爱的微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她说：“你以为你能吓得了我？”

“你知道？”老头子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发脾气？为什么没有跟我翻脸？”

“因为我们是夫妻。”雷大小姐柔声道：“夫妻就是夫妻，是跟兄弟姐妹、朋友、情人都不一样的，如果我因为你做错过一件事，就跟你翻脸，那么错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

高天绝一直在静静的听着，直到这时候才插口。

“我也是有丈夫的，他姓郭，叫郭灭，是个非常聪明，非常英俊的男人，我这一生中见过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一根手指，”她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恩爱夫妻。”

“这些事我们都知道。”

“现在他已经死了。”高天绝问：“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雷大小姐抢着说：“但是我们一直都很想知道。”

“那么现在我就告诉你，他是被我害死的，”高天绝说：“被我用一种最残忍的方法害死的。”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受不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害死他？”高天绝又说：“你们当然不会知道。”

“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雷大小姐忍不住问：“为了一个小孩子，你就害死了你的丈夫？”

“是的。”

“那是谁的孩子？”

“我丈夫和我姊姊的孩子。”高天绝说：“我嫡亲的姊姊。”

屋子里忽然没有声音了，连呼吸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都已停顿。

每个人都知道，她心里必定有极深的怨恨，才会变成这么样一个人，可是谁也想不到，她恨的竟是她嫡亲的姊姊和丈夫。

高天绝忽然问雷大小姐：

“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这么样？”

雷大小姐怔住，过了很久才喃喃的说：“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

高天绝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不同的，你们是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因为你可以忍耐，我却是个恶毒而善妒的女人，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子。”她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没有用的。”

“什么话没有用？”

“你们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故意来刺激我，让我伤心，你们才有机会杀了我。”

这也是战术的一种，不攻人，先攻心，高手相争，如果有一方的心已先乱了，就会不战已败。

“可惜你们这种战术对我并没有用。”高天绝淡淡的说：“因为我不但心已死了，而且本来就准备要死的，死期就是今天。”

雷大小姐又吃了一惊：“本来你今天就准备要死的？”

“不但准备要死，而且决心要死，所以你们不管说什么对我都没有用。”高天绝说：“但是你们却不想死，所以你们反而死定了。”

她又叹了口气，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不想死的人，往往比想死的人还要死得快些。”

汤兰芳忽然也叹了口气。

“最不想死的人就是我，”她说：“可是我也知道，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我。”

“是的。”高天绝淡淡的说：“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你！”

二

元宝解开了头上的漆黑丝巾，揭下了脸上的白银面具，笑嘻嘻的看着萧峻。

“萧堂主，好久不见了，你好！”

“是你！”萧峻耸然动容：“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不是我？”元宝笑嘻嘻的说：“从我生下来那一天开始，我就是我，既不是张三李四，也不是王二麻子。”

他笑得开心极了：“只不过如果有人一定要把我当作高天绝，我也没法子。”

萧峻吃惊的看着他，看着他的一身打扮：“这些东西是谁的？”

“当然是高天绝的。”元宝把白银面具顶在头上：“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有这些宝贝？”

“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你？”

“谁说这是她给我的？”元宝道：“这些都是她的宝贝；你就算杀了她，她也不会给别人。”

“可是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到了你手里。”

“我只不过借用一下而已。”

“她肯借给你？”

“她不肯。”

“既然她不肯，你怎么能借得到？”

元宝叹了口气：“老实说，我根本就没有借到。”

萧峻本来绝不是个喜欢追根问柢的人，可是这次却忍不住要问。

“这也不是你借来的？”

“不是。”

“那么这是怎么来的？”

“是我自己去拿的，”元宝说：“就因为她不肯借，所以我只好自己去拿了。”

“你怎么拿？”

“我只有一双手，当然只有用这双手拿。”元宝说：“先拿头巾和面具，再拿斗篷和靴子。”

“从什么地方拿？”

元宝看着他，显得好像很惊讶的样子：“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要问我？”

“我已经问过了。”

元宝摇头叹气说：“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告诉你了。”他一样样的说：“这块头巾，是我从她头上解下来的，这个面具，是我从她脸上拿下来的，这件斗篷，是我从她身上脱下来的。”

他故意歇口气，才慢吞吞的接着道：“这双靴子得来就比较要难一点了，因为靴子太紧，我费了半天劲，才从她脚上脱下来。”

萧峻怔住，怔了半天，才说：“这些东西会是你从她身上拿下来的？”

“每一样都是。”

“她的人呢？”萧峻又问：“她的人在哪里？”

元宝好像要跳起来了。

“这句话真是你说出来的？这种狗屁不通的问题你也问得出来？”元宝说：“她的人当然就在那里，头就在这块头巾里，脸就在这个面具里，身子就在这个斗篷里，脚就在这双靴子里，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真的想不出来？”

“她的人是不是已经死在那里了？”

“没有，”元宝说：“像她那种人怎么会死！”

“她还活在那里，可是你要她的东西，她就让你拿？”

“她不让我拿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元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大、又圆，又亮、又活泼，又可爱、又漂亮的一个大元宝。”

萧峻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话说了。

他也不相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信，这个小鬼如果没有疯，就是脸皮又变得比以前更厚十倍，才敢吹这种牛，编出这种鬼话来。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根本不理他。

可惜这个世界上偏偏就有种死皮赖脸的人，你想不理他都不行。

“你问了我半天，现在也应该轮到我来问你几件事了。”元宝问：“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因为你杀了人？”

萧峻不理他。

“杀人的确不是好事，如果我杀了人，我也会后悔难受的。”元宝说：“可是你不同，因为你杀的那个人，本来就是你专程要来杀他的，你难受什么？”

萧峻不能不理他了。

“你怎么知道我杀了人？”他再问元宝：“你知道我杀的是谁？”

“我当然知道。”

萧峻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杀气，一种只有在要杀人的时候才会现出的杀气。

元宝却好像完全没有发觉到，反而很高兴的说：

“你杀的是三笑惊魂李将军。”元宝说：“他本来就是个人人都想杀的人，无论谁杀了他，一夜之间就可以名动天下，最近这几天到这里来杀他的人比米仓里的老鼠还多，只有你一个人得手了，你本来应该开心得要命才对，可是你的样子看起来却好像难受得要死。”

元宝摇头叹气：“我实在不明白你这个人是怎样回事？”

萧峻盯着他，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你真的不明白？”

“本来我实在是真的不明白。”元宝说：“就算你打破我的头，我也想不通。”

“现在呢？”

“现在？”元宝眼珠子转了转：“现在天好像已经快黑了，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如果来一大锅冬菇火腿猪脚炖老母鸡，再加上一大碗香粳米煮的饭，我保证绝对用不着你帮忙，我一个人就能吃得下去。”

萧峻的脸色铁青。

“现在呢？”他将这问题再问了一遍，声音已变得好像是绷紧的弓弦：“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是的。”元宝终于承认，叹着气说：“现在我想不知道也不行了。”

萧峻霍然长身而起，提气作势，右手的五指如钩，就好像准备要去抓一条毒蛇。

这是丐帮弟子的独门手法，非仅毒蛇逃不过这一抓，人也很难逃得过。

这一抓如果抓蛇，抓的就是七寸，如果抓人，抓的就是要害，必死无救的要害。

船舱里没有毒蛇，只有人。

这么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大元宝，在他眼中看来，竟好像已经变得像毒蛇一样可恶可怕。

元宝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你为什么不问我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事？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说得果然很有效，本来已经准备出手的萧峻，这一抓果然没有抓出来。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是他想知道的。

元宝微笑：“这样子就对了，你就算想杀人灭口，最少也得等到问清楚之后才出手。”

萧峻果然不能不问：

“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老实说，我知道的事可真不少。”元宝悠然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你说。”

“高天绝设计要你杀一个人，等你杀了那个人之后，她才告诉你，那个人是绝对不能杀的。”元宝说：“就算天下的人都能杀他，你也不能杀，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萧峻手握紧，握住的却不是别人的要害，也不是蛇的七寸。

他的手握住的是他自己，他自己的生命、血肉和灵魂。

“除了高天绝之外，谁也想不到你会是三笑惊魂李将军的儿子，你自己更想不到。”元宝说：“因为你一直认为你母亲是死在他手里的。”

元宝叹了口气：“高天绝却告诉你，就算你母亲是死在他的手里的，你也不能不承认你是他的儿子，高天绝恨他入骨，所以特地设计了这个圈套，让你去杀他，要让他死也不能瞑目，要让你后悔痛苦终生。”

萧峻没有反应，因为他整个人都已麻木崩溃。

“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来杀人。”元宝说：“如果不是高天绝自己告诉我的，我根本就不相信。”

“是她自己告诉你的？”萧峻彷佛忽然自睡梦中被人用一根尖针刺醒：“她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你？”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觉得很得意，所以忍不住要告诉别人。也许是因为她要借我的嘴去告诉别人，她已经用这种法子报复了她的仇人，让天下江湖中人永远都忘不了她。”

这两种推测都有可能。

元宝却又叹了口气：“可是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把这种事告诉我，也许就只有天知道了。”

萧峻看着他，神情虽然显得那么空虚、麻木、疲倦，眼中却又闪出了杀机。

“这些事你都不该知道的。”他也在叹息：“我实在希望你不要知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

“我既然是个这么可爱的人，连你本来都没法子不喜欢我了。”元宝说：“可是我知道了这些事之后，你就不能不杀我灭口了。”

他又说：“就算你自己也不想活下去，也要先杀了我，免得我泄漏你们的秘密，因为这些事的确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萧峻并不否认。

他已经在控制自己，控制他的精神气力，尽力使自己的精神集中，气力集中，集中于某一点、某一部分。

能够发生致命之一击的那一部分。

元宝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有很多别人连影子都没有发现的事，他早就已经发现了，可是有很多任何人都已经感觉到的事，他反而好像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现在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萧峻又动了杀机，要把他像毒蛇一样捏死，他反而显得很高兴的样子，笑嘻嘻的告诉萧峻：

“这些事实在是我不应该知道的，可惜现在我不想知道也不行了，”元宝说：“幸好我还知道另外一些事。”

“什么事？”

“一些我应该知道的事。”元宝说：“一些不但能让自己觉得很高兴，也能让别人觉得很开心的事，无论谁知道这一类的事，都一定会长命百岁，太太平平的活一辈子。”

他笑得真的好像高兴极了：“这一类的事当然也只有我这么聪明的人才会知道。”

有些人好像随时都不会忘记赞美自己几句，替自己吹吹牛，往自己脸上贴贴金，免得别人看轻他，忽视他的存在。

萧峻却知道元宝并不是这种人。

他只不过喜欢用这种方式说话而已，因为他希望自己能让别人愉快，希望别人也能像他一样，对任何事都能看开一点，想开一点。

消沉、紧张、悲伤、愤怒、急躁，不但于事无补，而且往往会使人造成不可原谅的疏忽和错误。

一个人一定要保持开朗清明的心境，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和判断。

所以萧峻现在已经不再将元宝当成一个只会吹牛的顽皮小孩子，所以他又问：“这一类的事是些什么事？”

“譬如说，有些人一心认定自己杀了人，而且杀的是个他绝不应该杀的人，所以心里难受得要命，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其实并没有死。”元宝说：“可是我知道。”

“你知道？”萧峻耸然动容：“你是说谁还没有死？”

“当然是李将军。”

“你真的知道他还没有死？”

元宝叹了口气，苦笑摇头。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是楚香帅？是小李探花？”

“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元宝说：“你连比都不能跟他们比。”

萧峻承认。

他虽然一向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可是对这两位前辈名侠也和别人同样佩服尊敬。

“你既然自己也承认自己没法子跟他们相比，那么你为什么不想想，纵横天下的三笑惊魂李将军，老到会死在你这么样一个人手里？”

萧峻默然。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本来绝不是李将军的对手，更希望这件事没有发生。

可是在那一片清冷惨淡的月光下，他确实看见自己的剑锋刺入了李将军的心脏。

那一剑刺入血肉时的感觉、那一瞬间李将军脸上的表情，都是他永远忘不了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元宝又问：“难道你还是认定自己已经杀了他？”

萧峻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

“我还留在这里，就因为我也希望他还没有死，希望看到他再次出现。”他的神色惨黯：“就算他死了，我也希望能看到他的尸体。”

“但是他的尸体一直都没有被捞起来。”元宝说：“他们换了好几批人，轮流下去打捞，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是的。”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不到李将军的尸体？”元宝说：“你应该知道的。”

“可是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元宝好像很惊奇：“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知道？”

他又在摇头叹气：“他们找不到他的尸体，只因为他根本没死！”元宝好像在教训一个小孩子：“一个人如果还没有死，是绝不会有尸体的，这么简单的道理如果你还不明白，那么你就真的是个呆子了。”

“就算他本来还没有死，现在一定也淹死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四岸都有人在日夜看守，而且都是久经训练的人，”萧峻说：“高天绝至少花了十年功夫才训练出这批人来。”

“我相信。”

“这些人的武功虽然还不能和真正的一流高手相比，但是他们的目力、耳力、耐力，对一件事观察和判断的能力，都绝对是第一流的。”

“我相信。”

“所以如果你认为李将军已经上了岸，也是绝不可能的。”萧峻说：“因为他们就算不能阻止他，至少总能看得到他。”

“谁说李将军已经上了岸？”元宝说：“他要上岸，当然避不过那些人的耳目。”

“那么他一定已经淹死在湖水里。”萧峻黯然道：“从他落水时到现在，已将近有一天一夜了，谁也没法子在水里耽这么久，何况他当时就算没有死，伤得也不轻。”

元宝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冷冷的问：“你是不是真的认定他已经死了？”

萧峻没有回答这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

他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就算是在应该说话的时候，他说的话也不多。

现在他本来应该因悲痛而说不出话来，可是他说得反而特别多。

因为他心里还怀有希望。

元宝能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全驳倒。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忽然做出极反常的事来，那么他心里一定有极大的悲哀、极深的痛苦，如果你能了解这一点，能够原谅他，你的心胸才会宽大，才能算是男子汉。

元宝又盯着萧峻看了半天，忽然说：

“我知道你不敢跟我打赌的。”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不敢。”

“你要赌什么？”

“我赌他还没有死。”元宝说：“你敢不敢跟我赌？”

他斜眼看看萧峻，故意作出一副老千赌徒要激别人上钩的样子：“我劝你还是不要赌的好，因为这一次我是绝不会输的。”

萧峻苍白的脸上忽然激起了一阵晖红，就像是鲜血被冲淡了的那种颜色一样。

他知道元宝并不是真的要跟他赌，更不是真的要赢他。

因为他也希望输的是自己。

也许元宝只不过要用这种法子来安慰他，激起他的生机，不让他再消沉下去，不让他有想死的念头而已。

不管元宝这么做是不是对的，他心里都同样感激。

“我跟你赌，”萧峻说：“不管你要赌什么，我都跟你赌。”

元宝笑了，笑得真的就好像老千看见肥羊已上钩时一样。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如果我能找到李将军，而且让你亲眼看到他还好好的活在那里，”元宝问萧峻：“那时候你怎么办？”

“随你要我怎么样都行。”

这句话本来是萧峻绝不会说出来的，以他的身分地位性格，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说出来的。

可是现在他说了出来。

因为他如果输给了元宝，他真的会这么做，无论元宝要他怎么样，他都愿意。

而且他真的希望输家是自己。

只可惜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元宝怎么会赢，更想不到元宝怎么能找得到李将军？

李将军本来绝对是一个已经死定了的人，就算他还有千万分之一的生机，就算他还没有死，元宝也不会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的。

元宝根本没有一点理由知道。

萧峻脸上的晖红已消失，因为他心里虽然希望输家是自己，却还是认为元宝已输定了。

元宝彷佛已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问我，万一我输了怎么办？”

“我让你自己说。”

元宝故意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萧峻：“你知不知道高天绝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那么听话？为什么肯乖乖的让我把她这些宝贝从她身上拿走？”

这件事和他们打赌的事连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却也是萧峻一直都想不通，一直都很想知道的，所以他忍不住问：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被我制住了。”元宝说：“我一下子就点住了她六七个穴道。”

“哦？”

“你不相信，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元宝笑得又愉快又得意：“像高天绝那么有本事的人，怎么会被我点住穴道？”

他笑嘻嘻的说：“你心里一定在想，这小子不是疯了，就一定是脸皮奇厚无比，所以才会吹得出这种牛，编得出这种鬼话来。”

萧峻不能否认，他心里确实这么样想过。

“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我没有点住她的穴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手里？”

谁也不能不承认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萧峻也不能不问元宝：

“你是怎么样点住她穴道的？”

“其实那也没什么。”元宝故意轻描淡写的说：“我只不过给她看了样东西而已。”

“你只不过给她看了样东西，你出手点她穴道时她就不能闪避反抗了？”萧峻又惊讶，又怀疑：“你给她看的是什么？”

“当然是一样很特别的东西。”元宝说：“非常特别。”

二十年前，高天绝就已纵横天下，勇猛无敌。

这二十年间，她也不知道曾经做过多少令人拍案惊奇闻名丧胆的事，可是她也曾独自在暗夜里偷偷的流过眼泪。

经过二十年的挫折磨练后，她不但已变得更孤僻冷傲无情，武功也更高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样东西能够让她一看见后就惊惶失措，就被一个十几岁的大孩子点住了穴道，这样东西当然非常特别。

这是无论什么人都能想象得到的。

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去把它换来。

元宝却淡淡的说：“如果我输了，我就把这样东西输给你。”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已经把这样东西握在手里了，只可惜他的人虽然不太大，手却不太小，而且握得很紧，谁也看不出他手里握住的是什么。

萧峻虽然并不想把这样东西赢过来，可是好奇之心却是人人都有的。

所以他又忍不住要问：

“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元宝故意轻描淡写的说：“只不过是一颗星而已。”

“一颗星？”萧峻问：“一颗什么样的星？”

“一颗小星，”元宝好像觉得很抱歉、很遗憾，所以又叹了口气：“一颗很小很小的小星。”于是元宝又把他的第二颗星拿出来了。

小星星　亮晶晶

一

小星星，亮晶晶，天上星多月不亮，地上人多心不平。

秋夜，繁星，一个小男孩，两个小女孩，三个孩子只有一条心，也只有一颗星。一颗很小很小的小星。后来孩子们长大了，一条心变成了三条心，可是他们还是只有一颗星。

还是只有那一颗很小很小的小星。

长大了的孩子后来又老了，有的甚至已经死了，有的人虽然没有死，心却已死了。

他们的那颗星却还是那么小那么小，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因为这颗星没有感情、没有生命，既不懂怎么去爱，也不懂怎么去恨，所以既不会变，也不会老。

因为这颗星只不过是用一个从海滩上捡来的贝壳做成的。

可是当一个已经老了、变了的人，一个心虽已死，人却还没有死的人，忽然看到这颗永远不变的小星时，他的心里是什么感觉？

除了他们自己外，还有谁知道？

二四月十九，黄昏前后。

天上的星光还没有升起，元宝手掌上却已现出一颗星。

一颗用一种很美丽、很珍贵的贝壳做成的星，背面还雕着很美丽的花纹和两行字，显然是一双很灵巧的手细心雕成的。

海洋中有一些珍奇的贝壳就像是珠宝一样，光彩和色泽永远都不会消失。

这个贝壳看起来虽然还是和当初被那双灵巧美丽的手，从沙滩上拾起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毕竟只不过是个贝壳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所以萧峻又忍不住要问：“你给高天绝看的就是这颗星？”

“是。”

“看到了这颗星，你出手点她穴道时她就被你点住了？”

“是。”

“难道她一看这颗星就忽然变得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也不是这样子的。”元宝说：“只不过一看到这颗星之后，她的手就抖了起来，全身都抖了起来，只可惜我看不见她的脸，所以也不知道当时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当时她脸上是不是还戴着这个面具？”

“是。”

“那么她怎么能看得见？”

元宝笑了：“你实在是个很细心的人，最少你自己一定认为你自己很细心，连一点点小事都不肯放过。”元宝又叹了口气：“只可惜你其实并不是这么样一个人。”

“哦？”

“你真的以为高天绝戴上这个面具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元宝说：“那么我怎么戴着这个面具走到这里来？而且还看得见你的神情？”他告诉萧峻：“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想象中那么细心，你就会发现这个面具上虽然没有眼线，却有两个比针眼大一点的小洞，用两片磨得很薄的水芯片嵌在上面，在面具的银光闪动间，恐怕也只有我这样绝顶聪明的天才儿童才能发现了！”

萧峻只好闭着嘴。

“能够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人是天才，如果不让自己看到别人，那就是笨蛋了。”元宝直叹气：“你想想看，高天绝怎么会是这种笨蛋？”

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不但化子最多，质量也最杂。

现在他们新设刑堂，决心整顿，刑堂堂主不但日理万机，而且一定要有明察秋毫的智慧，毋枉毋纵的判断力。可是在这个好像只会吹牛傻笑故作可爱状的小儿面前，这位一向自负的萧堂主居然时常都会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元宝却偏偏还要问他：“你看不看得出这颗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能让高天绝变成那样子？”

“我看不出。”

“我也看不出，”元宝说：“因为你不是高天绝，我也不是。”

他很正经的说：“这颗星在我们眼中看来，只不过是个孩子们用贝壳做成的玩物而已，可是对某些人来说，却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

“某些人？”萧峻问：“某些人是哪些人？”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元宝说：“现在我只知道这颗星用来对付万天绝是绝对有用的，比世上最可怕的武器都有用。”

这已经够了，就凭这一点，这颗星已经可以算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对某些人来说，这颗星甚至比那颗可以“点铁成金”的星更珍贵。

“所以现在我只问你，你接不接受我这个赌注？”元宝说。

“我接受。”

元宝藏起了这颗星，戴起面具，用黑巾包住头：“那么现在你跟我走吧。”

“到哪里去？”

“当然是去找李将军。”

“你能找得到他？”

“当然能找得到，而且非找到不可。”元宝说：“否则我这颗星岂非要输给你？”

“他在哪里？”

“当然是在这条船上。”

萧峻又没有话说了。

就算他已经完全相信元宝说的话，相信李将军还没有死，相信高天绝一看见那颗星就被元宝点住了穴道，就算他什么都相信，他也不能相信李将军还在这条船上。

三

船上已燃起了灯火，底舱下也有灯，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因为这位不是高天绝的高天绝下到底舱时，曾经嘱咐过：“所有的人都上去，谁也不许下来。”

这句话虽然是元宝说的，但是和高天绝亲口说的同样有效，因为他头上的黑巾、脸上的面具、身上的斗篷、脚上的靴子，每一样都象征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不可抗拒的权威。

这种权威和力量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从来也没有人能想象到有人能把这些东西从高天绝身上“拿”走。

底舱的面积远比任何一个没有到这里来过的人想象中都大得多，最下面还有一层空舱。

空舱里什么都没有，可是没有这层空舱，这条船恐怕就浮不起来了，空舱里如果堆满东西，这条船恐怕也会沉。就因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所以它才重要，远比任何一间舱房都重要。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四

底舱下大概有十来间舱房，有的住人，有的堆放货物粮食。

元宝带着萧峻一间间舱房去找，虽然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找到，但他却还是充满信心。

“我知道你一定不相信李将军会在这条船上。”元宝说。

萧峻承认。

元宝却又问了他一个很绝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相信？”

萧峻想了想之后才能回答：“因为这是绝不可能的事，谁都不会相信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绝不可能躲到这条船上来？”

“是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元宝微笑：“现在你的想法，就好像前两天你们都想不到我们会躲在济南府的大牢里一样。”

萧峻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像李将军那样的人如果要躲起来，当然要找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萧峻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能上得了这条船？”

元宝故意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说：“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元宝说：“船上到处都是人，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连半个瞎子也没有，李将军既不会隐身法，又不会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变成个苍蝇飞进来。”他又故意叹了口气：“看来你的想法才是对的，他的确上不了这条船。”

“所以他绝不会在这条船上。”

元宝叹着气，喃喃的说：“幸好你不是，幸好你不是。”

“幸好我不是什么？”

“幸好你不是李将军，李将军也不是你。”元宝说：“否则现在他已经死了，我也输了。”

“难道你还是认定了他在这条船上？”

元宝不回答，却将底舱下的甲板上一个钉着铁环的暗板拉了上来，悠然道：“你最好还是自己下去看看吧。”

下面就是空舱，没有人，没有货物，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的空舱。

萧峻迟疑着，终于还是找来一盏“气死风灯”，跃下了空舱，然后他就怔住了！

空舱的角落里，居然真的有一个人！

这个人居然真的就是那个经过诈死不成的亿万富豪孙济城，和那个逃奔后又回到济南的吴涛，两次化身后才出来的三笑惊魂李将军！

萧峻站在他面前，就好像在做梦一样，这实在是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李将军斜倚在那里，身子半坐半卧，背靠着舱壁，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坐直。

那一剑虽然没有真的刺入他心脏，他的伤势看来却还是很不轻。

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还是炯炯有光，看到萧峻的时候，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一种彷佛很安慰，又彷佛很难受的微笑，他忽然问萧峻：“元宝呢？”

元宝也下来了，随手关起了那块暗板，故意装出高天绝走路的样子，慢慢的走到李将军面前。

他确实有点天才，学起别人的样子来，确实学得很像。

“元宝那个小王八蛋已经被我杀了去喂老王八去了。”他故意说：“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李将军却早已在笑：“一个人怎么能自己说自己是个小王八蛋？”他说；“我们是朋友，如果你是小王八蛋，我是什么？”

元宝也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李将军：“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躲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想，如果有人能找到我，一定就是你这个小元宝。

元宝立刻拚命点头表示同意！

“除了我之外当然没有别人，像我这样的天才本来就没有第二个。”元宝叹着气：“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能不佩服自己。”他忽然用力拍了拍萧峻的肩：“现在你也不能不佩服我了吧？”

萧峻好像还在做梦一样，呆呆的看着李将军。

——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如果真的是他父亲，为什么要抛下他母子两个人？让他的母亲含恨而死，让他一直活在痛苦里？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现在还活着，他虽然做错了，总算还没有铸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

萧峻看着这个又陌生又亲近的人，心里也不知是恨是爱是悲是喜。

元宝却开心极了，“谁也想不到你能上得了这条船的。”元宝说：“除了我之外，谁也想不到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你怎么想得到的？”李将军问。

“看到那些下水去打捞你的人，看到他们身上穿的水靠时，我就想到了。”

那些人下水时穿的都是紧身的鱼皮水靠，把全身上下连头发都套在里面的那种水靠。

现在李将军身上穿着的就是这种水靠。

“那些人水底下的功夫虽然都不错，你虽然受了伤，可是要对付其中一个还不困难。”

李将军微笑：“那实在简单极了。”

“把那个人身上的水靠脱下来穿在你自己身上，把那个人藏在湖底的淤泥水草里，再混在那些人里面溜上船，乘着大家换班的那一阵混乱，悄悄溜到这里来。”元宝说：“那时候天还没有亮，水底下和水面上都是暗暗的，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要做这些事都不能算太困难。”

李将军带着笑容叹了口气：“现在连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只有一点佩服？”元宝好像很惊讶：“我本来认为你最少也应该有七八九十点才对。

他居然又强调：“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这么样佩服我的，绝对一定。”

这样子说法实在未免有点过份了，但是他既然这么说，当然有原因。

所以连李将军都忍不住要问：“绝对一定？为什么绝对一定？”

元宝的回答更绝：“因为你的眼睛还没有瞎。”

“我本来就没有瞎。”李将军对他的回答也显得有点莫测高深，莫名其妙：“眼睛瞎不瞎跟我佩不佩服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元宝说：“你的眼睛既然没有瞎，就应该看得出我身上这一身打扮本来是谁的。”他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要从高天绝身上把这些东西拿来，绝对不是件容易事。”

“这些都是你从她身上拿下来的？”

“每一样都是。”

“你怎么样去拿的？”

“我只不过给她看了样东西而已。”元宝说：“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我点住了穴道，所以我就把这些东西拿来了。”

李将军看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也和萧峻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一样。

这些事本来就没有什么人会相信，所以李将军又忍不住要问：“你给她看的是什么？”

“是一颗星，”元宝说：“一颗小小的星。”

五

元宝身上总是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人看来都是些不值一文钱的破铜烂铁，他自己却当作宝贝，连看都不给别人看。这次他本来也并不是一定要把这颗星拿给李将军看的，但是他不等李将军开口，就先拿了出来，而且送到李将军面前，好像生怕他看不清楚。

“就是这颗星，”元宝说：“这颗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却好像从海里捞起来的。”

李将军的神色开始变了。

元宝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神色已经变了，就好像高天绝一样，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就已经变了，就好像忽然有人将一根又尖又细又长的尖针，一下子刺到他心里去。

这颗星只不过是个小孩子用贝壳做的玩物而已，就算掉在路上，也很少人会去捡的，如果你拿它送人，也会被人丢到阴沟里去。

可是在这位纵横江湖，不可一世的大笑将军眼中看来，这颗星却好像已经经过了九天十地四方八界诸神诸魔的祝福和诅咒，已经变得比世上所有的珍宝都神奇珍贵。

他伸出手，想去拿这颗星，他的手已经发抖，也和高天绝一样，一直抖个不停。

这次元宝当然不会乘机点他的穴道，却远远的退开了。

“这是我的。”元宝笑嘻嘻的说：“大人不可以抢小孩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李将军的声音都已因悲痛而嘶哑：“我知道不是。”

“就算以前不是，现在也已经变成我的了。”元宝说：“谁也不能从我手里去拿走。”

“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那就是我的事了。”元宝眨着眼：“我是不是可以替自己保守一点小小的秘密？”

李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你果然是龙家的人。”他忽然问元宝：“你排行第几？是老八？还是老九？”

元宝不回答却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龙家的人？”

“因为我知道这颗星绝不会落在别人的手里。”李将军说得极肯定。

元宝也不再否认，只问他：“如果我不是龙家的人，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把这颗星抢走了？”

李将军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如果你不是龙家的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为什么呢？”

“因为我绝不要这个星落在别人手里。”李将军忽然又问元宝：“你肯不肯把它换给我？”

“换什么？”

“随便你要换什么，”李将军说：“黄金白玉珍珠翡翠，随便你要换什么都行。”

元宝笑了：“你明明知道我不肯换的，那些东西既不能穿，又不能吃，送给我我也不要。”

李将军说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世人求之不得的，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每天都在为这些东西勾心斗角、流血拚命，可是在元宝眼中看来，却好像连一文都不值。

李将军又叹了口气：“不错，我也知道你绝不肯换的，龙家的子弟又怎么会把世俗的珍宝财富看在眼里？”

“所以我看到你果然还没有死的时候，心里真是开心得很。”元宝笑道，“因为你如果死了，这颗星现在就已经是别人的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跟这位萧堂主打了一个赌。”元宝说：“赌的就是这颗星。”

“你们怎么赌的？”

“刚才他一直很难受，因为他一直认为你已经死在他的剑下。”

“你怎么说？”

“我就告诉他，你是绝不会死的，”元宝笑得更愉快：“纵横一世的三笑惊魂李将军，怎么会这么样随随便便就死了呢？”

李将军的神色忽然又变了，变得说不出的痛苦与悲伤。

可是他的眼睛里却忽然发出了光，秋夜寒星般的光。

元宝又在拍萧峻的肩。“现在你已经输了，所以这颗星还是我的。”元宝笑嘻嘻的问萧峻：“你有没有忘记你输给我的是什么？”

萧峻沉默，李将军却忽然说出了很奇怪的话。

“他没有忘记。”李将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是他也没有输。”

“他没有输？”元宝觉得又吃惊又好笑：“输的难道是我？”

“不错。”李将军说：“输的是你。”

元宝又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我简直要笑死了。”他说：“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

“哦！”

“如果我告诉别人，三笑惊魂李将军居然也会帮他的儿子赖皮，江湖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活活笑死。”元宝说：“如果要把被你笑死的那些人都运来给你看，就算用五百辆八个轮子的大板车去运，最少也得运三天三夜。”

他好像已经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好像已经真的快要被笑死了。

李将军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神情反而比他面对强敌时更严肃沉重。

等到元宝自己也觉得不太好笑的时候，李将军才慢慢的说：“江湖中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当然有人会死，如果有一个人知道，就死一个人，如果有一万人知道，就要死一万人，但是我保证他们绝不会是笑死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因为这件事并不可笑。”

元宝也笑不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李将军：“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输了？”

“因为输的本来就是你。”

元宝看着萧峻，又看着李将军：“难道他不是你的儿子？”

“他是的。”李将军黯然道：“他是我骨中的骨，血中的血。”

“难道你已经死了！”元宝又问，当然是故意问的。

“我还没有死。”

“那就奇怪了。”元宝说：“你明明还没有死，我怎么会输呢？”

“因为我虽然还没有死，李将军却已经死了，多年前就已死了。”

元宝吓了一跳。

“李将军已经死了？难道你不是李将军？”

“我不是。”

元宝怔住。他吃惊的看着这个正在被天下英豪追杀，被大家认定了是李将军的人，又看着萧峻！

“高天绝亲口告诉我，他是李将军之子。”元宝说：“我相信高天绝是绝不说谎的。”

“她不会。”

“那么他确实是李将军的儿子？”

“他是。”

“你刚才是不是也告诉过我，他是你的儿子，是你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

“是。”

“我看你也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可是你实在把我弄胡涂了。”元宝苦笑：“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本来并不是件很复杂的事，只不过你自己要把它想得那么复杂而已。”

“哦？”

“每个人都有父母的，父母并不是一个人。”

元宝终于明白了，却还是不能相信：“难道李将军是他的母亲？”

“是。”

“难道李将军是个女人？”

“是的。”

元宝又怔住。

名震天下的三笑惊魂李将军竟然是女人，这实在是件令人不得不吃惊的事。

虽然至今还没有人看见过李将军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男是女，可是在大家心目中，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是个女人。

在江湖好汉的心目中，女人永远都是弱者，永远都比不上男人。

“李将军是他的母亲，你才是他的父亲。”元宝叹着气：“这一点我总算已经明白了。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元宝说：“我越来越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能够配得上李将军的男人，当然绝不会是个平凡的人。

“你的武功，你的豪气，你的脸色，你的机智，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你。”元宝说得很诚恳：“如果你是李将军，那就不奇怪了，因为在我想象中，李将军本来就应该是个这样子的人。”元宝叹了口气：“可惜你不是李将军，所以我越想越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如果你不是李将军，你是谁呢？”元宝说：“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江湖中有你这么样一个人，你这个人好像根本就不该存在的。”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不该存在的。”这个人黯然而笑：“因为我本来早已应该死了。

“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郭灭，”这个人说：“我就是十七年前就已应该死了的郭灭。”

六

郭灭和高天绝夫妻，是江湖中武功最高的一对夫妻。

他们和李将军本来应该是死敌。

“天绝地灭”以追捕天下所有漏网的盗匪为己任，也不知有多少仗着一身武功逍遥法外的巨盗死在他们夫妻手里。

三笑惊魂李将军纵横江湖时，也正是他们夫妻的声名达于巅峰的时候。

江湖中人都知道，“天绝地灭”是绝不会放过李将军的，如果不能使这个巨盗中的巨盗伏法，无疑是他们夫妻一生中的遗恨。

所以江湖中人都在等着看他们之间龙争虎斗的一场好戏。

这一战究竟是谁胜谁负，谁也不敢确定。

后来“天绝地灭”的组织忽然瓦解，郭灭忽然自江湖间消失，每个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死了，而且一定是死在李将军的手里的。

所以这一次高天绝复出，每个人都认为她是为了李将军而来的，为了替自己的丈夫复仇，无论她用多恶毒的方法对付李将军，大家都不会觉得意外。

想不到她要对付的这位李将军并不是李将军，而是她的丈夫郭灭。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不是李将军而是郭灭，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高天绝也是一定知道的。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丈夫当作誓不两立的仇人？

郭灭怎么会没有死？怎么会和“天绝地灭”的死敌李将军生下一个儿子？

收养萧峻的丐帮前任帮主任老先生，为什么要对萧峻说他母亲是被李将军害死的？

郭灭在天下英杰的追杀围剿中，为什么还要承认自己就是李将军？

他的行踪是谁透露的？

十七年来，从来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为什么忽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找到济南来了？

这些事谁能解释？

一个故事

一

四月十九日，夜。

空舱里空气渐渐混浊。因为这一层空舱已经在湖面下，是绝不会有一点通风之处的，如果有一点空隙，湖水就会灌进来，船就要沉了。

但是元宝现在关心的并不是这里的空气，而是郭灭这个人。

有关这个人的每一件事，本来都应该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当然也没有人能解释。

元宝却不服气。

他一直在想，想找出这些事的解答，想得头都痛了，还是找不出一点头绪来。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头？”他忽然问郭灭：“你看不看得出它已经变了？”

“我看不出。”

“可是我知道它已经变了，变得比平时大了三倍。”元宝苦笑：“我的头虽然本来就不小，可是现在我一个头最少也有平时三个头那么大，简直已经变得头大如斗。”

他又问郭灭：“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的头为什么会忽然变大？”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通。”元宝终于承认：“有关你们夫妻父子的事，我完全想不通。”

他捧着自己的脑袋：“本来我自己还认为自己满聪明的，这个世界上大概还没有什么我想不通的道理，可是只要一想到你们的事，我的脑袋马上就会发胀，胀得又大又重，重得好像连我的脖子都快要被它压断了。”

“你本来就不该去想的，”郭灭说：“这本来就是件应该永远淹没的秘密，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谁都不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个秘密就像是把凶刀，是会伤人的。”郭灭说：“如果有人将它发掘出来，不但会伤害到我们，也会伤及他自己。”

“你们三个人是哪三个人？”元宝又问：“是不是李将军、高天绝和你？”

“是的。”

“可是现在你一定要让另外两个人知道才行。”元宝说：“因为这两个人有权知道！”

他好像生怕郭灭会弄错：“我说的这两个人，当然就是我跟你的儿子，”元宝说：“每个人都有权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

“你呢？”郭灭问元宝：“你为什么也有权知道别人的秘密？”

“因为现在已经不能不知道了。”元宝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心里也会难受的。”

他其实连一点理由都没有说出来，但却说得好像有一百种理由一样，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而且我手里就算真有把凶刀，也不会用来伤人的。”元宝很愉快的说：“就算那真的是把凶刀，到了我手里也会变成大吉大利。”

郭灭看着他，又看看一直木立那里的萧峻，忽然叹了口气。

“好，我告诉你。”郭灭对元宝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可以永远隐藏的秘密，现在也好像已经到我应该把这秘密说出来的时候。”

元宝也在看着他，神情忽然也变得十分严肃诚恳：“你只管说出来，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他们互相凝视着，心里好像已经有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体会出的沟通与承诺。

他们都知道对方已经完全能够了解自己的意思。

所以郭灭就说出了他的故事……

二

多年前，一个顽皮而好动的孩子在荒山中迷了路，在那座荒山里迷了路的人，不是被虎豹当做了一顿盛餐，就是被活活饿死，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来的。

这个孩子的运气却特别好，因为他在无意中闯入一个神秘的山谷，遇见了一对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姐妹，就像是天仙般美丽的姐妹。

她们不但救了他，而且还将他带回家去。

这个孩子当然也是个非常聪明、非常可爱的孩子，而且非常会讨人喜欢。

这是他从艰苦的生活中训练出来的。

他本来是个命运极悲惨的孤儿，可是从那一天之后，他的命运就改变了。

因为那一双姐妹的父亲，是位隐居已久的异人，一身神奇的武功已入化境，只因为爱妻的惨死才遁世埋名，隐居到这座荒山里。

他接纳了这个孩子。

他看得出他的两个女儿都很喜欢这个孩子，也看得出这个孩子绝顶聪明。

这一双姐妹虽然同样美丽，可是脾气却完全不同，姐姐温柔文静，妹妹争强好胜，而且常常会发一点小脾气。

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她们姐妹两人都很开心。

在一种一定要艰苦挣扎才能生存下去的生活中，每一个人都不能不努力学习这一类的事，何况那时候他只不过是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

每个孩子都有长大成人的时候，他们也不知不觉间长大了，虽然没有人教过他们，可是他们也已经懂得一点男女间的事。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用不着别人教的。

父亲的年纪已老，显然已经准备要这个长大的孩子做自己的女婿。

这个孩子也明白这一点。

他虽然一向对骄纵任性的妹妹千依百顺，但却只有文静温柔的姐姐才是他的意中人。

这时候姐姐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女人，这些事她当然也能看得出来。

所以这一对虽然还没有名正言顺的成亲，却已两心互许的年轻人，就在一个温柔的夏夜里互相结合了。

这本来实在是个非常美丽的故事，就像是最美丽的神话一样美丽。

可是后来的转变，却使得他们三个人都后悔痛苦了一生。

三

听到这里，元宝已经忍不住问郭灭：

“这个孩子就是你？”

“是的。”

“那个姐姐呢？是不是李将军？”

“是。”

姐姐是李将军，妹妹无疑就是高天绝了，亲生的姐妹怎么会变成了死敌？

文静温柔的姐姐怎么会变成了纵横江湖的大盗李将军？

元宝当然又忍不住要问。

“后来呢？”他问郭灭：“后来怎么样？”

四

后来父亲渐渐老了，看来远比他实际的年纪更苍老得多。

因为他太孤独，太寂寞，对往事的追忆怀念太深。

这些事本来就最容易使人苍老衰弱。

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晚上，就在他妻子的忌辰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用山果酿成的烈酒，比平时喝得多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就倒了下去。

每个人都会衰老病死的，何况是一个对生命本来已经无所留恋的人，可是他在临死的时候，却对那个孩子说出了一个愿望，最后一个愿望，最后的一个要求。

他要这个孩子娶他第二个女儿，要这个孩子答应终生保护她。

这不是因为他的偏心，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他的两个女儿了。

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知道他的小女儿外表虽然比姐姐强，内心却是脆弱的，经不起折磨，也受不了打击，如果没有一个又有智谋又有力量的男人保护她，她很容易就会变得沉沦崩溃。

这个孩子无疑是最适当的人，而且一向对他的小女儿温柔体贴，无疑已互相爱慕倾心。

所以他认为自己作了个最明智正确的决定，却不知道这个决定竟使得他两个女儿都痛苦终生。

——一个寂寞的老人，又怎么会完全了解年轻人的心事？

这个孩子是老人一手抚养成人的，怎么能拒绝他临死前最后一个要求？

姐姐也没有说什么。

她的父亲并没有看错她，她一向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无论什么样的打击她都能承受，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委屈她都不会说出来的。

所以老人死后的第二天，她就悄悄的走了，悄悄的离开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情人。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

所以这个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就已经命中注定没有父亲。

五

元宝没有看到萧峻现在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不忍去看，也不想去看。就算他想去看，也未必能看得清楚。

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也是模模糊糊的，好像随时都有眼泪快要流下来了。

他同情郭灭。

无论什么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做第二种选择的，除非这个人连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那么这种人也就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

他也同情那个温柔而倔强的姐姐。

父亲的遗命她不能违抗，妹妹的终生幸福她不忍毁坏。

她也不愿意她的情人痛苦为难。

除了走之外，她还能怎么样？

元宝可以想象得到，她走的时候，她的心一定已经碎了。

他当然同情她的孩子。

可是他也知道，妹妹也是无辜的，因为她根本什么事都不知道。

她当然更不会违背她父亲的遗命，因为她也早已将自己默许给郭灭。

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拒绝嫁给一个她本来就深爱着的人？

老人也没有错。

一个做父亲的人，在垂死的时候，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伴侣。

谁能说他做错了？

他们都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

元宝也说不出来，这种事本来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判断的。

所以元宝只能问：“后来呢？”他又问郭灭：“后来怎么样？”

六

后来“天绝地灭”就在江湖中出现了，忽然像奇迹般出现了。

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夫妻，也没有人知道高天绝是女的，她不愿让人知道。

因为她认为女人在江湖中总是被人轻视的。有很多英雄好汉遇到女人时总会先让三分，有些甚至根本不愿和女人交手。

她不要别人让她，她要别人怕她。

“天绝地灭”的威名日盛，绿林中的英豪、黑道上的好汉，败在他们手里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如果他们要追捕一个人，从来也没有任何人能逃脱他们的掌握。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就是在他们声名最盛时，忽然出现的三笑惊魂李将军。

为了追捕李将军，“天绝地灭”曾经拟订出一个无比周密精确的计划，动员了所有的力量和人力，而且等了六个月。

可惜他们还是失败了。

对他们计划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竟好像都早已在李将军的预料中。

他们从未见过李将军，可是李将军竟好像对他们的生活习惯非常了解，甚至好像对他们的思想都很了解。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能够如此了解他们。

绝对只有一个人。

七

舱里的空气更污浊，郭灭呼吸已经很困难。

他伤在胸腔，他的伤势很不轻，但他却还是勉强支持着说下去。

“那时候我们才想到，这位大笑将军很可能就是高天仪。”

高天仪，这是元宝第一次听到李将军的真名，也是萧峻第一次听到他母亲的名字。

郭灭的神情黯然：“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多年，除了她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了解我们。”他说：“可是到那时候为止，高天绝还不明白她的姐姐为什么要和我们作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有一个人伤心已经够了，我为什么还要让她也伤心？”郭灭叹息：“何况这种事本来就是不足为人知道的，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不怪你，因为你是局中人，”元宝也在叹息：“当局者迷，这句话既然能流传至今，多少总有点道理的。”

元宝又说：“可是我也不明白，当初她既然已经悄悄的走了，既然已经愿意服从她父亲的遗命成全你们，后来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

“那时候我也不明白，因为我也不知道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郭灭道：“有些结越打越死，越解不开，有些事也一样，越想越想不开，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后，想法也会变的。”

女人的思想，本来就没有男人能完全了解。

郭灭说：“所以那时候我想去找到她，单独去跟她谈一谈。”

“你找到她没有？”

“我找到了。”

“你们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她，为什么你一个人去反而找到她了？”

“因为那时候我已知道她是谁了，”郭灭说：“她的思想和习惯我也同样了解。”

元宝忽然叹了口气：“那就糟了。”

“为什么？”

“你们三个人是一起长大的，你能找到她，高天绝当然也能找到她。”元宝说：“你找到她的时候，高天绝一定已经在附近了。”

元宝苦笑：“只可惜那时候你不但是当局者，而且又没有我聪明，所以一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一定被高天绝当场抓个正着。”

郭灭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呼吸已经更困难，已经说不出话来。

元宝本来还有很多事要问的。

——高天绝发现了她丈夫和她姐姐的私情后，是用什么样的方法和态度来处理这件事？

——高天绝的手臂怎么会被砍断？是被谁砍断的？

——李将军为什么会忽然退隐？悄悄的带着她的儿子隐居到乡间，郁郁的含恨而死？死前为什么要把她的儿子托付给丐帮？

——郭灭为什么要同时和他的妻子及他的情人断绝，为什么又在天下英豪围剿他的时候，承认他就是李将军？

萧峻现在已经明白很多事了。

——他已经明白高天绝为什么要砍断他的一条臂。

——他已经明白他听到高天绝的声音时，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熟悉亲切。

——他也已明白，任老帮主为什么要说他母亲是被李将军害死的。

如果不是因为情仇纠缠，无法化解，他母亲怎么会化身为李将军？

如果李将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他母亲怎么会郁郁而死？

——他当然也已明白，高天绝为什么一定要他去杀郭灭，可是在他得手后非但没有愉快得意之色，反而发出了那种又悲伤又可怕的笑声。

这些错综复杂的事，萧峻现在虽然已完全了解，可是元宝想不通的问题，也同样是他想不到的。

他也和元宝一样，很想问个清楚。

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不能问了。

现在这些问题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他们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因为他们如果不赶快离开这里，很可能就要被活活闷死。

那时候他们当然还不知道空气中如果缺乏氧气，无论武功再高的人，都会觉得疲倦衰弱无力，然后就会长眠不起。

可是一个人如果无法呼吸就会被闷死，这件事却是古往今来人人都知道的。

元宝忽然说：

“只有一个法子，”他说：“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把下面的船板打破一个洞，让海水倒灌进来，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元宝叹了口气：

“只可惜这个法子并不容易。”

这个法子当然不容易。

因为这是条造得特别坚固的船，每一块船板都是经过特别选择的坚木，而且远比任何人能看见得到的木板都厚得多。

如果郭灭没有受伤，在他说来，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可惜他不但受了伤，而且伤得极重。

元宝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所以还在问郭灭：“你的伤口有没有敷药？有没有好一点？”

终日在刀口讨生活的江湖人，总难免有受伤的时候，身上总会准备有一些独门伤药的。

可惜郭灭不是别人，所以元宝很快就打消了自己这个想法。

“你身上当然不会有伤药。”元宝叹气：“如果我的武功也像你一样，已经认为世上没有人能伤我毫发，我也不会带伤药的。”

郭灭已经没有反应。

他忽然觉得非常疲倦，非常非常疲倦，他这一生中从未觉得如此疲倦过。

他虽然还能听得到元宝说话，可是已经没有一点反应的能力了。

就好像元宝和萧峻一样，他们虽然还能思想，可是思想已经变得比平常迟钝得多。

他们忽然也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况中。

直到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敲打声时，他们才比较清醒一点。

声音就是从他们想要打破的船板外面传来的。

他们想把船板打出一个洞，可惜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力气。

现在外面居然有人在替他们敲打，而且好像很快就要打出一个洞来了。

外面的人是谁？

这里最底层的空舱，已在湖水下。

“通”的一声响，船板忽然被打开了一个大洞，可是外面却没有湖水涌入。

连一滴水都没有，只有风。

元宝骤然惊醒，立刻怔住。

他确实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可是他也想不通外面为什么没有水只有风？

鼓掌

一

四月十九，夜。

这天晚上到过大明湖左岸一边的人都会觉得非常奇怪，非常非常奇怪。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条船。

看见一条船绝不是件奇怪的事，就算看见几十几百条也不算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看见的这条船本来明明是在水面的，却忽然“走”到岸上了。

一条船怎么能在陆上走？

有些人认为一定是自己的神智忽然变得有点错乱了，赶快跑回家去蒙头大睡，有的人回去告诉了他的老婆，马上就挨了老婆一个大耳刮子，说他一定是在外面跟女人喝酒鬼混，回来还要编出这种鬼话骗人。

这种事本来确实不可能会发生的。

还有些人的胆子比较大，好奇心也比较重，决心要去看个究竟。

他们居然看见船底下有好多双脚。

一条船绝不会自己生出脚来，这些脚当然是人的脚。

这条船当然不是自己“走”上来，而是被很多人抬上来的，很多很有力气的人。

这些人是不是有毛病？为什么要辛辛苦苦的把一条船从湖里抬上岸来？

二

水面上绝不会有风，风是从哪里来的？

萧峻手里提着的那盏气死风灯早就灭了，外面也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当然更看不见人。

元宝忽然问了个让人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猜是谁？”他问萧峻：“是高天绝？还是田鸡仔？”

萧峻没法子回答这个问题，他根本不明白元宝是什么意思。

元宝解释：

“如果这条船还在水上，这层空舱一定在水面下，”他说：“可是水里是绝不会有风的。”

“难道这条船已经不在水上了？”

“大概是不在了。”元宝说：“可是一条船也绝不会走上岸来。”

“你认为已经有人把这条船抬上岸来？”

元宝点头：“所以我才问你，你猜是高天绝叫人抬的，还是田鸡仔？”

“为什么一定是这两个人？”

“要把这么大的一条船抬上岸，至少要有七八个武功很不错的人才抬得动，”元宝说：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还有谁能命令这么多好手来做这种绝事？”

这件事的确做得很绝，在别人眼中看来，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人就算不疯，也多少有点毛病。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他们已经算准了我们一定会躲在这层空舱里。”元宝叹了口气：“你也应该看得出高天绝和田鸡仔就算比我笨一点，比别人还是聪明得多。”

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高天绝和田鸡仔无疑都是江湖中的奇才。

“我们这三个人都是他们一心想要抓住的，而且还要活口。”元宝说：“他们也想到我们很可能会把船底打个洞，从水里逃走。”

元宝说：“在水底下，人总比鱼要差一点，水底下的事，无论谁都没法子完全控制，他们在水底下的功夫大概也不太灵光。”

萧峻也想到了这一点。

丐帮的故帮主一直优游在太湖，以舟为家，萧峻一直跟着他。

他的水下功夫，绝不会比他的陆上功夫差。

这一点也是江湖上都知道的，所以谁也不愿意跟他在水里交手。

“可是在陆上就不同了。”元宝说。

“他们当然都知道郭灭已经负伤。到了陆上，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我们两个人放在眼里。

”元宝说：“把一条船从水上抬到岸上来，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又不要费他们自己的力气。”

他叹了口气：“所以不管是高天绝还是田鸡仔，为了万全之计，都一定会这么做的。”

元宝又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终于有声音了，鼓掌的声音。

元宝微笑鞠躬，就好像一位名饯在演出他的得意杰作后，接受热情观众的掌声一样。

然后他就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说：

“能够让田先生佩服我实在不容易，如果这里有酒，我一定自己先干三杯。”

掌声停止，外面有人在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元宝的回答简单极了：“因为高天绝不会鼓掌。”

——只有一只手的人怎么会鼓掌？

外面有人笑了，大笑！

笑声果然是田鸡仔的声音，可是他并没有进来，船板上那个大洞外面仍然是一片黑暗，有田也看不见田，有鸡也看不见鸡，有人也看不见人。

所以元宝又忍不住要问：

“田先生，”他问田鸡仔：“是你要进来？还是要我出去？”

“你猜我会不会让你出来？”

“你不会的，”元宝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进来的时候，带点东西进来。”

“你要我带什么？”

“你猜呢？”

“带一点酒好不好？”田鸡仔说：“另外再带一点下酒菜。”

“不好。”

“不好！”田鸡仔声音显得很惊讶：“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太小气了，”元宝说：“如果你要带酒来，就不要一点一点的带，我生平最受不了的就是一点酒一点菜一点人。”

“一点人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全部进来，只进来了一点。”元宝道：“譬如说如果你只进来了一点手，一点脚，把其他的部分都留在外面了，你说我能不能受得了？”

田鸡仔大笑：

“我保证我一定会全部进去的，而且把我全部财产都买酒带进去。”

“现在你的全部财产有多少？”元宝叹着气：“我知道你财产一向不太多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田鸡仔说：“我保证你看见的时候一定会吓一跳。”

灯。明亮亮的灯。

一盏二盏三盏四盏五盏……一长列明亮亮的灯。

这是元宝最先看见的东西。

然后他就看见提着灯笼的女人。

美丽的女人，穿着绣花丝绸，挽着高髻的女人。

元宝的眼睛愈瞪愈大。

因为提着灯笼的女人，每一个都明艳照人，彷佛一轮明月，清丽绝俗。

八个美女在洞外款摆腰肢，弯一下身，然后鱼贯走入船舱。

她们分列两行，每行四人的站着，动也不动的站着。

一阵清脆嘹亮的声音，忽然自远处传来：

“二十年的女儿红！”

四个同样装束，同样美丽的女人，二前二后抬着两根竹竿，竹竿中央缚着一块豹皮，豹皮中央放着一坛酒。

她们走入船舱，盈盈向元宝一笑，轻轻将酒坛放下。

清脆嘹亮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

“二十年的贵州茅台！”

那四个女子以相同的动作，将茅台放在元宝面前。

然后是莲花白、竹叶青、波斯葡萄酒……然后忽然间进来的不是美女，而是一个上身赤条条的大汉。

这个大汉一言不发，在被打破的船洞边量量度度，然后忽然出掌，如削豆腐般将原来的洞口削成方形。

这大汉再在洞口比比，就站到船舱正中央，两手一上一下伸出。

元宝他们好奇的看着大汉，正想出言发问，忽然“嗖”地一声，有物体破空声自外传入。

大汉马步扎稳，“嗖”的声音，落在他手上。

他手上已多了一张漆黑亮晶晶的木桌子。

他将木桌放在船舱中央，退出。

清脆嘹亮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

“珍珠丸子！”

元宝皱起眉头，说：

“珍珠丸子也算名菜？”

元宝正想笑，忽然闭起嘴，满脸惊讶的注视着中央的木桌。

木桌上正放着一笼刚端进来的珍珠丸子，热气腾腾的还在冒烟。

萧峻看看这一道菜，脸上的表情，绝对比元宝更加惊讶，其他人的表情也差不了多少。

因为这真是名副其实的“珍珠”丸子，每一个滚圆的丸子上，都有一颗直径近一寸的珍珠嵌在上面。

白亮亮滚圆圆的珍珠！

元宝真的吓了一跳！

“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吧！”田鸡仔的声音，忽然从洞外传来。

然后，是他得意之极的大笑声。

元宝叹了口气：“想不到，鸡仔也有长大的时候！”

“鸡仔本来就会长大的，”田鸡仔愉快的说：“你没有看过公鸡冠都非常美丽吗？

“你是会下蛋的公鸡！”元宝说：“不但做事漂亮，还会变钱。”

“对，对极了！”

三

田鸡仔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变得太多，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能够坐着的时候还是不愿走路。

只不过现在他坐的已经不是那张有木轮的椅子，也用不着自己用手推。

他是被人抬进来的，舒舒服服的坐在一张织金软榻上，被四个高大健康而美丽的女孩子抬进来的，每个女孩子都有一双修长而结实的腿。

元宝居然认得其中一个，两条腿长得最结实最好看的一个。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女孩子，他虽然并不多情，却也不会忘恩负义。

这个女孩曾经不顾一切的去救他，当然也不会忘记他。

可是现在她看到他的时候，却好像没看见一样。

所以元宝也只有假装从来没有看过她，不管她是为了什么不去自由自在的走江湖卖艺，也不管她为什么要装得和元宝不相识，元宝都不想拆穿她的秘密。

空舱已经不空了，田鸡仔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田鸡仔。

元宝上上下下的看了他半天，然后才问他：

“刚才你是不是说我讲的话对极了？”

“好像是的。”

“其实是不对的，完全不对。”元宝说：“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完全都是放屁。”

“放屁？”田鸡仔笑了：“你的嘴巴会放屁？”

“不但会放，而且放得其臭无比。”

“哦。”

“公鸡是绝不会生蛋的，不管是大公鸡也好，是小鸡仔也好，都一样不会下蛋。”元宝说：“银钱也不会自己变出来。”

“哦！”

“田老爷子管教儿子一向是有名的，就算有钱，也不会拿给你。”元宝说：“就算拿给你一点，也不会让你这么样胡乱折腾。”

田鸡仔叹了口气：“老实说，我每个月拿的月例银子，比大三元门口那个卖花的老太婆还少。”

“那么你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阔气起来了？”

“你猜呢？”

“如果我猜不出，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个笨蛋。”元宝说：“如果我猜出来，你也不会承认的。”

“那倒说不定！”田鸡仔道：“如果你真的能猜出来，说不定我就会承认。”

“你真的要我说出来？”

田鸡仔叹了口气：“现在我就算不要你说恐怕也不行了。”

元宝大笑。

“你实在是个聪明人，简直已经快要跟我差不多聪明了，我一定要先敬你几杯。”他居然好像是个好客的主人一样问田鸡仔：“你要喝什么？是二十年的女儿红？还是竹叶青？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千万不要客气。”

田鸡仔笑了：“主人究竟是你还是我？”

元宝的回答就好像他平常说的那些怪话一样，又让人不能不觉得很惊讶。

“都不是。”元宝说：“主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那么你认为主人是谁？”

“是李将军。”元宝一本正经的说：“三笑惊魂李将军。”

田鸡仔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主人为什么会是李将军？”

元宝没有回答这句话，却慢吞吞的说：

“李将军来无影，去无踪，江湖中谁也没有看见过她的真面目，更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元宝说：“可是就在这个月里，忽然间大家全都知道了。”

他问田鸡仔：“你想不想得通这是什么道理？”

田鸡仔也不回答，却反问：“难道你已经想通了？”

“这个道理其实是人人都能想得通的，”元宝说：“比我笨十倍的人都应该能想得通。

元宝很认真的告诉田鸡仔：

“江湖中突然有那么多人知道了李将军的消息，只因为有个人故意把这个消息走漏出去了。”

这道理确实谁都应该想得通的，但却很少有人会这么想。

因为这其中还有个最大的关键，谁也想不通！

——走漏消息的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李将军的行踪？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别人呢？

元宝先解释最后一个问题：

“他故意将这个消息走漏出去，让李将军的对头都赶到济南来，大家混战一场，杀得天昏地暗，他才好混水摸鱼。”元宝说：“如果大家都死光了，那当然是再好也没有。”

“有理。”田鸡仔微笑：“你说的话好像多少都有点道理。”他问元宝：“可是这个人怎么会知道李将军在济南的？为什么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其实他也未必知道。”

“这是什么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其实他也没有把握能确定孙大老板就是李将军。”元宝说：“所以他一直等了十几年都不敢动。”

“哦。”

“他不但在济南待了很久，而且是济南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汉，地面上的一举一动都休想瞒过他的耳目。”

“哦？”

“最近他忽然发现地面上有点不对了，”元宝说：“城里忽然来了很多行踪诡秘的陌生人，邱不倒属下的警卫中忽然发现了一些新面孔，每个人都好像是从地下忽然冒出来似的。

元宝叹了口气：“这些事当然也瞒不过他。”

田鸡仔也同意：

“我想大概是瞒不过的。”

“所以他立刻就发现，已经有人准备要动孙大老板了。”

“很可能。”

“看到那些从未在江湖中出现的陌生人，他也很可能立刻就会想到他们都是高天绝近年来在暗中秘密训练的杀手。”

“有理，”田鸡仔说：“这一点孙大老板自己一定也会想到了。”

“任何人都知道高天绝很不好对付，这个人当然也知道。”

田鸡仔叹了口气：“天绝地灭，赶尽杀绝，落在他们手里的人，非但全无生路，拚命得来的钱也要被他们刮光为止。”

元宝也叹了口气。

“要维持这么样一个组织，是要花很多钱。”

“我明白。”

“可是我说的这个人已经在孙大老板身上花了这么多年的功夫，当然不甘心就这么样眼看着高天绝一手把他抢过去。”

“如果是我，我也不甘心。”

“可是他也没把握能斗得过高天绝。”

田鸡仔又叹了口气：“如果是我，也没把握。”

“所以他就索性把大家都弄到济南来，让大家斗个天翻地覆。”元宝说：“等到大家斗得精疲力尽、死的死、伤的伤，他就可以出来捡便宜了。”

田鸡仔微笑：

“你说的这个人，听起来倒好像是个聪明人，而且聪明极了。”

“他确实是的，这么聪明的人连我都少见得很。”

“你看他比起你来怎么样？”

“比我当然还要差一点，”元宝忽然问田鸡仔：“你看他跟你比起来怎么样？”

“他跟我不能比。”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说到这里，其实大家都已猜出元宝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可是这句话从田鸡仔自己嘴里说出来，大家都还是难免要吃一惊。

元宝又在叹气：

“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说出来？你自己说出来多不好玩。”

“你要我怎么样？”田鸡仔微笑：“难道一定要等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要我说出来的时候你才觉得好玩？”

“那也不好玩。”元宝说：“其实这件事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好玩。”

“为什么？”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元宝说：“最不好玩的是，有些不该死的人也死了。”

“哦？”

“牛三挂近年一直就待在东海之滨，一定见到过我，所以想把我抓住，利用我来要挟我家里的人，帮他们来对付李将军。”

“所以他们都死了。”田鸡仔道：“我认为他们死得并不冤。”

他又说：“邱不倒死得也不冤，高天绝手下那些人死得更不冤。”

元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忽然用一种很严肃的态度问他：

“柳金娘呢？柳金娘死得冤不冤？”

田鸡仔忽然闭上嘴不说话了。

“你在孙大老板家里当然有内线，你的内线就是柳金娘。”元宝说：“她出自深宫，见多识广，对孙大老板的身体骨骼构造比谁都了解，她早已看出孙大老板不是个普通生意人，而是位身怀绝技的内家高手，这一点是绝对骗不过她的。”

田鸡仔还是闭着嘴。

元宝又道：

“她也是个人，而且是个寂寞的女人，遇到了你这种男人，她当然只有投降。”

孙大老板的钱太多，事也太多，身边一些人的私生活，就不能管得太多了。

如果一个男人总认为自己只要招招手，女人就会跟他一辈子，而且一辈子都会等着他再招第二次手，那么这个男人就难免会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了。

“我想你一定已经跟柳金娘暗中来往很久，”元宝对田鸡仔说：“田老爷子表面上虽然好像不闻不问，其实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

元宝叹息道：“他没有反对你们交往，因为儿子如果风流一点，做爸爸的通常都不会反对的，甚至连做妈妈的都不会反对，父母们通常只反对自己在外面交朋友，”元宝说：“就因为田老爷子知道你和柳金娘之间的关系，所以不相信她会死于情杀，所以才会主动调查这件事。”

“有理，”田鸡仔苦笑：“你说出来的话为什么总他妈的有点道理。”

“现在有关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已快要死光了。”

元宝说：“孙记商号里的大小管事，当然有很多是你的兄弟，如果你能捕杀大盗李将军，这些生意买卖当然就全都顺理成章变成了你的。”

“有理。”

“就算没理，也会变成有理的。”元宝说：“李将军的财产本来就是赃物，你杀了李将军，还有谁敢追究这些赃物的下落？就算有人心里会这么想，也没有人敢来碰花旗门。”

元宝说：“那时候天下英雄一定都会挑起大拇指来说，田大少爷真是了不起。”

田鸡仔大笑：

“其实只要有你说这么样一句话就够了。”

“萧峻呢？”

“萧堂主当然是捕杀李将军的最大功臣之一。”田鸡仔笑道：“可是自从他执掌丐帮刑堂之后，当然已不会将这些身外钱财看在眼里。”

“高天绝呢？”元宝又问：“你不怕高天绝？”

“本来我是怕的，怕得要命，”田鸡仔道：“幸好现在已经有人替我解决了这件事。”

“谁？”

“银电夫人、无声霹雳，和你那位汤大老板，”田鸡仔故意叹了口气：“他们不是两败俱伤，而是四败俱伤，伤得虽然不重，也不太轻。”

元宝的脸色变了。

田鸡仔笑得更愉快：“可是你一点都用不着担心，因为我们是朋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对他们有一点不客气的。”

“你准备对我们怎么样！”

“我准备花九千两银子替你备两匹最好的马、一辆最好的车，把你们一起送回东海之滨。”田鸡仔的态度忽然变得很诚恳：“你离家已经很久了，老太爷一定已经在耽心。”

他的态度不但诚恳，而且严肃：

“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因为我做的并不是坏事，我只不过抓住了一个大盗而已，如果人人都说这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也绝不会脸红的。”

元宝苦笑：“就算以后有人称你为大侠，我看你也不会脸红的。”

田鸡仔的脸果然没有红：

“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大侠的，那时候萧堂主一定也已荣任丐帮帮主，我们三个人互相照顾，江湖中就全都是我们的天下了。”

他越说越愉快，笑得已经连嘴都合不拢来。

元宝也陪着他笑，笑得也很愉快。

“所以现在你们两位就该成全我，让我把这位李将军带走。”田鸡仔说：“我这一辈子绝不会忘了你们的好处。”

“你一定要把李将军带走？”

“不错。”

“那么你就走吧，”元宝忽然不笑了，叹着气道：“只不过这趟路可远得很，而且一去之后，就永远回不来了。”

“你说的是什么路？”

“当然是有去无归的黄泉路。”

“黄泉路？”田鸡仔问：“我为什么要走到黄泉路去？”

“因为李将军早就去世了。”元宝说：“你要去找他，不走黄泉路怎么找？”

田鸡仔微微变色，盯着元宝看了半天，又露出笑容：

“李将军虽然受了点伤，可是我保证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

“那么他的人呢？”

“就在那里。”

“在哪里？”元宝问田鸡仔：“我怎么看不见？”他眼珠子直转，最后才停留在郭灭身上：“难道你说的就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

“难道你认为他就是三笑惊魂李将军？”

“难道他不是？”

元宝忽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就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事。

“如果他就是李将军，那么，我一定就是楚香帅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不像楚香帅？”

田鸡仔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等元宝笑完了之后才问：“他不是李将军？”

“当然不是。”

“那么他是谁？”

郭灭一直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就好像在看戏一样看着他们，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我姓郭，叫郭灭。”

四

田鸡仔怔住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元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样。

无论谁忽然听到这种事的时候都会变得这样子的。

可是田鸡仔毕竟和别的人有点不一样，他脸上居然很快又露出了微笑。

“想不到，实在想不到。”他带着微笑说：“侠踪已十余年未现江湖的郭大侠，想不到居然又在这里出现了，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你不信？”元宝替郭灭问。

“天绝地灭纵横江湖时，我好像还在穿开裆裤，要尿尿的时候总是尿得一腿一脚，怎么能见得到当世大侠的真面目？”田鸡仔道：“我既然从未见过郭大侠的真面目，又怎么敢不相信这位朋友就是郭大侠？”

他叹了口气：“我只不过觉得有件事不太对而已。”

“什么事不对？”

“高夫人与郭大侠久别重逢，本来应该高兴得要命才对，”田鸡仔说：“可是高夫人非但没有高兴得要命，反而好像一心只想要郭大侠的命。”他问元宝：“你是个天才，你比我聪明，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元宝不能告诉他，这是他们夫妻父子间的隐秘，他怎么能告诉别人？郭灭却黯然道：“因为我不但害了她一生，让她终生残废，她苦心组织起来的“天绝地灭”也因我而瓦解，她要杀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是应该的，我绝不怪她。”

田鸡仔吃惊的看着他，看了半天：“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郭灭也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为了李将军。”

田鸡仔更吃惊。

“你说你是为了李将军而夫妻反目的，所以你才砍断了她的一只手，她才要杀你？”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田鸡仔又笑了：“我不信，我也不明白，你说的这个故事实在不好听。”

田鸡仔当然不明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元宝却已经明白了。

——郭灭与李将军相见时，高天绝随后而来，妒恨交迸，姐妹成仇，在那种情况下，难免会动起手来。

——李将军的武功也许本来就比高天绝差一点，也许因为心里多少有点难受羞惭，所以几乎死在她妹妹的手里。

郭灭当然不能让她死，也许出手帮了她一招，也许替她撑了一招。高手相争，连一招都差不得，所以高天绝一条手臂就被砍断了。

元宝相信这件事一定是这样的。

虽然这只不过是个大致的情形，其中的细节他当然还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这一部分的细节已经完全是别人私人的隐秘了，如果别人不说，他是绝不会问的。

他最多也只不过是觉得有些好奇而已。

——李将军为什么孤身远走，单独去抚养他们的儿子，以致郁郁含恨而死？

——郭灭为什么要单独到济南城，化身为亿万巨富孙济城？

这其中当然另有隐情，田鸡仔当然更不知道。

“不管你说的这故事好不好听，能够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的人，也算很不容易了，我实在已经很佩服你。”田鸡仔又恢复笑容：“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能证明你真的就是郭灭，我就相信你说的这个故事。”他看着元宝：

“你当然是不能证明的，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恐怕都不会相信。”

萧峻的人彷佛在很久以前就到了远方，到了远方一个破旧小屋里，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边，陪着一个终日咳嗽的妇人，看着她在贫穷衰弱孤苦悲伤中慢慢的因悔恨而死。

她始终没有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可是她也始终没有埋怨过他的父亲。

她悔的是自己，恨的也是自己。

萧峻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田鸡仔，苍白的脸上彷佛又有了红晖。

田鸡仔从来不怕别人看的，别人要看他，不但证明他是有名的人，而且相当好看，所以不管什么人看他，都会让他觉得很高兴。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高兴，因为他已经发现萧峻的眼色里，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怨毒之色，忽然冷冷的问他：

“我能不能证明？”

“你？”田鸡仔笑得已经有点勉强：“你要证明什么？难道你能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我不能。”

田鸡仔笑了，笑的时候却不长，因为萧峻已经接着说：“我什么都不能证明，也不必证明。”萧峻冷冷的说：

“因为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难道你要杀我？”田鸡仔真的吃了一惊：“我们一向无冤无仇，而且一直是好朋友，你出了事，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你来找我，我总是帮你的忙，现在你居然要杀我？”他当然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有叹气：“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你没有。”

“那么你是为什么？”

“我不为什么。”

“你不为什么就要杀我？”田鸡仔更惊讶：“你是不是忽然中了这个人的毒？是不是忽然疯了？”

萧峻没有回答这句话，外面却忽然有个人替他回答：

“他没有疯。”

一个很和平的声音说：“只不过有些事你还不知道，他也不能说出来而已。”

前因后果

一

四月十九，黎明前。

如果无灯无火，黎明前总是最寒冷黑暗的时候，如果有灯有火，那么这段时候也跟一天之中，任何一段时候都没有什么不同了。

有些人就好像是黎明前的灯火一样，一件本来谁也看不出头绪的事，有了这么样一个人出现，所有的问题都会豁然开朗。这件事也有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已经来了。

二

郑南园慢慢的走了进来。

他的两条腿也不知是真的有风湿，还是以前受过伤，所以通常总是坐在那个有木轮的椅子上，因为他从来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走路的样子，他总认为自己走路的样子很滑稽可笑。

现在却绝对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可笑，就算是爬进来的，也没有人会觉得他可笑。

——这个人绝不是个普通人，也不是做酒店掌柜的那种人，他干这一行，只不过要掩饰自己真正的身份而已。

——他和孙济城之间，必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他的真实身份和他的武功，都不是别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这些事本来都是他的秘密，可是现在，这些秘密都已经不是秘密了。

看见他进来，最高兴的是元宝。

“我就知道你迟早一定会露面的，”元宝说：“你果然来了。”

田鸡仔虽然也十分惊讶，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夜深露寒，大掌柜的两条腿又不太方便，辛辛苦苦的赶到这里来干什么？”

郑南园揉着腿叹着气：“我实在也不想来的，只可惜非来不可。”

“为什么？”

郑南园反问：“如果元宝说他能证明这个人就是郭灭，你信不信？”

“我不信。”

“如果萧堂主这么说呢？”

“我也不信，”田鸡仔：“郭大侠失踪的时候，他们两位一位还没有出娘胎，一位还在流鼻涕，他们能证明什么？”

“幸好那时候我已不再流鼻涕，已经学会流血了！”

“流血也要学？”

“当然要学，”郑南园说：“应该在什么时候流血？为什么流血？要怎么做才能让血流得最少？要学会这些事并不容易，最少也要学二三十年。”

“所以那时候你的年纪已不小。”

“那时候已经有三十出头，”郑南园说：“所以今天我非来不可。”

“来证明他真的是郭灭？”

“是的，”郑南园说：“这些人里面恐怕也只有我最有资格证明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也在那里。”

这句话说得实在没头没尾，田鸡仔当然不懂：“是哪一天？在哪里？”

郑南园先不回答，却转着脸去看郭灭，两个人互相凝视，眼色中彷佛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过了很久，郭灭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郑南园才回答：“那一天也是四月十五日，只不过已经是十七年前的四月十五了。”

四月十五就是孙济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也正是十七年前，郭灭与李将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一日。

郑南园说：“那一天李将军和郭灭相见，高夫人赶去，三个人起了争执，后来高夫人受伤断臂，怒极之下，愤然而去，可是郭灭和李将军也受了伤，李将军中了高夫人一掌，伤势更重。”

他说得也不太详细，因为他也不愿揭穿这一段本来就不足与外人道的私情。

但是他却说出了元宝和萧峻至今都无法明了的一个重大关键。

“这件事已过去多年，本来我已经不愿提起，”郑南园说：“可是其中有一点关键，现在我已经不能不说出来。”他知道每个人都会听他说下去的，所以先扳开一坛酒，喝了一大口，才接着道：“那一天他们相见时，都没有带部属从人，因为他们三个人都认为那是件极秘密的事，也绝不会被外人知道。”郑南园说：“可是他们想不到我们为了这件事也已筹划了多年，他们冲突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将水月庵包围了。”

水月庵无疑就是他们的聚会之处，但是元宝却忍不住要问：“你们？”他问郑南园：“你们是些什么人？”

“我们只有八个人。”郑南园说：“因为我们都知道天绝地灭和李将军都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生怕惊动了他们，所以也没有带部属从人。”

“哪八个人？”

“大内的一等侍卫之首“一剑镇八荒”铁常春、丐帮的昔任帮主任老先生、点苍掌门吴雪岩、少林南宗的法华大师、长江三十六寨的总瓢把子俞老大、关外第一高手关东王府的冯总管、南七北六十三省联营镖局的总镖头“四平八稳”王中平。”郑南园一口气说出了七个人的名字。

十七年前，只要在江湖中混过一天的人，听到这些人的名字脸色都会发白的。

直到十七年后也一样。连元宝都听过他们的名字。

“你说只有八个人，好像还嫌太少了，”元宝苦笑：“这八个人哪一个都比得上八百个。”

郑南园并不否认。

“李将军犯的案太多，胆子太大，什么人都敢动，”他说：“天绝地灭的手段太辣太狠，所以这八个人才会出手。”

“可是你只说出了七个人的名字。”元宝问郑南园：“还有一个人是谁？”

“还有一个只不过是个捕快而已。”

“只不过是个捕快也就没什么了不起了。”元宝说：“天下的捕快也不知道有几千几百个，了不起的最多也只不过有一个而已！”

“哦？”

“我也只不过听人说过，这个了不起的捕快好像也姓郑。”

“好像是。”

“你是不是也听说过这个人？”元宝又问郑南园：“他的名字是不是叫郑破，是不是还有个外号叫郑没有？”

“好像是。”

“郑没有的意思，当然不是什么都没有。”元宝道：“而是说不管什么样的案子，只要到了他的手上，就没有破不了的。”

他盯着郑南园：“你一定就是郑没有。”

这本来已是毫无疑问的事，郑南园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他微笑道：“你这位天才儿童终于还是猜错了一次。”

“你不是郑没有？”元宝很意外：“那么你是谁？”

“郑南园和孙济城都是我们假造出来的名字，我根本不姓郑。”

“你本来姓什么？”

“姓铁。”

元宝吃了一惊：“你就是那时候江湖中的四大剑客之一，皇宫大内的第一高手，“一剑镇八荒”铁常春？”

“是的，”这位郑南园说：“我就是铁常春。”

元宝怔住了，过了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

“铁常春，“一剑镇八荒”铁常春，连我那个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的三姐夫对你的剑法都佩服得很。”元宝苦笑道：“如果我告诉他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做酒楼掌柜，打死他也不相信的。”

“你呢？”铁常春问元宝：“你信不信？”

“我信，”元宝说：“可是我不懂。”

“不懂？”

“你早已知道孙济城就是郭灭，而且知道他跟李将军的关系，为什么还陪他在这里耽了十几年？而且还天天陪他喝酒？”元宝问：“吴雪岩、法华大师、王中平那些人为什么也不管你们？”

“因为我们之间有约。”

“有约？”元宝又问：“什么约？”

铁常春叹了口气：“这件事又得从头说起了。”

“你说，我听。”

“那天在水月庵里，李将军虽然受了重伤，郭灭也挂了彩，而且被我们八个人包围了。”铁常春说：“普天之下无论谁被我们包围住，都休想能逃走的，这一点他们当然也明白的。”

“这一点我也明白。”元宝说。

“但是他们却完全没有一点畏惧退缩之意，两个人都下定了决心，要死也死在一起，不管怎么样都要跟我们决一死战。”

元宝挑起了大拇指，大声道：“好！好一个李将军，好一个郭灭！”

“只可惜这一战是万万打不得的。”

“为什么？”

元宝问：“难道你们八位高手反而怕了他们两个人？”

铁常春苦笑：“怕倒不是怕的，只不过我们也不能让他们死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皇宫大内的失宝仍在他们手里。”铁常春道：“这一点吴雪岩、任老帮主、法华大师虽然不在乎，冯总管、王总镖头、郑捕头，和我却在乎得很，俞老大和王中平是郎舅之亲，也不能让他唯一的妹妹做寡妇。”

铁常春道：“我们当然也知道，如果我们以势相逼，对李将军和郭灭是一点用也没有的，所以我们只有跟他们谈交易了。”

“什么样的交易？”

“我们双方各推一个人，一阵决胜负。”铁常春道：“如果他们败了，就将失宝交出。

“如果你们败了呢？”

“那么他们虽然还是要交出大内的失宝，可是我们也得接受他们两个条件。”铁常春说：“这个交易所以能谈得成，也因为他们提出的两个条件不但公道合理，而且也让我们顾全了江湖道义，所以连法华大师那么方正的人都没有反对。”

“他们提出的是什么条件？”

“第一个条件就是保证李将军的安全，既不能损伤她的毫发，也不能将她逮捕归案。”

铁常春道：“这个条件法华大师和吴雪岩本来都不肯接受的。”

“后来呢？”

“直到郭灭说出了一件事后，法华大师才回心转意。”

“什么事？”

“他说，李将军虽然做下无数件巨案，盗得的珠宝钱财何止亿万，可是她自己却分文未动。不出来做案时，居然还是跟她的幼子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过着清贫如洗的日子，以替人缝补刺绣为生。”铁常春长叹道：“李将军的狷介，实在让人佩服得很。”

江湖中人一直找不到李将军的行踪，也许就因为谁也想不到，纵横天下的李将军平时过的竟是这种日子，她这么做绝不是为了要避人耳目，而是保全她母子的清白，要她的儿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萧峻的人虽然好像已经完全麻木，可是眼睛里已有了泪光。

——一间破旧的小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终日咳嗽的妇人。

多么悲伤的岁月，多么痛苦的生命，却又多么令人尊敬。

元宝的眼睛好像已经有点发红了，忽然大声说：“李将军，我佩服你，如果你还活着，我一定跪下来跟你磕三千六百个响头。”

铁常春叹息道：“所以那时我已打定了主意，那一战就算是我胜了，我也绝不动李将军毫发。”他又说：“那时我们虽然并没有亲眼看见这件事，但是郭灭说出的话，普天之下有谁会不信！”

元宝又挺起胸，大声道：“他本来就是条好汉，而且是我的朋友。”元宝说：“他肯把我这个小鬼当做朋友，我这辈子都会觉得光荣得很。”

“所以那一战让我虽然一直到现在走起路来还像是个小丑，可是我也不觉得不光彩。”

铁常春道：“能和这样的英雄好汉放手一战，实在是我生平第一快事。”

“他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大内的失宝虽然一定要还，可是李将军盗的大多是不义之财。”铁常春说：“李将军坚持要将这一笔财富用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不让我们拿去还给那些不仁不义的人。”

“好主意。”

“赃物无法追回，郑破虽然无法交差，但是他也不反对。”铁常春说：“所以第二天他就退出了六扇门，到乡下种田去了。”

元宝又大叫起来：“好！原来郑没有也是条好汉子，如果我能找到他，我一定也跟他磕头。”

“可是这一笔财富的数目实在太大，总不能胡乱送出去。”

“所以你们双方又分别推出一个人，来掌管这笔钱财。”元宝说：“可是你们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钱财是怎么来的，所以你们只有用做生意的法子来避人耳目，才好在暗中利用这笔钱财去做好事。”

“其实这也是李将军的主意。”

“但是她自己既然不愿出面，也不想出面，所以就将这副重担交给了郭大哥。”元宝说：“那时你两条腿已经不太方便了，已经不能回宫当差了，所以只有由你来陪他挑这副担子。”

铁常春叹了口气：“你实在是个天才，现在连我也佩服你了。”

“济南是通商大埠，万商云集，所以你们就选中了这个地方，”元宝说：“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只要有钱就行了，谁也不会太追究他的来历。”

元宝又说：“何况你们丐帮的帮主、点苍少林两门的掌门人、长江的总瓢把子、联营镖局的总镖头，和关外王府的总管都替你们掩护，所以这十几年来，谁也没有发觉你们的真实身份。”

“但是这十几年来，我们也做了不少事，”铁常春道：“我们已经在暗中送出去三千八百九十二万五千六百四十三两银子。”他说：“这笔数目虽然不少，可是救的人也不少，我敢保证，我们用出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应该用的，绝对用得正正当当，问心无愧。”

“我相信，”元宝说：“王八蛋才不相信。”

铁常春却又长长叹息：“唯一遗憾的事，是这些事李将军都已看不见了，”他黯然道：

“她死得实在太早。”

船舱里忽然沉寂下来，每个人都低下头，连那些挑酒提灯的女孩子们都低下了头，连田鸡仔都低下了头。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交代过那些事之后，李将军绝不会再活下去的。

做错的事已经做错了，心里已经留下了永生无法磨灭的创痕和无穷无尽的悔恨，应该做的事也都已做过，一生的心愿也已算有了交代，就算她的伤不重，她也活不下去的。

元宝在心里问自己：“她究竟是位纵横一代的大侠，还是个可怜的女人？”

可是郭灭一定要活下去，为了完成李将军的心愿，为了那些需要他救助的人，为了大局，他不但要活下去，而且还要像一个真正亿万富豪一样活下去——活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活到高天绝出现的时候为止。

他知道高天绝迟早会找到他的，他也知道她心里的痛苦和仇恨有多么深，他只有走。

元宝又在心里问自己：“他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如果他错了，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些问题有谁能回答？有谁敢说自己的回答是完全正确？

第三四五六七颗星

一

四月二十，黎明。

外面的天色虽然亮了，可是船舱里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如果外面的天色再亮一点，船舱里反而会变得暗一些，因为灯火只有在黑暗中才会显出它的明亮，到了白天就没有用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田鸡仔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那套价格显然非常昂贵的新衣裳。“现在我总算已经完全明白了，”他说：“幸好现在还不算太迟。”

“哦！”

“幸好现在这套衣裳还没有弄脏，还可以拿去还给人家，幸好这些珍珠丸子还没有动过，酒也只不过开了一坛，问题还不算太大。”田鸡仔说：“否则就真的糟糕透顶了。”

“为什么？”

“因为李将军既然不是李将军，田鸡仔就当然还是以前那个穷光蛋。”他说：“这些东西连一样都没有给过钱，如果衣服脏了，酒喝光了，珍珠丸子下了肚，这笔债叫我几时才还得清？”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告诉他带来的那些人：“求求你们，帮我一个忙，赶快把这些东西抬走吧，你们的工钱也只能算一天，我以后一定会想法子给你们，绝不会赖账。”

不管怎么样，田鸡仔的人缘总是不错的，因为这些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走了。

元宝本来想问问那个长腿的辫子姑娘，是真的被田鸡仔雇来的？还是另有图谋而来？

辫子姑娘却好像生怕元宝问她这些话，一溜烟的走了，走出去之后，才偷偷的回头向元宝霎了霎眼。元宝只好闭着嘴。

不管怎么样，这个好心的姑娘对他总算不错，就算她们那些人真是借着卖艺掩饰身份，到这里来做另外一些不可告人的事，元宝也不想揭穿她，他相信以后一定还会见到她的，他们都还年轻，生命还长得很，这些事到那时他再问她也不迟。

元宝的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做事要留三分余地了，替别人留余地，也就是替自己留余地，这么样做人总不会错的。

灯也提走了，幸好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已经用不着灯了。

田鸡仔伸了个大懒腰，长长吐出口气，脸上露出最可爱的笑容，忽然说出了一句谁也想不到他现在会说出来的话。“再见！”他说：“各位再见！”

“再见！”元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再见是什么意思？就这样你就想一走了之？”

“这出戏已经演完了，最少我的角色已经演完了，我还不走干什么？”田鸡仔笑得还是很愉快：“难道你们还想留下我来喝酒？”

元宝又盯着他看了半天，苦笑摇头：

“原来这个人的脸皮比我还厚，做出了这种事来，居然还满不在乎。”

“我做出了什么事？”田鸡仔嘻嘻的说：“我既没有偷，也没有抢，更没有害人。我只不过像郭大侠以前一样，想抓一个别人一直抓不到的巨盗而已，既然抓不到，也就只好算了。”

他笑嘻嘻的看着这些人：“各位，像我这么有风度的人，你们还要对我怎么样？”

元宝傻了眼，别人也无话可说。

可是外面却有人说话了：“他们的确不能对你怎么样，幸好我可以，”这个人说：“我不但要打烂你的屁股，还要打断你的两条狗腿。”

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田鸡仔的脸色变了，就想溜之大吉，可惜他已经溜不掉。

田老爷子已经到了他面前，田鸡仔只有赶快低头弯腰陪笑：“老爷子，你好。”

“我不好！”田老爷子板着脸道：“我已经快要被你气死了，怎么好得起来？”

“那么我就赶快回去，脱掉裤子，趴在地上，等着老爷子回去用大板子重重的打，也好让老爷子消消气。”

元宝本来不想笑的，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笑，情况就和缓多了，田老爷子顺手给了田鸡仔两个大耳光。

“你滚吧，滚回去给我趴在那里，再想往外溜我就活活打死你。”

“我滚，”田鸡仔抱着头：“我马上就滚。”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可是他的声音还能听得见。

大家只听见他远远的笑着说：“幸好我是人，不是狗，也没有狗腿，幸好老爷子要打断的是狗腿，不是人腿。”

元宝忽然大声叫道：“只不过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小心我来吃你的鸡腿。”

二

田老爷子不是一个人来，他进来没有多久，后面又有两个人跟着走了进来。

两个女人，非常非常好看的女人，一个低头红着脸，居然是汤兰芳汤大老板。

另外一位年纪好像比汤兰芳还大一点，可是看起来还是明艳万方，风姿和仪表之美，更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得出。无论任何人看到这么样一个女人，都会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元宝看见她，却好像田鸡仔看到田老爷子一样，又想躲、又想溜。

可惜他也跟田鸡仔一样，躲也躲不了，溜也溜不掉，只有硬着头皮上去，陪笑招呼：“三姐，你好。”

这位贵妇人只轻轻的说了句：“老九，你给我站在那里，不许动。”

元宝果然就不敢动了。

大家本来还在奇怪，这个连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睛的小鬼，为什么会忽然怕成这种样子，现在才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顽皮的小弟弟对姐姐总是会害怕的，姐姐打起人来一定比爹娘打得还疼。

铁常春忽然叹了口气，就好像放下了一副千百斤重的担子：“谢天谢地，现在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了。”他说：“龙三小姐既然已经来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解决？”

江湖中就算是有人不服龙三小姐，有一样东西却是天下无人不服的。

这样东西是人人都知道龙家子弟一定会带在身边的。

这样东西既不是吹毛断发的宝剑利刃，也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暗器，只不过是一面小小的旗子而已，一面绣着一条龙和七颗星的旗子。

一面七星旗。

花旗门的田老爷子虽然成名已久，威镇一方，可是对龙三小姐也和别人同样尊敬。

龙旗还未现，已经有这么大的威力。

“郭大侠，你受的伤不轻，我已经准备了车马，送你到一个地方去疗治，”龙三小姐说：“就请萧堂主送你去吧。”她笑了笑，又接着道：“尊夫人脸上的伤痕也可以平复的，可是她心里的伤痕，就只有你能治得好了，你在那里，也许会看见她的，我只希望你能治好她的心伤。”

她的笑容温柔，可是她说出的话从来也没有人能拒绝。

一个像她这样的人，是用不着大声说话的。

“铁大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你同老爷子在一起，把李将军未了的心愿完成。”龙三小姐柔声道：“这是积德的好事，两位将来一定多福多寿的。”

等到大家都走了，元宝才忍不住问：“我呢？”

龙三小姐回过头，看看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了口气：“你呀，我实在也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她拉起汤兰芳的手：“看来我只有把他交给你管了。”

汤兰芳的脸更红：“我……我怎么管得住他！”

龙三小姐嫣然道：“每个人都有一个人可以管得住的，说不定你就是唯一能够管得住他的人。”她笑得更亲切：“我让你管他一年，如果你真的能够管得住他，那么我就叫你一声弟妹了。”她又故意板起脸来淡淡的说：“如果连你都不肯要他，我只好现在就把他送回家。”

汤兰芳的头虽然垂得更低，却忍不住偷偷瞟了元宝一眼。

元宝也正偷偷的跟她打眼色，偷偷的对她磕头。

当然不是真的跪下来磕头，只不过是用一根大拇指在磕头而已。

可是已经够了。

三

满天繁星，千千万万颗亮晶晶的星星下，有两个人在说好像永远都说不完的话，有些话是别人听也听不见的，有些话不妨听听。

“我知道你们家的七星龙旗威镇天下，我也知道老太爷最疼你这个么儿子，所以也给了你七颗星。”

“嗯。”

“天降福星，点铁成金，这颗星我见过了。”

“哦？”

“小星星、亮晶晶，那是李将军幼年时送给郭大侠的，郭大侠成亲时才被她要回去，有一次李将军负伤，你大姐无意中救了她，她就把这颗星送给你大姐作为信物，还对你大姐说，只要带着这颗星的人，就等于是她的恩人，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会全力出手相助。”

“哦？”

“你大姐一定知道你喜欢惹是生非，怕你被人欺负，所以就把这颗星送给了你。”

“嗯！”

“另外的星呢？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

“为什么？”

“天上有那么多星，你不去看，为什么偏偏要看我的星？”

“我偏要看。”

“我偏不给你看，现在我连头上的星都不给你看了。”

“……”

“到底你给不给我看？”

“总有一天我会给你看的，到了那时候，你想不看都不行了。”

全书完

风铃中的刀声

序言

风铃·马蹄·刀

——写在《风铃中的刀声》之前 古龙

一

做为一个作家，总是会觉得自己像一条茧中的蛹，总是想要求一种突破，可是这种突破是需要煎熬的，有时候经过了很长久很长久的煎熬之后，还是不能化为蝴蝶，化作蚕，更不要希望能练成丝了。

所以有很多作家困死在茧中，所以他们常常酗酒、吸毒、逃避，自暴自弃，甚至会把一根“雷明顿”的散弹猎鎗含在自己的咽喉里，用一根本来握笔的手指，扳开鎗擎扣下扳机，把他自己和他的绝望同时毁灭。

创作是一件多么艰苦的事，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恐怕很少有人能明白。

可是一个作家只要活着，就一定要创作，否则他就会消失。

无声无息的消失就不如轰轰烈烈的毁灭了。

所以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自己能够有一种新的突破、新的创作。对他们来说，这种意境简直已经接近“禅”与“道”。

在这过程中，他们所受到的挫折、辱骂与讪笑，甚至不会比唐三藏在求经的路途中所受的挫折与苦难少。

宗教、艺术、文学，在某一方面来讲是殊途同归的。在他们求新求变的过程中，总是免不了会有一些痛苦的煎熬。

二

作为一个已经写了二十五年武侠小说，已经写了两千余万字，而且已经被改编了两百多部武侠电影的作者来说，想求新求变，想创作突破，这种欲望也许已经比一个沉水的溺者，想看到一根浮木的希望更强烈。

只可惜这种希望往往是空的。

所以溺者死，作者亡，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不死不亡的机率通常都不会超过千分之一。

风铃中的刀声绝不会是一条及时赶来的援救船，更不会是一块陆地。我最多只不过希望它是一根浮木而已，最多只不过希望它能带给我一点点生命上的绿意。

三

有一夜，在酒后，和倪匡兄，闲聊之中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字。聊起来，故事也就来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只不过有点故事的影子而已。有一天，酒后醉，醉后醒。这个故事的影子居然成了一点形。

然后在床上，在浴中，在车里，在樽边，在我还可以思想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好像一只蛹忽然化作了蝴蝶。

蝴蝶也有很多种，有的美，有的丑，有的平凡，有的珍贵。

这只蝴蝶会是一只什么样的蝴蝶？

谁知道？

四

有一夜，有很多朋友在我家里喝酒，其中有编者、有作家、有导演、有明星、有名士、有美人，甚至还有江湖豪客、武术名家。

我提议玩一种游戏，一种很不好玩的游戏。

我提议由一个人说一个名词，然后每个人都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说出他们认为和那个名词有关的另外三个名词。

譬如说：一个人说出来的名词是“花生”。

另外一个人联想到三个名词就是“杰美卡特”、“青春痘”、“红标米酒”。

那一天我提出来的是：“风铃”。

大家立刻联想到的有：

秋天、风、小孩的手、装饰、钉子、等待、音乐匣、悠闲、屋檐下、离别、幻想、门、问题、伴侣、寂寞、思情、警惕、忧郁、回忆、怀念……在这些回答中有很多是很容易就会和风铃联想到一起的，有一些回答却会使别人觉得很奇突，譬如说钉子。“你怎么会把钉子和风铃联想到一起？”我问那个提出这个回答的人。这一次他的回答更绝：“没有钉子风铃怎么能挂得住？”

小孩的手呢？小孩的手又和风铃有什么关系？

回答的人说：“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小孩在看到风铃时不用手去玩一玩的？”

“你呢？”他们问我：“你对于风铃的联想是什么？”

“我和你们有点不同。”我说：“大概是因为我是一个写小说的，而小说所写的总是人，所以我对每一件事情、每一样东西联想到的都是人。”

“这次你联想到的是一些什么人？”

“浪子、远人、过客、离夫。”我忽然又说：“这次我甚至会联想到马蹄声。”

“马蹄声？风铃怎么会让你联想到马蹄声？”

我给他们的是三行在新诗中流传极广的名句。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五

一个寂寞的少妇，独坐在风铃下，等待着她所思念的远人归来，她的心情多么凄凉、多么寂寞。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种声音都会带给她无穷的幻想和希望，让她觉得归人已归。

等到她的希望和幻想破灭时，虽然会觉得哀伤痛苦，但是那一阵短短的希望毕竟还是美丽的。

所以诗人才会说：“是个美丽的错误。”

如果等到希望都没有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这一篇“风铃中的刀声”中，一开始我写的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当然也有刀。

六

一刀挥出，刀锋破空，震动了风铃。凄厉的刀声衬得风铃声更优雅美丽，这种声音最容易撩起人们的相思。

相思中的人果然回来了，可是他的归来却又让所有的希望全部碎灭。

这是个多么残酷的故事，不幸的是真实有时比故事残酷。

于是思念就变成了仇恨，感怀就变成了怨毒。

于是血就要开始流了。

“为什么武侠小说里总是少不了要有流血的故事？”有人问我。

“不是武侠小说里少不了要有流血，而是人世间永远都避免不了这样的事。”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里，随时随刻都可能有这一类的事发生。”

“这种事难道就永远不能停止？”

“当然可以阻止。”我说：“只不过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已。”

我又补充：“这种代价虽然每个人都可以付出，但却很少有人愿意付出。”

“为什么？”

“因为要付出这种代价就要牺牲。”

“牺牲什么？”

“牺牲自己。”我说：“抑制自己的愤怒，容忍别人的过失，忘记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培养自己对别人的爱心。在某些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一种自我牺牲。”

“我明白了。”问我话的朋友说：“这个世界上的血腥和暴力一直很难被阻止，就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管这种事。”

他的神情严肃而沉痛：“因为要牺牲任何事都很容易，要牺牲自己却是非常困难。”

“是的。”

我也用一种同样严肃而沉痛的表情看着我的朋友，用一种彷佛风铃的声音对他说：

“可是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愿意牺牲自己的人，那你就完全错了。”

我的朋友笑了，大笑！

我也笑。

七

我笑，是因为我开心，我开心是因为我的朋友都知道，武侠小说里写的并不是血腥与暴力，而是容忍、爱心与牺牲。

我也相信这一类的故事也同样可以激动人心。

序幕

若说人生如梦，万事万物皆因梦而生，亦因梦而灭。梦如何？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棉布长袍，骑着白马，驰骋在这片广阔的荒漠上。

光怪的岩石和仙人掌像奇迹般在她眼前分裂。

她乌黑的长发飞扬，白袍在风中起伏如海浪，长袍下几乎是完全赤裸的。

因为她希望能够完全体验到风的激情、马的跃动、生命的活力，否则她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等她静下来时，她全身都已被汗水湿透。

她脱下长袍，走到井边，将冰冷的井水，一桶桶从头冲下。她不怕被看见，因为这里永远没有人来，没有流浪在天涯的过客，也没有她已期待多年的归人。

她的名字叫“因梦”。

一

酷热，无风。

连一丝风都没有，檐下的风铃像垂毙的兀鹰吊在那里。非但嗅不到生的气息，甚至连死的气息都远不可及。

没有生命，哪有死亡？生死之间，本来就是息息相关的。

她独坐在屋檐下。

放眼可及的荒漠，已经被烈日烤焦，她的脸上却连一粒汗珠都没有。她那纤巧细致的鼻尖仍然光滑洁白如透明。

现在她已经完全静下来。

除了偶然一次彻底狂野的发泄外，她久已习惯这种寂寞安静的生活。因为她的生命就是等待，除了等待外已别无意义。

二

烈日将逝，黄昏黑夜将临。她静静的坐在檐下，静静的看着远方的荒漠和檐下的风铃，以为这一天又将像以前数百日、数百夜那么样安静渡过。

就在她准备到厨房去为自己煮一碗面吃的时候，风铃忽然响了。

在这个没有风的晚上，风铃居然响了。

她刚站起，又坐下，吃惊的看着振动的风铃。她隐约可以感觉到一阵奇异的风声响过。

但却又可以感觉到那一阵风声并不是风，而是刀。

刀锋破空时，岂非也会带起一阵风声？

对于这种声音，她久已熟悉，她的瞳孔立刻因这种声音而收缩。然后她就看到了一条熟悉的人影，在荒漠边缘一轮其红如血的红日下奔来。

一条矫健修长的人影，用一种奇特悍慓的姿态在夕阳下奔跑。

她又站起，明亮的眼睛里已开始燃烧起一股夕阳般的火焰。

就在这时候，这条人影忽然断了。一个完整的人忽然断成了两截，从腰上断成了两截。

他的腰忽然向后折断，一股鲜血忽然从他的腰身折断处飞溅而出，洒出了满天血花。

白色小屋中的白色女人

一

丁丁看到这栋白色小屋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

小屋是用白石砌成的，看起来平凡而朴实。可是小屋外却有一道和小屋极不相配的非常幽雅的前廊，廊前的屋檐下，居然还挂着一串只有在非常悠闲的人家里才能看得到的风铃。

丁丁的人快垮了，他的马也快垮了。

他这个人和他牵着的这匹马都不是容易垮的，他们都已经过千山万水，千难万苦，才到达这里。

他看到这栋白色的小屋和檐下的风铃时，几乎认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江南。

春水绿波柳荫花树掩映下的小屋，屋檐下擦得发亮的风铃。

他彷佛已经可以听见那清悦的风铃声，在带着一种远山草木芬芳的春风中响起。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女人，白如雪、静如岩，飘逸如风，美如幽灵。

二

“我知道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看得出你现在一定又累又饿又渴。”

她用一种很冷淡又很关切的态度，看着这个从远方来的陌生年轻人：“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想来找一顿饭吃？”

丁丁点头，又垂下头：“吃饱了我还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

他腼腆的笑了笑：“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她又静静的看了他半天，才柔柔慢慢的：“你好像已经找到了。”

吃完了三大碗用咸菜和腌肉煮成的热汤面之后，她就带着他和他那匹嘴角已开始在流白沫的黄马，到她的马厩。

在这种地方，有这么样一个马厩已经可以算是一种非常奢侈的行为了。

她让他的马和她的白马共享一个马槽，却指着一堆稻草问他：

“在这里你睡不睡得着？”

他当然睡得着：“就算在一堆马粪上，我都能睡得着。”丁丁说。

她笑了。

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绽起的那一朵笑容，就像是白雪中忽然绽开的一朵梅花。

看着她的笑，他忽然觉得她好寂寞、好寂寞。

他的马鞍上除了水囊粮袋外，还有两个奇怪的黄布包袱。水囊已干，粮袋已空，这两个黄布包袱却是满满的，一个方圆，一个狭长。

丁丁把这两个包袱从鞍上解下，塞在稻草堆里的最深处，就和衣躺在稻草堆上。

带着远山芬芳的稻草香气，使得他很快就进入了一种恍惚缥缈的梦境中。

他甚至梦见了一群羊，一个娇艳的牧羊女，正在用一条很长的鞭子抽打着这群羊，鞭子上甚至还带着刺。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这群羊之中。

等他从噩梦中惊醒时，冷汗已经渗透了衣衫。

三

因梦今夜却无梦，因为她今夜根本就没有睡着。

等到她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呼啸的风声已经渐渐开始在荒原中消失，小屋外却响起了一阵阵极有韵律的劈柴声。

丁丁已经开始在劈柴，用一种非常奇特、非常有效，又非常优雅的方式在劈柴。

她走出来，她披上一件棉袍走出来，倚在风铃下的檐柱旁。

他的动作并不快，他用的斧也不利，可是在他斧下的硬柴裂开时，却像是一连串爆竹中的火花。

她看着他，看得彷佛有点痴了。

等他停下来抹汗时，才看见她。这时候疲倦与饥渴已经在他脸上消失不见，因为运动后的健康汗珠已经在他脸上冒了出来。

“如果你不介意，这可不可以算作我付给你的食宿钱？”

“可以。”

因梦的笑容如梦，“这已经太多了。”

“我看得出你这里还有很多柴没有劈，马厩的栏杆也坏了。你那匹有汗血混种的马也该减一减骠，换一换蹄铁，甚至连你的屋顶都应该补一补了。”

丁丁说：“现在冬天已经要到了，你那个腌肉腌鸡的小地窖更一定要补一补，否则到了明年春天，你的粮食就很可能变成了一堆臭水。”

因梦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留下来替我做这些事？”

“是。”

“为什么？”

丁丁叹了口气：“因为在春冰解冻之前，我还找不出别的地方可去。”

她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至少也应该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丁，叫丁宁。”他说：“可是我的朋友们都叫我丁丁。”

四

她看见他时，他骑着一匹黄色的马，风尘滚滚，甚至连眸子和头发、眉毛都已经被滚滚的砂尘染黄。在他黄皮马鞍旁所系着的是两个黄布包袱。

他的靴是黄色的牛皮靴，他靴下蹬着的是黄铜马蹬。

可是，非常奇怪的是，在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完全黑色的男人。

黑色的男人

一

九月，月圆，夜凉如水。

丁丁从稻草堆里拿出了那两个黄布包袱，解开了其中比较大的一个。包袱里是一套折迭得非常整齐的黑色衣裳和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靴。

在银色的月光下，谁都可以看出来这套衣裳是用一种非常昂贵的质料作成的，轻柔光滑如处女的皮肤。一个落拓天涯的浪子，是不配穿这种衣服的。

可是等他穿起来之后，世界上就绝对没有人再敢说他不配了。

光滑的衣料紧贴在他光滑瘦削的身体上，剪裁之贴身，手工之精细，使得他在瞬息之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甚至就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动物。

现在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黑色的豹子。

他站在月光下，伸展四肢，全身上下每一个骨节中立刻就响起了一连串爆竹般的声音。

可是他耳边所响起的，却是另外一种声音，他彷佛又听见那个人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说：“丁丁，要记得在九月月圆的那一天晚上，你要去对付的是三个非常可怕的人。

他们要杀人，就好像要喝水那么容易。他们要杀人时的样子，也好像在喝水时那么轻松自然，甚至他们在杀了你之后，你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用不着替我担心。”丁丁说：“如果我自己不想死，无论谁要我死都不容易。”

丁丁虽然这么说，却还是记住这三个人的名字，还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他们的数据都搜集得很完全。

这三个人就是——

二

轩辕开山，男，三十三岁，身高七尺六寸，重一百八十四斤，使一把长柄开山斧，全长五尺四寸，重七十九斤，天生神力。

轩辕开山是一个樵夫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苗女。

他生长在云贵边区野人山中的一个浓密森林里，四岁时，就能举得起他父亲的斧头，七岁时就已经能用那把斧头砍树了。

三个月以后，他已经砍倒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棵树，再过三个月，他就用同样一把斧头砍死了他母亲的情人。

苗女对于贞操观念就好像浪子对金钱那么随便，没有人为这件事责备他。

所以他以后对人命价值的观念，也就看得比较随便，有时候他砍人，简直就好像砍树那么随便。

幸好人不是树，要砍人，通常都比要砍树难得多，所以他每年至少都要负伤二十七、八次，至少都要躺在床上一百多天。

不幸的是，他也因此而磨练出一副打不死的铜筋铁骨，一股悍不畏死的慓悍之气，和一套无坚不摧的“轩辕开山三十六斧”。

这是他从无数次艰辛血战的经验中练出来的，比任何武学大师能够教给他的都实际有效。

这个人在他十六岁时，已经被武林中人公认为三十二个最可怕的杀手之一。

三

田灵子，女，二十七岁，已婚，结婚六次，每次成亲后不到一年，就已成为寡妇。

现仍寡居。

看见过田灵子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能够忘记她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

在这个充满了各式各样奇奇怪怪人物的世界上，却只有一种女人是能够让男人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忘不了的。

田灵子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的身世是个谜，关于她身世的说法有很多种，其中最可信的一种是——

她的父亲是一个流浪到中土来的扶桑浪人，强暴了她的母亲，生出了她。

她的母亲叫柳叶儿，是华山剑派掌门人的女弟子，剑法本来就很高。可是她的父亲却用一种极其诡密怪异的东洋剑法击败了她，后来又取得了她的心。

所以田灵子的武功和剑法，兼取了她父母之长。剑法之轻灵得自华山，出手之诡异得自扶桑。

这么样一个女人是不是已经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嫁的六个丈夫也都是名门剑派后起一代高手中的佼佼者。

她当然也把她的丈夫们剑法中的精萃吸收过来。

所以，每当江湖中人看到一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带着一种非常可爱的微笑，向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在剎那间死于她的剑下。

四

可是比起那个牧羊儿来，轩辕开山和田灵子就变得只不过好像是一个和善的天使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种能让人做噩梦的人，牧羊儿绝对就是其中之一。

丁丁对他知道的最少，江湖中甚至没有人能够收集到有关他的资料。

他姓什么？叫什么？身世如何？武功如何？

没有人知道。

最怪异的是，江湖中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道他会用一条很长的鞭子，就好像边极荒原上那种邪恶的牧羊人，所用的那种邪恶的长鞭。

可怕的是，他的鞭子上还带着刺，就好像玫瑰花枝上的那种刺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牧的不是羊，而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侏儒、残废、才子、学者、侠客、英雄、豪杰，在他眼中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他鞭下的羊。

人世间全部有生命的动物，在他眼中看来全部都是他鞭下的羊，都要受他的鞭策奴役。

丁丁也曾在噩梦中梦见过他。

丁丁知道在今夜这一战中，最没有把握对付的人就是他。

因为他连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实在不愿意死在这么样一个人的手下。

五

丁丁解开了第二个包袱，那个狭长的黄布包袱，包袱里是一把刀。

一把刀，一把很狭、很长的刀。

丁丁没有把刀拔出来。

因为这把刀用不着时常擦拭，也依旧可以保持它的锋利。

这把刀也不是用来观看玩赏的。

只是在面对他非杀不可的强仇大敌时，这把刀才会出鞘。

刀出鞘，必见血，敌不亡，我必亡。

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六

走过洒满月花的土地，来到用白石砌成的井栏，丁丁吊起了水桶，用井缆吊起了木桶，把冰冷的井水一桶桶从头上淋下，使他的人完全保持在绝对清醒的状态。

井水从他的衣衫和刀鞘上流落，他的衣，他的褥，他的靴，他的刀鞘，在井水流过后，立刻就干了，干的就好像从未见过流水的沙漠一样。

然后他就走向死亡，笔笔直直的走向死亡。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那将是谁的死亡？

七

因梦今夜又无梦。

她一直睁着眼，彷佛一直在等，是在等归人？还是在等过客？

圆月在窗前，月清，月冷，虽然月圆，依旧孤独。

人也一样。

窗外有月无风，檐下的风铃却响了起来，就好像天地间忽然有一股摸不着也看不见的杀气，忽然将这一串已安静许久的风铃振起。

她用她那一串洁白细密的牙齿，咬住了她苍白的嘴唇，慢慢的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个黑色的男人，正从她的窗外走过，向月光尽头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死亡之前

一

天刚刚黑，圆月刚刚升起，轩辕开山就准备睡了。

他刚刚吃光了整整一条烤得半熟的小山羊，准备再好好的睡足两个时辰，才有力气来对付今夜子时的决战。

把一张他赤手空拳从青海巴颜喀喇山猎来的牦牛皮，铺在砂石棱棱的荒漠上，他一躺下去，几乎就立刻睡着。

可是他立刻又惊醒。

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有一种听不见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可以断定已经有人来到附近，他的判断从未错误过。

在这一瞬间，他已下定决心，只要这个人一走进他附近七尺方圆之内，他就要把这个人用他的一双手生生撕裂。七尺左右这种距离，已经是他安全的极限。

想不到脚步声居然恰好在七尺外的边缘上停了下来，他本来一直假装睡着了，现在却不得不瞇起一只眼。银色的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绣花衣裳的大孩子，站在他以多年经验所结断出的安全距离外，用一双特别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在这种穷山恶水的荒漠上，怎么会忽然出现这么样一个人？

“小鬼，你是干什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怕野狼把你吃了？”轩辕开山厉声说。

“小鬼？你说我是小鬼？”穿绣花衣裳的小鬼吃吃的笑了，笑声如银铃。

“轩辕开山，你今年才三十三岁，就敢说我是小鬼？”这个小鬼故意摇头叹气：“你知不知道在我六个老公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都比你大十岁。”

轩辕开山楞住，忽然跳起来，楞楞的看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大笑。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一定就是那个要命的田灵子。”他大笑：“幸好我也知道你只会要你老公的命，否则我早就已经像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逃走。”

在灯光下，在一尺多远的距离以内看起来，这个小鬼果然已经不是个小鬼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已经是一个发育得非常健全的成熟女人。身材虽然比较娇小了一点，却还是有可以让每一个男人都心动的魅力。

轩辕开山看着她，摇头叹气。

“现在我才明白你那些老公怎么死的了，如果我是你老公，我也一样会死在你手里。”

田灵子也在盯着他看，看了半天之后才说。

“可是我却看不透你。”她说：“我已经注意你四、五天了，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哦。”

“这四、五天来我发现你把那附近每一个可作战的地方都观察得非常仔细，甚至连那里土质的柔软或坚硬都了解得非常透彻，甚至连那地区风向的变化也摸透了。”

田灵子说：“我本来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细心。”

轩辕开山又大笑。

“粗枝大叶的男人也一样想活下去，不想死的人在这种生死决战之前怎么能不细心？”

灯光是从八盏羊角灯里透出来的，羊角灯挂在一个极华美舒服的羊皮帐篷里，帐篷在荒漠边缘一道屏风般的岩石山障后，帐篷里有一种可以让每个人都觉得很舒服的设备，甚至已经可以说完全应有尽有。

田灵子无疑是一个非常讲究享受的女人，从轩辕开山踏入这个帐篷的那一剎那开始，他就已发觉了这一点。

因为就在他走进这帐篷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四个眉目清秀，身材都极健壮的男孩，正在为她铺床迭被，设菜置酒。

走进了温暖的帐篷，脱下了绣花的长袍，她身上就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般的轻纱了。在镂空的羊角灯光下看来，甚至连一些情人都不容易看到的地方，都能看得很清楚。

四个小男孩毫无避讳的直盯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年轻而原始的激情与欲望。

看到这种眼色，就可以想象到他们和她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

田灵子居然也连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用手勾住了一个小男孩的肩，吃吃的笑着说：

“能够让女人青春永驻的方法有很多种，我发现其中最有效的一种，就是年轻漂亮的小男孩。”

轩辕开山大笑：“我看得出你这种方法不但有效，而且有趣。”

田灵子说：“所以等你再老一点的时候，你也不妨找几个漂亮的小姑娘来试验试验。”

她笑得妩媚冶艳。

轩辕开山却没有去看她的笑容，他从她的笑脸一直往下看。

“我不喜欢小姑娘，我只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听说高大魁伟的男人，都喜欢欺负娇小的女人。”田灵子淡淡的说：“我也听说过，被你欺负过的女孩子可真有不少。”

轩辕开山直盯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眼睛里已经有了红丝。

“你怕不怕？”

“怕什么？”

“你怕不怕我强奸你？”

田灵子又笑了，用一种柔柔细细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你根本没有把握能制得住我。何况这些小鬼也不是好惹的。”

四个小男孩立刻瞪大了眼睛，瞪着轩辕，眼睛里立刻都充满了杀机和敌意。

田灵子拉起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手，放在鲜红的樱唇下亲吻。

“他们的年纪虽然不大，却都已经学会了两极四仪剑阵。”田灵子柔声道：“你大概也听说过，我的第五任老公是武当派中极有名望的一位名宿高手。”

轩辕开山还是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大笑。

“我服了你了，我真不敢动你。这也是你运气好，遇见的是我。”

“哦？”

“如果你遇见的是那个牧羊儿，现在你已经被赤条条的绑在柱子上了。”

田灵子先捧着那个小男孩的脸来亲了亲，才回过头去问轩辕：

“你见过牧羊儿？”

“我没有。”

田灵子微笑，笑得迷人极了。

“那末你怎么知道他会对我有兴趣？”她问轩辕：“你怎么知道被赤条条绑在柱子上的人不是你？”

轩辕的笑声停顿。

他也曾听说过牧羊儿是个女人，一个残酷而变态的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远比对付女人更凶暴、残忍。

田灵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悠悠的说：

“我曾经听一个很可靠的消息来源说，她是个比我更娇小的女人。”

她说：“你也应该知道娇小的女人，最喜欢欺负的也就是你这种魁伟高大的男人。”她又笑：“如果她真的来了，会用什么方法对付你？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说完这句话，她就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沙哑而甜蜜的声音说：“小轩辕，你用不着害怕，小田田，你也用不着高兴。我要对付你们的法子，绝对是一样的。”

这个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中，虽然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甜蜜，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恐怖之意。

牧羊儿真的来了。

二

走进帐篷来的是个非常高、非常瘦的人，一定要低低的弯着腰才能走进来。

严格来说，他根本不是走进来的。而是像一个殭尸幽灵般漂浮着移动进来的，四脚关节间根本就没有行走的迹象。

他身上穿着件像西方苦行僧经常穿着的那种褐色连帽长袍，袍角一直拖到地上，帽沿直垂到眉下，只露出一双孩子般天真无邪湛蓝色的眼睛。

可是等到他笑起来的时候，这双眼睛中立刻就会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邪异。

现在他就正在笑。

“男人和女人我全都喜欢，所以你们全都用不着担心。我对付男人和女人的法子都一定完全公平。”

轩辕开山额上的青筋已突起，田灵子却还是笑得那么甜蜜。

“不管怎么样，你既然已经来了，就应该先宽衣坐下，喝一杯酒。我们总是同一条在线的人。”

“那么你就不应该请我宽衣了，我脱下衣服来，通常都会让人吓一跳的。”牧羊儿邪笑：“不管男人和女人都会吓一跳。”

“我想我们不会。”田灵子带着优雅的微笑：“我相信轩辕大兄见到的女人已经够多了，我见过的女人也不会太少。”

牧羊儿笑得更邪。

“好。”他说：“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他那件七尺多长的褐色长袍滑落到地上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像是在严冬骤然极寒中忽然被冻死的人一样。

那种表情是谁都没有办法形容的。

他们所看见的竟是个侏儒，一个三尺高的侏儒。站在五尺高的高蹻上，身上唯一穿着的，好像只不过是条鲜红的丝带。

“现在我已经宽衣了。”他问依旧面不改色的田灵子：“我是不是已经可以坐下来？”

“请坐。”

“我是不是应该坐在主人旁边？”

“当然。”

田灵子还是一点都不在乎，那四个小男孩却开始爆炸了。

四把精芒闪动的短剑忽然出鞘，分别从四个诡秘难测的角度，刺向这个淫猥的疯子，号称内家第一正宗的武当两极四仪剑法，在此时此刻，从他们手中刺出，彷佛也带着种说不出的邪气。

牧羊儿却还是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坐在田灵子身边。

等他坐下来时，四个小男孩都已经飞出去了，带着一连串飞溅的血珠飞了出去，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血红的窟窿，谁也没看见这个窟窿是怎么会忽然冒出来的。

飞溅的血珠落下，轩辕开山连动都没有动。他全身上下彷佛都已僵硬，只有眼中的红丝更红。

牧羊儿笑瞇瞇的看着他问：“小轩辕，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有点佩服我？”牧羊儿又问。

“好像已经有一点。”轩辕看着他那双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小手：“我只奇怪你手里的鞭子到哪里去了。”

牧羊儿大笑：“对付这种小垃圾，我还要用鞭子？”他说：“等到我要用鞭子的时候，要对付的至少也是你这种人。”

他把他的小手放在田灵子的大腿上：“你呢？你有什么意见？”

“我有什么意见？”她轻轻柔柔的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喜欢一堆垃圾？”

“这么样看起来，我们三个人的想法好像已经有点沟通了。”牧羊儿把她的酒杯拿过来，浅浅的啜了一口：“我相信你们现在都已经完全明白，要对付今天晚上那个对手，我们自己的思想一定要完全一致。”

“我明白。”

“那个人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可是你们如果能绝对接纳我的意见，我保证他绝不会活过今夜子时。”

“我相信。”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管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都不能反对。”牧羊儿说：“否则你们两位的咽喉很可能已经先被割断。”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没有人会反驳一个如此可怕的疯子。

牧羊儿轻轻的松了口气。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我还觉得有什么不满意，那我就简直是不知好歹的畜牲了。”他用他的小手优雅的举杯：“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为什么不好好的轻松一下，等着那个人来送死？”

他的声音优美宛如黄昏时情人的歌曲：“我一直都觉得，等着别人来送死，是件最有趣也最刺激的事。”

这时候白色小屋檐下的风铃仍然在响，丁丁正准备穿越那一片寂寞的荒漠，进入死亡。

死之戏

一

荒漠边缘一块像鹰翼般的风化岩石下，有一坯新坟，坟前甚至连石碑都没有，只种着一株仙人掌。

丁丁默默的从坟前走过去，心里在想，今夜他如果战死，会不会有人将他埋葬？

他立刻就想起了那个苍白的女人，想起了她的温柔和冷漠，想起小屋檐下那一串总会撩起他无限乡愁的风铃。

可是等他走过这一坯黄土时，他就将这一缕情思和乡愁完全抛开了在生死决战之前，是不应该想起这些事的，情愁总是会让人们软弱。

软弱就是死。

走入荒漠时，丁丁的脚步已经走出了一种奇特的韵律，就像是在配合着生命中某种神秘的节奏，每一个节奏都踩在生死之间那一线薄如剃刀边缘的间隙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堆燃烧在帐篷前的火焰，也看到了那个穿一身薄纱的女人。

她痴痴的站在那里，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是在闪动的火光下，她娇小而成熟的胴体却像是在不停的扭动变幻，几乎已将人类所有的情欲都扭动出来。

在火光和月色可以照亮到的范围中，丁丁只看见了她一个人。

——轩辕开山和牧羊儿呢？

丁丁用鼻子去想，也可以想得出来，另外两人当然一定是躲在黑暗中某一个最险恶的阴影里，等着向他发出致命的一击。

可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

他依旧用同样的姿态和步伐走过去，直走到火焰也照上他的脸的时候才说：

“我就是你们在等的人，也就是你们要杀的人，现在我已经来了。”丁丁的口气很平静：“所以现在你们随时都可以出手，随便用什么方法出手都行。”

丁丁说的是真话。

只要他们能够杀了他，无论他们用的是多么下流卑鄙恶毒的方法，他都不会怪他们的。

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动手，黑暗中隐藏的敌人没有出手，火焰前穿薄纱的女人也没有出手。

她的脸上仍然全无表情，却又偏偏显得那么凄艳而神秘，就彷佛一个从九天谪降下来，迷失在某一处蛮荒沼泽中的仙女。

丁丁也好像有点迷失了。

荒原寂寂，天地无声，无悲喜，无得失，无动静。可是丁丁知道，这期间能有生死。

因为他已经在这一片不能用常理解释的静寂中，听到了一阵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声音。

他居然彷佛听见了一阵风铃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风铃声。

白色的小屋，檐下的风铃，刀还未出鞘，铃声是什么振响的呢？

丁丁立刻就听到一阵极奇异的风声，开始时宛如远处的蚊鸣，忽然间就变成了近处的风啸，忽然间又变成了天威震怒下的海啸。

鬼哭神号，天地变色，人神皆惊。在这一阵让人彷佛就像觉得是海啸的呼啸声中，忽然出现了一条黑影，就好像是一条隐藏在滚滚乌云中的灵蛇一样，忽然间在破晓日出的万道精芒中出现了。

这万道精芒就是那一堆闪动的火焰。

灵动万变的蛇影，带着凄厉的风声，忽然缠住了火堆前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女人。

薄纱立刻化作了万朵残花，残花如蝴蝶般飞舞，女人已赤裸。

她那玲珑剔透的晶莹胴体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红的鞭痕，鲜血立刻开始流下，流过她雪白平坦的小腹。

这一鞭的灵与威已令人无法想象，更令人无法想象的是，挨了这一鞭的人却仍然痴立驯服如绵羊。

就在这时候，火焰又暗淡了下来，远处又有呼啸声响起。

丁丁的瞳孔收缩。

因为他又看见了一道灵蛇般的鞭影飞卷而来。

他明知站在火焰前的这个女子就是想要他命的田灵子，可是他也不忍心眼看着她再挨上一鞭。

他以左手负腕握刀鞘，以刀柄上的环，反扣急卷而来的鞭影。

鞭子本来是往女人抽过去的，鞭梢上的刺本来是抽向女人身上一些最重要的地方，可是等到丁丁的刀环扣上去时，鞭梢忽然反卷，卷向丁丁的喉结。

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本来要挨鞭子的女人，居然也扑向丁丁。

她一直垂落在腰肢旁的双臂后，竟赫然也在这一剎那间出现了两把精芒闪动的短剑，直刺丁丁的心脏和腰眼。

这时候丁丁的右手已握住刀柄，谁也没法子看出他是在什么时候握住刀柄的。

他的手掌握住刀柄时，就好像一个多情的少年，握住了他初恋情人的乳房一样，他的心立刻变得充实而温暖，而且充满了自信。

就在这时候，鞭梢与剑光已向他击下，眼看已经要将他击杀在火焰前。

只可惜他的刀也已出鞘。

刀光闪，火焰动！灵杀退，剑光落。

忽然间，雪亮的刀锋已经到了田灵子雪白的脖子上。

刀锋轻划，在她缎子般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丝般的血痕。

这一刀的速度和变化，都绝对是第一流的，可是这一刀却不是致命的一刀。

刀锋在对手的咽喉要害上划过，对手居然还活着，黑暗处已经有人在笑。

笑声中闪出了一条身高几乎有八尺的大汉，手里拿一把超级大斧，笑得猖狂极了。

“有人告诉我，今夜我要来斗的是当世第一的刀法名家，想不到你却如此令我失望。”

“哦？”

“杀不死人的刀法，能算是什么刀法？”轩辕开山说：“像这样的刀法，不但是花拳绣腿，简直就是狗屁。”

丁丁微笑。

“你的斧头能杀人？”他问轩辕开山。

轩辕狂笑，挥斧，巨斧开山，势若雷霆，丁丁的刀锋轻轻的一转，从他的肘下滑了出去。

就在这一剎那间，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轩辕开山宽阔的肩膀上，忽然间多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滑稽的侏儒，手里却拿着条绝没有丝毫滑稽之意的长鞭。鞭子和斧头几乎是同时向丁丁身上打过去的，甚至比斧头还快，这一鞭抽下去的部位，恰好弥补了轩辕开山开阔刚猛凶恶的斧法中的所有空隙。

而且这一鞭是从高处抽下来的，因为这个侏儒的身材虽矮小，却已经骑在八尺高的轩辕开山的肩膀上。

就好像一个一丈高的巨人一样。

巨斧刚，长鞭柔，又好像一个有四只手的巨人，同时使出了至刚至柔两种极端不同的武器。

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现在却奇迹般出现在丁丁眼前，这种奇迹带来的通常只有死。

只不过直到现在为止，谁也不知道要死的人是谁？

——在人类的生命历史中说来，死亡岂非通常都是一种没有人能够猜测得到的诡秘游戏？

二

丁丁修长瘦削的身体忽然用一种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的奇特动作，扭曲成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

他掌中的刀锋依旧很平稳的滑出。

刀光一闪，彷佛滑过了轩辕开山的脖子，也滑过了盘住他脖子的那两条畸形的腿。

不幸的是，腿没有断，脖子也没有断，只不过脖子也多了一道红丝般的血痕而已。

一道很淡、很淡的血痕。

幸运的是，刀光一闪间，丁丁已经退出了很远，轩辕却没有动。

他不动，盘在他脖子上的牧羊儿当然也没有动。

他们都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丁丁。

丁丁也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们，然后居然笑了，笑得很神秘，也很得意。

“轩辕先生，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狗屁的刀法有时候也能杀死人的？”

“狗屁！”

轩辕开山只说出这两个字。

说到“狗”字时，他脖子上那道淡淡的血痕忽然间就加深加浓了。

说到“屁”字时，他脖子上那道本来像一根红丝线般的血痕，已经真的开始在冒血。

这时候，牧羊儿一条畸形的腿已经变成了红的。

就在这时候，轩辕的脖子突然折断，从那道血丝间一折为二。

鲜血忽然间像泉水般标出来，他的头颅竟被一股标出来的血水喷飞。

牧羊儿也被这一股血水喷走。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惊惶的呼声，一个幽灵般的白色女人慢慢的倒了下去。

三

因梦蜷伏在砂土上，看起来就像一只飞过了千万丛花树，千万重山水，从遥远的神秘梦之乡飞来，已经飞得筋疲力竭的垂死白色的蝴蝶。

在这一片凄凄惨惨的荒漠上，她看起来是那么纤弱而无助。

丁丁看着她，心里忽然充满了爱怜。

一个多么寂寞的女人，一个多么脆弱的生命，丁丁轻轻的抱起了她。在这种情况下，丁丁的刀本来是绝不会离手的，可是现在他已经忘记了他的刀。刀落人在，他轻轻的抱起了她。看着她苍白而美丽的脸，要保护这个女人，似乎已经成了他今后最大的责任。

然后剑光忽然又闪起，田灵子又出现在他面前，黑亮的眸子闪动如剑光。

“我也听说过你，刀出鞘必见血，刚才我也亲眼看见过。”她问丁丁：“刚才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人的理由只有一种，不杀人的理由却有千千万万种，我不必告诉你。”丁丁说：“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像刚刚那种情况，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种情况当然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你现在手中已经没有刀，只有一个女人。”田灵子说：“你手中的刀能够要别人的命，你手里的女人却只能要你自己的命。”

丁丁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田灵子的剑已经到了他咽喉眉睫间，左手剑先划咽喉弯上眉睫，右手剑先点眉睫后曲心脏。

这一剑变化之诡异，实在可以说已经快到了剑法中的极限。

丁丁没有动。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一条鞭影横飞而来，鞭梢卷的不是丁丁的要害，而是田灵子的腰。

鞭梢一卷，田灵子又被卷得飞了出去，卷飞入那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立刻被吞没。

黑暗依旧。

丁丁居然向那边挥了挥手。

“牧羊儿，你走吧！我不会再追你的，你可以慢慢的走。”

“为什么？”

“我总觉得老天已经对你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就不能不对你好一点。”丁丁说：“我只希望你以后真的乖乖的去牧羊，不要再把人当作猪羊马牛。”

荒漠寂寂，清冷的月光照在因梦苍白的脸上，丁丁往回程走，那白色的小屋，屋檐下的风铃，和此刻昏迷在他怀抱中的女人，对他来说都已是一种慰藉。

他已远离死亡。

此后这种种的一切，已经足够疗治他以往的种种创伤。对丁丁来说，这一刻也许是他这一生中，心里觉得最温暖充实甜蜜的一刻。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怀抱中那个纯洁苍白温柔美丽的女人，已经用一双纤纤柔柔的玉手，抓住了他后颈和右胁下最重要的两处穴道。

丁丁这一生中，也像是别的男孩一样，也作过无数的梦。

只不过，就算在他最荒唐离奇的梦中，也不会梦想到这种事发生。

直到他倒下去时，他还不能相信。

他倒在一株仙人掌的前面，这株仙人掌在一坯黄土前，就好像是这个坟墓的墓碑。

四

新坟、墓碑，仙人掌，仙人掌花，仙人掌尖针般的刺，一种尖针般的刀法。

这个静卧在坟墓中的人是谁？是谁埋葬了他？为什么要用一株仙人掌做他的墓碑？

丁丁在恍恍惚惚之中，彷佛已经捕捉到一点光影，可是光影瞬即消失。

因为他已经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盯着他，他从未想到过，在这么一双美丽的眼睛中，竟然会充满了这么多的怨毒与仇恨。

她为什么要恨我？怨得那么深？

丁丁又想起了马厩前那一道还没修好的栏杆，那个还没修好的地窖，也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寒冷寂寞的冬天。

他不懂。

他实在不懂这个总是对他带着一种淡淡的情愁，就彷佛乡愁那么淡的情愁的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对付他？

可是在他的记忆深处，他已经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刀法的路，本来是纵横开阔的，这个人的刀法却尖锐如针，就好像是仙人掌的尖针。

他拚命想去忆起这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先说了出来。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针，命飘零。

散不完的刀光，数不尽的刀魂。

江湖中人，只要听到这首沉郁哀伤的小曲，就知道它是说谁了。

五

长鞭飞卷，田灵子旋转着从半空中落下去时，牧羊儿还坐在那堆已经快熄灭的火焰后，看起来就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的一条右腿已经断了，从膝盖上被人一刀削断。

丁丁一刀削出，不但斩断了轩辕开山的头颅，也削断了牧羊儿的腿。

田灵子挣脱了鞭梢，瞪着牧羊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你的鞭子不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不是在对付你，我是在救你。”他好像真的很诚恳的说：“你在那个人面前，连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实在不想眼看你去送死。”

田灵子冷笑：“你真有这么好的心？”

牧羊儿反问：“刚才你有没有看清楚他出手的那一刀？我敢保证，你绝没有看清楚。”

“是吗？”

“我也敢保证，江湖中能看清他那一刀出手的人，已经不多了，能挡住他那一刀的人也许连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已经止住血的断腿，叹了口气：“连我都挡不住，还有谁能挡得住？”

田灵子瞪着他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挡不住，别人就挡不住？”

牧羊儿静静的看着她，脸上又渐渐露出了笑容。

“你以为我是谁，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已经不行了？”他的笑容又恢复了片刻前那种邪恶和诡异：“只要我高兴，现在我还是随时可以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来。随便我怎样对你，你还是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看着他的笑，田灵子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就好像真的已经被赤裸裸的吊在树上。

所以等到牧羊儿问她：“你信不信？”的时候，她居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那么你也就应该相信，刚才若非是我救了你，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田灵子又不由自主的点头，牧羊儿又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么你准备怎么样报答我呢？”

他笑得更邪，田灵子手足冰冷，只觉得平生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可是……可是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她挣扎着说。

“你有什么机会？”

“那时候他怀里抱着个女人，我看得出他对那个女人很好，我如果全力去刺杀那个女人，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去救她。”田灵子说：“一个人若是对另外一个人太关心，就难免会把自己的弱点显露出来。”

“所以你就认为已经有机会可以杀了他？”

田灵子很肯定的说：“我不但有机会，而且机会很大。”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的胸膛已经被重重的抽了一下，虽然还不能算太重，却已经痛得她全身都流了冷汗。极端的痛苦中，却又带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快感，这种感觉，使得她全身都开始不停的颤抖。

她用双手抱着她的胸，喘息着问：

“你这个王八蛋，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只不过要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牧羊儿冷冷的说：“第一，刚刚那个人就算怀里抱着八个女人，就算那八个女人都是他爱得要死的初恋情人，你手里就算有十六把剑，就算能够使出你爸爸妈妈你六个丈夫的所有绝招，你还是没有办法伤得了她们的毫发，那小子还是可以一刀要你的命。”

牧羊儿说：“等他刀锋划过你脖子的时候，你甚至还会觉得很舒服凉快，等你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的时候，你的眼睛甚至还可以看到自己的脚。”

他问田灵子：“你信不信？”

田灵子知道牧羊儿绝不是一个会替别人吹牛的人，实在不能不相信他的话。

可是她又实在不能相信，人世间会有这么快的刀法。

牧羊儿故意停顿了半天，好让她加深对这句话的印象，然后才悠悠的接着说：“第二，幸好你杀不了他怀抱中那个女人，否则你就更该死了。”

“为什么？”田灵子忍不住问。

“因为那个女人就是出动了江湖中三大令牌，让你不能不受命，又把一万两紫磨金子存到你开设在山西太原府那个秘密票号里去，让你不得不动心的人。”

牧羊儿很安静的说：“你就是为了她，才不远千里，在九月月圆前赶到这里来为她杀人。”

田灵子愣住。

像她这么样一个女人，居然也会愣住，实在是件很不平常的事，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已嘶哑，要过很久才说得出话。

“难道她就是因梦娘？”

“她就是。”

“就是那个昔年号称天下第一绝色，江湖中万人倾倒，自己却忽然消失不见的那个因梦娘？”

“是的。”牧羊儿说：“她就是。”

“刚才那个会用刀的年轻人是谁？”

“那个人姓丁，叫丁宁，据说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奇才，刀法之快，据说已经可以直追昔年的傅红雪。”

“不管怎么样，他的身份还是和因梦娘差得很远，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昔日的因梦娘，就是今日的花夫人。”

“花夫人？”田灵子问：“哪一位花夫人？”

牧羊儿居然也用一种沉郁哀伤的声音曼曼而唱。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针，命飘零。

散不完的刀光，数不尽的刀魂。

“你说的是花错？”

“是。”

“就是那个总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做错了的浪子花错？”

“就是他，除了他还有谁？”

“最主要的，并不是他自己认为他自己错了，而是别的人都认为他错了，所以他想不错都不行。”牧羊儿声音里居然也带着一点感伤：“所以花错既错，因梦也就无梦。”

“因梦就是因为嫁给了花错，所以才忽然会自江湖中消声匿迹？”

“对。”

“然后他们是不是就隐居在这附近？”

“对。”

牧羊儿说：“可是有一天，花错出门去了，因梦就在家里痴痴的等，等了两年之后，花错才回来。”牧羊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只可惜，花错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已经变成两个人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田灵子很急切的问：“这句话的意思我实在不懂。”

火焰已经快熄灭了，牧羊儿的脸色看来更阴暗而诡异。

“那一天黄昏，她眼看着她的丈夫自远处奔回，明明是个很完整的人，可是等她站起来想去迎接时，他的人忽然断了，从腰际一断为二。他的上半身往后倒下去的时候，下半身的两条腿还往前跑出了七步。”

田灵子的脸色发白。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不懂。”

“你应该懂的。”牧羊儿说：“花错知道他的妻子在等他，一心想回来见他的妻子一面，只可惜在他回家之前，他已经被人一刀腰斩。”

“他既然已经被人一刀腰斩，怎么还能够飞奔回来？”田灵子又问。

“这可能有两种原因。”牧羊儿说：“第一，因为他太想回来看他的妻子，这种情感已经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情感，激发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潜力一直支持着他，让他能看到他的妻子最后一面。”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情感，可是已经嫁过六次的田灵子并没有因此而感动。

她只急着问：“你说的第二点是什么？”

牧羊儿的声音彷佛也变得有些嘶哑：“那就是因为杀他的人刀法太快！”

一阵风吹过，火光忽然熄灭，天地间一片黑暗。田灵子的额角鼻尖和掌心都已经冒出了冷汗。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丁宁在轩辕开山脖子上留下的那一刀，只有那样的刀法，才能造成这种结果。只有那么长久的寂寞和那么深的感情，才能让因梦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取杀死他丈夫的仇人的性命。

现在，她居然被抱在她仇人的怀抱中，为的是什么呢？

牧羊儿淡淡的问田灵子：“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

“是的，我已经完全明白了。”田灵子也用同样冷淡的声音：“现在要杀丁宁，已经根本用不着我们出手。”

六

坟前的仙人掌，已经被风砂和黄土染成一种干血般的暗褐色。

因梦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拭它，她的动作仔细、缓慢而温柔，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爱心的母亲在擦拭她的初生婴儿。

直到仙人掌上的黄砂褪尽，又恢复它的苍翠碧绿，她才回过头凝视着倒在地上的丁丁，明媚的眼睛里立刻变得充满仇恨怨毒。

“我想你现在一定知道我是谁了。”她说：“我就是花错的妻子，为了逃避你们的追杀，我们才躲到这里来，可是我的丈夫不愿意在这里躲一辈子，他一向是个骄傲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去学一种可以对抗你们的刀法，免得让我也委委屈屈的在这里陪他渡过一生。”

因梦说：“为了我，他非走不可，为了他，我只好让他走，就在那栋小屋里，我等了他两年，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丁丁只有听着，什么话都不能说，他的嘴唇已麻木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答应过我，不管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会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因梦的声音沙哑：“我当然相信他的话，江湖中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诺言，两年后他果然回来了，果然看了我最后一眼，想不到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就已天人永隔，永远不能再见。”

她没有流泪，流泪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是复仇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也想不出人世间有谁能使出那些可怕的方法，我只听到远方有女人说……”

鲜血从花错忽然一折为二的腰身里喷出来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

“花错，如果你还能侥幸不死，今年我就放过了你，而且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年九月月圆时，我还会来这里等你。”

声音飘忽而轻细，有时候听来就好像是从天畔那一轮血红的落日中传过来的，有时候听起来又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低语。

“所以我知道你今年一定会来，想不到你还未到九月就来了。”因梦说：“看到你挥斧劈柴的手法，我本来已经怀疑是你，看到你这么年轻、这么简朴，我又不能确定了。”

她的声音更黯淡：“那时候我甚至在暗中希望你不是那个人，现在我却不能放过你。”

丁丁的额上已现出青筋，青筋在跳动，他的眼睛却已闭起。

“只不过现在我还不想杀你，我要让你慢慢的死。”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活着有时远比死更痛苦。”

于是从这一剎那间开始，他和她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人，都要开始去经历一段没有人能够猜测到结果的生死游戏。

因梦

她告诉他们：“你们都亏欠过我，现在已经到你们偿还的时候了。”

侯门重重深几许

一

石阶低而斜，健马可以直驰而上，两旁还有四列可容双车并驶的车道。

一百零八级石阶的尽头，是一道宽一丈八尺的紫铜大门，门上铜环巨兽，庄严狰狞。两旁一十八条彪形大汉，着甲胃，执长戟，佩腰刀，悬箭壶，石人般雁翅分列。看起来就算有苍蝇停在鼻子上，他们也不会伸手去赶，就算有毒蛇缠身，他们也不会动，就算有玉女赤裸经过，他们的目光也不多霎一霎。

这是什么人的府邸，门禁为何如此森严？

其实这附近方圆百丈之内都杳无人踪，非但没有缠身的毒蛇，更不会有赤裸的美女，甚至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没有经过特别的准许，如果有人想走近这栋巨宅，那么恐怕只有靠奇迹了。

奇迹偶尔也会发生的，而且就发生在这一天。

二

九月二十九，大凶，诸事不宜。

九月二十九，晴，艳阳天，秋风柔，气高爽，没有翻过黄历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个诸事不宜的大凶之日。

长街上，紫铜大门外的禁卫们，身子虽然一动也不动，脑筋却一直不停的在动。轮值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散值后应该怎么样去弄一点银钱，找几个朋友，到什么地方去找点乐子？回去怎么去骗他的老婆？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看见一件奇迹发生，让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条平时几乎从来少见人迹的青石板大街上，此刻居然有一顶青衣小轿出现，抬轿的两条青衣大汉，奔跑的速度，几乎就像是两匹青骢马一样，抬着这顶轿飞奔而来，彷佛已忘了未经特别准许进入这禁区的人，一律就地格杀勿论。

眨眼间这顶青衣小轿就已冲上长阶，前面的轿夫膝半屈，后面的轿夫背微举，小轿仍然平稳如静水。

一百零八级石阶，在一瞬间就上去了，也就在这一瞬间，雁翅般两旁分列的卫士，已将小轿包围，长戟已将刺出，腰刀已将出鞘，壶箭已将上弦。重重深锁的紫铜大门里，彷佛已经可以听见一阵低而快速的脚步奔跑声，寒如秋风的杀气，立刻已笼罩在紫铜门和白石阶前，甚至连还没有出鞘的刀锋里都已有了杀机，每一只握住刀柄的手里，都握住了满把冷汗。

谁也不知道这顶小轿怎么敢闯到这里来。

只有一双手是干燥的，干燥而镇定。镇定而优美，优美如兰花，镇定如幽谷。

就在他们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围住这顶小轿时，居然就有这么样一双手，从小轿的垂帘中伸了出来。

这只手就好像是用一种很奇怪的透明的白玉雕成的，在她的无名指上，悬着一枚用黑丝线吊着的玉牌，玉牌上雕着种很奇特的花纹，彷佛是仙，彷佛是兽，彷佛是魔，彷佛是鬼，彷佛是神，又彷佛什么都不是。

这种花纹看来看去就只像一样东西。

——它只像这道紫铜大门上的环柄，庄严却又狰狞。

三

有一丈八尺宽，也有一丈八尺高的紫铜大门忽然开了。

青衣小轿中的玉牌现出，惊骇莫名的卫士奔入，片刻之后铜门就开了。

开的不是一道门。

紫兽铜环，侯门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开，卫士千千人，人人避道立。

小轿直入，也不知落在第几重。

雅　座

一

慕容秋水，男，二十六岁，未婚，世袭一等威灵侯。精剑击，有海量。别人在背地都称他为京都第一花花公子。

他听见了之后，非但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好像觉得很高兴。

“三代为官，才懂得穿衣吃饭。”他说：“要作一个第一号的花花公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虽然还没有到冬天，暖阁中已经升起了火，四面的窗户都关得严严的，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慕容秋水不喜欢吹风。

“有的人能吹风，有的人不能。”他说：“我就是个天生不能吹风的人，老天给我这一身皮肤就是不让我吹风的，那些好风都留给别人去吹吧！我最好还是待在屋子里，喝一盅醇酒，唱一曲新词，让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把一瓢刚剥好的橘子，洒上一点洁白胜雪的吴盐，喂到我的嘴巴里去，这样子我才会活得长一些。”

这些都是慕容小侯的名言，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话，因为他的确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天爷生下他，好像就是为了要他来享受这人世间种种醇酒美人，荣华富贵，他天生就好像要比别人的运气好得多。

二

铜炉上煨着一锅桂花莲子白果粥，清香弥漫了暖阁。

慕容秋水潇潇洒洒的穿件纯丝的长袍，赤着脚站在波斯国王送给他的羊毛地毯上，慢慢的啜饮着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神思却已飞回到四年前一个美丽的仲夏之夜。

那一天晚上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独自泛舟在粼粼绿波上，谜一样的白色女人。

他当然更忘不了那一夜的缱绻缠绵，万种柔情。

只可惜他醒来时，她已经走了。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消失在他的心目中，带走了他贴身的一块玉牌，却留给他无穷的思念。

暖阁外的小院中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秋风中的梧桐彷佛在低诉相思。

慕容秋水坐下来，坐在琴案前，“琤琮”一声，清音出户。暖阁的门开了，一个美如幽灵般的白色女人，随着门外的秋风飘了进来。

——就是她，她果然又出现了。

慕容秋水故意不去看她，可是心弦却已像琴弦一样不停的颤动。

——偶然相逢，偶然相聚，聚散之间原本如梦。

因梦，因梦。

她也替自己用桌上的水晶夜光杯，倒了一杯波斯葡萄酒，静静的看着他。听着他弹，听着他唱。

——人世间万事万物，皆因梦而生，因梦而灭，梦如何？

“琤”的一声，琴弦忽然断了，琴声骤绝，满室寂寞。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看她。

“是你？是你来了。”他说。

“当然是我，当然是我来了。”

“可是我记得你已经走了。”

他说：“我记得你走的时候，好像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一句话都没有说。”

“既然要走，还有什么可说？”

慕容秋水好像要把自己的眼睛变成一把刀，直刺入她的心。

“既然已走，又何必要再来？”他问因梦。

“因为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以后只要我有事要来找你，你一定会为我做。”因梦问慕容：“你还记不记得？”

慕容秋水当然记得。

那一次他偶然游西湖，偶然遇见了她，偶然相聚。虽仅一夕，这一夕间却有情无数梦无数愁无数。

“我记得。”他说：“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是不是也说过，一个人如果答应了别人一件事，就好像欠下了一笔债？”她问慕容秋水。

“是的。”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也相信，所以今天我才会来。”

慕容秋水用刀锋的眼睛瞪着她：“你今天是要我来还债的？”

她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是。”

“你要我怎么还？”

“我曾经听说这个世界上最黑暗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一个叫做“雅座”的小屋。”

慕容秋水笑了。

“雅座？雅座怎么会是黑暗恐怖的地方？有时候我也会到饭馆酒楼去，我坐的就是雅座。

”他说：“据我所知，雅座通常都是为贵宾贵客准备的地方。”

因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骗人？”她说：“据我所知，像你这样的贵公子，通常都不屑于骗人的。”

慕容秋水的笑容彷佛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勉强：“难道你说的雅座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直视着他。

“你应该知道的，在刑部大牢某一个最幽秘阴暗的角落里，有三、两间很特别的雅室，是特别为了招待像你这样的大人物请去的贵宾贵客而准备的。”

“哦？”

“我也知道你们特别派到那里去接待宾客的韦好客先生，实在是好客极了，他接待客人的方法，常常令人连作梦都想不到。”

“哦？”

“据说，有一位已经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江湖好汉，到你们的雅座去作客三天后，出来的时候，想爬到他最喜欢的女人身上去都爬不上去。”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看起来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

他说：“但是我却不知道，你这次来找我，是想要我把一位贵宾从雅座中请出来呢？

还是要我替你把一位贵宾送到雅座里去？”

因梦眼睛立刻又充满怨毒。

“有一个人现在我还不想要他死，我至少也要让他再多活两年七个月一十三天。”

她忽然俯下身，握住慕容秋水的手：“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一段日子一定要在雅座里好好的款待他，让他每天都想死，却又死不了。”

慕容秋水静静的看着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很仔细的看着她表情中每一个变化，过了很久才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如此恨他？”他的声音带着种很难捕捉到的讥诮之意，淡淡的接着问：“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花错。”慕容秋水说：“你这么样做，当然是为了花错。”

因梦的手忽然握紧，甚至连指节都已因用力而发白。

“花错？”她的眼睛直盯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花错？”

慕容秋水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孩子气的笑容：“我怎么会不知道花错？我从小就是个坏孩子，他甚至比我还坏。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人比我再了解他了，如果不是为了他那种男人，你怎么舍得放弃我？”

三

花错，男，二十九岁，宽肩、细腰、窄臀。一双眼睛看起来就好像是碧绿色的，彷佛是翡翠沉入海底时那种颜色，一张脸却苍白如雪。

所以有人说他是胡人，是波斯胡贾到中土来贩卖珠宝缎绸时所遗下的后代。被他修理过的仇人甚至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廉价娼妓生下来的杂种。

对于这种种传说，花错完全不在乎。可是有一点是让他不能否认的，他一生下来就错了。

第一错，就错在他根本不应该错活到这个世界上来。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他们，甚至连他们的姓名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干妈。

那时候他不到三岁。

第二错，是错在他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么样的一个干妈。

他的干妈，长大，白皙，冶艳，明媚，双腿修长，双眼明亮。是一个江淮盐运道的遗孀，所以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一个家资巨万的寡妇。据说她每天吃的菜单里，都有一味是炒金丝雀的舌。

花错从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被这家人收养的？他只知道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个小孩了。

以后他错得更多，愈错愈深，对女人却愈来愈有经验。

到了他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浪子。

一个浪子的声名，常常都会换取到很多极不平凡的经验。

一个有名的浪子所累积到的经验，能够换取到的代价就不是别人所能想象得到的了。

所以花错在未满二十岁之前，就已经成为江湖中所有富孀贵妇和一些寂寞的名女人们追逐的对象。

所以花错越来越错，因为他身不由己。

金钱、名望、享受、欲情，他都可以抗拒。可是如果有人要用一种很隐密的武功绝技来交换他的服务，他就傻了。

尤其是刀法。

他从小就喜欢刀，也许是因为刀是和他生活的阶级层次是密密相关的。

花错从小就希望他的掌中能够握有一柄无坚不摧天下无双的快刀。

花错最错的就是这一点，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一把这么样的刀。

——“无敌”这两个字根本就不存在，那只不过是某些自大狂妄的人，心里的一种幻觉，他们迟早都必将死在自己的这种幻觉中。

花错也不例外。

他拚命要去找这根本不存在的刀，不辞辛劳，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在江湖中他得罪过了的人，甚至已经不比想跟他上床的女人少。

因梦是在“雪村”认得他的，雪村是一大片美透了的庭园，也是花雪夫人无数产业中之一。

花雪夫人当然就是花错的干妈。

她曾经警告过因梦：“我喜欢你，你是个迷死人的小女孩，可是我劝你现在还是赶快走的好。”

“为什么？”

“因为我那个宝贝儿子就快要回来了，你最好还是不要见到他。”

“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因梦带着挑战性的甜笑：“难道他会咬我一口？”

“他不会咬你，他只会把你连皮带骨都吞下。”花雪夫人说：“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个野孩子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女孩子的魅力，甚至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她明亮锐利的双眼忽然变得非常温柔。

“那时候他正在街上玩泥巴，正好挡住了我的路，我本来想一脚把这个脏孩子踢开的，可是他忽然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花雪夫人的声音更温柔：“就在那一瞬间，这个脏小孩身上的烂泥，好像一下子就忽然不见了，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可爱的白玉娃娃。”

“所以你立刻就决定收养他？”

“是的。”花雪夫人说：“对于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我做事也从来不会后悔的。”因梦说：“如果我遇到一个男人，不管他是谁，被吞下去的，通常都不会是我。”

她笑得极甜，可是她笑容中的挑战之意却更明显、更强烈，因为这时候她已经看见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一个高大、瘦削、挺拔的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对猫一样的绿眼，眼中也带着种挑战的意思在看着她。

就在他们互相微笑凝视的这一剎那，花雪夫人就已经发现悲剧要发生了。

这两个人竟是如此相像，简直可以说完全是同一类型的人，要避免这么样两个人互相被对方吸引，简直比要把一对连体婴分割还要困难。

如果无法避免，那么这两个人又势必要被他们的情欲所引起的火焰燃烧。

四

“是的！我是为了花错。”因梦说：“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开始，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已经属于他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也有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彷佛来自远方：“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我心里也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当然我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后来我才发现我们的仇敌实在太多了，他的仇敌和我的仇敌。”

慕容秋水打断她的话。

“你也会有仇敌？”他看着她，眼中带笑：“我记得你一直都能把每个人都对付得很好的，不管男人女人都一样。”

“可是我嫁给他以后就不一样了。”因梦说：“这一点你该明白。”

“是的，我完全明白。”慕容轻叹：“老实说，当我知道你们两个人已经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连我都有一点恨你。”

“现在呢？”因梦问他：“现在你是不是还有一点恨我？”

“现在没有了，现在我好像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已经老得可以做祖父了。”慕容故意叹着气的说：“一个已经做了祖父的人，是不会再吃醋的。”

“你根本就不会吃醋的，没有人会为一个死人吃醋。”

慕容的眼睛睁大，瞳孔却在收缩。

“难道花错死了？”

“每个人都会死。”因梦的声音冰冷：“花错至少也是个人。”

“他怎么死的？”

“死在刀下。”

慕容秋水黯然叹息：“为什么喜欢刀的人，通常都会死在刀下？为什么让你伤心的人总是你喜欢的人？”

“这大概是因为只有你喜欢的人才能伤害到你。”因梦说。

这本来是一句非常令人伤感的话，可是慕容秋水听到之后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孩子气。

“谁说你不喜欢的人就不能伤害你？”他问因梦：“难道你喜欢杀死花错的那个人？难道他没有伤害到你？”

他站起来，拍拍因梦的肩。

“你一定要记住，有些听起来很有学问的话，其实全都是放屁，而且是很臭很臭的屁。

”慕容秋水说：“所以我们不如开始说一点比较实际的事。”

“什么事？”

“如果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准备怎么样来报答我？”

因梦开始迟疑，却没有逃避，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是逃避不了的。

所以她挺起胸，直视慕容，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准备要我怎么报答你？”

“我只要你的一句话。”

“一句什么样的话？”

“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要我答应你，以后只要你有事来找我，我一定都要替你做？”

“是的。”慕容秋水说：“就是这样子的。”

因梦看着他，眼中露出了一抹恐怖之意，但是很快就被仇恨与怨毒所代替。

“好，我答应你。”因梦说得非常肯定：“只要是我答应过别人的事，我也从来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极了。”

慕容秋水笑得非常愉快：“你要交给我的那位贵宾，现在在哪里？”

因梦反问：“你要招待他的雅座，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三天。”慕容秋水也说得很肯定：“最多只要三天。”

“你有把握？”

“我有。”慕容秋水说：“我们雅座的主人韦好客先生，一向是个办事很快的人。”

“那就好极了。”

因梦喝干了她杯中的酒：“三天之内，我就会把那位贵宾交给你。”

她已经站起来准备走出去，他却又将她唤住。

“你那位贵宾叫什么名字？”

“你用不着知道他的名字。”因梦说：“你只要记住，他是一位很特别的贵宾就够了。”

她说：“我希望你也让韦好客先生牢记在心。”

五

韦好客，男，五十一岁，未婚。面容清秀，手脚纤细如少女，驼背鸡胸，身高不满五尺，是一个让人只要看过一眼后，就很不容易忘记的人。

他是淮南“鹰爪门”传人中最成功的一个，武功和成就都最高，他的鹰爪功和七十二路小擒拿手，多年前就已被公认为武林中的一绝。

他的手，看来虽然纤细柔弱，而且留着很长的指甲，可是只要他一出手，就会都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他吃素，绝对不沾荤腥，他用的厨子都是以前四大丛林中，最有名的香积厨。

戒绝烟酒，从来不赌，对于女人更没有兴趣，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是干净的，他通常都把女人称作“垃圾”。

但他却偏偏又是一个非常讲究享受的人，对于文字、训诂和音律的造诣之深，甚至连翰林苑中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无论在什么样的标准之下，他绝对可以算是个怪物。

令人想不到的是，在这个怪物的心目中，也有一个他崇拜的偶像，他崇拜这个人，就好像一个多情的少女崇拜她梦中的白马王子一样。

这个人就是慕容秋水。

韦好客穿着他的一身在京城第一流裁缝那里订制的纯黑丝衫，坐在位称“天牢”的刑部大牢后一个阴暗的小院里，坐在一张颜色已变得深褐的竹椅上。

已经将近是冬天了，深秋的晚风已经很冷。

韦好客不怕冷。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他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有一股热意从他的心里散开，散入四肢，散入指间，散入鼻端，散入眼中。

甚至连他的眼都已因热而发红。

每当他将要做一件他自己知道可以刺激他的事情时，他会感觉到他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这种热意升起。

今天他又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慕容秋水告诉他又有一位很特别的贵宾要来到他的雅座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慕容秋水陪伴着一个面蒙黑纱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身材相当高，穿着件很长的黑色风衣，所以韦好客非但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身上任何其他部分，甚至连她的手都看不见。

但是他却已感觉到她那种慑人的美丽。

她显然也在黑纱后注视着她面前这个矮小而畸形的人。

韦好客知道，甚至可以想象到她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注视着他。

每个人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都会用这种眼色看他的。——一个如此温和善良的侏儒，为什么能让江湖中最凶暴强悍的恶徒都对他如此惧怕？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够回答，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彷佛总会有一股恶魔般的力量催使着他，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这种力量就彷佛是来自地狱某一种神秘的诅咒。

面蒙黑纱的女人当然就是因梦，一直等到她把他观察得非常仔细后，慕容秋水才为她引见。

“这位就是雅座的主人韦好客先生。”慕容秋水很高兴的笑着说：“我可以保证他好客的声名绝不假。”

韦好客也笑了，笑容谦卑而诚恳，在慕容秋水面前他总是这样子的。

“我只不过尽力去做而已，只不过希望我的客人们能对我的服务满意。”

慕容秋水大笑：“只可惜他们好像还是不太喜欢你。”

“韦先生。”

因梦冰冷的声音像刀锋般切断了慕容秋水的笑：“我相信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这里又有一位贵宾要来了，而且恐怕会在这里待很久。”

“是的。”韦好客说：“我知道。”

“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这位客人是我请来的，我对他当然特别关心。”

“当然。”

“那么我就想请教你几件事了。”因梦问韦好客：“他到了这里之后，有没有机会逃出去？”

他答说：“大概没有。”

韦好客的态度仍然同样谦卑：“能够被请到我这里来的贵客，通常都是非常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我在这里已经有十一年了，被请来的贵客已经有一百三十多位，我可以保证如果我把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说出来，都会在江湖中引起一场很不小的动乱。”

“他们有没有人能逃得出去？”

“没有。”韦好客微笑：“连一个都没有。”

“如果他们想死呢？是不是能够死得了？”

“夫人，你一定要相信我，死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越想要死的人，往往都越死不了。”

韦好客的笑容更温和：“夫人，如果你要一个人在我的雅座里待两年七月零一十三天，我绝不会让他少活一个时辰。”

“你保证？”

“是的。”

慕容秋水脸上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优雅的微笑：“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对我们这位好客的主人完全满意？”他问因梦。

“是的。”

“那么你是不是已经可以把我们那位客人请进来了？”

“是。”

六

韦好客常常喜欢自己是个“没有”的人，这个称呼对他的确很适当，他确实可以称为一个“没有”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他都没有。

他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兄弟，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情感，什么样的情感都没有，当然更不会有同情和怜悯这一类的爱心。

可是，当他看到面蒙黑纱的女人带来的这位贵客时，他心里居然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可怜他。

这个人根本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比一堆垃圾还糟糕。

这个人是装在一个帆布袋里面，被人抬进来的。只看了他一眼之后，慕容秋水就已经转过头，不忍再看。

如果说韦好客是个“没有”的人，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算为一个“消失”的人了。

因为他脸上有很多部分都已消失。

他的头发和眉毛都已被剃光，他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微微突起的半圆体，上面只有一条缝，永远都不会再张开的两条缝。

他还有嘴唇，可是你如果扳开他的嘴，就会发现他的舌头已经从他的嘴里消失了。

韦好客没有再看下去，转过身向因梦很温和有礼的鞠躬。

“夫人，请恕我直言。”

“什么话？你说。”

“其实你根本不用把这位贵宾请到我这雅座里来，你对他的招待和服务已经是够周到了。”

因梦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他话中那一抹几乎可以算是很有风度的讥嘲之意，只是淡淡的说：“我承认你说的有理，我把他送到这里，只不过因为我根本没法子招待他那么久，而且我希望他在这里能受到更好的待遇。”

“夫人，你知道我一定会尽力去做。”韦好客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请教夫人。”

“什么事？”

“我看得出我们这位贵宾的脸已经被改造过，我已经有多年没有看见过如此精密的手艺，我实在很想知道是哪一位大师的杰作？”

“你真的很想知道？”

“真的。”

因梦冷冷的说：“其实你不问也应该知道，除了诸葛大夫之外还有谁？”

慕容秋水霍然回头，眼中带着惊讶之色：“诸葛大夫？”他问因梦：“你说的是诸葛仙？”

“不错，我说的就是他。”

慕容秋水笑了，微笑摇头。

“对一个像你这么高贵美丽的女士表示怀疑，实在是件很不礼貌的事，只可惜对你说的话，我想不怀疑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很了解诸葛先生的为人。”慕容秋水用非常厌恶的表情看了看那贵宾的脸：“像这一类的事，他大概是不会做的。”

因梦直视着他，眼色冰冷。

“我也很了解你的为人，以你的身份和地位，本来也绝不会做我要你做的这一类事，只可惜你偏偏做了。”

她的声音更冷，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

“你们为我做这一类的事，只因为你们都亏欠过我，现在已经到了你们必须偿还的时候了。”

七

夜已深。

站在窗前，面对窗外无边无际的清冷和黑暗，因梦可以感觉到两行比晚风更冷的眼泪，慢慢的流下面颊。

她知道她已经变了。

因为她的心中已不再有爱与感激，只剩下索讨与报复。

丁丁

他已经开始不能回忆，因为他不敢，只要一想起往事，他的心就开始像刀割般痛苦。可是他仍然发誓要活下去，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活下去。

死　党

一

诸葛仙，男，三十七岁，武林第一神医诸葛无死的独生子，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被天下江湖中人尊称为诸葛大夫。

他的手指几乎要比别人长一寸，而且感觉特别敏锐，闭着眼睛的时候，都能用手指的触觉把一本宋版的木刻医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出来。

这双手当然也很稳定，有人甚至说他可以用一把蝉翼般的薄刀，把一只蚊子的每一个器官都完全支解分割，连蚊眼都不会破裂。

一个人要比一只蚊子大多少倍？

对于人体上每一部份的结构，他当然更清楚得多，要支解分割一个人，当然更容易。

能支解，就能重组，能分割，就能缝合。

江湖中人大多数人都相信，如果你被人砍下了一条腿，只要你的腿还在，诸葛大夫就能把你这条腿接起来，如果你被人家砍掉一个鼻子，只要你能够把你的鼻子带到诸葛大夫那里去，他就能够让你的鼻子重新长在你的脸上。

有关于诸葛大夫的种种传说实在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它的真假，唯一不容怀疑的是，诸葛仙这个人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人物。

二

丁丁最后一次看见因梦时，是在诸葛大夫那间精雅华美的书斋里。

他认得诸葛仙，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被缝死，还能看见诸葛仙脸上惊恐的表情。

那时候因梦正在对诸葛仙说：“我要你把这个人的眼睛缝起来，把他的舌头也缝死，让他永远再也看不见任何事，说不出一个字。”

“你疯了。”诸葛大夫的声音本来是非常优雅动听的，现在却已几乎完全沙哑嘶裂：“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我相信你的这双手，我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完成这样一件精密复杂的工作。”

因梦嘴角带着种奇特而冷淡的笑容：“最主要的一点是，我相信你一定会替我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一定要还，非还不可。”

诸葛大夫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转过身，从一个密封的银筒里，取出一个冰囊，用他那双手指特别长的手，围住这一囊库藏已久的寒冰。

每当他忿怒激动时，他都会这样做。直到他开始冷静下来，他才问因梦：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这种事，为什么不索性把他的眼珠挖下，舌头割下？”

“因为我不想损伤到他任何一根神经，我要让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完全保持清醒敏锐，我一定要让他能完全领受到我将要加给他的每一分痛苦，一点都不要错过。”

听到她的话，丁丁的背脊就好像被一柄冰冷的尖刀割破。

——白色的小屋，檐下的风铃，风铃下那个温柔、善良、寂寞的女人难道真的就是她？

不管怎么样，丁丁知道他恐怕从此再也看不见这个女人了，恐怕从此再也看不到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对于她这样的要求，诸葛大夫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三

“现下阁下已经是这里的贵客了，我却连阁下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

韦好客很温和的对丁丁说。

“刚才那位夫人并没有说出阁下的名字，阁下自己当然也没法子告诉我。”他叹了口气：“我看得出阁下现在非但已说不出话，连手脚都已软瘫无力，短时期大概是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经过诸葛大夫的手术后，要想复原是非常困难的。”

他的声音不但温和，而且充满了同情，如果看不见他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无论谁都会认为他是个彬彬有礼的善良君子。

丁丁却是例外。

现在他当然看不见韦好客，但是他对这个人的声音却熟悉极了，就好像他熟悉慕容秋水的声音一样。

他真想大声嘶喊，告诉他们。

“我就是丁丁，你们怎么会认不出我了？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只可惜他用尽了全身力量，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无穷无尽的苦难和折磨，美好的生命，忽然变成了一场永远不会醒过来的噩梦。

丁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落入这种悲惨的命运中。

主宰他命运的人，赫然竟是他童年的玩伴，昔日的好友，如果他有法子能告诉他们他是谁，他们绝不会再让他受到这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

只可惜他连一点法子都没有，他连死都死不了。

渐渐的他连想都不敢去想，非但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回想往事，只要一开始思想，他的人就会像刀割般痛苦。

能够活下去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生存的勇气和决心，也因为诸般苦难而变得越来越微弱。

但是他仍然发誓要活下去。

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活下去，就算是每天只靠别人喂他三顿浆糊般的菜粥，他也要活下去，他绝不让自己像臭鼠一样烂死的这里。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得庄严英勇。

渐渐的，丁丁对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熟悉了，韦好客、慕容秋水、因梦、巡夜和送饭的狱卒。连他们的脚步声，他都已经能够分辨得出。

因梦居然不时还来看他，无疑是要确定这里的招待，已经在他身上造成了什么样的变化？

她显然觉得很满意，因为有一天丁丁听见她对韦好客说：“我记得他到这里来才只不过七十一天而已，你们就好像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韦先生，我不得不说，你们这里招待客人的方法实在是好极了。”

在这一片死黑中，要计算时日本来是几乎完全不可能的，可是从那一天之后，他就用自己的方法开始计算。

开始计算自己的呼吸。

用一种他从恶臭的空气中训练出的秘密方法来呼吸，为了让他保持敏锐的感觉来接受痛苦，因梦并没有损伤到他的呼吸系统，为了让他还能吃下他仅能维生的食物，他们才没有封死他的嘴。

对于这一点，丁丁实在感激至极，因为他们总算给他留下了一点机会。

每天都要经过照例的酷刑之后，才有一碗菜粥可吃。

这碗粥有时滚烫，有时冰冷，有时冷得他全身发抖，有时烫得他满嘴水泡。喂他粥的狱卒完全死人不管，只管用一把缺口的汤匙，把满满一匙粥塞进他嘴里。

这一碗粥就是仅够维持他延续生命的粮食，他计算过一碗粥只有十三汤匙。

为了让他活下去，这十三汤匙粥总是不会少的。

可是有一天，他只吃了三匙，因为那天的粥实在太烫了。连狱卒都拿不住，把粥碗和汤匙一起跌在地上摔破了。

听到汤匙裂的声音，丁丁的心立刻因兴奋而抽紧，因为这就是他已等待多时的机会，甚至可能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绝不能让它错过。

狱卒的咒骂声和脚步声都已经去远了，又过了很久，丁丁的心跳才恢复正常，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未曾如此兴奋过，他只是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找到。”

——他要找的是什么？

他要找的竟然只不过是那些汤匙的碎片而已，在别人来说，这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对他来说，却宛如苦刑。

他的双眼已盲，四肢已软瘫，一定要先翻个身，再用他的嘴去摸索，把地上的碎片用嘴衔起来。

他断断续续的用了七、八个时辰，才完成了这件事。

等到他确定四下没有人声的时候，他才能用牙齿咬着这些碎片，在墙上画出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分辨得出的模糊字迹。

剩下来的事，就只有靠老天帮忙了，因为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他已尽了全力。

四

丁丁在墙上画的一共只有三个字，翻来覆去都只有这三个字。

班沙克。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三个字看起来简直连一点意义都没有，丁丁为什么要把它看作唯一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神秘的“班沙克”

一

慕容秋水是个生活习惯很不正常的人，一向睡得很晚，起得很迟，他总认为睡眠是一种浪费，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绝不肯上床的，就算上了床，也不一定是为了要睡觉。

“在床上也有很多事可做，看书、打谱、填词、喝酒、吃零食、想心事、看漂亮的女孩、吃她们的胭脂，这些都可以在床上做的事，睡觉只不过是其中最无趣的一件事而已。”这也是慕容秋水的名言之一。

可是这一天晚上实在太冷，这么冷的寒夜，只有躺在被窝里最舒服，一躺进温暖的被窝里，想要不睡着就很困难了。

所以这天晚上连慕容秋水都已睡着。

他是被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如此深夜居然有人能穿过他府邸中的二十一道警卫暗卡，走近他的寝室，而且居然敢故意让他听见脚步声，这个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把身边那个头发比黑漆还黑，皮肤却比白雪还白的小女孩藏到自己的胁窝里，然后才半支起身子，隔着锦帐往外问。

“韦先生，韦大老爷，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干脆推门走进来？难道你还想要我起来为你开门？难道你想活活的把我冻死？”

二

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韦好客先生，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走近慕容秋水的寝室，更莫说推开这扇门。

韦好客的脸色惨白，好像已经快被冻僵了，一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斗篷上，已结满了冰屑子。

慕容秋水用一种既惊讶又好奇的眼色看着他。

“我知道你没有喝醉，因为你从来都不喝酒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发了疯的样子，所以我实在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闯到这里来？”

他故意对韦好客狞笑：“我希望你有一个很好的解释，否则我不剥了你的皮，把你赤条条的扔到阴沟里去才怪。”

对于我们这位慕容公子这种很不寻常的幽默感，韦好客先生一向是非常欣赏的，今天却是例外。

一向很不容易被激动的韦先生，今天眼中却充满了惊慌与恐惧，他看着慕容秋水的时候，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跳动。

“班沙克。”

他只对慕容说出了这三个字。

班沙克，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让一向冷静如刀的韦好客如此惊慌恐惧？

三

丁丁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完全放松了自己。

到这里来了大概有一百一十天左右，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把自己放松，因为他已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捕捉到一线光明和希望。

他确信韦好客已经看到了他画在石壁上那些字，因为那一天韦好客走进这间牢房时，呼吸立刻变得非常急促，忽然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一样，匆匆的走了出去。

班沙克，他当然已完全了解了它的意义。

这个世界上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三个字的秘密，韦好客就是其中之一。

丁丁确信他看到了这三个字之后，一定会为他去做一些事的，而且一定会去找慕容秋水。

四

“班沙克。”慕容秋水喃喃的说：“我的确有好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

他看着韦好客，眼中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孩子气的诡笑：“可是你三更半夜闯到我这里来，总不会只为了要告诉我这三个字吧？”

韦好客的表情却很严肃。

“我还要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忘记？”

慕容秋水吃吃的笑了：“就算等到我老掉牙的时候，我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

韦好客很快的打断了他的话，好像决心不让他说出那天晚上的事：“你当然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多少人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慕容秋水眼中的诡笑忽然又变成一抹怀旧的感伤。

“本来有五个人的，后来变成了四个，现在恐怕只剩下三个了。”他问韦好客：“事隔多年，你为什么忽然又提起这三个字？”

“因为我今天又看见这三个字了。”

“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就在我最特别的那间雅座的墙上，而且是你请来的那位贵宾用牙咬着一个汤匙的碎片画上去的。”

慕容秋水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吃惊的看着韦好客。

“他怎么会知道这三个字的？难道因梦娘送来的那位贵宾就是……？”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的话，而是他自己接着说下去，他的眼中竟彷佛忽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怖之意。

韦好客眼中的神情也和他差不多。

因为他们心里都已经明白，雅座里的那位贵宾是什么人了。

那个人本来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亲密的朋友，也是除了他们之外，唯一知道“班沙克”这秘密的人。

开始的时候，这个秘密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这个笑话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五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四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偷偷的溜进了城内某一个王府的后园。这个地方在京城内一些富贵子弟的传说中，简直就好像神话中的天堂一样。

据说这里有王爷从各地搜集来的美酒、美食和美人，不但有波斯葡萄酒和鲑鱼酱，还有头发如黄金，眼睛如翡翠的绝色美人。

这些富贵子弟们全都年轻而热情，全都喜欢刺激和冒险，全都想趁王爷陪官家出去巡狩打猎的时候，偷偷的闯到这里来安慰安慰这些寂寞的美女，只可惜他们既没有这四个人的胆量，也没有这四个人的本领。

那天晚上真是荒唐，一间铺满了毛皮的暖屋，一大堆多数人一生中从未梦想过能享受到的酒食，四个十来岁的大男孩，用他们年轻的热情征服了一屋子寂寞而又饥渴的美女。

其中最美丽的一个叫作葛蕾丝，金发碧眼，修长的腿，纤细的腰肢，皮肤晶莹如白玉。

据说是从一个比天边还要遥远的国度中来的，是王爷用两斛明珠换来的。她的腰肢和舌尖都好像蛇一样的灵活，王爷付出的代价绝对值得。

葛蕾丝喜欢笑，不管你碰到她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她都会吃吃的笑个不停，笑声如银铃。

“班沙克，你们这些小鬼简直是一群班沙克。”她指着这些大男孩其中一个最瘦小而且畸形的一个说：“尤其是你，你是一个超级的大班沙克。”

这个男孩忍不住要带着一点自卑问她：“为什么我是超级的？”

“因为你只会咬人。”女孩子吃吃的笑着说：“除了咬人之外，你什么都不会。”

别的男孩也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够了之后才问。

“班沙克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那里的语言中，“班”的意思就是大，“沙克”的意思就是一种鱼。”葛蕾丝说：“一种会吃人的鱼，也就是你们说的鲨鱼。”

她又说：“这种鱼在吃人的时候，总会咧开牠的大嘴，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笑一样。”

她看着他们：“这种大鲨鱼，要吃人的时候，简直就跟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差不多。”

于是大家终于明白“班沙克”的意思就是大鲨鱼。

于是，从此以后“班沙克”这三个字就成为他们这四个人之间的一种秘密讯号，直到他们分手时为止。

这四个人就是花错、韦好客、慕容秋水和丁宁。

六

慕容秋水僵直的坐在床上，贵公子的潇洒和风度，已经完全从他身上消失不见了。

“丁宁、花错、因梦，这三个人之间究竟在搞什么鬼？”他不但惊惑，而且生气：“不管怎么样，那条母狗这次可真是让我上了贼船，她明明知道我们跟丁宁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死党，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到这里来？”

“她当然是故意的。”韦好客比慕容更生气：“所以她才会让丁宁看不见也说不出，甚至把他的脸都动过了，让我们也认不出他。”

“她知道我们跟丁宁是朋友，当然是从花错那里听来的，她不但恨丁宁，也恨我，所以才想出这种法子来整我们两个。”慕容秋水说：“我可以想得出她为什么会恨我，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丁宁为什么要杀花错？”

韦好客同样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一个人如果要杀另外一个人，有时候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只能告诉慕容秋水：“如果你一定要问理由，恐怕只有去问丁宁。”

“对，我们去问丁宁。”慕容秋水大声说：“我们已经把他整惨了，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要把他先弄出来再说。”

“不行。”韦好客的声音冷如刀锋：“我们绝不能放他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错得很多，所以我们只有错到底。”

慕容秋水又慢慢的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显然是在仔细思考韦好客这句话其中的意义。

——如果他们放丁宁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就算丁宁能原谅他们，是不是会泄露他们的秘密？最重要的一点是，丁宁会不会原谅他们？他们能不能冒这个险？

过了很久，慕容秋水才轻轻的叹了口气：“要怎么样做，才算错到底？”

韦好客的眼睛彷佛已经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丁宁不死，后患无穷，如果你以后还想能够安安心心的睡觉，他就非死不可，而且死得愈快愈好。”

慕容秋水沉默。

“我当然不会要你去杀他，我也不会去。”韦好客说：“如果我们杀了他，以后就永远有个把柄被你那位因梦夫人捏在手里，那我们以后恐怕更没有好日子过。”

“她能抓住我们什么把柄。”慕容秋水问。

“如果丁将军知道他的儿子是死在我们手里的，我们还会不会有一天好日子过？”

慕容秋水脸色变了，眉心也打起结。

“只有一种人杀人是完全不用负责任的，也不会有后患。”韦好客说：“他们杀人根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找他们报仇。”

“你说的是哪种人？”

“刽子手。”韦好客说：“有资格的刽子手，而且是被官方承认的。”

他说：“刑部大牢里，有一名犯人，犯了杀头的重罪，被一个官方的刽子手处决，这种事是谁也不能过问的，所以永无后患。”

慕容秋水的眉结解开了。

“这一类的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安排得很好。”

“大概可以。”

慕容秋水又慢慢的坐起来，盯着韦好客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件事跟我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刚刚说的话我也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我明白。”

韦好客冷冷的看着从被中散出的一枕乌发，冷冷的说：“我相信你一定也明白，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无论谁只要听见了一个字，那个人就非死不可。”

七

寒夜，五更。

韦好客已经走了。

慕容秋水却还没有睡，他已经想了很久，他的手掌一直在轻抚他身旁那个年轻而柔滑的胴体。

他当然明白韦好客的意思，这个秘密是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听见的。他的手停留的地方，每一处都是人身上致命的死穴，只要手指轻轻一按，立刻就会有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没有人会注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是否存在的。

她是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她的死活根本就没有人会关心。

他的手轻轻的滑上她坚挺的乳房，已经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声，因为他的手指下，就是她的心脏。

一个人的心跳如果停止，无论听见什么秘密都不会说出去了。要做这件事，就要做得万无一失，绝不能冒险。他的拇指已经准备按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翻了个身，用她的腿勾住了他的腿，她的腿那么光滑柔软，却又那么充满了弹性。

“你的手好冷。”她呢喃的说：“刚才你一定没有把你的手放在我这里，我这里好热好热。”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刚才我一定是睡着了，否则我一定不会让你的手放在被窝外面。”

慕容秋水笑了笑，眼中却全无笑意。

“刚才就算你还没睡着，你也会装睡的。”

“为什么？”

“你难道不怕被人看见？”

“你骗我，这里怎么会有别人，这种时候有谁敢到这里来？”她用力扳他的肩：“就算有别人要来我也不管，我要你，就算你投降也不行。”

慕容秋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的拇指已经离开了她的心脏，他的手开始轻抚她的背脊，用一种异常温柔的声音说。

“这里当然没有别人来过，伴伴。现在我才知道你不但是个温柔的女孩，运气也特别好。”他问她：“伴伴，你知不知道你的运气为什么特别好？”

“为什么？”

“因为你真能睡觉。”

你真能睡觉

一

柳伴伴，女，十八岁。她自己常常说，老天把她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她陪伴男人的。

男人们的确也全都很喜欢她的陪伴。

她的身材非常高，而且非常瘦，可是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是柔软而富于弹性的，你绝对摸不到她的骨头。她的腿非常长，如果她的身高有五尺九寸，她的腿长至少在三尺八寸以上。

这么样一双修长结实的腿，无论长在什么样一个女人的身上，都是种非凡的魅力。

她的父亲是个樵夫，也是个猎户，半天打柴，半天打猎。新鲜的山间空气和十分富于营养的山禽野味，使得她发育很早。

还不到十三岁，她就已经长得很高了。

有一天她父亲下山去赶集的时候，她到山泉下去汲水，把裤脚高高的挽起，露出了她一双健康而结实的长腿。

一个上山来猎狐的恶少，正好带着他的豪奴从附近走过，看见这双腿，眼睛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豪奴们当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对他们说来，在荒山上强暴一个弱女子，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

幸好那天她的运气不错，居然遇见了救星。

就在她最危急的时候，一个穿荒山走快捷方式，赶去赴约的少年侠士忽然出现了，割下了恶少的耳朵，留下了一句话。

——“我叫丁宁，如果你要报仇，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从那天之后，伴伴始终没有忘记过“丁宁”这个名字。

今天晚上她又听见了丁宁的名字。

那时候她当然没有睡着——韦好客和慕容秋水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可是她也知道这些话是听不得的，否则就一定会惹上杀身之祸。

幸好慕容秋水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无论多奸狡的人要骗他都很不容易，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则是他不会提防的。

所以伴伴现在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要报恩，伴伴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发誓一定要救丁宁。

不幸的是，她既没有这种力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做。

侯门深似海，要进去固然困难，要出去更不容易。

如果连出去都没法子出去，她还能做什么？

所以这时候伴伴都以为丁宁已经死定了。

二

三天之后，刑部就传出消息，有一名积案如山的江洋大盗，将要被处决。为了慎重其事，还特地请来了退隐已久的天下第一号刽子手——姜断弦——来行刑。

姜断弦少年时就被人称为“姜断菜”。意思是说他杀别人的头，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的容易。

他是世袭的官方刽子手，除了一笔优厚的俸禄之外，每次行刑时，还有很多规例可收。

这已经可以使一个人生活得非常富裕，也是一种让人既羡慕又讨厌的职业。不管怎么样，杀人总是件非常刺激的事，杀人而不犯法恐怕也只有这一行了。

但是他很早就已洗手退隐，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有关他的消息，也没有人听说过。

这一次他的复出，本身就是件很轰动的事，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热门的话题。

所以人缘很好的伴伴姑娘，也很快的听见了这个消息。

——如果能买通这位刽子手，是不是能留下丁宁的一条活路？

在别的路都已走不通的情况下，伴伴决定从这方面着手。

她确信这个将要被处决的江洋大盗就是丁宁。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早就听说过姜断弦这个名字，这个人好像是她父亲的朋友。

三

伴伴终于有了出去的机会，是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那一天，经过了一夜缠绵，万般承欢，慕容秋水终于答应她去朝山进香，而且答应她可以在尼庵中留宿一夜。

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已经打听到姜断弦为了这一件大案，已经从远方归来，搬回他京城附近的旧宅。

那地方是在西城外，卖花人聚居的一条深巷里，从巷中一直走进去，走到最深处，有一个竹篱，一扇柴扉，就是他的“切菜居”了。

那地方并不远，一天之内尽可以来回，而且那里附近还有一座很有名的香花宝莲庵，去庵中进香的本来就是些大户人家的内眷。

四

二月初二，严寒、雪。

还没有转入巷子，已经可以听到深巷中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卖花声，听来就彷佛怨妇的低诉。

腊梅和水仙的花事都已阑珊，蔷薇和牡丹的花讯却尚未到。

卖花人卖的是什么花？

一个反穿着羊皮袄的白发老人，肩上挑着一个几乎把他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担子，担子两头的竹笼里，有十几个花罐，罐子里种的也不知是什么花。

“我们去买花去。”

伴伴姑娘告诉从侯府中跟随她到这里来的奴仆轿夫和丫鬟：“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够不买一点当令鲜花回去？”

所以她就来到了这条花巷，看到了这个衰老贫苦的卖花人。

“你这些罐子里种的是什么花？”

“这是种很奇特的花，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

卖花的老人用一双疲倦的老眼，望着天末最后一线余光。

“现在知道这种花的人恐怕已经很少了，能看见这种花的人更不多。姑娘，我劝你还是买一罐回去的好。”

老人的话总是比较多的，这个老人也不例外。伴伴对花并没有兴趣，也不想买花，她只想从这个老人嘴里打听出一点消息来。

所以她就带着笑说：“老人家，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一定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所以我本来不想买花的，也忍不住想要来跟你聊聊。”

这种话出自这么样一位漂亮小姑娘的嘴，总是让人开心的。

老人果然开心的笑了，露出了一嘴焦黄残缺的牙齿，瞇起眼笑道：“只可惜我已经太老了！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头子，能陪你聊什么？”

伴伴眼珠子转动着。

“老人家，你在这附近卖花，一定已经卖了很久，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条巷子里住了一位怪人？”

“什么样的怪人？”

“听说是一个刽子手。”伴伴故意压低声音，很神秘的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刽子手，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

老人连想都没有想就断言道：“你说的一定是刑部里的姜执事，他就住在巷子最底那一家，像是已经住了好几代了。”

“难道他们世代都是刽子手？”

老人先不回答，却往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可千万不可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是刽子手，干这一行的，都忌讳“刽子手”这三个字。”他说：“你见着他们，一定要称他们为执事。”

老人又补充的说：“尤其是这位姜执事，干这一行也不知道已经干了多少代了，听说他们家世代都是刽子手，而刑部的执事们也全都姓姜。”

“为什么？”伴伴问。

“听说老燕王有五位贴身卫士，是兄弟五个人，号称姜家五虎，一个个全都武艺高强，刀法如神。”卖花老人说：“老王爷迁都北京，这五位兄弟就专替老王爷砍人的脑袋，到现在阜城门外，八里庄钓鱼台附近还有座姜家坟。凡是干这一行的，清明前后都要去烧烧纸，保佑他们一年的安宁，莫要被冤鬼缠身。”

伴伴故意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听说他们一刀就能把人的脑袋砍下来，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假。”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也是人家下了苦功夫练出来的。”

卖花的老人说：“要进这一行，先得磕头拜师，每天天一亮，就要起身开始推豆腐。”

伴伴忍不住问：“推豆腐？刽子手为什么要学推豆腐，豆腐怎么推？”

卖花的老人倒真是有点见识，居然能把推豆腐的法子解释得很清楚。

——把一把砍人头的大刀，反手提着，顺在手背上。刀锋向外，以刀锋片豆腐，片得愈薄愈好，等到手法练熟了，就在豆腐上画出墨线，要一刀推下去，让豆腐齐线而断，不差分毫。再在豆腐上置铜钱，刀锋过处，豆腐片落，而铜钱不落，才算小成。

真正出师，就一定要在刑场上见红了，手起刀落，人头也落，这一刀一定要砍在脊椎骨的骨缝里，错不得分毫。

卖花的老人侃侃而谈，伴伴听得入神，等到老人说得告一段落，伴伴就及时叹了口气。

“看起来要干这一行也不容易。”

“非但不容易，简直难极了，要练成像姜执事那样的本事，又是难如登天。”

“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这位姜执事的刀法可真神极了，听说他可以把一只苍蝇的翅膀用砍头的大刀削下来，让苍蝇还是可以活着在地上爬。”

“这种刀法，实在是神到极点。”伴伴问：“这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人长得和平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也有鼻子眼睛，也有嘴。”

老人说：“只不过比普通一般人都要高一点，手臂好像也比别人要长一点，有时候我们会整年都看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他家里就难道没有别的人？”

“没有。”老人说：“他一向是独来独往，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他有没有买过你的花？”

“最近他常买，每次买的都是这种花。”老人指着他一直在向伴伴推介的那些花罐子，一双老眼却在瞟着伴伴：“姜执事实在是个很识货的人，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喜欢这种花。”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连年纪轻轻的伴伴都已经明白，现在是非买他一罐花不可的了。

“可是你至少要先告诉我，这种花是什么花？”伴伴问老人。

老人反问：“你知不知道在遥远的荒漠中，终年没有雨水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很奇特的植物，叫作仙人掌？”

“我知道，只不过知道而已，可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

“那么你现在已经看见了。”老人说。

他指着花罐中一种长着针芒的球茎，上面还长着一丛粉红色的小花。

“这就是仙人掌，长在仙人掌上的花，当然就叫作仙人掌花。”老人说：“你不妨带一罐去送给姜执事，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花。”

五

姜断弦，男，四十五岁，是刑部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总执事，二十一岁时就已授职，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称他为“姜一刀”。凡是有重大的红差，上面都指派他去行刑，犯人的家属为了减轻被处死的人犯临刑时的痛苦，也都会在私底下赠以一笔厚礼。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刑部的大红人，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交卸了他的职务，飘然远去，不知所终。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事隔多年，他居然重又回到刑部。

他看起来远比他实际的年纪老得多了，伴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那时候他正在磨刀，夕阳将落，凉风萧索，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垂暮的老人。

是什么原因让他老得如此快？是不是因为杀人杀得太多了？

刽子手杀人用的刀，通常都是一种厚背薄刃头宽腰细，刀把上还系着红绸刀衣的鬼头刀。

姜执事用的这把刀却不同。

他用的这把刀，刀身狭窄，刃薄如纸，刀背不厚，刀头也不宽，刀柄却特长，可以用双手并握。懂得用刀的人，一望而知这位姜执事练的刀，绝不止于刽子手练的那种刀，其中必定还掺有其他门户的刀法，甚至还包括有自扶桑东瀛传入中土的流派。

因为中土的刀法招式中，是没有用双手握刀的。

伴伴在竹篱外就已看出了这一点。

柴门是虚掩的。

伴伴故意不敲门就走进去，因为她怕一敲门就进不去了，而且她想先引起姜断弦的注意。

姜断弦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还是低着头在磨他的刀。

他用来磨刀的石头也很奇怪，是一种接近墨绿色的砂石，就和他刀锋的颜色一样。

他的刀锋彷佛还有一种针芒般的刺，就好像仙人掌上的芒刺一样。

伴伴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她一向是一个观察力非常敏锐的女孩子，在这片刻之间，她同时也已注意到姜断弦腹上的皱纹虽然深如刀刻，一双手却洁白纤美如少女。

——是不是这双手除了握刀之外从来都不做别的事？

杀人者的手，看起来通常都要比大多数的人细致得多，因为他们手掌里的老茧是别人看不见的，就正如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也绝不会被别人看见。

伴伴在仔细观察姜断弦的时候，姜断弦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她这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

他还是在一心一意的磨他的刀。

“我姓柳，我想来找一位在刑部当差的姜执事，听说他就住在这里。”

姜断弦非但什么都看不见，连听都听不见。

伴伴一点都不生气也不着急，她早就知道要对付姜断弦这种人，绝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且一定很不容易。

“我虽然没有见过姜执事，可是先父在世时，却常常提起他的名字。”伴伴说：“我想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她又补充着说：“先父的朋友们，都称他为大斧头。”

磨刀人居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磨刀的动作却停止了，冷冷的问：“你来找姜断弦有什么事？”

“我想求他救一个人。”伴伴说。

“姜断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可是这一次非他救不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能救这一个人。”伴伴说：“如果他不肯高抬贵手，这个人七天后就要死在你的刀下。”

她直视着姜断弦：“我想现在你大概已经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暮色已深，姜断弦慢慢的站起来，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的说：“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刀声一响，头如弦断，这个人既然已将死在我的刀下，世上还有谁能救他？”

伴伴用力拉住了姜断弦的衣袖：“只要你答应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人和我的命。”

姜断弦终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挥刀割断了自己的衣袖。

六

夜色已临，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姜断弦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瘦削的背影很快的就没入黑暗。

伴伴看看手里握着的半截衣袖，咬了咬牙也跟着追了进去。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的，可是我还不死心。”

她面对着端坐在黑暗中的姜断弦说：“我是个从小就生长在山野里的女孩，从小到大都一直不停的在动。爬山、爬树、游水、打猎、采山花、追兔子、跟猴子打架，我每一天都在不停的动。所以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的动作都很灵活，而且都非常结实，我今年才十八岁，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对我不满意过。”

端坐在黑暗中的人影淡淡的说：“你用不着再说下去了，我对你清楚得很，也许比你自己对自己更清楚。”

伴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根本就没法再说出一个字。

她的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太熟悉了，这个人绝不是刚才在磨刀的那个人。

她作梦都想不到，这个人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上了这个人的脸，他的脸色苍白，轮廓突出，笑容优雅而高贵，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我相信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到这里来的。”慕容笑得极温柔：“可是我却早就已经想到你会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的事，好像总比你想象中多一点。”

伴伴依旧僵硬，连勉强装出来的笑容，都僵硬如刀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丁宁救过你，你知道我们要杀丁宁，所以你当然会来。”慕容道：“因为你算来算去都认为天下唯一能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生。”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一次你又错了，天下唯一不会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生。”

伴伴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因为姜先生就是彭先生。”慕容反问伴伴：“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一位彭先生？”

七

江湖豪杰是很少称别人为先生的，可是“彭先生”这三个字已经在江湖中威风了很多年了。对于用刀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就好像“孔夫子”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一样，几乎已经可以成仙成佛成圣。

彭先生就是彭十三豆。

有知识的人都了解天下绝没有一夜成名的事，因为在那个人成名的那一夜之前，已经不知道受过多少考验和多少折磨。

可是每一种例子都有例外的。

彭十三豆的成名就在一夜间，那一夜他连闯萧山十寨，用一把绝似鬼头刀又绝不是鬼头刀的奇形长刀，破十寨后七寨，七大寨主的连环四十九刀阵，全身而入，全身而退，浴血而入，饮酒而退。

于是彭十三豆的刀法和名声，就好像瘟疫一样在江湖中流传开了。

谁也不知道彭十三豆的刀法是从推豆腐上推来的。所以更没有人会猜想到彭十三豆就是姜断弦。

听到这里，伴伴忍不住问：“你能确定彭十三豆就是姜断弦？”

慕容秋水点头。

“现在我们当然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他说：“姜执事入刑部之后，虽然杀人无数，但是他杀的人非但全无反抗之力，而且连动都不能动，这么样杀人非但无法考验出他的刀法，实在也无趣得很。”

“所以他才要到江湖中去试一试他的刀法？”

“不错。”

“刽子手的刀法，到了江湖中那些刀法名家面前，难道也同样有效？”伴伴故意说：“我不信。”

“你一定要相信，姜先生的刀法，并不是刽子手的刀法。”

慕容秋水说：“姜先生是位奇人，也是个天才，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刀了。因为他的刀早就已经变成了他身体上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已经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

这位狷狂倨傲的贵公子，在说到姜断弦的时候，口气中居然完全没有丝毫讥诮之意。

“最难得的一点是，他不但了解刀，而且了解人。”慕容秋水说：“对于人身上每一个骨节的构造，每一根肌肉的跃动，以及每一个人在面临致命一刀时的各种反应，他都瞭如指掌。”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大懂刀法，可是我想刀法中的精义，大概也就尽在于此了。”

伴伴虽然更不懂刀法，可是她也明白无论什么样的人能有他这样的刀法，和他对“刀”

与“人”的这种认识，要以一把刀闯荡江湖，都不该是件困难的事。

慕容秋水接着说：“只不过这件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就在最近这几天。”

“哦？”

“姜先生悠游江湖，我们本来根本不知道他的去处，当然也无法请他再度出山来执刑。”

“这一次难道是他自己来找你们的？”

“是的。”慕容秋水说：“这一次的确是姜先生来找我们的，因为他也从一位很有权威的人士嘴里听到了消息，已经知道我们这次要杀的这个要犯就是丁宁。”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要杀丁宁？”

“是的。”慕容秋水说：“他要亲手杀丁宁，他要眼看着丁宁死在他刀下。”

“为什么？”

“因为丁宁也要杀我，而且差一点就杀了我。”黑暗中有一个人用沙哑而冷漠的声音说：“他能胜我并不是用他的刀，而是他的诡计，所以他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先生，也就是曾经以一把奇形长刀纵横江湖的名侠彭十三豆。

伴伴咬着嘴唇，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甚至有点疯狂。

“真想不到，实在真是想不到，我们堂堂刑部的总执事姜大人，居然会是这么样一个伟大的小人，居然会用这么伟大的法子来对付他的对手。”

伴伴笑得愈来愈疯狂了。

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因为她已经不准备再活下去了。

“可是，姜大人，你有没有想到，你这么样做，简直就好像自己在打自己的耳光一样？

”她咯咯的笑：“你说丁宁上一次击败你用的是诡计，你这次对他难道用的就是光明正大的法子？你说不愿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那么我问你，现在丁宁难道有什么反抗之力？”

姜断弦严峻的脸上毫无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歉疚，当然更不会有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情仇。

他脸上只有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是一条刀疤，每一条刀疤中都不知埋藏了多少愤怒歉疚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情仇。

他的声音冷淡而空洞。

“丁宁已经要死了，而且必死无疑，他死在我的刀下，总比死在别人的手里好。”姜先生淡淡的说：“因为我的刀快。”

伴伴说不出话来了。

快刀杀人，被杀的人最少也可以落得个痛快，伴伴也相信丁宁也希望死得痛快。

——痛痛快快的活，痛痛快快的死，这岂非正是多数人的希望？

伴伴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她现在终于知道丁宁已经死定了。

八

丁宁确信自己绝不会死，他跟韦好客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和慕容秋水之间的感情更深，他们怎么会让他冤死烂死在这里？

所以他每天都在期望，每天都在等。

虽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个样子了，可是他并不太着急，因为他太了解他们了，慕容秋水和韦好客都不是轻易会妄动的人。

如果他们要救他，一定已经先有了万全之计。他们自己很可能都不会出面，但是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动用所有的力量把他救出去的。

——丁宁一向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一个感情比较丰富的人，通常都比较会安慰自己。

丁宁终于听到了他一直在期望着能听到的声音，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它的特质和特性，就正如每个人的脸都不同。对于丁丁来说，要分辨一个人的脚步声，简直就好像要分辨他的脸那么容易。

这个人的脚步声无疑是丁丁在这里从未听到过的，它不像狱卒的脚步声那么夸张而响亮，也不像韦好客那么谨慎而沉稳，更没有慕容秋水那种满不在乎的傲气。

但是这个人的脚步声却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特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特殊的性格，和其他任何人都绝不相同。

在丁丁头脑里某一部份已经渐渐被遗忘的回忆中，他彷佛听见过这个人的脚步声，却又记不得这个人是谁了。

脚步声已停下，停在丁丁面前。

丁丁忽然觉得很不安，他相信这个人必定在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好像一个顽童在打量着一只已经被折断双翅，只有可怜的在他面前爬行的苍蝇一样。

这种感觉使得丁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个人居然还伸出了一双手，从丁丁头后的脊椎骨开始摸起，摸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关节和每一根骨骼。

他的手冷硬、干燥而稳定，丁丁骨骼的关节却已软瘫如死鼠。

这种屈辱有谁能忍受？

丁丁能，为了生存，他只有忍受，他早已学会忍受各种屈辱。

可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使得他连胸腔都几乎完全暴裂，因为他发现此刻站在他面前，像检验一只死鼠般捏着他的人，赫然竟是曾经败在他刀下的彭十三豆。

“我姓姜。”这个人说：“我就是刑部派来，办你这趟红差的执刑手。”

丁丁愤怒。

彭十三豆的声音，是他绝对不会听错的，而且死也不会忘记。这个人为什么要说他自己是姓姜的刽子手？

“丁少侠，我相信你当然已经听出来，刑部的姜执事，就是你刀下的游魂，彭十三豆。”

他的声音淡而冷漠。

“你虽然没有杀我，可是也用不着后悔。”姜断弦淡淡的说：“因为我若死了，还是一样有别人会来杀你的，你死在我的刀下，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我最少也能让你死得愉快一点，而且也死得比较尊荣高贵。”

有很多人认为死就是死，不管怎么死都是一样的。

丁丁不是这种人。

他一直认为死有很多种，一直希望自己能死得比较庄严。

现在他确信自己必定可以达到这个愿望的了，同时他当然也知道他已必死无疑。

在他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彷佛听见死之神正在用一种充满了残酷暴虐的声音，在唱着几乎像是顽童般的儿歌。

“班沙克，班沙克，去年死一个，今年死一个，若问何时才死光，为何不问韦好客？”

姜断弦

他告诉他们：“我不是君子，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可是我只杀人，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般死在我的刀下。”

死之尊严

一

白铜盆里升着很旺的火，特制的长桌上，摆着十一种酒，颜色由浓至淡，酒味也不相同，所以至少要有十一种以上下酒物来配合，才能使酒的香醇发挥到极致，盛酒的容器当然也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慕容秋水正在用一种南海乌鱼的子，配青蒜，喝绍兴的女儿红。

先抹一层洋河高梁，在小火上烤透了的乌鱼子，颜色也和花雕一样，是琥珀色的。

慕容秋水叹了口，懒懒的说：“这实在是绝配！”

他在享受，韦好客在看。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问我，我为什么不杀伴伴？”慕容秋水说：“我现在不妨告诉你，我不杀她因为她配我也和乌鱼子配女儿红一样，也是绝配。”

韦好客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什么感觉，有时候你一定很恨我，因为我能享受乌鱼子，享受女儿红，享受像伴伴那样的女人。而你却只有穿着你那一身花七十五两银子做来的衣裳，站在旁边看着。”

慕容秋水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实在很想杀了你，因为我实在生怕你有一天会杀了我。”

韦好客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既不是杀人的人，也不是刽子手。”

“你当然不是。”慕容秋水微笑：“据我所知，刽子手不但吃荤，而且喝酒。”

这句话他是故意说明的，因为他已经听见了姜断弦的脚步声。

“慕容公子，这次你又说对了。”姜断弦在户外说：“我不但吃荤喝酒，而且还吃过沾血的馒头。”

直等到姜断弦连尽三杯以后，慕容秋水才问他：“听说用刚出笼的馒头沾新血吃下去，是治童子痨的偏方。”

“不错。”

“你有童子痨？”

“我没有。”姜断弦说：“我只不过想尝尝这种馒头。”

他淡淡的说：“想吃那种馒头的人，并不一定都有童子痨，就好像杀人的人并不一定想杀人一样。”

慕容秋水大笑，举杯，饮尽：“你这句话说得实在好极了。”

姜断弦也举杯饮尽，却没有笑。

“慕容公子，我不是你这样的贵介公子，我甚至也不是个君子，我只不过是你们杀人的工具而已。”他说：“你们要我杀丁宁，只不过你们认为我最适于杀他，而且认为我杀了他之后最无后患。”

姜断弦接着说：“你们当然也知道，我本来就很想让他死在我的刀下。”

韦好客沉默。

慕容秋水却一向不是个沉默的人，而且喜欢笑，笑起来就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我们当然知道，”慕容独特的笑容又出现：“我们知道的事通常都比别人多一点。”

“那么我相信你们一定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

姜执事用一种非常职业化的声音说：“而且我只杀人。”

这句话很可能是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所以他一定要解释。

“我从不杀不是人的人，也不杀不像人的人。”姜断弦说：“所以你们要我杀一个人，就一定要让那个人有人的样子，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一样死在我的刀下。”

他又连尽三杯：“如果你们把那个人像一条猪一样拖出来，如果那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烂在地上，那么你们最好就自己去杀他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出手的。”

“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秋水说：“你是不是想要我把一个四肢已经完全软瘫的残废变成一个健康的人，然后再让你杀了他？”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慕容微笑，笑容如刀，充满讥诮：“这个人反正已经死定了，人死了之后，就全都是一样的了，就算他活着时鲜蹦活跳壮健如牛，死了之后也只不过是死人而已，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才不管他临死前是不是残废。”

“只可惜你不是我，”姜断弦冷冷的说：“我有我的原则。”

“杀人也有原则？”

“是的，”姜断弦肃然道：“做别的事都可以没有原则，杀人一定要有，天下绝没有比杀人更严肃的事。”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也不是神仙，既不能点铁成金，也没法子让一个断了腿的残废站起来。”

“那个人腿并没断。”姜断弦说：“刚才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他的四肢虽已软瘫，关节附近的筋络肌肉却还有生机，世上至少还有三个人能将他医治复原，而且其中有一位就在京城附近。”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诸葛大夫，诸葛仙。”

“你错了，”慕容苦笑：“你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救你，何况要他来救一个已经必死无疑的囚犯。”

他摇头叹息：“这件事根本就办不到。”

“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就算别人办不到，你也一定可以办到的。”

姜断弦淡淡的说：“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到了刑期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我的刀来。”

刑期已经订在三月十五。

这次将要被处决的不但是一名要犯，而且武功极高，交游极广。为了避免在行刑前出什么差错，所以已经等不到秋决了。

二

行刑前当然不会有什么差错，韦好客已经将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得万无一失。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姜断弦居然提出了这么样一个条件。

慕容秋水凝视着杯中的酒。

“你想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慕容秋水问韦好客：“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想呢？”

慕容秋水沉吟良久：“姜断弦一向是个怪人，怪人做的事总是让人想不到的。”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我们大概只有照着他的意思做了。”慕容秋水说：“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被杀的人能死得好看一点，杀人的人也比较有面子，杀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的确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韦好客沉默。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断弦比我们更想杀丁宁。”慕容秋水说：“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韦好客沉默了很久，才问慕容：

“你有把握能让丁宁站起来？有把握能说动诸葛仙？”

慕容秋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葛仙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只要他是人，我们总能想得出法子来对付他。”

三

小巷中清寒依旧，卖花的老人，仍在卖从远方捎来的仙人掌花。

姜断弦把双手拢在衣袖里，慢慢的踱进了这条小巷里。

他在东瀛扶桑的一个小岛上学刀三年，这种走路的姿势，就是他从那个小岛上的武师们那里学来的，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疏狂之意。

看见了他，卖花老人疲倦苍老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挤出了笑容。

“执事老爷，今天要不要买一罐我的花？”

姜断弦停下了脚步，站在老人的花担前，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脸中的笑意温暖如冬阳。

“我喜欢你的花，我也喜欢你这个人。”他说：“你的花来自远方，你这个人是不是也从远方来？”

老人枯笑：“我已经老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只不过在这里等死而已，幸好我的花还年轻，新鲜的就像一个十四岁的处女。”

姜断弦也笑了。

“十四岁的处女，正是我这种年纪的男人最喜欢的，所以我每次看见你都忍不住要买你一罐花，到现在为止我好像已经买了十七罐。”

“不错。”卖花的老人说：“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七罐。”

“我每次买花的时候是不是都要付钱？”

“是。”

“我通常都用什么来付？”

“通常都是用一种用绞刀从银块上剪下来的散碎银子。”老人说：“而且通常都给的比我要的价钱多一点。”

“你有没有看见过我是从什么地方把银子拿出来的？”

姜断弦问。他问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奇怪了，可是卖花老人依旧很快的回答。

“我看见过。”老人说：“我是一个穷的要命，已经快要穷死了的穷老头，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总是要特别亮的。”

他说：“每次我看见你拿出那个胀鼓鼓的钱包来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要叹一口气。”

“那么你当然也看清楚了我那个钱包是什么样子了？”姜断弦问老人。

“我看得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怎么会没有看清楚？”老人说：“你那个钱包，看起来就像个肉包子，下面鼓鼓胀胀的，上面打折的地方用一根牛筋紧紧系住，要解开还真不容易。”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那么你一定也看见了我从什么地方把这个钱包拿出来？”

“你好像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老人说：“你好像总是喜欢把一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是不是总是用右手把钱包从左面的袖子里拿出来，然后再用左手把系住钱包的牛筋解开？”

“是的，好像是这样子的。”老人想了想，又加强语气：“就是这样子的。”

姜断弦看着他，一双眼睛忽然变成了两根钉子，盯在他脸上。

一个贫穷的卖花老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在一种很凑巧的情况下偶然相遇，一个人想卖花，一个人要买他的花。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样两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对话？

有些话说得根本就莫名奇妙。

姜断弦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其中一定有很深的含意，含意越深，别人当然也就越难了解，他为什么要向一个卖花的人说这些话？能明白他意思的人绝不会多。

奇怪的是，这个看来平凡而又愚蠢的卖花老人，倒反而好像很了解。

姜断弦用钉子一样的眼色盯着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笑，而且还带着笑问：

“姜执事，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再买我一罐花了？或者是还有话要问我？”

“我还有话要问你。”姜断弦说：“因为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杀我？”

姜断弦不让老人开口，很快的又接着说：“每次我来买你的花，你至少都有一次机会可以杀我。”

走过去，停下来买花时，他的双手仍旧拢在衣袖里，可是手上说不定握着武器，所以那不能算是机会。等到他用右手取出钱袋，用左手解系钱袋的牛筋时，对方若是忽然抽出一柄杀人的利器，就可以砍断他的手，将他置之于死地。

姜断弦说：“我看得出你扁担里就藏着有一把随时可以抽出来的杀人利器，你的手一直都在扁担附近。”他说：“我来买了你十七次花，你至少有十七次机会可以杀我，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有出手。”

姜断弦叹了口气：“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卖花的老人非但没有觉得惊讶，甚至反而笑得比刚才更愉快了。

“你早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他问姜断弦。

“嗯。”

“你怎么能看得出来？”

“你有杀气，你卖的这些仙人掌也有杀气。”姜断弦说。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老人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看出来的。”

他也叹了口气：“也许就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够看得出来，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出手。”

“哦？”

“你既然早就看出我是来杀你的，你给我的那些机会当然都只不过是陷阱而已。”老人说：“每一次机会都是一个陷阱，每一次你诱我杀你，都只不过因为你要杀我。”

“换句话说，你给我机会让我杀你，如果我真的出手了，就变成我给你机会让你杀我了。”

老人微笑，反问姜断弦。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出手？”

这种情况是非常微妙的，所以老人说出来的话，听起来简直有点像绕口令一样。

可是姜断弦当然不会听不清楚的。

他又盯着老人看了很久，眼中渐渐露出了一种深沉莫测的笑意。

“现在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出手了，却更不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笑，老人沉默。

“你本来就知道我应该可以看得出，你是来杀我的。”姜断弦说，“你从千里之外带着两箩筐仙人掌，到我门口来卖，岂非就是为了要我知道你的来意？”

老人依旧沉默，依旧在笑，笑得居然有点像慕容秋水了，也带着种恶作剧的孩子气。

姜断弦说：“你我素不相识，也没有恩怨，你要来杀我，当然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一点无疑很正确。

“你的外表看起来非常平凡，几乎没有一点可以引起别人注意的特征，无论谁看到你，都不会把你这么样一个人记在心里的。”姜断弦说：“因为你这种人实在太多了。”

这种说法无疑也很正确。

“但是你却非常镇定，而且还会装傻，甚至已经可以把你的精气内敛，让人看不出你的武功深浅。”姜断弦说：“像你这种人要做一个杀人的刺客，实在是再好没有了，因为别人既不会注意你，也不会提防你。”

卖花的老人长长的叹气。

“姜执事，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下子就把我看穿了。”他说：“我也跟你一样，也是个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只不过你杀人是合法的。”

“你杀人是不是不合法？”

“当然是。”

卖花的老人说：“生活于无名无姓之中，杀人于无形无影之间。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所过的日子比干你们那一行的人要痛苦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们杀人时，甚至连一点刺激都没有。”

“可是你们有钱。”姜断弦说：“据我所知，除了贪官污吏、大盗名妓之外，干你们这一行的人，收入比谁都高得多。”

“这倒是真的。”

卖花的老人道：“譬如说，如果别人杀了我，不出三天，就会名扬天下，我杀了你，虽然连一个知道的人都不会有，可是在我银号的存折上，却已经多了好几个数字。”

“好几个数字是多少？”

“譬如说，在一个“五”字之后，再加上四个零。”

“五万两？”姜断弦也叹了一口气：“我出一趟红差，只不过五百两而已。”

“就因为这缘故，所以犯法的事才永远有人做。”老人说：“就算明明知道是要砍脑袋的，也一样有人会去做。”

“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做？”姜断弦问：“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卖花的老人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在思索着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过了很久，才叹着气说：“这一点实在是很难说得明白的。”

“你可以慢慢的说。”

“现在我只能说，我不杀你，只因为我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影子？”

“影子是不会杀人的。”卖花的老人说：“只有人才会杀人。”

“你说你只不过是个影子？”姜断弦问：“没有人怎么会有影子？”

“当然有人。”

“那么你是什么人的影子？”姜断弦又问：“这个人在哪里？”

卖花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神秘诡谲。

“我是每一个人的影子。”他说：“每一个想杀人的影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听得懂？

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姜断弦掌心里忽然冒出了把冷汗。

因为他已经听懂了这句话，而且已经想到这个影子是谁了。

四

江湖中总有很多种神秘的传说，有时候甚至会将一个人说成神话。

影子就是这些神话中的一种，甚至可以算是其中最神秘的一种。

“他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也是江湖中代价最高的杀手，可是他从来也没杀过人。”

——最可怕的杀手居然是个从未杀过人的人，这不是神话是什么？

最不可解释的是——

江湖中谁也没见到过这个影子，因为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这个影子既然从不杀人，见到他的人为什么会死呢？谁能解释这种事？这不是神话是什么？

这居然不是神话，居然是事实，现在，姜断弦终于已经完全明白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死了三次。

杀人者的影子

根据古往今来许许多多智者的分析，每一个人潜在的心理中，都偶然会有杀人的欲望和冲动，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可能会为了某种原故去杀人。

在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下，杀人甚至不能算是一种犯罪的事。

——出于自卫，被迫杀人，战阵之上，白刃相间，你不杀我，我就杀你。

遇到了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所以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一个杀人的人——所以影子说：“每一个杀人的人，都可以用我做他的影子。”

他说：“要用我做他的影子的代价当然是非常高的。”

人都有影子，杀人者也是人，也一样有影子，为什么还要付出那么高的代价，用“他”

来做影子？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这个影子把理由说得很清楚。

“要杀人的人并不一定能杀得死人，而且还很有可能反而死在对方手里，在这种情况下，他就要花钱来雇我了。”

影子又解释：“我的任务就是帮助他把对方杀死，我可以保证他花的钱绝对值得。”

没有人怀疑过他的信用，他执行这种任务时从未失败过一次。

但是别人还是想不通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一个影子怎能帮助别人去杀人？

对于这一点，他解释得更清楚。

——“譬如说，张三要去杀李四，却又没有把握，如果他肯花钱雇用我，我就变成了他的影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调查李四这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平常的生活习惯是什么样子的？练过什么特别的武功？每一件事我都会调查得很清楚。”

然后又如何？

——“根据这些调查的结果，我就可以分析出这个人的弱点在哪里了，然后我就会开始接触他，让他渐渐开始对我注意，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时，张三就可以出手杀他了。”

影子保证：“我当然要先确定张三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杀得了李四，然后再制造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让他出手。”

要做一件这么样的事当然是很不容易的，它的过程不但精密，而且要绝对精确，虽然复杂，但却又绝对完美，只要有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而且永远无法弥补。

“所以我做事一直都非常谨慎小心。”影子说：“所以我一直都能过非常舒服的日子。”

对于这一点，不但他自己受之无愧，别人也没什么话说。

因为他做的这种事，的确是有他自己的创作，江湖中虽然有过许许多多杰出的刺客和杀手，却从未有过他这样的人。

他做的这种事，以前从未有人做过，以后很可能也不会再有。

所以他说：“我是每一个人的影子，每一个想杀人的人都可以把我当作他们的影子。”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莫明其妙，其中的含意却是无比沉痛的。

杀 人 者

一

姜断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已经明白就在影子说出这一句话的同一剎那，他的生死已在瞬息间。

他没有想错。

就在这时候，一柄杀人的长剑已经刺向他左背肩胛下一寸三分处，在瞬息间就可以从他的后背直透心脏。只要他的反应慢一点，就必将死在这一剑之下。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个影子所吸引了，竟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等到他听见这个杀人者最后一响脚步声时，他的背脊已经能感觉到剑锋上的寒气和杀气。

他没有死。

一个自己也曾杀人无算的人，对这种感觉的反应总是特别敏锐的。

姜断弦这一生中曾经杀过多少人？

他对一件杀人厉害的反应之敏锐，甚至远比一个处女的私处对男人的反应更强烈。

就在这生死呼吸的一剎那间，他的脚尖已转“扭马”之式，腰低拧，身转旋。右手已抽出长刀，反把握刀柄，顺势斜推，刀锋的寒光就已没入这个杀人者的腰。

没有人能形容他身子轮转时所发动的那种力量，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招变化的巧妙。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速度。

力量就是速度，速度就是力量，也是生死胜负之间的关键。姜断弦这无懈可击的一刀挥出时，就已经决定了他自己和这个杀人者之间的胜负生死。

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在他听到这个杀人者的最后一响脚步声时，就几乎已经可以算出这个人的身高和体重，以他身经百战后所累积的丰富经验，要从一个人的脚步声中算出这一点来并不困难。

想不到这一次他居然算错了，这个杀人者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二

在一个杀人者刺出他致命一击的时候，他的精气都已贯注在招式间，脚下就难免浊重。

姜断弦深知这一点，他的判断一向非常准确，否则他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可是他再也想不到，这个杀人者竟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和一个断腿的侏儒。

田灵子是个非常好看的女人，身体的每一部位都长得非常匀称，只不过比别的人都小了一号而已。

牧羊儿比她更小，是个天生畸形的侏儒，而且还少了一条腿。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体重加在一起，刚好和一个正常人的重量差不多。如果牧羊儿骑在田灵子的肩上，两个人加起来的高度也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分别。

这一点牧羊儿精密计算过，要刺杀一个像姜断弦这样的高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不计算得很精确。

他的目的就是要姜断弦算错。

三

田灵子的腰柔软如蛇，蛇一样的吞没了姜断弦的刀锋。刀光没，等到刀光再出现时，已经到了田灵子的腰后。

他的身子已经翻飞而出，凌空一丈。腰肢上突然喷出了一股血树，转瞬间就烟花般散开，化成了漫天血花血雨飞落。

血光散动间已经有一条幽灵般的血影向姜断弦飞扑过来，带动着一条火蛇般的长鞭，卷向姜断弦的咽喉。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因为它完全出乎姜断弦意料之外。

血雨飘落时，田灵子也落到地上，可是她那不知诱惑过多少男人的躯体，已经断成两截。

——刀光没，刀锋过，她的人还可以飞起来，飞起一丈余，直到落在地上后才断成两截。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这时候血红的大蛇已经卷上了姜断弦的咽喉，再以鞭梢反卷打姜断弦的眼。

这一招实在比毒蛇还毒，姜断弦对付这一鞭的方法，也是牧羊儿永远想不到的。

他忽然低头，用他的嘴咬住了往他咽喉上缠过来的鞭，他的手也同时抬起，用他手中的刀柄握住了鞭梢。

这不是刀法，天下所有的刀法中都没有这一招。

这一招是他的智慧、经验、体能和应变力混合成的精粹。

最重要的一点，当然还是速度，没有看见他出手的人，绝对无法想象得到他的速度。

但是牧羊儿的反应也不慢，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经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判断，而且下了决定。

——他决定“放弃”，放弃他的鞭，放弃他身边唯一能保护他的武器。

鞭撒手，他的人凌空翻身，翻出七尺，力已将尽，他已断了一条腿，身法的变化，当然不会像以前那么方便。

幸好他还有一条腿，他就用这条腿用力点影子的肩，然后再次凌空翻身，借着这一股力穿了出去。

夜色已临，这个残缺矮小的人，很快就像鬼魅一样没入黑暗中。

姜断弦转腕挥刀，刀风如啸，刀上的血珠一连串洒落。

——附近的人家有没有风铃被振动？

姜断弦慢慢的转过身，面对一直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的影子。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他问影子。

“我为什么要走？”影子说：“你刚才出手那一刀，我这一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第二次了，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走的。”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大概有一点知道。”影子说：“我又不想杀你，你怎么会杀我？”

姜断弦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一直等到眼中的冷意在渐渐消失时，才叹了口气。

“不错，你的确不想杀我。”

他不能不承认，在他刚才拧身出刀斩断人腰时，影子也有机会斩断他的腰，在牧羊儿的长鞭卷住他脖子时，影子的机会更好。

从影子的眼神与沉静中，姜断弦当然可以看出他无疑也是个一流高手。

姜断弦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防备他。

影子在微笑，彷佛已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替他解释：“在刚才那一瞬间，你好像根本已经忘了这里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影子说：“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他笑得很愉快：“我想你现在大概已经相信，影子是从来都不会杀人的。”

姜断弦没有开口，他在沉默中思索了很久之后，也说了很难听得懂的话。

“你不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才是你的影子。”他说。

“这句话我听不懂。”

“每个人都会有想要杀人的时候，可是每个人杀人的原因和目的都不同。”姜断弦说：

“无论他们的杀人动机是什么，都绝对是出于人类最原始的共同需要。”

“有理。”

“从这些杀人者的身上，你已经看到你自己的心里强暴冲动无知和脆弱的一面，你要杀人的时候，就可以控制住自己了，因为他们的行动已经替你消除了心里的杀机。”

姜断弦叹了口气说：“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替你把人杀了，你自己又何必再去杀人？”

影子已经想了很久，也长长的叹了口气，“所以你才会说，我不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才是我的影子？”

“不错。”

“现在我真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影子说：“这句话说得真好。”

今夕无雪，星光却淡如雪光，淡淡的照着影子的脸。

他的脸看来更疲倦、苍老。

就在此刻，那个江湖中最富传奇性的杀手“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现在他又变得只不过是个苍老而疲倦的卖花老人而已。

甚至连个卖花老人都很快就会从此消失，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

但是姜断弦却绝不让他就此消失。

“等一等。”他同时用声音和行动把老人留住：“我会让你走的，可是你也应该先让我明白一些事。”

他的声音强硬而坚决，他的行动无疑比他的声音更有说服力。

这个影子般的老人只有留下。

“什么事？”他问。

“你究竟是谁？”姜断弦盯着他：“你的身份，你的武功，你的名字，你在没有易名改扮前老得是什么样子，这些事我都想知道。”

不但他想知道，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都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影子在不是“影子”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当然也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他既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又很难逃避，姜断弦的眼神就像是一把刀，已经紧逼在他咽喉眉睫间。

他的人就好像真的是个影子般开始飘浮。

“姜先生，”他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位君子，一位君子好像是不该刺探别人隐私的。”

他说的话也渐渐锋利：“而且你自己好像也有两种身份，我相信姜断弦一定不愿别人刺探他有关彭十三豆的秘密。”

姜断弦忽然笑了。

“我不是君子，不过我至少还可以算是个很讲理的人。”

“一个讲理的人和君子已经很接近了。”卖花的影子重又微笑。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一个很接近君子的人你的贵姓大名？”姜断弦继续微笑：“经过了这些事之后，我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影子不回答，却反问：“你还想知道什么事？”

反问通常都可算是最好的回答其中之一，所以姜断弦居然真的放过了前面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

“一个“五”字之后再加四个零并不是个小数目，牧羊儿和田灵子价钱也不便宜。”姜断弦问：“谁肯花这么多钱来杀我？”

这当然也是秘密，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杀手，都绝不会泄露这种秘密。

“姜先生，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泄露了雇主的秘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花钱雇我了。”影子说：“这不但有关我的信誉和存折，而且影响到我的原则。”

“是的。”

姜断弦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可是影子接着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却使他觉得很吃惊。

“你想知道的两件事，本来我都不该告诉你。”影子说：“但是我却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从今以后，影子就会完全消失了。”他说：“顾横波也一样！”

“顾横波？”姜断弦问：“你说的是不是那位以“诗、书、画”三绝名动士林的眉山先生？”

“是。”

“他为什么会忽然的消失？”

影子说出来的话又让姜断弦大吃一惊，他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的：

“因为顾横波就是我。”

四

顾横波，三十七岁，世家子。

姑苏顾家是望族，极富极贵，良臣名士显宦辈出，甚至还出了几位倾动一时的侠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看，顾横波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

他的书画精绝，诗名尤高，七岁时就被公认为江南的神童。还不到三十岁时，士林艺苑就已恭称他为眉山先生。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谁也不会把他和江湖间的凶残暴力联想到一起的。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神秘的杀手说：“顾横波就是我。”

这句话谁能相信？

姜断弦相信。

他非常了解这种人，要就不说话，说出来的话就绝不会是假话。

“那么你是不是说，眉山先生这个人也将要就此消失了？”

“是的。”

“这实在是件很可惜的事。”姜断弦叹息：“这件事我也许根本就不该问的。”

“你已经问了，我也回答。”顾横波淡淡的说：“这些事现在已不重要。”

“你那位雇主呢？”姜断弦又问：“像你这种人，为什么会泄露他的秘密？难道他也会消失？”

“他不会。”顾横波眼中露出悲伤：“可是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他都不会再见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大概已经落入牧羊儿手里。”顾横波说：“无论谁落入牧羊儿手里，以后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以前呢？以前他是谁？”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也是个很美丽的女人。”顾横波说：“她的名字叫柳伴伴。”

与鬼为伴

一

柳伴伴的心跳加速，呼吸却已完全停顿。

她亲眼看见姜断弦挥出那一刀，亲眼看见刀锋没入田灵子的腰。

她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刀法，这次她本来也不应该看见的，经过上一次事件之后，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死定了。

想不到慕容秋水非但没有杀她，反而对她更好了，甚至对她的行动都不再管束，所以她才有机会看到慕容书房里那一份最机密的卷宗，才会到这里来。

像慕容秋水这样的人，对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地方所发生的每一件重要的事，都必需知道，而且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就要知道。

所以在每一个重要的市镇里，都有专人替他收集这种资料。

他的资料分为三部份。

——人、物、事。

他又将每一部份的数据都分为三级——晶瓶、瓶颈、瓶口。

只有最机密的资料，才能被列入瓶口。

柳伴伴看到的那份卷宗，就在“人”字部份的这一级。

只有最重要的人，才能列入这一级。

最重要的人也有很多种，每一种职业中都有重要的人，他们的力量都足够可以影响到别人，甚至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及命运。

——什么人才能用最直接最简单最快速最无情的方法要别人的命？

——当然是那种以杀人为职业的人。

在慕容秋水的资料中，替这种人取了一个很奇怪也很有趣的代号。

“肥肉。”

慕容秋水从小就不吃肥肉，而且讨厌肥肉，看见肥肉就好像看到狗屎一样。

他总认为无论谁吃多了肥肉，都很快就会死的，而且常常会死于无形无影中。

他的看法通常都有点道理。

二

人部——瓶口、肥肉。

柳伴伴看到的卷宗上，就用朱笔标明了这份数据中有关人物的价值和身份。

能够被列入其中的人当然不太多，最能吸引她的就是影子和牧羊儿。

这两个人一个神秘之极，一个残酷之极，而且杀人极少失手，正是她最需要的人。

因为她要杀人，杀姜断弦，非杀不可。

姜断弦不死，丁宁就非死不可，姜断弦死了，丁宁虽然未必能生，可是最少也能多活一段时候。

能够让丁宁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柳伴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丁宁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在梦魂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一次永生难忘的羞辱中，脱下他的外衣裹住她赤裸的身体，以后就再无消息。

世界上的事为什么总是这样子的？一次偶然突发的事件为什么总会比刻意的安排更能打动一个少女的心？

柳伴伴只知道，只要能让丁宁活下去，无论要她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没关系。

她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小楼有窗，可见星月、可见瓦霜，巷中所有的动静也都在倚窗人的眼底。

今夕有星，伴伴倚窗，她当然也知道今天晚上小巷中会有什么事发生。

就在今夕星光下，姜断弦的血必将会染红卖花老人的衣裳。

——他花担中的仙人掌是不是也会被染红呢？血光飞溅出的时候，天下的星光是不是会暗下来？

伴伴从来也没有想到她看到血光飞起时，竟不是姜断弦的血。

她对这项行动一直都很有把握。

在慕容秋水的资料中，对牧羊儿的评价是“十拿九稳”，对影子的评价是万无一失。

慕容秋水从来也没有看错过人，所以她从未想到他们会失手。

卷宗上当然记载着和影子连络的方法，根据最新的资料，牧羊儿这一阵也在京城附近的一位名医家里养伤，陪伴着他的一个女人也是个很可怕的杀手。

她并没有去想她怎么能看到属于“瓶口”这一类的机密，慕容秋水最近好像对她越来越迷恋，每个人的运气都会转好，这种事本来就常常会发生，何况她本身的条件本来就比大多数女人都好得多。

她双腿的动作通常都能让男人不能自禁。

只可惜她还是不能把她的腿当作十万两的钱，去付给影子和牧羊儿那一类的杀手，也不能用她的腿把银子踢出来。

她既不富，也不贵，只不过是个贵人的家妾而已。

这也是她最幸运的一点。

贵人的家妾总有很多机会去接近一些机密的数据和一些贵重的珠宝。

所以她才能找到牧羊儿和影子。

三

杀人的计划在二十四个时辰里就已拟定，地点也已决定在那条小巷。

小巷底，就是姜断弦的家，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比较松懈软弱一点。黄昏时的卖花声，也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伤感，就好像酒后的三弦，总是能打动人心。

于是白发苍苍的卖花老人就在小巷中出现了。柳伴伴也在小巷的第七户人家租下了一栋小楼。

刀光起，刀入腰，血光现，细腰折，血如雨，点点落，落入尘土。

伴伴的心也彷佛一下子就沉落入尘土，等她从晖迷中醒来时，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很臭的地方，而且臭得很奇怪、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张开眼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一条男人的小腿。

男人的腿并不可怕，可惜的是这条腿，弯曲、畸形、瘦短，皮肤的颜色就好像某种剥了皮的野兽一样，膝盖下完全是赤裸的，鸡皮般的脚上穿着双用羊皮带子穿成的胡鞋。

那股臭气当然就是这只脚上发出来的，像是羊骚味，可是更臭。

柳伴伴一下子就吐了出来。

她还没有吐完，一个虽然瘦小但却坚硬如钢的拳头已打在她小肚子上。

“你这个臭婊子，你再吐。”

牧羊儿用一条腿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抓住她的裤带，“你是不是嫌老子的腿不好看？你的腿好看？”

他用力往下撕，一双修长结实、充满了弹性和活力的腿就完全暴露在这个淫猥的侏儒面前。

他用力捏她的腿，捏一下，青一块。

“你这个臭婊子，你给老子把你吐出来的东西全吃回去，否则老子把你撕烂。”

她又用力搥她的下腹。

“你嫌老子脚臭？好，老子就要你来舐，伸出你的舌头来舐，舐干净。”

伴伴简直快要疯了。

她只求快死，越快越好，可惜她连死都死不了，她简直就好像落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她受的罪简直没有人能想象。

但是她终于捱了过去。

多年以后，她才将这段噩梦般的经历告诉一个最亲近的人。

“那个疯子简直比鬼还可怕。”伴伴说：“直到现在我一想起他还是要吐。”

“他还对你做了些什么事？”

“每件事都不是人做得出的，直到我自己亲身经历过之后，我才知道田灵子受的是什么罪。”伴伴眼泪流下，“我想她死的时候一定觉得很愉快，一定很感激姜断弦给她那一刀。”

“田灵子就是他以前的女人？如果她真的觉得生不如死，为什么要等到别人杀她？”

“我想她一定也跟我一样，想死都死不了。”

“真的想死，总有法子的。”

“没法子，一点法子也没有，那个恶魔根本不给你机会。”伴伴说：“他简直就像是条蛆一样附在你身上。有时候甚至会钻到你的肉里去。”

听的人身上开始冒出了鸡皮疙瘩。

“他高兴的时候，就骑在我身上，用他那条臭脚盘住我的脖子，在半夜里骑着我到没人的地方去。”伴伴说：“只要走得慢一点，就用针刺我。”

“他这么做，还是在他高兴的时候？”

“嗯。”

“他不高兴的时候呢？”

“只要他有点不开心，他就把我跟他两个人关到一个很大的羊圈子里去，挤在七八百只比猪还臭的肥羊中间，要我把那些羊当做我的公公爷爷叔叔伯伯老爸；而且还要我叫牠们。

伴伴流着泪说：“有时候他甚至还要我叫一声就磕一个头。”

听到这里，听的人已经忍不住要呕吐。

“那时候我全身上下全都又青又肿，好像也变得像是个活鬼一样。”伴伴说：“我只求老天可怜我，让我快点死。”

“可是你还没有死，而且还逃了出来。”

“那真是个奇迹。”伴伴说：“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奇迹也会偶尔发生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是三月十五。”伴伴说：“那一天的什时，就是处决丁宁的时候。”

行刑日的前夕

一

三月十四，阴雨。

在江南，现在已经是草长莺飞的三月暮春了，这里却依旧潮湿阴冷，甚至可以像针尖一样刺入人的血液和骨髓里。

尤其是雨，雨更愁人。纵有天下第一把快刀，也休想将那千千万万愁煞人的雨丝斩断一根。

在这种天气，火炉、暖锅、热炕、火辣辣的烧刀子、热呼呼的打卤面，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把人的脚钩住，钩在屋里，钩在妻子的身边。

天刚黑，路上已少行人。

西城外一片混沌，就好像一幅拙劣的水墨。

就在这一天，有一个从外地来的陌生人死在城脚下，是被人拦腰一刀斩断的。

最奇怪的是，这个人的上半身倒在城根下的一个石碑前，下半身却远在一丈外。

雨水冲去了血迹，泥泞掩饰了脚印，现在没留下一点线索，死者身上也没有一样可以让人查出他身份来历的东西。

杀人者无疑是此中能手，杀得真干净利落。

就算有人能猜出他是谁，也绝对不会说出一个字来。

这种凶案当然是永远破不了的，直到很久之后，才有个人透露了一点线索。

这个人是混混无赖，有时候包娼诈赌，有时候偷鸡摸狗。凶案发生时，他正好在附近。

根据他的说法是：

——“那天晚上我的运气真背极了，干什么都不顺，家里还有个胖骚娘儿们，等我带酒回去祭她的五脏庙。”

——“那一阵听说西城外有一票盗坟贼在做买卖，我就打上他们的主意了，想去给他们来个黑吃黑。”

——“就在我壮着胆子往那边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飞也似的跑过来，跑着跑着，这个人忽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忽然倒了下去，下面的两条腿还在往前跑。”

——“这种事你们见过没有，你说邪门不邪门？”

后来他又补充了一点。

“当时我虽然已经吓呆了，却还是好像看见七八丈外有一个人影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像个鬼一样站在那里，就算是阎王老爷派出来的要命鬼，样子都没有那么怕人。”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差点连下面都没有了，我吓得尿了一裤裆，连滚带爬的跑回去，才知道一裤裆的尿都结成了冰，连下面那玩意都差点冻成冰棍。”

所以这件凶案还是疑案，凶手是谁？始终都没有人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这件凶案就是件绝对可以轰动武林的大事了。

二

在刑部当了那么多年差使，红差也不知已经接过多少次，可是每到行刑日前夕，姜断弦还是会觉得特别焦躁。一定要等他试过刀之后，心情才会稳定下来。

三月十四这一天也不例外。

冷雨霏霏，天色沉郁，姜断弦穿着双有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撑着把油纸伞，沿着城脚往前面走，积雪已化为泥泞，寒雨扑面就像是刀锋。

在如此阴寒的暗夜中，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去干什么？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他只不过在找一个人而已。

这个人是谁？直到现在为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如此严寒，如此冷夜，他从干燥温暖的房子里冒雨出来，竟然只不过是为了要找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这种怪事大概也只有姜断弦做得出，而且每到行刑的前日，都要同样做一次，数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泥泞满地，木屐又重，姜断弦行走时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细雨打在油纸伞上，沙沙的响，听起来就好像江南的春雨打在荷叶上一样。

可是这两种情怀就差得多了。

姜断弦的意兴更萧索，彷佛也曾有一段残梦断落在江南。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面的城垣上，有一条人影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飞跃了下来。

姜断弦眼中立刻发出了光。

他看得出这个人施展的是一种江湖中极少有人能练成的独门轻功身法，同时也想到这个人是谁了。

这个人无疑就是近十年来最成功的独行盗，做案五十六次从未失手过的“五十六”。

“五十六”当然不是他的真名，甚至也不是他的绰号。

江湖中人叫他“五十六”，只不过因为他现在正好已经做了五十六件极轰动的案子而已，正如他做案三十七次时，别人就叫他“三十七”。

因为他每做案一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个数字，就好像生怕别人忘记他做案的次数一样。

他的计划是“九十九”。

如果不是遇到姜断弦，他本来确实很有希望可以做到的。

三

“五十六”每次做案之前，都要将自己彻底检查一次，把每一样有可能追查出他真实身份的对象都完全彻底清除。

所以就算在最坏的情况下，别人也没法子查出他是谁了。

就好像大多数特别谨慎小心的人一样，他时时刻刻都在作最坏的打算。

因为在他不做案的时候，他绝对是个非常受尊敬的人，交往的都是些有体面的朋友，而且家庭美满幸福，子女聪明孝顺，他的名誉更是毫无疵议的。

所以他绝不愿意有任何人把“五十六”和这么样一位好人联想到一起。

这一点他居然做到了。

直到他死后多年，他的姓名和身份都依旧是个秘密。

江湖中从未有人能发掘出“大盗五十六”的过去，他的朋友们从未怀疑过他的品格，他的孩子们永远都保持着敬爱和怀念。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这位“五十六”先生都不能算是个太坏的人。

他并不怕别人看到他那种非常独特的轻功身法，因为从这一方面绝对无法追查出他的来历。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种轻功总是会有一分无法解释的偏爱。他无名无姓，从不做炫耀自己的事，只有这种轻功才能满足他忍不住要在心底为自己保留一点点的虚荣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小姑娘穿起新衣裳，把自己关在房里对镜独照一样，又希望别人能看见，又希望不要被人看见，就算明明知道别人看不见，自己心里还是觉得很愉快。

这一次他的心情也一样。

雨冷夜暗，他从未想到他跃下城垣时，下面已经有个人在等着他。

四

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撑着把半旧的油纸伞，鬼魂般站在风雨中，除了风吹衣角外，全身上下一动都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已完全停止。

“五十六”的呼吸也立刻停止，尽量使自己下落的速度降低，在到达地面之前，还有一段缓冲的余隙。

他已经发现这次遇到的是个极可怕的对手。

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这么稳、这么静，不到必要时，是绝不会动的。

——有时候不动比动更可怕。

这不是废话。

也不可笑。

地上的泥泞虽深，“五十六”如果提起一口气，还是很轻巧的站着。

但是现在他却把两只脚都埋入泥泞中，他一落下就必须站得很稳。因为他落下来时精气已将竭，既不能攻，也不能退。

他只有守，站稳了守。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姜断弦却在伞下盯着他，瞳孔已收缩。

“我知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姜断弦说：“现在你大概还不是五十七，还是五十六。”

“大概是的。”五十六说。

他虽然已经感觉到对方的一身杀气，却没有一点惊慌恐惧的样子。

他绝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吓住的人。

“第五十七件案子我还没有做，所以现在我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说：“所以今天晚上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错了。”姜断弦淡淡的说：“你从头就错了。”

“哦？”

“你既不该到这里来，也不该露出你的轻功，更不该让我看见，”姜断弦说：“尤其不该在今天晚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来试我的刀。”姜断弦说：“现在我已经选中了你。”

“我们有仇？”

“没有。”

“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因为你该死。”

姜断弦慢慢的移开油纸伞，露出了一双刀锋般青寒的眼：“我一向只选该死的人来试我的刀，彭先生的刀上只有恶人的血。”

“五十六”的瞳孔突然收缩，又扩散，“彭十三豆？”

“是的，我就是。”

“可是彭十三豆杀人从不试刀。”五十六说：“浪迹江湖，杀人于窄路，仓猝间也无法试刀。”

他盯着对方的手：“杀人前能够拿第三者来试刀的人，通常都不在江湖。”

“不在江湖在哪里？”

“在刑部。”

五十六说：“据说在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每次行刑的前夕，城里都会多一个暴死的孤魂。”

姜断弦眼色更青，彷佛已经变成了两块翡翠，几乎已接近透明。

五十六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心里反而觉得有一种残酷的快意，一种自我解脱。

——现在他已经知道姜断弦就是彭十三豆了，但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就在这时候，姜断弦的刀已出鞘，刀锋上的寒光，就好像他的眼睛一样。

这时候他的刀彷佛已完全溶入他的身体血液魂魄中。

五

姜断弦的刀精钢百炼，而且是用一种至今还没有人能探测到其中秘诀的方法炼成的。

这把刀锐利坚硬的程度，也许可以算是天下无双，可是当它的刀锋横断人腰时，那种感觉却是异常温柔的，温柔得就像是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一个幼女细嫩的乳房。

刀锋入腰，姜断弦的瞳孔就扩散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份也都在这一瞬间软化松懈。

他的目的已达到。

六

木桶中的热水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了，水的温度经常都保持在比人体高一点的温度上。

在这种温度的热水中泡一刻钟之后，总会让人觉得身心交泰，容光焕发。

这种木桶在扶桑叫作“风吕”，是一种浴具，也是那里大多数男人最大的享受，甚至比清酒和艺妓更容易让人上瘾。

姜断弦到东瀛去和江户男儿作伴还不到三个月，就已经上了瘾了。

所以他才会特地把这么样一个木桶运回中原。

五十六的腰断、腿奔、身倒、血溅、腿仆、人死，姜断弦都已不复记忆。

现在他已把人世间的万事万物全都忘怀了。

因为现在他已经把他自己完全浸入了风吕中，水的温度也能让他非常满意，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男人把自己置入他最心爱的女人体中一样。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刻，他希望自己还能睡一下，那么等到明天行刑后，他还有精神去喝一盅茶，吃一点酒，从回回儿的羊肉床上弄一点带着三分肥的羊肉来夹着火烧吃，再来四两烧刀子作早酒挡挡寒。

只可惜他没有睡着。

“试刀”之后，姜断弦总是很快就会睡着的，能睡的时间虽然不多，可是能睡一个时辰总比不睡的好。

——试刀之际，生死一发，试刀之后就完全把自己放松了。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他只要一闭起眼睛立刻就会睡着的，可是这一次他的眼睛刚闭起就张开，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野兽的第六感一样，每当他的安全受到威胁，隐私被人侵犯时，他心里就会有这种感觉，这一次也不例外。

等到他张开眼睛时，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穿一身雪白的衣裳，无比的美丽中又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秘，使得她看来又像是仙子，又像是幽魂。

七

为了要让自己能有一种与人世完全隔绝了的感觉，姜断弦把风吕装在后院一个完全独立的小屋里，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会把门从里面拴上。

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

可是现在屋子里明明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就站在他用来放置衣物的小几旁，正在用一种又温柔又冷酷的眼神打量着他。

水的温度虽然和刚才全无差别，姜断弦身上本来已完全放松的肌肉却绷紧了。

他是完全赤裸着的。

她虽然看不见，可是他自己知道。

完全赤裸着面对一个美丽而高傲的陌生女人，姜断弦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屈辱和自卑，这个女人那双猫一般的锐眼，彷佛已穿透木桶，看到了他身上最丑陋的部份，甚至连他的伤疤和胎记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令他愤怒无比，只不过他毕竟还是沉得住气的。

所以他只是冷冷的回望着她，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一定先要把她的来意弄清楚，然后才能决定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个女人当然不会是特地来看他洗澡的，他当然不能就这样赤条条的从浴桶里跳出来杀人。

——好像很少有人能在自己完全赤裸时挥刀杀人。

幽灵般的女人，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种梦一般的笑意，然后才用一种非常优雅的声音对姜断弦说：“姜先生，在风雨中试刀之后，能回来洗个热水澡，实在是件享受。”她说：“我实在不该来打扰你的。”

姜断弦冷冷的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可是我要来找你，再也没有比现在这种时候更好的了。”她说：“因为现在一定是你心最软的时候。”

姜断弦不能不承认这个女人的观察敏锐，想法正确，无论谁在杀人后赤裸裸的坐在澡盆里时，心肠都会变得比较软弱的。

“我在你心最软的时候来，当然是因为我有事要求你。”

姜断弦终于开口：“什么事？”

“今天已经是十五，我知道你今天什时要去杀一个人。”她说：“我求你不要去杀他。”

“你也知道我要杀的是谁？”

“我知道。”

“他是你的亲人？”

“不是亲人，是仇人。”

“既然是仇人，为什么反而要救他？”

穿白衣的女人那双有时看来如梦，有时看来如猫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一根根可怕的血丝，每一根都是用无数量的怨毒和仇恨炼出来的，每一根都深深的埋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

“我要救他，只不过因为我不想让他死得这么早。”

姜断弦从未想到一个人心中的怨毒竟会有如此之深，直到他看到她的眼睛。

看到了这双眼睛之后，有很多事姜断弦在忽然间就全都明白了。

“你就是因梦夫人？”

“是的，我就是。”

“你知道我要杀的是丁宁？”

“是的，”因梦冷笑：“韦好客和慕容秋水只不过是两条猪而已，凭他们也想骗过我？”

她的声音里也充满怨毒：“我会要他们后悔的，我会要他们把他们自己说出来的话，跟他们的舌头和那样东西一起吞回他们的肚子里去。”

一个如此美丽高雅的女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无论谁听见都会大吃一惊。

姜断弦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能恢复平静。

“你要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刽子手而已，只不过是一件杀人的工具，别人要我杀人，我非杀不可。”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我根本就不能替你做什么事。”

“我求你为我做的，当然是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的事。”

“我能为你做什么？”

因梦的眼波和声音都已恢复柔美。

“姜先生，我听人说起过你的刀法，刀在你手里就好像变成了活的，而且有眼睛、有感觉，所以如果你要用它去削断别人两根睫毛，它绝不会削断三根，也不会只断一根。”

她又说：“如果你要用它杀人，那个人当然必死无疑，换句话说，如果你还要留下他的一条命，那个人当然是死不了的。”

姜断弦的回答如刀截铁钉：“人到法场，哪里还有命！”

“我也知道一个人到了法场之后就无命可留了。”因梦说：“我只要你留下他的一口气，别的事都不用你管。”

“一口气？”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让他活下去。”因梦的声音更温柔：“我当然也知道，这口气的代价一定是非常高的。”

她柔柔的看着姜断弦：“可是我一定能够付得出来，而且一定会付给你。”

姜断弦忽然笑了。

“我相信你，你随时都可以拿得出一笔很可观的钱财来，你自己也可以随时脱光衣服跳进我的澡盆。”他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有谁能拒绝？”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不能算是问题的问题。

“我能。”姜断弦说：“就算天下的男人都不能拒绝你，我也是例外。”

因梦也笑了，笑得极媚。

“你真的能拒绝我，我不信。”她说：“以你的刀法，以你的身手，也许你真的会把钱财看作粪土，可是我呢？”

她实在是个非常美的女人，不但美得让人心动，而且美得离奇。

因为她的美就像是钻石一样，是可以分割成很多面的。

在某一方面来说，她是个非常脆弱的女人，美得那么纤细，就好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样，连碰都不能碰，一碰就碎了。

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足踝，她的柔颈，都会让人有这种感觉。

在另一方面，她又是个非常理智的，虽然美，但却有智慧，有原则，而且坚强果断，一下决心，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

从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从她嘴的轮廓，都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她的眼睛的变化又那么多，那么快！让人根本就无从捉摸。

等到她完全赤裸时，她就又变成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一个充满了野性和欲望的女人，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彷佛在燃烧着地狱中的火焰，随时随刻都可以把男人活活烧死。

她的腿、她的腰，她身体的弹性、她坚挺饱满的胸膛，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现在她已经把这一点证明给姜断弦看了。

看到她赤裸的胴体，连姜断弦都已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一年四季从不间断的冷水浴，山野间的新鲜空气，快马奔驰时的跳跃，静坐时的内视调息，使得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充满了弹性和活力。

在她那纤柔而苗条的外貌下，藏着的是一座随时可以让人毁灭的火山。

姜断弦叹息。

“看到你之后，我才明白尤物是什么意思了。”他忍不住要告诉她：“你就是个天生的尤物，跟你比起来，别的女人都像是发育不良的小孩。”

因梦嫣然：“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要我跳进你的澡盆里？”

“不想。”

“你还是不想？”

“我没法子。”姜断弦说：“我是个天阉。”

这是男人的丑事，大多数男人死也不会说出来的，姜断弦却说得很轻松愉快。

他甚至解释：“天阉的意思，就是说这个男人一生下来就是个太监。”

因梦的眼又变了，叹息的声音却很温柔。

“姜先生，你真可怜，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多么可怜的人。”她叹息着说：“像你这么可怜的人，真不如死了算了。”

姜断弦也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总是死不掉。”

八

无论是姜断弦也好，是彭十三豆也好，都是个随时都会死掉的人，这个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脑袋。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脑袋居然还在。

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人，居然还没死，总不会没有理由的。

姜断弦躺在浴桶里的姿势好像比刚才还要舒服了，桶里的水也好像比刚才更热。

“每天早上我一醒过来就会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杀我？如果有人来杀我，会是什么人？会用什么法子？他杀人的手法是不是用种特别的方式？”

“今天早上你也想过？”因梦问。

“每天我都一定要去想，而且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很详细透彻。”姜断弦说：“我时常都在想，如果有人想趁我在洗澡的时候来杀我，会用什么法子？”

他说：“在水里下毒就是种很好的法子，趁我不在的时候先在水里下毒，等我一进木桶，毒性就由我的毛孔中渗入，不知不觉间就要了我的命。”他问因梦：“你说这法子好不好？”

“不好。”

“不好？哪一点不好？”

“你是姜断弦，不是笨蛋，如果你在每次洗澡之前，没有先检查一下水里是否有毒，现在你恐怕早已烂死在澡盆里。”

因梦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早就想过，像这一类的法子，对你根本就没有用。”

姜断弦立刻问她：“你认为要什么样的法子才有用？”

因梦笑了笑，就算是回答。

姜断弦也没有希望她会回答，很快就接着说：“如果有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脱光衣服，吸引住我的注意，又在身后埋伏了两、三位一流的杀手，用最犀利的武器刺杀。”他说：“这时候我赤身露体，手无寸铁，眼睛里看着的又是个活色生香，连太监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美人。”

姜断弦盯着因梦的眼。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挡住他们致命的一击？”他又问因梦：“你说这法子对我有没有用？”

“有用，当然有用。”因梦淡淡的说：“只不过我也不会用。”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地方不对。”

这个窄小木屋，只有一扇小门，四面都没有窗子，除了这个很大的风吕之外，剩下的空间很有限，既不可能被人袭入，也不可能有人埋伏。

因梦说：“我不用这种法子，因为它根本就行不通。”

姜断弦叹了口气：“那么我也想不通了，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法子？”

因梦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了。

回答因梦这个问题的是“卜”的一声响，已经有六柄长矛穿墙而入。

从左面的墙外刺入三柄，从右面的墙外刺入三柄，六柄长矛刺穿木壁，只发出“卜”的一声响，可见他们是在同一剎那间刺进来的。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又是紧接着的“卜，卜”两声响。

这种情况就不难想象得到了。

——从左墙刺入的长矛，由木桶的左边刺进去，从右墙刺入的长矛，由木桶的右边刺进去，第一声“卜”，六柄长矛已分别从左右两边将木桶对穿，坐在木桶里洗澡的人，哪里还有命？

第二声“卜”，当然就是长矛刺入这个人身体时所发出来的了。

情况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姜断弦本来应该已经在这一剎那间被刺杀在木桶里。

可是情况却又偏偏不是这样子的。

长矛从墙外刺入，将要刺穿木桶时，姜断弦的刀已在手。

他反手抽刀。

刀锋向外，在木桶中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态，旋身一转。

水花飞溅，矛头俱断，断落在水中。

第二声“卜”，就是他挥刀斩断矛头时发出来的声音，一刀削断六柄长矛，居然也只有“卜”的一声响。

好快的一刀。

水花飞溅，姜断弦的人也从木桶中跃起，在珠帘般的水花中，把身子凌空从左向右一转，右手的刀，已从上到下切入了左边的木壁，切入了长矛刺穿木壁处。

刀锋划过木壁，木屋外立刻响起三声惨呼，三声宛如一声。

姜断弦侧身悬剑，以右脚蹬左壁，横飞向右，长刀切入右壁长矛刺入处。

刀锋划过，屋外的惨呼声，立刻就和刚才的惨呼声，混合成一声了。

他的刀快，惨呼声长，所以六声才会混为一声，惨呼未绝，水帘已落，他的人也已坐回木桶。

木桶中仍有水。

长矛虽然将这个木桶刺穿六个洞，可是长矛的杆仍然嵌在洞里，就好像六个塞子一样，塞住了木桶上的六个洞，不许水往外流。

因梦也好像被塞子塞住了，呼吸和血液都已经被塞子塞住了，人也动不得。

姜断弦的样子看起来又好像很舒服了。

这个仿造“风吕”的格式做成的木桶，体积非常大，容量也极大。虽然溅出了一些水，也露出了一些水，桶中的水还是够满的，也够热。

姜断弦瞇着眼，彷佛又将睡着。

他知道他这次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绝不会再看见有人站在他面前了。

他只听见因梦说：“我知道江湖中以前有个非常有名的名女人，连洗澡的时候都带着武器。”

姜断弦又听见自己说：“我知道她，她的名字叫作风四娘。”

“听说她是萧十一郎的情妇。”因梦故意用一种酸酸的声音问：“你呢？你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会跟她有关系？”

“因为你也跟她一样，连洗澡的时候都带着你的刀。”

姜断弦没有要杀因梦的意思，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女人。

痴心的女人，不但通常都能让男人尊敬，所以这次事件就此结束，只不过留下了六柄被砍断的长矛，和十二只断落在木屋外，紧握着长矛的柄，被姜断弦一刀砍断的手。

九

这时候其实已经是三月十五的凌晨了。距离丁宁的死，已经非常接近。

这时候伴伴也仍在与鬼为伴。

所有的事看起来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行 刑 日

一

三月十五，凌晨。

凌晨时，韦好客已经穿上他的官服，来到了刑部大牢后的这个阴暗小院。

他的官服也是订制的，上好的丝绸，合身的剪裁，精美的缝工，无论任何地方都绝没有一点差错。

错的只不过是他这个人而已。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认为他错了。班沙克、酒、女人，往事的欢乐，地狱般的地牢，慕容秋水、死、丁宁。

新愁旧欢，恩怨交缠，缠成了一面网，他已在网中，提着这网的人也是他。

他一夜无法成眠。

自己提着网的网中人，怎么能挣得脱这面网？

小院阴暗如昔，韦好客也依旧坐在他那张颜色已旧得变成深褐色的竹椅上。

他在等姜断弦，他知道姜断弦一定很早就会来的，来看丁宁，看丁宁是不是已经能够站得起来。

——丁宁的人不能动，姜断弦的刀就不动。

韦好客并不担心这一点，对于这件事他已经有了很好的安排。

他安排的事永远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这一次的安排更是精彩绝伦，简直精彩得让人无法想象。

最妙的一点是，等到别人想通其中的奥妙时，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任何人都无法补救。

想到这一点，韦好客笑得就好像是条刚抓住兔子的狐狸。

刑部的执事，名额通常保持在八个人和十二个人之间，每一位执事都是经过多年训练法定的刽子手，他们的刀法当然没有姜断弦那么精纯曼妙，可是杀起人来却一样干净利落。

如果姜断弦不肯动手，他们也一样可以把丁宁的头颅砍下来。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是每个人都想得到的。令人想不到的是——

慕容秋水这次为什么一定要选姜断弦来执行，而且还不惜答应姜断弦各种相当苛刻的条件？

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无疑是个极大的秘密，除了慕容秋水和韦好客之外，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等到别人发现这个秘密时，不但来不及补救，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姜断弦来得果然很早。

他走入刑部大牢后的小巷时，看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看见诸葛大夫被两个人搀扶着，从大牢后院的边门走出来。

破晓时分，积雪初溶，冷风如刀。

诸葛大夫脸上却冒着汗，而且在不停的喘着气，就好像刚刚做过一种最激烈的运动一样，看起来已经累得半死。

姜断弦已经想到他是被慕容秋水请到这里来医治丁宁的，所以就让开路让他们先走。

诸葛大夫当然也看见他了，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要告诉姜断弦一件事，却又没有说出来，好像要呼喊挣扎，却又忽然很快的走了。

直到很久之后，姜断弦才知道他要说的什么话，要做的什么事。

二

一张连油漆都没有涂的小桌上，摆着一碟半肥瘦的白切羊肉，一碟羊脸子、一碟葱、一碟酱、一大盘子火烧、一大锅热呼呼的羊杂汤，另外再加上两大壶刚摆在灶灰里温过的上好高梁。

这几样东西都是姜断弦每天早上都想吃的，样样俱全，一样不少。

韦好客带着最勤殷的微笑招呼姜断弦。

“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而且特地从西四胡同马回回的羊肉床子上切来的。”他说：

“我知道你今天还没有吃过早点。”

姜断弦看着面前这个身材虽然畸小，其他部份却全部十分优雅的人，忽然觉得对这个人很佩服。

一个天生有缺陷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早就知道你不但是刑部六司官员中仪表服装最出众的一位，你在刑部里权力之大，也是别人很难想象得到的。”

姜断弦看着韦好客。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对我知道的这么清楚。”姜断弦说：“你不但知道我早上喜欢吃什么，而且连我今天早上有没有吃过早点你都知道。”

韦好客用一种非常优雅的姿势提起酒壶，为姜断弦斟酒。

“姜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仰慕已久，而且朋友们都知道我是个好客的人。”韦好客说：“像姜先生这样的贵客临门，我当然要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对姜先生的生活起居当然多少都要了解一点。”

这句话说的也让人不得不佩服，轻描淡写的就把他那些刺探别人隐私的行动都盖过去了。

可是只要想到这位好客的韦好客先生招待贵客们用的是什么方法，无论任何人都会忍不住要从嘴里冒出一股凉气来。

“韦先生，我也久仰你的好客之名，只可惜我今天不是来做客人。”姜断弦淡淡的说：

“我今天是来杀人的。”

“你要杀的人，我也替你准备好了。”

“我知道。”姜断弦说：“刚才我看到了诸葛仙。”

“哦？”

“他看起来好像累的要命的样子，好像已经累得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姜断弦说：“我是一点儿都没有觉得奇怪。”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丁宁的时候，他的人和一个死尸已经没有太大的分别了。”姜断弦说：“要让这么样的一个死尸站起来走路走到法场，当然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但要有技巧，而且要有体力。”

诸葛大夫善于医人，却不善医己，总是劝人节制，自己却很放纵。

所以他的体力一向很不好。

“我也知道诸葛大夫这一次一定累惨了。”韦好客在叹息：“这几天他非但吃不好睡不好，连他最喜欢的一件事都戒绝了。”

韦好客好像还生怕姜断弦不知道诸葛大夫最喜欢的是什么事，所以又强调：“这几天他非但没有碰过女人，连看都没有看过一个，因为他决心要做一件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的事。”

“我相信。”姜断弦说：“如果诸葛仙连女人都不要了，当然，当然是为了要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韦好客在他的贵客面前经常保持着的微笑，忽然变得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可是我相信你永远都想不到他做出来的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韦好客说：“他做出来的这件事简直就是个奇迹。”

奇迹绝不是时常都会出现的，时常出现的就不是奇迹了。

可是有很多人都相信，在这一年的三月十五这一天，确实有过奇迹出现。

柳伴伴是绝对相信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天有奇迹出现，她至今犹在与鬼为伴。

不常出现的奇迹，当然也是很少有人能够看得到的，所以韦好客觉得很奇怪。

因为他问姜断弦：“你想不想看这个奇迹？”的时候，姜断弦的回答居然是——

“我不想。”姜断弦说：“我只想看看丁宁。”

韦好客的回答也很绝：“如果你真的不想看这个奇迹，就不要去看丁宁。”

“为什么？”

韦好客眼角的笑纹更深；“因为你看到丁宁，就看到了这个奇迹。”

三

姜断弦终于还是看到了韦好客所说的这个奇迹，因为他看到了丁宁。

这个奇迹就是在丁宁身上出现的。

看到了丁宁之后，连姜断弦都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会有奇迹出现的。

这一次韦好客并没有把姜断弦带到“雅座”去，丁宁当然已不在那里，因为有洁癖的诸葛大夫无论为了任何原因，都不会踩入雅座一步的。

后院长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门，是一间非常干净幽雅的小屋，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人，背负着手，看着窗外的一树梅花，彷佛已看得痴了。

可是姜断弦一走进来，他立刻就有了警觉，姜断弦当然也立刻就发觉他是个反应极快的高手。

——这个人是谁呢？韦好客为什么要安排他们在这里相见？丁宁为什么反而不见人影？这其中是不是又有阴谋？

就在这一瞬间，姜断弦已经把自己可以退走的出路和对方可能会发动的攻击都计划好了，而且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势和角度。

对方的身份和来意他完全不知道，当然不能先出手。

他只有等。

白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口，是在痴痴的看着那一树梅花，彷佛也算准了他绝不会先出手。

两个人的判断力都极正确，显见得都是身经百战的绝顶高手。

这个神秘的白衣人居然也隐隐有一股可以和姜断弦匹敌的气势，这样的高手并不多，他究竟是谁？姜断弦竟然想不出。

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完全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出现过。

又过了很久，白衣人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用一种异常悲伤的声音说：“看梅花开得这么好，春天恐怕又要过去了。”他说：“为什么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总也是在它快要凋谢的时候？”

姜断弦忽然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了。因为他忽然又有了那种奇异的感觉。

他对这个神秘的白衣人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可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却彷佛听过。

他正要静下心来再想一想，白衣人却已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淡淡的对他说：“彭先生，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看到了这个人，姜断弦的瞳孔突然收缩，连他的心脏和血脉都似已跟着收缩。

他这一生也不知看见过多少让他吃惊的事，却从未有一件能让他如此震慑。

这个神秘的白衣人赫然竟是丁宁，竟是那个姜断弦前几天还亲眼看见他像猪犬般在暗狱中挣扎，连求救都不可得的丁宁。

姜断弦当然想不到是他。因为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的。

这简直是奇迹！

四

丁宁的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经年看不见阳光，使得他的脸色看来在苍白中彷佛带着种奇异的淡蓝色。

在遥远的西方，这是种贵族们独有的肤色，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但是在丁宁的脸上看起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哀伤，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静静的看着姜断弦，一双眼睛深得好像连底都看不见了，当然更看不见昔日那种明朗愉快，意气飞扬的表情。

可是现在他又是以前的丁宁了，他的眼睛又可以看得见，他的手又可以伸直，他的舌头又可以说出他想说的话。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又可以像一个人一样站起来。

诸葛大夫究竟用什么方法使这个奇迹出现的？

“你是不是一直到现在还不相信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我？”丁宁淡淡的说：“我不怪你，因为这种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我会来？”姜断弦问。

“我不知道。”

“可是你还没有回头，就已经知道来的是我。”

“那只不过因为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丁宁说：“十天前你到雅座去的时候，我只不过觉得你的脚步声很熟而已，可是今天我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有杀气。”丁宁说：“你一走进来，我就已感觉到。”

——只有在遇到对手时，杀气才会迸发。

十天前姜断弦看见的丁宁非但不是一个值得提防的对手，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人。

“我答应替你做的事，已经替你做到了，我们昔日的恩怨，现在已了清。”丁宁说：“所以如果你想和我再一决胜负，我还是随时都可以奉陪。”

姜断弦没有再说什么，很突然的就转身走了出去，因为他不愿让丁宁看到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他看来就像是刚吞下一块老鼠的臭肉，只想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呕吐。

他走出门的时候，韦好客正好走进去，接着，他就听见丁宁用一种又愉快、又感激的声音说：“班沙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法子救我的，可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一直等到今天才来？”

姜断弦也想不通。

直到现在为止，丁宁还不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的死既然已是无法避免，韦好客和慕容秋水为什么还要瞒着他？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还要被人隐藏欺骗，岂非是件很不公平的事？

还有一点让姜断弦想不通的是，他对韦好客提出的条件只不过是“要让丁宁像一个人一样走进法场。”并没有要求他们把丁宁完全复原。

丁宁既然已必死无疑，他们为什么还要诸葛大夫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花费这么多心血？

诸葛大夫为什么肯做这种事？

这其中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和秘密？丁宁既然已经要死了，死人当然不是陷害的对象，那么这一次阴谋要陷害的是谁？

姜断弦走出刑部后院的小门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而且有了这两个月难得看见的阳光。

可是这时候距离什时至少还有两个时辰，还来得及到诸葛大夫那里去走一趟。

五

诸葛大夫是世家子，世代都是极负盛名的儒医，他在铁帘子胡同里的这一座宅第，虽然是在两百多年以前建造的，却丝毫看不出一点陈旧残破之处，让人只觉得它的建筑雄伟气象宏大。

可惜支持这栋巨宅的大梁已经断了。

“姜执事，小人当然知道您的身份，如果不是老爷真的有重病，怎么会挡您的驾！”诸葛大夫的老管家对姜断弦说：“这一点千万要请您老人家包涵，等老爷的病一好，立刻就会到府上去回拜。”

他说得不但客气，而且诚恳，只可惜姜断弦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一向都很明白事理的姜断弦，今天居然好像变得有点不讲理，不管怎么样，都非要见诸葛一面不可，甚至还暗示那位老管家，必要时他不惜用武力硬闯。

老管家慌了，这一类的事他当然是应付不了的，在诸葛大夫家里，出面应付这种事的通常只有一个人——诸葛的如夫人，也就是大家都称为“二奶奶”的诸葛小仙。

诸葛小仙本来当然不姓诸葛，本来她姓什么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可是大家都知道八大胡同里头的一号红姑娘，就是小仙。

“你是诸葛仙，我是小仙，我好像天生就是你的人。”

这就是她第一次见到诸葛大夫时说的话，所以她很快就变成了诸葛家的二奶奶。

这位二奶奶当然是位极精明厉害的角色，姜断弦是在第三进院子中的花厅见到她的。

看到了姜断弦的脸色，她立刻就发现这位恶客是谁也挡不住的了，所以她立刻就说：

“姜执事，如果你一定要见我们家老爷，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我只希望你以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把见到他之后的情况告诉别人。”

这是个非常奇怪的要求，其中显然又藏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断弦虽然觉得奇怪，却不能不答应，等到他见到诸葛大夫之后，才发现这个要求居然是非常合理的。

姜断弦见到诸葛大夫时，他已经死了很久，连尸体都已僵硬冰冷。

每个人都要死的，死人并不奇怪，这位二奶奶为什么要姜断弦保守秘密？

“姜执事，我知道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我想你一定能看得出我们家老爷是怎么死的？”

姜断弦当然看得出。

各式各样的死人他都看得多了，致死的原因如果很特别，死后通常都会有特别的征兆。

诸葛刚才看起来虽然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但却绝不是累死的，他的脸已痉挛扭曲，而且呈现出一种诡秘的暗青色。

姜断弦一眼就已看出，他是被一种极厉害的毒液所毒死的。

“我们家老爷在刑堂耽了九天，一回来就死了，而且是被毒死的，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我们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恐怕就没有一个能活得下去了。”

二奶奶很平静的说：“所以我刚刚才会求姜执事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想姜执事现在大概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现在姜断弦不但已明白她的意思，而且已经对这位二奶奶开始有点佩服起来。

“诸葛大夫和刑部里的人以前有没有什么恩怨？”姜断弦问。

“没有。”二奶奶断然回答：“绝对没有。”

“这次谁请他到刑堂去的？”

“本来我一直以为是刑部里一位姓王的司官，可是后来我就知道绝不是他。”

“为什么？”

“姜执事，你大概知道我们家老爷的脾气，凭一位司官，怎么能把他请到刑部去，而且一耽就是八九天？”二奶奶把条理说得很明白。

“现在你是不是知道是谁请他去？”姜断弦又问。

“是慕容公子，慕容秋水。”二奶奶说：“他要我们家老爷去救治一个犯人。”

“你知道这个犯人是谁？”

二奶奶迟疑着，终于承认：“我听老爷说起过，这个人姓丁，叫丁宁，不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名头极大，家世也很显赫，所以……”

“所以怎么样！”姜断弦追问。

二奶奶又犹豫很久，才下定决心：“姜执事，我信任你，所以我才把这件事的始末都告诉你。”她说：“可是我也有些事要问你，我希望你也不要隐瞒我。”

她立即就问姜断弦：“听说韦好客这次是特地请你来处决一个江洋大盗的，不知道这个大盗是否就是丁宁？”

“是。”

“你认得他？”

“我认得。”

“他进了韦好客的雅座之后，你还有没有见过他？”二奶奶问姜断弦。

“我见过。”

“那么你当然知道，这位本来很英挺的年轻人，后来已变得不成人形了，不但眼睑被缝合，舌头被截短，连手足四肢的关节都已软瘫。”

二奶奶又问姜断弦：“你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是诸葛大夫？”

“是的。”二奶奶叹了口气：“我跟他多年夫妻，一向很了解他的为人！我相信他本来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何况这位丁公子和他还有点渊源。”

“可是他已经做出来了。”

“虽然做了出来，却没有做得很绝。”二奶奶说：“每一部份他都替丁公子留了后路。”

她又解释：“他虽然缝合了丁公子的眼睛，却没有损伤到他的眼睛，只要用同样精细的手术将缝线拆除，丁公子立刻就会像以前一样看得见。”

这种手术虽然复杂精细，却不是做不到的。所以姜断弦只问：“他的舌头呢？”

“他的舌头也没有被截短，只不过是被折卷之后又缝合到他的下颚去，只要拆除缝线，也立刻就可以恢复如前。”

姜断弦没有再问丁宁的手足关节是如何复原的，如果连这两种手术都能精确完成，别的事还有什么是诸葛仙做不到的？

“我们老爷这么样做，本来就是为了日后还可以把丁公子救治复原。”二奶奶说：“可是慕容来请他的时候，他却很不愿意去！”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里面有一点极大的可疑之处，其中必定暗藏阴谋。”

“哦？”

“丁公子既然已必死无疑，慕容为什么还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血？”

关于这一点，姜断弦的想法是和诸葛大夫完全相同的。他只问：“诸葛大夫既然已经对这件事有了怀疑，为什么又要去做这件事？”

二奶奶叹息：“那当然是逼不得已，一个人只要活着，总难免要去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

她的言词很闪烁，其中显然还别有隐情，对声色一向很放纵的诸葛仙，总难免有些把柄被慕容秋水掐在手里，所以姜断弦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只杀人，从不刺探别人的隐私，他一向认为后者的行为远比杀人更卑贱可耻。

“诸葛大夫从刑堂回来之后，还说了些什么？”姜断弦问。

二奶奶神色黯然：“他一回来，就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要我赶快替他准备后事，好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二奶奶说：“然后他又再三叮咛我，绝不能把他真正的死因说出去。”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使声音保持平静：“我想那时候他一定已经看出了慕容秋水的阴谋！”

“他没有说出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死得太快。”

二奶奶勉强笑了笑，笑得那么凄凉，那么令人心酸：“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死得很平静，连一点痛苦都没有，他这一辈子，也可以算是活得很开心，痛苦的只不过是一些现在还活着的人。”

只不过人还是要活下去，该挑的担子还是要挑起来。

“所以我们家老爷是因为暴病而死的，和慕容秋水完全没有丝毫关系。”二奶奶说：“我只希望慕容公子也能从此忘记我们这一家人。”

姜断弦看着这个曾经在风尘中打过无数次滚的女人，态度远比对一个世家的淑女和贵妇更尊敬。

“二奶奶，”他很诚恳的说：“诸葛家有了你，实在是一家人的运气。”

直到他离开这地方，始终都没有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颗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距离什时已很近了，姜断弦穿小路回刑部，经过一个酒楼时，又喝了三大碗。

诸葛大夫的死使得他心里很难受，慕容秋水做的这件事又让他觉得有点发闷。

他一定要喝点酒来提神，免得神思恍惚，一刀砍错地方。

这一刀是万万错不得分毫的。否则他必将痛悔一生。

六

慕容秋水这一天起得特别早，一早就在韦好客的房里等着。

这天早上他的脸色看来比平常更苍白，而且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连韦好客特别为他准备的一樽很难找到的葡萄酒，他都没有碰。

这位平时连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贵公子，今天心里彷佛也有件很不对劲的事，甚至已经变得开始有点暴躁起来。

幸好韦好客总算及时赶回来了，慕容秋水立刻就问他：“姜断弦是不是已经见过了丁宁？”

“是的。”韦好客说：“丁宁的样子看来好极了，谁也看不出他曾经在雅座里耽过那么久。”

“姜断弦呢？”

“他还是阴阳怪气的沉着一张脸，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韦好客说：“可是我保证他也绝对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丁宁对你的态度如何？”

“他对我当然感激得要命，他本来就相信我们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救出来的，对这件事当然更不会有丝毫怀疑。”

慕容秋水笑了笑，笑容中又露出了他独有的那种讥诮之意。

“他当然不会怀疑你，你岂非一直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韦好客的眼神冰冷，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问：“你难道不是他的好朋友？”

“但是我并没有要把他送到法场去。”慕容秋水说：“把那根用牛筋和金线绞成的绳子绑到他身上去的人，好像也不是我。”

韦好客的脸色更阴沉，却又偏偏带着笑。

“不错，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饮酒吟诗，调弦奏曲，这一类风雅的事，才是慕容公子应该做的，要杀人，怎么能让你出手？”

“那倒一点都不假。”

慕容秋水用一种很愉快的表情看着他那双修长洁白的手，悠然道：“我这双手上，的确从来都没有染到过一点血腥。”

“你当然也不会去见丁宁。”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神色又变得很黯淡：“相见争如不见，见了也只不过唯有徒乱人意而已，又何必去见？”

“有理，”韦好客也淡淡的说：“你的话为什么总是有道理的？”

慕容秋水大笑，用一种非常优雅的手势，为自己斟了杯酒，对空举杯，一饮而尽。

“丁宁，你要记住，你的大好头颅，是被姜断弦手中的刀砍落的，关于这一点，我保证他推托不了。”慕容说：“我也可以保证，我一定很快就会让丁老伯和伯母知道这件事，所以姜断弦的死期当然也不远了。”

江湖中人，睚眦必报，战败之辱，更必报不可，姜断弦要杀丁宁，绝对是天经地义的事。

优胜劣败，胜者生，败者死，这本来就是江湖人一向奉行不渝的规则。就算死者的亲人朋友要报仇，也不会牵连到第三者。

可是丁宁死的时候如果已经是个受尽了百般折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残废，情况就不同了。

在那种情况下，要替丁宁报仇的人，要找的就不是操刀的刽子手，而是把丁宁折磨够了才送去挨刀的人，追根究底，那么因梦、韦好客、慕容秋水都脱不了关系。

所以丁宁一定先被治愈，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曾经遭受过一段非人的经历，也不是被人绑上法场的。

这一段日子里发生的事，一定要被全部抹煞，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么丁宁的死，就只不过是他和姜断弦私人之间的恩怨了。

一战决生死，生死俱无话说。

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密，绝对保密。

幸好知道这秘密的人并不多，除了因梦、韦好客、慕容秋水外，只有诸葛大夫。

因梦当然不会说，韦好客和慕容秋水当然更不会说。

所以诸葛大夫就非死不可了。

为了卷入一件漩涡而被人杀死灭口的人，他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丁宁绝不会白死的，要替他复仇的人，绝对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多得多。被他们追杀寻仇的人，上天入地都休想逃得过。

所以姜断弦一刀砍落丁宁头颅时，就等于已经判了自己的死刑。

一石两鸟，两个人都死定了，谁也不会把他们的死和慕容、因梦、韦好客牵涉到一起。

这一点才是这个计划中最巧妙之处。

什时，日正当中，无论谁都不会期望再有奇迹出现了。

这时候丁宁已到了法场。

法　场

一

近百年来，处决死囚的法场都在菜市口，有人犯要被处决的那一天，闻风而来看热闹的人，一大早就把法场四面一层又一层的围住，争先恐后，万头蜂拥，比大年初一赶庙会逛厂甸还热闹。

杀人绝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更不好看，可是大家却偏偏都要等着看刀锋砍下人头落地时的那一股新鲜刺激的劲儿。

这是不是因为人类的本性中，的确潜伏着一种残酷暴戾的恶性？

近百年来所有被判死刑的贪官恶吏奸臣巨盗，都是在这里被处决的，只有这一次例外。

每一次有人被处决时，向例都不禁止百姓观刑，这一次也是例外。

这是一次极机密的行动，除了执行这次事件的刽子手和一队韦好客的亲信卫士外，任何人都不能踏入法场一步。

韦好客当面交代过他的卫士，只要发现有闲杂人等进入法场，一律格杀勿论。

二

秘密的法场设在刑部大膳房后一个烧煤的大院里，去年秋冬之交烧成的煤球，到现在还没有用完，天晴的时候，就得把这些煤渣子做的煤球从地窖里拿出来晒干，一行行很整齐的排列在院子里，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个被烧焦了的人头一样。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转暖，所以煤场的管事老詹早几天就把那个烧煤的瓦窑封了起来，免得窑里发潮，再要升火烧煤时就费事了。

前面官房里用的都是上好的焦煤木炭，除了大膳房的伙夫每天早上到这里来领一次煤之外，平时根本看不见人影。

可是现在院子四周都有佩刀的卫士在看守巡弋，靠墙的背风处，还摆着一张公房用的长案，和一张铺着大红布的交椅。到了什时三刻行刑时，监斩官就坐在这里。

今天的监斩官是谁，连在场巡守的这些卫士都不知道。

这种情况也是平时很少见的。

法场里里外外都已被清查过好几次，平时那些常在附近蹓跶，想找个机会偷几个煤球回去烧饭取暖的乞丐无赖混混，都已被肃清，连煤场的老管事詹瘤子，都不许逗留在这里。

只可惜每件事都有例外的。

谁也想不到在这个防守如此严密的地方，居然还是有人混了进来，躲在一个极隐密之处，等着看丁宁的人头落地。

三

直到什时的前一刻，监斩官才出现在牢房里那间特地为韦好客准备作他喝茶休息处的秘室中。

这位监斩官神情威猛，骨骼极大，但却很瘦，头发花白，一张瘦棱棱的脸上，长着对三角眼，眼中凶光四射，世上彷佛没有什么事能逃得过他这双锐眼。

他穿的虽然是一套半旧的六品官服，但是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公门中人。

尤其是那一双大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如盘蛇，手掌上的老茧几乎有半寸厚，两额边的太阳穴也高高凸起，外门硬功显然已有极深的火候。

刑部里虽然藏龙卧虎，但是也绝不会有这样的人物。

韦好客已经在秘室中等了很久，看见这个人出现，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总算及时赶来了。”

监斩官的声音低沉沙哑急促，很快的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除了你以外，有没有别人知道我会来？”

“没有。”韦好客强调：“绝对没有。”

“执刑的真是彭十三豆？”

“执刑的是姜断弦，姜断弦就是彭十三豆。”

“法场是不是已清查过了？”

“是。”韦好客说：“我已经亲自监督清查过三次，场上的卫卒也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犯人呢？”监斩官问：“听说他本来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不但厉害，而且很厉害。”

“你已经把他上了绑？”

“当然。”

“你是用什么绑住他的？”

韦好客没有回答这句话，却从身上拿出了一条黑色的绳索，看来毫不起眼。

监斩官接过来，双手绞紧，用力一扯，手背上青筋跃动，额角也有青筋暴现，全身骨节都在“格格”的响。

绳子却没有断。

韦好客悠然：“如果连你都扯不断这条绳子，世上还有谁能挣得脱？”

“你说得对。”监斩官说：“再见。”

韦好客傻了。

“再见？”他问这位监斩官：“再见是什么意思？”

再见的意思韦先生当然不会不懂，他只不过不相信而已。

他绝不相信这位他特地用重金请来的监斩官忽然要走。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相信了，因为他认为绝不会走的人已经走出了门，而且还告诉他：“再见的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监斩官说：“现在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他果然又说：“再见。”

“不行，你不能对我说再见。”韦好客赶上去拉住了他，“别人都可以说，你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十五万七千五百两银子没有拿走。”韦好客说：“你答应要为我做此事也没有做。”

“这件事，我是不会做的了。”监斩官说：“所以银子我也不能要。”

韦好客当然又要问：“为什么？”

“其实你不问也应该知道的，”监斩官说：“多年以前，你已经很了解我这个人。”

这位监斩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当然是个很奇怪的人，不但性格奇怪、武功奇怪、职业也很奇怪，放眼天下，做他这种职业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在某一方面来说，他可以算是个“保护安全的人”，可是他做的事，性质又和保镖完全不同。

保镖是在罪案发生时保护别人性命财产的人，他的任务却是预防，在罪案还没有发生时，就预先将它阻止，从根本将它消除。

他所保护的对象，也不仅是别人的生命财产，而且防止所有可能会发生的罪案和意外。

譬如说，有一个林场受到仇家歹徒的勒索或威胁，很可能会被人纵火，如果能请到他，这种危险就解除了。

因为他绝对能在事先找出每一个可能会纵火的人和每一条可疑的线索。

他绝不是个救火的人，可是只要有他，这件纵火的案件根本就不会发生。这当然远比火起之后再去设法扑灭要高明得多。

所以他的收费当然也比一般镖客高得多。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要执行他的任务时，从未发生过一点疏忽，也从未失败过。

“我要你十五万七千五百两银子，你肯给我，当然是因为我值得，我当然也受之无愧。

”这位监斩官说：“因为那时候我一直认为这件事非要我来做不可！”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所以我连你一文钱都不能收。”

“现在的情况为什么不同？”韦好客又问。

“你用高价请我来，只为了要我防止法场上所有的意外，让姜断弦可以顺利执行。”监斩官说：“我肯来，只因为我觉得你既然肯出如此高价，被处决的当然是一名极重要的人物，会发生意外的可能极大。”

“不错。”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件事根本用不着我来做的。”监斩官说：“因为法场上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他又解释：“你不但把这件事做得非常机密，而且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很好，连我都找不出一点疏忽，何况还有你和姜断弦这样的绝顶高手在场监督，就算有什么意外，有你们两位在也已足够。”

监斩官说：“所以这次你请我来根本就是多余的，所以我才只有对你说再见了。”

“你还是不能走。”

这次是监斩官问韦好客：“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韦好客说：“两个女人。”

“女人？”监斩官皱了皱眉：“一件事如果牵涉到女人，就比较麻烦了。”

所以他又转回来，又问韦好客：“这种事怎么会牵涉到女人？”

韦好客笑了笑，把监斩官刚才说他的一句话轻描淡写的送了回去。

“这一点你不问也应该知道的。”他说：“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一件事没有牵涉到女人？”

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所以这位监斩官只有听着韦好客说下去。

“尤其是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女人引起来的。”韦好客说：“这个女人跟你好像也有点关系！”

“你说的是谁！”

“十年之前，你身边是不是总带着一个姓景的小女孩？”韦好客说：“我记得你好像还把你独门传授的一套分筋错骨手教给了她。”

神情镇静的监斩官脸色忽然变了，甚至连肩上的肌肉都已绷紧。

“你说的是小景？”

“不错，我说的就是她。”韦好客说：“只不过这位小景姑娘早就已经长大了，而且已经变成了江湖中最有名的一位名女人。”

“我知道。”监斩官虽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我知道那位了不起的因梦夫人就是景因梦。”

“不是景因梦，是花景因梦。”韦好客淡淡的说：“你既然知道她跟你离开之后的那一段辉煌事迹，当然也应该知道她已经嫁给了江湖中最有名的浪子花错。”

监斩官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

他说的不是假话。

有些事明明是每个人都知道，你自己明明也应该知道，可见你却偏偏不知道。

这大概也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今天要处决的犯人，就是花景因梦送来的，可是她又不想要他死得太快，所以今天她很可能要到这里制造一些意外。”韦好客说：“她会做出些什么事，会请到些什么人来？我一点都猜不到。”

这位因梦夫人本来就是个让人永远都猜不透的女人。

“所以我就问我自己，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猜透花景因梦的做法，这个人是谁呢？”

韦好客用一种慕容秋水看他的眼神看着监斩官：“这个人当然就是你。”

监斩官沉默。

他不能说话，有话也不能说，一个有价值的男人，总是要把很多本来很想说出来的话放在心里，能够随便说话的男人，总难免会被人轻视。

“另外一个女人，就是你绝不会认得的了。”韦好客说：“十年前你还在江湖中行走时，她还是个刚断奶的孩子。”

监斩官冷冷的说：“这个孩子现在是不是也已经长大了？”

“不但长大了，而且长得非常好看。”

“有多好看？”

“我也说不出她究竟有多好看，我只知道连慕容公子都迷上了她。”

“能够把慕容秋水迷住的女人，总是有点道理的。”监斩官好像已经完全摆脱了他对往事痛苦的回忆，完全进入了他的任务，“像这样的女人，随时都可以制造出一些让人头痛的意外来。”

他忽然问了句韦好客从未想到他会问出来的话。他居然问韦好客：“你说的这个女人，是不是柳伴伴？”

韦好客一怔，又笑。

“我真是想不到，这几年来，你好像已经不太过问江湖的事了。”他说：“想不到你对我们的事还是知道这么多。”

“如果你们随时都能找到我，我怎么能不知道你们的事……”监斩官冷冷的说：“一个人想要好好的活下去，就不能不知道一些他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他冰冷的声音里忽然又露出了一点悲伤：“只可惜有一些他很想知道的事，他却总是不知道。”

这是他的痛苦，和韦好客无关。

所以韦先生很快就错开了这个话题：“柳伴伴的人虽然已经长大了，做出来的事却还是常常会像一个小孩子，所以她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谁？”

“可怕的是那些她一定会去找，而且一定能找到的人。”

“一个小女孩竟然能找到能让你觉得可怕的人。”监斩官又恢复了他职业性的冷静。

“因为她看到了姜断弦档案中最可怕的几位杀手的数据。”韦好客说：“而且她也有本事从慕容那里拿走了一批足够打动那些杀手的珠宝。”

监斩官冷冷的对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问了一句出乎韦好客意料之外的话：“那些珠宝和那些资料，是不是慕容秋水故意让她拿走的？”

“慕容为什么要这样做？”韦好客虽然惊讶，却仍然很沉得住气。

监斩官的回答，却让他开始有点沉不住气了。

“因为这件事，一定有阴谋，所以你们一定要制造一些混乱，让别人摸不透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监斩官说：“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子的，那么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在慕容眼前玩花样？”他很冷静的说：“如果不是慕容故意放手，这位柳伴伴姑娘恐怕连他的一只袜子都拿不走。”

这一点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所以韦好客也只好说：“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我相信。”

“所以你也一定要相信，柳伴伴一定已经用那批珠宝，请到了我们数据中记录的一些最可怕的杀手。”韦好客说：“而且最近我们根本看不到她的人。”

“你认为她能找来的是些什么人？”

“我不知道。”韦好客说：“就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肯花十五万七千五百两银子请你来，所以你也就绝不能对我说再见了。”

四

谁也想不到这时候柳伴伴已经到了法场，而且到的比任何人都早。

天还没有亮，牧羊儿就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稻草堆里拉了起来。

“你不给我吃的，我就挨饿，你不给我穿的，我就挨冻，我吃的、穿的连一只麻雀都比不上，我都忍住了。”

柳伴伴用一双充满了悲伤、仇恨、忿怒的泪眼，瞪着这个变态的侏儒。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现在你为什么连觉都不让我睡了？”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牧羊儿狞笑：“今天我要带你去看一样特别的东西。”

“去看一个人的脑袋怎么样离开他的脖子。”

牧羊儿咯咯的笑，笑的声音比猫头鹰还要难听得多，笑得愉快极了。

“这件事一定有趣得很，每一个动作我都不会错过的。”他对伴伴说：“我相信你一定也不肯错过的。”

柳伴伴的身子已经缩成了一团，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入猎人陷阱的野兽，不仅绝望，而且无助。

“你说的这个人是丁宁？”

“大概是的。”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五日？”

“好像是的。”

“好，我跟你去。”伴伴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你能不能找一件完整的衣裳给我穿？”

“不能。”

“求求你，现在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你总不能让我光着身子走出去吧？”

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牧羊儿当然笑得更愉快。

“我不是不让你穿衣服，而是你根本就不必穿衣服。”

“为什么？”

“因为这一路上根本就不会有人看见你。”牧羊儿故意压低声音，做出很神秘的样子：

“这当然是个秘密，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伴伴只有听着他说下去。

“今天的法场，和平常完全不同，根本就禁止旁观，无论谁只要妄入一步，一律格杀勿论。”牧羊儿说：“幸好我还是有法子可以进去，你应该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有法子对付。”

他笑容邪极，眼神更邪：“连你这样的女人我都能对付，还有什么事是我对付不了的？”

他的眼神不但邪气，而且可怕，又好像随时都会做出那些可怕的事来。

对这一类的事，伴伴反而习惯了，只希望自己还能再看丁宁最后一面。不管这个疯子将要怎么样对她，她都不在乎。

奇怪的是，牧羊儿这一次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做，因为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车轮马蹄声，和一声吹得非常难听的口哨。

他眼中那种疯狂的邪气立刻消失，精神也立刻振作了很多。

“人来了。”

“什么人来了？”

“当然是带路的人，”牧羊儿说：“这个老乌龟虽然不能算是个人，却只有他可以带我们进法场。”

他的心情显然很好，所以又解释：“这个老王八旦姓詹，是个烧煤的。”

“一个烧煤的老头能带我们进法场？”

轮声马蹄已近，牧羊儿不再解释，只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一辆破车，一匹瘦马，一个又黑又干的矮小佝偻的小老头，停在一个羊圈子的后门，又撮起他那干瘪的嘴，吹了声难听的口哨。

然后他立刻就看见一个几乎是完全赤裸的长腿女人闪了出来，很快的钻入了他那个用油布盖成的破旧车厢。

经过西城一个老太监的介绍去跟他谈“生意”，而且已经先付过他五百两金叶子的那个侏儒，居然就骑在她肩上。

老詹往地上重重唾了一口。

——这个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小鸟蛋，居然有这么好的福气，又有女人，又有金叶子，我詹天福却陪着煤球过了一辈子。

心里虽然在骂，另外还有五百两金叶子没到手，所以还是只有按照预定计划行事。

车马穿过风云小巷，走了半个时辰，居然走进了一片乱坟。

牧羊儿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皱起了眉，“韦好客就算再不争气，也不会在这里杀人。”

“这里本来就不是杀人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老詹歪着嘴笑了笑：“我只说这里不是杀人的地方，可没说这里不是收钱的地方。”

牧羊儿也笑了。

他最明白这些老奸，所以金叶子很快就送到老詹手里：“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带我去了？”

“还不行。”

“为什么？”

老詹瞇起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我的年纪大了，眼睛也不行了，刚才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鬼。”

牧羊儿也故意压低了声音问：“你看见的是个什么样的鬼？”

“好像是个女鬼，一条腿好长好长的，身上好像连衣服都没有穿。”

“你看见那个女鬼身上长着的真是一条腿？”

老詹笑了。

“当然不是一条腿，是一双腿。”

牧羊儿也松了口气：“如果一双腿，那么你看见的就不是女鬼了。”

“可是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她身上只挂着点破布，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冷？”

“因为她不怕冷。”牧羊儿说：“她从小就是在高山上长大的，从小就光着屁股满山乱跑。”

“那么我刚刚看的真是一个女人？不是女鬼？”老詹问。

“你放心，错不了。”

老詹又瞇起了眼，把两只老狐狸般的眼睛瞇成了一条线：“如果我们车子上真有那么样一个女人，你就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我有什么错？”

老詹立刻板起了脸，眼睛也瞪了起来。

“我们当初说好的，我带你们进法场，一个人五百两金叶子。你为什么要带一个女人来？”

“我不该带女人来的？”牧羊儿问。

“当然不该。”老詹更生气：“你应该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女人的嘴巴有多大，万一把我的秘密泄露出去怎么办？你是不是要把我这个脑袋瓜子砍了去喂狗？”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在做我们这种事情的时候，女人根本就不能算人，如果你一定要带着她，我们这次的交易就算吹了。”

牧羊儿的眼睛立刻也笑得变成一条线。

“果然姜是老的辣，果然想得周到，其实我的想法也跟你老人家一样，有时候女人根本就不是人。”牧羊儿：“其实我对这件事情也早就有了打算。”

“什么打算？”

“只要一到了你老人家替我安排好的进法场的秘道，我就把这个长腿的小母狗交给你。”

老詹的眼睛又开始像要瞇起来了。

油布车篷里传出女人的抗议声，和这个女人接连挨了七、八个耳光的声音。

老詹听到了这些声响之后，神色当然更愉快，却偏偏又在拚命的摇头。

“那不行。”他很坚决的表示拒绝：“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头子，老得连撒尿都快要撒不出来了，你把这个小姑娘交给我干什么？”

“虽然不能干什么，用处总有一点的。”牧羊儿笑瞇瞇的说：“三更半夜，天寒地冻，有个人扶你去撒尿，总不是坏事。”

“这话倒也不错。”老詹已经在点头了：“我詹天福虽然老眼昏花，总算还没有看错你这个人。”

他的心里的确是在这么想的，他自己的确觉得没有看错牧羊儿。

——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小皮猴儿，老子不把他连皮带骨都榨得干干的，那就真对不起自己了。

——一个人在吃定了一个人的时候，就要把他吃得死死的，绝不能让他喘气，更不能让他翻身。

有很多人待人处世的原则就是这样子的，而且居然常常能行得通。

譬如说这位詹天福詹大总管詹老先生。

现在他黄金在怀，美人也即将在抱，你说他心里高不高兴？

所以他看起来都好像年轻了廿岁。

牧羊儿低声下气的陪着笑，从残破的油布车里看进去，随时都可以看到一双很长的腿，虽然看不太清楚，可是“看不清楚”岂非总是比“看得清楚”更好玩？

老詹挥鞭打马，好像认为替他拉车的瘦马也跟他一样年轻了廿岁。

老马既不喜欢黄金，也不喜欢女人，可是鞭子抽在牠身上，牠还是和以前一样觉得会痛的。

所以牠还是只有往前跑，还是把车子拉到了法场秘道的入口。

这个世界上岂非也有很多人像老马一样，总是不懂得那些聪明人的原则，总是不会吃人，只会吃草？

风眼

风眼的意思，就是风的起源处。当风向外吹的时候，到处都有风，只有风眼里反而没有风。

秘道的秘密

一

秘道的入口，在坟场旁一大片煤渣子山堆的边缘下，用一个还没有开始溶化的大雪人做掩护，雪人有一个圆圆的头，还有两个小煤球做成的黑眼睛，在黑暗中看来，还可爱得很，甚至还有点像是个无锡的泥娃娃。

老詹很得意的说：“这是我叫我五个孙子和我煤场里那些小工的家眷连夜堆出来的，因为堆的滋实，所以雪才没有溶。”

把雪人的屁股铲掉一大半，秘道的入口就露出来了。

老詹又解释。

“反正天气已经开始要暖起来了，不管多大的雪人忽然在一夜间不见，也不会有人注意。”

雪人的屁股下面坐着的是一块青石板，移开青石板，才能看见真正的入口。

看起来那虽然只不过是个黑洞而已，可是这个黑洞，牧羊儿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这个老詹实在是个老奸，就凭他设计这个秘道的入口，就已经够资格问人要一千两金叶子和一个长腿的年轻女孩。

连牧羊儿都不能不承认这一点，老詹当然更不可不夸耀一下自己。

“这堆煤渣子后面，就是这次韦大人临时设定的法场，所以我挖的这条地道并不长，经过了这件事之后，这条地道也没有用了，所以我挖的也不深。”

他一定要先把自己的功劳用一种很谦虚的方法说出来，才能让人更加深对他的印象。

“这条地道虽然又浅又短，可是我的马车还没有转过头，你就已经到了你要到的地方了。”老詹说：“而且一定能看到你想看的事。”

他还要强调一点，最重要的一点：

“一刀砍下，人头落地，韦大人退，监斩官退，刽子手退，护卫退，大家都退走了，这里又变成了一个连兔子都不来拉屎的煤球场，只剩下我这个爹爹不疼姥姥不爱的小总管还待在这里，到了那时候，你说你要三更走，我还能留你到四更吗？”

这些话听起来真过瘾。

老詹愈说愈过瘾，牧羊儿愈听愈高兴，忽然又从身上掏出了一迭金叶子，用两枝像鸡爪一样的小手，恭恭敬敬的捧到老詹面前。

老詹反而有点狐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不过佩服你，我这一辈子也没有想到我会碰到你这么一位精明老练的人，这一点金子，只不过表示我一点点敬意而已。”

别人的敬意可以不接受，金子却是很难拒绝的，只不过老奸巨猾如詹管事，还是难免有点过虑。

“那个小长腿呢？”

“她还在车上。”牧羊儿说：“我下地道，你老人家就上车。”

老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想不笑都不行，牧羊儿只不过又问了他一句。

“地道下面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有。”老詹指天起誓：“如果有一点问题，你操我祖宗。”

二

所以牧羊儿就下了地道，老詹就上了车，他在想，想到了那个长腿细腰的小女孩，一上车，就等于上了天。

他听说过，有很多女人都可以将男人带入天堂般的极乐之境。尤其是有这么样一双长腿的女人。

现在他只想看看她的脸。

他没有看到她的脸，永远都看不见了，因为他一上车，这双他一心渴望着的长腿已绞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绞入了地狱。

三

什时已过。

所有的卫士都已验明正身，绝没有一个冒名顶替的人。

法场上一片肃静，除了羊皮靴踩到煤渣子时发出的脚步声外，完全听不见别的声音。

监斩官绕着法场查了三遍，只有第一次经过那个已经被封闭的砖窑时曾经停顿了一下，其余的时候都走得很快。

但是韦好客确信这附近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都绝对逃不过他那双其中也不知累积了多少智慧和经验的锐眼。

现在他已经坐了下来，坐在那张特地为他准备的交椅上。

卫士们虽然都认不出这位监斩官是谁，但是每个人都被他那种慑人的气势所夺，这些也曾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过的健汉，竟没有一个敢大声呼吸的。

只有韦好客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监斩官眼中凶光四射，一张瘦骨棱棱的脸上却全无表情，只冷冷的说了句：“现在你已经可以将人犯解来了。”

四

丁宁挺胸、抬头，在前后八名卫士的护守下，大步走入了法场。

他已下定决心，绝不让心里的情感流露到脸上，绝不让任何人在他临死前看到他的愤怒和悲伤。

他还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就这么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实在死得太冤。

但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死定了。

自从他发现韦好客用来绑住他的绳子是用金丝缠绞之后，就知道自己死定了。而且是死在他一直以为会救他的朋友手上。

——这是种多么大的讽刺。

可是既然要死了，就得死得光荣，死得骄傲，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所以他走入法场时，他的神情和态度就像是走入他自己的客厅一样。

可是一直冷如刀锋青如盘石的监斩官看到他时，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甚至连姜断弦都注意到了。

姜断弦恰巧就在这一剎那间走进了法场。

五

姜断弦穿一件紧身密扣的灰布衣服，颜色的深重几乎已接近黑色。

这是他们这一行在执刑时传统的衣着，无论什么样的人穿上这种衣服，都会给人一种阴沉肃杀的感觉，干这一行的人也很明了别人对他的感觉，所以一向都很少跟别人亲近。

姜断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一种被孤立、被遗弃的感觉，只有在法场上，在钢刀砍落的那一瞬间，他才能得到解脱。

他走上法场时，监斩官正在验明丁宁的正身。

姜断弦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看到这位监斩官时，眼中也露出种极奇怪的表情，几乎和监斩官看到丁宁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他脑中忽然展现出一卷曾经看过的资料，有关这位监斩官的数据，数据上记载的并不详细，像这么样一个人，身世当然是极奇密的，所做的事，当然也需要绝对保密。

在这种情况下，有关他的数据当然不会详尽，姜断弦可以确定的。

这个人的姓名谁也不知道，就连少数几个极有资格的消息灵通人士，也只知道他一个秘密的代号。

——风眼。

风眼的意思，就是风的起源处，当风向外吹的时候，到处都有风在吹，只有风眼里反而没有风。

所以无论任何地方有他坐镇，都会变得平静安稳，外面的风雨绝对吹不到里面来，因为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风眼”。

如果要在江湖高手中列举二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一定是其中之一，如果列举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也可能是其中之一。

姜断弦确信这一点，所以他曾经告诫过自己，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和这个人正面交锋。

今天他们虽然已经正面相遇了，却是站在同一边的，绝不会有任何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姜断弦看到他的时候，神色为什么会那么奇特？

是不是因为他从未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就正如这位监斩官也从未想到在这里会看到丁宁，所以两个人眼中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知道了这位监斩官的身份之后，姜断弦心里又有了一点疑问，法场的防卫虽然很严密，甚至可以说密不透风，可是姜断弦却已经觉得有人在暗中潜伏，潜伏在某一个极隐密之处。

这是一种接近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的，以风眼昔日的成绩和经验，当然也应该和他同样有这种感觉。

可是风眼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

——这是他的疏忽？还是他故意留下的陷阱？

从丁宁的背影，姜断弦已经可以看出他的体力还很衰弱，功力也绝对没有复原。

经过了那么长久的痛苦折磨后，要复原当然需要一段时间。

以他现在的体力，就算有人松掉他的绳绑，他也绝对没有法子逃出去的。

不管以前的丁宁是个多么可怕的刀手，现在恐怕三、两个卫士就可以制他的死命。

有这位监斩官在法场上，也没有人能把他救走。

这时候丁宁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轻视之意，姜断弦当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却假装看不出。

两个人冷冷的互相凝视着，过了很久，丁宁才开口，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轻视和讥诮。

“彭先生，这一次你总算如愿以偿。”丁宁说：“这一次我好像已必将死在你的刀下。”

“是的。”姜断弦的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是这样子的。”

“不管怎么样，能死在你的刀下，也算我平生一快。”丁宁淡淡的说：“那至少总比被一个厨子用菜刀砍死的好。”

姜断弦好像还是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讥刺，只告诉他：“无论你要说什么都无妨，我一定会等到你的话说完了才出手。”

丁宁笑了：“这是不是你对我的恩惠？”

姜断弦居然承认：“是的，这的确是件恩惠，我一向很少如此待人。”他的神情冷酷而严肃：“我一生从来不愿施恩给别人。”

丁宁忽然问：“如果你欠别人的呢？你还不还？”

姜断弦沉默。

有些话根本不必回答，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复。

“你既然不愿别人欠你，当然也不愿意欠人，对于这一点，我一直深信不疑。”丁宁说：“所以我现在才会要求一件事，就正如我也曾经答应过你的要求，为你做过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犯人受刑，都要跪下，可是我要你为我破例一次。”

丁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无论死活，我都不愿跪下。”他说：“要死我也要站着死。”

姜断弦本来已经很阴暗的脸上，彷佛又多了重阴霾，过了很久才能开口说话，只说了三个字：“我无权。”

“我知道你无权做此决定，不管你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你只不过是个刽子手而已，除了挥刀杀人之外，无权做任何决定。”

这一次丁宁的话中并没有讥诮之意，只不过在述说一件事实，姜断弦眼中反而有了一抹极难觉察的痛苦之色，彷佛有尖针刺心。

“所以我刚才已经问过监斩官，他已经把这件事授权于你。”丁宁盯着姜断弦：“我相信你并不一定要杀一个跪着的人，也不一定要我跪着才肯挥刀。”

他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期望：“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的。”

姜断弦没有回答这句话，目光忽然越过了丁宁的肩，直视那位监斩官。

“风眼”的厉眼也正在直视着他。

两个人都已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也和自己对他的了解同样深刻。

先说话的是监斩官：“刑部总执事姜断弦，五十四岁，祖籍大名府，寄籍西皇城，接受大小差使一向称职，现官从五品，领御前带刀护卫缺。”他问姜断弦：“对不对？”

“对。”

“这是你在官方的履历，我对你这个人知道的当然还要多一点。”

“哦？”

“我们好像还曾经见过一次。”

“是的。”姜断弦终于说：“七年前，我们曾经在巴山的回风山庄舞柳阁见过一次。”

监斩官眼中露出一股冷酷惨厉的笑意：“想不到你对这件事也记得这么清楚。”

姜断弦眼中也有同样的笑意。

“想不到那一次你已经注意到我。”

“那一次你一出现在人丛中，我就已注意到你，而且很快就认出了你的来历。”监斩官说：“我相信你一定也很快就认出了我。”

“怎见得？”

“因为那一次你本来是要去对付顾道人的，你好像决心不让他接掌巴山的门户，可是你看见我之后，很快的就从人丛中消失了。”

姜断弦阴沉沉的笑了笑。

“不错，我的确是因为认出了你才退走的，因为我没有对付你的把握。”姜断弦说：“我也不想结下你这样的大敌强仇。”

“我明白你的意思。”监斩官说：“站在你敌对的一方，也同样不是件愉快的事。”

“我承认。”

“幸好我们今天是站在同一边的。”监斩官说：“做你的朋友实在比做你的对头愉快多了。”

“是的，我的看法也一样。”

姜断弦冷冷的看着这位监斩官，用一种出奇冷淡的声音说：“只可惜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

六

金樽已将饮尽，慕容秋水也已有了几分酒意，带着微笑向韦好客举杯。

“韦先生，我算的事是不是全部算对了，你是不是应该敬我一杯？”

韦好客没有敬他的酒，眼中却有了敬意。

慕容秋水大笑：“我知道你是佩服我的，因为你根本就不能不佩服我，连我都不能不佩服我自己。”

他得意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算准风眼和姜断弦是天生的对头，我也算准了丁宁一定不肯跪下来挨刀。”他问韦好客：“你看我是不是都算准了？”

——丁宁一定要站着死，他的尸首送回去时，他的亲人朋友才会认为他是被姜断弦刺杀的，而不是授命执刑。

这其中当然有很大的分别，没有人会找一个执刑的刽子手报仇。

站着死和跪着死当然也有很大的分别，从刀锋砍入的方向和伤口的角度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慕容秋水的确把这个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空闲的时候太多，所以才会有那么缜密的思想。

不管怎么样，韦好客对他实在是不能不佩服，却故意装得冷淡的说：“你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哪件事？”

“你算准花景因梦今天一定会来，所以才特地把风眼找来对付她。”

“不错。”慕容秋水说：“没有人能比风眼更了解因梦，除了他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对付这个难缠的女人了，老实说连我都对付不了她。”

慕容叹着气说：“我简直有点怕她。”

韦好客问慕容：“你是不是也说过如果因梦要来谁也阻止不了？如果她来了谁也找不到？”

“是的。”慕容说：“可是只要她一来，就逃不过风眼的掌心；就算天下没有别人能够找到她的行踪，风眼还是可以找得到。”

“如果你说得没错，你就错了。”

这是句很难听得懂的话，所以韦好客又解释：“你算准她要来的，只要她一来，风眼就会知道，可是风眼根本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可见她根本没有来，所以你就错了。”

他居然还要补充：“如果她来了而没有被风眼发现，你也一样错了。”

慕容秋水忽然像得了急病一样，开始呻吟了起来，而且双手抱住脑袋，好像头痛得要命。

这倒并不完全是假装出来的，听到韦好客这些话还能够不头痛的人实在不多。

这些话说的简直像绕口令。

“韦先生，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你能不能饶了我，能不能不要让我再头痛？”

韦好客的确是个让人头痛的人，慕容真的对他很头痛，可是和现在刚出现的一个人比起来，韦好客只不过是个乖宝宝而已。

这个人当然就是花景因梦。

她没有去法场，却出现在这里，忽然间就像是一个白色幽灵出现了。

七

刀出鞘。

乌亮的刀锋，漆黑的刀柄，刀环上没有系血红的刀衣，虽然缺少了一股威风和剽劲，却多了一股沉重的肃杀之意。

姜断弦反把握刀，正视丁宁。

丁宁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姜断弦双臂环抱，刀锋平举向外，法场上声息不闻，连风声都彷佛也已和人的呼吸一起停止。

春寒料峭，无风时比有风时更冷，姜断弦的眼睛像是钉子，盯住了丁宁，声音也像是钉子，如敲钉入石般说出了三个字。

“请转身。”

一转身刀锋就要推出，一转身人头就要落地，一转身间，就是永恒。

丁宁没有转身，他并不怕面对死亡，只不过他还要问姜断弦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我转身？”丁宁问：“难道你面对着我就不敢杀我？”

姜断弦再次沉默。

受命执行，犯人面朝天廷下跪，刽子手手起刀落，眼见人头滚地，心里非但毫无歉疚，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他来说，这种事只不过是件必须执行的任务，一种谋生的职业和技能而已，就好像一个屠夫每天都要宰杀猪犬牛羊一样。

高手相争，决生死胜负于剎那之间，凭一时之意气，仗三尺之青锋，胜者生，败者死，生荣死悲俱无怨言。

眼看着对方死于刀下，心里或许会有一点兔死狐悲的伤感，但是很快就会被胜利的光荣和刺激所替代，有时候甚至还会有一点残暴的快感。

这种感觉也是无法避免的，这本来就是人类本性中“恶”的一面。

对江湖中人说来，一剑单骑，快意恩仇，无求于人，无愧于心，就是真正的男儿本色。

可是要你去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事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出的。

就算这个人是你非杀不可的人，和你有数不清的新仇旧恨，在他眼睁睁的看着你，毫无逃避挣扎反抗的余地时，你怎么能动你的刀？

姜断弦沉默。

他沉默，只不过说他既没有言语，也没有出声，并不是说他没有动。

他的动作根本不需要言语，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尤其是在他动刀的时候。

他的刀挥出时，非但无声，甚至无形无影。

非但无声无形无影，而且无命。

——一刀在手，对方的性命已经危如悬丝，一刀挥出，哪里还有命在？

现在姜断弦已经动了他的刀。

这时候正是三月十五的什时三刻。

春雪初落，天气晴朗而干冷，这一天真是杀人的好天气。

游女·游魂·游丝

一

一刀挥出，断的居然不是头。

二

金樽已将饮尽，尚未饮尽。因梦用一双十指纤纤的兰花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郁金香，琥珀色的酒，春葱般的手，人如白色山茶，一张嘴却又偏偏红如樱桃。

这是一幅多么美的图画，只要是一个稍微有一点想象力的人，都应该可以想象得到；慕容秋水无疑是个非常有想象力的人，可是在他眼前出现的却是另外一幅图画。

他看到的纤纤十指不是兰花，而是十根尖尖的椎子，他看到的红色不是樱桃，而是鲜血。

他唯一没有看见的是——他没有看见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因梦举杯，浅浅的啜了一口，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才说：“慕容，你实在是个有福气的人，又有权，又有势，又懂得享受，不但英俊潇洒，而且年少多金。”她问慕容秋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杯酒已经可以换别人的一年粮食了？”

慕容微笑。

因梦到这里来当然不是为了来对他说这些话的，他的奢侈每个人都知道，她现在本来应该在法场里。韦好客和他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来干什么？可是他们都能沉住气不开口。

他们都相信因梦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的，想不到她接下去说的话，还是和丁宁完全没有关系。

“像你这样的男人，已经足够让女人着迷，何况你还有一样最大的本事。”

“什么本事？”

“你会骗人，尤其是女人。”因梦叹息着说：“连我这样的女人都被你骗了，还有什么样的女人你骗不到？”

慕容依旧微笑。

“你答应过我不到日子，绝不让丁宁死的。现在呢？”

——现在什时三刻已过，丁宁当然已经死在姜断弦的刀下。

因梦又说：“奇怪的是，你虽然骗了我，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

她真的不生气，非但不生气，反而好像觉得很愉快的样子。

这确实是一件怪事。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生气？”因梦问慕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到法场去？”

“我不知道。”

因梦吃吃的笑了，又斟酒，又干杯，又笑，笑声如银铃。

“你当然不知道，如果我不说出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那我倒不着急，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慕容笑得也同样愉快！“我相信你一定会说出来的，想要你不说都很困难。”

“哦。”

“这件事你一定做得很得意，如果你不说出来，不让我知道岂非很没有意思？”

“你说对了，我当然一定要告诉你，否则我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因梦再干一杯，却不再笑。

“我不到法场去，因为根本不必去。”

因梦说：“我不生气，因为应该生气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那你就错了。”慕容还在笑：“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向很少生气。”

“可是我保证你会生气的。”因梦说：“不但会生气，而且气得要命。”

“哦？”

“一个自己认为绝对不会做错事的人，如果做错了一件事，而且错得很厉害。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难道你是说我做错了一件事？”慕容反问：“我做错了什么事？”

“刑部里有资格的刽子手很多，可是你却一定要请姜断弦来执刑。”因梦说：“本来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你已经明白了？”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

这本来是件很复杂的事，可是因梦只用几句话就说得很明白。

“姜断弦杀丁宁，丁家的人杀姜断弦，我不想让丁宁死得太快，我劫法场，风眼杀我，你杀风眼，大家死光，只有你依旧逍遥自在，这个计划本来的确好极了。”因梦说：“只可惜你做错了一件事。”

她又补充。

“你也应该很了解我，我天生就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而且脾气又臭又硬，说出来的话从无更改。”因梦说：“所以你算准我一定会去劫法场，也算准风眼一定不会放过我。”

她说：“可是你看错了一个人。”

慕容秋水忍不住问她：“我看错了谁？”

“姜断弦。”

慕容秋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来还在笑的，然后笑容就渐渐的消失，然后他的脸色就忽然在一瞬间变为铁青僵硬。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实在不了解姜断弦这个人。

他只知道姜断弦是世袭的刑部执事，是个资深的刽子手，经验老到，落刀奇准。

他也知道姜断弦就是近十余年来，江湖中最神秘可怕的刀客彭十三豆。

可是他现在忽然发现，他对姜断弦这个人所知道的，只不过是一些外表的形象而已，而且只不过是一些很表面化的形象。

对于姜断弦这人内心的思想和内在的性格，他根本一无所知。

把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人，用为自己计划中最重要一个环节，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慕容秋水忽然又想要喝酒了，只可惜最后的一杯酒已被因梦饮尽。

因梦一直都在看着他，眼中那种讥诮的笑意，就好像他在看别人时那种眼神一样。

他手中已被倒空的酒樽，也彷佛变得比倾满美酒更重得多。

他知道他一定犯下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一向都知道，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错误，不管这个错误的大小都一样。

“你对姜断弦这个人知道的有多少？”慕容问因梦。

“我对他知道得并不多。”因梦说：“可是我至少知道的比你多一点。”

“哪一点？”

“我至少知道他绝不会杀丁宁。”

因梦说：“如果两人对刀，只要他有机会杀丁宁，必杀无疑，可是在今日这种情况下，他一刀斩落，斩的绝对不会是丁宁的头。”

一刀挥出，断的居然不是头。

花景因梦用一种非常温柔的态度，把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实告诉慕容秋水。

“如果我算得不错，你就惨了。”她说：“不幸的是，这一次我是绝对不会算错的，因为我已经把姜断弦这个人彻底研究过。”

慕容的笑容已完全消失。

他知道因梦并不是在恐吓他，如果丁宁真的能够不死，那么他就真的要惨了。

“其实你也应该知道姜断弦是个多么自负的人，他以彭十三豆的身份出现在江湖之后，大小数十战，只败过一次，就是败在丁宁的手下。”因梦说：“以他的性格，怎么肯在这种情况下杀丁宁？”

她说：“如果他这一次救了丁宁，再安排时地与丁宁决一死战，就算再败一次也一样能博得天下英雄的佩服尊敬，否则他纵然能将丁宁立斩于刀下，别人也一样会对他耻笑辱骂。”

这一点慕容秋水也明白，有个性的江湖男儿，确实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确实是他的疏忽，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造成致命的错误。

韦好客却在冷笑。

“我相信。”他说：“我相信姜断弦这一次很可能不会杀丁宁，可是我绝不相信今天有人能把丁宁救出法场。”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就算姜断弦不杀丁宁，丁宁今天还是死定了？”因梦问。

“是的。”韦好客的回答充满自信：“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子的。”

他冷冷的接着说：“我相信你一定已经看到了风眼。”

因梦叹了口气说：“是的，我看到了他，他老了很多。”

“虽然老了，却仍未死。”韦好客说：“只要他不死，丁宁今日就休想活着离开法场。”

慕容秋水的心情又比较好一点，他相信韦好客说的也不是假话。

以丁宁现在的体力，随便派三、两个卫士就可以把他解决掉，根本用不着风眼出手。

有风眼在，当然更万无一失。

如果他不在，姜断弦如果想带丁宁走，也许还有机会，以姜断弦的武功，就算手里抱着一个人，卫士们也挡不住。

风眼却可以在任何一种情况中把他留下。

慕容脸上又露出了微笑，态度又变得极温柔优雅，微笑着对因梦说：“我知道你说的话不假，只可惜我算来算去，还是算不出你的那位公子在哪一种情况下，才能够活着离开法场。”

因梦也笑了，也用同样温柔优雅的笑容对慕容秋水说：“我也知道你说的不是假话，只不过我还是想跟你打一个赌。”

“打什么赌？”

因梦将杯中的残酒一口饮尽，轻轻的放下酒杯，直视着慕容秋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赌丁宁现在已经活着离开了法场。”

现在已经过了什时三刻，就算姜断弦那一刀砍下时，并没有砍断丁宁的人头，丁宁要活着离开法场还是难如登天。

无论任何人从任何角度去想，他都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慕容秋水也在直视着因梦，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你赌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好赌的人，有一次只为了别人赌你绝不可能跟他的小老婆上床，你甚至不惜用你的两条腿作赌注。”因梦问慕容：“有没有这回事？”

“有。”

“你常常都赌得这么大，这一次我跟你赌小的，你一定会不高兴的。”因梦柔声说：“像你这么可爱的人，我怎么能让你不高兴？”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做出了一件让人很难想象到她会做出来的事。

她忽然掀起了她那件雪白的长裙，露出了她那双雪白的腿。

然后她才问慕容：

“你看我这两条腿，是不是勉强可以比得上你的一条腿了？”

“你是不是想用你的两条腿赌我的一条腿？”

“是的。”

慕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完全消失，因为在它还没有消失之前就已冻结、僵硬。

他非常了解因梦，没有把握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这一次她凭什么有把握敢断定丁宁能生离法场？

慕容忽然发现自己的掌心在冒冷汗。

“你究竟赌不赌？”因梦在催促：“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你就已经知道结果，还赌什么？”

她说：“不管你赌不赌，我都要你立刻就回答我，在我数三的时候就回答我。”

她立刻就开始数，数得很快，慕容秋水却完全僵住。

他好赌，而且敢赌，他确信丁宁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可是“我赌了”这三个字，他硬是没法子从他嘴里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从因梦的眼神中发现了一件他从来不愿承认的事。

——这个女人彷佛已经掌握了某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将他完全催毁。

因梦的时限已到，“三”字已说出口，慕容却连一个字都还没有说出来，只不过彷彷佛佛的好像听见一个人在很遥远的地方，替他说了他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三个字。

“我赌了。”

这三个字是韦好客说出来的。

“我赌了。”他用一种虽然有点嘶哑，但却非常坚定的声音说：“慕容不赌，我跟你赌了。”

对于这件事，他还比慕容更有把握。他敢赌，当然是因为他确信自己绝不会输。

三

“请转身。”

姜断弦将这句话重复一次，丁宁终于转身，天色一片空冥，他的脸色也如天色。

——在临死前的这一瞬间，他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他的亲人、朋友、情人？还是在想他的仇敌？是在想他这一生中所经历的欢乐？还是在想他的痛苦、悲伤和不幸？

——也许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他的灵魂已经飞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时候姜断弦的刀已经动了。

他反把握刀，横肱外推，正是他独门刀法的标准姿态，也是他独特的标志。

这一刀推出，人头立刻落地，从无幸免，也从无例外。

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他的刀锋并没有推向丁宁的后颈，却以刀背去挑反绑在丁宁后背的金丝绞索。

他的臂斜抬，刀挑绞索，将丁宁的人也挑了起来，右肩上的肌肉突然坟起，全身的力量都已经在这一瞬间集中到他的右臂。

也就在这一瞬间，丁宁的人已经被这一挑之势带动得飞了出去，就像是一只风筝般飞了出去，飞过了监斩官的法案，越过烧煤的窑。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窑上的烟囱口里，忽然飞出了一根长鞭，鞭梢毒蛇般卷住了丁宁的脚，把他硬拉入烟囱里。

烟囱不大，丁宁就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拉进去的，可是一没入烟囱，立刻就看不见了。

从姜断弦推刀，到丁宁没入烟囱，所有的动作几乎都是一眨眼之间所发生的。

然后才有惊怒叱声，然后才有人惊动拔刀。

姜断弦的刀出鞘，手把反转，横刀斜举，刀锋在阴冥的穹苍下看来更阴森肃杀可怖。

“请不要动。”姜断弦的声音比刀锋更冷：“谁动，谁死！”

有三个人动了，两个人扑向烧窑，一个人扑向姜断弦。

三声惨呼都很短促，因为惨呼声还没有完全呼出来，气就断了。

三个人从不同的方位扑出去，扑向两个不同的目标，却在一瞬间同时死于姜断弦的刀下。

这一刀的威力和速度，委实让人很难想象。

没有人动了，没有人还敢动，姜执事的刀法早已名动九城，亲眼看到后，才知道果然名下无虚，还有谁愿意送死？

只有一个人。

一直声色不动端坐不动的监斩官，现在却慢慢的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出去，走到距离姜断弦只有六、七尺才停下。

这种距离正好是他们这样的高手，在一击间就能致人于死命的距离。

两个人互相凝视，虽然也和那些卫士们一样都没有动，可是情况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他们静立对峙，就好像箭在弓弦，一触即发，又好像两只对峙的野兽，全身都充满了危险和杀机。

那些卫士看来却只不过像是一个个木偶而已。

天色忽然变得更阴暗，人的脸色看来也更阴暗。监斩官凝视着姜断弦，轻轻的叹了口气。

“想不到这次我们又不是站在同一边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姜断弦说：“我们永远都不会是朋友。”

四

一直到姜断弦和监斩官的决战之前，这件事从头到尾柳伴伴都亲眼目睹。

根据她以后对她一个密友的叙述，她的说法是这样子的：

——她说的话当然要从她绞杀詹总管，进入地道之后开始。

“地道的尽头是个非常阴冷潮湿黑暗的地方，而且充满了一种烧焦了的气味。”伴伴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是个烧煤的窑。”

她说。

“那个窑是用火砖砌成的，有两块砖之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挖出了一条缝，从这条缝里看出去，外面就是法场。”

“这个法场虽然很简陋，可是警卫森严，法场上的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杀气腾腾的样子，如临大敌，尤其是那个监斩官，我这一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阴沉可怕的人，他走进法场的时候，连天色都好像变了。”

“他刚坐下，丁宁就来了，看起来居然样子很好，好像并没有把生死放在心上。”伴伴叹了口气：“丁宁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好像从来没有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其词若有憾焉，其实心乃喜之。

伴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听的人立刻就可以了解她对丁宁的感情。

“最后走入法场的是姜断弦，慕容秋水和韦好客居然都没有来。”

伴伴接着说下去。

“我想他们大概也不好意思眼见一个本来就是他们好朋友的人，头颅被砍下。后来发生的事，就是我想不到的了。我作梦也想不到，姜断弦居然没有杀丁宁，反而用刀把他挑飞，就在这时候，牧羊儿忽然把他的长鞭从烟囱里飞卷出去，把丁宁从烟囱里卷了进来。”

姜断弦推刀和牧羊儿挥鞭，配合得真是好极了，就好像两个已经在一起练习过很多次。

听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朋友才问她：“然后呢？”

伴伴说：“然后牧羊儿就立刻要我拖着丁宁走出秘道，坐上詹总管的那辆马车，离开了坟场。”

“那时候丁宁还被反绑住，功力也还没有恢复，脸色更难看。”伴伴说：“我了解他的心情，他宁愿落在姜断弦刀下，也不愿死在牧羊儿手里。”

五

丁宁心里的想法的确就是这样子。

——姜断弦为什么不杀他？他多少还可以了解到这一点，可是他实在想不通姜断弦为什么要把他从那个方向挑出去？就好像已经很精确的计算过，特地要让他越过那个烟囱。

——难道他和牧羊儿是早就约好的了？难道他们对他还有更恶毒的计划？

丁宁心里不但混乱，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恐惧和屈辱。

像牧羊儿这种人，在他心目中，只不过是一堆渣滓而已。

可是现在他只有任凭这个渣滓摆布。

牧羊儿一直在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在不停的吃吃的笑。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牧羊儿说：“你心里一定在猜想，不知道我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你？”

他得意的大笑：“你永远都猜不出的，因为你跟我不同，你是个好人，我却是个疯子，像我这种疯子做出来的事，你连作梦都想不到。”

他忽然一把揪住柳伴伴的头发，把她拖了过来。

“可是你只要看看这位小姐的样子，你多少总可以想象到一点了。”

丁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淫猥的疯子曾经对这个女孩做过什么事，他连看都不忍去看她。

伴伴的心几乎已经被撕裂了，为了丁宁，她不惜去做任何事，不惜牺牲一切，可是丁宁却好像根本不认得她这个人。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要用什么方法对付你。”牧羊儿说：“我要把你关在一间很舒服的小屋子里，每天喂你吃七、八斤猪油，把你养得像一条超级肥猪那么胖，胖得连肚子上的肥肉都可以一直垂落在地上。”

他又大笑：“那时候我就会好好的把你放出去了，让江湖中人都来看一看，风流潇洒的丁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丁宁连脊椎里都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牧羊儿这种人只要说得出，就能做得到，不管多卑鄙下流丑恶的事都做得到。

伴伴当然更明了这一点，她忽然扑过来，一口往牧羊儿后颈的血管咬了下去。

牧羊儿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是一巴掌打了出去。

他的手又瘦又小，就像是个发育不全的小孩子，他连眼角都没有去瞟伴伴一眼。

可是他一巴掌打出去，正好就打在伴伴嘴角上，伴伴被他这只小小的手打了一下，就好像被人用大铁锤子捶了一下。

伴伴后来对她那位亲密的朋友说：“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种想法，我想这一次我们真的完了，我和丁宁都完了，都胡里胡涂掉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永世都不得超生。”

“后来呢？”她的朋友问：“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想不到的事？”

“后来发生的事，我的确没有想到，”伴伴说：“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奇迹就在那时候出现了。”

就在那时候，姜断弦忽然出现了。忽然出现在他们那辆马车里。

看见了姜断弦，牧羊儿就忽然变得像是一只羊，忽然就缩成了一团。

“你老人家要我做的事，现在我都已做到了。”牧羊儿对姜断弦说：“现在丁宁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你老人家的了。”

姜断弦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我从来不杀不是人的人，可是今天我却要破例一次。”

“后来呢？”

听到这里，那位亲密的朋友才问伴伴：“后来姜断弦是不是真的杀了牧羊儿？”

“当然是真的。”

伴伴说：“本来我根本没有看见姜断弦手上有刀，只看见他的手臂往外轻轻一推，牧羊儿的人就往车子外面飞了出去，等到他的人看不见之后，才看见有一股鲜血标了进来。”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牧羊儿潜入法场，完全是姜断弦在幕后安排的。”伴伴说：“姜断弦知道丁宁的体力绝不会恢复得这么快，纵然他不杀丁宁，丁宁也没法子逃出去。”

“所以他就安排了牧羊儿这条伏线，做丁宁的退路。”

“姜断弦这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将丁宁刺杀于他的刀下，在一场公公平平的决斗中，凭自己的武功，将丁宁刺杀于刀下。”

“在这次决斗之前，他不但要丁宁活着，而且要活得很好。”

“牧羊儿既然知道了姜断弦的秘密，当然非死不可。”伴伴恨恨的说：“只可惜他只死了一次，我真恨不得他死一千次，一万次才好。”

她的朋友叹了口气。

“现在我才明白花景因梦为什么不让丁宁死了。”这位朋友说：“她一定也跟你和牧羊儿一样，把丁宁恨得入骨，如果丁宁只死一次，她怎么能解得了恨？”

伴伴立刻就反驳：“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她的朋友问。

“我恨牧羊儿，和因梦恨丁宁是完全不一样的。”伴伴说：“我恨牧羊儿是真的恨。”

“因梦恨丁宁难道是假的？”

“不是假的，而是另外一种恨。”伴伴说：“因为我跟她一样也是女人，所以我才能瞭解这一点。”

“哪一点？”

“恨也有很多种，有一种恨总是和爱纠缠不清的；爱恨之间，相隔只不过一线而已，爱得太强烈，忽然间就会变为恨，恨得太强烈，也可能忽然变成为爱。”

伴伴说：“因梦对丁宁的恨就是这一种。”

一个独坐在风铃下的寂寞女人，一个浪迹天涯的江湖浪子，他们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没有生出一点感情，那才是怪事。

六

就从姜断弦出现的那一剎那开始，江湖中有很多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一直认为自己是坠入地狱的柳伴伴，忽然间就脱离了苦海。

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

丁宁、风眼、韦好客、花景因梦、慕容秋水，甚至连姜断弦自己的命运，也必将因此而改变。

风眼让姜断弦离开法场只因为一句话：“今天你让我走，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必定来此相候，就算我死了，也会叫人把我的尸首抬来。”姜断弦说：“如果你答应我这件事，我一定也会替你做一件事。”他说：“你应该相信我一向言出必践。”

风眼毫不迟疑就回答：“我相信。”他说：“你去。”

七

丁宁静静的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最少已经有一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过话，也没有移动过。

姜断弦就坐在他对面，也和他同样安静、沉默。

他们都是不世出的绝顶天才，对于刀的了解和热爱，近百年来，恐怕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比得上他们。

所以他们也是不能并容于当世的大敌，正如一山之中不容两虎并存。

可是在这段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却好像完全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极深挚的了解和尊敬。

——能让你的仇敌这么样对你，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至少先要学会尊敬自己。

先打破沉默的是姜断弦。他凝视着丁宁看了很久，才说：“你这次一定受了很大的折磨，身体的损伤也很重。”

“是的。”

“以你自己的估计，你大概需要多少时候才能完全复原？”

“你看呢？”丁宁反问。

“我希望不要超过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约了一个人在三个月后的今天了断一件事。”姜断弦说：“我希望先把我们之间的恩怨在那一天之前解决。”

丁宁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苦涩之意。

“我知道你约的是谁。”丁宁说：“你约的一定就是刚才那位监斩官。”

“我约他，当然是为了你，可是你并没有欠我什么。”

丁宁沉默。

“花景因梦这么样恨你，当然是因为她一直认为花错是被你杀了的。”姜断弦说：“想不到你一直都没有辩说。”

丁宁又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不到。”丁宁说：“我想不到这一次你居然没杀我。”

姜断弦也默然等着丁宁说下去。

“依你的性格，本来是绝不会在对方完全无法反抗时，杀死一个曾经击败过你的仇敌，这一点我也明白。”丁宁说。

丁宁说：“可是你如果杀了我，天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杀花错不是我而是你，花景因梦也绝不会找你复仇。”

他说：“你当然也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仇敌。”

“是的，我知道。”姜断弦说：“就因为我怕她，所以我才不能杀你。”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对某些人来说，有些事是死也不敢做出来，有些话是死也不肯说出口的。

——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一定认为这件事一定是我做的，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我做的又何妨？

这种人的骨头当然其硬无比，丁宁无疑就是这种人。

姜断弦说：“你宁愿结下她这种可怕的仇敌，你所忍受的折磨，已经到了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但你却还是没有分辩一个字。”

他替丁宁解释。

“因为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你说出花错并不是死在你手里的，岂非就好像在向花景因梦求饶一样，像你这样人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的。”姜断弦说：“像你这种人，我怎么能杀？”

丁宁忽然用一种很特别的态度笑了笑。

“你错了。”他说：“这次你实在大错特错。”

“错在哪里？”

“我没有说出这件事的真相，只因为花景因梦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丁宁说：“我替你去赴约之后，她就在一剎那间把我制住，我就没法子再开口说一个字。”

姜断弦的脸绷紧，然后就忽然有一样很奇妙的现象发生了。

——在他那张永远如冰雪般岩石般冷峻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如沐春斜阳般的笑容。

“我没有错，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错你。”

“哦？”

“你就是这么样一个男人，不该说的话死也不说，要说的话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一定要说出来。”姜断弦说：“从古至今无人不死，我这一生活得已足够，如果死在你的刀下，我死而无怨。”

丁宁毫不迟疑就回答：“我也一样。”

两个人又互相沉默了很久，姜断弦才说：“我也相信你的体力在三个月之内一定能复原，所以我已经决定在这里陪你八十天。”

“你要在这里陪我？”丁宁有一点惊讶：“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谁？”

“花景因梦。”

姜断弦解释：“这里虽然是一个别人很难找到的隐秘地方，可是我相信花景因梦还是很快就会找来的，我相信她这一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过你，说不定现在她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丁宁无语。

“可是如果我在这里，就算她找到这个地方也不会出手的。”姜断弦说：“我想她一定不愿再见到我。”

——那一次在风吕屋内发生的事，对因梦来说当然是件很不愉快的回忆。

丁宁终于点头。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你的，你要留下来，谁也不能赶你走。”

“可是你的起居饮食，还是需要别人照顾。”姜断弦说：“我当然没法子照顾你，所以我已经另外替你找了一个人。”

丁宁转过头，就看见了伴伴。

——姜断弦为什么要这个女人来照顾我？难道她认得我？我为什么完全认不出她？

八

天已经黑了。

风眼静静的坐在黑暗中，已经等了很久，才看见花景因梦提着一盏白纱宫灯，沿着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往这个亭子走了过来。

在朦胧的灯光下，在凄迷的夜色中，她看来还是像多年前那样苗条，那样年轻。

她看到风眼时，也没有那种已经离别多年的拘束和陌生，只是浅浅一笑。

“对不起，我来迟了。”因梦说：“因为我一定要等到拿到赌注时才能来。”

“什么赌注？”

“一个小小的赌注，我跟韦好客小小的打了一个赌。”因梦说：“我赢了。”

“你赢了什么？”

因梦叹了口气：“我赢来的东西，其实连一文都不值。”她好像觉得很不满意的样子：

“我只不过赢了韦好客的一条腿而已。”

对别人来说，一条已经被砍断的腿确实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可是对那个断腿的人来说呢？

“我一直认为韦好客是个聪明人，想不到他远比我想象中愚蠢得多。”风眼的词色依旧很冷漠：“他不该跟你赌的。”

“可是这一次他本来以为自己有稳赢不输的把握。”因梦说：“他从未想到丁宁能活着离开法场。”

“你呢？”

因梦笑了笑：“你一向很了解我，如果我没有十分胜算，怎么会跟他打这个赌？”

“莫非你早已知道丁宁能脱走？”

“四天之前，就已经有人把丁宁这次脱逃的计划泄露给我了。”因梦说。

“是谁泄露给你的？”

“是牧羊儿。”

“他怎么会知道姜断弦的秘密？”

“因为他本来就是姜断弦安排好的一着棋，连煤场的管事老詹都是姜断弦安排的。”因梦说：“丁宁的身子被挑起时，恰巧越过烟囱，它的力量、方向和角度，姜断弦当然也早已计算过。”

风眼冷冷的说：“想不到姜断弦也是个心机如此深沉的人。”

“只可惜他还是没想到牧羊儿会把这个秘密出卖给我。”

“也许他早已想到了。”风眼的声音更冷淡：“牧羊儿的尸体已经被人像野狗般丢在乱坟堆里。”

“你呢？”因梦问风眼：“我不信你没有发现烧窑里有人。”

“我也不信。”

“那么你为什么不揭穿？”

“因为我一直认为窑里的人是你。”风眼说：“直等我接到你要人转交给我，约我在此相见的那张纸条子，我才知道你当时不在法场。”

“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是的。”

风眼说：“只不过我相信如果你不在法场，就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他说：“你果然有。”

因梦又笑了。

“你果然很了解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了解我，”她说：“可是现在我却有一点不了解你了。”

“哦？”

“我实在想不到你会让姜断弦走。”

风眼转过头，遥眺远方的黑暗，过了很久之后才说：“姜断弦如果要走，世上有谁能阻留？”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没有。”

宫灯已经熄了，是被因梦吹熄的，夜色青寒如水，人静如夜。

静良久，因梦才悠悠的说：“我们已经有很多年不见了，当初我离开你的时候，虽然是情不得已，你一定还是会很生气的。”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可是现在已经事隔多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原谅我。”

风眼的脸色看来也好像是水一样，冷如水。

水的特性，就是有多重的面貌，多重的变化，就好像一个多变的女人一样，就好像花景因梦一样。

“如果你能够原谅我，我也不求别的。”因梦说：“我只求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只要你有一点可能追查出丁宁的藏身处，姜断弦就一定会留在那里保护丁宁。”

“我也相信他一定会这样做。”因梦说：“他总认为我有点怕他，总认为只要有他在那里，我就不敢出手了。”

“其实呢？”

因梦又嫣然一笑：“其实情况好像也是这样子的，我好像实在有点怕他。”

风眼冷冷的说：“我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我承认。”

“你是不是要我去对付姜断弦，好让你去把丁宁劫走？”风眼说。

“是的。”

因梦凝视着风眼。

“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太多了，我只求你再为我做一件事，我保证这是最后的一次。”她的眼中充满柔情：“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拒绝的。”

天色更暗。

风眼石像般静坐不动，谁也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的确从未拒绝过因梦的要求。

风眼冷冷的看着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纹，却又笑得那么阴寒尖冷，彷佛刀锋。

“其实你根本就不用说的，你约我来，我就知道你是要我去替你做一件事。”他说：“现在我甚至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事。”

因梦好像觉得非常惊讶：“你真的知道？”

“现在丁宁的功力还没有恢复，姜断弦救人救彻，一定会替他找一个很隐秘的静养处。

风眼说：“可是现在你一定已经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了。”

“这个地方既然如此稳密，我怎么会知道？”花景因梦故意问。

“牧羊儿既然已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你，当然也会把他带着丁宁从法场逃窜的秘道出口告诉你。”风眼说：“你既然知道出口处，当然就有法子追踪丁宁。”

因梦嫣然。

“你真的太高估我了。”她说：“可是我也不能不承认，事情确实就是这样子的。”

“我能想到这一点，姜断弦也可能同样会想到。”风眼说：“在他与丁宁决战之前，他绝不容任何人伤及丁宁毫发。”

因梦叹了口气：“想不到你非但了解我，还能够这么样了解姜断弦。”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样的人？

这一次呢？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我从未想到过你会对我有什么目的。”风眼说：“我只不过尽我所能来帮助你。”

他的声音彷佛来自黑暗的远方。

“直到你不告而别的那一天，我都没有怀疑过你，可是，以后……”

因梦打断了他的话。

“我也知道以后你一定听到过很多有关我的事，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找我报复，”她的声音更温柔：“可见你并没有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风眼说：“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这一次呢？”

“这一次就不同了，”风眼说：“此时已非彼时，往事都已过去，是非恩怨俱忘。”

他的声音更遥远，他的人已往远方的黑暗走过去。

因梦急着问：“这一次已经是最后的一次，你难道要拒绝我？”

“是的，”风眼淡淡的说：“对我来说，一生中被人利用一次已足够。”

九

伴伴捧着个很大的托盘走进来，托盘上只有一锅清粥，几样小菜，没有酒。

姜断弦无饭不酒，丁宁现在却不能喝，这是她为丁宁准备的，她根本忘了姜断弦。

除了丁宁外，她心里根本没有别人。

可是丁宁看见她那种眼色，却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伴伴咬住嘴唇，垂下头，只觉得嘴里咸咸的，就好像是眼泪的味道。

——为什么眼泪的味道有时竟然会像鲜血一样？

“这位姑娘，你的嘴上是不是在流血？”她彷佛听见丁宁在问，却又不知道是不是他在问。

她只知道等她清醒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她自己小屋里的床上，眼泪已经打湿了她的枕头。

这时候姜断弦正在问自己：“多情总是使人愁，无情的人呢？无情的人心里是不是永远都没有忧愁痛苦？无情的人是不是活得比较快乐？”

花错·丁宁与姜断弦

“我们之间无论发生过什么事，只要我们自己了解就已足够，别人的想法，与我们完全无关。”

二十八个月之前的月圆之夜

一

二十八个月之前的意思，就是说距离丁宁和姜断弦这一次在法场相见的二十八个月之前。

那一夜，月正圆。

那时候花错还没有死。

那时候姜断弦仍然用彭十三豆的名字行走在江湖。

那时候彭十三豆的名声，绝不会比天下第一剑客武当柳先生弱一分。

柳先生就是“平生无败”柳不弱。

那时候彭十三豆也从来都没有败过一次。

可是那时候花错已崛起了，以一把如仙人掌针的尖刀，在三年间刺杀江湖豪客武林名家名派掌门一流高手共计四十一人。

花错也从未败过。

那时候丁宁锋芒初露，如异军突起，大小一十三战，战无不胜，令江湖中人人侧目。

这一十三战，所约战的无一不是超级高手，从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丁宁的刀从不斩无名之辈。

那时候正是“刀”最盛行的时候，不但压倒各门各派各种独门奇门名门兵刃，甚至也压倒数百年来武林中人一直奉为“主流”的“剑”。

那时候如果要在江湖中选中十大名流，花错、丁宁、彭十三豆，无疑都是其中之一。

因为那时候正是他们的时代。

就在他们那个时代里，他们三个人如流星般偶然相遇，迸发出灿烂耀眼的火花。

二

烈日，黄沙，荒漠无垠。

那一天荒漠上的烈日和黄沙都和平常一样，彷佛总是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压力，不但随时都可能把一个人身体里的水份和血液压干，甚至连他的灵魂都可能被压榨出来，压入地狱。

姜断弦独行在荒漠上，烈日已将西沉，他走得很慢，用一种很奇特的姿势交换着脚步，就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卖艺人走在钢索上。

他必须尽量保持他的体力，决不能浪费半分，因为这一点密切关系着他的生死性命。

远处一株巨大的仙人掌旁，彷佛有个人在看着他，而且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在一般情况下，姜断弦本来是不会去注意这个人的。他一向很少注意到和他无关的人，尤其是在他将要做一番生死决战之前。

这只不过是原因之一。

他不去注意别人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威胁到他。

可是站在仙人掌旁的这个人却好像威胁到他了。

姜断弦竟然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双鹰一般的眼睛。

这个人是个年轻人，一身青布衣裳，已被砂土染黄，一张风尘仆仆的脸上，虽然已经有了因为无数次痛苦经验而生出的皱纹，看起来还是相当英俊，而且带着种非常吸引人的魅力。

只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的眼睛，坚定、冷酷、倔强、锐利，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

姜断弦的脚步并没有停。

他已经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所以也不准备对他多作观摩。

现在姜断弦只对一个人有兴趣，他已经约好这个人在明日的日出时，决生死于一瞬间。

想不到仙人掌旁的年轻人却忽然移动了脚步，彷佛只走了一步，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行动间姿势的怪异就好像雪橇滑行在冰雪上。

姜断弦的身子立刻停了下来，全身上下的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剎那间骤然停顿，所有的精力、体力都决不再消耗半分。

年轻人叹了口气。

“我也早就明白，一个像你我这样的人，要活下去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他说：“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我才了解阁下为什么能在强仇环伺下活到如今。”

他说：“我从来未看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像阁下一样，对体力如此珍惜。”

姜断弦这一次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才问：“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但知道你是谁，而且还知道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就是近年来以一把快刀横行于江湖中的彭十三豆。”

这个年轻人说。

“对江湖中的刀法名家，我知道的大概比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多得多。”他说：“我从三岁的时候就对刀有兴趣，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把天下所有刀法名家的数据，和他们的刀谱全都研究过。”

姜断弦又冷冷的盯着他，看了很久之后才说：

“看来你的成绩并不能算太好。”姜断弦说：“据我所知，你最少已经败过三次。”

“你也知道我是谁？”

“是的，我知道，”姜断弦说：“只是我想不到会在这里逢到浪子花错。”

花错笑了。

他一笑起来，眼睛里那分冷酷就消失不见，傲气却仍在，看起来更能打动人心。

“不错，我败过，而且还不只三次。”花错说：“就因为我败过，所以我比你强。”

“哦？”

“因为我有失败的经验，你却没有。”花错说：“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能使人避免很多次错误。”

姜断弦沉默，也不知道是在思索着他这句话中的道理，还是认为他这些话根本就不值一驳。

花错接着又说：“这二年来，我又会见了不少刀法名家，若是以一对一，我自信决不会败，也没有再败过。”他说：“我至今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在刀法上会过丁宁和彭先生。”

“现在已经遇到我了。”姜断弦冷冷的问：“你是不是想由我来试试你的刀？”

“我只想见识见识阁下名震天下的刀法。”花错说：“阁下的断弦三刀，我只要能见到其中的一刀，就已足快慰生平了。”

——断弦三刀，人不能见，若有人见，人如断弦。

姜断弦忽然叹了口气。

“浪子花错，这一次你又错了。”

“哦？”

“我的刀不是让人见识的，”姜断弦说：“我的刀只要一出鞘，就必定有人要死在刀下。”

“是谁死呢？”花错仍然在笑：“是你？还是我？”

有一点花错是对的，一次失败的经验，有时候的确可以让人避免很多次错误。

只可惜他忘了一点。

——有时候败就是死，只要败一次，以后就根本没有再犯另一次错误的机会。

只不过不管他是对是错，总算做到了一件事，总算达到了他的一个愿望。

他毕竟还是看到了断弦三刀中的一刀。

那时候烈日已西垂，荒漠边缘上的落日，鲜红如血，红如鲜血。

他背向落日飞掠而出时，还能听见姜断弦在说：

“你如能不死，明年此时，再来相见，我一定还会在这里等你。”

三

那一天的深夜，姜断弦仍然独行在荒漠中，仍然用那种奇特的姿态在交换着脚步，可是他的人却彷佛已经进入了种半睡眠的状态。

他本来可以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安睡一二个时辰的，距离明晨日出时的决战，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充分休息，恢复体力，不幸的是，他遇见了更不幸的花错。

所以他只有像一匹经过严格训练的驼马一样。不但能够在站着时睡眠，甚至在走路的时候，都能够进入半睡眠的状态。

——在一种自我催眠的情况下进入这种状态，用一种神秘的潜在意识力，分辨方向。

在穷荒中生存的野兽，如果要继续生存下去，就一定要有这种能力。

这时候在一个早已没有人居住的荒村里，等着姜断弦去做一死战的人，就是丁宁。

四

甜水井已经干涸了，仅有的几亩杂粮田已荒瘠，鸡犬牛羊都已瘟死。

本来就已经没有多少人家的这个边陲村落，现在更久已不见人迹。

村子里最高的一幢房子有二层楼，而且是用砖瓦砌成的，在这种荒村小镇上，这幢小楼已经是豪华雄伟的建筑。

此刻丁宁就睡在这幢小楼的屋顶上，静静的等着旭日自东方升起。

屋顶已经被清理过，破晓前的冷风中，带着一种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干草香。

他带着一坛酒、一只鸡、一个猪头、一条狗腿，和一把快刀。

快刀当然是永远都会带在身边的。

一个以“刀”为命的人，身边如果没有带刀，岂非就好像一个大姑娘没穿衣服一样？

丁宁带着刀，理所当然。

这里虽然是穷荒之地，要弄一坛酒一只鸡一条狗腿来，也不能算太困难。

困难的是，他居然还弄了一个火炉来，炉子里居然还有火，火上居然还有一个锅子，锅子里居然还热着一锅白菜肉丝面。

这就绝了。

在生死决战之前，把一锅面热在炉子上是怎么样一回事？

我们这个丁宁先生做出来的事，有时候简直和昔日游戏江湖的楚留香先生差不多了。

他们做的事，总是让人猜不透的。

旭日尚未升起，东方刚刚有了一点像死鱼翻身时鱼肚上那种灰白色。

这时候本来应该是天地间最静寂的时候，可是在这个死寂的村落中，唯一的一条街道上，却忽然响起了一阵很奇特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轻也不重，不快也不慢，就好像是一个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富家翁，茶余饭后在客厅里踱方步一样。

这里不是富家的客厅，这里是穷荒死寂的边陲之地，没有人会到这里来踱方步的。

所以这种声音听起来就非常奇怪了。

——悠闲无事的人不会到这里来踱方步，到这里来的人不会用这种方步走路。

丁宁本来像一个“大”字一样躺在屋顶上，听到这一阵脚步声，精神好像忽然一振。

“彭先生，你来了吗？请，请上坐。”

这里根本没有“座”，“请上坐”的意思，只不过是“请你上来坐”而已。

姜断弦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姜断弦虽然沉默孤独离群寡合，和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距离，好像都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其实无论任何人的思想，都很难瞒得过他。

可是他看到屋顶上摆在丁宁身边的那个炉子和面锅时，他还是楞住了。

自从他以“彭十三豆”之名行走江湖，约战天下高手，将生死、成败、胜负投注于刀锋挥起时的那一瞬间，他当然曾经看过很多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

他看见过有人在决斗时抬着棺材来，他看见过有人在决斗时用油彩把自己脸上勾画得像是个追魂索命的活鬼。

他看见过有人疯狂大笑，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面如死灰，有人面不改色。

他甚至看见过一个平日自命为硬汉的人，而且是被江湖中公认为是硬汉的人，在决斗时面对着他的时候，裤裆忽然湿透。

在无数次生死呼吸的决斗间，各式各样的人姜断弦都看得多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还会特地带一个火炉来热着一锅面。

这真绝。

天色又比较亮了一点，炉子里的火又比较大了一点，锅子里的面又比较热了一点。

姜断弦在屋脊上看着躺在屋檐边火炉旁的这个看起来比花错还要错的年轻人。

“你就是丁宁？”

“是的，我就是丁宁。”这个年轻人说：“你看见的这个炉子就是一个炉子，你看见的鸡就是鸡，酒就是酒，狗腿就是狗腿，你看见的这个炉子上炖着的就是一锅面，甚至连这个猪头，都是一个真的猪头，如果你认为你自己看错了，那么你才真的错了。”

姜断弦想笑，笑不出，想说话，不知道怎么说，想不说话，也不行。

幸好就在他还没有想出要说什么话的时候，丁宁已先说：“我知道你对我这个人已经非常了解，你和每一个人决战之前，都已经把那个人研究得非常透彻。”丁宁说：“我相信你最少已经花了三个月的工夫来研究过我这个人所有的一切资料。”

姜断弦不否认。

“要了解我这个人并不困难，什么事我都做得出的，今天我就算带一个大厨房的人，一个戏班子，一组吹鼓手，十七八个随时都可以脱的粉头，来和你做决战前的欢饮，你都不会觉得奇怪。”丁宁问：“你说对不对？”

姜断弦不得不承认：“对。”

“可是我敢打赌，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一锅面来，而且还要带一个炉子来把面热在火上，等一个随时都可能把我脑袋砍下来的人来吃这锅热面，好像是生怕他吃了凉东西会泻肚子一样。”

丁宁说：“只要你敢赌，你要赌什么，我就跟你赌什么，就算你要赌我的命，我也跟你赌了。”说到这里，丁宁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奇怪：“可是我知道你绝不会跟我赌的。”

“为什么？”

“因为你既然对我的一切都很明了，那么你当然不会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在哪一天。”

“是的。”姜断弦说：“我知道。”

“现在你一定已经想起来，今天就是我的生日，此时此刻，就是我出生的时候，那么你一定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煮一锅面等你。”

丁宁说：“我的生日，很可能就是我的死期，这是件多么浪漫的事，所以我要把你我间的决战约在今日，而且还要特别请你吃一碗寿面。”丁宁说：“我相信你现在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

“所以你就绝不会和我赌了，因为如果我们要赌，我是输定了的。”丁宁说：“既然已必胜无疑，还赌什么？你一向是个很公平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不光荣的事？”

姜断弦又凝视他很久，似乎要利用这段时间，来使自己的情绪平静。在决战之前，如果被对方所感动，非但不利，而且不智。

丁宁当然可以了解他的心意，在他们这一级的绝顶高手之间，心意往往都能互相沟通。

所以丁宁也不再说话，却忽然拔刀。

姜断弦一动也没有动，他确信丁宁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拔刀对付他。

他没有算错。

丁宁拔刀，只是为了切肉，刀锋过处，猪首片分，刀薄如纸，片肉也如纸。

——好快的刀。

把片成飞薄的猪头肉，用烘在炉子旁的火烧夹起来，把煨得像奶汁一样的寿面，来就火烧吃，吃一口，喝一口。

酒坛子在两个人之间传递着，很快就空了，狗腿也很快就剩下骨头。

“你真能吃，也真能喝。”

“你也不差！”

丁宁大笑，笑声忽又停顿，又用那种奇怪的眼色盯着姜断弦说：“你在杀人不死，或者在已经看出对方已经无法与你交手时，是不是常常喜欢说，明年此时、此处再见？”

“是的。”

“现在我要说的也是这句话。”丁宁说：“明年此时、此处再见！现在你走吧。”

姜断弦的脸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句话？”

“因为有时候我也和你一样，你不愿做的事，我也不愿做。”丁宁说。

“为什么？”

“就算胜了也没有光采的事。”丁宁说：“今日就算我胜了你，也没面子，因为今日你必败无疑。”

姜断弦变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说，我看得出你已经累了，你的斗志和杀气也已被消磨。”丁宁说：“在你到这里来之前，你一定已经和另外一个人做过生死之战，这个人必定是个能在一瞬间斩人首级如切菜的绝顶高手。”

姜断弦沉默，额角和手臂上却有一根根青筋凸起、跃动。他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却又不能否认。他一生从不说谎。

不诚实的人，无论做任何一件事，都绝对不可能到达巅峰。

五

你在欺骗别人的时候，往往也同时欺骗了自己，那么你怎么能期望你自己悟道？没有“诚”，哪里会有“道”？

“无论生死胜负，问心有愧的事，你我都不会做的。”丁宁说：“所以今日一战，最好改为明年此时。”

“你的意思我明白。”姜断弦终于开口：“只不过今日你我这一战，纵然改在明年此时也一样。”

“为什么？”

“因为明年我来赴约之前，我还是要去先赴另一个人的约。”

“赴谁的约？”

“花错。”

丁宁当然知道花错这个人，正如花错无疑也知道丁宁一样。

——在他们这一级的高手之间，彼此都一定会有相当了解，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都难免会在偶然之间相遇，一相遇就难免会有生死之争，如果不能知己知彼，未出手之前就已经被对方占了先机，先机一失，命如游丝。

姜断弦接着说道：“刚才花错虽败了，但我却没有把握能断定他是否必死。”

“所以你也约了他明年此时？”

“是的。”姜断弦说：“就算我明知他活不到明年此时，到时候我也会去赴约，遭遇到的情况，也许反而更凶险。”

“为什么？”

“因为他的妻子是个非常痴情，非常美丽，又非常可怕的女人。”

“她是谁？”

“花景因梦。”

花景因梦，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她，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能了解自己。

只不过姜断弦确信：“如果花错不死，明年你我决战之前，他一定会赴我的约。”姜断弦说：“如果花错死了，花景因梦也一定会在那里等着我，就算她自己不去，也一定会派别人去的，她派去的人，当然都有足够的力量对付我。”

他告诉丁宁。

“所以我们纵然把今日之战改在明年此时，情况仍然是一样的。”姜断弦说：“明年此时我就算还能活着来赴你的约，也一定和今年一样，精力和杀气都已被消磨将尽了。”

“你说的是。”

丁宁声音中彷佛带着无可奈何的哀伤：“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很多事的确都是这样子的，变也变不了，改也改不得。”

“既然改不得，又何必要改？”姜断弦说：“胜负已决，再无牵挂，岂非更痛快？”

“虽然痛快，却不公平，你痛快了，我不痛快，怎么办？”

“你说应该怎么办？”

丁宁的办法是这样子的。

“战期既然改不得，胜负还是要分的，今日我若胜了，明年你就要让我去替你赴花错之约，”丁宁说：“我也早就想会一会他。”

“可以。”姜断弦毫不迟疑就回答：“我会把我们约战之地告诉你。”

“还有一件事你也不能忘记。”

“什么事？”

“今日之战既然改不得，明年此时，你与我的约会也不能改。”

“这一点我当然不会忘，”姜断弦说：“但是你却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死人是不能赴约的。”姜断弦说：“刀剑无情，败就是死。今日我若死在你的刀下，明年此时，我怎么能来赴你的约？”

丁宁淡淡的笑了笑：“那就是你的事了，我相信你总会有法子的。”丁宁说：“就好像花错虽然已败在你的刀下，但是你和他明年之约还是没有更改。”

姜断弦没有再说什么，应该说的话他都已说了出来，既然已说出来，就永无更改。既无更改，再说什么？

所有的言语都已到了结束的时候。

刀无语。

刀不能说话，刀无语。

可是刀锋动，刀声起，这种声音是不是也可以算做一种言语？一种比世上任何言语更尖锐、更可怕，而且更不能更改的言语。

——胜或负？生或死？它永远都不会给你太多选择的余地。

奇怪的是，在当代这两大刀法名家的决战之时，居然没有响起刀声。

只有风声，没有刀声。

因为丁宁的刀根本没有动。他的刀斜伸，刀锋就像是已经死在永恒中。

死就是永恒，因为死是不变的，亘古以来，只有“死”不变。

有生机，就有变化，才有疏忽、破绽和漏洞，才会给别人机会。

——“死”是有什么机会？

“死”，已经到了所有一切事的终极，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有人要去攻击死，他能得到什么？

姜断弦握刀的手心已被冷汗湿透。

——以不动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姜断弦从未想到丁宁的刀法已能达到这种境界，更未想到丁宁会用这种方法对付他。

他平生所遇高手无算，从来也没有人会把自己置之于死地。

因为“死”就是“不胜”，非但不能变，也不能攻击，最多也只不过能做到“不败”而已。

高手相争，争的就是胜，不败绝不是他们争取的目标。

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不败”，就已经胜了。

姜断弦已经发现自己的体力在不停的大量消耗，甚至远比他在作最激烈的动作时消耗得更大，已经使得他无法再支持下去。

但是他也不能动。

无生机变化的终极，也就是所有一切生机和变化的起点。

如果你一刀攻向这一点，就无异引发了一座火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只有等，才是最好的对策，等对方的疏忽，等对方先倒下去，只有等，才有机会，高手相争，“等”本来就是一种战略。

唯一的遗憾是，在这一战还没有开始之前，他就已败了，在这一战还没有开始之前，他的体力就已消耗得太多。未战已先败。

现在他才明白丁宁为什么能在未战之前，就已有了必胜的把握，但是他却不明白丁宁怎么会用这种战略对付他。

丁宁年轻，丁宁骄傲，丁宁有侠气，也有骨气，丁宁一向讲求公正。

像丁宁这么样一个人，既然知道他体力不继，就应该避免和他以体力决胜负，就应该速战速决，决生死于一瞬间。这才是大丈夫的本色。

丁宁为什么不是他想象中的人呢？

姜断弦不懂。

他已经非常衰弱，他的思想已经无法再保持清醒，可是他还想尽最后的余力，作最后一击。

最后他只记得他彷佛曾经挥刀。

姜断弦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清醒的，距离他挥刀时也许已过了很久，也许只在瞬息间。

他醒来时，红日又照上对面的土墙，墙上用锅灰写着：

今日之战，我胜你败，花错之约，我去你休，明年此时，再来相见。

现在姜断弦终于完全明白丁宁的意思了。

——高手相争，败就是死，他只有用这种战略，才能让姜断弦败而不死。

——明年之战，已在他代姜断弦去赴花错的约会后，他就算还能活着到这里来，也必定会像今日的姜断弦一样，已将至强弩之末。

所以明年此时那一战的胜负，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胜负。

直到现在，姜断弦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丁宁这种人。

这种人真的是死也不肯占人半点便宜。

六

这时候花错已被埋葬，他的妻子正用一双素手，在他坟前种下了小小的一株仙人掌花。

花错的死，完全是个偶然突发的事件，他和姜断弦之间，完全没有丝毫恩怨，所以花景因梦完全不知道她的丈夫是死在谁的刀下。

她只知道杀死她丈夫的人，明年此时，一定会到这里来。

一年之后，丁宁来了。

七

丁宁来的时候，来自远方。

丁宁来的时候，已经非常疲倦，所以当他看见那栋白色的小屋时，整个人都彷佛软了，就好像一个在风尘中打滚过许久许久的妓女，忽然遇到了一个诚实的男人，诚实可靠，而且在真心真意的对她。

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虽然在幸福中又带着那么一点点欲哭无泪，可是又忍不住想要流泪的感觉。幸福有时候也是凄凉的，有时候甚至比最悲惨的事更容易让人流泪。

有泪可流，也是好的。

小屋是用白石砌成的，平凡而朴实，屋前却有一道非常优雅的前廊，廊前檐下，有风铃。

风铃幽幽，总让人忆起江南。

——春水，柳荫绿波，花树，风铃，小屋，能不忆江南？

他彷佛已可听见那清悦的风铃声，在春风中响起来了，春风中还带着一种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然后丁宁就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女人，那么白，那么纯洁，那么优雅，那么静。

丁宁已非不解人事的少年，丁宁见过女人了，见过很多女人。

可是他从未见过这么静的女人，这么静，这么静，这么静。

所以他才想不到这么静的一个女人，就是在江湖中动得让每一个人都不能安静的花景因梦。

就因为他想不到，所以他才会去劈柴，割草，修理栏杆。

就因为他想不到，所以他才会在击败轩辕开山和牧羊儿之后，落入花景因梦的怀抱中，抱他入地狱。

这件事，就是这么样发生的。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伴伴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去爱一个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被爱却是那么幸福。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他仍然宁愿爱人，而不愿被爱。

情到深处无怨尤

一

伴伴本来应该一点都不会觉得寂寞的，因为她这一生最深爱着的人，日日夜夜都在她身边。

可是伴伴寂寞。

她随时随地都愿意为丁宁奉献出所有的一切，丁宁却已完全不记得她。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一种差异了，而是人类最强烈、最深挚痛苦的根源。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折磨，比情感上的折磨更让人痛苦？

肉体上的折磨，是别人在折磨你，情感上的折磨，却是你自己在折磨你自己，虐待自己，甚至会把你自己当作你自己最痛恨的仇人，因为你恨你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要去爱一个根本就不值得你去爱的人。

伴伴寂寞，尤其是在她看到丁宁的时候，因为这时丁宁虽然就在她眼前，却又彷佛在千山万水外。

尤其是在她听见了丁宁说“谢谢”的时候。

谢谢，多么客气，多么有礼，她送一杯茶给丁宁，丁宁说谢谢，她盛一碗饭给丁宁，丁宁说谢谢，不管她为丁宁做了一件什么事，丁宁都会对她说一声谢谢。

——你会不会对一个最亲近的人，每天说一百次谢谢？

丁宁的客气，丁宁的多礼，让伴伴的心都碎了。

二

快要到夏天了，在一些温暖潮湿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得到蚊子，在本来一片干褐色的大地上，已经可以看到一点绿意，在一些比较劳累的人们身上，已经可以看到了汗珠。

在厨房里站了半个时辰，做好了一顿三菜一汤的中饭之后，伴伴身上也有了汗珠。

她想洗澡。

女孩子都是常常喜欢洗澡的，舒舒服服的洗个澡之后，总是能让人容光焕发，心情欢悦，总是会让一个女孩子显得漂亮。

有的男人会不让女孩回家，有的男人会不让女孩穿暴露的衣服，做丢人的事，有的男人甚至会不让女人去到一条比较热闹一点的街道，去买一点花粉。

——男人的嫉妒有时候也会像女人一样无礼，可是据我所知，好像还没有一个男人会不让他的女人去洗澡的。

洗澡通常是在澡盆里，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澡盆，有些甚至是用玉石砌成的。

美人入浴，有很多怪癖，有的甚至喜欢用牛奶羊乳，蜂蜜茶。

可是最普通最常用的一种还是水。

水也有很多种的。

江水河水溪水海水泉水井水沉水塘水冷水热水雨水雪水地下水阴沟水温泉水，冷热香臭脏净，各式各样的水都有。

可是在人心中最向往的，还是那种最自然最洁净最清冽，从烟云飘渺中，青翠山岭间，如银练般夹泄而下的清泉。

就在伴伴的小屋房，就有脉山岭如葱，一道清泉如银。

这时候已经将到夏天。

三

花景因梦在小路旁一个树荫下停下来，把她的计划重头再思索一遍。

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关键就是伴伴。

——伴伴的出身，伴伴的遭遇，伴伴的教养和知识，和伴伴的弱点。

这些事因梦都已仔细调查研究过，她必须先要知道伴伴所有的弱点，才能找出一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来打动这个女孩的心。

只有一点是她可以确定的。

——以伴伴的遭遇来看，她对男人已经应该觉得很伤心了。

因梦为什么忽然变得对伴伴这么有兴趣？是不是为了丁宁？

因梦和丁宁之间是不是已经被打起了一个解不开也看不见的结？连他们的灵魂和命运皆在一起？

四

溪水清凉，绿得像翡翠，把伴伴的脸都映成了碧绿色。

她已经把她自己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一潭碧水中，完全放松了自己。

现在丁宁正在什睡，他的安全有姜断弦保护。

现在天气如此晴朗，水波如此温柔，伴伴几乎已将她这一生所受到的苦难完全忘却。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发现，溪畔的岩石上有一个人在痴痴的看着她。

伴伴几乎要嘶喊了出来。

她有过这种可怕的经验，那一次如果不是丁宁救她，她早就被人蹂躏，每当她想起那一次的遭遇，都像是在作噩梦一样，忍不住会放声嘶喊，冷汗透衣。

可是这一次她却连一点恐惧的意思都没有。

这个站在岩石上痴痴的看着她的人，居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美丽、非常优雅的女人，看着她的眼波，远比春水更温柔。

在她这一生的记忆中，好像从来也没有一个人用如此温柔的眼波看着她。

所以就在这一瞬间，她已经对这个女人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在某一方面来说，她甚至已经把这个女人当作了很知心的朋友。

在这个女人的眼波凝视下，她甚至觉得全身都温暖了起来。

如果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也许会发疯。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花景因梦。

她站在岩石上，用一种她自己训练出来的眼色看着水池中的女孩，她多年前就已知道男人都喜欢她用这种眼光看他们。

后来她才知道有很多女人也一样，尤其是那些历尽沧桑，饱经创痛的女人。

现在水池中这个女孩也不例外。

因梦发现她已经开始在自己的凝视下渐渐溶化。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女人只为了别人给她一点点温柔和同情，就肯付出一切？

如果有人能真正明了这一点，而且善加利用，那么这种力量恐怕远比任何人想象中更为强大。

先开口的人是伴伴。

“你是谁？”她问因梦：“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因梦不回答，却轻轻的解开了她的衣襟，当那身雪白的轻衫从她肩上滑落时，伴伴看起来彷佛连呼吸都已将停顿。

伴伴的身材也是值得骄傲的，也常常会让男人心跳加速，呼吸停止。

她非常明白这一点，而且也引以为傲。

可是等她看到这个女人完美无瑕的胴体时，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看到了他幻想中的神祇一样。

当这个女人也滑入溪水中时，她几乎要晖倒。

等她从晖眩迷幻中清醒时，这个女人已经在她面前，用一根纤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而且用一种异常的声音对她说：“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累了，而且吃了那么多苦。”因梦说：“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真正对你好，而且能够安慰你的人。”

她说：“你身边有这种人吗？”

伴伴不能回答，伴伴的心在刺痛。

“你没有。”回答这句话的是因梦自己：“因为你一向只懂得付出你所有的爱去爱别人，却不懂如何保护自己。”

她的手指更轻柔。

“可是在经过了这么多次不幸之后，你也应该明白去爱别人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了。”因梦说：“你也应该开始学一学怎么样让别人去爱你。”

伴伴的眼泪流下，落入溪水，然后她就发现她的身子已经被这个陌生的女人拥抱在怀里。

她想挣扎，却完全没有力气。

这个女人竟彷佛有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用在男人和女人身上都同样有效。

五

蓝天如洗，绿草如茵，她们静静的躺在四月的晴空下，伴伴只觉得说不出的安全和满足。

她从未想到生命中居然会有这么美好的时候，更未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经过了那么多男人对她无情的摧残和折磨之后，她忽然发现，只有女人才是真正可以信托依赖的，而且绝不会对你有丝毫伤害。

尤其是这个女人，她的多情和温柔，世上绝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替代。

在这种梦一样幸福的感觉中，她忍不住问：

“我知道我是个多么讨厌的女人，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伴伴说：“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会找到我？”

因梦嫣然。

“你怎么会是讨厌的女人？如果你讨厌，天下的女人就全都是讨厌鬼了。”她说：“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开始注意到你。”

“真的？”

这当然不是真的，这是谎话，可是谎话岂非总是能让人愉快的，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听谎话的？

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说谎话？

因梦又说。

“其实今天我本来不敢来的，我怕吓着你。”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能够单独见到你的机会太少，我也不会来。”

“为什么？”

“我知道你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因梦说：“他们看起来好像都很神秘。”

——神秘的意思，通常就是有一点鬼祟，有一点阴谋，有一点见不得人。

伴伴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替他们解释。

“你说他们神秘，倒真的是有一点神秘，只不过他们绝不是坏人。”伴伴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曾经救过我。”

“哦？”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及时来救我，我早就被坏人污辱了。”

“现在呢？”因梦问：“这个曾经救过你的人，现在对你怎么样？”

伴伴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看得出他现在对你并不好。”因梦说：“我甚至看得出他对你很疏远很冷淡。”

伴伴依旧沉默。

因梦轻轻叹息。

“他救了你之后，你一定时时刻刻的记着他，对一个年轻的女孩来说，恩情很容易就会变成爱意，有时候你甚至会不惜为他牺牲一切。”

这是真的，因梦无疑很了解少女的心。

“可是等你为他牺牲了一切之后，你又得到了些什么？”因梦说：“以前他救你，也许只不过好像把一块吃不完的肥肉，丢给一条快要饿死的野狗，在转眼间就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又叹息：“男人们常常都是这个样子的，又健忘，又自私，又无情。”

这也是真话，男人们的确常常都会犯这几样毛病，就正如女人们也常常会犯这几样毛病一样。

真话总是会刺伤人心。

——男人的心也是心，女人的心也是心。

伴伴的心好像已经被刺穿了一个洞。

刀魂与花魂

一

小屋后有个小小的花圃，春花已经次第开了，已经可以戴在鬓旁，采入瓶中。

丁宁穿一身青衣，趿着的是带着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脚上甚至还套着双丫头袜。

在初夏什后温暖的阳光下，他的脸看来虽然还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可是他的神态，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悠闲和雅适。

这种神态，使得他苍白的脸在鲜艳的群花中显得更突出，更高贵。

唯一和他这种优雅的态度有一点不相配的，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可是这把刀也是非常优雅的，一种非常古朴的优雅，不相称的是，这把刀上的杀气。

花园里有一棵很高大的银杏树，树荫下有一张几，一个蒲团。

几上有一个仿造宋汝洲哥窑“雨过天青”的花瓶，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和尚，是丁宁。

——蒲团上坐着的人不一定是和尚，和尚也不一定坐在蒲团上。

丁宁正在修整他刚从花圃里摘下的鲜花，用他手里一柄形状古朴而优雅的银色的短刀。

一柄如此闲适的刀，一把削整花枝的银刀，刀上怎么会有杀气？

二

什后的阳光还是金黄色的，还没有到达那种黑夜来临前夕阳的辉煌灿烂的鲜红。

姜断弦远远的站在一丛红花旁，静静的看着丁宁削整花枝，彷佛已看得痴了。

他的脸色永远是那么冷酷和淡漠，可是他的眼却像是火一般的夕阳般燃烧了起来，就像是一只猛兽，看到了另一只足以威胁到牠生命的猛兽。

可是丁宁只不过在削整几枝已经被摘落下的鲜花而已。

这种悠闲的事，怎么会引起别人的敌视？

阳光的金黄已渐渐淡了，火样的鲜红还没有染上夕阳。

如石像般静立不动的姜断弦，忽然慢慢的向丁宁走了过来。

丁宁却彷佛根本没有发觉自己面前已经有了这么样一个人。一个随时随地都可能威胁到他的生命与存在的人。

他仍然用他的那把银刀，修剪着那一束花枝，他的出手很慢、很小心。

他用的刀是一把很钝的纯银的刀。

他做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一个正在养病的人，常常都会做这一类的事。

可是姜断弦却在全心全意的看着他，就好像一个醉于雕琢的人，在看着一位他最崇拜的大师，雕琢一件至美至善至真的精品。更好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看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奇怪游戏。

在姜断弦脸上居然会流露出这种神情，才真正是件怪事。

可是真正了解姜断弦的人，就会知道他用这种眼色看丁宁，一定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只有他才能看得见。

他看到了什么？

鲜花被摘下，就好像鱼已被网出水一样。

花被摘下，看起来依然同样鲜艳，鱼在网中，也依然同样在动，甚至动得更生猛。

可是在姜断弦这种人眼中看来，就不一样了。

水中鱼的动，是一种悠游自在的动，网中鱼的动，就变成了一种为生存而奋斗的挣扎。

花在根上，那种鲜艳是自然的、活泼的，被摘下之后，就难免显得有些憔悴了。纵然被修剪过，被供养在最精美的花瓶里，也只不过是一个年华已将去，已经要用很浓的脂粉来掩饰脸上皱纹的女人了，怎么能比得上连蛾眉都不去淡扫的村姑？

奇怪的是，被丁宁摘落，修剪后放入花瓶中的鲜花，居然还是同样鲜艳，没有人能看得出一点分别，甚至连姜断弦都不能。

他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手法摘落这些花枝的？

丁宁不抬头、不开口。

姜断弦用两根手指，轻轻快快的拈起一段花枝，凝视着花枝上的切口。

他的眼色立刻变得更奇怪了。

那种眼色就像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老鼠，却又像一只老鼠忽然看到了一只猫。

——刑部的总执事，有史以来最高明的刽子手姜断弦。

——忽然间一夜就在江湖中成名的刀客彭十三豆。从来不服的彭十三豆。

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在看到一些花枝的切口时，就会变得如此奇怪？

直等到最后一枝花插入瓶里，丁宁才发现姜断弦站在他面前。

姜断弦却还在凝视着手里那根花枝的切口，又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以钝刀切木，却如快刀切腐，刀势之奇变，现于刀锋切口外。”姜断弦直视丁宁：“以这样的刀法，当世能有几人？”

丁宁的态度很平静，用一种非常平淡的声音说：“姜先生，这句话你不该问的。”

“为什么？”

“一刀之功，既不足显刀法，更不足决胜负，”丁宁说：“决战时之天时，决战地之地利，决战人之心情、体力，都可以影响刀法的强弱。”

“但是刀法的本身，却是不会变的。”姜断弦说：“刀也不会变。”

“人呢？”丁宁说：“人是不是会变？”

“是。”

“既然人会变，绝世无双的刀法名家，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堪一击。”丁宁说：

“这种事既非永恒，能用这种刀法的人，昨日可能只有三五人，今日可能变得八九人，明日又可能变得只剩下一个。”

姜断弦无语。

日色渐落，沉默良久，然后姜断弦才说：“不错，人会变，人事亦无常，你所经历的变化，实非我所能想象。”他说：“连我也认为你已变了，已非我的敌手。”

姜断弦叹息：“可是我错了，以你今日的体力，还能施展这样的刀法，等到你我决战时，只怕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

丁宁居然笑了笑，淡淡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定奇怪，我在那种暗无天日的鬼狱中，过那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生活，刀法怎么会还有进境？”

“是的。”姜断弦说：“我正想问你这句话。”

“其实你若仔细想一想，你也会明白的。”

“哦？”

“刀法到了某一种境界后，不用身体也可以练的。”丁宁说。

“不用身体练，用什么练？”

“用思想，在思想中寻找刀法中的变化和破绽，寻找出一种最能和自己配合的方法。”

丁宁说：“而一个人在肉体受到极痛苦的折磨时，思想往往反而更敏锐。”

姜断弦的态度忽然变得非常严肃，而且充满尊敬，甚至用一种弟子对师长的态度对丁宁说：“谨受教。”

三

被摘落的十枝鲜花已经有九枝在瓶中，只有一枝还在姜断弦手里。

丁宁慢慢的站起来，看了看他手里的花枝，又看了看花瓶。

“姜先生是不是想把这枝花带回去？”他问姜断弦。

“不想。”

“那么，姜先生，请君插花入瓶。”

这本来也是句很平常很普通的话，被摘下的花，本来就应该插入花瓶里。

奇怪的是，最近世事看得越来越平淡的丁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里却带着种很明显的挑战之意，就好像要一个人去做一件很困难的事。

更奇怪的事，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一向严肃沉静的姜断弦忽然也变得很兴奋，就好像人已在战场，面对着一柄杀人刀。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四

花枝在瓶中，带着极疏落而萧然的韵致，剩下的余隙还有很多，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把一枝花插进去，甚至连十枝花都可以随随便便插得下去。

可是姜断弦手里拿着一枝花，却好像一个要写一篇文章的学生，手里虽有笔墨，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那刀一般的眼神，已在瓶中花枝的空隙间选了很多个地方。

可是他手里的花枝却没有插下去。

他的神色更凝重，不但额角上有青筋露出，甚至连手背上都有，这段轻如羽毛的花枝，竟似已变得重逾千斤。

——这又是为了什么？

过了很久之后，丁宁才轻轻叹了口气：“姜先生，果然高明。”

姜断弦苦笑。

“连这枝花我都不知应该插在何处，高明两字，如何说起？”

“三尺童子，也会插花，”丁宁说：“姜先生这枝花为何不知如何插？”

“这就像是着棋，丁兄这瓶花，已如一局棋，成了定局，”姜断弦说：“我这一子落下去，若是破坏了这一局棋，那就非仅无趣，而且该死了。”

丁宁微笑。

“就凭姜先生这番话，就已足见高明。”

忽然间，满天彩霞已现，夕阳已如火焰般燃起。

姜断弦心里忽然现出一片光明，随随便便的就把手里的花枝插入瓶中。

瓶中的花枝忽然间就呈现出一种无法描叙的宛约细致的风貌，花枝间所有的空间和余隙，彷佛已在这一剎那间，被这一枝花填满了，甚至连一朵落花的残瓣都再也飘不进去。

甚至连一只蚊蚋都再也飞不进去。

丁宁的神色忽然也变得和姜断弦刚才一样严肃和恭谨，也同样行弟子礼。

“谨受教。”丁宁说。

武林中有一种很离奇的传说，有的人在三五丈之外，以飞花落叶都可以伤人，用一粒米都可以伤人。

这种人的武功，当然已达到了一种让人很难想象，甚至不可思议的境界。

可是，高山大泽荒漠云海之间，藏龙卧虎，奇人辈出，谁也不能否定这一种人的存在。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能在三五丈外就可以用飞花落叶伤人，三五丈外的叶落花飞，也瞒不过他们的动静。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的武功能达到这一步境界，那么丁宁和姜断弦无疑都是这一类的人。

可是在这一个四月初夏的黄昏，他们居然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专注于刀上的精魂与瓶中的花魂时，花圃的竹篱外，也有两个人在注视着他们。

两个女人。

五

花圃的竹篱外，只有一个小山坡。坡上有黄花，花上有蝴蝶，蝶有眼。

蝴蝶的眼睛，好像也和人的眼睛一样，喜欢看好看的异性。

这丛黄花上的蝴蝶，无疑是只雄蝶，因为牠看着的是两个非常好看的女人。

花景因梦和伴伴站在山坡上，看着花圃里银杏树下的丁宁和姜断弦。

“他们好像在插花。”伴伴说。

“好像是的。”

“我真不懂，两个像他们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对花这样感兴趣？”

“你不懂，只因为你错了。”因梦说：“你根本就不懂他们这种男人。”

伴伴有一排虽然并不十分整齐，却非常有魅力的牙齿，甚至还有两颗虎牙。

一个在山野中长大，什么样的野生动物和植物都吃的女孩子，你怎么能希望她的牙齿洁白整齐？

可是洁白整齐的牙齿，并不一定有魅力。

一副非常不整齐的牙齿，长在一个非常好看，甚至毫无瑕疵的女人嘴里，那种魅力，却是异常的。

尤其是那两颗虎牙。

伴伴用左边一颗虎牙轻轻的咬着嘴唇，那种神态，无异是在表示她的抗议，就好像一个已经懂得男女间事的小女孩，可是她的家长亲友兄姐长辈却都认为她不懂事那种神情一样。

这种神情花景因梦怎么会看不懂？

“我知道你很了解男人。”花景因梦说：“有很多很难了解的男人，你都和他们相处过。”

沉默。

在沉默中再次响起来的声音，依旧还是花景因梦的声音。

“你可以了解，你和这些男人接触之后，当然是在很亲密很亲密的情形之下接触之后，你当然会对他们有很深很亲密的了解。”

伴伴能说什么？

因梦却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可是你能了解他们的什么呢？”因梦道：“你最多也只不过在了解他们的欲望、嗜好，和他们肉体上对某一种刺激的反应而已。”

她说：“其实你所了解的这些事，都是假的。”

“真的是什么呢？”

“绝对的真，几乎是没有的。”

“那么，你说的真，有多么真？”

“伴伴，有些事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就算想告诉你，你也不会懂。”

“我不信。”

“你一定要相信。”

“我要你相信我说的话。”因梦说：“我也要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少数的一些男人，他们的感觉和感受，都是和别人不同的。”

伴伴虽然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因为她深刻了解，并且非常相信，这个奇妙而神秘的女人的回答，一定可以满足她隐藏在她心底深处的某种虚荣心。

所以，伴伴又问：“那么，你是不是认为他们连一点男人的欲望嗜好都没有？”

“他们有。”因梦回答：“男人的欲望和感觉、男人对女人的了解和反应，他们都有。”

她说：“女人也很了解他们这种感觉。”

这句话的意思很不明显，所以花景因梦一定还要解释。

“他们这种男人的欲望，远比大多数男人都强烈。”她说：“女人们都了解这一点，所以常常会自动献身给他们。”

——一个女人如果知道有一个男人对她的欲望极强烈时，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极强烈的诱惑。

伴伴了解这一点，因梦又问她：“刚才我说过，你不懂，只因为你错了。”她问伴伴：

“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我正在等你告诉我。”

“你错了，只因为你看不出他们的内心。”因梦说：“他们做的事，如果从表面去看，一定看不出他们实际在做什么。”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他们正在插花。”伴伴问因梦：“他们实际是在干什么？”

“是在炫耀他们自己。”因梦说：“也是想在他们的决战之前，先给对方一点威胁，一个警告。”

“哦！”

“瓶中的花，就像是丁宁布下的一个战阵，只留下一处缺口。”

“缺口就是破隙？”

“是的。”

因梦说：“丁宁留下这处缺口，只因为他要看姜断弦是不是能攻得进去，那意思也就是说，他要看姜断弦是不是能用手里的一枝花把这个缺口补上。”

伴伴凝视着瓶中的花枝，过了很久，才轻轻的说：“看起来姜断弦好像已经把这个缺口补上了。”

“是的。”花景因梦说：“看起来姜断弦今日好像已经胜了一仗。”

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伴伴：“如果你要跟我赌，赌他们最后那一场决战的胜负，如果你要赌丁宁胜，我愿意以三万两，赌你一万两。”

伴伴的脸忽然又露出春花般的笑容，又露出了那双可爱的虎牙。

“我不跟你赌，”伴伴说：“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不跟你赌。”

“你怕输？”

“我不怕输，”伴伴说：“反正连我的人都已经是你的了，还怕什么输？”

“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赌？”因梦问：“你怕什么？”

“我怕赢。”

伴伴很愉快的说：“我不跟你赌，只因为这次我是赢定了。”

她说得很有把握，显得也很愉快，奇怪的是，花景因梦的笑容，看起来居然比她还要愉快得多。

风铃的声音

一

风铃的声音并不一定只有在有风的时候才能听见。

风铃的声音，也不一定是风铃发出来的。对丁宁来说，风铃的声音只不过是一种可以令人销魂的声音而已。

每当他听到这种声音，就会想起一个梦一样的女人。

现在他彷佛又听到了这种声音。

可是现在距离那一个清凉的四月黄昏，已经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了一段超越过人生中万事万物，甚至已超越生死的距离。

那个黄昏，他和姜断弦正在插花。

二

四月的黄昏，总是清凉的。

最后的一枝花已经插下去，瓶中的花已满，满得连那满天夕阳都照不进一丝去。

瓶中错落的花枝，每一根枝、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个阴影，都被安置在最好的地位上，恰巧能挡住满天夕阳，让它连一丝都照不进来。

丁宁凝视着这一瓶花，眼中就好像服食了某种丹砂的术士一样，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空虚和涣散，却又显出了一种无法描述的光芒。

——他是不是看到了他的神？

过了很久，他才能开口问姜断弦。

“这是不是真的？”

“是。”

“你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了，而是你做到了。”姜断弦说：“你自己应该明白这一点。”

“你也明白？”

姜断弦慢慢的点头，他的神情更严肃，甚至已严肃得接近悲伤。

“别人不明白，可是我明白。”姜断弦说：“在别人眼中看来，也许会认为是我看出了你这一局的破绽，及时攻入，只有我才知道，刀与花的精魂已经尽在瓶中，我这最后一枝花如果不插进去，反而更见其妙。”

“为什么？”

“因为有余即不足，有空灵的韵致，就比“满”好。”

姜断弦悠悠的说。

“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要做得太满，否则他就要败。”

这道理本来是大多数人都应该明白的，只可惜这个世界上偏偏有大多数人都不明白。

丁宁忍不住问姜断弦：

“你既然明白这道理，刚才为什么还要把那最后一枝花插下去？”

姜断弦的回答简单而明确：“因为我好胜。”

丁宁沉默。

他也明白姜断弦的意思，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就败在“好胜”这两个字上。

姜断弦直视着他：“如果你是我，刚才你会不会那么做？”

丁宁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态度说：“刚才我布的那一局，如果不是花阵，而是刀阵，我留下的那最后一隙之地，恐怕就是死地了。”

“恐怕是的。”

“在那种情况下，你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姜断弦也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他说：“未到那一刻之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他说的是真话。

高手相争，决生死于瞬息间，在那一瞬间所下的决定，不仅是他这一生武功、智慧和经验结晶，还要看他当时的机变和反应，甚至连当时风向的变换、光线的明暗，都可能会影响到他。

高手相争，生死胜负本来就是一念间的事。

在那一刻，生死胜负之间，几乎已完全没有距离。

丁宁长长叹息。

“是的。”他说：“未到那一刻之前，谁也不能猜测我们的生死胜负，因为谁也不知道我们在那一刻会下哪一种决定。”

他苍白的脸上彷佛露出像夕阳般凄艳的笑容。

“这一点，恐怕也就是我们这种人觉得有趣的地方。”

“是的。”

“那么，姜先生，”丁宁偏头：“你看我们今天是不是应该为这一点，破例喝一点酒？”

姜断弦严峻的眼中也有了笑意。

“能够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喝一点酒，也是人生中比较有趣的几件事之一，”他看着丁宁说：“你能想到这一点，就表示你的心情和体力都已好多了。”

这时夕阳将落，厨房里已经传出了春笋烧鸡的香气。

春笋烧鸡，恰巧酒饭两宜。

三

对一个生在农村里的孩子来说，厨房里的香气永远是最迷人的。

城市里的大户人家子弟，对厨房的感觉，只有肮脏、杂乱、油腻。

因为他们的母亲不在厨房里。

丁宁的感觉也是这样子的，他这一生几乎从未走入过厨房。他甚至不愿看到那些带着一身油腻，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人。

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居然改变了。

这两个月来，他天天都在厨房里吃饭，伴伴总是把厨房整理得很干净，而且经常洗刷，大灶里的火光明亮而温暖，锅子里散发出的香气，总是让人觉得垂涎欲滴，靠墙的角落里那张已经被洗得发白的木桌上，摆满了酱油、麻油、醋、胡椒、辣椒、蒜头，和各式各样可以帮助你增长食欲的调味品。

丁宁终于了解，当一个饥饿而疲倦的丈夫，携着他孩子，冒着寒风归来，听到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炒菜，嗅到厨房里那种温暖的香气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了。

有时还不到吃饭的时候，他甚至也想到厨房里去走一走，尤其是在那些凄风苦雨的夜晚，能够坐在炉火边，安适的吃顿饭，真是种无法形容的享受。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们，你们几时才能有这种享受？你们几时才懂得领略这种享受？

用砂锅炖的春笋鸡已经摆在桌子上，锅盖掀开，锅里还在“嘟嘟”的冒着气泡。

伴伴正把一坛放在炉灰里温着的酒，从大灶里拿出来。

她弯着腰，把一身本来已经很紧的衣裳绷得更紧，衬得她的腰更高，腿更长。

而且，一到春天，年轻的女孩们还有谁肯穿太厚的衣裳？

丁宁尽量不去看她，只是去看她手里的那坛酒。

在这种荒僻的地方，能够有这么样一坛酒喝已经很不错了，只不过对两个酒量都非常好的人来说，这坛酒实在未免太少了一点。

“此时此地，酒本来就不宜过多。少饮为佳，过量就无趣了。”

他们都这么样说，都希望对方能少喝一点，让自己多喝一点。

喝酒的人都是这样子的。

看见有足够的酒，就希望自己能先把别人灌醉，酒不够的时候，就要抢着喝。

幸好他们都还可以算是相当斯文的人，所以抢得还不算太凶。

用山泉酿成的新酒，当然不是好酒，却自有一种清冽的香气。

对他们这种酒量的人来说，喝这种酒简直就好像喝茶一样。

两个人虽然尽量保持斯文，可是一砂锅烧鸡只吃了两筷子，一坛酒就已只剩下一半了。

伴伴轻轻柔柔的说：“这种酒有后劲，你们还是慢点喝的好。”

姜断弦忽然大笑。

姜断弦是世代的刽子手，是世袭的刑部执事，世世代代，都是以砍取人头为他们的职业，虽然他们砍的人头是该砍的头，也是人头。

在这种家族里生长的孩子，从小就会感受到一种别的小孩们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阴郁之气，他们六七岁的时候，只要站到那里看别的孩子一眼，就可以把比他们大很多岁的孩子吓跑。

尤其是姜断弦。

甚至连他的长辈们都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从小就很特别。

在别的小孩都会哭的时候，他不哭，在别的小孩都会笑的时候，他不笑。

十七岁的时候，他已领了第一趟红差，杀人头颅如砍萝卜。

然后他就是刑部的第一号刽子手，别人见到他，连哭都哭不出。

然后他就变成了横扫江湖，杀人如稻草的彭十三豆，别人见到他，更哭不出，更莫说笑了。

这么样一个人，这一生中，也许根本就不知道“笑”是应该怎么笑的。他笑的时候，也许比一个人一天中笑的时候还少。

可是这么样一个人现在却忽然笑了，而且大笑，而且笑得开心极了。

“你要我们慢慢喝，你是怕我们喝醉？”姜断弦大笑：“如果这么样一点比鸟还淡的酒，也可以把我们喝醉，那才怪。”

他不但大笑，而且笑弯了腰。

无论任何一个认得姜断弦的人看到他这么样大笑，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任何人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这种笑声，怎么可能从这么样一个人嘴里发出来？

——他是不是疯了？

姜断弦当然没有疯，他一向镇定冷静，严峻如岩石，怎么会忽然发疯？

——他是不是醉了？

姜断弦当然不会醉。

在他们这种家族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惯——喝“早酒”。

在执刑前，在天刚亮的时候，在别人宿酒尚未醒的时候，就要喝酒了，喝早酒。

从小就养成这种习惯的人，酒量总是要比一般人好一点的，有时候甚至还不止好一点而已，在一般情况下，“酒量”本来就是练出来的。

姜断弦的酒量，一向都比大多数人都好得多。

今天晚上他只不过喝了一小坛山泉新酿半坛中的一半而已，他怎么会喝醉？

就算他一个人把这一坛酒全都喝光，也不该有一点醉意。

就算他一个人把这种酒再多喝三五坛，也不应该醉的。

他既没有疯，也没有醉，为什么他忽然间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丁宁呢？

丁宁的头上在冒冷汗。

他也觉得姜断弦变了，好像就在刚才那一剎那间忽然变的，从一个冷峻严肃、拥有极高地位的人，忽然间变得说不出的轻邪而怪异。

这种改变本来是绝无可能发生的，尤其不可能发生在姜断弦这一类人的身上。

难道这坛酒里被下了某种可以使人神智迷幻的邪药？

丁宁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想法。

以他的智慧、经验，和反应，酒里只要有千分之一的药物，他相信自己都能在酒杯沾及嘴唇的那一瞬间感觉出来，再慢也不会等到酒已喝进喉咙里的时候。

如果有人想在酒中下毒暗算他，那个人非但愚不可及，简直是在自己找死。

姜断弦的仇家遍布天下，朋友几乎没有一个，他对自己当然保护得更好，要暗算他，当然更不容易。

丁宁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而且也无法继续思想。

他忽然也觉得有一阵酒意上涌，头也晖了，此后这半个时辰，竟变成了一段空白。

在这段时间里这地方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他完全不知道。

他居然也像姜断弦一样醉了，醉得很可怕。

大灶里的火虽然依旧烧得很旺，伴伴的脸色却成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这两个千杯不醉的人，怎么会醉得这么快？

她又想起那个美如幽灵，让她情不自禁神魂颠倒的女人告诉她的话：

“不管酒量多好的人，只要喝上三杯，都非醉不可。”

伴伴轻轻叹了口气，直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

不管怎么样，她这样做总是为了丁宁，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能帮助丁宁得胜，她还是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她这么样做，是不是真的对丁宁有好处呢？

伴伴又不免叹息。

她只希望丁宁不要受到伤害，只希望自己没有做错事。

四

嫣红如火的夕阳已消沉，慕容秋水却仍然独坐在黑暗的晚窗前，手中有笛未吹，屋里有灯未点，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夜空下刚刚才有一颗寒星升起。

韦好客的眼睛也是黯淡的，他正好用黯淡的眼神看着慕容秋水。

他永远忘不了慕容秋水眼看着他一条腿被锯断时脸上那种表情。

那时候慕容秋水脸上根本没有表情。

短榻上铺着一张色彩鲜艳得几乎已像是图画般的貂皮。

穿一身灰白色衣裳的韦好客就斜卧在这张短榻上，膝盖以下的部份都被一张和他衣裳脸色同样灰白的狐皮盖住。

其实他膝盖以下可以被掩盖的地方已经比平常人少了一半。少了一只脚和半截腿。

慕容秋水也许还不能算是一个很坏的人，可是他有很多很坏的习惯。

他的起居无常，饮食无定，胃口坏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甚至连碰都不要碰，连看都不要看，这样东西也许就是他昨天晚上连续吃了十八碟还要再吃的，等到明天晚上，他也许还会像那样照吃不误，而且吃个不停。

可是今天晚上，他不睡，也不看。

有时候他也很喜欢热闹，在他那以特别华丽优雅著称于王侯间的庭园中，夜夜金杯引满，朝朝小圃花开。歌舞笙歌，彻夜不绝。

他喜欢热闹的时候，真是喜欢得要命。

只不过，最要命的时候，还是他不喜欢热闹的时候。

对他身边的一些人来说，这种时候简直是酷刑。

因为在这段时候，他的要求是“绝对没有”，没有灯火，没有动静，没有声音。

在这段时候里，他严格要求他的属下们为他做到这一点。一定要让他绝对的独处、绝对的安静。

现在就是这样子的，所以从他面对着的夜窗中望出去，那广大的庭园中，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寂寞，有时候虽然像是一条虫，在啃噬着他的灵魂，有时候却又像是一双温柔的女手，在软软的抚摸他的肉体和他的心，让他那千创百孔的心灵，得到短暂的安息，让他的力量能够重生。

孤独，安静，寂寞，都是种非常有效的复原剂。

这时候花景因梦已经在黑暗中站立很久了。

她身上穿着的虽然是一身雪白的衣裳，她的脸色虽然也是白如雪，可是她这个人却彷佛已溶入黑暗中，甚至已像是和黑暗融为一体。

她甚至已经是黑暗的本身，多么黑暗，多么神秘，多么优美，多么凄冷。

她用一种夜色般的眼色看着他们，已经看了很久。

他们就这样被她看着。

——“看”，并不一定就是“看见”，看见也不一定就要看。

也许她虽然在看着他们，却没有看见，因为她心里在想着别的人、别的事，所以视而不见。

慕容秋水看着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韦好客在看着的是那暗如春夜秋水般的慕容，他们都没有在“看”她，也没有看到她。

可是他们都已经知道她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五

花景因梦看着夕阳消逝，看着夜色降临，看着屋子里这两个又有名声、又有地位、又有权势，却完全没有欢乐的男人，沉浸于一种甚至比夜色更黑暗的蓝色哀伤里。

——夜是黑的，“蓝”有时比“黑”更黑。

这种颜色，这种感觉，很可能使她自己都忍受不了。

所以她点亮了灯。

灯就在韦好客身边，短榻边是一张高几，几上有一盏玻璃水晶灯，所以灯光一亮起，就热上了韦好客那张黯淡的脸。

因梦俯视着他的脸，眼波温柔，声音也温柔。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虚弱，应该多吃点补血的药。”她说：“人参、川七，都很好，每天早上喝一碗猪肝汤也不错。”

她压低声音，像一个关心的情人般悄悄的告诉他：“如果有新鲜的人肝就好了。”

她当然知道，如果韦好客想吃一个人的肝，就是她的肝，可是她的样子看起来却好像完全不知道一样。

“下次你再跟别人打赌，千万不要再下这样的赌注了。”因梦说：“一个人最多只有两条腿，无论谁都输不起的。”

她又说：“可是一个人如果输了，就要认输，不管他下多大的赌注，都要赔出去，否则他就不是男子汉了。”因梦告诉韦好客：“所以你输了，我就一定要你赔，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作男子汉。”

“我明白。”

韦好客脸上居然也露出笑容：“你说的话，我完全都明白。”

“你也没有生我的气？”

“没有。”

“也不伤感情？”

韦好客点头，因梦笑容如花：“如果真的是这样子，我的心就安了。”

最能让花景因梦安心的，当然还是那坛酒，她非常了解那种酒的珍贵，也非常了解那种酒的酒力。

那种酒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一种酒，而是一种迷药，无论什么人喝下三两杯之后，都会丧失他的意志力和控制力，就算有天下无敌的酒量，也不例外。

可是那种酒却又偏偏真的是酒，就好像千锤百炼、可以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一样，它的本质依旧是铁。

最妙的是，那种酒的名字就叫做“铁汁”。

“铁汁呢？”

“我已经把它羼入了一小坛当地人用山泉酿成的新酒里，交给了柳伴伴。”因梦说：“我相信她一定会照我说的那样做。”

“你有把握？”

“我有。”

问话的人是慕容，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已不是慕容秋水这样的贵公子应该有的，现在他的笑容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恶棍。

“你有把握？你相信她一定会听你的话？”慕容用恶棍般的态度问因梦：“你是不是认为她已经被你迷死？”

他心里当然是不会太舒服的，伴伴毕竟曾经是他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被一个女人抢走时，虽然要比被另外一个男人抢走舒服一点，毕竟还是不太舒服的。

因梦明白，却又好像不明白。

“她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她怎么会被我迷死？”因梦说：“她这么做，只不过因为她怕死了。”

“怕死？”慕容问：“怕什么？”

“怕死了你们这种男人。”因梦说：“不但怕死，而且怕得要命。”

慕容仍然在笑，可是他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好像是用刀刻在脸上。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丁宁也是我们这一类的男人？”

因梦笑得像婴儿般可爱天真，“好像是的，”她说：“我的意思好像就是这样子的。”

慕容秋水手里虽然有了一只水晶杯，他本来是想喝酒的，可是杯入掌，忽然碎了，粉碎。

在这种情况下，花景因梦的笑容当然更可爱，声音当然更温柔。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不开心，似乎我一定要把一件能够让你开心一点的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情？”

“你的那瓶铁汁已经不在那个酒坛子里了。”因梦说：“我保证现在它已经在丁宁和姜断弦的肚子里！”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瞬间，慕容秋水脸上的笑容忽然又变得他往昔那么温柔、优雅、高贵，然后又以一种毫无瑕疵的贵族声问因梦。

“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是。”

“你能确定？”

“能。”

“你有把握？”

“有。”

慕容公子轻轻的、长长的、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气，他这个人就完全松懈了，就好像服食了某种特异的丹砂一样，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完全松懈。就好像一个处男忽然变得不是处男的那一瞬间的情况一样。

然后他就用一种异常满足又异常衰弱的声音问韦好客：“现在的情况，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

“是。”

“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请胜三到这里来了？”

“是的。”

六

胜三也许并不姓胜，排行也不是第三，别人叫他胜三，只不过因为经过他“处理”的人，通常都只有“三”样东西能够“剩”下来。

哪三样东西呢？

经过他“处理”的人，通常的情况是——性命已经丧失，头发已经拔光，眼睛已被挖出，鼻子、舌头、耳朵都已被割下，牙齿、指甲都已被拔掉，皮肤已被剥，四肢已被破，甚至连骨头都已被打散。

这个人剩下的还能有三样？是哪三样？

那是不固定的，胜三要他剩下哪三样，他剩下的就是那三样。

他“处理”过一个人之后，通带都会为那个人保留三样东西剩下的。

“我的心一向很软。”胜三常常对人说：“而且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他说：“不管我做什么事，我都会替别人留一点余地，有时候我留下的甚至还不止三样。”

有一次他为一个人留下的是一根头发、一颗牙齿、一枚指甲，和鼻子上的一个洞。

胜三看起来是个很和气的人，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总是会瞇成一条线，余暇时除了看看书种种花散散步吃吃东西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小”。

——小鸡、小狗、小兔、小猴子，甚至连小牛、小羊、小猪他都喜欢。

有人甚至亲眼看到过他抱着一只小猪睡觉。

这种人当然不喝酒的，滴酒不沾。

胜三把一匹白布全都撕成一条条两寸宽的布带，他的手法不但快，而且确实有效，不到片刻就把一匹布都撕光，每一样布带的宽度都几乎完全一样。

然后他就用这些布带把自己身上多余的肥肉都绑紧。

近年来他已很少再“出差使”，养养猪狗花草是用不着费力气的，所以他身上的肥肉就好像未经修剪的花草边的杂草一样“乱生”出来了。

修剪花草当然不是他最大的嗜好，他最大的嗜好当然还是“处理”人。

在这一方面，他绝对可以算是专家。

有人问他：“为什么别人说你是个“处理”专家？”

“因为我的确是。”

“你处理的是什么？”

“是人。”

“人也要处理？”

“当然要。”胜三说：“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处理的就是人。”

他甚至还强调：“我当然垃圾也要处理，粪便也要处理，否则这个世界上就臭得不象样子了，可是最要处理的，还是人，有些人如果你不处理他，我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臭。”

“你说的是哪些人？”

“我说的是那些犯了法却不肯承认的人，自己心怀鬼胎却拚命要揭发别人隐私的人，和那些明明应该受到惩罚，却总是能逍遥法外的人。”

“别人说你是“处理专家”，是不是因为只有你才能让他们说真话？”

“是的。”

一匹布可以撕成很多条布带，胜三身上多余的肥肉却不太多。

余下的布带，是他为那些曾经和他同进退共生死的伙伴们准备的。

他的伙伴们也和他一样，渐渐开始有一点发福了，发福虽然不是“福”，这些人却还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的拳头落下去的时候，通常都是最容易让人说实话的地方。

如果他们要惩罚一个人，那个人通常都会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生下来过。

胜三甚至曾经向人保证：“经过我们这班兄弟处理过之后，甚至连一个处女都会承认自己生过八个孩子。”

所以也有很多人希望胜三这个人根本就从未活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胜三正在看他的伙计们把一条条白布带用一种非常特别的手法，把自己多余的赘肉包扎缠紧，就好像一个伤科大夫用来为病人止血的那种包扎方法一样，简单准确而有效。

经过这一重手续之后，再穿上小麻皮裁缝店那些连一粒麻子都没有的女裁缝们做的紧身衣，他们的体态看来就和年轻的时候完全一样了。

可是胜三非常了解他的这些伙伴们，他们这么做绝不是为了要让别人觉得好看的，更不是为了行动上的方便。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他相信他们在行动时的表现，绝不会让人失望，更不会较人逊色。

他相信他们一定也会像往常一样，把这次任务圆满完成。

这次任务，已经是他们的第一百八十六次。

七

丁宁是个很洒脱的人，脸上总是带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表情，从容自在，挥洒自如。

姜断弦脸上的表情却总是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总是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

可是现在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觉得差不多。

——喝醉酒的人，脸上的表情岂非总是差不多？

柳伴伴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现在大灶里的炉火还在烧着，摆在灶上温着的半锅春笋烧鸡依旧可以让人食欲大增，厨房里还是同样保持着它那分温暖和亲切，喝了酒的人总是会喝醉的。

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是柳伴伴却忽然有一种很可怕的预感，觉得每件事都快要改变了，而且立刻就会改变。

她甚至感觉到，所有一切温暖美好的事，在一瞬间就会改变为灾难和不幸。

她的预感，就好像大多数饱经沧桑，聪明而美丽的女人们的预感一样，通常都不会错的。

她们这种女人就好像某一些反应特别敏锐的野兽一样，有一种非常神秘而且无法解释的第六感。

她们的这种感觉，甚至已经和江湖中那些超级杀手和超级浪子的第六感非常接近。

——一个高级妓女和一个超级江湖人，在某一方面来说，是不是属于同样的一类人？

柳伴伴这次的预感果然也没有错，她预感中那种可怕的变化，果然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八

厨房的门是关着的，却没有上栓。

——有很多人认为，厨房的房门就好像妓女的房门一样，是永远为人开放的，所以既不上锁，也不上栓。

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很有理由，其实却大错特错，因为妓女的房门上栓锁的时候，远比其他任何地方上栓锁的地方都多。尤其是好看的妓女。

厨房的门没有上栓，也不必上栓了，因为这扇门忽然间就已经变成了两三百片碎木头。

明明装得很好的一扇门，忽然间就被卸了下来，一个人举手，“砰”的一声，门已碎裂，每一个碎片都被一个人抓住，有的用手拗，有的用肘撞，有的用掌击，有的用拳打。

于是这一扇完完整整、结结实实的门忽然间就变成一地碎木头。

碎木头不是门，门已不见。

一行八九个人，踩着碎木头走进了厨房，每个人都已经有四五十岁了，可是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灵活矫健，走起路来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市井少年，刚杀了他们那个地盘的老大一样，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里的精力，都彷佛随时可以爆炸。

一行八九个十七八岁的强壮少年都用这种步伐和姿态走进了一个厨房，已经让人觉得很震惊了，何况他们都已是中年人。

何况他们刚才把一扇门变成一堆碎木头的手法，又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确实，那么有效，每一拗、每一撞、每一掌、每一击，每一个动作的落点都在最准确的地方。绝对可以造成最大的破坏力。

如果他们对付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人，如果他们还是用这种方法去对付这个人，那么他们所造成的杀害力和损害力，恐怕就只有用“毁灭”两个字才能形容了。

最主要的一点是厨房的门根本没有上栓，他们要进来，根本不必把一扇很好的门毁掉。

他们这样做是不是为了示威？

不管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伴伴都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已经开始沁出了冷汗，每一根肌肉都已经开始收缩，甚至连膀胱都已缩紧。

可是从表面上看来，她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这时安安静静的坐在她原来的地方，看着这些人带着一种异常沉静的态度，用一种异常沉静的步伐，慢慢的走进了这间厨房。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做出了一连串别人所无法想象的行为，他们这种行为，甚至延续了半个时辰之久。

半个时辰，已经可以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已经可以做很多事。

——半个时辰是多长的时间？半个时辰里可以做多少事？

这种观念，有多少人能了解？

有多少人能有这种观念？

九

胜三踩着满地碎木，大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情况完全和慕容秋水保证的一样，只有两个已经大醉的男人，和一个腰极细腿极长的女人。

对这一点，胜三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做这一类的事，但是他不喜欢有意外的情况，他的伙伴们已经不多了，他希望他们都能活到七十岁。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虽然都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是他仍然不愿出一点差错。

所以他一定要先问这个细腰长腿的女人。

“你就是柳伴伴？”

“是。”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丁宁？”

“是。”

“另外一个就是姜断弦？”

“是。”

“也就是那个彭十三豆？”

“是。”

“你会不会错？”

“绝不会。”

胜三轻轻的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并没有走错地方，也没有找错人。”

“你没有。”

胜三微笑：“那就好极了。”

就在胜三脸上的笑纹开始出现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两个人开始行动。

这两个人的拳头就在这一瞬间，打上了姜断弦和丁宁的后腰。两个人打的部位都是完全一样的，打的都是一个人腰后最软弱的部分。

然后他们就继续挥拳痛击，他们的拳头落下时，就好像屠夫的刀。

伴伴已经开始觉得要呕吐，可是她忍住，经过这一连串惨痛的经历后，她已经学会忍受一些别人所无法忍受的事。

她想哭，又忍住。

她的脸看起来居然还有一点很愉快的样子，她就用这种样子问胜三：

“你问我的话，我全都回答了，现在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可以。”

“你当然知道丁宁和姜断弦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胜三说：“他们都是名动天下的高手，可是现在在我眼中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两块死肉。”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一点威胁或者是夸耀的意思，他只是很平静的在叙说一件事实。

“在我的兄弟们手下，不管什么人都很快就会变成一块死肉的。”胜三说：“可是他们一向都不急。”

“不急？”伴伴忍不住问：“不急是什么意思？”

“不急的意思，就是他们并不急着要把一个人变成一块死肉。”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伴伴说。

胜三笑了笑：“那么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位名饯急着要把他们的一出名剧演完的？”

“我没有。”

“我的兄弟也一样。”胜三说：“他们处理这一类的事，就好像一位名饯在演出他的名剧一样，通常都喜欢用一种比较缓慢而优雅的方法，因为对他们说来，这种事并不是一种急着要交差的事，而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他带着微笑对伴伴说：“如果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只要看看他们的演出就会明白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选了一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来，带着一种非常赞赏的态度，开始欣赏他兄弟们的表演，真的就好像一个非常“懂戏”的人在看戏一样。

第一拳击出后，他们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缓慢而优美。

他们先开始打丁宁和姜断弦身上最软弱的部位，然后再开始打他们的肩、股、臂、和腿。使他们的痛苦越来越加深，却不会让他们太快晖倒。

——晖过去之后，就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了。

晖厥本来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之一。

一个喝醉酒的人如果吐了，就会变得清醒一点。

他们当然不希望丁宁和姜断弦清醒。

对这些兄弟们的杰出表现，胜三很明显的表现出他的赞赏和满意。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胜三问伴伴。

“我只能用两个字形容他们。”伴伴叹息着说：“我觉得他们真精采。”

她说的不是实话。

她只觉得要吐。

她宁可他们用一种更残酷、更暴烈的方法去对付丁宁和姜断弦，她宁可他们用市井匹夫流氓打手们用的那种方法去毒打他们，打得他们头破血流，骨折肉裂，她反而觉得好受一点。

这种打法，她实在受不了。

可是她再三告诉自己，绝不能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

她受到的折磨和苦难已经够多了，何况她的苦难并不能使丁宁和姜断弦的痛苦减少。

——这个女孩是不是已经变得比较聪明了一点？

——女人对这一类的事是不是总是学习得比较快？

胜三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伴伴，用一种非常温和友善的声音问她：“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好吃的人在慢慢的享受他一种非常丰富的晚餐？”

“我看过。”

“你看我的兄弟们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

“好像有一点。”

胜三微笑：“我的兄弟们当然也是跟我一样的人。”他又问伴伴：“我既然也跟他们一样，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去享受这种晚餐？”

“因为你有你自己为自己留下的晚餐。”伴伴说：“一个做老大的人，就算自己不留，他的兄弟们也会替他留下来的。”

“有理。”

“一个做老大的人，他自己的晚餐通常都会比他的兄弟好一点。”

“通常都是这样子的，”胜三说：“只不过这一次有一点不同。”

“哪一点？”

“这一次不但比以前的都要好一点，而且我还可以保证，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伴伴的脸色忽然变了，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恐惧。

刚才他们出手对付丁宁和姜断弦，她还能控制自己，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觉到这种恐惧，因为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胜三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是一匹狼和一条毒蛇的混合，不但冷酷残暴，而且贪婪邪恶。

可是她一定要把这种恐惧尽量隐藏起来，所以她还是问胜三：“今天你的晚餐是什么？”

“是你，”胜三说：“今天我特别为自己留下的晚餐就是你。”

伴伴闭上眼睛，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她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活在噩梦里，虽有间断，却无休止。

她活着，好像只因为等待那一个接一个的噩梦间的片刻间隙。

——这一场噩梦什么时候会醒呢？

她不知道。

这时候她已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一个拳头沉重而缓慢的打在她乳房上的声音。

然后，她才觉得有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像浪潮涌上沙滩般遍布她全身。

最可怕的是，这种感觉究竟是痛苦还是快乐，连她自己都已分不清。

十

这个计时的沙漏是用一种很珍贵的水晶雕出来的，再配上手工极精细的镂金架子。

慕容秋水这一生中所用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他对他生命中每一样东西、每一件事都非常挑剔。

现在他正在计时，计算胜三和他的兄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达成任务。

慕容秋水的估计是一个时辰。

胜三现在做的这一类事，本来用不着这么长的时候，这种事本来是一种很简单的事，用的方法本来应该是最直接的方法，简单、直接、有效，而且绝不浪费时间。

可是胜三在处理这一类事的时候，所用的方法却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他把这种事变成了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沙漏中的沙子慢慢的流下去，流得虽慢，却不会停，如果它停，只因为沙已流尽。

现在它停了，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时辰。

慕容秋水站起来，走到韦好客的卧榻旁：“你是不是已经叫人把我那匹“八百”准备好了？”

“是。”

——“八百”是一匹马，可以“夜行八百里”的快马。

“那么我现在就要走了。”慕容说：“我一定要在丁宁和伴伴还没有死的时候，去看一看他们。”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你知道，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看着慕容走出去之后，韦好客也闭上了眼睛，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他也不懂。

他不懂他自己为什么总是会替慕容秋水去做很多他本来不愿意做的事，直到他残废之后，慕容秋水还是同样要他做。

他觉得自己好像上辈子欠了慕容秋水的。

在看着慕容走出去的这一瞬间，韦好客忽然觉得好后悔好后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丁宁。

冬笋烧鸡酒

一

快马毕竟是快的，慕容秋水很快就看到了丁宁养伤的那间木屋。

很柔和的灯光从屋子里透出来，夜色那么温柔，小木屋静静的安睡在夜色中，看来那么和平、宁静。

可是慕容知道这栋木屋里的和平宁静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慕容一向很少单独行动，这一次却是例外，因为这一次行动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绝不会出一点差错。

他绝对相信胜三和胜三的那班兄弟，如果不是在绝对安全的安排下，这些人也不会开始行动。

他们也绝不会做冒险的事。

他们的生活已经很舒服，已经开始怕死了。

令人想不到的事，慕容秋水看见这些人的时候，这些人都已经是死人。

大灶里的炉火已经熄了，桌上的菜已经冷了，人已经死了。

胜三和他的兄弟们，本来已经占尽了优势，他们的拳头总变成了别人的噩梦。

可是现在他们都已经倒在地上，每个人都像是一根被拗拧了的钉子，扭曲、歪斜，冷而僵硬。

他们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一共有九个人，现在倒在这个厨房里的人，也是九个人。

他们是来“整理”丁宁、姜断弦，和伴伴。可是现在丁宁、姜断弦，和伴伴却全都不见了。

要整理别人的人都已倒下，被整理的人反而不知行踪。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慕容秋水也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是每个人都可以确定的，这个地方刚才一定发生了某一种极可怕的意外变化。

最重要的一点是胜三和他的兄弟们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纵然不能算高手，却无疑是老手。

老手通常也是好手。

要对付这种人并不容易，可是现在他们却好像是死在同一瞬间，连一个能够逃出门的都没有。

他们的尸体看来僵硬而扭曲，面容恐怖而诡异，无疑是被人用一种极奇秘而诡秘的手法，在一瞬间刺杀于当地。

这个人是谁？

慕容秋水还是很镇定，而且连神情都没有一点改变。他一向是个非常冷静，非常有自制的人。

可是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他只觉得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冷汗。

灯还是亮着的，并没有被震碎，也没有被打灭，可见这里并没有经过很惨烈的激战。

从这一点也可以证明，出手的人在极短的时刻里，就已制伏了胜三和他所有的兄弟。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有人提防他。

想到这一点，就可以把这个“凶手”的范围缩小很多了。

慕容秋水取过了一盏灯，提起了一个死人，开始检查。

他一定要先查明这个人致人死命时所用的是什么手法。

这个死人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份他当然都不会错过，甚至连每一根肌肉的变化都不肯错过，甚至连衣服的褶印都不错过。

甚至连毛发的鬈曲和皮肤、指甲的颜色都没有错过。

然后慕容秋水的瞳孔就开始收缩。

——他是不是已经想到这个凶手是谁？

——他是不是已经把握到很确切的证据？

一向非常冷静镇定的慕容公子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别人很难看到的表情。

他那张苍白、高傲、冷漠，具有一个真正贵族所有特色的脸，忽然因为愤怒而扭曲。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又变了，从恐怖的扭曲，又变为温柔和和平。

现在慕容秋水又是慕容秋水了，温柔如水，高傲如水，冷如水。

他就用这种眼色，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空瞑，然后他又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忽然说话了，面对着那一片空瞑黑暗，他居然说话了。

空瞑与黑暗都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他是在对谁说话？

他说，慕容秋水说，说了两个字：

“你好。”

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这个人是不是能听见他的话，是不是能回答？

是的。

就在他问过这句话之后，那一片空瞑的黑暗中已经有人在回答。

“你是不是在问我好不好？”

“是。”

“这句话你不该问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不好。”

“为什么？”

黑暗中的回答是用一种非常非常令人销魂的声音。

“因为你。”

这种回答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回答这句话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如果有一个女人告诉你，你所有的麻烦，都是因为她而起的。

你是什么感觉？

如果一个女人告诉你，她的烦恼，都是因为你而起的。

你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办法是用一把梳子去解决，就好像你的头发都已经打结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是只有用一把梳子才能解决？

理是理不断的，剪是剪还乱的。

梳子，最有效。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像是梳子一样，因为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些人像头发。

梳子生成就是来对付头发，这个世界上有梳子这样东西，就因为人有头发，所以人才会发明梳子。

头发就要用梳子来梳，用剪刀剪，头发没有了，有拔子拔，头发也没有，不用梳子梳，头发也会没有的。

所以梳子就出现了。

梳子也有很多种，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有的珍贵，有的便宜。

现在出现的这个梳子，就属于最珍贵、最好看的一种。

这个梳子，就是花景因梦。

对男人来说，花景因梦就像是一把梳子对一头头发一样。

这个女人就好像是天生就用来对付男人的。

慕容秋水是不是头发？

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梳子，他就是头发。

慕容已经不会爱人了，甚至已经连他自己都不爱，难道会爱别人？难道会爱因梦？

他不爱因梦。

可是，他是头发。

一个男人如果有一点弱点被一个女人看出来，而且抓住，这个女人就是他的梳子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梳他的头发，梳得服服贴贴。

“因为我？”

慕容秋水看着幽灵般从黑暗中出现的花景因梦：“你说你最近不好是因为我？”

他并没有显露出惊奇的样子，因梦居然会忽然在这里出现，好像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

他甚至还在笑。

“你说我做了那么样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你让我时时刻刻都要慎防丁宁的兄弟姐妹亲戚朋友，你还锯掉了我最好的朋友一条腿。”慕容微笑说：“现在你居然还说你不好是为了我？”

“是的。”花景因梦也在笑：“我就是要这么样说。”

她笑得当然比慕容秋水好看，而且比大多数人都好看，可是慕容却没有一点欣赏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这种女人笑得最好看的时候，就是最可怕的。

“你知不知道我这么样才是对的。”因梦说：“不对的是你。”

“是我？”慕容故意用一种很好奇的神态说：“不对的是我？”

“嗯。”

“为什么？”

花景因梦不回答，反而反问：“你问我最近好不好，你知道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

“不好”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慕容秋水居然也反问：“你说是什么意思？”

“好的意思我不懂，因为我从来没有好过。”

“你不好过？”

“我常常都不好。”因梦说：“我的心情总是不好，身体也不好，饭量不好，胃口不好，酒量也不好，我对女人不好，对男人更不好，所以大家都说我这个人真不好。”

她说：“可是这一次我不好，却不是为了别的人。”

“这一次你不是就是纯粹为了我？”

“就是。就是为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实在不是个东西。”

花景因梦说的话，当然都是有道理的。

“你把杀了我丈夫的人放了，你把我早就已经忘记，而且永远不愿再见的男人找来对付我，我都不怪你。”

因梦说：“这些事，都没有让我不好，让我不好的，就是你，只有你。”

“我在听。”慕容说：“你知道我一向都喜欢听你说话的。”

他问因梦：“你记不记得我常常会听你说话的？”

他问因梦：“你记不记得我常常会听你说话听到天亮？”

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在说话，说的都是些不是话的话，甚至可以说不是人说的话。

这两个人不但是人，而且都是极不简单的人，他们说这种话，只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他们都知道一个人情绪最低落、最紧张的时候，如果还能说一些这种不是人说的话，就可以让自己的情绪变得好一点了。

现在他们说这种话，只因为现在他们情绪都已如弓弦般绷紧。

绷紧的弓弦是静的，这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对立着。

在这一瞬间，他们之间所有的往事和回忆，所有的恩怨和情感，忽然间又全都回来了，全都回到他们的凝视里。

可是在下一个剎那里，这些回忆和情感又忽然全都消失不见。甚至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绝不是因为他们已遗忘。这种感觉和遗忘是绝不相同的。

这种感情也不会被遗忘。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他的眼睛虽然看见了这块岩石，也可以摸得到，可是，这块岩石在他眼中却已不存在了。

因为他的眼已视而不见。

过了很久，慕容秋水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完了。”他对因梦说：“可是我从未想到我们会完得这么彻底。”

“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因梦说：“我们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可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事，很可能比别人还多。”

“这是为什么呢？”

慕容秋水自己问，自己回答：“这是不是因为我们想得太多？”

他的回答，也是个问题。这种问题，却已用不着再回答。

“想得太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总喜欢去想一些你不该想的事。”

“这一点其实也不重要。”慕容说：“重要的是，有些事往往会在还没有开始时就已结束，更重要的是，有些事在明明已经结束时才开始。”

“有道理，”因梦过了很久之后，又重说一遍：“你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那么我就要问你了。”

“问什么？”

慕容秋水问的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居然问花景因梦。

“你和丁宁是不是已经开始？”

因梦和丁宁会开始什么？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生了根，人与人之间如果有仇恨生根，那就表示所有别的关系都已结束，还有什么能开始？

这个问题是个什么样的问题，问得多么荒谬。

可是花景因梦却显然不是这么样想的。

她的神情态度都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她居然反问慕容秋水。

“你刚才在说什么？”

慕容笑了。

他相信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因梦都应该听得很清楚，所以这个问题绝不是花景因梦这么样一个女人应该问出来的。

她问了出来，只因为一点理由——

她心虚。

对一个心虚的女人提出来的问题，大多数聪明的男人都不会回答的，所以慕容只说：“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就在一瞬之间，每个人的生死都一样。”他说：“爱恨之间的界限也一样。”

慕容解释：“有时候你爱一个人爱到极处时，在一瞬间就会变成恨。”慕容秋水说：“你恨一个人恨到极处时，有时候也会变成这样子的。”

“由恨变成了爱？”

“是的。”

慕容秋水说：“恨极爱极，都是人类情感的极限，也是终点，不管你从哪条路走进去，到了终点极限，相隔就只有一线了。”

“是的。”花景因梦居然承认：“我知道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所以我相信你对丁宁的感情已经完全改变了，”慕容说：“所以我相信丁宁现在非但没有死，而且一定已经被你保护得很好。”

花景因梦忽然又表现出她那种非常特别的性格和勇气，她居然立刻承认。

“是的。”

她直视着慕容：“我敢担保，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的。”

慕容苦笑：“你做的事，为什么总是会让人想不到呢？”

“你勾引伴伴，你利用我，为你设下了这个圈套来对付姜断弦和丁宁，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慕容秋水说：“可是这半段的事，我还能够想象得到，下半段的事，我却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了？”

“下半段的什么事？”

“我实在想不到你会为了丁宁做出这种事，也想不到你会用什么法子对付姜断弦。”慕容说：“我更想不到你怎么能在一瞬间制住胜三和他的兄弟。”

花景因梦那双和任何人都一样的眼睛，还是在直直的注视着慕容，从某种角度去看，她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个白痴一样。

可是，忽然间她又笑了。

开始的时候，她笑得还是和平时一样，温柔、优雅、吸引人。

可是在任何人都无法觉察的一瞬间，她的笑容已经改变了，变得就好像慕容秋水平时的笑容一样，充满了自信自傲，又充满了讥诮。

慕容秋水也笑了，笑得却不像平时那么潇洒，因为他已经发现因梦的笑容中，隐藏着一件绝对可以令人震惊的秘密。

“你知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因梦忽然问慕容。

“我不知道。”

“其实你应该知道的。”花景因梦说：“你应该知道我在笑你。”

“笑我？”慕容秋水依然保持冷静：“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就因为你想不出，所以才可笑。”

“哦？”

“你自己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把每件事都计算到了，甚至把每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到了，”花景因梦说：“只可惜你往往会忘记一点。”

“哪一点？”

“你往往会忘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并不是每种人都和你一样的。”因梦告诉慕容：“有很多人的想法和观念，非但跟你不一样，而且距离得很远。”

“我承认。”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我怎么能在一瞬间制住胜三和他的兄弟？”

“是。”

“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法子制住他们。”花景因梦说：“可是我有法子找一个人制住他们。”

她又告诉慕容：“这就是你不懂的了，因为你和韦好客都是住在高塔上的人，你们永远都不懂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找到一个人可以去为你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

慕容秋水已经笑不出了。

“你找到的什么人？”他忍不住要问因梦：“谁可以为你做这么样一件事？”

因梦笑。

“这一点当然是重要的，也是你永远都想不到的。”

“我承认。”

“可是你永远都该承认，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因为你自己根本就不承认自己有弱点。

”因梦说：“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她居然不是问慕容秋水的，回答这句话的人，当然也不是慕容秋水。

回答这句话的人，的确是一个永远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得到的人，可是这个人一出现了，所有的问题就全都有了答案。

门已经毁了，门外一片黑暗，一个人就在这时候慢慢的从黑暗中走进了这扇门，用一种异常特别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用一种异常特别的声音说：“是的。”

这个人说：“永远觉得自己没有弱点的人，这下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这个弱点是不是通常都是致命的弱点？”

“是的。”

这个人说：“也只有这种弱点，才能够致慕容秋水这一类人的死命。”

他居然还问慕容：“你说对不对？”

慕容秋水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他已经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看见了从黑暗中出现的这个人。这个骄傲而自负的贵公子，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变成了一个几乎已接近死人的人。

——这个死人当然是一个被惊吓而死的人。

慕容秋水永远也想不到，从门外走进来的赫然竟是姜断弦。

二

姜断弦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沉稳、严肃而冷峻。可是在慕容秋水眼中看来，这个人也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人在出卖了自己之后，样子一定会改变的，就算外貌不变，给人的感觉也会改变。

就在这一瞬间，慕容秋水已经明白很多事。

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一切出人意料的变化，都是因为姜断弦一个人造成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想到姜断弦是这么样一个人。

不但没有能想到，所有这些不可能发生的变化居然发生了，只因为花景因梦居然收买了姜断弦。

如果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明白所有的不可能都是可能的了。

姜断弦依旧冷静如盘石。

“慕容公子，我相信现在你一定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说：“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连天下无双的慕容公子都不能例外，刽子手姜断弦又怎么能例外？”

慕容笑笑。

“天下无双的不是慕容秋水，天下无双的是姜断弦。”

“刀也许是，人却不是。”姜断弦说：“就因为我有弱点，所以花景夫人才能将她一个没有人能想象到的计划实现。”

“你的弱点是什么？”

“我怕死。”

“你怕死？”慕容秋水显然也吃了一惊：“杀人无算的彭十三豆，杀人如切菜的姜断弦居然也怕死？”

“是的，”姜断弦说：“就因为别人想不到我也会怕死，所以花景夫人的计划才会成功。”

花景因梦的笑美如花梦。

“杀人和被杀完全是两回事，杀人越多的人，也许反而越怕死。”她说：“就因为我明白这道理，所以我才会成功。”

慕容秋水苦笑：“你真了不起，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真的是，我承认。”

姜断弦说：“我生平未败，却败在丁宁的刀下，虽败，却未死，”姜断弦说：“败虽然不好，至少总比死好一点。我既不希望再败在丁宁的刀下，也不想死在他的刀下。”

“所以花景因梦这次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妥协了？”

“是的。”

“所以你就装醉？”

“是的，”姜断弦说：“我早已知道那种酒是种什么样的酒，我怎么会醉！”

“可是丁宁真的醉了。”

“他不知道，他怎么能不醉？”

“然后胜三和他的兄弟们就出现了。”慕容说：“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你还没有醉，还有法子抵御他们的修理。”

“那只因为我的劲气仍在，丁宁的劲气却已消失在酒里。”

姜断弦叹息：“酒虽然可以让你生出很多豪气，可是你的劲力往往又会在同时消失。”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慕容秋水说：“以后我大概再也不会喝以前那么多酒了。”

“我相信，”姜断弦说：“我甚至相信以后你大概再也不会喝酒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是绝不会喝酒的，”姜断弦说：“也只有死人才不会喝酒。”

慕容秋水忽然做了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方法，把大灶里已经快要熄灭的火烬燃起。

他用的这种方法，就像是原始人保护火种时所用的那种方法一样，无论任何人都想不到慕容公子居然能用这种方法燃火。

然后他就把那锅还没有吃完的冬笋烧鸡煨在火上，把那壶还没有喝完的酒倒在锅里。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优雅，就像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饯人，在演出一幕独脚剧一样。

花景因梦和姜断弦居然就这么样像观众一样看着。因为他们不明白慕容秋水在干什么。

所以他们要看下去。

鸡已热了，汤也热了，酒已在汤里，也已在鸡里。

慕容秋水找到了两块抹布，把这个砂锅端到桌上，找到一个连一点缺口都没有的汤匙，舀了一杓汤，慢慢的喝了下去。

他脸上立刻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慕容秋水把这一匙汤喝下去，才去看花景因梦和姜断弦。

“两位一定也知道，喝酒是一种乐趣，无论用什么方法喝酒，都是一种乐趣。”他解释：“就算你把酒倒在红烧鸡里，你去喝鸡汤，那也是一种乐趣。”

慕容说：“因为这种酒实在太有劲了，你只有用这种方法喝，才不会醉得太快。”

姜断弦忽然说：“你说的有理，我陪你。”

他也坐下来，也喝鸡汤，这种鸡汤能醉人，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所表现出的这种风采也能醉人。

所以花景因梦居然在替他们舀汤。

又过了很久之后，慕容秋水才对姜断弦说：“你被因梦收买了，你做出了一件令人无法想象的事，你杀了胜三和他的兄弟，你毁了丁宁，你也连带着毁了一个无辜的小女人。这些事，本来都是你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你告诉我了。”慕容说：“因为你认为我绝不会泄漏你的秘密。”

——只有死人才绝对不会泄露别人的秘密。

“是的。”姜断弦说：“你在我眼里，实在已无异是个死人。”

“你认为你随时都可以把我置之于死地？”

“你现在已经在死地。”

“你有把握能杀我？”

“我有。”

“我也承认。”慕容说：“如果一个姜断弦和一个花景因梦还不能杀死一个慕容秋水，那才是怪事。”

他的声音还是淡如秋水：“只不过怪事常常都会发生的。”

姜断弦不再说话，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

他慢慢的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彷佛忽然间变成了钉子，钉住了慕容。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刀已在手。

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的刀是从什么地方拔出来的，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刀会在什么时候出鞘。

他的刀就好像已经变成他这个人身体的一部份，只要他想拔刀，刀就在。

只要看见他的刀，他这个人就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可以把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人的生死命运都悬挂在他的刀锋下。

这种人给别人的感觉，几乎已经接近“魔”与“神”。

慕容秋水却好像根本没有这种感觉。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的生死命运已经悬挂在别人的刀锋下，可是他居然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慕容秋水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

——一个根本没有感觉的人，甚至连过去和未来都没有。

这个人就好像是一段空白，只是用一大堆珠宝绮罗浮名酒色堆成的一个空壳子。

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他会武功，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

就连最畏惧他的人，也不知道他这一生中究竟有没有和别人交过手？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和什么人交过手？更不会知道他是胜是败？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姜断弦却忽然对这个人生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感觉，就好像忽然发现一块石头居然是钻石一样。

——一个没有感觉的人，通常都带给别人这种感觉。

很冷很冷的感觉，就像是钻石，又像是刀锋。

姜断弦忽然觉得他一直都低估了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个没有感觉的人，身体里彷佛有一股杀气散发出来，寒如秋水，逼人眉睫。

他自己本来是个充满了杀气的人，从来没有让别人的杀气侵犯过他，今天为什么例外？

姜断弦的心在往下沉，因为他又发现了一件更奇怪、更可怕的事。

他忽然发现别人的杀气入侵，只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已变得很虚弱。

他的瞳孔也渐渐的在扩散，慕容秋水的头也在他瞳孔中渐渐扩散。

然后他就听见慕容秋水彷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问他：

“如果你怕死，怕死在丁宁刀下，那么你为什么不在法场上杀了丁宁？”

这一点很多人都不会明白的，也许只有姜断弦自己才能完全明了。

所以他听见自己在笑，听见自己的声音彷佛也在很遥远的地方说：“你不会知道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不幸的是，我偏偏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但要命，你也要名。”慕容秋水说：“在法场上义释丁宁，你立刻就可以博得耸动天下的美名，谁也不会知道你早已有了对付丁宁的法子，谁也不会想到你已经和花景因梦勾结在一起。”

“可是你想到了。”

“那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比别人优秀的人。”慕容秋水淡淡的说：“我天生就比你们这些人高尚优秀，不管你武功多么强都没有用。”

“哦。”

“就算你是天下无双的高手，在我面前，仍然只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慕容说：“因为我是贵族，你却是充军罪犯之子。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他说：“就因为你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所以你才会觉得自卑低贱，也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你才会在我面前拚命表现你自己。”

“我表现了什么？”

“表现了你的英雄气概，”慕容秋水说：“如果我在这种生死关头里还能从容煮鸡饮酒，你当然也要做得和我一样潇洒。”

“那又怎么样？”姜断弦问。

“那也没有怎么样。”慕容说：“最多也只不过让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死人而已。”

姜断弦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蛇穴中的蛇群在跃动，甚至连额上都一样。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慕容秋水：

“死的这个人是谁？”

“是你。”

回答这句话的人也不是慕容秋水，回答这句话的人居然是花景因梦。

她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悲伤惋惜的眼色看着姜断弦说：“死的这个人就是你。”

三

姜断弦沉默。

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人敢对他说这种话，不管他是以姜断弦的身份出现，还是以彭十三豆的身份出现时都一样。

不管谁在他面前说这种话，这个人的人头恐怕很快就要滚落在地上。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却好像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出手如闪电，杀人在俄顷间的姜断弦，反应竟然会变得如此迟钝？是不是他故意要别人对他造成一个错误印象，故意要让别人低估他？

——这种手段本来就是武林高手们惯用的战略之一。

花景因梦的声音又变得充满温柔。

“你的武功和刀法，当然不会比慕容差，只可惜这一次要死的人并不是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你对你自己太有把握了，所以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哦？”

“你平时是个非常细心的人，而且非常谨慎，甚至在洗澡的时候都不例外。”花景因梦对姜断弦说：“可是这一次你的错误却是因疏忽而造成的。”

姜断弦居然在笑，彷佛是在冷笑，又彷佛不是。

花景因梦说：“你造成这种疏忽，除了太自信之外，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第一，你低估了慕容秋水，你一直认为他只不过是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贵公子，江湖中的事，他根本不懂。”花景因梦叹息：“这一点你不但错了，而且错得要命。”

姜断弦沉默。

“第二，他在烹鸡煮酒的时候，你并没有十分注意他。”花景因梦说：“因为鸡和酒都是你尝过的，而且你也想不到，慕容公子居然会亲自动手做这类的事，动作又是那么高贵优雅，在生死间所表现的气度又是那么从容，这一切都使你的注意力分散了。”

姜断弦额上已没有汗，他的汗已干了，脸色更苍白，眼中却有了血丝。

他就用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花景因梦，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我承认，这一次我有疏忽。”他问因梦：“可是疏忽并不一定会致命的。”

“不错，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有疏忽，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也还都活着，”因梦说：

“只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别人都能有疏忽，你这种人不能有，”因梦说：“你就算可以在别人面前疏忽一万件事，也不能在慕容秋水面前疏忽一件事。”

她告诉姜断弦：“因为我们这位贵公子懂得的事，实在要比你多得多。”

慕容秋水微笑。

“大家都知道我不是江湖人，也很少在江湖中走动，这一点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慕容说：“你对每一个可能会成为你仇敌的人都调查得很清楚。”

“他的确是这样子的。”因梦说。

“那么他也应该知道，我门下士中有很多江湖人，而且有很多是已经不能见人的江湖人。”慕容说：“江湖中那些卑鄙下流无耻之事，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一点，那些用诡计暗算别人的手法，他们当然也知道一点。”

慕容说：“如果我的门下有七八十个这样的人，如果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一点，那么我知道的是不是就有七八十点了？”

“是。”花景因梦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子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要在那锅鸡酒里动一点手脚，是不是很容易？”

“大概是的。”

花景因梦说：“一个像你这么样有地位的人，如果要用一种贵族般优雅的手法，做一点江湖中下五门的卑鄙勾当，大概很不容易被人发现。”

“别的人会不会发现我不敢说。”慕容道：“可是我相信姜先生绝不会发现。”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已经用过了我那锅加了些作料的鸡酒。”

“你加的是什么作料？”

“当然是一种随时都可以把一个活人变成死人的作料。”

面色煞白的姜断弦忽然大喝：“我也有这种杀人的作料。”他说：“我的作料就是我的刀！”

刀挥出。

反手曲肘，刀锋外推，出手的手法、部位、分寸，都是姜断弦毕生苦练不辍的刀法中的精华。连一分都没有错。

没有错，却慢了一点。

他虽然已施展出他毕生的武功精萃，虽然已用出了他全身的劲力，可是他这一刀击出，还是慢了一点。

虽然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这一点的重要，却是没有人能想象得到的。

他用他这一生的智慧、精力、劲气、牺牲和忍耐，所换得的成就、名声和荣誉，都已像一块坚冰溶化在春水中一样，忽然间就在“这一点”里消失无影。

这一刀击出，竟没有砍在别人的咽喉骨节要害上，也没有砍断别人的经脉血管。

这一刀居然砍入了空中。

生死胜负，就在这一刀间。

这一刀就好像一个赌徒，把他的身家性命全都用来投搏的最后一注一样。

他已经看准了活门。

只不过活门也有生死，姜断弦不是赌徒，他不赌，也不败。

可是他这一刀竟然砍入了死门中。

死门是空的。

四

慕容秋水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的站着，看着姜断弦挥刀，看着姜断弦发现自己一刀落空时，眼中忽然涌出的那种死黑色，就好像一只猛兽，忽然发现自己落入陷阱时的那种眼色一样。

——当他一刀砍断别人的头颅时，他有没有去看那个人的眼色？

慕容叹息。

“姜先生，你平生挥刀，从未失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头断在你的刀下，你有没有欢喜过？”慕容说：“如今你的刀只不过落空了一次，你又何必如此愁苦？”

姜断弦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反腕挥刀，割向自己后颈的大血管。

“叮”的一声响，火花四溅，他手里的刀竟然也被击落。

慕容秋水的眼神如秋水。

“姜先生，你不该这么样做的，我劝你还是赶快走吧。”

“你……你要我走？”

“是的。”慕容说：“因为你要死，也不该死在这里。”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大象临死之前，总是会先去找一个埋尸藏骨之处，因为牠珍惜牠的牙，死后也不愿被人毁损。”慕容说：“姜先生，你的名声岂非也正如象的牙一样，难道你要让它在你死后被人羞侮？”

姜断弦面如死灰，脚步已开始往后退。

花景因梦叹了口气。

“姜先生，你不要恨我不出手助你，此时此刻，我出手也没有用的。”她说：“而且不管慕容秋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的话，实在有点道理。”

直等到姜断弦这个人完全消失在死灰色的黑暗中，花景因梦才转身面对慕容：“你这个人说的话虽然常常很有道理，做出来的事却常常全无道理。”

“哦？”

“你为什么就这样让姜断弦走了？”

“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死。”

慕容秋水笑了笑，“中了我亲手下的毒，如果没有我亲手去解，世上有谁能活过三个时辰？”

花景因梦又在叹息！

“大概不会有了。”因梦说：“男人们常常喜欢说，天下最毒妇人心，有些女人的心肠，往往比蛇蝎还毒，我看这些男士们实在太谦虚了，一个男人的心狠起来，十个女人也比不上。”

慕容在笑：“不管怎么样，谦虚总是种美德，能谦虚一点总是好的。”

“你配出来的毒药，除了你自己之外，真的没有别人可救？”因梦问。

“大概是真的。”慕容说：“如果你不信，不妨试试。”

“我信。”因梦说：“你应该知道，你说的话，每个字我都相信。”

她的笑靥忽然又变得高雅如兰，艳丽如海棠，“我说的话，你信不信呢？”她反问慕容。

“那就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如果我说，我配的毒药，除了我自己之外，天下也别无他人能解。”花景因梦问：“你信不信？”

她是用一种非常诚恳的口气问出这句话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慕容秋水的瞳孔却突然收缩。

五

这时候，姜断弦已倒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死黑，别的全都没有了。

六

这时候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在慕容秋水忽然收缩了的瞳孔最深处，那种黑暗，都已经不是夜色可以比拟的了。

那种黑色，已经不是人类任何一种言语文字所能形容。

那种黑色，已经是死黑，就好像姜断弦忽然发现他的刀已非他的刀时，眼中忽然涌出的那种死黑色一样。

那种黑色，就好像姜断弦的刀锋砍断别人头颅时，那个人眼中的颜色一样。

一个人只有在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死亡时，眼中才会有这种颜色。

现在慕容秋水的眼睛里，为什么也有了这种颜色？

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花景因梦太了解他，他也太了解花景因梦？

花景因梦的笑靥依旧灿烂如花。

“慕容秋水，我们是老朋友，也是好朋友，你知道我一向是最关心你的，你的脸色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这么难看了呢？”她问慕容：“你是不是忽然生病了？是不是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还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让你觉得悲伤悔痛的往事？”

慕容秋水的笑容虽然已经没有他独特的风格了——可是他仍然笑了笑：“我这一生中，唯一让我悲伤悔恨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你这个人真是太没良心了，而且记忆力太差。”因梦悠悠的说：“我还记得你以前曾经对我说过，你这一生中最欢喜高兴的事，就是认识了我。”

“这些话，我并没有忘记。”

“那么你也应该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渡过了多少快乐的日子。”

“我当然记得。”

“那么你还有什么悲伤悔恨的？”

因梦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懂”的女人，所以她自已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悔恨，是不是只因为我在那段日子里，对你了解得太多了？”

慕容无语。

“就因为我对你了解得太多，也太深，所以你无论要做什么事，我都可以预料得到。”

因梦说：“你是个多变的男人，在不同的情况下，你所做的事，也是完全不同的。”

她又强调：“可是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你要做的事，我都可以预料得到。”

慕容居然没有抗辩。

“譬如说，如果你忽然发觉你已落入了一个陷阱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因梦说：“你当然不会束手就缚的，更不会甘心就死。”

她说：“就是你明明知道情况已经糟透了，你还是会想尽一切方法来挣扎求生。”

慕容承认。

——只有死人才会放弃求生的愿望。

“所以我就问自己，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当你忽然发现你已经落入我们的陷阱中时，你会怎么做呢？”因梦说：“你当然要想法子利用这个地方每一样东西，来作为你求生的工具。”

“是的。”慕容说：“一走进这个陷阱，我就已经把这个地方的每一样东西都观察得非常仔细了。”

“我也是这么想，”因梦说：“所以在你还没有走进来之前，我已经替你把这个地方每一样东西都观察过一遍。”

她说：“我一定要先看清楚，这地方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你脱离死境，求一条生路，”因梦说：“我一定要先把你所有的生路全部断绝。”

“我明白。”慕容秋水苦笑：“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你的作风一向都是这样子的。”

可是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厨房而已，一个和普通人家并没有什么两样的厨房。

一个普通人家的厨房里，有些什么东西呢？

——一个炉灶，一个烟囱，炉灶旁堆着的一些木炭柴煤。有火，当然要有水，一个水缸，一个水勺，当然都免不了的，水缸里，当然还要有水。

——除了水缸外，当然还要有米缸。没有米，怎么样煮饭？没有饭的厨房，怎么能算是一个厨房？

——除了水缸、米缸之外，还要有什么缸呢？

答案是：至少还要有两种缸。

一种是酱缸，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酱缸，酱着各式各样不同的菜料渍物，在大家都不愿意出门的时候，坐在厨房，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酱缸，心中通常会感觉到一种很丰富的满足。

一种不虞饥饿匮乏的满足。

还有一种缸，当然是酒缸。

炒菜，需要料酒，料酒可以避腥，除膻，增加鱼肉的鲜味。

不但炒，煮、烹、炖、煎、炸、煨、蒸、烤、烘、熏、熬、焙，都需要料酒的。

厨房里怎么能没有酒缸？

何况，有些男人，根本就不曾走进一个没有酒缸的厨房。

一个没有酒缸的厨房，就像是一个没有嘴的女人一样，有时候，你虽然会觉得“她”也有好处，因为“她”可以让你避免诱惑，免于醉，免于荒乱，甚至还不会开口说话的啰嗦。

可是，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会不会喜欢一个没有嘴的女人呢？

除了缸之外，厨房里当然还要有一些别的要开口的东西。刀，也是要开口的，菜刀也一样。

不开口的刀，怎么能割鸡头砍鸭头剥骨头切菜头剖鱼头去葱头斩羊头？

此七头不断，这个厨房还能烧什么菜？

刀要开口才利，缸要开口才是缸。

可是厨房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是不能开口的。

——油瓶、酱瓶、醋瓶、糖罐、盐罐、辣椒罐，都是不能开口的。

瓶瓶罐罐本来就是不能开口，开口变坏了。

——女人们是不是也应该学习学习这些瓶瓶罐罐？

炖菜的砂锅，煨菜的瓦锅，炒菜的铁锅，平常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把锅“晾”在一边，把锅盖“晾”在另外一边，“晾”得清清爽爽——这是“开口”的时候。

可是等到砂锅里有了鱼头、白菜、豆腐、肉丸、熏鸭的时候，瓦锅里有了鱼翅、燕窝、鲍鱼、干贝的时候，就要把锅盖“闷”得严丝合缝，密不透气了。

花景因梦说：“厨房里当然还有锅铲、汤杓、砧板，和杯、盘、碗、筷。”她说：“有些人家的厨房里还供着灶神爷，一年四季香火不断。”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慕容秋水说：“我真该到我家的厨房里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供一位灶神爷。”

“就算有，也没有用。”因梦说：“你的平安，是灶神爷保不了的。”

“哦？”

“灶神爷是个小神，你却是位贵人，”因梦说：“衪怎么能管得了你的事？”

“有理！”

“如果连灶神爷都保不了你的平安，那些锅子、盘子、瓶子、罐子当然更管不了。”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我又不能把自己变成一只蟑螂躲到罐子里去。”

“那些刀好像也帮不了你什么忙，”花景因梦说：“因为这个厨房里虽然有八、九把刀，却没有一把刀能比得上姜先生的。”

“就算把那些刀都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姜先生那把刀上的一个缺口。”

“所以我就要动脑筋想了。”

“想什么？”

“想一个聪明绝顶的慕容秋水；忽然发现自己落入一个陷阱时，应该利用什么来救自己，”因梦说：“我当然也要想，这个厨房里有些什么东西能够救得了慕容秋水。”

“你想出来了没有？”

“当然想出来了。”

花景因梦说：“眼力洞悉秋毫，绝不会错过任何一点有利机会，对毒药的研究之深，甚至比当年宗大国手对围棋研究得更透彻。”

她说：“像这么样一个人，到了一个有一锅春笋烧鸡和半坛酒的厨房里，如果他没有想到利用这锅鸡和这坛酒，那么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苦笑：“不管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总不会是慕容秋水。”

“非但不会是慕容秋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因梦说：“如果我想不到这一点，我也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我承认。”慕容又叹息，“你不但是人，而且是个人精。”

“那么我问你，做人精如果算准了你要做什么事，这个人精是不是就应该先发制人？”

“是的。”

“如果你是这个人精，你会怎么做？”

慕容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当然会先在那锅鸡或者那坛酒里下一点毒，”他说：“因为那个白痴慕容如果要诱人中他的毒，他自己一定先把那锅有毒的鸡酒吃一点的。”

“自己先故意上些当，然后让别人上同样的当。”因梦说：“在古往今来的骗术史上，这本来就是种很古老也很有效的法子。”

“所以那个笨蛋才会上当。”

“结果呢？”

“结果是一个笨蛋和一个白痴都上当了，”慕容秋水说：“笨蛋将先上当，白痴慕容后上当。”

“然后呢？”

“然后，”慕容秋水长叹：“笨蛋先死，白痴后亡，还有什么然后？”

花景因梦笑了。

她一直在不停的笑，一直笑个不停，就像有一个人将一把刀架在她的咽喉上，强迫她笑，非笑不可，否则就要将她的咽喉割断。

她的笑声听起来就是这样子的。

——一个刚做了那么多得意事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笑声？

被害的慕容秋水神情反而又变得优雅而从容起来，甚至又在享用他的鸡酒。

毒煞人的鸡酒。

花景因梦连笑声都已快被割断了。慕容秋水从从容容的用他手里谁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银筷挟了一块鸡，放在嘴里，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然后再用一种很幽闲的声音问花景因梦：“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慕容问：“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毒发倒地？”

“我本来的确有一点奇怪，”因梦说：“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奇怪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解毒术，”因梦说：“无药无方，归真返璞，片刻之间，其毒自解。”

慕容微笑，笑得很保守，可是又恢复了那种贵族的骄气。

“这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一种传说而已，想不到你居然也听说过，而且居然相信。”

“这不是传说，更不是江湖间的传说。”因梦说：“这是秘密流传在贵族间的一种避死术，而且是极当权的贵族。”

“哦？”

“有些贵族大臣被皇帝以毒药赐死——当着内侍饮下皇帝御赐的毒药后，还能够活下去。就因为他们在某一个不知年的朝代，某一个不知名的海岛上，以五百名童贞女、五万斤千足金、五十万石香梗米，换得了这种神秘而又神奇的避死解毒术。”

“哦？”

“据说当时参与这件事的，只有三家人，而且只传嫡子。”花景因梦说：“当今天下有这种资格的，大该也只有三五人而已。”

她说：“你当然是其中之一。”

慕容又笑：“听起来这实在已经不像是传说，简直已经像是神话了。”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因梦说：“我根本不该给你说话的机会，根本不应该给你任何机会拖延时间，让你施展你的解毒术。”

她忍不住叹息：“我这一生中，做得最错的恐怕就是这件事。”

“你又错了，”慕容秋水笑容温和：“你做得最错的，绝不是这件事。”

“那么我做得最错的是哪件事？”

慕容不回答，只笑，就在这时候，木屋外面忽然响起“夺、夺、夺、夺”一连串声音，大多数人都应该听得出这是几十几百个铁钩子钉入木板里的声音。

这个厨房就是用木板搭成的。

花景因梦既然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仍然声色不动，仍然问慕容：“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慕容终于回答：“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你根本不该相信解毒术。”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解毒术。”慕容秋水悠然道：“解毒术只不过是我们三家人故意制造出的一种传说，在情况危急时用来骗人的。”

他笑得更得意：“现在无疑就是情况非常危急的时候，可是我自己绝不能提醒你这一点，我只希望你也听见过这个传说，而且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及时想起来。”

花景因梦用一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的拢起了耳边一绺凌乱的鬓发。

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因为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她已经给了慕容秋水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本来不惜牺牲一切，不择一切手段——为的只是要这个人的命。

可是现在她却给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她给了他时间。

——如果慕容秋水能够活下去，花景因梦怎么能活得下去？

慕容秋水当然应该觉得很愉快。因为他自己知道，这个机会并不是花景因梦给他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非常成功的演出了一出戏。

——从失望、绝望、悔恨，演到一个忽然的转变，变为得意而骄傲，在矜持保守间有意无意显露出的得意与骄傲。

他的演出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瑕的，所以才能让花景因梦先相信他已绝望求死，忽然又认为他已经用一种神秘而神奇的方法解去了自己的毒。

所以她就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将时间拖延。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点时间，都是一个活命的机会，就好像沙漠中的一滴水。

现在，他已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他一定要让世人知道，慕容秋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败。

花景因梦看着面前这个气质高雅，笑容温和，风度也无瑕可击的人，就好像一个倔强的少女，在看着一个把她遗弃了的情人一样。也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爱他？也不知道该轻视他？还是该尊敬他、佩服他？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永远不能了解这个人。

就算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被她踩在脚下，但是她却好像永远都要被这个男人踩在脚下。

因为她已经发现，这个男人根本就从来没有爱过她。

然后她又发现了一点更重要的事——她也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人。

没有爱，也就没有恨。

如果男女之间既无爱也无恨，那么还有什么呢？

——如果两个绝顶高手之间，既无友情，也无仇恨，那么他们之间有的是什么呢？

这种情感是很难解释的，如果你没有到达那种境界，你就永远无法了解。

所以现在花景因梦只问慕容：

“你是不是已经中了我的毒？”

慕容说：“是。”

“如果你没有解毒术，你怎么能解我的毒？”

“我虽然没有解毒的术，可是我有解毒的药，”慕容秋水说：“只不过解毒的药是要时间等的。”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等到了？”

“是。”

慕容秋水说：“我很少单身出来，可是我每次单身出来，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韦好客都有法子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我找到。”

他在一种非常愉快的情况下故意叹了口气。

“韦好客虽然不是个很好的赌徒，在找人这方面，他却是专家。”

“我知道。”花景因梦说：“我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已找来了。”

“好像已经来了。”

“那么这间厨房是不是很快就会飞走？”因梦问。

“大概是的。”

一间厨房怎么会忽然飞走？

七

厨房没有脚，也没有翅膀。

厨房既不会走，也不会飞，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一个会飞会走的厨房。

可是这个厨方却飞走了。片片飞走了。

——一片木板，一个钢钩，一条绳子，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一个行动敏捷的人。

如果说，这间厨房是用一百九十六块六尺长两尺宽的木板搭成的。

如果说，外面忽然来了一百九十六个行动敏捷的人，每个人都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每只手上都有一只钢钩，每个钢钩都钉入一块木块。

如果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在适当的时机中，作一个手势。

命令一下，钢钩拉起，木板当然也跟着钢钩飞了出去。一百九十六个钢钩，一百九十六块木板。

那么这间厨房是不是就好像忽然飞了出去一样，忽然间就消失无影。

这并不是件荒唐离奇的事。

这一类的事不但早就发生过，有经验的人也可以事先就预料得到。

只不过在这种事忽然间发生了的时候，仍然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可以令人震惊窒息。

花景因梦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在听到那一连串爆竹般的“夺夺”声时，她就已想象到这是怎么样一回事了。

可是在这件事真的发生时，她还是觉得一阵空前未有的震惊。

——一间屋子忽然不见了，一个本来站在一间屋子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就好像在做一个噩梦一样。

因为他已经不在一个屋子里，忽然间就已经到了一个荒恶凶险、恶兽环伺的空旷中。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名门淑女，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完全赤裸的，而且有几百双恶兽般的男人眼睛在盯着她。

花景因梦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

——手用力，绳索拉紧，钢钩扯动，木板飞出，厨房忽然不见了。

满天满地的黑暗，忽然像是一面网一样，网住了她。

钢钩已带着木板飞入黑暗，黑暗中已出现了无数寒星般闪亮的箭镞。

每一个箭镞，都像是一只独眼食人兽的眼睛，在盯着花景因梦。

奇怪的是，这时倒下的却不是她，而是慕容秋水。

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黑暗中已经出现了一张由四个人抬来的软椅。

如果你认得抬着这张软椅的四个人，你一定又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纵然不能算是江湖中的一流轻功高手，至少也已很接近。

斜倚在这张软椅上的人，当然就是已经输掉了一条腿的韦好客。

慕容秋水开始要倒下去的时候，这张像四川“滑竿”一样被抬来的软椅从黑暗中出现，距离他还有三五十丈。

可是慕容秋水还没有倒在地上的时候，这张软椅已经到了他面前。

软椅上的韦好客，已经伸出了一只手，挽住了慕容及时刚伸出来的手。

——这种情况就好像一个刚从高楼失足的人，忽然被一只及时伸出的朋友的手挽住了一样。

韦好客虽然少了一条腿，却还有手。

他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握住了一把丹药。

慕容张口，韦好客伸手，就在这一瞬间，他手里的丹药已经到了慕容嘴里。

这时候慕容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呼吸已急促，咽喉和胸口的肌肉也已开始抽紧麻痹，甚至已经逐渐僵硬，就好像已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连一口气都无法再咽下去，怎么还能吞得下药？

——有很多中了毒的人就是这样死的，解药虽然已及时送来，他却已没法子吞下去，已经因窒息而死。

——死于火窟中的人也有很多并不是被火烧死的，也是因烟熏窒息而死。

可是这种药一到人的嘴里，就好像春雪到了暖水中一样，立刻就溶化了，立刻就渗入了这个人唾液中，渗入了这个人的毛孔。

这种解药，无疑就是针对这一点而研究出来的，而且已经解破了这个死结。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种解药现在已经及时送来了，而且已经及时送入了慕容秋水的嘴。

所以现在他还活着，而且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现在花景因梦也还没有死，可是她还能活多久呢？

就算她还能继续活下去，又是种什么滋味？

她没有想。

她的脸是苍白的，既无血色，亦无表情，慕容的脸居然也跟她一样。

因为他曾经输过，现在也输了。

他们两个人都是输家。

现在韦好客终于又面对花景因梦了，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已经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因梦尤其明白。

韦好客用一种冷漠得几乎像是寒冬曙色般的眼色看着她，冷冷淡淡的说：“花夫人，你好吗？”他说：“其实我用不着问你的，因为你一向都很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一向都是赢家。”

花景因梦笑了笑：“韦先生，想不到你也是一个爱说笑的人。”

“爱说笑？”韦好客忍不住问：“我爱说笑？”

他当然难免惊奇，这个世界上绝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韦好客是个爱说笑的人。

可是花景因梦却偏偏要这么说：“如果你不是个爱说笑的人，怎么能用赢家来称呼一个人？”因梦说：“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赢家。”

“是的。”

韦好客眼中彷佛也有了种很深沉的悲哀，一种人类共有的悲哀。

“每个人都是输家，”他说：“一个人只要还活着，总难免会做输家。”

“是的。”因梦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子的，所以我也明白你的意思。”

“哦！”

“你输给我一次，你当然希望我也输给你一次。”

因梦问韦好客：“现在你是不是又要跟我再赌一次？”

韦好客没有回答，却反问：“现在丁宁是不是已经落在你手里？”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所以韦好客用不着等她的回答，又问：“如果我要你把他的下落告诉我，你肯不肯说？”韦先生说：“我敢打赌，你绝不肯说的。”

“你真的敢赌？”因梦问：“你赌什么？”

“不论我赌什么，你都不肯说。”

“可是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赌？要赌什么？”

韦好客的眼色更冷漠，冷得就像是针尖上的那一点寒芒。

“好，我告诉你，如果我输了，我不但立刻让你走，而且还可以让你把我的两只手也带走。”韦好客说：“你应该知道我一向赌得很硬，从不会赖。”

“如果我输了，你是不是也要留下我两条腿？”

“是的。”

花景因梦叹了口气：“这么样的赌注，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不错，是大了一点。”韦好客说：“可是我们已经这么样赌过一次。”

“那一次我有把握。”

“我知道你有把握，我当然知道。”韦好客淡淡的说：“如果没有把握，你怎么会下那么大的注？”

“这一次你下这么大的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有把握？”

韦好客看着自己一条空空的裤管，冷漠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酸痛和尖削。

“我已经少了一条腿了。”他说：“一个已经把腿输掉的人，是不是应该赌得比较精明慎重一点？”

“应该是的，”花景因梦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再赌没有绝对把握的事了。”

她盯着韦好客：“我只不过有一点不懂而已。”

“你不懂什么？”

“我不懂你为什么有把握？”花景因梦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认为我宁愿输掉自己一双腿，而不愿把丁宁的下落说出来。”

“其实你应该懂的。”

“哦？”

“现在我问你，你赌不赌？”

“我能不能不赌？”

“不能。”

“我能不能不接受你的赌注？”

“不能。”韦好客说：“你不但有手，还有腿，你输得起，也赔得起。”

花景因梦的眼神忽然也变得和韦好客同样冷漠，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用一种邪恶的方法，一下子就把她这个人所有的情感都抽空了。

“是的，我输得起，也赔得起。”她说：“所以现在我已经在跟你赌了。”

花景因梦淡淡的说：“你也应该相信，我输了也不赖的，赖也赖不掉，我只希望这一次你也不要赖。”

韦好客的鼻尖上忽然有了一颗汗珠，冷汗。

——花景因梦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她已下了决心，决心再做一次赢家？

这个女人下定决心的时候，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甚至不惜出卖她自己的灵魂。

韦好客眼中忽然又露出了一种别人很难觉察的恐惧之意。

——已经输掉一条腿的人，赌起来总难免会有点手软的。

刚刚还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慕容秋水却忽然笑了笑，就在这片刻间，他的神色就彷佛已恢复了正常。

“花夫人。”慕容说：“如果你高兴，我也想跟你赌一赌。”

“你赌什么？”

“我赌这一次韦先生一定会胜。”

“怎么赌？”

“我还有腿。”慕容秋水说：“我就用我的一双腿赌你的一双腿。”

他看着花景因梦：“我相信你绝不会赖的，因为你根本赖不掉。”

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也很温和，温和得就像是一个熟练的屠夫，在肢解一条牛时给人的感觉一样，每个动作都那么温柔平和而自然。

这就是慕容秋水。

他“正常”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

——如果你是一条牛，你甚至会心甘情愿的死在他的刀下。

花景因梦不是一条牛。

她虽然仍在极力保持镇静，可是她的眼神，也有了韦好客刚才那种恐惧。

韦好客的眼中却已充满自信。

如果他是一间屋子，慕容就是他的梁，如果他是一个皮筏，慕容就是他的气。

如果他是一只米袋，慕容就是他的米。

慕容秋水很愉快的叹了口气，能够被人重视信任，总是件很愉快的事。

“韦先生，我想你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和花夫人赌了。”

八

“丁宁现在在哪里？”

——胜？还是负？输？还是赢？回答？还是不回答？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赌约，没有赌具，没有见证，就这么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字，就已决定了胜负。

——胜就是生，负就是死，也就是这么简单。

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没有人会赖。要赌得有意思，就不要赖。否则又何必赌？又何必不痛痛快快的把花景因梦一刀杀了算了？

一刀杀人，血溅五步，痛快虽然很痛快，趣味却很少了。

大家一定都知道慕容公子一向是个讲究趣味和刺激的人。

对一个几乎已经拥有一切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赌”更刺激更有趣？

在那个本来是厨房的四周，虽然剑拔弩张，箭已在弦。

在那个本来是厨房的地方，看起来虽然好像很平和安静，可是连四周那些拔剑张弩安弦上箭的人，都觉得这个地方有一股暗潮汹涌，杀气远比四周黑暗中的杀气更浓得多，重得多。

因为这时候韦好客已经在问花景因梦：“丁宁现在在哪里？你说不说？”

花景因梦忽然怔住，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发冷，全身都已冒出了冷汗。

直到此时，直到这一瞬间，直到这一剎那，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她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很有把握的，因为她一直是个无情的人。

从小她就是这样子的。

她的父亲粗犷严峻而冷酷，她从来都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

从她有知觉时开始，她所接触的都是“冷”的，冷的山、冷的水、冷的云树岩石。

不但冷，而且寂寞。一种冷入血脉，冷入骨髓的寂寞。

不但寂寞，而且贫穷。

——家的温暖，过年过节时的新鞋新袜压岁钱和花衣裳，母亲温柔的笑靥，兄弟姐妹间的嬉笑吵打，做错事时的责罚，做对事时的棉花糖，肚子饿时的红烧肉，肚子饱吃不下饭时的一耳光。

每个人童年时都能享受到的事，她没有享受到，每个小女孩都有的，她没有。

所以她发誓，等到她长大了，她一定要拥有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的一切。

她发誓不惜牺牲一切，不择任何手段，都要得到她想要的。

她真的这样做了。

她甚至把自己训练成为一种无情的机械，一种可以让男人为她贡献一切的机械。

她做到了。

从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忽然间，她就变成了因梦夫人。

一直等到她遇见花错。

花错错了，可是她一直都不认为她错了，因为她忽然发现她遇见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这种感觉是没有任何一种感觉能比拟的，也没有任何一种感觉能代替。

想不到花错忽然死了。

她所有的情感梦想憧憬，也随着花错的死而死。

花错的死对她来说是种多么大的打击？杀死花错的人对她来说有多么深的仇恨？

所以她一心要丁宁死，死得越慢越好，死得越惨越好。

她从未想到她会庇护丁宁。

所以她一直认为韦好客这一次又输了，又错了。错就要输，输就要错。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觉错的不是韦好客，而是她自己。

丁宁现在在哪里？你说不说？

花景因梦一直认为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说。

可是现在她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丁宁在哪里，她随时都可以带这些人到丁宁那里去。

丁宁的性命，当然没有她自己的性命重要——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没有其他一个人的性命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愿意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别人的一条命，除非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非常非常特别的感情，而且在海枯石烂之后，此情仍不渝。

她和丁宁之间，应该只有仇恨的，怎么会有这种情感？

为了她自己要活下去，她随时随地都应该可以把丁宁打下十八层地狱。

奇怪的是，现在她就是没法子这么样做。

下场

既有开始，便有结束！莫非决斗是对生命的唯一一种告别？

恩怨似茧理不清

一

“你说不说？”

“我不能说。”花景因梦的态度并不十分坚决，口气却很坚决：“我不能告诉你们丁宁在哪里。”

韦好客的神态和脸色都没有变，他早已学会用什么方法控制自己的神态和脸色。

可是无论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刚才那种紧张和恐惧已在这一瞬间松懈下来。慕容秋水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而且是一种无论任何人都看得出是很真心愉快的微笑。

韦好客无疑也看到了他的微笑，所以立刻就问花景因梦：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说了？”

“是的。”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说，就表示你已输了？”韦好客追问因梦。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输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韦好客说：“你记不记得你的赌注是什么？”

“我知道。”花景因梦说：“我也记得。”

“我至少也知道这一点，”韦好客说：“我至少知道一个人如果失去了两条腿，那种日子是很不好过的。”

他脸上的血色又消失了一点：“所以我也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人如果把两条腿两只手都失去了，那种日子一定更不好过。”

“这一点我也可以想象得到。”

韦好客看着她，冷漠尖刻的眼神中甚至好像已经有了一点笑意。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是坚决不肯说出丁宁的下落？”韦好客问花景因梦：“是不是这样子的？”

花景因梦毫不考虑就回答：“是。”

韦好客眼中的笑容更明显。

“如果你真是这样子的，我就想不通了。”

“我也知道你一定想不通的。”花景因梦说：“你一定想不通我为什么会为丁宁这么做，因为他本来是我的仇人。”

慕容秋水忽然插口：“他想不通，我想得通。”

“哦！”

“你恨丁宁，恨得要命。”慕容秋水说：“每个人都知道你恨丁宁恨得要命。”

他笑了笑：“可是只有我知道，爱与恨之间的距离是多么微妙。”

“哦！”

“在某种情况下，有时候爱恨之间根本就分不清楚。”慕容秋水说：“有时候恨就是爱，有时爱就是恨，永远互相纠缠不清。”

花景因梦承认这一点。

她不能不承认，因为她是个非常“了解”的女人，已经可以了解人类的感情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没有爱，哪里有恨？

更奇妙的一点是，“恨”往往也可以转变为“爱”，这两种非常极端的情感，其间的距离往往只相隔一线。

慕容秋水气色看起来已经比刚才好得多了。

“要了解这种情感，一定要举例说明，”慕容说：“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和伴伴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是的。”

慕容秋水说：“譬如说，我应该很恨柳伴伴的，因为她的确做了很多对不起我的事。”

“我知道。”

“可是我一点都不恨她。”慕容说：“如果说我想对她报复，也只不过想象以前一样，把她紧紧的拥抱在怀里。”

“你是不是认为我对丁宁的感情也是一样的？”花景因梦问慕容。

“看起来的确一样，”慕容秋水笑了：“可是当你发现事情真相之后，情形恐怕就不同了。”

“什么事情真相？”花景因梦有点惊愕。

慕容秋水却笑而不答，只将身子让开一旁，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你要放我走？”

“我总是要放你走的。”慕容注视着空旷的四周：“何况此地也非留客之所，你说是不是？”

“你不打算要回我输给你的赌注了？”

“我当然要。”慕容秋水笑着，笑得有点邪恶：“反正它迟早总是我的，我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花景因梦望着他邪恶的笑脸，迟迟疑疑的问：“难道你不怕我去找丁宁？”

“你只管去找他，你只管去爱他、去抱他。”慕容秋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不过，如果你聪明的话，我劝你还是越早杀掉他越好。”

“为什么？”花景因梦显得更惊愕了。

慕容秋水却得意的笑着：“因为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为什么？”花景因梦忍不住又问一句。

慕容秋水笑得益发得意说：“因为杀死你丈夫的凶手根本就不是他。”

花景因梦愕住了，过了许久，才问：“是谁？”

“姜断弦。”慕容秋水尽量把声音放轻，好像唯恐吓坏了她。

花景因梦也讲不出话来，脸上却是一副打死她也不相信的表情。

“不相信是不是？”慕容秋水当然看得出来：“没关系，姜断弦虽然死了，丁宁却还活着，你何不亲身去问问他？”

二

花景因梦走了。

慕容秋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禁哈哈大笑。

直等他笑完，韦好客才开口说：“你认为花景因梦真的会去杀丁宁吗？”

“你认为花景因梦真的是个肯为爱情而冒生命危险的女人吗？”

韦好客摇头。

慕容秋水说：“所以我认为她不但会不择手段的去杀丁宁，而且比我们还要急迫。”

韦好客沉吟道：“可是丁宁也不是个简单人物，想置他于死地，只怕也不太容易。”

慕容秋水笑笑说：“纵然杀不成他，于我们又有何损？”

“说的也是，”韦好客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好不容易赢来的那两条腿。”

“放心，那两条腿是跑不掉的。”

“哦？”

“如果她杀死丁宁，为了逃避丁府的报复，她不来找我们为她掩护，还能去找谁呢？”

“如果杀不成呢？”

“要找一所避风港，你还能想得出比慕容府更理想的地方吗？”

韦好客想也没想，就说：“没有。”

慕容秋水充满自信：“所以无论如何，她非得乖乖的把她那两条腿送回来不可。”

“对，对。”韦好客冷笑着：“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的把它卸下来。”

“为什么非毁掉它不可？”慕容突然笑得很暧昧：“难道我们就不能留下来慢慢把玩吗？”

韦好客看了看慕容，又看了看自己的断腿。

慕容笑着说：“她那条跟尊驾那两条可大不相同，既白皙，又细嫩，迷人极了，毁了实在可惜，暂且养她一段时期又何妨？”

“好，好。”韦好客嘴上漫应着，目光中却闪现出一抹愤怒的光芒。

“所以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等。”

“对，对，”韦好客立刻说：“我那里正好还有两瓶好酒，咱们边喝边等，说不定酒未醉，腿已归。”

慕容秋水得意的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韦好客也陪着笑了，笑得却又阴沉，又森冷。

姜断弦终于醒了过来。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只发现如今正置身在一间极尽豪华的卧房中，正睡在一张平生所睡过的最舒适的暖床上。

距离床头不远，有三只古雅的香炉正发散着袅袅轻烟，三种烟的色泽不同，气味也各异。

香炉后面是三张高背太师椅，椅上坐着三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其中两人衣着华丽，气派非凡，姜断弦一看就认出一个是名动九卿的儒医陈少甫，一个是当今大内的御医司徒大夫。

另外那老人又瘦又小，穿着破旧，萎缩在椅子上，非但仪表不能与前两人相提并论，就连面前那只残破的瓦片香炉，也无法与另两种由紫金和古玉雕塑而成的精品相比。

但这二人却好像对那瘦小老人十分尊敬，一见姜断弦转醒，即刻同时站起，向那瘦小老人躬身行礼说：“还是老先生高明，学生们实在佩服。”

那瘦小老人只是淡淡一笑。

这时忽然有个威武的声音说：“那倒是真的，若不是梅老先生指点，姜先生这条命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只见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走进来，他虽然只穿着一件素面长衫，但看上去却比身着盔甲战袍的大将还要威仪几分。

姜断弦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他想也不必想，便知是当朝位居极品的丁大将军驾到。

丁大将军远远朝姜断弦一礼，说：“小犬丁宁，承蒙关爱，仅以为报。若有吩咐，不必拘礼，它日相见，恐已非期。”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表现得极其真挚。

姜断弦忙说：“多谢。”

这时又有一人走上来，说：“在下丁善祥，专门打理少爷房中事务。”

姜断弦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吗？”

丁善祥陪笑说：“不敢，前几天接获我家少爷传讯，吩咐我们寻找先生下落，我家主人即刻派出数十名高手，日夜觅寻，直到昨夜才发现先生病倒之处，在下只不过将先生抬上车而已。”

姜断弦又是一声：“多谢。”

丁善祥继续说：“当时先生性命已很危险，我家主人用了最大力量，不但请到当今两大名医，还亲自将武林医隐梅老先生接来，经梅老先生运用各种内外功力，又得两位名医配合，才算把先生的毒逼了出来。”

姜断弦这才知道那瘦小老人竟是名震武林的“见死不救”梅大先生，他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内心却也不尽感动。

丁善祥又说：“我家主人一再交代，无论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照办，请先生千万不要客气。”

姜断弦想了想，说：“只请你告诉我，丁宁现在哪里？”

丁善祥苦笑说：“其它任何吩咐均可遵办，唯有这件事却无能为力。我家少爷一旦出门，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谁也不知他在哪里，我们知道的也只跟先生一样，那就是您们的决斗日期和地点。”

姜断弦什么话都没说，只对众人深深一揖，大步走了出去。

丁大将军也不再开口，只负手站在廊檐下，目送姜断弦走下台阶，走出大门，才深深叹了口气。

丁善祥又站在大将军身后，忍不住轻声问：“您知不知道这个人是少爷的死敌？”

“嗯。”

“您也知道少爷可能死在这人手上？”

“嗯。”

丁善祥忽又说：“您既然知道，那么为什么不杀他，反而救他呢？”

丁大将军冷冷的看他一眼，说：“如果我不这么做，丁宁必会以我为侮。更何况你也应该知道，我也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丁善祥羞愧的低下头。

丁大将军忽然问：“你还记得他们两人决斗的时间和地点吗？”

丁善祥恭谨的回答：“记得。”

丁大将军说：“在他们决斗一个时辰之后，你派人把他们接回来。”

丁善祥呆了呆，问：“您是说把两个都接回来？”

“嗯，”丁大将军说：“活的接人，死的接尸，纵然死的是姜断弦，咱们也要好好将他安葬。”

三

丁宁正坐在那栋小屋的屋檐下。

有风吹过，风铃叮叮，丁宁却动也不动。

花景因梦就站在他的背后。

她回来已整整四天了，在这四天当中，大部份的时间丁宁都和现在一样，静静的坐在檐下的蒲团上，也不知他是在练功，还是在疗伤。

每当这种时候，花景因梦总是借故在他四周走动，有时好像要给他送些茶水，有时好像要替他披件衣裳，但无论她的手脚多轻，只要一走近，就会发觉一股森冷的杀气从丁宁身上散发出来。

花景因梦这才知道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丁宁背后，远远的望着他，远远的为他逐走一两只迷路的采花蜂而已。

现在，又有一只蜜蜂飞了过来。

花景因梦习惯的抬起手臂，也不知为什么，却又突然放下。

只见那只蜜蜂越过花景因梦的耳边，直向丁宁飞去，就在接近丁宁三两尺的地方，彷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竟直直的弹了回来，直落在花景因梦的脚上。

花景因梦的脸色变了，变得比丁宁略显苍白的脸色还要苍白几分。

她现在终于明白，以她目前的功力，想杀死丁宁，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伴伴的日子过得跟过去一样寂寞。

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做饭，按时打扫，甚至按时提水浇花，然后再按时睡觉。

花景因梦回来了，但她依然寂寞，因为这几天花景因梦几乎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丁宁的身上，几乎连看都没好好的看她一眼。

寂寞得几乎到了日夜不安的地步。

但现在，她突然发觉花景因梦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又在凝视着她，雾一般的眼波中，充满了怜爱。

柳伴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紧迫，尤其当花景因梦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时，连心脉的跳动也开始有些凌乱起来。

花景因梦微笑着，轻轻在伴伴耳边说：“你还是那样的爱他吗？”

“谁？”柳伴伴的声音有点迷迷糊糊。

花景因梦说：“当然是丁宁。”

柳伴伴没有回答，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在这种时刻她不想回答。

花景因梦又说：“如果你不爱他，你为什么不离开？如果你爱他，你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我……我对他并不坏。”

“你还说你对他不坏，”花景因梦好像在责备她：“难道你没注意到他比以前更虚弱了？”

柳伴伴只轻轻的哼了一声，再也答不出话来。莫非是因为花景因梦的手探进了她的轻衫？

“没关系，你也不必担心。”花景因梦拥得她更紧：“我想我们总有办法让他活得有精神一点，你说是不是？”

四

花景因梦看着身畔几近昏迷的伴伴，她得意的笑了。

在这方面，她对自己一向都很自信，除了丁宁之外，她几乎从未失手过，这一次她当然也不会例外。

她很体贴的擦抹着伴伴脸上的汗珠，轻轻的说：“我想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忽然对丁宁关心起来。”

柳伴伴微笑的睁开眼，有点奇怪的望着她。

花景因梦说：“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哦？”

“因为我忽然发现杀死我丈夫的不是丁宁，而是姜断弦。”

“哦。”

“我想这个秘密你早就该知道了，是不是？”

柳伴伴不答。

花景因梦一面开始擦抹伴伴的身子，一面说：“所以这次的决斗，我一定要让丁宁打赢。”

柳伴伴突然坐起来问：“什么决斗？”

“当然是丁宁和姜断弦的决斗。”

“可是……”柳伴伴有些怀疑：“可是姜断弦不是已经死了吗？”

花景因梦叹息着说：“你以为姜断弦那种人就那么容易死吗？”

柳伴伴楞住了，楞了半晌，才说：“难道上次你交给我的那些毒药还不够？”

花景因梦苦笑着说：“你错了，那些并不是毒药，只是一种催眠药粉而已。”

“哦！”

“那时我叫你那么做，只不过想骗骗丁宁，现在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们实情，告诉你们姜断弦活得很好。而且经过几天的安睡，体力也旺盛的多了。”

“哦。”柳伴伴好像吓呆了，好像丁宁已经败在姜断弦的刀下。

花景因梦叹了口气，又说：“可是丁宁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脸色越来越苍白，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那该怎么办？”柳伴伴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花景因梦说：“想办法劝他休息，唯有叫他好好的睡两天，才能回复体力。”

“可是……可是……”

“可是你劝他，他也不会听，是不是？”

柳伴伴点点头。

“没关系，我们可以用药。”

“可是……可是……”

“可是那次的药你已用完，是不是？”

柳伴伴又点点头。

“没关系，”花景因梦笑得又甜美，又体贴：“好在我这里还有一点，虽只一点，也是够他睡两天了。”

说完，她含笑躺了下去，把那副完美无瑕的胴体尽量伸展，挺得笔直，手臂也笔直的伸进床头的一个暗柜里。

柳伴伴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她，好像还以为花景因梦在向她示威。

就在这时，忽听花景因梦一声惨叫，几乎在同一时间，柳伴伴赤裸裸的身子已经飞了出去，只见她在空中美妙的一个翻转，人已轻轻飘落在远远的屋角。

花景因梦忽然发现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酥胸之间多了个东西，一只雪亮的剑尖。

她尽力把头抬起，满脸狐疑的望望胸前的剑尖，又望望柳伴伴，一副死也不敢相信的表情。

在自己的屋子里，在自己一向舒适柔软的床上，怎么会被人装上这种机关？

这时的柳伴伴再也不是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一步一步走上来，冷笑着说：“不相信是不是？”

花景因梦依然满脸狐疑的看着她。

柳伴伴冷冷的说：“其实你一回来，我就已知道你的目的，你想杀丁宁，却没有胆量，因为你怕死。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我，只可惜你选错了对象。”

她愈说愈气愤，愈说声音也愈大：“现在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也让你死得明白，只要我柳伴伴活一天，谁也别想杀丁宁，谁想杀丁宁，谁就得死。”

这时花景因梦的血液已渐凝固，纵使声音再大，她也听不到了。

唯一能听到的，恐怕只有丁宁。

丁宁依旧坐在屋檐下，依旧动也不动。

但他的脸上却多了两行眼泪。

是为了花景因梦的死而悲伤？抑或只为了柳伴伴的痴情而感动？

尾　声

一

一阵刺眼的光芒照射下，慕容秋水猛然转醒。

他一向不喜欢阳光，他不但不喜欢阳光，就连太强的灯光，他也极其厌恶。

而现在，这道光芒几乎比阳光还要强烈。

他勉强的睁开眼，只见眼前正有一张丑陋、惊愕的眼瞪视着他。

他极其自然的一掌推了出去，只听“当”的一声，手掌一阵刺痛。

这时他才发现那是一面铜镜。也不知是什么人将一面镜子悬挂在他的面前，那道刺眼的光芒，正是从镜中反射出来的。

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惊慌的摸摸自己的脸，他的冷汗流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尽量用他昏沉沉的头脑思索着睡前的事。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昨晚我是跟韦好客在一起喝酒。”

“你错了。”旁边有个声音说：“你是跟我喝过酒，但那已是十几天以前的事了。”

“什么？”他大吃一惊，翻身就想坐起，但觉下半身一阵剧烈疼痛，他呆住了，突然大叫：“我的腿，我的腿呢？”

“你的腿不是输给花景因梦了吗？”

“放屁！输的明明是她，你怎么说是我？”

“你又错了。”韦好客冷笑着说：“输的是你，因为花景因梦已经暗示了丁宁在什么地方。”

慕容秋水愣住了。

韦好客居然叹了口气，说：“你一定认为我在害你，对不对？”

慕容秋水声音比哭的还要难听：“难道你这不算是害我吗？”

韦好客又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只不过是帮你全信罢了。我想你总该记得上次我锯腿的时候，你不是曾经对我说人生在世，首重信诺，只要言而有信，腿又算得了什么？”

慕容秋水的确说过。

“所以……”韦好客苦笑着：“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维护你的信用，你又怎能怪我呢？”

“好吧！”慕容秋水狠下心，大声说：“就算这样做是为了全信，那么我的脸呢？”

“那也是因为我要替你保全形象，”韦好客说：“试想慕容公子潇洒风流，江湖上谁人不知，如今以你的体质，已不适于再抛头露面，在外奔波，免得破坏了你过去所树立起来的大好形象。”

“所以你不但锯掉我的双腿，连我的容貌也刻意的改造过了？”

“不错。”韦好客好像很得意：“你也应该知道，锯脚简单，改变容貌却是件很麻烦的事，几乎足足费了我五天工夫，才改到这种地步！”

慕容秋水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一声：“来人哪！”

韦好客立刻答道：“小的在，公子有何吩咐？”

除了韦好客这声细声细语的回答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声音，过去一呼百诺的场面，竟完全不见了。

慕容秋水眼睛朝四周一转，大吃一惊说：“这是什么地方？”

韦好客说：“当然是我的雅座。”

慕容秋水厉声说：“什么？你竟敢将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韦好客不慌不忙说：“你上次不是曾对姜断弦说过，大象死的时候，一定会找一个隐秘的埋骨之所，因为牠不愿象牙被人得到，你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所以我才辛辛苦苦把你抬了来，难道我又做错了吗？”

慕容秋水再也不说什么，拚命向韦好客扑了过去。

但他却不知此刻自己功力全失，只扑出不远，大半截身体便已栽在地上。

韦好客又是一阵叹息，好像觉得苦痛极了。

试想天下还有什么事比拚命帮忙朋友，而朋友却一点也不领情来得更加痛苦呢？

二

四月十五。

姜断弦久盼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一早，他便轻轻松松的出了门。比平常的日子还来得轻松。

这绝不是他对风眼之战有必胜的把握，事实却恰好相反。

如果有人问他这一生谁是最令他头痛的对手，那个人绝对不是丁宁，而是风眼。

因为丁宁的刀法虽高，但至少他总还知道这个丁宁使的是刀，而风眼使用的是什么兵器他却不知道。

他之所以觉得轻松，只因为他早已将身后之事交代清楚。

他一向很服风眼，除了风闻风眼武功极高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这个人重言诺，讲义气，只要他答应过的事，杀了他的脑袋他也不会更改。

一如姜断弦所料，当他到达时，风眼早已等在那里，早就坐在椅子上四平八稳的等在那里。

姜断弦首先注意的是他的兵器。只见一把短剑正插在风眼座椅左手的泥土地上，看上去显得更短。

“原来你使剑。”姜断弦语气中不免有点失望。

风眼冷笑说：“我的左手只会使剑。”

姜断弦这才发现风眼的右手吊在脖子上，显然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这是怎么回事？”姜断弦问。

风眼只冷冷的看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姜断弦忍不住追问：“以你的身手，还有什么人能击败你？”

“偶尔总会有一两个人，”风眼冷冷回答：“就算被公认为当世第一的高手，偶尔也会被一两个人击败的。”

他停了停，又说：“我不在乎。”

姜断弦说：“是。”

风眼又说：“不管是谁击败我的，我对这个人都绝对没有一点怀恨之心，如果他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愿意随时为他打开我的大门。”

姜断弦虽然没说什么，目光中却不免流露出几分敬意。

风眼终于叹了口气，说：“今天如果我要找你比武，我就变成了一个虚假的伪君子，因为如果我故作神勇，非找你比试不可，你一定会拂袖而去，天下人都知道你的脾气，我又何必如此矫情故作，来搏取世人的佩服呢？”

姜断弦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可是我很佩服你。”

风眼笑了笑，说：“现在我虽然没有办法与你比刀，但是我们还有别的事情可以比。”

“哦？你要比什么？”

风眼说：“江湖男儿，飘泊了一生，除了刀剑之外，大概只有一样可以比的了。”

姜断弦说：“哪一样？”

风眼只说了一个字：“酒。”

风眼大醉。

姜断弦也大醉。

他是个极有克制力的人，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大醉过。

三

黎明，决战日的黎明。

丁宁仍旧坐在小屋的屋檐下。

这些日子，他既没有磨刀，也没有练功，甚至连饮食睡眠也比往日更少，连一点备战的迹象都没有，难道他已将决战的事忘了？

柳伴伴担心极了，但她除了担心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丁宁就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的风铃突然发出两声轻响。

没有风，怎么会有风铃声？

丁宁苍白的脸上掠起一丝微笑。

“伴伴，你的功夫又精进了。”

柳伴伴什么都没有说，只凝视着屋前空旷的原野。

又过了一会，柳伴伴忽然说：“他好像喝了酒。”

“哦？”丁宁刚刚睁开眼，眉头就不禁一皱：“好像是宿醉未醒。”

“谁说我宿醉未醒？”姜断弦剎那间已来到近前。

他嘴巴虽然很硬，头却痛得厉害。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跟风眼喝得这样醉。

莫非这是他跟丁宁决斗之前，对生命的一种告别？

他看了看天色，大声说：“我好像来迟了。”

丁宁淡淡一笑，说：“早也是来，迟也是来，早一些何妨，迟一些何妨？”

姜断弦微微楞了一下，说：“请。”

这时除了这个字，他几乎已没有别的话说。

昔日的恩怨、情感，到这生死决战的时刻，都已变成过眼烟云，除了这个字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丁宁只是微笑着，动也不动。

姜断弦突然发觉丁宁赖以成名的刀不见了。他不禁奇怪的问：“你的刀呢？”

丁宁说：“我没有带刀。”

姜断弦说：“今天是我们在刀下一决胜负生死的时刻，你为什么不带刀？”

丁宁说：“你我两人，恩怨纠缠，就算我与你在刀下分出生死胜负，又能证明什么呢？

纵然你胜了我，早晚有一天你还是会败在别人手上，你说是不是？”

姜断弦楞住了，他从未梦到丁宁会说出这种话来。

丁宁又说：“所以我今天不想跟你比刀。”

姜断弦不禁朝后缩了一步，他真怕丁宁跟风眼一样，又要跟他比酒。

丁宁笑了一笑，说：“我也不会跟你比酒，因为现在我若跟你比酒，你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姜断弦松了口气，说：“那么你想跟我比什么？”

“我们可以比试的东西很多，”丁宁想了想：“譬如我们可以比谁坐得久，我们可以比谁吃得多，我们也可以比谁爬得最远。”

身旁的柳伴伴不禁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如果你认为这些事情太俗，我们还可以比别的。我们可以学学那些文人雅士们比比围棋，你说怎么样？”

姜断弦呆了呆，说：“我不会下棋。”

丁宁笑笑说：“我也不会，不过我们可以学，直到我们都学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好好对一局。”

姜断弦有些迟疑。

丁宁又说：“不过我们从现在开始学棋，三五年之后或许已有小成，到时我们再一决胜负，但那又能证明什么呢？纵然你胜了我，迟早你还是会败在别人手上，你说是不是？”

姜断弦又楞住了。

丁宁又笑了笑，说：“所以我认为比跟不比的结果都是一样。”

姜断弦问：“那么你的意思呢？”

丁宁说：“既然比不比都是一样，那么我们还比什么呢？”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乐之声，一列人马，蜿蜒而来。

但见旌旗招展，铜鼓宣扬，行列极其壮观。

丁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昂首大步的迎了上去，他看也没有看柳伴伴一眼，经过姜断弦身边时，也只不过说了两个字。

“再见。”

姜断弦也转身大步走了，但他的脸上却不禁流露出一抹微笑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暖的微笑。

只剩下柳伴伴依然楞楞的站在那里，直到丁府的行列完全消失，她才跌坐在丁宁刚刚坐过的蒲团上。

蒲团上的余温犹在！人却不见了，而且走的时候他竟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想到这里，柳伴伴一阵悲从中来，泪珠儿成串的洒了下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突然跳了起来。

她突然想到，丁宁还没有死，自己何必如此悲伤？只要丁宁不死，自己就总有办法见到他的。

她是个非常想得开的女人，如果她想不开，在她过去的那些饱经劫难的日子里，她起码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她擦干眼泪，从小屋中取出丁宁留下的刀，直奔城中而去。

她决定要到城里好好玩玩，好好散散心，最起码也要好好的吃上几顿。

四

正什。

城东天香楼。

柳伴伴大马金刀的坐在正对楼梯的桌子上。

满桌上都是菜，少说也有七八道，桌角上摆着一把乌黑的刀。

每个上楼的客人都不免以惊奇的眼光看她一眼。

柳伴伴一点也不在乎，她一口酒，一口菜，吃得开心极了。

这时跑堂又把一道热气腾腾的菜摆在她的桌上。

柳伴伴吃了一口，问：“这是什么？”

跑堂陪笑说：“这是您点的西湖醋鱼。”

柳伴伴筷子一摔，眼睛一瞪，说：“这是什么西湖醋鱼？酒这么多，醋这么少，你当我没吃过这道菜吗？”

跑堂连忙说：“姑娘多多包涵，如果不合您的味口，我们再给您重做。”

“不必了。”旁边忽然有个人说：“也许大师傅认为女人应该多喝点酒，少吃点醋，醋吃得太多会翻胃的。”

柳伴伴一见到这个人，火气马上消了，眼睛也小了，脸也红了，连坐的样子都变了。

这个人当然是丁宁。

柳伴伴娇声问道：“咦，你怎么又跑了出来了？”

丁宁说：“我高兴。”

柳伴伴瞄了满桌的菜一眼，不禁把头垂下来，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丁宁笑了，说：“你这几天几乎把城里大馆子都已吃遍，该吃腻了吧？”

柳伴伴轻轻说：“好像……差不多了。”

丁宁又笑了笑，拿起筷子，挟了一块鱼尝尝，眉头不禁一皱，说：“这算什么西湖醋鱼？”

柳伴伴应着：“就是嘛。”

丁宁说：“我认识一个大师傅，他那道西湖醋鱼绝对是天下第一。”

“哦？”柳伴伴咽了口唾沫：“哪间馆子？”

丁宁说：“一品居。”

柳伴伴想了想，问：“我怎么没听说过？开在哪里？”

丁宁笑了笑：“苏州。”

柳伴伴渐渐的回复了点女人味，居然白了他一眼，说：“你真会开玩笑，苏州那么远，怎么去吃？”

丁宁说：“你放心，纵然走个十天半个月，那大师傅也跑不掉的。”

柳伴伴说：“那么远的路，只怕十天半个月也赶不到。”

丁宁仍旧笑了笑，只是把声音放得更低：“你放心，那大师傅年轻得很，今天才三十八岁，纵然我们走上十年，他也死不掉的。”

柳伴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心跳得很快，脸烧的厉害，身子一软，整个人已扑进丁宁怀里。

全书完

枪手·手枪

枪手

枪手·手枪——代序

一

有很多著名“古龙”的小说，都不是古龙写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一类的事我相信大家也都知道，我当然也知道。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为了朋友、为了环境、为了钱、为了各式各样不同的理由，有谁能完全拒绝去做一些他不想去做的事呢？

从另一方面去看，我常说：

——一个人就因为常常会去做些他不想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价值。

二

可是也有些书明明是我写的，大家却否认。

我从十几岁开始写稿，先写新诗、再写文艺、再写武侠，其中的悲酸欢苦，也只能比做如鱼饮水了。

在我这三十年写作生涯中，可以分作好几个时期，《剑毒梅香》、《苍穹神剑》，并不是第一个时期。更早，我还写很文艺的《从北国到南国》(注：可惜原书已失)和这本《枪手·手枪》。

那时候我过得很充满“生命”，所以我敢说，这本书也是很“生命”的。

虽然我写的是距离现在很远的一个时代，又很远、又不很远，比“武侠的时代”更难捉摸的时代，比起现代的暴力又温和优雅刺激，但是我相信，这个故事还是会让你在读过之后觉得很开心，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开心更好的？

前　曲

一

晴朗的秋天，中秋节前七日，上什九时三十分。

艳阳高照，空气清新。

布朗宁从他的住处走出来时，觉得全身都充满了欢愉和活力。

他想，今天必将是令人非常愉快的一天。

可是他错了。

就在他看到三部黑色的林肯房车驶上这条山坡道的时候，他就知道他错了。

三部车在一种非常奇怪而优异的控制下，忽然间就像巨大的钳子一样，把他钳住了。

布朗宁不是不害怕。

他知道中间这部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如果知道这个人还能够不害怕的话，那么他恐怕就不是一个人了。

可是他脸上连半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前后两部车的六扇门忽然在一剎那间打开了，十个穿着同样深色西装，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大汉，忽然间就把他包围住。

每个人的右手都像是拿破仑一样，插在左边的衣襟里。

他们的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这一点任何人用脚指头去想，大概都应该能想得出。

能够想得出这一点的，大概就笑不出了。

布朗宁在笑。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看看这十条随时都可以把他脑袋轰掉的恶汉，他居然好像只是看着十个无锡泥娃娃一样。

“你就是白先生？”其中一个脸带刀疤的大汉，居然用很有教养的声音问：“你就是太平山下四把枪里的布朗宁先生？”

布朗宁点头一笑。

“你知不知道那部车子上坐的是谁？”

布朗宁点头一笑。

“今天早上，车上那位先生准备了一点黑海的鱼子酱和鲑鱼，还有用专机从扬州送过来的干丝肴肉熏鱼，当然还有一点香槟白兰地和女儿红。”这个脸带刀疤的大汉对布朗宁说：

“他想请你去喝杯早酒。”

这一次布朗宁不点头，也不笑了。

他在叹气，摇着头叹气，他说：“天下大概再也没有比俄国鱼子酱配扬州干丝更绝的美味了，只可惜我今天没有这种口福。”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另外有个小小的约会。”布朗宁说：“除非你们能替我推掉这个约会，否则我恐怕只有让你们的大老板失望了。”

恶汉们的眼中有了凶光，有了杀机。

“今天约你的人是谁？”

布朗宁又笑了，只轻轻说了三个字：

“侯先生。”

“侯先生？”脸带刀疤的大汉楞了一下：“哪个侯先生？”

“你说呢？”

“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呢？”

恶汉们眼中的杀机忽然变成了惊惶和恐惧，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回头去看中间那部车。

中间那部车子的引擎已发动。

三部车的引擎都已发动。

就在这瞬间，这十条凶神般的大汉，忽然又奇迹般的消失，走得甚至比来时还快。

二

他们为什么如此惧怕？

那个侯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白朗宁

一

距离天星码头不远的一条僻静的横街上，有一幢式样古老的棕色大楼。

从表面看上去，这幢大楼与一般办公大楼并没有什么两样，既没有荷枪警卫，也没有唬人的招牌，但却绝少有人愿意在这里走动。

因为谁都知道，这幢大楼就是黑道闻名丧胆，连警方也对它头痛三分的“天星小组”的总部。

布朗宁当然也不喜欢在这里进出，但今天他却非来不可。

因为约他的那位侯先生，就是这个小组的负责人。

当他走进电梯，还没有按动门钮，梯门已自动打开，他走上电梯，抬手刚想按动字键，电梯已自动的升了上去。

布朗宁只好将手臂放下来。在这种地方，碰上任何怪事，对他说来都已不足为奇。

他活动了一下脸部生硬的肌肉，强挤出个笑意。

他是个很讲究体面的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愿意失态，尤其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面前。

果然，电梯门一打开，美丽的秘书小姐已含笑向他招呼：“布朗宁先生，你真准时。”

“你也越来越漂亮了。”布朗宁笑瞇瞇的走上去，双手习惯性的撑在桌沿上。

秘书小姐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曾经接待过不少宾客，看到的大都是面色铁青、局促不安的脸孔，从来没有人像白朗宁这么神色自若，居然还有心情赞美她一句。

她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他。

她笑着站起来，绕过布朗宁身边，姿态优美的朝里间房门走去。

布朗宁跟在她身后，仔细的打量着她的身段，喃喃自语说：“三十五、二十二、三十五。”

秘书小姐推开房门，身子让到一边，细声说：“错了，三十六、二十二、三十五。”

布朗宁轻轻吹了声口哨，朝惊人的尺码上扫了一眼，依依不舍的走了进去。

二

首先映入布朗宁眼里的，是张宽大的写字台。

可能是写字台太大的缘故，鬓发灰白的侯先生坐在那里，显得特别矮小。

可是布朗宁却知道，侯先生的身材虽然并不高大，却从没有人敢小看他。

侯先生头也没抬，只用烟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布朗宁一坐下，很自然的便把大腿翘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忽然把那只高翘的大腿匆匆放下。

过了好久，侯先生才抬起头，说：“布朗宁，你最近混得还不错吧？”

“托您的福，还算过得去。”布朗宁小小心心的回答。

侯先生笑了笑，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写字台，站在布朗宁面前，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从他那双乌黑雪亮的意大利皮鞋看起，一直看到他那双略显不安的眼睛。

“看你这身行头，起码也得三五万港币吧？”侯先生边说边摇着头。

布朗宁急忙将左手往上缩了缩，唯恐被他发现那只价值六万多元的伯爵钻表。

“可是你看，”侯先生不断用烟斗指着手上的一张资料：“这是警署刚刚送来的你的最新档案，上面的职业竟是小工，你说好笑不好笑？”

布朗宁的确觉得有点好笑，但却没敢笑出来。

“姓名不详，年龄不详，籍贯不详。”侯先生唉声叹气说：“这算什么数据？警署那群搞档案的家伙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布朗宁好像有点不安似的挪动了一下身子。

“这上面的大学学历总不会假吧？”侯先生尽量把声音放轻：“能不能告诉我是那间大学？”

布朗宁嘴巴闭得像一条缝，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侯先生也不勉强他，叭叭的抽了几口烟，来回踱着步子说：“那么你的柔道三段，空手道三段，合气道四段，也是真的了？”

布朗宁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以这十段来推断，你的出身必定是日本，可是我在日本的朋友也不少，居然连他们也查不出你的底细，这倒是件奇怪的事。”

布朗宁干咳了两声，好像要说什么，结果却又把嘴巴紧紧闭上。

侯先生突然停下来，指着布朗宁说：“可是我敢断言，你必是出身日本黑社会的某个帮派。”

“何以见得？”布朗宁忍不住问了一句。

侯先生笑笑说：“因为在日本那种环境里，除了黑社会之外，恐怕连警方也不可能调教出你这种出神入化的枪法。”

“您太抬举我了，像我这种枪法，那里当得起出神入化四个字。”

“你也不必谦虚，据我所知，太平山下四把枪里，绝对没有一个浪得虚名的人。”

布朗宁楞住了，他从未想到像侯先生这种人物，也会对他们四个人如此推崇。

侯先生瞧了他那副神态，不禁有点得意的说：“怎么样？这次总算被我猜对了吧？”

布朗宁只笑了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侯先生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说：“其实你的过去已不重要，我所担心的只是你的将来，像你这种人，出路窄得很，算来算去，最多你也只有两条路可走。”

“那两条？”

“第一条，你早晚必被黑社会吸收，以你的身子，当然不难名震黑道。但最后的下场，不是死于非命，便是赤柱监狱。”

“这一点您尽管放心，如果我要走那条路，早几年就已经进去了，何必等到今天？”

“第二条，”侯先生尽量把声音放软：“这是一句老话，趁现在还没有案底，快到警界来吧，生活既安定，又有前途，何苦在外面鬼混？”

“多谢您的好意，容我再考虑考虑。”

“唉，”侯先生长叹一声，说：“随你鬼混去吧。”

说完，回到座位上，随手又把那张数据抓在手里。

他只扫了一眼，就已大摇其头的说：“你看看你平日交往的这些人物，尽是什么新加坡大舞厅的红舞女白丽娜、丽都夜总会的名歌星海萍、飞达酒馆的老板娘依露，还有什么警署……。”说到这里，他嘴巴张得特大，声音都没有了。

布朗宁静静的坐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象话，太不象话了，你怎么把警署一级女警佐张佩玉也弄上手了？”

布朗宁急忙说：“你别误会，我跟她的交情淡得很，只不过是跳跳舞，拍拍拖而已。”

“跳舞拍拖还不够？难道非得上床不可吗？”

布朗宁再也不敢讲话，唯恐言多有失。

侯先生在那张资料卡上看了又看，好像终于看到他要找的东西。

“持有武器，比利时造九公厘口径布朗宁手枪一只。”说着，把手掌一摊：“拿出来。

布朗宁从胁下抽出自己的注册商标，轻轻放在侯先生的写字台上。

侯先生的手依然摊在桌上。

布朗宁想也不必想，乖乖取出枪照，神色极不自然的递了上去。

侯先生看了看那张枪照，挥手说：“枪留下，你的人可以回去了。”

布朗宁最怕的就是扣他的枪，闻言不禁愁眉苦脸地说：“侯先生，能不能通融一次？”

侯先生冷冷的说：“恐怕不行。”

布朗宁再也坐不住了，急忙站起来，说：“其实我的近期申请表早已呈递上去，说不定一两天就下来了。”

“恐怕没那么容易。”一面说着，一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蓝色纸卡：“你所递上去的是不是这一张？”

布朗宁看了看那张纸卡，又看了看侯先生，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侯先生又叭叭的猛抽了几口，得意的吐着烟圈说：“有件事情，如果我不说出来，只怕你永远不会明白。”

“什么事？”

“三年前，警方就已决定减少自用枪枝，所以申请自用枪照一天比一天困难，而你们每次申请延期，总是很快的就获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等布朗宁答话，就接着说道：“那是因为有我从中帮忙，如果没有我帮忙，太平山那里还有什么四把枪，只怕连人都早已被驱逐出境了。”

“您一向对我都很关照，我心里明白的很。”

“明白有什么用？你总得想办法回报我一次。”

现在，布朗宁终于搞懂了侯先生约他来的目的，他知道推也推不掉了，索性大大方方的说：“除了第二条之外，你尽管吩咐。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好。”说着，侯先生又打开万宝囊般的抽屉，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介绍卡片：“这上面是冯朝熙的地址，你不妨去找他谈谈。”

“您说的是冯大律师？”

“不错。”

“可是我并不懂得法律。”

“他要的是探员，一个脑筋灵光枪法快的探员，我认为你最适当不过了。”

布朗宁沉默了，看看那张卡片，又看看那只心爱的枪，一时难下决定。

“布朗宁，别以为我在利用你，想想看，黑道你不愿走，警界对你太拘束，你想还有比大律师事务所这个差事更适合你的吗？”

布朗宁的心有些活动了。

侯先生离开坐位，走到布朗宁身旁，拍着他的肩膀说：“布朗宁，你年纪已经不小，该拿出本领创造自己的前程了，不要辜负自己的聪明才智，更不要辜负了你那大好的身手啊！

布朗宁终于慢慢的将介绍卡片装进衣袋，伸出食指，插进横躺在写字台上的手枪机环里，手指轻轻幌动几下，那只枪也跟着旋转起来，手枪往上提，枪身也随着往上转，轻飘飘的转进枪套里。

神态，手法，一点都不像个枪手，倒像个正在台上表演的魔术大师。

侯先生不禁由衷的赞叹着说：“布朗宁这三个字，再切合你不过了。”

布朗宁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临出门还没有忘记在那惊人的尺码上溜了一眼。

神枪·女人·酒

一

已经深夜一点多了，往常像“飞达”这类不以女色为号召的酒馆，早到了打烊时候，可是今天却依然非常热闹。

老板娘依露，里里外外忙了一阵，抽空跑进酒台，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布朗宁手里，愁眉苦脸说：“布朗宁！你在外面又惹了什么祸？”

“没有哇。”布朗宁举杯一饮而尽，蛮不在乎地回答。

“没有？”依露又给他添了一杯，把眼睛一瞪，说：“赶快从实招来，免得酒瓶照顾到你头上去！”

布朗宁笑了。

这几年来，依露一直把他看成兄弟一般，照顾得无微不至，绝少摆过脸色，今天居然要用酒瓶对付他，倒是新鲜得很。

“什么事这么严重？”布朗宁笑着问。

“嘿，你倒蛮轻松，我这间酒馆今天却变成了聚英楼，港九名点子几乎都到了，一进门没别的，开口就是布朗宁在吗？布朗宁来过么？布朗宁到哪里去啦？嘿，我又不是布朗宁的妈妈，怎会知道这么多？”

布朗宁端起酒杯慢慢喝着，瞇着眼睛瞧依露俏丽中略带娇倦的脸蛋，摇头说：

“依露，你越来越漂亮了，别说做妈妈，恐怕做姐姐都嫌太年轻啰。”

依露被他逗得脸蛋一红，忸怩了一下，忽然又皱起眉头，问：“布朗宁，究竟出了什么事？”

“放心，真的没事。”布朗宁拍拍她的臂膀，安慰着她，一面接问：“哪些人来找过我？”

依露从酒台抽屉取出一张名单，在布朗宁面前一拍，说：“自己拿去看吧。”

布朗宁拿起一瞧，不禁问：“这些人都来找我干嘛？”

“谁知道，”依露冷哼一声，说：“看上去每个人都鬼鬼祟祟的，一定没好事。”

布朗宁自我嘲笑的说：

“警方第一高手萧朋，九龙王孙老大孙禹，七海龙王解大勇，中环土皇帝丁景泰，再加上差点把我绑架走的北角龙头杨文达，喝，我布朗宁的面子可真不小。”

“什么？”依露脸色变了变：“杨文达竟想绑架你？”

“嗯。”

“为什么？”

“他说他想请我去喝杯早酒，你相信吗？”

“我当然不信。”依露居然冷哼了一声：“那家伙是个出了名的阴险人物，你可得多加小心啊。”

“所以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想约我去干什么。”

“想出来了吗？”

“有点眉目了。”

“快说，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那老小子八成是看上了你，想托我替他作媒。”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依露这才发觉布朗宁是在跟她开玩笑，忍不住在他手臂上狠狠扭了一把。

就在这时，乱烘烘的酒馆忽然静了下来，散座上的酒客几乎站起了一大半。

依露脸色又变了，伸手推了布朗宁一下。

布朗宁头也没回，知道一定是丁景泰去而复返，因为换个人在这地头上绝对没这么大声势。

果然，一阵熟悉的敝笑声从背后传过来。

“布朗宁，我们又碰上了。”

布朗宁勉强的笑了笑，心说：明明专程找寻自己，却偏说碰上，这家伙就是死要面子。

丁景泰走上来，笑哈哈的在布朗宁肩上拍了拍，朝一旁高脚凳上一坐，回身大声对散座上站着的人说：“各位该喝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啦，酒帐全算我的！”

一、二十名大汉纷纷称谢，一个个走了出去，转眼酒馆已空下了一大半。

丁景泰从怀里掏出厚厚的钱夹，随便抽了几张足可将酒柜里的酒全部买下来的钞票，往依露手上一塞：“够了吧？”

“连桌子算上也差不多了。”依露开心的回答，随手取出杯子在丁景泰面前一摆，满满替他注了一杯。

丁景泰瞧了瞧酒色，又看了看酒瓶上的牌子，转了问：“没有再好的么？”

“如果有好的，有布朗宁在座，还会不拿出来吗？”依露含笑回答。

“对，对，只要在太平山下混过几天的，那个不知道你依露和布朗宁的交情。”

说罢，丁景泰高高端起酒杯，朝布朗宁一举，说：“布朗宁能喝的酒，我丁景泰为什么不能喝？来，干杯。”只见他脖子一仰，满杯酒喝了个干净。

布朗宁也随他一干而尽，把杯子往旁边一推说：“我的酒量到此为止，丁兄请自便吧。

丁景泰怔了怔，说：“我丁景泰就是欣赏你这一点，什么事都知适可而止，比那些自不量力的家伙高明多了。”

说话间，眼睛已经落在那张名单上，瞧了一会儿，呵呵笑着说：“可惜解超后来，否则我们太平山下四把枪都到齐了。”言下之意，除了被黑道上颂为四把枪的萧朋、解超、白朗宁和他丁景泰之外，根本未将其它人物放在眼里。

布朗宁一旁笑了笑，说：“丁兄，我布朗宁可有什么得罪各位的地方？”

丁景泰叫道：“别说没有，就是你布朗宁开罪了他们，他们又敢将你奈何？”

“那就奇怪了。”布朗宁不解的问：“不知各位找我有什么指教？”

丁景泰又干了一杯，笑着问：“布朗宁，你我相识已经四五年了，凭良心说，我丁景泰待你如何？”

“丁兄对我一向不坏，就以这间酒馆来说，如果没得你丁兄关照，岂能如此太太平平的做生意。”

“布朗宁，别往我丁景泰脸上贴金了，这间酒馆凭你布朗宁三个字，恐怕也没人敢在虎口上拔须，包括我丁景泰在内。哈哈……。”

一旁依露听得高兴，又给丁景泰斟了一杯。

丁景泰又是一杯下肚，手掌搭在布朗宁肩膀上，说：“老弟，听说你最近要走马上任，走萧朋的后路了，真的？”

布朗宁摇头说：“警方有一个萧朋已经差不多了，我何苦去凑热闹。”

丁景泰松了口气，说：“对，我就一直不相信，凭你布朗宁怎会像萧朋那么没出息，一个月为了区区几千块港币而折腰？”

布朗宁叹息一声，说：“人各有志，萧朋能不顾一切阻碍，走上这条正路，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别人的事且不去管他。”丁景泰使劲抓住布朗宁肩膀，说：“老弟，到我这里来如何？我丁景泰想了几年啦。”

“到你那里干什么？”布朗宁笑着问。

“干什么？”丁景泰借着三分酒意，大声说：“凭我手中的两家贸易公司，三间戏院，两个夜总会，七八家饭店，十来家酒馆，再加上麻将地下赌场等，还怕养不起你布朗宁？”

“不错，以你丁兄的财势，足可把我养得又白又胖，可是我能替你做什么呢？”

丁景泰往台子一拍，说：“什么都不干，壮壮声势也是好的；太平山下四把枪，独我丁景泰占上两把，任他警察总监，在我丁某人面前也神不起来了。”

突然，酒馆最角落上发出一声冷冷的讥笑声。

“什么人？”跟随丁景泰同来的几名中环帮弟兄大声喝问。

散座紧靠里首，有个年轻人慢慢的站了出来。

“你是在笑我们大哥吗？”

“不错。”

“我看你是活腻了。”

“不见得。”那年轻人衣襟一撩，乌黑的枪柄已从腋下露出来。

中环帮几名弟兄正想动手，已被丁景泰制止住。

“你贵姓？”到这种时候，丁景泰居然还对他十分客气。

那年轻人却冷冷的说：“无名小卒，纵然我把生辰八字告诉你，只怕你也算不出来。”

丁景泰朝布朗宁看了看，布朗宁默不作声，又朝依露看了看，依露微微摇头，显然都摸不清那年轻人的来历。

“看样子，你好像对我丁某人很不服气。”

“你丁景泰的财势当然没话说，至于太平山下四把枪，我劝你还是少挂在嘴上为妙，免得让人笑掉大牙。”

丁景泰这辈子还没被人骂得这么惨过，不禁又惊又气，大声说：“你敢小看我丁景泰？

“丁景泰，以你的声望财势，还不能满足你么？何必一定把自己硬凑在四把枪里面，人家布朗宁、萧朋、解超三人还都年轻，身子依然矫健得很。而你呢？肚子大了，眼睛花了，手脚也慢了，拿什么跟人家比？算了吧，干脆把那个缺让出来，免得教别人背后耻笑。”

布朗宁在丁景泰健壮的身上瞄了一眼，确实有点发福了，不禁有些替他担心。

丁景泰嘿嘿一阵冷笑，说：“看来你对那个缺定然很有兴趣了？”

“我虽不稀罕那虚名，可是你丁景泰一撒手，除了我还有谁敢接呢？”那年轻人傲然回答。

丁景泰慢慢面对那青年站了起来，平静有力的说：“很好！凭本领来拿吧。”

丁景泰身后的依露急忙闪避，一旁相隔不满两尺的布朗宁却动也不动。

那青年也站了出来，后面与他同坐的几条大汉早已让开。

那青年瞧了瞧布朗宁，说：“布朗宁！你不让开吗？”

布朗宁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说：“凭这句话就够了，我劝你还是回去再练几年，丁景泰的身手不是你这块料可以应付得了的。”

“何以见得？”那青年奇怪地问。

“你问我要不要让开，想想看，如果你的子弹打中两尺开外，你还有命在么？更何况你的子弹恐怕连出枪膛的机会都没有。”布朗宁满脸不屑地回答。

那青年冷冷一笑，说：“待我先料理了丁景泰，再向你布朗宁领教领教。”

布朗宁连看也不屑再看他一眼，转首大声朝那青年同来的同伴们说：“不论双方胜负如何，如果有人从旁协助，小心我布朗宁枪下无情。”

这时，全酒吧间都静了下来，静得几乎连彼此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那青年肩膀一动，丁景泰的枪快如闪电地拔了出来，“轰”然一声巨响，跟着“哒”地一声，那青年的手枪远远飞到墙边去了。

丁景泰把枪口提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慢慢揣入怀里。

那青年脸色铁青的站在原地，左手捧着右腕，鲜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身后那群大汉，个个张口结舌的楞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

布朗宁说：“如何？你以为太平山下四把枪是好对付的么？”

丁景泰取出手帕，一面拭手，一面平静的说：“我因不愿给老板娘惹麻烦，破例手下留情，快点滚吧。”

那几名大汉闻言，把青年一拥，匆匆挤出门去。

丁景泰拍了拍手，门外立刻冲进两名大汉。

丁景泰吩咐说：“前后缀下去，不要追丢了。”

两名大汉应命而去。

丁景泰咧开大嘴，对布朗宁笑问：“比起前几年来如何？”

布朗宁大拇指一挑，说：“雄风依旧，我方才白为你的肚子担心了。”

两人都笑了，笑得轻轻松松，好像方才根本不是场生死决斗，仅是陪小孩子玩玩而已。

丁景泰拉着布朗宁坐回原位，说：“布朗宁，我们言归正传，方才那码事如何？”

布朗宁含笑摇了摇头。

丁景泰发急说：“布朗宁，我出你高薪，保证足够你养三两房小老婆。”

布朗宁依然摇头说：“丁兄，以你的身手，有我布朗宁不多，没我也不少，何必一定拉我干呢？”

丁景泰苦笑说：“就以方才来说，那小子太过稀松平常，如若换成萧朋或解超，后果可能完全不同了。”

“别小看那小子，港九恐怕还找不出几个能对付他的角色呢。”布朗宁说。

丁景泰叹了口气，说：“那些事不提也罢。老弟，我丁景泰一再相请，难道你真的不屑一顾么？”

布朗宁正容说：“丁兄的胜意我心领了，如在当年你丁兄打江山的时候，身旁多一把白朗宁，确是如虎添翅，可是如今你已名成业就，凭你丁兄和几百名弟兄，坐守这片基业已经游刃有余，我这时投靠于你，人家还以为我布朗宁穷得无路可走，到你那里吃闲饭去了，岂非坏了我布朗宁大好名声？丁兄，你我相处一向不错，千万不可害我。”

丁景泰若有所失的叹息一阵，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强求于你，不过我有个小请求。”

布朗宁忙说：“丁兄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出来，请求可不敢当。”

丁景泰说；“你布朗宁无论如何，不能与萧朋或解超混在一起，如果要与四把枪会合，一定先来找我丁景泰。”

布朗宁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丁景泰松了口气，说：“只要你布朗宁遵守诺言，我也给你一个相对条件，无论你白朗宁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要人开口，要钱伸手，我丁景泰绝不含糊。”

布朗宁做梦也想不到竟有这种好事，嘴里谢了一声，心里却奇怪的很，弄不懂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丁景泰开心地笑了几声，说：“你一定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要阻止你跟那两个家伙混在一起，是不是？”

布朗宁含笑说：“正想请教。”

丁景泰把身子凑过来，神秘兮兮说：“我怕。”

布朗宁怔了怔，问：“天下还有值得你丁景泰害怕的事？”

丁景泰点点头，把声音放得更低，说：“如果你布朗宁跟那两把破枪中任何一人连手，我丁景泰还睡得着觉么？”

一旁的依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布朗宁也笑了，丁景泰笑得更厉害，也不知他是自我解嘲，还是真的开心。

突然一名大汉急急冲了进来。

布朗宁回首望去，认得正是方才丁景泰派出跟踪的两人其中之一。

“怎么样？”丁景泰站了起来。

“大哥，马刚被他们架去了。”大汉喘喘说。

“什么？”丁景泰怒吼一声，说：“在我丁景泰地头上，居然有人如此大胆？”

说罢，与布朗宁匆匆别过，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布朗宁也匆匆站起来，把身上全部财产，不满二十块钱港币往台上一扔，模仿着丁景泰的口气，问：“够了吧？”

“连人一起算上也差不多了。”依露笑嘻嘻把嫣红的脸孔贴了上来。

布朗宁在她的颊上轻轻拧了一下，笑骂声：“越来脸皮越厚了。”

转身也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二

夜更深了，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布朗宁楞楞站在路边，拚命思索着那负伤青年的来路问题。

清凉的夜风，像一盆冷水般泼在他的身上，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忙翻起衣领，大步朝对街走去。

他匆匆穿过大路，又匆匆转进狭街，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无灯的轿车，像只箭似的直向他驶来。

布朗宁想也没想，直向对街的一条小巷奔去。

刚刚躲进小巷，那轿车也“吱”的一声，剎在巷口。

布朗宁拔出手枪，身子紧贴着墙壁，一点点朝外凑去。

车门慢慢打开了，里面发出了一串娇滴滴的笑声。

那笑声听在布朗宁耳里，使他汗毛都耸立起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把枪揣进怀里，浑身没劲地走了出来。

“大家都说你布朗宁英雄了得，在我看来，倒活像条夹尾巴狗。”

布朗宁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位七海龙王的心肝女儿，快枪解超的宝贝妹妹，软硬不吃的解大小姐解莹莹。

“莹莹，我又没得罪你，何苦半夜三更来找我麻烦？”布朗宁苦兮兮问。

解莹莹冷哼一声，说：“我才没那么大闲空专程来找麻烦哩。”

“那么一定是太闷了，想叫我陪你散散心？”布朗宁不得不陪着笑脸。

“哟，你长得漂亮，害得我解莹莹睡不安枕，半夜二点多钟来找你散心，呸，别不要脸了，我才不像那群女人那么贱，看见你就倒胃口。”说完，还狠狠啐了一口。

布朗宁松了一口气，说：“既然大小姐见了我就倒胃口，我这就走，免得惹您生气，再见。不，最好永远别见。”

说罢，回头就想开溜。

“慢点，说走就走，那有那么容易？”解莹莹怒吼着。

布朗宁只好又转回头，苦眉苦脸说：“莹莹小姐，有什么过不去，明天再找我算账不迟，现在就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要走可以，先还我哥哥来。”

“我又没见到他，如何还法？”

“他明明说来找你嘛。一定……一定是你把他谋害了。”解莹莹眼睛一翻，赖上了。

布朗宁被她弄得气也不能，笑也不是，更不敢发脾气，因为他知道得罪了解超还好办，充其量面对面干一场，可是开罪这位大小姐可就糟了，那四海龙王最维护她，一旦找起麻烦来，保证跳到海里都落不到全尸。

在这种情况下，布朗宁只有忍气吞声，苦笑着说：“放心，我布朗宁如要谋财害命，一定去找丁景泰孙禹之流的财主，绝不会向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的解超下手。”

在港九黑道中，谁都知道七海帮景况不佳，整天闹穷，布朗宁无意随口道出，想不到却惹出麻烦来了。

解莹莹回手一抓，拿起她那只特大号的强力手枪，把后柄一上，像步枪似的端在手上，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鹅蛋型的脸庞，健美的身段，走起路来一扭一摆的，姿态非常高雅，活像选美台上的健美小姐，虽然黑了一点，看上去仍迷人得很，只可惜手上抓着把凶器。

布朗宁话一出口，就知道要糟，想收已经来不及了，如今见她端枪走来，吓得魂都没了。

“莹莹，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解莹莹把枪口对着布朗宁胸前，冷冷说：“布朗宁，别小看这把枪，比你那只威力可大多了。”

“莹莹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想请你布朗宁先生检查检查。”

“检查什么？”

“看看我解莹莹有没有穿裤子。”

布朗宁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朝她身上扫了一眼，见她穿着件迷你短裙，稍微安心些，说：“你不是穿着裙子么？”

“里面呢？”

“里面？”布朗宁干咳两声，说：“里面当然穿着内裤了。”

解莹莹冷哼一声，说：“不见得，也许七海龙王真穷得连女儿的三角裤也买不起了，我看你还是查查看吧。”

布朗宁忙说：“不必不必。我方才不过随口说说，你怎么认真起来？”

“少废话，”解莹莹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瞪，说：“非叫你见识见识不可。”

布朗宁急了，他一向知道这位大小姐最任性，说什么是什么，万一真的非逼自己动手，叫解超知道了，不在自己后脑上开个洞才怪呢。

“布朗宁，”解莹莹突然露个笑脸，娇滴滴叫了声，说：“听说你对女人衣饰最内行，穿穿脱脱更是拿手好戏，怎么连撩撩裙子也不会么？”

布朗宁咽了口唾沫，急声说：“别听人胡说，我……我一向都很庄重，怎会对那些事情内行。”

解莹莹冷笑几声，说：“既然布朗宁先生不屑自己动手，我只好自己来了。”

说着，解莹莹真的慢慢将裙子撩了起来，布朗宁着眼一瞧，急忙眼睛闭上，暗叫声：“天哪！”那算什么三角裤，简直是块透明的纱罩。

“怎么样？”那声音更柔和了。

“又高级、又美观，漂亮极了，买起来一定很贵。”布朗宁嘴上一番恭维，心里却念着阿弥陀佛。

“算你眼睛不瞎，倒还识货，以后不会再说我解家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了吧？”解莹莹高兴了。

“以后再也不敢了。”布朗宁急忙回答。

“这次便宜了你，下次再听你胡说，哼，别怪我解莹莹对你不客气。”嘴上虽然饶了他，枪却依然端在手上。

“莹莹，这枪……可以收起来了吧？”布朗宁急声哀求。

“收枪不难，只要你还我哥哥来。”还是一句老话。

布朗宁正被她缠得无计可施，突然破空传来几声枪响。

想起莹莹嘴里的解超，布朗宁急忙把发呆的解莹莹一挟，打开车门，像丢行李似的把她朝后座一推，自己跳到驾驶座上，油门一踏，直朝枪声方向赶去。

三

车子在一条暗暗的路边停下，两人跳下车子，矮身奔到街口，枪声彷佛就在耳边。

解莹莹取出红外线瞄准镜，正想按装在枪上，布朗宁已一把抢过来，对好距离，朝暗街上望去。

只见快枪解超正伏在地上，四周已被二三十名大汉团团包围住。

布朗宁估量情势，把红外线瞄准镜还给解莹莹，说：“掩护我，注意左首那三个人。”

解莹莹举枪看了看，点了点头。

布朗宁伏身冲了进去，一时枪声四起，几名大汉在布朗宁及解莹莹一轮快射之下，纷纷倒在地上。

布朗宁冲到离解超不满十尺的墙角处隐住身形，大声问：“解超，没事吧？”

“布朗宁，你跑来干什么？”

“凑凑热闹。”

“赶快走，这几个人我还应付得来，用不着你来帮忙。”

“我才没胃口帮你忙呢，被人打死活该。”

“那你就快点滚吧。”

“可惜我身不由己。”

“为什么，难道还有人逼你不成？”

“不错，是你那宝贝妹妹拿她那只破枪硬把我逼来的。”

解超一听妹妹到了，有点沉不住气了，急声问：“她在那里？”

“街口。”

解超急得抓了抓脑袋，口气也软下来说：“布朗宁，这里我足可应付，请你回去照顾莹莹吧。”

布朗宁正想退回去，忽然发觉十几条黑影偷偷摸上来。

那十几个黑影分成两批，一批从左首围攻解超，一批从右边贴墙凑过来，想暗袭布朗宁。

布朗宁估量情势，索性装做未曾发觉，暗中却紧紧盯住，把那群人的行动看得清清楚楚。

解超见布朗宁动也不动的倚在墙边，毫无去意，不禁急声说：“布朗宁快走，这里让我自己对付，莹莹那边要紧。”

“少吹牛，命要紧。”布朗宁冷冷的回答，看也没看他一眼。

“布朗宁，别忘了，小看我解超等于小看你自己。”解超怒吼着。

“算了吧，凭你选的那块只能挨打，而不能打人的地方，太平山下四把枪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居然还敢厚着脸皮吹大气。”

解超急得恨不得把地上的泥巴啃一口，可是想到街口的宝贝妹妹，又不敢跟布朗宁发脾气，只好忍气说：“就算我选错地方，死了算我解超活该倒霉，绝不会怪到你布朗宁头上。

布朗宁眼睛没工夫看他，却不停的摇着脑袋，说：“不成，太平山下四把枪叫起来又顺口又好听，万一死掉一个，变成太平山下三把枪，多难听？”

“布朗宁，算我解超求你帮个忙好不好？你再不走，我没被枪打死倒先急死了。”

“好吧，那就快点死，等替你快枪解超收了尸，再回去不迟。”布朗宁有意开开解超的玩笑，也有意让那群摸上来的黑影听听，好分散他们一些注意力。

解超伏在地上，前面有东西掩护，根本不知内情，被布朗宁逗得再也忍不下了，破口大骂说：“混账布朗宁，你他妈的再不滚回去，老子先赏你一枪，到时可别怪我解超不够朋友。”

布朗宁听得心里一惊，急忙把脖子缩了缩，因为他深知快枪解超的子弹一向专找对手脑袋，深恐他真的突然赏自己一下。

这时街口的解莹莹借着红外线瞄准镜，正好发现了左首的敌人，尖声呼喊着：

“哥哥小心，六个。”

语声方住，她那只初速每秒三百五十尺的强力枪声，刺人耳鼓地响了起来。

布朗宁也突然窜出来，几响密度惊人的枪声，枪枪打在对手的手臂上。

“布朗宁，照头打。”解超大声呼叫。

那几名伤臂大汉，有的已取出尖刀，不要命地扑上来。

布朗宁迎上去，一掌劈落当先扑来的大汉手中尖刀，抓住对方衣襟，一声暴喝，硬把那大汉朝十尺外的解超摔去，嘴里叫着：“要打头自己来。”

那大汉正好毫无偏差的落在解超身边。

解超举起枪柄，狠狠在头上敲了一下，那大汉哼都没哼一声，就已昏死过去。

这时第二名大汉的刀已被布朗宁踢落，身子像火车头似的冲过来。

布朗宁借势一送，那大汉收势不住，直向解超冲去，身子还没站稳，解超的枪柄已敲在他脑袋上。

“布朗宁，再来几个。”解超高声大喊。

第三个第四个接连飞了过去，解超身边又多了两个伴，四个昏睡的大汉，正好给他做了个堡垒，增加他不少安全性。

“再来，再来。”解超连连催促着。

布朗宁打得起劲，也想再来几个，可惜那群大汉已被他锐不可挡的威势镇住，一个个连滚带爬的退了回去，布朗宁既不敢冒险追上去，也不愿再补他们一枪，也就任他们去了。

左首几个人早被解莹莹干掉，其他人乖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布朗宁见解超危机已解，也不再恋战，边退边喊着：“下次再来吧，我要回去照顾你那宝贝妹妹去了。”

“好，快滚。我掩护你。”

又是一阵密密的枪声，子弹在布朗宁耳边头顶乱窜，正当他冲到解莹莹藏身的墙角处，脚下突然被一条软东西格了一下，一时难以收步，身子直翻出去，还好他精于柔道，脖子一缩，双手用力一拍，身子四平八稳的仰在地上，总算免去了狗吃屎之灾。

布朗宁翻身伏地一瞧，原来方才那软东西是解莹莹故意伸出的玉腿。

布朗宁涵养再好，也不禁恼火，恨声挖苦说：“解莹莹！如果真喜欢我睡在你身边，尽管随时来找我，用不着明摆着脸孔暗施手脚。”

解莹莹气得把脚一跺，委委曲曲说：“人家怕你被枪打中，好心救你，你怎么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等会我告诉哥哥，叫他评评理。”

布朗宁一听蛮有些道理，火气登时平了下来，听说她要告诉解超，不禁有点发急，匆匆爬起来，赶上去陪笑脸说：“莹莹，是我错怪了你，请你原谅，千万可别对你哥哥说啊。”

解莹莹看他那付急相，忍不住噗嗤一笑，回身拚命开枪，再也不理会他。

过了一阵，枪声静止了，远远传来车子发动声，显然对方已经撤走。

快枪解超大步冲出来，见解莹莹好好站在那里，才放了心，大声对布朗宁说：“布朗宁，我解超又欠下你的人情债了。”

解莹莹即刻说：“一点不欠。”

布朗宁怕惹麻烦，忙说：“对，一点不欠，一点不欠。”

解超个性刚强，人穷骨头却硬，从来不愿受人滴水之恩，有几次布朗宁无意中替他解围，他总是想尽办法偿还回去，虽然有时过于不讲道理，但恩怨却分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听了妹妹的话，不以为然责备说：“大丈夫恩怨分明！布朗宁替我解围，又受我之托照顾你，我们怎能不感谢他？”

“他骂人家嘛！”话是对解超说的，眼睛却瞟着布朗宁。

解超怔了怔，哈哈一笑说：“一定是你不听话，想逞能去救我，对不对？”说话的神态，好像哄小孩子一般，由此可见他平日对妹妹的宠爱。

布朗宁一旁连使眼色，解莹莹狠狠白了他一眼，恨声哼了哼，算回答哥哥的问话，也算对布朗宁的示威。

布朗宁生怕节外生枝，急忙开口问：“解超，方才围攻你的是那一路人马？”

解超摇头说：“我本来想去飞达找你，忽然听到枪声，不久冲出几个大汉，其中一人还挂了彩，我正在奇怪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敢向你布朗宁挑战，突然酒馆追出两个人，先后缀了下去，我因一时好奇，也跟踪下来，没想到连人家是那一路还没摸清，自己反被包围了。”

说到这里，望了望布朗宁，奇怪地问：“枪都比过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对手的底细么？

布朗宁摇头说：“那人不是我伤的。”

“不是你？”解超惊疑的问：“除了你谁还有在千钧一发中取对方腕子的把握？”

“丁景泰。”

“哦，”解超点了点头，说：“那就难怪了。”

解莹莹一旁问：“那人难道不知对方是丁景泰吗？”

布朗宁笑着说：“人家是专门去找丁景泰要太平山下四把枪那名号的。”

解莹莹满脸不屑的哼了一声说：“自讨无趣。”

从神态言词上看来，解莹莹对太平山下四把枪的枪法，怀着无比的信心和崇敬。

解超突然充满敌意的瞪着布朗宁，问：“布朗宁，你跟丁景泰勾搭上了？”

布朗宁心说：又来了，脸上笑了笑，干干脆脆回答他：“放心，我如要找四把枪其中一人连手，一定先来找你解超，免得人家骂我布朗宁势利。”

解莹莹插嘴说：“不怕穿不上裤子么？”说着，手掌在短裙上摸了一把。

布朗宁想起那块小纱罩，一阵心跳，紧紧闭着嘴巴，连哼都没哼一声。

解超冷笑说：“我解家太穷，拉不起你这种硬角，以你布朗宁的身手，到哪里都有得混，我劝你千万不能入他中环帮，免得吃冷枪。”

“吃冷枪。”布朗宁吃惊的问。

“不错，一对一我解超没必胜把握，用不着冒险逞英雄，暗杀你却有点自信，我四海帮得罪不起帮大人多的丁景泰，可没把你这孤孤单单的一把枪看在眼里。”

布朗宁叹了口气，把枪往怀里一揣，回头就走。

“布朗宁，我用车子送你回去吧？”解莹莹有点不忍心的呼喊着。

布朗宁却头也不回，就好像没听到一样，脚步跨得更大更快，恨不得背上长出翅膀，赶紧离他们远点，免得惹上无妄之灾，做了他们勾心斗角的牺牲者。

四

布朗宁回到家里，已经快天亮了。

他小心朝身后察看，才摸索着踏上一条“咿呀”作响的楼梯，伸手插进玻璃早已脱落的空窗格，扭转门锁，把房门推开，闪身切进房里。

一路上越想越气，回家把一肚子怨气都发在衣服上。

脱一件甩一件，甩到什么地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把衣服甩光了，好像气还没消，抬脚把房门“碰”地一声踢紧，连身子也懒得冲洗，气呼呼就想往被里窜。

突然一声尖叫，把布朗宁吓得翻身滚到床下，匆匆忙忙爬起来找电灯开关，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户。

电灯一亮，布朗宁四周看了看，一点不错，正是他住了几年的老窝，只是床上的被子鼓了起来。

“布朗宁，你这人太不懂礼貌了。”声音从被里传出来。

布朗宁被骂得楞住了，心说：人到倒霉的时候，什么事都能碰上，侵占了自己的床，还敢骂自己没礼貌。

他正想走上去，掀开被子跟那人理论一番，忽然发现床头挂着一套笔挺的警察制服，不禁软了下来，大声说：“你们警察怎么也不讲王法？占了别人的床位，还敢骂人家没礼貌，成什么话？”

一阵银铃似的娇笑，慢慢从被角露出一个红的像苹果似的脸蛋来，当她看见布朗宁那付凶神像，急忙又缩了进去。

“布朗宁，快把衣服穿起来。”

布朗宁随手抓了件睡衣穿上，怨声说：“你不在家里睡觉，跑到这儿来干嘛？”

“找你呀。”

布朗宁笑着说：“想不到你张佩玉也热情起来了。”

张佩玉翻身坐起来，抓过上装往身上一披，说：“别想的太美，我是为公事来的。”

“公事？”

“嗯。”

“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公事？”

“别忘了，我是警察，你是流氓，说不定我是来抓你的。”

布朗宁立刻凑上去说：“那就拜托你快点把我抓起来吧。”

张佩玉急忙往后缩了缩，说：“别不正经，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谈呢。”

布朗宁只好在一旁坐下来。

张佩玉整理了一下头发，摆起一付警察面孔说：“今天下什，侯先生突然派车把我接到他的办公室。”

“接你去干嘛？”

“理由是谈话，实际上我一句话还没说，他就狠狠的打了我一顿官腔，你说过不过份？

“太过份了，那老家伙怎么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张佩玉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后来我实在气不过，便把我带去的一袋资料狠狠摔在他的桌子上。”

“什么数据？”

“警方机密，不宜泄露。”

既是警方机密，布朗宁当然不便追问。

张佩玉笑了笑，又继续说道：“他打开那袋资料一看，立即眉开眼笑，态度马上变了，不但狠狠的夸奖我一番，而且非要我借调到他们组里去不可。他说像我这么有灵气的人，留在警署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布朗宁噗嗤一笑，说：“你答应了吗？”

“我当然不肯答应，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他们那种蛮不讲理的单位，一向都讨厌得很，可是……”她瞄了布朗宁一眼：“可是后来他竟把你搬出来，他说你正在替他办理一件案子，叫我做你们的联系人，你想既是你布朗宁的事，我能不管吗？所以我只好答应下来。”

“承情，承情。”

“现在我到这里来，就是侯先生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

“什么事？请说。”

张佩玉忽然收起警察面孔，双手抱着膝头，脸蛋斜枕在膝盖上，笑瞇瞇说：“侯先生说你布朗宁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只是太好色了。所以要想抓住你，仅是跳跳舞，拍拍拖一定不够，必要时非得上床不可。”

“真的？”

“嗯。”

布朗宁当然知道张佩玉是在开玩笑，他也索性装胡涂，一头冲上床去，刚刚把被子掀开，突然吃了一惊，又乖乖的退了回来。

两条雪白如玉的大腿，当然不足以使布朗宁惊成这付模样，使他吃惊的是膝头上那只亮晶晶的崭新布朗宁。

布朗宁干笑两声，说：“原来你这么爱抱布朗宁。”

“金属的。”张佩玉笑瞇瞇说。

“很漂亮，什么时候买的？”

“侯先生今天才送给我的。”

“无缘无故送只枪给你干嘛？”

“侯先生说有头色狼太过厉害，让我小心防范，免得被他咬一口。”

“嗯，年岁大的人，确实想得比较周到。”

“就是嘛。”

布朗宁把手一伸，说：“让我看看。”

张佩玉把身子往后缩缩，高高举起持枪的手，娇声说：“布朗宁，别打歪主意，枪里满满的八颗子弹，足够射杀四对大号色狼，千万别拿性命开玩笑。”

布朗宁双手一摊，重重叹了一口气，身子慢慢转过去，背对着张佩玉，就在张佩玉稍一疏忽间，突然上身前扑，伸腿朝后踢去，竟用脚根把枪踢了起来，那只亮晶晶的手枪，就像长了翅膀，飘飘越过布朗宁头顶，正好落在他早已伸出等待的掌心上。

张佩玉被布朗宁熟练巧妙的惊人动作给吓呆了，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那只亮晶晶的枪，搞不清那只枪为什么那么听布朗宁的话。

枪到了布朗宁手上，就好像游子归家似的，高兴得大翻觔斗，枪身耀出闪闪的光芒。

出人意外的，那只枪在布朗宁手上翻了一阵，又脱手而出，直朝张佩玉飞来，枪柄不偏不斜落在她一直未曾挪动过的手里。

布朗宁轻轻松松笑着说：“回去告诉侯先生，就说这只枪唬唬小色狼还可以，应付我这种头号大色狼就没用了。”

张佩玉楞楞的看看手上的枪，又看看布朗宁，诧异的问：“你真不怕？”

布朗宁笑着说：“一只没子弹的空枪，有什么可怕？”

张佩玉急忙朝枪柄一瞄，突然慌里慌张跪起来，满床乱爬。

浑圆白腻腻的一双大腿，狭小的尼龙三角裤几乎包不住的丰臀，在布朗宁面前漫无节奏的摇幌着。

布朗宁把双眼瞇成一条细缝，仔细欣赏着这份上帝的杰作，嘴里“啧啧”作声，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

张佩玉找了半天，依然没有找到，不禁有点焦急的说：“弹匣怎么不见了？”

布朗宁瞧她那付模样，忍不住高声笑了起来。张佩玉回身一看，布朗宁右手的拇指与食指间，有个黑黑的东西正在不住地旋转，转得好像个急驰中的车轮。

张佩玉睁大眼睛仔细一瞧，一点不错，正是自己遍寻不获的弹匣。“咦，这东西怎会落在你的手上？”

“难道你连老朋友是什么人都忘了么？”布朗宁得意的说。

张佩玉也不禁赞叹的说：“难怪侯先生非弄只布朗宁送给你不可了。”

“送给我？”布朗宁楞住了。

张佩玉点点头，随手一甩，那只枪又落在布朗宁手里，弹匣也同时装了上去，既没动手，也没着眼，显然动作熟练的已经成了习惯。

“布朗宁，”张佩玉轻轻呼唤一声，赤足走下床来，葱心似的柔荑搭在布朗宁肩上，温柔无限的说：

“布朗宁，快去工作吧，别拿自己的事业前途开玩笑了，整天晃来晃去有什么意思，让人家爱你爱得都不能安心。”

布朗宁倒从来未曾想到这点，不禁痴痴地瞧着张佩玉。

张佩玉被他看得双颊一阵发热，伸手把他一推，飞快的抓起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转眼便已穿戴整齐，看上去更增添了几分俏丽。

“公事全部交代完毕，本官要打道回衙了。”张佩玉说。

“私事呢？”布朗宁笑问。

“什么私事？”

“关于上床的事？”

“跟你开开玩笑，别当真嘛。”

“唉，”布朗宁叹息着说：“听你说要上床，我还信以为真，原来你又虚幌了我一招。

”张佩玉只远远的给了他一个飞吻，打开房门，一道轻烟似的溜下楼去，转眼消失在淡淡的朝雾里。

走马上任

一

布朗宁揣着新枪，容光焕发的走进比警署也小不了多少的冯朝熙事务所。

怀里的新枪，虽然外人看不见，却给爱枪如命的布朗宁带来无限的喜悦，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起路来也显得比平日有劲。

走进镶着金字的“冯朝熙大律师事务所”的自动玻璃大门，倏地密密麻麻的打字机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这些嘈杂的声响，听在终日与枪为伍的布朗宁耳里，不但毫不厌烦，反而有股新奇的感觉。

有个专门负责接待的女职员笑脸迎上来，非常有礼貌地询问他的来意。

布朗宁取出侯帮办的介绍卡片，递在女职员手里，那女职员惊奇的打量了他一阵，说：

“您就是布朗宁先生？”

“不错。”布朗宁含笑回答。

“我们已经恭候您几天了，请您随我来。”女职员高兴的在前领路，布朗宁小心跟在后面，唯恐踏到她那双亮晶晶的高跟鞋。

经过打字阵，那女职员朝四面挤挤眼睛，打字机声一齐停下来，一百多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约而同地盯在布朗宁脸上，看得布朗宁厚厚的脸皮也泛起了一丝红意。

“什么事？”一名高级男职员，被突然停顿的打字机声引出来，高声喝问。

“布朗宁先生到了。”带路的女职员回答。

“轰”地一声，四周的门窗一齐窜出头来，男男女女又有四五十人。

布朗宁被那些人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暗暗吃惊，一间律师事务所居然有百十个员工，真是前所未闻的事。

穿过几道门户，又爬了一段楼梯，走进了人事室。

带路小姐推开房门，通报进去，又笑瞇瞇打过招乎，才一步一回顾地走了。

“您就是布朗宁先生？”从门里走出个中年男士，客气的问。

“不错。”

“请进，请进。”

布朗宁走进去，在摆着人事主任名牌的办公桌一旁坐下。

人事主任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大堆表格之类的东西，送到布朗宁面前说：

“请您看看这些表格上填的对不对？”

布朗宁只大概看了看，往回一推说：“对，一个字都不错。”

人事主任不安的挪动一下身子，干咳两声，说：“关于待遇问题，我已跟大律师谈过，普通探员都是五千起薪，布朗宁先生是位有名望的人，我们当然不能依照一般惯例处理，所以……决定六千起薪，您看怎么样？”

布朗宁摇摇头，取出他的K金烟盒，摸出都彭打火机，叮的一声把香烟点着，说：“太少了，少得有点近乎侮辱。”

“那么您的意思呢？”人事主任急忙问。

“嗯……，”布朗宁想了想，说：“后面加个零还差不多。”

“六……六万？”人事主任吓了一跳，嗓音都变了。

“怎么？”布朗宁翻翻眼睛：“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不多，只是……我这人事主任职权太小，做不得主，我这就带您去见大律师，您不妨亲自跟大律师研究研究。”

布朗宁站起来，紧跟在满头大汗的人事主任身后，又开始爬楼梯。

布朗宁暗自一算，进门先坐了二十七层电梯，如今又爬了两层，已经到了二十九楼，不禁暗自祷告，别爬了，再爬就要到天堂了。

布朗宁一向不喜爬得太高，因为爬得越高，离天堂越近，他认为天堂上住的都是些老好人，与自己格格不入，地狱对他反倒合适得多。

爬上二十九楼，人事主任喘喘地说：“到了。”

布朗宁举目四望，不禁咋舌，整个二十九楼足足有两千多呎大小，仅靠右首有一排宽大的办公室，上书大律师室和秘书室等字样，其它地方完全空着，地上摆各式各样的运动器具，墙边挂着几面箭靶，看起来倒像个室内体育馆。

人事主任在四间秘书室门外迟疑了一下，终于敲敲其中一间房门，带着布朗宁走进去。

一位非常漂亮动人的小姐，放下手中杂志，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瞪着两人，发出询问的信号。

人事主任把一堆表格往桌上一放，那位漂亮动人的小姐仅仅瞟了一眼，没等两人开口，已经笑瞇瞇问：“您就是布朗宁先生？”

“嗯。”看在她长得漂亮动人的份上，布朗宁应了一声，换个人他连理都不会理了，已经问了三次，连大律师的影子还没见到，派头也未免太大了，布朗宁最厌恶人家跟他摆架子。

那位漂亮动人的小姐急忙走出来，亲自搬了一张椅子，请布朗宁坐下，说：“布朗宁先生，久仰您的大名了。”

布朗宁只好送了她一个笑脸。

一旁的人事主任楞住了，因为这位小姐是大律师四个美丽的秘书中最受宠爱的一个，除了大律师私人事务外，绝少处理公事，平日架子大得出奇，同事们想见个笑脸已不容易，没想到竟对布朗宁如此客气，在他看来，真是件出人意外的事。

“刘主任，有什么事吗？”秘书小姐问。

人事主任凑上去，陪着笑脸说：“又要麻烦李小姐帮忙了。”

几位高级人员，只要遇到什么走不通的困难，多半都来找这位小姐设法，只要能说动她，大律师面前就十拿九稳，这就是人事主任带布朗宁进这座门的原因。

“什么事，说吧。”语调非常神气，声音却动听得很。

人事主任又往上凑了凑，在秘书小姐耳边叽咕了一阵。

“哦，知道了，你先请回吧。”秘书小姐玉手一挥，好大的气派。

人事主任恭身退了出去。

秘书小姐笑瞇瞇坐下，说：“让我自我介绍，我叫李铃风，木子李，铃声的铃，风雨的风。”说得非常仔细，好像生怕布朗宁记不牢似的。

“人漂亮，名字也很别致。”

李铃风笑了笑，开始慢慢的翻看那堆表格，从里面抽出个薄薄的皮夹，翻开看了看，又朝布朗宁瞧瞧，说：“不像嘛。”

布朗宁伸头望了望，也不禁笑了。

原来李铃风手上拿着一张已经替自己准备好的探员证，那张照片是六七年前初来香港领枪照用的照片，想必是侯先生交来的。

李铃风又翻了一阵，轻叹了一声，说：“刘主任也未免太不象话了，对您布朗宁先生怎能跟一般人同样起薪？”说完，眼睛溜了布朗宁一下。

布朗宁又点上枝香烟，不断对着李铃风的娇脸吐烟圈，从烟圈里看美人，最惬意不过。

李铃风一面轻轻挥动着一阵阵的轻烟，一面说：“布朗宁先生，您看两万块起薪怎么样？”

本来能够比上萧朋在警署拿的数，已经可以满足布朗宁了，因为在他的意念里，比萧朋拿的少总是件丢面子的事，李铃风提的二万港币，当然已无问题，可是由于刚刚那六千块近乎侮辱性的数字，已经惹起他的怒火，他打定主意，决心唬到底了。

“太少了，连基本开销都不够。”

李铃风微微皱眉说：“布朗宁先生，您每个月要多少钱开销才够？”

布朗宁耸耸肩，咧咧嘴，学着好莱坞电影里大富翁的派头，说：“说不定，也许五万，也许十万，甚至二十万。”

“这么多？你怎么用的？”那口吻好像太太在责备先生。

“谁记得那么多。”布朗宁忍笑回答。

李铃风站起来，发急地转了两圈，说：“布朗宁，三万块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我可能跟大律师说说情，大概还没问题，再多我也不好开口，只好等大律师回来再当面商量了。”

说说情？什么话！布朗宁狠狠地摇摇头。

李铃风叹了口气，说：“布朗宁，你知道刘主任拿多少钱？追随大律师几十年，不过拿一万八千块一个月，我呢？才不过一万五而已。布朗宁，三万块差不多了，省点用嘛。”

布朗宁看了看腕上的钻表，说：“李小姐，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跟大律师谈谈吧，他几点回来？”

李铃风说：“刚刚出去，可能马上就回来。布朗宁，你不要再考虑考虑吗？”

布朗宁摇摇头，随手将烟蒂朝屋角的烟灰缸甩去。

地上铺的都是欧洲进口的高级地毡，李铃风不禁吓了一跳，还好那烟头正分毫不差地落在烟灰缸中间。

“布朗宁先生，帮帮忙好不好，万一地毡烧个洞就麻烦了。”

“放心，有把握得很，绝对百发百中。”

正在李铃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李铃风瞟了布朗宁一眼，匆匆迎了出去。

不一会，布朗宁已被请进大律师办公室里。

看上去五十出头，肥肥胖胖，一脸福相的冯大律师，打量了布朗宁半晌，说：“布朗宁，李秘书既然答应你三万块，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三万块的数字已不算少，在探员这行里，在港九这地方恐怕已经是最高的了。”

“大律师！拿这三万块钱去多请几个探员吧，我布朗宁不干。”布朗宁尽量心平气和的说。

冯大律师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好吧！我出你三万五。”

“不干。”布朗宁捻铁断钉的说。

“布朗宁，三万五已经是本事务所最高薪水了，青年人不能太不知足啊。”冯大律师大声说。

“那些人替你作事，我却要替你卖命，岂可相提并论。”

冯大律师的胖脸一沉，说：“布朗宁，我因敬重你的名声，才肯高薪聘用，你怎能如此贪得无厌，你以为本大律师请不到比你高明的么？”

“港九不做第二人想。”

“好，四万。”

“冯大律师，久仰你做事精明果断，怎么如此婆婆妈妈起来，真教人失望得很。”

冯大律师被他气得脖子都红了，“拍”地一声，把对讲机开关按下去，大声说：“给我接侯先生。”

对讲机里一阵拨电话声，过了不久，里面讲话了。

“侯先生的电话接通了，请讲话。”

冯大律师拿对讲机当作侯先生，抬手一指，喊着说：“老侯，可把我气死了。”

“什么事？这么大火气？”侯先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请你替我找个探员，你怎么弄了个活土匪来？”

“胡说，布朗宁为人机智果敢，身手高强，是个最理想的探员，我千辛万苦才蒙他允诺，你怎能如此侮辱他，是不是早上大嫂给你吃错药了？”

“什么机智果敢？什么身手高强？我都不管，我问你，为什么不派萧朋来？”

“冯兄，你搞错啦，你的老朋友侯某人不是警察总监，更不是香港总督，仅仅是个小组的头头儿而已，我有什么权力派警方第一高手萧朋出去，何况布朗宁与萧朋根本不分高下，别打冤枉主意了，好好用吧。”

“我不管，我马上找总监，非要萧朋不可。”

“老朋友，让我老老实实告诉你，找总督都没用，目前警方全靠他那只○·四五压阵。如想调他不难，除非你拿布朗宁来换。”

冯大律师愣住了，看看布朗宁，正在悠闲地吐着烟圈，好像没事人儿一般。

“唉，老侯，你不知道，这小子真把本大律师气惨了。”

“究竟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脾气？”

“他去见刘主任，刘主任胡里胡涂出他六千，他不干，李小姐马上出他两万，他也不干，后来加到三万，他还不干，我见他还像个人，出了他三万五，还是不成，最后涨到四万，”说到这里，他恨恨地瞪了布朗宁一眼，接着说：“他不但不干，反倒教训起我来了。老侯，想想看，凭我冯朝熙也是随便给人教训的么？太不象话，太不象话。”

“不会吧，他怎么教训你，说给我听听。”

“他说：冯大律师，久仰你做事精明果断，怎么如此婆婆妈妈起来，真教人失望得很。

你说象话不象话？”他模仿布朗宁的声音，竟能模仿的唯妙唯肖，一旁的布朗宁差点笑出来。

“唉，果然是吃错药了，人家讲的实话，怎能算教训你呢？”

冯大律师闷哼了一声，又看了布朗宁一眼，说：“好吧，就算不是教训，那么薪水的事如何？四万块，老朋友，连你也赚不到啊。”

“那还不简单，四万块不够，出他五万，五万块不够，出他六万，六万块不够……”

“喂，老侯，钱不是你的，别慷他人之慨。他要的就是六万，还说什么？”

“六万块实在不多。老冯，别忘了，钱也不是你的，如果做不得主，为什么不问问林家丫头？”

“可是……可是布朗宁这小子究竟中不中用？”

“这点你放心，我老侯拿脑袋担保。”

“卡”地一声，对讲机关了，冯大律师楞楞地瞧着布朗宁，布朗宁楞楞的想着侯先生，这番知遇之恩，赠枪之德，真教他不知将来如何报答才好。

“布朗宁，你的身手究竟如何？”冯大律师口风软了下来。

“比大律师见过的都高，比大律师想到的都好。如以身手而论，足值得六万元了。”白朗宁自负的说。

“可以试试吧？”

“当然。真材实料，欢迎当场试验。”

冯大律师点点头，又把对讲机按纽压下去。

“接林公馆，找老吕讲话？”

马上林公馆接通了。

“大律师！我是老吕。”

“大小姐起来了吗？”

“起来了，正在园中散步。”

“告诉她，就说我有点重要事情，务必请她过来一趟。”说完，没等对方回答就切断了。

布朗宁一旁听得清切，以冯大律师的声望地位，竟然对林大小姐万分尊重，不知那位林大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忍不住问道：“大律师，林大小姐是谁？”

“故亿万富豪林千翔的独女，你难道没听人说过么？”

“原来是林雅兰小姐。”

“不错，我与你约法三章，只能做事，可千万乱来不得，不要砸了我最大的主顾。”冯大律师认真的说。

“放心！天涯何处无芳草，要女人有的是，我布朗宁再傻，也不会动个满身铜臭的女人脑筋。”

“对，你老弟果然比那群整天想吃天鹅肉的癞虾蟆高明多了。”

布朗宁笑了，冯大律师也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将方才不愉快的事完全忘了。

“布朗宁，”冯大律师亲切的唤了一声，说：“别以为我只重钱财不重人才，其实我跟侯先生一样，爱才得很，当初萧朋被警方拉去，我曾难过了好几天，方才不过是一时之气，现在如果有人出我七万教我转让，我也不予考虑了。唉，说来说去还是贵了一点。”

布朗宁不安的笑笑，心里对这和霭的大律师，实在有些歉意。

这时，李铃风抱着那堆表格走进来，整整齐齐摆在大律师面前。

冯大律师翻了翻，翻出那张探员证，亲自送到布朗宁手里。

“不是还要试试么？”布朗宁问。

“在你进我冯朝熙大律师事务所之前，就已决定了，至于试试，不过是给出钱的人看看而已，也顺便让我见识见识你们太平山下四把枪的身手。”

布朗宁笑笑。

“布朗宁，你这名字不是真的吧？”冯大律师突然问。

“一分钟之前不是，现在已经如假包换了。”

“为什么？”冯大律师发觉情形不对，急声追问。

“因为……，”布朗宁把探员证朝冯大律师一亮，说：“有大律师证明，还会有假货吗？”

冯大律师立刻吩咐李铃风说：“李小姐，关照出纳室，扣布朗宁姓名公证费五千块港币。”

二

“林大小姐到了。”对讲机里的声音略带着些紧张气味。

冯大律师急忙站起来，挽起布朗宁的手臂，一阵风似的迎了出去。

电梯门一开，走出一个身穿黑色旗袍的少女来。

白皙的肌肤，富有曲线的美妙窈窕身段，一张美得令人陶醉的俏脸，几乎将少女的美完全归纳在一起了，整天在女人堆里打滚的布朗宁看了，也不禁有些发呆。

“林大小姐，里边请。”冯大律师笑容满面的恭身说着。

林大小姐轻嗯一声，一双澄清流动的眼睛，在布朗宁脸上扫了扫，慢慢朝里走去。

“布朗宁。”一声豪迈的呼唤。

布朗宁这才发觉身边站着一个人，朝那人一瞧，高兴的叫起来说：

“果然是你，吕卓云，一两年不见了，好吧？”

吕卓云热情的拉着布朗宁的手，一阵摇撼，说：“我早就知道你非走这条路不可，果然来了，好，好。”

林大小姐被吕卓云呼唤布朗宁的声音留住了，回身仔细打量了布朗宁一番，朝冯大律师问：

“他就是大家嘴里的那把枪么？”

冯大律师笑着说：“不错，你看怎么样？”

“年纪还轻得很嘛。”

“身手也强得很。”

“是么？”

“等会逗他露两手给你看看。”

林大小姐轻轻应了一声，身子又慢慢朝里走去。

电梯又上来了，五六名大汉一齐拥出来。

布朗宁望了吕卓云一眼，问：“这些是什么人？”

“都是事务所的探员，跟我一样，专门负责保护林大小姐安全的。”

布朗宁仔细瞧着那群大汉，各个身手矫健，显然都有两套，却一个都不相识，不由奇怪的问：“这些人是从哪里找来的？怎么都面生得很。”

吕卓云沉重的摇摇头，说：“大律师那里有每个人的资料，可是我吕卓云敢保证，每一份都不确实。”

布朗宁看了看吕卓云，又扫了那几名大汉一眼，慢慢将吕卓云拖到一旁，问：“大律师究竟派了多少人到林家？”

“一共十三人，包括我在内。”

“派这么多人干吗？”布朗宁吃惊的问。

吕卓云耸耸肩，说：“有人要谋害林大小姐，当然要加意保护了。”

布朗宁拍拍吕卓云的肩膀，说：“吕兄居然能在这群来历不明的家伙中，保得林大小姐安全，当真是高明得很。”

吕卓云哈哈一笑，回首朝身后那六名大汉扫了一眼，神秘的说：“布朗宁，你搞错啦，我吕卓云在大家心目中，不过是个牢靠得可怜的大草包而已，否则早就没命啰。”

布朗宁瞧着当年曾经风云一时的港九黑道大将吕卓云，百思不解的问：

“吕兄，究竟是怎么回事？把我弄胡涂了。”

“自己慢慢去体会吧，”吕卓云自嘲的说：“我要能搞懂，当年太平山下四把枪，也轮不到你们这几个毛小子去干了。哈……。”

布朗宁陪他苦笑了几声，问：“难道其他十二人都是一路货？”

“两个老面孔都被我安置在夜班里。”吕卓云比手回答。

布朗宁又朝那六名大汉望去，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吕卓云拍拍布朗宁的肩膀，说：“若想秤秤斤两，今天倒是个好机会，但却千万大意不得，那几个家伙手底下都不含糊。”

“看样子你也装不下去了。”布朗宁笑了笑说。

“天大的事有你布朗宁扛了，我还装个什么劲儿。”

说着，拚命活动着手指，看来那五根手指头一定痒的厉害。

李铃风的高跟鞋紧敲急打的走出来，远远喊着：

“布朗宁，大律师有请。”

一旁六名大汉被李铃风的呼唤声吓了一跳，一齐朝布朗宁望去。

布朗宁冷冷瞟了六人一眼，转身随着李铃风又扭又摆的丰臀走进办公室去。

“布朗宁，我来替你引见一下，”冯大律师指了指林雅兰说：“这位便是我们最大的顾主林大小姐。”

布朗宁只淡淡的向林雅兰打声招呼，转首对冯大律师说：“大律师！你吃亏了。”

“我那里吃了亏？”

“身边摆着个高手不知重用，反倒花高薪把我聘来，岂不是吃了大亏？”

“高手？那一个？”

“吕卓云。”

“吕卓云？哈……，”冯大律师大笑说：“老吕忠实可靠我是知道的，至于他的身手，唉，不谈也罢。”

“怎么样？”

冯大律师摇摇头，细声说：“稀松平常得很，打出去的子弹都要害人找半天。”

布朗宁“噗”的一笑。

冯大律师也笑着站起来，说：

“还是请林大小姐欣赏一下你们太平山下四把枪的威风吧。”说着，走近靠窗墙壁上的一排电器开关，在上面按了几下。

马上响起“隆隆”的声响，每面窗子都慢慢垂下一层厚厚的钢板。

冯大律师挽着林大小姐走在前面，布朗宁和李铃风随后跟了出去。

外面的门窗也都被铜板封闭，明亮的灯光，并不比日光逊色。

冯大律师陪林大小姐坐下，每间房里的秘书小姐都跑出来，并排站在大律师身后。

“我替你们介绍，”冯大律师指了指布朗宁，对吕卓云和六名大汉说：“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布朗宁，你们多亲近亲近吧！”

“久仰你那把枪的大名了。”一名大汉走上前说。

布朗宁也和和气气凑过去，停在那大汉面前，笑瞇瞇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布朗宁除了玩玩枪之外，其它就没用了么？”

表面上虽然客客气气，说出话来却别扭得很，简直在穷找麻烦。

“我没说啊。”那大汉怔怔的说。

“没说？”布朗宁拉下脸来，朝吕卓云问：“吕兄，这小子话里损我，你听到没有？”

“我又不是聋子，当然听到了。”吕卓云大声回答。

一旁冯大律师弄得莫明其妙，正想出声劝解，已被吕卓云摆手止住。

布朗宁眼睛一瞪，一把抓住大汉领口，怒声说：“好小子，你敢瞧不起我？”

那大汉不是傻瓜，当然发觉布朗宁有意找岔，忿然作色说：“你要怎样？”

“我要教训教训你这不长眼睛的东西。”

那大汉正待反抗，布朗宁的手掌已经打下去，一阵又急又脆的“拍拍”声响，打得又快又重。

那大汉拚命一挣，挣脱布朗宁手掌，摇摇幌幌退了几步，伸手拔枪出来。

布朗宁那会容他出手，扑上去扣住大汉持枪的腕子，用力一扭，手枪已掉在地上，顺势一推，那大汉像个火车头似的，直朝其他五人冲去。

“布朗宁，有种的过来较量较量，乘人不备出手，算那门子英雄好汉。”那大汉被同伴扶住，一面拭抹嘴角上的血渍，一面高声大叫。

布朗宁轻轻用脚尖一挑，那大汉丢下的手枪已飞到手上，指了指那群人，说：“放心，今天这顿教训，你们想躲也躲不过了。”

“少吹大气，有种的把枪放下。”那群大汉怪叫着。

布朗宁一扣枪机，“碰”地一响，子弹从六名大汉脚下擦过，吓得六人一齐跳起来，再也不敢出声。

“老老实实等着，我要考虑一下修理你们的方法。”

不但那群大汉不敢吭声，连一旁看热闹的都被吓住了，整个二十九楼完全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秘书，仔细查查他们的资料，看看这几个家伙究竟是什么变的。”

李铃风应了一声，匆匆朝办公室奔去。

吕卓云突然打着哈哈走上来，说：

“布朗宁，你先休息休息，让我老吕乘这空档出出风头。”

布朗宁含笑退到冯大律师一旁坐下。

冯大律师皱眉问：“布朗宁，老吕要干什么？”

“谁知道。”布朗宁忍笑回答。

吕卓云慢吞吞抽出一把左轮，又掏出皱皱的手帕，拭了拭枪上的污垢，大剌剌说：“让我露两手枪法给大家开开眼界。”

“算了吧，老吕。”冯大律师有些替他红脸，唯恐他闹出笑话，急忙出声拦阻。

“大律师放心，”吕卓云笑着解说：“我最近学了两手，蛮中看的，您仔细瞧着。”

话声未了，右手食指已经扣下枪机，左掌在枪尾撞针上一轮猛击。

“碰、碰、碰、碰”四发枪声，震得人耳欲聋，回声喧响不已。

众人不约而同朝墙边四面冯大律师平日练弓的箭靶望去，只见每面纸靶的环心，都已开了个分毫不偏的小洞。

冯大律师霍然跳起来，大叫：“老吕，你骗得我好苦。”

“自己眼睛不亮，怎怪别人骗你？”布朗宁一旁嘲笑。

冯大律师苦笑坐下，瞧了瞧布朗宁，又看了看靶心整整齐齐的四个小洞，好奇的问：“凭吕卓云这手神枪，难道还不能挤身四把枪之列？”

布朗宁轻轻摇摇头。

“你们太平山下四把枪难道还有比这手更惊人的玩艺儿？”冯大律师难以置信的问。

布朗宁笑笑，默不作答。

冯大律师楞楞望着布朗宁充满得色的面孔。

林大小姐一双大眼睛也正在瞟着布朗宁的脸庞。

吕卓云打开弹槽，倒出空壳，从袋里抓出四头实弹，往槽里一弹，四颗子弹同时补了进去，无论手法之熟练，枪法之准确，神态之从容镇定，均非一般庸手可比，别说冯大律师与那六名大汉，就连布朗宁也不禁为之心折。

“六位老朋友，”吕卓云端枪走近六名大汉，笑脸说：“目前敌友未分，希望各位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我老吕多费手脚，并非我老吕危言耸听，我这把枪除了拔枪稍微慢了一点点，准头上比他们太平山下四把枪也毫不逊色，如今我持枪在手，哼哼，别说你们几位，就是……。”

“就是换了太平山下四把枪齐到，也没人敢妄动一下。”布朗宁没等他说完，便把话接过来。

吕卓云洋洋自得，把手上的枪转了几圈，说：“各位听听，这可不是我老吕自吹自擂，是人家自己说的。”

那六名大汉恨得眼里喷火，身子却真的一动都不敢动。

李铃风捧着一堆资料走出来，布朗宁抓在手里，一阵乱翻，一齐往地下一丢叫着说：“不可靠，马上与警方连络，重新查过。”

李铃风也真听话，回身又匆匆跑进办公室去。

那六名大汉一阵蠢动，吕卓云“卡”地一声，保险打开了，那六人马上静了下来。

“布朗宁，有什么不对么？”冯大律师心知有异，忍不住问了问。

“港九黑白两道，哪个我没见过，偶而一个还马马虎虎，一下就是六个，哪有这种事，我布朗宁可不是你冯大律师，没那么好骗。”布朗宁冷冷说。

“也许……也许他们都是新手。”冯大律师说。

“也许林雅兰的小命就要丧在他们手上了。”

冯大律师不安地咳了两声，说：“对，对，这事情的确大意不得。”

布朗宁扫了林大小姐一眼，林雅兰也正在望着他。布朗宁有意开开她的玩笑，说：

“其实死个把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倒是丢掉这笔大生意未免太可惜了。”

“喂，布朗宁，”冯大律师急得双手乱摆，说：“这种话千万说不得，这种话千万说不得啊。”

身后三名漂漂亮亮的秘书小姐，个个掩口葫芦，布朗宁也笑了，只有林大小姐，表情依旧不变，依然出神似的望着布朗宁。

李铃风匆匆奔出来，轻轻对冯大律师说：

“警方最近也发现不少来历不明的人，叫我们多多小心，至于这六个人的细底，连警方也摸不清楚。”

冯大律师吃惊地瞪着布朗宁。

布朗宁冷笑，大叫说：

“吕兄，把他们的枪缴了。”

转眼间，五只枪都从地上溜到布朗宁脚下。

布朗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走到一张乒乓台边停下，突然一声暴喝，一掌直对台角劈下。

只听“卡嗤”一声，厚厚的球台，竟被他硬生生劈下一块来。

这一手完全出乎大家预料之外，惊得每个人都合不拢嘴巴，久久没人吭声。

过了好一会，吕卓云吃惊的问：“布朗宁，你这手是什么功夫？”

“正宗空手道。”

“果然厉害，我老吕算开了眼界。”

“等一会我劈下活人的手臂，保证更加好看。”布朗宁笑的很阴冷。

那六名大汉恐慌地互看了一眼，个个把双手背到身后，唯恐手臂真的被劈下来。

“布朗宁，你……你要干什么？”冯大律师不安地叫问。

“严刑逼供。”布朗宁大声回答，成心让那群大汉听听。

“只要你冯大律师说声互殴，谁敢不信？”

“胡说，我堂堂大律师，怎能做伪证？”

吕卓云一旁哈哈笑着说：“大律师，有些事认真不得，马虎点算啦。”

冯大律师拿不定主意，瞧了瞧身边的林大小姐，林大小姐双眼正一眨一眨地凝视着白朗宁，根本没空理他，又回头望望后面四个漂亮的秘书，四张俏脸也一无表情的直瞪着现场。冯大律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脚一跺，说：“好吧，看在大事份上，只得黑心一次了。”

“大律师，”方才挨揍的家伙大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身为大律师，怎能如此胡涂？”

“放屁，”冯大律师大声说：“我说互殴就是互殴，大法官也不敢不予相信，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教训起我来。”

李铃风等人听得“噗嗤”一笑，冯大律师好像很得意。

布朗宁冲上去，伸拳朝那大汉击去。

这次那大汉早有准备，闪过击来的拳头，抬腿猛踢过来。

布朗宁身形一跃，原地翻了个倒觔斗，正好避过踢来的脚，双手往踢空的脚上一托，那大汉站立不住，登时摔了出去。

其他五名大汉也一齐攻上来，布朗宁随手捞住一条臂膀，用力一扭，另一手在被扭住大汉的后头领上一提，像老鹰捉小鸡抓在手里。

布朗宁一面抓住那大汉朝后退，一面接连踢出两脚，硬把冲上来的两名大汉踢了回去。

布朗宁一直把那大汉提到球台旁边，将那条被扭住的手臂平摆在台子上，举起手掌，作势欲劈说：“招，谁派你们来的？”

那大汉牙齿咬得“吱吱”乱响，就是不开口。

“不给你点苦头吃，你也不知我布朗宁先生的厉害。”说着，当真一掌劈了下去。

那大汉像杀猪一般大叫起来。

冯大律师和四位秘书不约而同扭转头去，不忍再看下去，只有林大小姐，照样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布朗宁的脸，连眉头都没耸一下，其实并非她胆量特大，而是根本就未曾留意白朗宁脸孔之外的东西。

“方才不过只用了三成力道，又没劈断，你鬼叫什么？”布朗宁狠声说。

“布朗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大汉痛得满头大汗，高声叫着。

“你既然不知道，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把你的膀子劈下来，问问它知道不知道。

”说着，又把手掌高高举起。

“救命啊，救命啊。”那大汉鬼吼着。

布朗宁冷哼几声，手掌一起一落地比了几下，眼看就要劈了下去。

那最先挨揍大汉，突然高声说：“布朗宁，放了他，我告诉你。”

布朗宁原样不变，冷笑说：“少废话，先说再放不迟。”

那大汉嘿嘿一阵冷笑，说：“告诉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布朗宁又能将我们奈何？”

“啰苏，快说。”

“北角杨老大。”那大汉挺胸说。

“杨文达？”布朗宁想想，说：“胡说！杨文达手下那群人，我布朗宁哪个没见过。”

“哈……，”那大汉一阵狂笑，说：“布朗宁，别自以为了不起，北角上下六七百人，你都见过？”

“六……六七百人？哪有那么多，据我所知，不过三百余人而已。”

“此一时彼一时，早晚行情不同，如今的北角，早已经不是过去敬陪末座的局面了。”

“好吧，就算你说的不错，杨文达派你们到林家干什么？”

“监视林大小姐行动。”

“就这么简单？”

那大汉哼了一声，代表了回答。

布朗宁手上一使劲，又是一阵惨叫。

“布朗宁，我们只负责把林大小姐每天活动情形，据实呈报上去，其他真的一概不知，你就是把我们六人全部杀了也没用。”那大汉大嚷着。

布朗宁恨恨地哼了一声，放开被扭住的大汉手臂，揪住他的领口，狠狠在肚子上赏了几下，一脚踢了回去。

“李秘书，通知警方，派人把另外四人扣起来，对对口供看。”布朗宁头也不回，大声吩咐着。

李铃风早就一点架子都没有了，马上又跑进办公室去。

“便宜了你们，快些滚吧，不准再去林家，否则格杀勿论。”语气比起冯大律师，还要神气几分。

“我们在林家的东西呢？”那几名大汉急急说。

“没收啦。”布朗宁吼着说。

“没收？”那六人楞了楞，大声问：“凭什么？”

布朗宁突然回身，飞快地拔出那只亮晶晶的新枪。

“碰、碰、碰、碰。”一连四响，手枪亮闪闪一转，已经还进鞘里。

拔枪既快，枪声又密，动作快得惊人。

大家齐朝墙边四面纸靶望去，依旧是四个洞，只是稍许大了一点点，显然这四枪也同样射进原来的洞里去了。

那六名大汉就像斗败的公鸡般，无精打采走进电梯，连回头望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乖乖滚回去了。

吕卓云走上来拍着布朗宁的肩膀，慨然说：“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

“别泄气，你吕卓云也不含糊，港九要找第五把枪，一定非你莫属了。”

吕卓云听得又朗声大笑起来，脸上充满了得色，好像能占在第五位上，已经很满足了。

这时李铃风又匆匆走出来，娇声说：“警方已经派出两批人来了。”

“派两批干吗？”布朗宁奇怪地问。

李铃风微微一笑，说：“一批直开林公馆，一批守在楼下，准备跟踪下去，看看他们是不是直回北角。”

布朗宁大拇指一挑，赞叹说：“李秘书，你真能干。”

冯大律师一旁说：“废话，凭我冯朝熙手下，还会有脓包么？”

布朗宁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

只有林大小姐闷声不响，一双大眼一眨一眨的瞄着布朗宁。

冯大律师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大声吩咐说：“李秘书，通知出纳，再扣布朗宁一千五百元港币！”

“为什么？”李铃风不解地问。

冯大律师什么话都没说，只指着那张断角球台。

情场·战场

一

下什一点，一般人已经忙了整整半天，“飞达”酒馆的老板娘依露，却依然在拥枕高眠。

布朗宁走进房里，见睡意正浓，不忍吵醒她的好梦，便悄悄靠在床角，欣赏起美人春睡图来。

几年来，两人相处得非常随便，不论凌晨深夜，像这般直闯香闺，倚床谈心的情形，早已不足为奇，可是今天却有些特殊，因为依露这时的睡态实在太撩人了。

三十来岁的依露，虽然消失了少女时期的青春娇美，却别具一种妩媚醉人的妇人风韵。

她娇慵慵斜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睡袍，腰间带子系得很松，根本已经掩不住她丰满美妙的娇躯了。

雪白高耸的乳峰，从微微散开的袍襟半露出来，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不停颤动着。两条浑圆修长的粉腿，也大部横伸在袍外，就在布朗宁眼前，只要他少许挪动一下，便可随手触到。

这些年来，布朗宁一直将她当做姐姐一般，平日除了说说笑笑，甚或开开玩笑之外，从未想过其它的事，所以依露虽美，也仅美在布朗宁嘴上，依露身段虽然惹火，也只能换得他几声口哨而已，可是现在布朗宁却真的有些动心了。

布朗宁一双色迷迷的眼睛，一直盯在依露那对起伏颤动的乳房上，深色的袍襟，衬托得酥胸更加白嫩醉人。

他几次伸手出去，终又缩了回来，总觉得不该把脑筋动在好朋友依露身上。于是他强自定下心神，晃了晃脑袋，做了几次深呼吸，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谁知色心稍定，童心又起，他忽然想弄弄清楚，除了这件睡袍，里面究竟还有没有其它东西？

他悄悄伸长颈子，东瞧瞧，西望望，没得到结论，又偷偷掀起下襬朝里瞄瞄，仍然难下决断。最后，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那条光滑的小腿上，一点一点往上探去。

一路上小小心心，拂过膝盖，依露没动，又摸上大腿，依露依然沉睡如故，布朗宁胆子大起来了，手掌一直朝里伸去。

突然，探路的手停了停，又飞快的在四周摸索一阵，结果什么东西也没捞到。

布朗宁张大嘴巴怔了怔，急忙把手抽出来。

“够了么？”沉睡中的依露忽然说话了。

声音虽然不大，却把做贼心虚的布朗宁吓了一大跳，惊魂不定的问：

“你……你没睡？”

“就是死人，也要被你搓活了。”依露闭着眼睛说。

布朗宁见她除了嘴巴之外，全身都保持原样没动，语调也很和霭，显然并没生气，这才安心下来，说：“我只是轻轻摸摸，并没搓啊。”

“嗳，你大概是把大腿当成枪了，搓得人家好疼，还说轻轻摸摸呢。”

“对不起，我的手太重了。”

“没关系，下次轻一点好了。”

“下……下次？”布朗宁吃惊的问。

“怎么？”依露睁开眼睛，瞟了瞟布朗宁，问：“一次就倒了胃口么？”

“说什么话。”布朗宁嘻嘻笑着说：“像你这样的美人，就是一千一万次，也倒不了我的胃口！”

“既然这样，索性今天就给你摸个够吧。”说着，又将眼睛闭上了。

布朗宁高兴了，笑着凑了上去，正想大展身手，忽然又停下来，摇头自语说：“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依露支起身子，急声追问。

“事情成功得太过容易，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埋伏。”布朗宁把软绵绵的情场当做硬绷绷的战场了。

依露被他逗得既好气、又好笑说：

“布朗宁，你平日到处拈花惹草，色胆包天，今天怎么如此差劲。”

“这次可大意不得，”布朗宁摇着头说：“万一到时你依露翻了脸，把我踢下床去，那多难堪？”

依露气得抬起粉腿，当真狠狠踢了过去。

布朗宁被她踢得莫名其妙，还没摸清是怎么回事，依露已经跳下床去，又气又伤心的说：“这些年来，我最少给了你二千次机会，平均每天一次，你却一直不当一回事，说，我那一点不合你胃口？那一点比不上那几个臭丫头？”

布朗宁听得大吃一惊，惊得半晌没答出话来。

“不错，年龄可能比你大一点，而且出身也不太好，可是我并没想高攀你，叫你明媒正娶。做外室、做并头都无所谓，还不成么？难道年龄大一点就使你那么讨厌么？”

依露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身子一扭，背朝着布朗宁，肩膀一耸一耸哭了起来。

布朗宁愕住了。

五六年来，依露给他的体贴和照拂，真可说是无微不至，只要稍微留心些，早该发现那是爱情，而绝非他所想的友情了。

男女之间的情感，是件非常微妙的事，爱情与友情仅仅相隔一线，有时的确微妙的让人难以分辨。

布朗宁终于想通了，走上去搭着依露的肩膀，说：

“依露，真抱歉，我好像搞错了。”

依露身子一扭，把布朗宁的手甩下来，怨声说：“你布朗宁先生还会把事情搞错么？”

“这次真是大错特错了。”布朗宁苦笑说：“我一直把我们之间的情感当成友情了。”

“哼，”依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少来骗人，你对我还会有什么情感？”

布朗宁扭过依露的身子，托着她泪痕未干的俏脸，说：“想想看，这么多年，我每天风雨无阻，起码来报到一次，遇到什么特别高兴或悲伤的事，更恨不得早一刻赶来告诉你，这不是爱情么？我为什么不去告诉丁景泰解超之流？我为什么不到他们那里去报到？”

“你现在才明白呀？”依露委委屈屈说。

“难道还晚么？”

“早几年明白，我还是个大姑娘，如今已变成老太婆了。”

“坏就坏在我一直将你看成老太婆，其实现在你也年轻得很哩。”

依露娇嗔的白了他一眼，高兴得扭了扭身子，这一扭却把睡袍的带子完全扭开了。

布朗宁的双手慢慢伸了进去，紧紧把她抱住。

依露也紧紧搂住布朗宁的颈子，微微闭起双眼，尽量享受着迟来了几年的爱情。

吵吵闹闹的房间，立刻静了下来，静得几乎连两人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到。

也不知为什么，依露的一双裸足忽然失踪了，睡袍也遗落在地下，剩下的一双脚，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转眼又不见了，祇留下了两只空空的鞋子。

“哎唷，布朗宁，你的枪。”一声娇滴滴的呼喊。

“哒”地一声，连枪带鞘一齐丢下来。

“啧啧啧。”一连串的蜜吻。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朗宁，布朗宁，”门外大声喊。

“什么事？”

“丁景泰派人来请你，说快枪解超已经跟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在×号仓库附近，发生冲突，他因不便出面，想请你走一趟，车子还等在外面。”

“知道了。”

布朗宁急忙跳下床，一把抓起丢在地上的枪。

“布朗宁，不要去嘛。”依露娇声说。

布朗宁理也没理她，转眼已将衣鞋穿好。

“布朗宁，不要去，不要去嘛。”依露追下床，拉住布朗宁的手臂。

“依露，真抱歉，非去不可。”布朗宁斩钉截铁的说。

依露裸足一阵乱跺，急声说：“布朗宁，你敢去，看我不拿瓶子砸你的头才怪。”

“啊，差点忘了，”布朗宁笑着说：“我今天是特意赶来告诉你一件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依露问。

布朗宁从怀里取出冯大律师事务所的探员，递在她手上。

依露捧着探员证，高兴的眉开眼笑，大叫着：“太好了，太好了。”

布朗宁趁她稍一分神的机会，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布朗宁！布朗宁！”依露一边呼喊，一边拾起丢在地下的蓝色睡袍。

待她穿好睡袍追赶出去，布朗宁早就去远了。

二

车子以每小时九十里的速度急驶×号仓库，路上的景色越走越凄凉，转眼已到了地头。

×号仓库是个巴士和电车都不屑一停的废物堆置区，附近没有住户，没有商店，也没有机关学校，只有成千成万的废轮胎和空汽油桶，连寸土必争的黑社会，也不愿在这块毫无价值的地段上多费心血，所以这里就自然变成几个帮会的分界处。

布朗宁远远便发现解家兄妹的老爷“福特”停在那里，他急忙跳下中环帮的汽车，大步朝里奔去。

从轮胎堆跑到汽油桶堆，又从油桶堆跑回轮胎堆，结果什么东西都没寻到，布朗宁心里不禁有些发急，唯恐快枪解超只拳难敌四手，毁在对头手上。

他急不择路，又是一阵乱窜，突然发现堆积如山的轮胎角落里停着一辆警车。

布朗宁跑过去仔细一瞧，紧张的心情立刻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因为那辆警车，正是萧朋的专用座车。

他伸手摸摸引擎，又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回身直奔一座报废的库房。

从引擎温度推断，萧朋到达时间已经不短，以宁静的现场情形判断，战火一定尚未揭开。

可是凭警方第一高手萧朋，佐以勇猛机智的解超，再加上个七分火候的解莹莹，居然这么久还没能够将对手解决掉，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物？

布朗宁越想越心惊，警惕之心油然而生，行动也特别小心起来。

奔到那座破乱不堪的库房，他不敢从正门闯入，沿着破裂的墙缝，悄悄朝阁楼上爬去。

布朗宁不声不响爬上楼顶，找了个破洞，小心窜了进去，刚刚寻得立足点，马上发觉解莹莹与萧朋都在里面。

一身牛仔打扮的解莹莹，整个跪伏在脏兮兮的楼板上，双手支在破碎的天窗格沿，心无旁骛地托着她那杆有效射程五百公尺的比利时造强力手枪。

萧朋就站在她身后不满十公尺的暗处，静静凝视着窗外，显然解莹莹并未发现身后有人，否则凭她的脾气，岂肯让人免费欣赏她那付狗爬的丑相。

布朗宁成心看看热闹，不想让萧朋和解莹莹知道他也到了，便蹑足走到墙角，找了个破洞旁边坐下，既有东西挡住两人视线，也可瞧见外面的情况。

置身在胎堆桶山里的快枪解超，这时正抓着手枪，沉着的穿梭在纵横交错的通道上。

看情形那些对手一定隐藏在附近，布朗宁居高临下，察看了半晌，却连个人影也没发现，不禁又感觉奇怪，又替解超着急。

解超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仰首楞楞望着小山似的油桶轮胎发呆。

布朗宁遥遥看了他那付神态，心里不禁微微一动。

解超楞了一会，突然还枪入鞘，轻手轻脚往油桶上爬去。

布朗宁睁圆了眼睛，紧盯着解超的一举一动。

解超爬上高达六七层的油桶，像小孩子一般，玩起搬桶游戏来了。

过了一会，平坦的桶顶，已被他搭了个乱七八糟。他又跳下油桶，爬上轮胎，照样搬动起来。

布朗宁看得心中一阵狂喜，忍不住连连点头，转首望了萧朋一眼，萧朋庄严的脸上，也隐隐露出了一丝微笑。

转眼解超的搬弄工作已经完成，他飞快的跃下地面，重又拔出手枪，回身不断对着白朗宁方向打手示。

布朗宁偷偷看了看解莹莹，只见解莹莹正紧张的托起枪枝，东张西望，根本错会了她哥哥的意思，以为敌人出现了，还拚命在找敌人呢。

布朗宁急得差点叫起来，正想出声提醒她，身后的萧朋已经悄悄走上去，一手抓住解莹莹的枪，一手抚住她的小嘴，轻喝着：“别出声，我是萧朋。”

解莹莹微微一楞，那只安装着托柄的手枪，已经到了萧朋手里。

萧朋连瞄都没瞄，托起枪来一轮快射。

“碰碰碰碰碰碰。”

接连六声刺耳的枪声，枪口吐出一道火舌。

每一枪都击中二三百公尺外，解超辛辛苦苦搭成的目标上。

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桶山胎堆排山倒海似的倒塌下来。

在一遍混乱的尘海里，突然跳出六七条人影，快枪解超来回奔跑，见一个打一个，转眼已被他干掉大半。

“解超这小子真有两套。”萧朋大声称赞。

解莹莹抬头瞟了萧朋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到解超身上去。

外面声音渐渐静了下来，两面通路都被凌乱的油桶车胎堵住，只剩下中间一条狭径。

解超站在里面，不断两边搜索。

突然在解超背后二十码处窜出三条人影，吓得解莹莹尖声大叫起来。

在解莹莹尖叫的音波尚未传到之先，解超早已发觉，身子闪电般扑了下去，身体还没着地，枪机已经扣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萧朋也发出两枪，那三条人影一齐倒在地上，只是摔倒的方向不同，一人往后倒，另两人却朝前扑。

解超翻身跃起，赶到三具尸体处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察看了半晌，匆匆朝库房奔来。

萧朋把枪往解莹莹手上一丢，大声说：

“叫解超快点滚，否则我要抓人了。”

“抓人？为什么？”解莹莹莫明其妙的问。

“持械杀人的罪名不轻，我身为警察，岂能不管？”萧朋神气活现说。

“可是……，”解莹莹哭笑不得地举起那把萧朋刚刚用过的枪，说：“你方才不是也杀了几个？”

“解小姐，你们兄妹的事，可别往我姓萧的身上推，枪是你的，与我萧某人何干？”好家伙，他倒推了个干干净净。

“你……你……你怎么不讲理呀？”解莹莹苦脸急声说。

“傻瓜！”布朗宁突然搭腔了：“你要跟萧朋讲理，岂不等于对牛弹琴。”

萧朋“嗖”的一声，猛将手枪掏了出来，一看是布朗宁，又揣进怀里，前后不过一秒钟，好快的速度。

“布朗宁，你怎么总是鬼鬼祟祟的，万一我一个收手不住，枉死城岂不是又多了个新鬼？”

“萧朋，少跟我布朗宁耍这一套，昨天还马马虎虎，今天可唬不倒我了，万一杀了我，自有冯大律师替我出面，持械杀人的罪名不轻，这官司你可有的打了。”

“喝，刚刚给你披上张狗皮，马上就来咬人，神气的未免太快了点吧？”

“彼此，彼此。”

解莹莹被两人一对一答，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突然，楼下“轰”地一声，库房的大门被闯开了。

“莹莹，莹莹。”解超到了。

“哥哥，快上来。”

“莹莹，”解超大喊着：“真有你的，打得又快、又准、又狠，哥哥都比你不上了。干脆，太平山下四把枪里的快枪解超，从此除名，改成解莹莹算啦，哈……。”

解莹莹俏脸急得通红，一付哭笑不得的模样。

布朗宁与萧朋也不敢笑出声来。

“这回可好了。”解超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响亮：“那天跟丁景泰碰上，哥哥在前面宰他，你在后面给哥哥压阵。哈，保险吓得那龟儿子腿发软。”

“哥哥，少说两句嘛。”

“为什么不能说？”解超距离更近，声音也更大了：“我明天还要好好放放空气呢，不但吓吓丁景泰，也叫布朗宁、萧朋那两个鬼东西知道，我七海帮虽穷，身手却各个强硬得很。”

“哥哥，哥哥。”解莹莹急得直跺脚。

“咚咚咚咚。”一阵楼梯响。

解超有说有笑一头窜上来，却被楼上的热闹场面吓了一大跳，差点又栽下去。

“萧朋，还……还有布朗宁，你们两个跑来干什么？”解超惊魂未定问。

“来瞧瞧你快枪解超的身手究竟硬到什么程度。”萧朋抢先回答。

解超瞟了瞟解莹莹手上的枪，松了口气，说：“瞧清楚了么？”

“从头到尾，一点没漏。”

“怎么样？”

萧朋大拇指一挑，说：“的确高明。”

解超得意地笑了，解莹莹却差点哭出来。

“布朗宁，你呢？”解超见布朗宁站在后面不声不响，指着他大声喝问。

“快枪解超的身手，我一向都很佩服。”布朗宁忍笑回答。

“莹莹那几手如何？”解超有意让妹妹出出风头，得意忘形的追问。

萧朋听得肚子痛，急忙转过身去。

“咳咳，”布朗宁干咳两声，避重就轻说：“莹莹那把枪的威力真大。”

“废话。”解超眼睛一翻，说：“谁问你枪的威力，我问的是她的身手。”

“身手么……身手么……。”

布朗宁正不知如何回答，解莹莹高声抢着说：

“哥哥，算了吧，洋相都被你出尽了。”

“什……什么洋相？”解超被妹妹怨得莫名其妙，楞楞的问。

解莹莹正想说出实情，布朗宁与萧朋已忍不住笑了起来。

解超仔细看了看解莹莹，解莹莹缩缩肩膀，做了个苦脸，浑身脏兮兮的跪在那里，毫无一丝得意的神色。

那把替他解围的枪，虽然托在手上，可是却一点精气神采都没有，依照平日解莹莹的脾气，早已吹得满天飞花了，怎会如此无精打彩？

解超稍微想了想，已经完全明白了，其实他早就该明白的，凭他妹妹那两把刷子，怎么可能打出那么快，那么准，声势那么惊人的枪法来？

解超再也得意不起来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一屁股坐在楼板上，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脑袋，说：“真不中用，真不中用。”

“怎么不中用？”萧朋一旁安慰说：“凭你方才的乱阵机智和追杀手法，换了我萧朋或布朗宁上去，还未必做得到呢。”

“就是嘛。”解莹莹给她哥哥打气了。

“唉，”解超叹了口气，说：“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靠人家解围。”

“彼此帮点小忙，也算不了什么，何必认真。”萧朋说。

“为什么每次要人帮忙解围的都是我解超，为什么不能换一换，也叫我解超帮你们解解围呢？”解超自怨自艾说。

布朗宁走上来，拍拍解超的肩膀，说：“如果我布朗宁事事能赶在别人前面，现在坐在这里自怨自艾的，恐怕不是你解超，而是我布朗宁了。”

“赶在别人前面管什么用，到今天为止，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还没摸清呢。”解超两手一摊说。

“解兄！”布朗宁神秘的说：“你已经追到这里，难道还猜不出他们是那一路么？”

“什么？”萧朋突然赶过来，一把抓住布朗宁，喝问：“真的会是北角杨文达？”

“差不多。”

解超抓了抓脑袋，摇头说：“不对，不对，杨文达手下那群人，我差不多都见过，可是这些人却都面生得很。”

“当初我也不大相信，可是现在却被我想通了，”布朗宁索性也坐下来，说：“北角是个死地方，如果杨文达想扩充势力，增进财源，就必须往繁华地区进军。可是目前港九的形势，早已划分的清清楚楚，偏僻地区不谈，中心地区的中环有丁景泰把持，对海有九龙王孙禹坐镇，水上有你解家父子盘据，这些人哪个是好惹的？以他杨文达的实力，别说对付九龙王孙禹和中环土皇帝丁景泰，就是你七海帮也够他受的了。”

一旁的萧朋听得兴趣来了，也凑过来坐下。

布朗宁喘了口气，接着说：“杨文达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这些年来一直被挤在一隅，他表面上安然若素，内心必定气闷得很，却一直抓不到机会翻身，直到最近，他才碰上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解超急忙追问。

布朗宁笑了笑，接着说：“无论任何帮会，要想风云一时，必须拥有得力的人手，譬如中环帮如果没有丁景泰接手，怎会有今天的局面？七海帮没你解超，早就完蛋了，孙禹手下如果少了萧白石，还称得起九龙王么？”

说到这里，布朗宁和解超兄妹，不约而同朝萧朋望去。

原来萧朋正是九龙王孙禹手下第一号人物萧白石的亲弟弟，当年九龙王一再邀请萧朋入帮，萧朋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就是受了他哥哥的影响。因为萧白石自身已经深深体会到置身黑社会的苦恼，怎肯再教弟弟步入他的后辙，所以一直希望萧朋走上正路。萧朋为了不愿辜负长兄的期望，才断然投入警界。

这件事当年曾轰动港九，凡是在黑社会插过一腿的，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段故事，难怪一提到萧白石，大家都要看萧朋一眼。

萧朋被大家瞧得有点别扭，手一摆说：“闲话休提，快点言归正传吧。”

布朗宁又接下去说：“杨文达的机会，便是最近他忽然发现一批足堪利用的人手。”

“就是这些不中用的家伙么？”解莹莹满脸不屑的说。

布朗宁正色说：“千万别小看这群人，他们里面藏了不少高手，昨天晚上和丁景泰挑战的小子，恐怕港九就找不出几个能对付他的人物，万一后面还有比他高明的人马，我们几个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批人的来历一定大有问题，杨文达怎会如此胡涂，弄得不好，将来吃苦头的恐怕是他自己。”解超说。

“杨文达如欲从虎口上拔须，不冒点险行么？何况他也不是傻瓜，说不定早已有了打算。”布朗宁说。

萧朋一旁催促说：“别管他那些，继续说下去。”

布朗宁继续说：“杨文达与这些人当然一拍即合，有了人手，就不得不想办法弄钱来维持庞大的开支，于是他一面派人打丁景泰的主意，一面把脑筋动到亿万富翁林家身上去。”

“你怎么知道他在动林家脑筋？”解超问。

“本人现在是冯朝熙大律师事务所的探员，第一件任务便是负责林大小姐的安全。”

“哟，改邪归正了？”解莹莹惊奇的说。

“不错，自古来邪不胜正，你们兄妹怕不怕？”布朗宁笑着问。

解超哈哈一笑，说：“怕，怕你的皮太厚，我解超的子弹打不进去。”

布朗宁和解莹莹都被解超逗笑了，萧朋却在一旁拚命的皱眉头。

“萧朋，你又在动什么鬼脑筋？”布朗宁问。

萧朋想了一会，说：“布朗宁，林家的事有点邪门。”

“有什么不对？”布朗宁吃惊的问。

“如果杨文达要谋杀林大小姐，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前后三次行刺，都只将她身边的男朋友杀死，而林大小姐却毫发无伤？”

布朗宁一拍大腿，说：“对啊！林家十三名保镖，有十个是他们派去的人，任务只是监视林大小姐行动，为什么？”

“何况，他们杀了林大小姐又有什么用？他杨文达既非林家的遗产继承人，也不是林大小姐的丈夫，就算林大小姐死了，钱也不会到他手上啊。”萧朋不解的说。

“既不准林大小姐接近其他男人，也不叫她死，嘿嘿，”布朗宁冷笑一声，说：“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可能？”萧朋急问。

“人财两得。”

“哈哈！”萧朋笑了：“不可能，杨文达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林大小姐才十九岁，配不上嘛。”

“难道不能派个配得上的？”布朗宁笑着回问。

萧朋不说话了，显然已经同意了他的看法。

布朗宁伸了个懒腰，笑着说：“明天开始到差，第一件事先追问人家男朋友姓名，太不象话了。”

“说不定林大小姐错会了意思，以为你布朗宁动她脑筋呢，哈……。”解莹莹吃上豆腐了。

“也许林大小姐真的看中了他，带着亿万家财，投进布朗宁先生宽大的怀抱，到时咱们大家也可以沾点光，弄两文用用。”解超财迷心窍的说。

“哥哥，你穷疯了，怎么说出这种没出息的话来？”解莹莹居然教训起哥哥来。

解超笑了，布朗宁也跟着笑了。

“先别轻松！”萧朋提出警告说：“布朗宁，你要特别注意两件事，第一，小心自己吃冷枪，第二，小心林大小姐被绑走。”

布朗宁听得大吃一惊，再也笑不起来了。

“解超，”萧朋笑着说：“咱们来个警匪大合作如何？”

“什么警匪大合作？”解超奇怪的问。

“我和你合作，岂不是警匪大合作么？”

“好小子，你真会骂人。”

大家忍不住又笑了一阵。

萧朋脸色一整，认真说：“解超，玩笑开的差不多了，说真的，为了四海帮，你也非和警方合作不可。”

“怎么个合作法？”

“尽你所能，每天穷找他们麻烦就够了，行动稍微小心些，千万不可追进杨文达地盘里，免得发生意外，一旦有了接触，马上通知我，我自会与你会合。”

“可以，不过子弹要你出。”解超笑了笑，说：“这就是穷人的苦处，萧兄不要见怪。

萧朋当场取出日记簿，开了张条子，交给解超说：

“用多少直接找九龙帮去拿，他不给就开枪，可千万别打错人，只能打孙禹，家兄方面还请手下留情。”

解超笑着把条子接过来，小心藏进袋里。

“布朗宁，赶快去找张佩玉吧，叫侯先生多派些人手，冯大律师事务所那几个人不够用。”萧朋笑着说。

“为什么一定找侯先生，难道就不能叫警署拨些人来支持吗？”布朗宁莫名其妙的问。

萧朋摇头说：“警方做事限制太多，什么事都得合法，只怕很难与大家配合，所以还是找侯先生比较恰当。”

“难道侯先生就不算警方的人吗？”

“不算，他们只是警署之外的天星小组。”

布朗宁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好吧，就算非找侯先生不可，直接拨个电话就好了，何必一定要找张佩玉呢？”

萧朋笑了笑，说：“张佩玉已调到天星小组，专门负责对你布朗宁连络事宜。因为侯先生说跟你布朗宁办事，女人要比男人有用很多。”

布朗宁只有摇头苦笑。

解超与萧朋定好连络办法后，带着解莹莹先一步走了。

布朗宁帮萧朋从轮胎堆里救出警车，两人窜进车厢，萧朋问：“去那里？我先送你。”

“飞达酒馆。”

“你还有闲情喝酒？”

布朗宁苦笑着摸摸脑袋，不知会不会真挨瓶子。

三

布朗宁硬着头皮走进“飞达”酒馆。

老板娘依露拚命拭着杯子，理也不理他。

布朗宁往酒台上一坐，也不开口，两人泡上了。

依露越拭越使劲，恨不得把杯子拭碎。

布朗宁从坐下就一直盯着依露手上那只杯子，他闷声不响的坐了五六分钟，依露也闷声不响的拭了五六分种，手上的杯子换也没换一只。

布朗宁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依露开口说。

“换只杯拭吧！这只再拭就被你拭破了。”

“要你多管。”

依露头也不抬，换了只杯子，又开始拭了起来。

“依露，来杯酒怎么样？”

“哗”地一声，杯子与酒瓶一起滑过来，正好停在布朗宁面前。

布朗宁接住酒瓶，皱眉问道：“没有好的吗？”

依露白眼一翻，说：“小小一名探员，摆什么臭架子，那种高级酒，你喝得起么？”

布朗宁微微一笑，随手将原封没动的五万三千五百元港币，一起抛了过去。

“哎唷，布朗宁你抢了那家银行？”依露捧着钞票，匆匆忙忙赶过来问。

“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不过是一个月薪金而已。”布朗宁满不在乎的说。

“一个月薪金怎会这么多？”依露急急追问。

“别小看了我，目前行情翘得很哩。”布朗宁含笑回答，脸上充满得色。

“布朗宁，”依露担忧的说：“别想一下把人敲死，做事情要图个长远打算呀。”

“喝，”布朗宁笑瞇瞇说：“口气倒活像个管家婆。”

依露眼睛又瞪起来了，钞票往衣袋一揣，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酒，“碰”的一声，摆在白朗宁面前，回身远远走开，又不理他了。

布朗宁耸耸肩，满满斟了一杯，脖子一仰，整个倒了进去。

依露三步并成两步地赶上来，一把将酒瓶子抢过去，急声说：“这种酒要慢慢喝，怎能像你这么灌，成心醉倒是么？”

“醉了也好，免得看人家白眼。”

依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葱指在布朗宁头门一点，娇声说：“讨厌鬼，这回姑且原谅你，下次再敢不听话，哼，看我饶你才怪。”

“放心，下次总督亲到，也请我不去了。”

依露咬着小嘴想了想，从怀里抽出几张钞票，朝布朗宁口袋一塞，俨然太座风范，说：

“不能给你太多，免得花到女人身上去。”

布朗宁做了个苦脸，哼也没敢哼一声。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依露伸长粉颈朝外瞄了瞄，低声说：“土皇帝来了。”

布朗宁慢慢喝着酒，连头也不回。

轰然一声，店里全部不过十几个客人，几乎全部站起来。

丁景泰哈哈一笑，高声说：“各位慢慢喝，喝够自管请便，酒帐算我的。”

众人谢了一声，一个一个溜了出去。

丁景泰把大钞往依露手里一塞，坐在布朗宁一旁，笑问：“战况如何？”

“丁兄，下次再有这种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丁景泰吃了一惊，急问：“为什么？”

“差点命都送掉。”

丁景泰忽地站了起来，大声问：“对手是些什么人物？凭你布朗宁和解超两人还吓不倒他们？”

“还有萧朋！”

“三个？”丁景泰惊得手指乱动，差点把枪拔出来。

“别紧张，别紧张，”布朗宁把丁景泰按到座位上，大笑说：“丁兄完全误会了，我说的送命，并非由于战况凶险，而是差点被笑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丁景泰楞楞的问。

布朗宁便将当时情况，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丁景泰听得哈哈一笑。

突然，丁景泰的笑声就像被刀子切断般，一下停了下来，冷冷说：“看来杨文达第一个目标是我丁景泰了？”

“错了，是我。”布朗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管他对谁，反正总免不了要大干一场。”

“丁兄，咱们也来个警匪大合作如何？”

“哈……，”丁景泰一阵敝笑，说：“刚刚做了一天人，马上就神起来了。”

“不过这次合作，你丁兄难免要吃亏的。”

“没关系，如何干法，尽管说出来。”

“第一、派出你帮中好手，日夜守在林公馆四周，碰到不顺眼的就干，惹出麻烦自有冯大律师替你打官司。”

“可以，第二条。”

“找几个身手利落的人，随时跟踪我，我落脚在那里，叫他们马上与你连络，然后你再派出大批人马，严守一旁，就像保护太上皇一般，免得我布朗宁吃冷枪。”

“好家伙，讨起便宜来了。”

“怎么样？办得到吗？”

“你布朗宁的事，还有什么话说，我一定像保护土皇子一样，尽量不叫人欺侮你。”

两人相对大笑一会，丁景泰伸出三个指头。

“第三条！”布朗宁看依露已经不在，悄声说：“由你丁景泰亲自负责保护依露安全，免得遭人绑架。”

丁景泰怔了怔，点头说：“放心，包在我身上，第四条呢？”

“没有了。”

“什么？”丁景泰哇哇大叫说：“这算那门子合作，简直是我中环帮全体总动员，专门保护你布朗宁嘛。”

“吃不起亏就算了。”

“好吧，跟你布朗宁合作，明明知道吃亏，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了，谁教我们是好朋友呢！”

“如此一来，杨文达也就再没闲空找你丁景泰麻烦了。”

“总算没亏光。”

这时，依露亲自端着两盘炒饭走过来，往台子一摆，笑嘻嘻说：“晚餐我请客。”

布朗宁真的饿了，马上大吃大嚼起来。

丁景泰却朝着那盘东西拚命皱眉头。

依露笑瞇瞇问：“是不是东西太坏，不合您丁大哥口味？”

“谁说的？只要他布朗宁能吃，我丁景泰为什么不能吃？”

说罢，果然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去，只是那付苦眉苦脸的吃相，看得实在令人心酸。

四

布朗宁一直陪依露坐到深夜二点钟，酒馆的生意不但未曾中断，反而更热闹起来。

依露芳心急得冒火，却又不好赶客人走路，只有眼巴巴挨着。

布朗宁忙了一整天，实在有点疲倦，不断连连呵欠。

依露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痛，硬把他拉进房里，让他自己先睡下。

客人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盛，可是老板娘依露却越来越愁。

两个雇用的酒保，也忙的晖头转向，里里外外跑个不停。

依露身在酒台，心在房间，不时赶进去开门看看，见布朗宁好好睡在床上，才放下心，又依依不舍地走回来。

客人出出进进，依露也出出进进，转眼三个小时过去了。

眼巴巴盼着客人走光，依露亲自熄灭里外灯火，拖着娇慵的身子走回房里，已经快天亮了。

本来这段季节，正是酒馆生意最旺的时期，平日本就经常做到清晨方歇，依露所以发急，不过急着要早上床吧了。

换上睡衣红着脸蛋，半喜半忐忑地窜进被窝，像条小猫似的绻伏在布朗宁怀里。

布朗宁睡眼未睁，双手便开始高山平地的搜索起来。

“嗤嗤”的娇笑声，紧张的喘息声，不停地发散出来。

忽然房门又响了。

“布朗宁，布朗宁。”

“什么事？”

“警署萧警官在外面等，好像说林家出了事。”

布朗宁“嗖”的一声，跳下床来，拚命睁开惺忪睡眼，伸手把枪抓在手里。

“布朗宁，不要去，不要去嘛。”

“抱歉，职责所在，非去不可。”

“还没到上班时间嘛。”

“外面有人在等。”

“布朗宁，”依露急声叫着：“你不是说总督亲到，也请你不去么？”

“可是在外面等的人不是总督，而是萧朋啊。”

依露气得牙根发痒，随手抓起枕头，狠狠朝布朗宁扔去。

布朗宁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了，拉开房门，提着裤子就往外跑。

“布朗宁，这次我再也不会轻轻饶过你了。”依露恨声高喊着。

可是这时的布朗宁，早已爬上萧朋警车了。

依露越想越气，抓起东西拚命往外抛。

转眼之间，高跟鞋、三角裤、尼龙袜、奶罩……等等，通通飞到门口透空气去了。

铁汉、红颜

一

朦朦的曙色里，车子吃力的爬上半山，足足走了二十分钟，直到天色已亮，才爬到整整占了一条长街的林公馆。

走上平坦的横路，车速也快了很多。

突然萧朋喝了声小心，轮胎一阵“吱吱”乱响，车子转进一道宽大的铁栅门里。

一进大门，布朗宁的视线不禁一亮，自然生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一片微微起伏的花园，占地足有里许方圆，地上铺满了绿油油的茵草，中间夹杂着一些五颜六色的花木，看上去有如历身仙境一般。

一幢奶油色的平顶洋楼，远远耸立在花园尽头，也正如仙境里的宫殿楼台。

布朗宁这是第一次到林公馆，虽然他自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景色，也不禁被林家的气派吓住了。

车子开了几分钟，慢慢停在楼房门口，吕卓云匆匆赶出来，把车门打开。

“这位是吕卓云，认识吧？”布朗宁指着吕卓云问萧朋。

萧朋看了吕卓云半晌，大声说：“原来你躲在这里？上次我来过一次，怎么没碰上？”

吕卓云露齿一笑，说：“我胆子小，见不得大人物，藏在里面没敢出来。”

萧朋在他肩头上捶了一拳，含笑与布朗宁并排走了进去。

绿油油的地毡，绿油油的墙壁，连天花板都是一水的绿色。

“这林雅兰是怎么搞的？”布朗宁皱眉说：“活像从泥巴里窜出来的一样，跟绿色分不开。”

“真倒霉，”林雅兰忽然出现了，正从楼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翘着嘴，怨声说：“昨儿晚上睡前没祷告，害得人听了一夜枪声，一早又挨上骂了。”

三人微微一笑，一同迎了上去。

“布朗宁，”这三个字在林雅兰嘴里喊出来，充满了洋味，“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来？”

“忙着把钱用掉！”布朗宁理直气壮的回答。

林雅兰笑了，笑得比花还美，声音比唱歌还动听的说：

“如果你不知节俭，这辈子也发不了财。”

“还好，我一直不想发财，免得那些坏人乱动我脑筋，也免得夜里听枪声，早晨挨保镖骂。”

“哟，没想到你的嘴巴也厉害。”林雅兰几乎把身子贴在布朗宁身上。

布朗宁急忙退了两步，不敢再跟她搭讪，他发现这小丫头难缠得很。

可是林雅兰却像对布朗宁特别投缘，非要找他说话。

“布朗宁，”林雅兰的手指，差点碰到萧朋的鼻子：“这是什么人？”

“警方第一高手萧朋。”布朗宁看她那付大剌剌的神气，皱眉说：“他的枪法最厉害不过，你若对他无礼，如果他要打你的黑眼球，子弹就绝对沾不上眼白。”

林雅兰咋舌说：“原来也是四把枪里的人马。”

萧朋走上来，指着林雅兰的鼻子，说：“布朗宁，这丫头是谁？”

布朗宁笑着说：“她就是林大小姐林雅兰，你千万不可对她无礼，她的钞票足够把你们警察总署买下来。”

萧朋笑了笑，规规矩矩对三人行了个军礼，转身走出门外，扫视一下被子弹打得伤痕累累的墙壁，低头窜进车厢，风驰一般驶去。

布朗宁凝望着渐渐开远的车影，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当年初到香港，刚刚登上码头的滋味一样。

“布朗宁，你的房间在楼上。”吕卓云说着，领先走了上去。

“就在我的房间隔壁。”林雅兰接了一句。

布朗宁笑了笑，跟随吕卓云爬上软绵绵的楼梯，走进香喷喷的卧室。

三人刚刚坐定，电话铃已响了起来。

吕卓云伸手抓起听筒，听了一阵，脸色立刻变了。

“布朗宁，我们又被些不明来历的家伙包围了。”

“别紧张，可能是自己人，叫他们上去问问。”布朗宁镇静的说。

吕卓云挂上电话，一直楞楞的望着布朗宁。

林大小姐一旁像个没事人儿一般，哼着流行歌曲，非常开心。

过了一会，电话又响了，吕卓云听完，脸色果然轻松下来，笑着说：“布朗宁，你的神通越来越大，怎么连土皇帝的御林军也给调了出来？”

“暂时借用几天，如果情况再严重，说不定把九龙王，四海龙王的人手都调来。”白朗宁得意的说。

“哟，我的保镖好威风。”林雅兰唱着说。

“大小姐，我要睡一觉，你请回房休息吧。”布朗宁被她唱得心烦，有意赶走她。

谁知没把林雅兰赶走，反将吕卓云唬了出去。

“没关系，白天你尽管睡，我替你保镖，晚上我睡，你再替我保镖，如何？”林大小姐竟然开起布朗宁玩笑来了。

“我要脱衣服了。”布朗宁成心吓吓她。

“请便，要不要帮忙？”林雅兰笑嘻嘻问着。

布朗宁一气之下，真的大脱特脱起来。

林雅兰笑瞇瞇瞟着他，神态自若得很。

布朗宁一面脱衣，一面瞄着她，最后脱得只剩下一套内衣裤，林雅兰仍然一付悠哉悠哉的模样。

“林大小姐，你真的不走？”

“我们女孩子都不怕，难道你还害羞？”

布朗宁一气之下，汗衣也扒了下来。

“哎唷，你怎么真脱？”林雅兰的脸红了。

布朗宁理也不理她，又开始作出脱内裤的样子。

“哎唷，等一等，我要出去。”

布朗宁停住手，问：“你不是要给我保镖么？”

“嗳，你这人睡觉怎么连内衣都不穿？多难看？”林雅兰娇嗔的说。

“自己不懂欣赏，还说难看，真是少见多怪。”

林雅兰啐了一口，嘴里骂声：

“缺德鬼。”

急急推开通过浴室的门，穿回自己房里。

二

早晨起来一睁眼，林雅兰一定站在门边，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洗脸也要被瞟着，吃饭也要被盯着，到外面察看一下地势，林雅兰也要站在阳台上瞄着他。

对林雅兰来说，布朗宁就好像她刚刚买回来的大玩偶。

弄得布朗宁没办法，只有尽量少和她接触。

“吕兄，林大小姐的脑筋有没有问题？”布朗宁偷偷把吕卓云拉到无人之处问。

“很正常。”吕卓云诧异的问：“有什么不对？”

布朗宁把那两只大眼睛的情形，说了一遍。

吕卓云听了，摇头叹气说：“布朗宁！不必太认真，林大小姐可怜得很，孤单单一个人，每天生活在惊吓中，连出外散散心的自由都没有，以她的年纪说来，正是个好玩的大孩子，却硬将她闷在家里，你叫她如何打发这漫长的日子？布朗宁，万一她找你麻烦，马马虎虎让她点算了。”

布朗宁叹了口气，不禁对林雅兰生出了同情之心。

吃过什餐，林雅兰又出现在布朗宁的门前了，一双大眼睛又开始看他。

林雅兰有两个爱好，第一，特别喜欢听唱片，第二特别喜欢踢拖鞋，常常把电唱机连开十几个小时，也常常将拖鞋踢上半天，那鞋子往上一踢，在空中翻几个筋斗，又会穿到她脚上，就像布朗宁玩枪那么熟练。

“大小姐，我们谈谈好吗？”

“谈不过你，看得过你，所以不谈，干脆看。”这就是她对付布朗宁的办法。

布朗宁凑过去，笑着说：“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老老实实答复我，今天晚上带你去……散步，怎么样？”

“散步有什么意思？”林雅兰无精打彩说。

“那么你喜欢干什么？”

“夜总会坐坐，舞厅泡泡还差不多。”

“好吧，只要你回答得令人满意，到哪里去玩都可以。”

林大小姐又高兴了，一直催着布朗宁快问。

布朗宁取出一张纸，往林雅兰面前一摆，说：“把你男朋友的名字都写出来。”

林雅兰怔了怔，说：“写男朋友的名字干嘛？”

“想知道一下他们的姓名。”

林雅兰肩膀一耸，难过的说：“早都跑光了。”

“没关系，以前的也好，现在的也好，随你写，写得越多越好。”

林雅兰想了想，抓起那张纸，跑回房去，过了一会，果然写了满满的一张。

布朗宁高高兴兴的接过来一看，气得一阵乱搓，摔在地上，原来满纸上面写的都是“白朗宁”。

林雅兰得意的“咯咯”一阵娇笑，笑的开心极了。

“大小姐，帮帮忙好不好？”布朗宁真拿她没办法，高兴就笑，不开心就哭，只有趁她高兴时求她。

林雅兰笑够了，眼睛一翻，问：“你急着要他们的姓名究竟干什么用？”

“保护他们。”

“不必，让他们都死光算了。”林雅兰恨恨的说。

布朗宁苦笑了笑，说：“他们死活不管，难道你不要出去玩玩么？”

林雅兰被他说动了，眼睛转了转，问：“是不是要写出最好的男朋友姓名？”

“当然。”

“好吧。”说完，又跑回房去了。

这次出来，果然写了三个人的名字。

三

“布朗宁！算了吧，这几天外面乱得很。”吕卓云有点担心的说。

“吕兄放心，我早有防备。”

吕卓云苦笑着坐进车厢前座，布朗宁陪林大小姐坐在后面。

车子一开出大门，马上有两台车子跟缀上来。

“要不要把后面的车子甩开？”司机问。

“不必。”布朗宁安然说：“别开得太快，叫他们跟上来好了。”

吕卓云不安的紧抓住枪柄。

林大小姐拚命挽住布朗宁的手臂，脸蛋都吓白了。

布朗宁知道她已经被前三次的凶险吓破了胆，所以一直在安慰她。

车子开进闹区，林雅兰的脸色才渐渐好转，一路上东张西望，好像对香港的市街已经陌生了。

车子在新加坡大舞厅门前停下，林雅兰高兴得跳了起来。

“舞国艳后白丽娜”的七彩霓虹，一闪一闪照射着林雅兰的俏脸，更增添她几分兴奋神色。

舞厅里的侍应生，匆匆迎上来。正想拉开林大小姐座车的车门，一路上跟踪在后的两台车子已然赶到，车身尚未停稳，一名壮汉已从车厢里蹿出，一掌将那侍应生推开。

另外十几名大汉，也通通跳出来，把林大小姐的车子团团包围住。

吕卓云抽出他那把左轮，焦急地望着布朗宁，林雅兰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躲在布朗宁怀里发抖。

“别怕，是自己人。”布朗宁大声安慰两人，伸手将厚厚的防弹玻璃窗转开。

立刻有名大汉弯身说：“布朗宁，稍等几分钟，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得先布置一下。”

身旁另一名大汉，从窗口递进一具晶体管遥控对话器，说：“布朗宁，我们大哥要找你谈话。”

布朗宁接在手里，把天线往窗外一送，里面已传出一串洪亮的笑声。

“布朗宁，要跳舞为什么不到咱们自己舞厅去，新加坡那地方杂得很。”

“没关系，有你丁景泰保驾，十八层地狱也去得。”布朗宁笑声回答。

“你这小子就会计算我，这次我被你坑惨啦。”丁景泰哭一般的声音传进布朗宁耳里。

布朗宁笑笑说；“丁兄，出几个人陪小弟打打前阵，你也并不吃什么亏，说的这么严重干嘛？”

“暧，人手当然算不了什么，我丁景泰不是胡涂蛋，还会不明白么？惨就惨在你那要命的第三条了。”

“第三条？你现在那里？”

“当然在飞达，既已答应你布朗宁，不来行么？”

“可是依露有什么失礼之处？”

“唉，别提啦，提起来真伤心。”丁景泰那苦兮兮的声音，听得布朗宁都有些心酸。

“丁兄，究竟是怎么回事？”

“布朗宁，一定是你昨夜里练错了功，把她给得罪了，今天一直把个漂漂亮亮的脸蛋拉的比马脸还长，柜子里的好酒不肯拿出来，硬把连四海龙王洗脚水都不如的东西朝我杯子里倒。

老弟，替我想想，凭我丁景泰怎能喝这种酒？昨天那盘炒饭已经倒足胃口，今天又让我喝这种洗脚水，怎么吃得消么？”

布朗宁哈哈笑说：“那就干脆别喝算啦。”

“没那么简单，喝得慢一点，她都要赶人。”

“这么说来，只有委屈你丁兄了。”布朗宁知道依露的扭脾气一发，难应付得很，除了对丁景泰抱歉外，他也一点办法没有。

“唉，你布朗宁的事，还有什么话说，就是真的洗脚水，也只有捏着鼻子朝下灌。”说到这里，突然语声一紧：“来了，来了，好吧，你跳你的狄司可，我喝我的洗脚水，下次再谈。”

“卡”地一声，声音断了。

布朗宁笑着收起天线，把遥控对话器还回窗外大汉手里。

这时又有两辆高级轿车停下来，男男女女跳下一大堆，男的西装笔挺，女的花枝招展，活像一群富豪之家的子弟。

窗外大汉弯身轻轻说：“老五已先进去清场，再等两三分钟就好了。”

布朗宁仔细一瞧，那堆花花公子果然都很面熟，其中一人正是中环帮的老五飞刀江静。

吕卓云听得楞了楞，叹息说：“丁景泰这家伙真不简单，中环帮被他搞得比二年前更有声势了。”

布朗宁点点头，说：“丁景泰这人雄才大略，这几年中环帮被他治理的景景有条，俨然香港第一大帮，足可与九龙王隔海对峙了。”

“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吕卓云含笑说：“据我所知，丁景泰不是个好讲话的人，为什么独独买你布朗宁的交情？”

布朗宁悠悠叹息说：“凭丁景泰的地位和身手，大可不必买我布朗宁的帐，与我为友固然天下太平，与我为敌也兴不起什么大风波，只是这几年来，我们四把枪之间，内心早已滋生了一股浓郁的友情，见面时大家冷言相向，背后却彼此关怀无异手足，如今解超与他，为了两帮利益问题，闹得势同水火，萧朋又摇身一变而为警方大员，两人都与他日渐疏远，唯有我布朗宁依然如故，于是他便将对四把枪的情感，全部灌注在我一人身上，处处关照，事事忍让，既怕我突然变成仇敌，又怕我为仇敌所害，说起来，他的友情，实在令人感动。”

吕卓云听得不断的点头。

林雅兰却似懂非懂，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望着布朗宁发楞。

这时，车门突然被拉开，四周大汉也分散开来。

三人一起跳下车子，大摇大摆走进舞厅大门。

迷人的气氛，动人的音乐，鼓舞起林雅兰寂寞已久的芳心，还没见到舞池的影子，便在布朗宁怀里扭摆起来。

吕卓云一旁笑笑说：“布朗宁，你陪大小姐去跳吧。我要守住电路，免得你们乐极生悲，跳进鬼门关去。”

“不必了。”身后突然露出个娃娃面孔，笑嘻嘻说：“我早就派人把守住了。”

布朗宁头也不必回，听声音就知道是飞刀江静，摇首说：“那种地方，普通人手应付不来，还是把你那位公子兵请回来跳舞吧。”

飞刀江静怔了一下，扭头仔细打量吕卓云一眼，惊声说：“我道什么人被布朗宁捧上了天，原来是吕大将。”

“不服气么？”吕卓云翻着白眼说。

飞刀江静摆摆手，说：“唬我没用，有本事到我大哥面前去耍。”

“丁景泰有什么了不起？”吕卓云把眼一瞪：“那天我端着枪去找他，看他还拿什么神？

说罢，冷笑一声，扭身走了。

布朗宁也被林雅兰拖开，只剩下飞刀江静，楞楞站在那里，突然从怀里取出对话器，躲到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把天线拉了出来。

四

“布朗宁先生，好多天没见了。”衣帽间小姐接过林大小姐的外衣，对布朗宁笑瞇瞇说。

林雅兰瞄了布朗宁一眼，说：“原来你常常来。”

布朗宁笑了笑，不声不响牵她走了进去。

“布朗宁！怎么这么久没来，白丽娜……”侍应生突然发现林雅兰，急忙收口，干笑说：“我给二位找个好位子。”

林雅兰瞟了布朗宁一眼，说：“原来你是舞国艳后白丽娜的熟客。”

布朗宁耸耸肩，拥着她跟随侍应生走去。

两人被带到紧靠舞池的位子坐下。

乐台上奏着强烈的热门乐，舞池里跳着疯狂的狄司可，变幻不定的灯光，照耀在舞池里一张张充满兴奋的脸上，虽然近乎狂癫，却充份表现出青春的活力。

布朗宁并不大喜欢这么调调，除了故意寻白丽娜开心，硬拉她出出洋相外，平日还是喜欢跳跳贴面狐步舞，他认为唯有贴得紧紧的狐步舞，才能达到既开心，又实惠的目的。

“布朗宁，请白小姐过来一块坐坐吧？”舞女大班凑上来说。

以往布朗宁也常常带女朋友来玩，每次都要请白丽娜过来同坐，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同，对象也不同，舞女大班当然不知道。

布朗宁含笑摇摇头。

待舞女大班一走，林雅兰笑笑说：“看来交情蛮不错嘛。”

布朗宁干脆以行动代表回答，推开椅子，一步一步朝池中摇去。

林雅兰身子还没站直，已经开始摆起来了。

布朗宁身子扭动中，两眼却不停的四周察看，直待江静等人一对对摇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才安心下来。

林雅兰好像早将身边的危险完全忘记，拚命扭动着那付美妙的身段，直跳得脸上汗珠滚滚，身子依然扭的有劲得很。

音乐停了，林雅兰柳腰丰臀还在微微摇幌。

“大小姐，算了吧，人家都在看你呢。”布朗宁笑着说。

林雅兰俏脸一红，赶快躲进布朗宁怀里，轻轻说：“跟你跳舞真过瘾！”

“是么？”布朗宁含笑问。

“嗯，”林雅兰点头说：“既安全，又神气。”

“真的？”布朗宁故作惊容问。

“当然是真的，”林雅兰认真说：“冯朝熙背后虽然说你是活土匪，我看却一点也不像，土匪那有你这么英俊潇洒？那有你这么威风？以前我爸爸有很多将军朋友，看起来都没你威风呢。”

“以前你有很多男朋友，也没我英俊么？”布朗宁趁机套问她。

林雅兰冷哼一声，把头朝旁边一摆，不出声了。

音乐又响了，林雅兰正想开扭，却发现是慢拍子。

“扭不成了。”布朗宁耸耸肩，说：“是狐步舞曲！”

“放心，”林雅兰笑嘻嘻说：“这种贴面孔舞，更是我的拿手好戏。”

果然，没等布朗宁伸手过来，林雅兰已经将他的颈子搂住，脸蛋也凑了上去，那股调调，连舞国艳后白丽娜也要稍逊几分。

柔和的音乐，柔和的灯光，与方才的疯狂情调完全不同。

林雅兰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布朗宁身上，连两条大腿也非等布朗宁的腿贴上来，才肯挪动。

渐渐她连眼睛也闭上了，闭的紧紧的，就像真的跟情人来跳贴面舞一样。

布朗宁被她弄得非常尴尬，既不能照贴，也不便推却，只好睁着眼睛活受罪。

突然，布朗宁发现两道明亮的大眼睛远远朝他扫来，仔细一瞧，正是老相好白丽娜。

两人远远的便开始打暗号，布朗宁更是连转带拉的带着林雅兰朝白丽娜移去。

白丽娜也渐渐凑过来，一看林雅兰那付销魂相，小嘴一撇，转了几转又不见了。

乐声一停，林雅兰立刻放开紧抱布朗宁的手，轻笑说：“怎么样？贴得不错吧？”

“好是好，却把我害惨了。”布朗宁苦眉苦脸说。

“给你便宜占还不好，怎说我害你？”林雅兰不开心的说。

“唉，”布朗宁故意叹了口气，说：“被你贴得几乎喘不过气，全身血液循环加速，一颗心差得从喉咙出来，直到现在还跳得厉害呢。”

林雅兰听得“嗤嗤”一笑，说：“真的？让我摸摸看！”

说着，当真伸手穿进布朗宁西服衣襟，朝里摸去，谁知没摸着那颗跳跃的心，却摸到一只冷冰冰的枪柄，吓得她急忙缩手回来，娇声埋怨说：“整天揣着这东西干吗？”

“压住心脏。”布朗宁取笑说：“方才如果没它帮忙，心脏早就跳出来了。”

林雅兰又是嗤一笑，送了他一个娇嗔的白眼，瞟的布朗宁真有些心跳了。

音乐一只接一只响，两人也一直的跳，连座位都没曾回去过，一连跳了十多只。

跳到后来，布朗宁实在吃不消了，硬把她拖了回去。

两人回到座位，刚刚坐稳，布朗宁立刻发现白丽娜坐在他不远的对面，正对他瞇瞇微笑。

布朗宁一面逗着林雅兰闲聊，一面朝白丽娜瞟去。

白丽娜也一直把两只媚眼不停地朝布朗宁乱飞。

忽然，布朗宁发觉白丽娜的眼神里吐露出一丝迷惑的光芒，心里不禁一惊，急忙扭头望去，只见一个面貌陌生的侍应生，托着一只茶盘，直奔他而来，转眼已到了眼前。

布朗宁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一腿将椅子对准那人蹬去。

那侍应生身手非常了得，耸身越过椅背，人尚未到，茶盘已先甩出，直对布朗宁脸上飞来。

一片惊呼声中，布朗宁刚刚避过茶盘，一道青森森的刀锋已经到了胸前。

布朗宁闪避不及，双手同出，硬生生把那侍应生持刀手腕抓牢，猛将身形一转，那侍应生一声惨叫，人带刀同时翻了出去。

一旁飞刀江静等人，早已一拥而上，抓人的抓人，保驾的保驾，舞客们也纷纷起身，东窜西逃，当场情势大乱。

在一片混乱中，又有数十个身着侍应生服的大汉蹿出，直向布朗宁攻来。

布朗宁一手抱住林雅兰，一手抓住手枪，慢慢朝角落里退去。

这时江静等人的刀枪早已出手，连连惨嚎声中，场中情况更加凌乱。

“江静，不要误伤舞客，赶快调人。”布朗宁大声吩咐。

飞刀江静应了一声，立刻抓出遥控对话器，呼喊外面的同伴接应。

潜伏门外的中环帮弟兄，一批一批涌进来，在江静的调配下，一部份加入战圈，一部份掩护舞客退出舞池。

转眼舞客退尽，布朗宁手中的枪开始怒吼起来。

一陈惊人的快射，对方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林雅兰的身子被布朗宁紧挤在墙角，她拚命支起脚尖，从布朗宁肩膀上偷看外边的战况，温暖的呼吸，正好喷在布朗宁后颈上，喷得他奇痒难熬，几次差点误伤了中环帮弟兄。

敌方显然被布朗宁的神射，和中环帮源源不绝的援兵吓住，再也不敢恋战，纷纷从太平门退走。

惊心动魄的战场，马上静了下来。

紧藏在布朗宁身后的林雅兰，伸手将他拦腰抱住，笑嘻嘻说：“布朗宁，你的枪法真棒，中环帮几十个人都比不上你一个。”

一直掩护在布朗宁身前的飞刀江静，听得蛮不服气，说：“有什么稀奇，我们大哥比他还棒。”

“真的？”林雅兰眨着大眼睛问。

“当然是真的，”布朗宁大声说：“他们大哥的子弹是特制的，一颗子弹最少可以连咬好几人。”

布朗宁说完，自己也觉得不象话，忍不住一阵耸声豪笑。

这种话如若出自别人之口，中环帮弟兄一定跟他拚命，但布朗宁在他们心目中，早已视同自己人一般，大家非但不以为怪，反而陪同他一起大笑。

林雅兰在布朗宁身边，好像真的有了安全感，也跟着大家笑起来。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众人不禁大吃一惊，一同止住笑声，掏出家伙准备再干。

转眼间，一批警察当先冲入，侯先生、萧朋、冯大律师等人也同时奔进舞池。

“布朗宁，怎么样？”萧朋大声喝问。

“放心，有我布朗宁在场，还会打败仗吗？”布朗宁大剌剌的说。

侯先生走上来，朝舞池里看了看，摇头叹息说：“唉，地下这么多死伤，也真亏你们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还哭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飞刀江静，顶了侯先生一句。

这句话果然出了毛病，侯先生把眼睛一瞪，大声说：“这些是什么人？通通给我抓起来。”

“慢点，慢点，”布朗宁走上去，陪笑说：“您误会了，这几位都是林家合法雇用的保镖！”

“合法雇用的保镖？”侯先生半信半疑向冯大律师追问：“冯兄，这些人都是经你手雇用的吗？”

冯大律师既不便否认布朗宁的话，也不能骗他的老朋友，正在期期艾艾的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林大小姐接腔说：“冯朝熙，你这律师怎么越干越怕事，连替我雇用的人也不敢承认了？”

“咳咳，舞池里光线太暗，我还没看清楚，怎能胡乱承认。”冯大律师走上几步，皱眉在那群凶神的脸上扫了一眼，硬把嘴角朝上吊吊说：“老侯，一点不错，这些都是我用的人。”

侯先生也不为已甚，笑笑说：“就算你冯大律师说的不是黑心话，那么这些死伤怎么办？”

“不劳费心，”一旁林雅兰娇声说：“自有冯朝熙出庭打官司，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侯先生冷冷一笑，说：“由你们胡搞去吧，萧朋，我们走。”

侯先生一出门，所有的警察也跟着退走。

冯大律师顿足大叫：“布朗宁，你为什么把大小姐带到这种地方来？”

林雅兰抢着说：“别错怪布朗宁，是我自己要来的。”

冯大律师苦笑说：“好吧，既然你大小姐维护他，我也没话可说，不过我身为你的保护人，不得不告诉你，花钱消罪在香港不是件难事，自己的安全却要自己留神，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大家都不好过。”

林雅兰走到冯大律师面前，轻轻在大律师老脸上摸了一把，笑嘻嘻说：“多谢你的好心，我自会留意的。”

大律师与律师不同，在香港的社会地位非常高，冯大律师平日连个笑脸都不肯轻易露一露，如今被林雅兰当众一摸，弄得他尴尬万分，急忙倒退两步，说：“吕卓云死到那里去了？”

布朗宁这才想起守住电路的吕大将，急忙冲了出去。

“吕卓云，吕卓云。”布朗宁见电机房门大开着，人还没到，便已大喊起来。

里面像狮子吼般应了一声。

布朗宁冲进去一看，地上挺挺躺着五具尸体。

飞刀江静也随后冲了进来，惊声问：“这么多？”

吕卓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凭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应付得来么？”

飞刀江静把颈子一缩，嘻嘻说；“算你狠，好了吧？”

三人回到舞池，冯大律师正指着经理的鼻子，像教训孙子似的，说：“你窝藏凶手，刺杀顾客，我不告你已是天大的面子，你居然还敢提出赔偿问题，我看你是不想在香港混了。

舞厅经理被骂得一楞一楞的，看看破毁的家具和躺在地上的尸身，再瞧瞧冯大律师脸色，连连唉声苦叹，不知如何是好。

林雅兰一旁摆摆手说：“算了，明天叫他把损失单送来，用不着为些小钱难为他。”

冯大律师惊奇地瞧瞧布朗宁，又看看林雅兰，心说：这丫头今天怎么变了？

在舞厅经理千恩万谢的恭送下，布朗宁拥着林雅兰窜进车箱，正对远远的白丽娜飞眼做别，中环帮一名大汉又把对话器递进来。

“布朗宁，”丁景泰笑呵呵说：“听说吕卓云那家伙被你捞去了？”

“你的耳朵真长。”

“布朗宁，打个商量怎么样？”

“说说看吧。”

“这场仗打完，把他让给我如何？”

“让给你？”

“我……我出高价。”

“丁兄，你以为吕大将那种人，花些钱就能买到手么？”

“唉唉，”丁景泰叹息说：“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难道我丁景泰做人那么差劲？”

“丁兄，”布朗宁笑了：“像你这种朋友，打着红灯笼都难找，我布朗宁第一个就想交你，可是一谈到入你中环帮，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

“为什么？”

“被你丁景泰看上眼的，大都是些顶尖人物，起码也是一流高手，这些人个个心高骨傲，那个愿意屈居人下，甘做你丁景泰副手？”

“嗯，有道理。”

“丁兄，以你目前的人手，也该满足了，不但手下名将如云，且与我布朗宁推心置腹，有如弟兄一般，萧朋跟你处境虽然不同，但相惜之心，也不在我布朗宁之下，放眼港九，还有谁比得上你？”

“哈哈哈，对，对，就是九龙王孙禹，也未必比我强到哪里。”

“只有一点，我真替你遗憾。”

“哪一点？快说，快说。”

“快枪解超。”

“唉唉，事关帮中数百名弟兄生计问题，有什么办法？”

“给他点方便，对你中环帮也未必有大损失，像解超这种血性朋友，不好找哇。”

半晌没声音，突然“卡”的一声，线路断了，显然丁景泰不愿再谈论这个使他伤透脑筋的问题。

布朗宁随手把对话器往那大汉怀里一丢，朝司机挥挥手，车子立刻飞驶出去。

“怎么把我也扯上了？”吕卓云回头问。

“丁景泰想出高价把你买过去。”

“哼，少做他的春秋梦。”吕卓云冷哼一声说：“我对他中环帮才没胃口呢。”

“丁景泰对人实在不坏，能够跟上他，也不失为一条明路。”布朗宁认真说。

吕卓云越听越摇头，摇到最后，突然回身抓住布朗宁的膀子，正容说：

“布朗宁，我对你的兴趣倒大得很，等这次事情完，干脆你把北角接下来，我吕卓云一定帮你轰轰烈烈搞一场，凭咱们两人的身手和人望，并不一定比他中环帮差到那去，你看如何？”

“吕兄，蒙你看得起，小弟先谢啦。”布朗宁停了停，憾然接着说：“现在的黑社会，已经不同往昔了，你看九龙、中环两帮，都先后走上企业路线，帮中出钱经营各种营利事业，弟兄们安份守己替帮会赚钱，有了钱便有声势，有了声势才能镇守地盘，大家也才有口饭吃，我们既无财力，又没有好地盘，拿什么兴帮闯业，难道像以往一般专靠聚赌抽头，到土婊馆收花捐维持么？吕兄，不简单，我们这两把枪虽然罕有敌手，可惜凭玩刀耍枪闯天下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咱们有恒心，不怕不能成大业。布朗宁，别泄气，听我老吕的话保证没错。”

布朗宁拍拍吕卓云的肩膀，说：“这件事还早得很，以后慢慢谈吧。”

吕卓云昂首一阵敝笑，笑声里充满豪气，那神态就像几年前在黑道打滚时一般模样。

林雅兰似懂非懂的静静听着，两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两人。

五

清晨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倚在浴室门边，林雅兰踢在空中翻觔斗的那只绣花拖鞋。

整个上什，耳朵里尽是电唱机播出的流行歌曲，好不容易挨到中什，林雅兰那对无声的眼睛又来了，看得布朗宁几乎把饭扒进鼻孔里去。

布朗宁再也忍耐不住，吃过什饭，把林雅兰捉进卧房，指着鼻子狠声说：“我警告你，以后你再敢拿眼睛死盯着我，我一定好好揍你一顿，到时可别怪我不够客气。”

这办法果然收效了，可惜仅仅收效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以后，那两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又偷偷瞟了过来。

布朗宁真拿她没办法，只有随她去了。

其实现在的林雅兰，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每天闷在笼子里，见到生人当然睁圆眼睛看，叫她干什么？

布朗宁正要睡什觉，浴室的门又开了，林大小姐那满天翻飞的绣花拖鞋又登场了。

那拖鞋飞的虽然好看，里面却充满了孤独情调，布朗宁一点都不喜欢。

他非但不喜欢那只拖鞋，对林雅兰本人也不感兴趣，在布朗宁的头脑里，林雅兰虽然美冠群雌，却终归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影子，何况她既不能像依露般惹人心动，也不能像张佩玉般使人心急，更不能像白丽娜般逗人心痒，甚至连令人开心的海萍都比不上，最多只能叫布朗宁为她的处境感到心酸而已。

“大小姐，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进房连门也不敲一下。”

“别冤枉好人，人家正站在两房交界上，根本算不得进门。”

布朗宁无可奈何的摆摆手，说：“好吧，算我错怪了你，现在我想睡一会，你可以走开了。”

“你睡你的觉，我踢我的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两不相涉，何必一定赶我走开干嘛？”

布朗宁无名火起三丈，正待发作，冯大律师的请驾电话，适时赶到。

布朗宁如获重释，急忙把看顾她的责任交给吕卓云等人，匆匆冲下楼去。

林雅兰急忙追赶上去，说：“布朗宁，带我去好不好？”

“不好？”

“卖个交情嘛。”林雅兰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布朗宁身后。

“不卖。”

“谈谈条件怎么样？”林雅兰半跟半跑，苦声哀求着。

“免谈。”

林雅兰气得脚一跺，恨恨说：“不去就不去，有什么稀奇。”

“那就请回吧。”

林雅兰停下脚步，双手一叉，气唬唬喊着：“你请我也请不动了。”

布朗宁回身笑问：“真的？”

“当然真的。”林雅兰呶着小嘴，耸耸鼻头说。

布朗宁哈哈一笑，说：“正好。”

林雅兰一气之下，绣花拖鞋真朝布朗宁飞去。

布朗宁一把捞在手里，反手甩上阳台，头也不回，大摆大摆跳上车子，直朝大律师事务所驶去。

六

“布朗宁，听说昨晚你又出个大风头？”布朗宁刚刚走出电梯，李玲风已经笑盈盈迎上来问。

“那种风头还是少出为妙。”

“为什么？”

“免得遗憾终生。”

李玲风一时百思不解的模样问：“你这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事？”

“死了倒是小事一宗，充其量只当早睡一会儿，可是在临死之前，未能见你一面，岂非大大的憾事。”

李玲风这才知道布朗宁在开她玩笑，微微怔了一下，含笑摇头，扭身摇摆着柳腰走进了办公室。

布朗宁跟着走进去，正想跟她聊聊天，冯大律师已闻风赶出来，一把将他拖进里间。

“布朗宁，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吧。”冯大律师双手合十的说。

“什么事？”布朗宁被他拜得胡里胡涂问。

冯大律师苦眉苦脸说：“别再带林大小姐去那种杂乱地方，那些地方太危险了，万一弄出什么差错，岂非前功尽弃，教我如何对得起故去的林千翔，教我如何对她叔伯辈交代？”

“难道你要让她长期过着软禁式的生活？”布朗宁不以为然说。

“有什么办法？安全第一啊。”

“大律师，我看你干脆把她送进赤柱监狱算了，既安全，又省钱。”

“胡说，我并非绝对不准她出来，只是别去那种不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请问大律师，什么地方安全？”

冯大律师嘴巴大开，却讲不出话来了。

“大律师，长期躲躲藏藏，终归不是办法，长此下去，不被那群人打死，也要被自己闷死了？你看她那只绣花拖鞋，踢得又新奇又熟练，已经可以到夜总会表演了，家里情爱缠绵的流行歌曲唱片，更是多得不可胜数，如果不苦闷得发慌，拖鞋岂能踢得那般熟巧，如果不寂寞得要命，怎会一天到晚听那些哥哥爱妹妹，妹妹爱哥哥的肉麻歌曲，大律师，请救救她吧，再闷下去真把她毁了。”布朗宁拚命想说服冯朝熙。

“怎么才能救她脱险呢？”冯大律师问。

“把那些坏人一网打尽。”

“这事情不简单，忍忍再说吧，也许那些人会知难而退的。”冯大律师是个有声望，有地位的人，当然不愿意大动干戈。

“纵然再等十年廿年，那群人也绝不会轻易放手的，除非他们达到目的。”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钱。”

“唉，有钱也并不一定幸福。”冯大律师叹息说：“就以林大小姐来说吧，虽然家财百亿，资产遍及欧亚两洲，却连一天安逸的日子都过不到，自从林千翔一死，几乎每天都在躲躲藏藏，从新加坡躲到曼谷，又从曼谷躲到东京，一直都未曾摆脱那群魔鬼的纠缠，去年偷偷把她接回香港，刚刚轻松几天，又出了毛病，差点把小命都送掉，我真搞不懂，那些人的目的既然是钱，为什么三番两次想谋害她呢？杀了她钱也不会飞到他们手里去啊？”

布朗宁听得心里一惊，急忙追问：“其他地方也发生过人命案子？”

“唉，”冯大律师又叹了口气，说：“已经死了七八个了。”

“死的一定都是林大小姐的男朋友。”布朗宁好像在自言自语。

“对，你怎么知道？”冯大律师奇怪的问。

“只要你大律师动动脑筋，从头到尾仔细想想，也不难发现这案子的关键。”

冯大律师想了想，摇头说：“年纪老了，脑筋也慢了，你就干脆说给我听听吧。”

“那主谋者并不想杀害林大小姐，他的目标是林大小姐身边的男朋友。”

“为什么？”

“他要孤立林雅兰，让她找不到男人，最后自然带着亿万家财嫁给他。”

冯大律师恍然大悟说：“人财两得。”

“不错。”

“那主谋者是谁？”冯大律师紧张的问。

“当然是林雅兰男朋友其中之一了。”

冯大律师忽然叹了口气说：“林大小姐男朋友多得比海里的鱼少不了几个，想查也没法查啊。”

“没法查也要查。”布朗宁说。

冯大律师想了想，说：“也许她自己心里有数，你回去问问看。”

布朗宁摇头说：“还是你去问吧。”

“嗳，我这么大年纪，怎好追问这种事，还是你设法问问她吧。”

“如果她不肯讲呢？”

冯大律师大声说：“不讲也要逼她讲。”

“好吧，”布朗宁耸耸肩，把林大小姐写给他的名单递给大律师，说：“你先查查这三个人的底细。”

冯大律师看也没看，随手按了按桌上的按钮，李玲风像只粉蝶似的飞了进来。

“查查这三个人的来历！”

李玲风看了一眼，楞楞说：“人都死了，还查他们干吗？”

布朗宁跳起来问：“怎么死的？”

李玲风摇头笑着说：“这三人便是代替林大小姐死掉的那三个忠心耿耿的男朋友，难道你还不知道？”

“这该死的臭丫头。”布朗宁咬牙切齿说：“回去非得教训她一顿不可。”

“你要教训那一个？”冯大律师急声问。

“当然是林雅兰。”

“你……你要怎样教训她？”冯大律师有点发慌了。

“严刑逼供。”

“严刑逼供？”冯大律师吓了一跳，说：“她有什么供好逼？”

“全部男朋友名单。”

“使不得，使不得。”急得冯大律师声音都变了，双手乱摆说：“她又不是那群坏蛋，你怎能对她乱来？千万使不得啊。”

“她比那群坏蛋也好不了多少。”说罢，再也不听冯大律师那一套，气呼呼冲了出去。

七

车子像坦克车般冲回林公馆，布朗宁像头野牛似的冲上二楼。

“轰”地一声，林大小姐的房门被闯开了。

电唱机亮着，里边正播放着软绵绵的情歌。

布朗宁走上去，抓出正唱到一半的唱片，摔了个粉碎。

“哗哗哗”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布朗宁冲到浴室门外，几次想破门而入，终于忍了下来。

浴室里的林雅兰，似乎被突然中断的歌声迷惑住了，关掉蓬头，娇声问：“谁？”

“布朗宁。”那声音活像野牛叫。

浴室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笑声一住，林雅兰娇滴滴呼唤说：“布朗宁，进来嘛，帮我擦擦背嘛。”

布朗宁冷哼一笑，当真推门闯了进去。

林雅兰正赤裸裸的站在依然滴水的莲蓬头下，羊脂白玉般的皮肤上，沾满了亮晶晶的水珠，修长的大腿，浑圆的丰臀，平坦的小腹以及纤细的蜂腰，几乎将女性的美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那对由于双臂高抬着整理云发而更加挺耸的酥胸，更是摄人心魂，纵然是铁汉，也一定被她溶化。

可是气头上的布朗宁，根本没将这些优越的条件看在眼里，直冲上去，把林雅兰高抬的粉臂一拉，狠声说：“擦背没学过，我倒想替你松松骨。”

“哎唷，哎唷，你……你怎么真进来了？”林雅兰一直斜着身子，根本没发觉，也没想到布朗宁真闯进来，惊得她花容失色，颤声喊叫。

“你既然有胆子喊我进来，怎么又怕起来了？”布朗宁冷笑着。

“人……人家跟你开玩笑嘛。”

“林雅兰，你的玩笑开得太多了。”那声音好像从冰箱里取出的冰块，又冷又硬。

只吓得林雅兰身子拚命往后缩，剩下的一只手，顾得上面，顾不得下面，顾得下面又顾不得上面，弄得她又羞又怕又急，手臂慌乱的上下乱挡。

“林雅兰，你的胆子真不小，居然敢戏弄起我布朗宁来了。”布朗宁大声怒吼。

“开开玩笑有什么了不起，也用不着发这么大脾气呀。”林雅兰羞愤之下，声音也大了起来。

布朗宁一巴掌打了过去，声音又响又脆，打在什么地方连他也不知道。

“哎唷，哎唷，你敢打人？”林雅兰尖叫着。

“几十条人命都完蛋了，你还敢开玩笑，不打你打谁？”

“我……我对你开开玩笑，跟几十条人命有什么关系？”

布朗宁抓出那三个死鬼的名单，说：“你竟敢写三个死人名字骗我？”

“人家只记得这么多嘛。”

布朗宁越想越气，抡起巴掌又是两下，打得更响更脆。

只打得林雅兰一阵乱跳，最后竟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这人太不讲理，怎么动手就打人，打的人家痛死了。”

“痛就快说，不说还要打。”

“我偏不说，你干脆打死我吧。”林雅兰大小姐脾气发了，跟布朗宁较上劲儿了。

布朗宁也蛮不客气，当真打了起来，“拍拍”一阵狠打，打的林雅兰又喊又跳，最后实在吃不消了，急忙说：“别打了，我说，我说。”

布朗宁停下手来，掏出纸笔，往林雅兰面前一送，大声说：

“通通写下来，少一个还要打。”

林雅兰哭哭啼啼接过纸笔，一会便写出十几个，正想还回去，布朗宁已大声说：

“不够，再写。”

林雅兰已经被他打怕了，慌慌张张又加了几个。

“不够，再写。”

林雅兰收住哭声，想了又想，又添了几个。

“不够，不够，还要写。”布朗宁得理不饶人。

“人家实在想不起来嘛！”林雅兰可怜兮兮说。

布朗宁一把抓回名单，朝袋里一塞，狠狠说：“限你明天中什之前全部想出来，否则打得更重。”

说罢，打开通往自己卧室的房门，闪身退了出去。

林雅兰又羞又气，摸索着被打的地方，哭得非常伤心。

谁知退出不久的布朗宁，忽然又闯进来。

“你……你还进来干吗？”林雅兰抽抽泣泣问。

“林雅兰，我警告你，以后入浴只能锁你那边的门，如果你再敢扭住通往我房间门锁，我扭断你的胳臂。”

布朗宁冷笑几声，又朝林雅兰赤条条的身子上下扫了一眼，满脸不屑说：“放心吧，我布朗宁要动脑筋也不会找你这种半生不熟的货色，比你好的见得多了。”

话声未了，身子已经冲出门外，狠狠把门带上。

“布朗宁，你太不讲道理。”林雅兰高声大喊。

“不高兴尽管通知冯朝熙，教他解聘我。”

“等一会我立刻通知他，马上教你滚蛋。”

布朗宁理也不理她，急忙着手抄写那张潦潦草草的名单。

过了不到三分钟，浴室门打开了，林雅兰红红的眼睛，披着件浴袍走出来。

布朗宁看也不看她一眼，抓起电话，接通冯大律师事务所，把听筒递了过去。

电话就在布朗宁身边，冯大律师焦急的声音虽然很小，布朗宁也能听得很清楚。

“大小姐，有事吗？”

“布朗宁找我要过去男朋友的名单。”林雅兰平静的说。

“告诉他了吗？”

“随便给了他几个，”林雅兰瞟了布朗宁一眼，得意洋洋说：“差不多三分之一吧。”

“为什么不完全告诉他？”

“急什么？慢慢来嘛。”

“大小姐，事关紧要，不能耍孩子脾气啊。”

“只要他客客气气，我自然会告诉你的。”说着，又瞟了布朗宁一眼。

“方才他对你……没什么吧？”

“嗯……还不错！蛮客气的。”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还有事吗？”

“布朗宁的月薪多少？”

“咳咳，六万港币，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不高，我看他这人眼睛虽然不亮，却蛮会打人的。下个月再加他一万。”

“还……还要加？”冯大律师的声音好紧张。

“钱是我的，你这么紧张干吗？”

“好，好，下个月照加。”

一声拜拜，林雅兰轻轻把电话一挂，望着布朗宁说：

“方才真把我气死了，后来仔细想一想，你待我还算不错。”

“打得不够重么？”

林雅兰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现在还疼呢，还说不够重？”

“那么一定是选对下手的地方了？”

林雅兰啐了一口，扭扭身子，说：“都不对，都不对。”

布朗宁头也不抬，只低头继续抄写名单。

“告诉你吧，”林雅兰推了布朗宁一把，说：“你能在盛怒之下，不忘记我的安全，足证明待我还不坏。”

“原来是房门的事。”

“因此我的气便消去了一半。”

“另外一半呢？”

“当然还闷在肚子里。”

“别气了，下次我保证打轻一点。”

“打几下倒无所谓，只是你的话太气人了。”

“什么话？”

“当然是半生不熟那种气死人的话了。”

布朗宁自己也觉得太过份了，笑了笑说：“那是故意气气你的，别认真，其实你已经熟的像个熟透的苹果一样。”

“还有……你说比我好的见得多了，是真的么？”

“逗你玩的，像你这种身段，香港也找不出几个来，我还是第一次碰见呢。”

“嗯，这还差不多。”

“气都消了吧？”

林雅兰噗嗤一笑，说：“逗你玩的，其实气早就消了，不然怎会给你加薪，一加就是一万，钞票又不是拾来的！”

“加不加薪倒无所谓，”布朗宁趁机游说：“倒是那三分之二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

“当然可以，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布朗宁，”林雅兰突然弯下身子，几乎咬住布朗宁的鼻子，说：“你吻过多少女人？

布朗宁楞了楞，说：“不多，也不算少。”

“唉，”林雅兰悠悠叹息说：“我还没开过洋荤呢。”

布朗宁发觉情形不对，急忙低下头，又开始抄起名单来。

“喂，”林雅兰又推了布朗宁一把说：“你吻我一下，我告诉你一个名字，怎么样？”

“这么大丫头，怎么一点不害臊。”布朗宁笑骂着。

“不愿意算了？”林雅兰小嘴一嘟，回身就走。

“等一下，等一下。”布朗宁想起那些人名的重要，急忙把她喊住。

林雅兰俏生生贴了上来。比昨晚那场舞贴得还要紧些，嫣红的樱唇，一直送到布朗宁嘴边。”

布朗宁毫无选择余地，只有轻轻吻了下去。

单子上多了一个名字，布朗宁意犹未足，又吻了下去。于是……。

天台上的谈判

一

唇边余香犹在，布朗宁已经赶到华灯初上、人潮汹涌的中环闹区。

“飞达”门外霓虹灿烂如昔，四周却弥漫了一层紧张气氛。

布朗宁窜出车厢，中环帮弟兄立刻将车子接过去。好像已经知道布朗宁行踪，早就等在那里了。

刚刚进门，丁景泰哄亮的笑声马上传进耳里。

“好快。”丁景泰迎上来，说：“比我预计早到一分钟。”

“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线里了。”

“岂止你布朗宁，”丁景泰得意说：“凡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都在我的追踪网内，任何行动，半分钟之内即可传进我的耳朵里。”

布朗宁大拇指一挑，说：“真有你的！”

丁景泰又是一阵豪笑。

两人习惯的坐在酒台外角，依露早已将酒斟好。

布朗宁惊奇的瞟瞟依露，对她的友善态度非常诧异。

“看什么？”依露绽露出雪白的皓齿，说：“刚刚分别一天，就不认识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然要多看几眼才对。”丁景泰一旁说笑。

布朗宁举杯喝了一口，含笑说：“难怪丁兄如此开心，原来杯子里已经不是四海龙王的洗脚水了。”

“什么洗脚水？”依露问。

丁景泰皱皱眉，犹有余悸说：“昨天那瓶酒，你是从那里弄来的？”

依露噗嗤一笑，翘起足尖，几乎把身子爬上酒台，伏在布朗宁耳边说：

“看在第三条份上，再饶你一遭，如果再犯在我手里，哼，洗脚水也休想。”

布朗宁含笑举起右手，如同法庭上宣誓模样。

依露满意的笑了笑，依依不舍照顾生意去了。

布朗宁把从林雅兰处打听出所有的名单取出，摊在丁景泰面前，问：

“丁兄，这些人中，有熟识的吧？”

丁景泰仔细看了一遍，说：“没熟人，如有必要，我可以派人查查。”

布朗宁摇摇头，说：“查也未必有结果，反而耽误时间，因为这些人几乎都是外埠来的。”

丁景泰在台子上拍了一下，说：“萧白石或许认识。”

布朗宁听了，迫不及待站起来，拔腿就走。

“现在就去？”丁景泰拉住他问。

“恨不得长出翅膀来！”布朗宁急急说。

“别急，别急，先让我把路线替你铺好。”丁景泰说着，匆匆抓起遥控对话器。

二

“布朗宁，什么事如此匆忙？”站在艇上中环帮弟兄，大声喝问。

“去找萧白石。”

“萧朋已先一步去了。”

布朗宁点点头，飞步跃上汽艇，拚命催促那人快开。

汽艇以最高速度驶近对岸，岸上早有车子等待。

布朗宁知道是丁景泰事先准备好的，也不多问，急忙跳了上去。

车子一阵飞驰，转眼到了九龙帮大本营，气势宏伟盘龙大厦。

布朗宁匆匆忙忙走进去，急步窜进直达高层的电梯。

“先生要到几楼？”电梯女服务生问。

“十六楼！”

女服务生呆呆瞪着他，却不肯开动。

“十六楼去不得么？”布朗宁喝问。

“去得，去得，”电梯外面闪出一名壮汉，一面接口回答，一面对女服务生递了个眼色。

女服务生吃惊地瞟着他，一直瞟到十六楼。

“欢迎，欢迎。”电梯口等待的九龙弟兄说：“难得布朗宁先生大驾光临。”

“萧白石在么？”

“不要先见见我们大哥吗？”

“先见萧白石，再见孙禹不迟。”

那人怔了一下，说：“是，是，不过，……萧二哥正在天台上跟他弟弟谈话。”

布朗宁想了想，问：“我可以上去吗？”

“布朗宁先生是自己人，当然可以上去。”

布朗宁谢了一声，急步奔上天台。

远远已听到萧朋的吼声：“目前中环帮已经全体总动员，七海帮也已参战，布朗宁更是站在危机四伏的最前线，随时都有丧命可能，你九龙帮真的无动于衷？”

“事体重大，不得不从长计议。”萧白石的声音非常和平，了无他弟弟那股火气。

“一定要等大家全部死光，对方逼过了海，你们才肯动么？”

“别跟哥哥发脾气，九龙帮不是咱们萧家的，哥哥作不了主啊。”

“九龙帮的事，你萧白石作不得主，连三岁的小孩子也不会相信。”

“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哥哥说作不得主，就是作不得主。”

“既然你不愿作主，请你带我去见孙大哥，我直接跟他去谈。”

“不必，谈也没用。”

“没用也要谈。”

萧白石笑了，笑好一会，才说：“你还是回去吧，要谈可以，换布朗宁来吧。”

“为什么一定要布朗宁来？”

“老大的决定，哥哥我也不太清楚。”

布朗宁暗骂了声：简直在胡说八道，九龙帮那有他萧白石不清楚的事？真是骗三岁幼童也骗不过了。

“布朗宁来谈就一定可以？”

“谈得好，当然可以。”

“随时都可参加？”

“其实九龙帮早已进入备战状态，只要老大一点头，三分钟之内，香港的实力即可增加一倍。”

“好，我去找他。”

布朗宁知道现身的时辰到了，学着平剧的调门，大声唱道：“布朗宁来也。”

“喝，”萧白石难得的微微一惊，笑着说：“说起曹操，曹操就到，布朗宁，你好快的腿啊。”

布朗宁嘻嘻走上去，说：“人家都说我布朗宁枪快，如今萧兄说我腿快，听起来倒蛮新鲜的。”

萧朋一见布朗宁露面，早已高兴的合不拢嘴巴，笑着说：“你来得正好。”

布朗宁摇首自嘲说：“想不到我布朗宁也变成了风云人物。”

“在我九龙帮心目中，你布朗宁极具身价。的确当得起“风云人物”四字。”

布朗宁怔了怔，问：“怪了，我布朗宁与你九龙帮虽然相处不恶，也不至于有这么高的身价才对。”

萧白石走进楼梯，口朝下面弟兄吩咐几句，回身微笑说：“究竟缘由何在，跟我们大哥一谈，便知分晓。”

萧白石话声方住，身旁已响起一阵“隆隆”之声。

布朗宁仔细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平平坦坦的天台一角，竟然慢慢浮升起来。

渐渐从那浮升之处露出了灯光，那灯光越来越亮，天台也越升越高，转眼工夫，一间宽大的厅房，已经整个浮出天台。

布朗宁这才知道天台上布有机关，浮升出来的大厅，必定是九龙王孙禹的特殊会客室。

少时机器声消失了，那大厅就像天台上的一部分。安安稳稳停在三人眼前。

厅里灯火通明，陈设豪华，比一流的豪华饭店还要富丽得多。

厅中摆着几张高大的靠背沙发椅，其中一张沙发忽然一转，高大雄伟的九龙王孙禹，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椅上。

厅前一排玻璃门自动打开，九龙王豪放的声音马上传了出来。

“太平山下四把枪到了一半，难怪这幢大厦都有些摇撼的感觉。”

布朗宁萧朋相对一笑，两人都知道九龙王一向喜欢夸大，也不以为怪了。

“大哥，最近好吧。”萧朋自小生长在帮中，所以对九龙王的称呼也特别亲昵。

“好什么？”九龙王叹息说：“断臂之痛，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呢。”

这时三人已经走进大厅，分别坐有九龙王四周。

布朗宁诧异的问：“孙兄几时断过手臂？”

“萧朋开溜，岂不等于折断我孙禹一条手臂？”九龙王气呼呼说。

萧朋笑笑说：“大哥说笑了，如今九龙帮霸业已成，帮中更是人材济济，像小弟这种人手，留在帮中又有何用？”

“胡说。”九龙王眼睛一瞪，说：“闯业难，守业更难，这是你哥哥的口头语，难道你也忘了？”

“当然记得。”萧朋说。

“既然记得，还敢拿话来气我，那天我脾气来了，找几个警察出气，看你萧朋在警署如何做人。”

“大哥，千万使不得。”萧朋紧张说。

九龙王一阵豪笑，说：“小朋，你的枪法虽然厉害，脑筋却比你哥哥差远了，居然几句话便被我唬住了，哈……”

布朗宁一旁听得好笑，也随声笑了起来。

“布朗宁，”九龙王止住笑声，说：“前天到你相好的酒馆看你，没能碰上，正感遗憾，想不到今天你来看我，好，好。”

“孙兄有事么？”布朗宁笑问。

“听说你到冯朝熙事务所干起探员来了？”九龙王反问。

“不错。”

“那有什么出息？”

“像我这种人，本来就没什么大出息的。”

“谁说的，太平山下四把枪里，数你要得，既不像丁景泰那么奸滑，也不像解超那么莽横，更不像萧朋那么胡涂，如果再说你不成，四把枪还有什么价值？”

“孙兄过奖了。”

“布朗宁，干脆把那差事辞退，入我九龙帮算了，我开个全港九最大的夜总会给你干，怎么样？”

“多谢孙兄好意，夜总会要找脑筋快的人干，手快的没用。”

九龙王叹了口气，指着布朗宁、萧朋两人说：“你们两个已经走火入魔了，看来我这九龙王让给你们，恐怕也打不动你们的心了。”

“如果孙兄真肯让出九龙王宝座，我布朗宁倒有兴趣得很。”布朗宁笑着说。

九龙王孙禹怔了怔，忽然脖子一仰，扬声大笑起来。

“白石说的不错，”九龙王停笑说：“你布朗宁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萧白石，突然开口问：“布朗宁，这两天情势如何？”

“紧张得很。”

萧白石皱皱眉又问：“杨文达背后，究竟是什么人物？”

布朗宁把怀里那张名单取出，摊在萧白石面前，说：“说不定就藏在这里面，萧兄能不能找出来？”

萧白石从头看到底，一直未曾出声，待将名单全部看完，脸色变得非常沉重，悠悠说：

“原来是黑鹰帮人物，难怪杨文达敢如此嚣张了。”

布朗宁虽然不知黑鹰帮底细，但从萧白石沉重的脸色和言词上，已不难断定该帮的实力必然强大无比，否则凭萧白石这种人，绝对不至于如此动容。

萧朋不知厉害，蛮不在乎说：“管他是什么后台。大家联合起来，把他除掉算了。”

“那么简单？黑鹰帮实力非同小可，像你这种人手，少说也有三五个，够你们四把枪对付的了。”

大家听得大吃一惊，连布朗宁都有些不安的感觉。

“布朗宁，”萧白石又说：“可要我九龙出兵，助你一臂之力？”

“故所愿也，莫敢请耳。”

“咱们且先谈谈斤两。”萧白石正容说。

“还有条件？”萧朋一旁惊问。

萧白石微微一笑，说：“布朗宁纵然不是外人，但像这种事关全帮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能毫无条件啊。”

“说说看吧。”布朗宁笑笑说。

“北角一半。”

布朗宁摇头说：“太多，太多。”

“三分之一怎么样？”萧白石让步了，真是少有的事。

布朗宁依然摇头，说：“分明四家合力，为什么你九龙帮要多得一份？”

“四家？”萧白石明知故问。

“中环、七海、九龙，再加上我布朗宁岂非四家？”

“你一人一枪，怎能与我三帮众多人手相比？”

“守业我布朗宁派不上用场，打天下却不同了，你九龙帮虽然兵多将广，也未必比我有用。”

“好吧，四分之一就四分之一。”

萧白石好像完成了一条大事，轻轻松松站起来。倒了四杯酒，分送到众人面前，边喝边问：“听说中环帮已经出动，七海帮如何？”

“解超兄妹早已出手。”萧朋抢着回答。

“船呢？”

“还没派上用场。”

“少时顺便告诉解大叔，叫他严守海岸，尽量拦截黑船，弹药补给，由我九龙帮和中环帮分担。”萧白石做惯了号命三军的人物，大战还没开始，已经发起令来。

布朗宁点头答应，含笑回问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动？”

九龙王孙禹一旁大笑说：“布朗宁，你耳目失灵了，四百人早就过去啰。”

布朗宁微微一惊，自己耳目失灵倒没什么，丁景泰居然也没发现，真是怪事。

萧白石见布朗宁沉思不话，笑问：“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丁景泰都没发现，是不是？

布朗宁微笑点头，心里暗说：萧白石这家伙果然厉害。

“都在电影院看电影，他当然不会发现了，再过四个小时，如果没通知他，可能就闹出事了。”萧白石解说着。

“原来如此。”布朗宁恍然大悟。

“布朗宁，”九龙王的身体往前凑凑，说：“来个附带条件如何？”

“还有什么条件？”

“别紧张，小事一宗。”九龙王难得也小声起来。

“请说。”

“这场仗一完，你布朗宁一定会离开冯朝熙，对吧？”

“不错。”布朗宁笑答：“孙兄的意思我明白，干脆一句话，我要投帮绝对先找你九龙王，如何？”

“好，好，咱们一言为定。”说着，高兴的伸出大手，准备跟布朗宁击掌。

“慢点，慢点。”布朗宁往后缩了缩。

“为什么？”九龙王惊问。

“我也有个小条件。”

九龙王望了望微笑的萧白石，说：“居然有人跟我九龙王谈起条件来了？真新鲜。”

“新鲜的还没说出来呢。”

“快说，快说，也让我孙禹饱饱耳福。”九龙王笑声催促。

“北角的四分之一。”

“什么？”九龙王大叫：“你想敲我孙禹竹杠？”

“咱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果一方面不愿意就算了。”布朗宁毫不勉强的说。

九龙王张大嘴巴，瞧瞧萧朋，又望望萧白石，自言自语说：“他竟以这件小事，来交换我血汗赚来的地盘？”

布朗宁脸上毫无表情，只顾喝酒，萧氏弟兄也默不做声，九龙王一双牛眼瞪得又圆又大，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一时拿不定主意。

停了很久，萧白石笑着说：“其实咱们九龙地盘已经够大，北角又不是块好地方，送给他算了。”

“可是……可是……，”九龙王呆了呆，说：“咱们这场仗岂非白打了？”

“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并非萧白石说得大方，其实这场仗大家都不打，九龙帮也要打的，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好吧，”九龙王叹了口气说：“十里江山，只换得半个朋友，我九龙王之重义，由此可见一般了。”

身旁三人听得忍俊不禁，却又不好笑出声来。

九龙王重新伸出了手掌，使劲跟布朗宁击了三下，恨不得把丢掉的打回来。

三

布朗宁和萧朋在海边一站，几名船夫打扮的大汉吃惊的望了望两人一眼，立刻昂首朝海里喊了几声。

马上有条小艇如飞驶来，一名与两人年龄相若的青年汉子跃上平地，跑到两人面前，恭恭敬敬说：“两位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访龙王！”萧朋大声说。

那青年不知萧朋做了两年警官，已将嗓门练大，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提心问：“两位找的是我们少帮主么？”

“老的。”萧朋的声音更大了。

那青年皱皱眉头，又问：“两位找他老人家什么事？”

萧朋正待发作，布朗宁已接口取笑说：“请你们帮主相相女婿。”

“相亲？”那青年咧开大嘴，笑问：“咱们小姐要嫁那位？”

布朗宁朝萧朋一指，说：“当然是萧朋了。”

萧朋一脚踢了过去，幸亏布朗宁早有防备，如果踢上还真不轻。

“还好你的脚没枪快。”

“下次再敢胡说，小心我这把点四五！”

说笑声中，那青年早就跃上小艇，如飞驰去。

等了一会，突然一声枪响，子弹从萧朋耳边探过，差得打在脑袋上。

两人大吃一惊，急忙寻找掩护。

“该死的萧朋，你吃了豹子胆，敢来寻姑奶奶开心。”解莹莹托枪稳稳站在起伏不定的艇端，高声大骂着。

“解莹莹，你敢谋害亲夫。”布朗宁蹲在一艘废船边，故意气气她。

“碰、碰”又是两枪，打的木屑乱飞，不但吓的布朗宁不敢抬头，连远远的萧朋也动弹不得。

“这不是没事找事么？”萧朋怨声说：“别人还可以开玩笑，这母老虎也能乱惹吗？”

“解超，救命啊。”布朗宁大声喊。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我不管。”解超从舱里窜出来说。

“莹莹，开开玩笑，别认真嘛。”布朗宁求饶了。

“别怕，我只想打下你们的耳朵。”

“莹莹，我郑重向你道歉，可以了吧？”

“不成，除非你叫我声姑奶奶。”

布朗宁无奈，史好照叫，好在他平日叫解莹莹姑奶奶已不下一百次了。

可是萧朋却不同了，说什么也不肯。

最后大家做好做歹，才将解莹莹的火气消下去。

两人跳上小艇。解莹莹为了萧朋不肯叫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爬上七海龙王的大船，龙王正坐在炉旁，烤鱼下酒。

“解大叔好。”两人对龙王一向恭敬得很，因为在这圈圈里，他是唯一真正的长辈。

“来，我请你们喝酒。”

解超搬出两张凳子，摆在龙王座前，请两人坐下。

龙婆从舱里冲出来，大声问：“相那个？相那个？”

布朗宁不敢再指，偷看递了个眼色。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龙婆笑瞇瞇相了好几眼，把萧朋瞧了个仔细。瞧得萧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屁股离开凳子半尺高，神态非常尴尬。

“很好，很好。”

“好个屁！”解莹莹在一旁怒骂。

龙婆根本没空听女儿的话，笑瞇瞇说：“别客气。坐好，坐好。”

萧朋朝下一坐，解莹莹正好赶到，将凳子一脚踢开，害得萧朋一屁股坐在船板上。

众人一齐大笑，龙王更笑得连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

“解大叔。”布朗宁不愿耽误太久，急忙言归正传，说：“这次杨文达引狼入室，想把咱们一举消灭，咱们干脆大家合作，把他赶走算了。”

“好，好。”龙王边喝边答。

“中环，九龙都已出动，想麻烦你老人家派船守住海岸，杨文达后台可能是黑鹰帮，你老人家千万注意外来的黑船，切断他们后援要紧。”

“好，好。”嘴里咬着鱼，声音也含含糊糊。

“将来北角最少也有你七海帮四分之一，地上有个落脚点，一定比现在好混多了，大叔，怎么样？”

七海龙王听了北角四分之一天下，酒也不喝了，鱼也不咬了，哈哈大笑说：“你怎么不早说。”

“你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出动？”布朗宁急急问。

七海龙王把手中的酒瓶一举，得意说：“昨天就出去了，不然怎能喝到这种好酒！”

四

“布朗宁，情况有些不对。”

布朗宁刚刚赶回“飞达”酒馆，丁景泰的话已转进他的耳里。

“什么事？”

“附近的人头突然杂乱起来。”丁景泰面露愁容说。

布朗宁笑着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是九龙王的援兵到了。”

“这么快？”丁景泰吃惊的说。

“下什就开过来了。”

“我怎么没发现？”

“人家老老实实坐在电影院看电影，你当然不会发现了。”

丁景泰一拍大腿，说：“萧白石果然厉害。”

“丁兄，”布朗宁正色说：“这次是四家合作，万事多担待一些，我们要表现点地主风度给他们瞧瞧。”

“听你的。”

“将来打了胜仗，中环帮的地盘又长了十里。”

“四分之一？”

“四家当然各占四分之一了。”

“好小子，你一人也算一份，真黑心。”

布朗宁伸出两个指头，在丁景泰眼前一幌笑着说：“二份，九龙那份被我没收了。”

“为什么？”丁景泰诧异的问。

“唉，九龙王硬要卖交情，有啥办法。我只有照收了。”布朗宁居然还叹了口气。

丁景泰怔了一会，举起拳头“碰”地砸在酒台上，大声说：“布朗宁！你已经占三份了，凭你我的交情，比九龙好了十万八千倍，他能送，我为什么不能送，那天我高兴，把中环割一半给你，他成么？”

“当然当然，论交情，九龙王孙禹怎比得上丁兄，只是无故收下你中环帮血汗换来的地盘，教小弟如何安心呢？”

“什么话，有道是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只要交情够，区区十里地盘又算得了什么？嗳，既然已经决定，还谈它干吗？来，喝酒喝酒。”

两人杯子一碰，同时一干而尽。

依露忙着替两人斟酒，眼睛不断的瞟着布朗宁，恨不得把满腹的柔情蜜意，尽从眼睛里传过去。

“老弟，”丁景泰亲切的呼唤一声，问：“你真想在杨文达那块地盘上干一场？”

“有这个意思，却不知能否干得起来。”布朗宁含笑回答。

丁景泰感叹的说：“你布朗宁再干不起来，还有什么人能干？只可惜那地方太穷了，埋没了你布朗宁和吕卓云两个大好人手。”

“地方穷有啥关系？”依露一旁笑嘻嘻接口说：“有你神枪丁景泰这种好朋友，还怕不能成事么？”

丁景泰哈哈一阵大笑，指着依露说：“这丫头居然替我丁景泰戴起高帽子来了。”

“越来越没规矩了。”布朗宁佯怒责骂着依露。

丁景泰急忙阻止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布朗宁的相好，是何等身份，别说开开玩笑，既使骂上几句，谁又敢怎样？像昨天，我丁景泰还不是干瞪眼？”

“丁兄把她宠坏了。”布朗宁笑声说。

依露笑盈盈将酒杯递到丁景泰手上，嘴里一再赔不是。

丁景泰接过酒杯，仰起脖子，倒得一滴不剩，胸脯一拍，大声说：“依露！你尽管放心，只要布朗宁好好干，我丁景泰绝对支持他到底。”

布朗宁杯子一举，说了声：“先谢啦。”

“慢来慢来！”突然散座里闪出个高瘦人影，一身码头工人打扮，边走边说：“这种帮朋友忙的事，我九龙帮向不后人，说不得也要插上一脚。”

三人微微一惊，一同朝那人望去。

丁景泰首先大叫道：“萧大兄！你来干什么？”

“到了中环，当然是来拜会你土皇帝的，还用得着问么？”

说话间，那人已走到三人跟前，布朗宁仔细一瞧，正是与他分手不满两小时的萧白石。

丁景泰打量着平日最考究衣着，而现在却穿得活像个苦力般的萧白石，连连咋嘴摇头说：“你怎么大爷不做，当起龟孙来了？”

萧白石打了个哈哈，说：“不化化装，怎能这么简单混进铁桶般的“飞达”酒馆？”

“难怪你能瞒过我中环帮上下，”丁景泰取笑说：“瞧你这付德性，晚上回家，也保证被你那口子踢下床？哈……。”

此言一出，大家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依露突然问：“萧先生，你方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我萧白石答应的事，就跟九龙王亲口承诺一样，怎能说了不算？”

“好，好。”丁景泰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九龙王肯拿出几分力量来。”

“你土皇帝拿得出，他九龙王也做得到，绝不含糊。”字眼虽硬，在萧白石口中道来，却一点火药气味都没有。

“好，咱们一言为定。”丁景泰大声说。

“一言为定！”萧白石笑瞇瞇的，声音平和得很。

布朗宁一旁笑着说：“萧兄的好意，小弟心领，这事情且莫决定得太快。恐怕我布朗宁跟他九龙王的交情未必够得上呢。”

“谁说的！”萧白石挤挤眼睛，呵呵一笑，说：“交情不够，怎会把那四分之一的地盘毫无条件送给你？”

布朗宁知道方才与丁景泰的对答，都被他听去了，脸上不禁一阵发烧，急忙转过头去喝酒。

酒台里的依露，这时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说：“唉，看来我这酒馆也该搬家了。”

丁景泰听得一楞，大声问：“这里地点适中，老主顾又多，为什么搬走，难道房子有了问题？”

萧白石接口说：“土皇帝，你这人真胡涂，人家布朗宁在北角开山立柜，依露身为压寨夫人，还留在你中环干什么？”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狗头军师操心，”丁景泰大声说：“凭我跟布朗宁的交情，他的老婆，我丁景泰代他供养，也是份内之事，何况仅仅在我的地盘上开个酒馆？”

萧白石笑笑，不讲话了。

丁景泰尽量把声音放软，笑脸说：“依露！北角离中环近得很，坐上车子，几分钟便到，何必搬来搬去自惹麻烦。何况经此一战，这间“飞达”酒馆，已俨然变成抗敌总部，说起来也蛮有历史性价值，改天我跟房东谈谈，干脆把它买下来，翻盖一下，索性盖个港九最大的酒馆，不但可以傲视全港，也藐藐九龙王座下的“醉龙”酒馆，免得以后他们乱吹大气。

依露听得既高兴，又奇怪，摸不清丁景泰为什么突然对她大方起来，一时拿不定主意，急忙以询问的眼光朝布朗宁望去，希望他表示点意见。

布朗宁既不便谢绝丁景泰的好意，也不能替依露乱做主张，正在期期艾艾的答不出话来，萧白石已经开口了：“土皇帝的话虽然带刺儿，却也有几分道理，这间“飞达”酒馆，不但具有历史性价值，也慢慢变成港九各巨头的聚会地了。依露，别搬了，等这场仗打完，他土皇帝替你翻盖时，也算上九龙帮一份，盖得更大一点，陈设也尽量豪华些，将来港九地面万一有什么事，大家也好有个地方碰头。”

丁景泰听得开心，举杯大叫说：“萧大兄，难得咱们谈对了路，来，干一杯。”

两人一杯又一杯的干，依露高兴得拚命倒酒，恨不得把满柜子的酒都倒进两人肚子里去。

突然，丁景泰怀里发出一连串的紧急信号声。

丁景泰匆匆放下酒杯，取出遥控对话器。

“什么事？”

三人听不到回声，六只眼睛一齐盯在丁景泰脸上。

丁景泰脸色一紧，急声对布朗宁说：“杨文达在林家附近出现了，指名要见你布朗宁，你看该怎么办？”

布朗宁尚未开口，萧白石已抢先问：“除了要见布朗宁外，有没有攻击现象？”

丁景泰依样画葫芦的问过去，少时摇摇头说：“目前还没有。”

“好，叫杨文达耐心等着，就说布朗宁正陪丁景泰喝酒，现在没空见他。”

丁景泰楞了楞，照样将萧白石的话传过去，把对话器一收，瞪眼睛说：“萧白石，你是出了名的诸葛军师，丁景泰不得不听你的，林家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可别怪我丁景泰不够朋友。”

“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来，闲话休提，喝酒要紧。”

“什么？”丁景泰跳起来，说：“这种时候，你还真的有心喝酒？”

萧白石也不理他，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往嘴里喝，神态非常悠闲。

布朗宁也不慌不忙，照喝不误。

丁景泰焦急地坐了一会，忍不住说：“萧大兄啊，你们这是干什么？以后喝酒的机会正多，眼前林家的性命要紧啊。”

“土皇帝，沉住气，林家内有吕卓云那等高手，外有贵帮保护，我九龙帮三百多名弟兄也尽在四周待命支持，凭他杨文达进得去吗？即使有高手相助，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放心喝你的酒。”萧白石悠哉悠哉说。

丁景泰仍然有些放心不下，继续催促说：“有没有危险都是一样，早些赶去总是好的，何必提心吊胆泡在这里？”

“杨文达指名要见布朗宁，一定有非见不可的理由，在目的尚未达到之先，他绝不会贸然进攻的，我们正好借此机会，教他多等一会，也算给他个下马威，土皇帝，多喝两杯再走不成么？”

丁景泰听萧白石说得有理，心里也安定下来，便不再多说，当真坐下喝了起来。

三人足足泡了半个小时，萧白石才推杯离座，照规矩付过酒钱，领先走了出去。

“丁兄也要去？”布朗宁见丁景泰也跟着朝外走，不免有些焦急。

“放心，这周围少说也有两百只枪，万一对方大举来攻，也足可守到警察开来解围，保证万无一失。”丁景泰得意的说。

依露一旁听得清切，心中有些不信，悄悄追出门外，极目四望，不禁啐了一口，跺脚说：“这丁景泰倒会吹牛，连个人影都没有，那来的两百只枪？”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依露愕然回顾，一名大汉正冲着她微笑。

依露急忙又朝四周望去，就在这一剎那间，街头巷口已经尽是人影，每个人手上都抓着只枪，不必数，两百只有多没少。

神机妙算

一三人坐上丁景泰那部宽敝，舒适，附有气温自动调节设备的豪华奔驰房车，平稳得宛如睡在柔软的弹簧床上一般。

丁景泰瞄了萧白石一眼，洋洋自得问：

“萧大兄，你看我这部车怎样？”

“还过得去。”

“比九龙王的座车如何？”

“差得远呢。”

“吹牛，”丁景泰哇哇大叫说：“孙禹那部老爷凯迪拉克，怎比得上我这部崭新的奔驰，你当我不知道么？”

“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萧白石笑瞇瞇说。

丁景泰冷哼一声，好像气派犹未摆足，有意显给萧白石看看，伸手在车顶一排电扭上按了一下，座底慢慢突出个方方的箱子。

丁景泰拉开箱门，立刻有一股冷气扑了出来。里面尽是冰果冷饮，原来是个小型冰柜。

丁景泰取出几瓶冷饮，分递给布朗宁和萧白石，满脸傲笑说：“方才喝得太多了，来瓶冷饮解解酒。”

“唉，”萧白石微微一叹，说：“可惜车里没有酒柜，真想再喝两杯。”

丁景泰怔了一下，说：“对！车里确实该有个酒柜，改天我另订一部，到时再请你到新车上来喝一杯。”

布朗宁一旁听得不断摇头，对于中环土皇帝丁景泰与九龙王孙禹之间的事事都要别苗头的心里，感到非常不解。

房车平平稳稳爬上了半山。

时间已近子夜，半山道上早已万籁静寂，别说行人，便是鬼影也难找到一个。

萧白石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具袖珍型晶体管遥控对话器。

丁景泰斜首望去，只见那对话器不但体积小，天线更短得出奇，全部拉出来也仅及筷子一半长，看上去犹如娃娃玩具一般。

丁景泰微微冷哼一声，满脸不屑说：“这小东西倒精巧得很，但不知管不管用？”

萧白石含笑将对话器捧在嘴边，开关一按，立刻亮起一盏闪闪的红灯。一阵讯号声音，“叽叽”的响了起来。

“九龙全体领队随车集合，九龙全体领队随车集合。”

丁景泰难以置信的盯着萧白石，根本不相信九龙帮人马能够找到方位来随车集合。

萧白石手中的袖珍遥控对话器的小灯，仍然闪闪发光，有规律的讯号声也不断的响着。

布朗宁默默瞧着两人，沿途一直未曾开口。

过了不到两分钟，前面横路上接连蹿出几部车子，后面也有几部急急追赶上来，转眼便纷纷驶近丁景泰座车的四周。

丁景泰急忙命司机停车，干笑两声。说：“看不出这小东西还真管用。”

萧白石把对话器捧到丁景泰面前，说：“这东西只求实用，不在大小，你用的那种货色，通话范围太小，而且只要对方调好周波，也照样可以收听到，既不能及远，又不能保密，早就落伍了。”

丁景泰掏出自己的对话器，反复看了看，满不服气说：“那有那么严重，我一直使用的蛮好。”

萧白石翻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掀开衣襟，在胸前一具五英吋大小的总控制器上按了一下。

“二号分机答话！”

“第二队领队孙启芳报告。”声音从对话器直接发出来。就像车里多了个人一样。

布朗宁微微吃了一惊，问：“小龙王也来了？”

萧白石点点头，继续发令说：“北角杨文达行踪何在？”

“报告总座，据收听中环帮彼此连络所得，杨文达已被该帮包围，地点大约在正前方五千公尺左右的山腰部位。”孙启芳虽是九龙王孙禹的爱子，答话时的语气，仍是恭谨。

萧白石瞟了正在发楞的丁景泰一眼，大声说：“什么大约？什么左右？从新查过。”

“是，我马上亲往往调查，一有结果立即回报。”

萧白石哼了一声，又在控制器上按动一下。

“三号分机答话。”

“第三队领队刘刚报告。”

“杨文达周围情况如何？”

“报告总座，杨文达随来护卫，火力极强，一旦开火，双方必定弄得两败俱伤，杨文达如得部下拚命掩护，冲出去大概还不成问题。”

萧白石哼了一声，又呼唤第四号分机。

“杨文达沿途布署如何？”

“报告总座，从山腰到山下平均每百公尺埋伏两辆卡车。十名枪手，大概是准备撤退时拦阻追兵用的。”

萧白石把对话器一关，苦笑说：“杨文达有备而来，要想拦劫，还真不太容易呢。”

丁景泰亲眼看到萧白石手中的新型对话机的威力和集合部属之神速，亲耳听到九龙帮各队分门负责的情形，对萧白石的才能，不得不信服几分，神态动作之间，就像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你看该怎么办？”丁景泰有气无力的问。

萧白石含笑说：“我们大哥临别一再交代。一切都要遵从你丁兄命令行事，所以小弟不敢妄作主张，如何处理，还是你丁兄吩咐吧。”

丁景泰眼睛一瞪，说：“少在我面前鬼扯，我丁景泰不领这份情，有什么点子快说出来，用不着拿蹻。”

“好吧，”萧白石两手一摊，说：“既然你土皇帝圣旨下来，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了，不过万一出了差错，你可不能真的对我不够朋友啊。”

萧白石针对着丁景泰在“飞达”酒馆放的炮，硬给他顶了回去。

丁景泰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自怨自艾说：“我丁景泰最多只能讲讲狠话，其实我能把你萧白石奈何，就算我惹得起九龙王孙禹，也惹不起警方第一高手萧朋啊。”

布朗宁听得有些不忍，接口安慰说：“丁兄未免太自怜了，其实放眼港九这些人手，那个比得上你丁景泰，九龙王孙禹本身并没多大才干，他一生最大的成功不过是抓牢了萧白石，萧兄虽然足智多谋，深受九龙王父子礼待，却终归是屈居人下，为他人卖命而已；其他如萧朋解超和我布朗宁之流，更是微不足道，如论本身既具才干，又有成就的，唯你丁景泰了，你难道还不满足么？换了别人，恐怕连狠话都不敢讲一句。”

丁景泰被布朗宁捧得开心已极，仰首大笑一阵，说：“你们两个一个损，一个捧，把我弄得晖头转向。嗳，反正搞你们不过，萧大兄，别拖时间，你那些坏点子快出笼吧。”

萧白石想了想，说：“杨达文仅仅带了一两百人，竟敢孤军深入，显然未把港九这些人看在眼里，依我之见，布朗宁干脆不必露面了，索性我们攻他个出其不意，纵然侥幸被他逃出，也必定搞得他狼狈不堪，教他以后不敢再如此目中无人。”

“好主意，就这么办。”丁景泰大声说。

“不成，不成，”布朗宁摇头摆手说：“杨文达既然指名见我，我怎能置之不理，一旦传扬出去，岂不被同道耻笑。”

萧白石微微一笑，说：“那么就等你们见过之后，来个前拦后追，杀他个落荒而逃，也算出了口恶气。”

“不成，不成，”布朗宁依然摇头说：“他既然冒险前来看我，无论如何总要放他安全离去，如若趁机拦劫追杀，未免太无江湖道义了。”

“布朗宁，不要再谈什么江湖道义了，要以大局为重啊。”丁景泰说。

布朗宁正容说：“平日我布朗宁虽然常在几位面前动动鬼心眼，打打坏主意，像这种不信不义的事却还做不出来。如果我布朗宁是个妄顾道义之徒，丁兄还肯跟我推心置腹么？”

丁景泰愕了愕，说：“老弟说的对，这种违背道义之事，确实不该做，确实不该做。”

布朗宁含笑说：“丁兄别急，这位大军师点子多得很，保证杨文达有的亏吃。”

萧白石叹息说：“一条条都被你挡回去，那还有那么多主意好想，算了！还是你们自己来吧，本军师投降了。”

“什么？”丁景泰把萧白石领口一抓，大吼道：“你这狗头军师竟敢临阵退缩？限你一分钟之内想出好办法来，否则军法从事。”

布朗宁知道两人开玩笑，索性二郎腿一翘，看起热闹来了。

萧白石抓了抓脑袋，大声说：“有了，有了，快些放手。”

丁景泰急忙追问：“什么好主意？快说。”

“不能说，又要被布朗宁挡回去。”

萧白石抓起对话器，说：“第五队，第六队听令。”

立刻有两人同声答应。

萧白石瞄了布朗宁一眼，发令说：“即刻分散潜入北角境内，准备配合第二队行动。

两人一声领命，急急驰车而退。

萧白石又呼唤七八两队，发令说：“即刻开到北角界外准备拦阻追击第二队的敌人。”

窗外的车子又少了两部。

“第三队第四队听令。”

三、四两领队齐声答应。

“尾随杨文达车辆，准备会同第七、八两队，拦阻北角追兵。”

窗外的车子又少了两部，只剩下一部车子，孤零零停在一旁。

萧白石收起对话器，扭开车窗，朝那部车子招招手，一名大汉蹿出车门，匆匆赶了过来。

“第一队领队何武见过总座！”

说罢，又朝丁景泰，布朗宁点点头，说：“好家伙，港九的火力到了一半。”

丁景泰哈哈一笑，说：“半晌没见你露头，我还当你那条宝贝左手被黄狗咬断了呢？”

原来这第一队领队何武，也是港九有名人物，人称左手神枪，为人勇武好义，不但深获九龙王倚重，与太平山下四把枪的交情也不错，见面难免说笑几句，因他平日爱吃狗肉，丁景泰每次跟他取笑，总要带上个狗字。

“胡说！”何武大叫道：“我何武虽然杀了不少黄狗，却都是用右手杀的，万一牠们来讨债，我自会拿右手给他们咬，这条左手一定好好保留，否则九龙帮还拿什么吓唬你丁景泰？”

众人听得一齐大笑起来，连一向在属下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萧白石，也为之忍俊不禁。

过了一会，萧白石喝止住众人的笑声，拉住何武左手，说：“何武，你带领第一队紧随孙启芳潜进北角，专门负责保护他个人安全，其它事情一概别管，无论遭遇任何情况，都要设法把他弄出来，绝对不能出疵漏。”

“总座放心，就是断了这条左手，我也要把他撵出来。”

“好，我把他交给你了。”

何武规规矩矩答应一声，转身退回车里。

丁景泰一旁听得奇怪，忍不住问：“萧大军师，既然知道是件危险差事，为何不派别人，一定要派孙启芳去呢？”

萧白石悠然说：“年轻时不教他立点功勋，将来让他拿什么服众？”

丁景泰瞧他那付诸葛亮保阿斗的神态作风，正想打趣几句，萧白石的对话器突然响了。

“第二队领队孙启芳报告。”

“嗯，实际地点在那里？”

“在总座座车正前方五千五百公尺的山路斜坡上。”

“身边警卫多少？”

“二十四人。”

“武力呢？”

“六只冲锋，八只卡宾，其它都是短的，看起来火力强得很。”

“怕了么？”

“笑话，如果不怕您总座生气，早就赏他几发了。”

“别急，在这里揍他算我们欺侮他，等会派人到他窝里给他难看，教他尝尝我们的手段。”

“总座打算派什么人去？”

“嗯……还没决定。”

“总座，派我去吧。”

“派你去？不太合适，万一……。”

“总座，为什么您一直忘不了我是九龙王的儿子？难道您就不能把我当其他七队领队一般看待？”

“本来你就是九龙王的儿子啊！”

“总座，帮个忙吧，别教我孙启芳让人看成扶不起来的阿斗。”

“唉，这件事实在教人为难得很。”

“总座，买个交情怎样？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您。”

“喝，你居然贿赂起我来了？”

“总座别误会，我不过是千拜托，万拜托，拜托得没别的话可说罢了。”

“好吧，看在你平日还听话的份上，说不得只有便宜你一次了。”

“谢谢，谢谢。”

“且慢高兴！后面还有条件。”

“总座尽管吩咐。”

“只能吓唬他，可别太认真干，你年纪还轻，不能抢了人家四把枪的生意。”

“知道了。”

“好，领着你和第二队，即刻出发，小心潜进北角，把三十五名弟兄分布在入口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你自己和四名弟兄坐在车上巡回不停，见到杨文达的车子就干，干完就往外冲，其它我自会料理，听清楚了吧？”

“听清了。”

“如果不按照我的话去做，该怎么说？”

“依照帮规处分。”

“好，快去吧。”

萧白石对话器一收，身旁两人早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笑别笑，后面好戏就要开场了。”萧白石大声说。

“什么好戏？”丁景泰问。

“布朗宁义释奸贼，杨文达惊魂北角。”

二

车子停在距离北角帮众五十公尺的路边上。

老奸巨滑的北角龙头杨文达，戴着金边眼镜。大摇大摆踱过来，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

布朗宁也从容跳出车厢，一步一步凑上去，眼角不时扫视着北角众人的动态。

丁景泰从车座下取出一枝配有红外线瞄准镜的长枪，架在车窗上，瞄准杨文达的鼻梁，准备一旦发生变化，先解决掉他再说。

农历十八、九的下弦残月，吐露着水银般的清光，洒射在两人身上，飕飕的山风，吹得两人衣角飘飘乱舞，杨文达远远伸出手来，笑呵呵喊着：“布朗宁，又是几天没见了，好吧？”

“多谢杨兄关怀，还过得去。”布朗宁也伸手迎了上去。

从双方举止神态望去，犹如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一般，谁会相信两人是正在几百只枪口下相见的死对头呢？

转眼两人的手掌已经别别扭扭的拉在一起，因为杨文达伸出的是右手，而布朗宁的却是左手。

“呵呵，”杨文达干笑两声，说：“你们玩枪的人真没办法，吃饭用左手，抱女人用左手，跟老朋友握手也用左手，难道那只右手除了拔枪就不用了么？”

“当然要用，”布朗宁微笑说：“劈敌人的颈子，扭敌人的脖子，挖敌人的眼睛，都用右手。”

杨文达倒抽了口冷气，说：“这条右手几乎都用在敌人身上了。”

“也不尽然！”布朗宁神秘兮兮的说：“松女人的腰带，我也喜欢用右手。”

杨文达微微一怔，立刻纵声大笑起来，布朗宁也被自己一番胡扯逗笑了，远远望去，两人笑得非常开心。

车厢的丁景泰，被两人笑得犹如堕入五里雾中，搞不清在这种场面下，还有什么事值得如此发笑。

“萧大兄，他们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

“你也有搞不懂的事？”

萧白石耸耸肩说：“搞不懂的事多着呢，你看，两人又坐下了。”

丁景泰一看，布朗宁果然拉着杨文达的手，双双席地坐了下来。

“好，好。”丁景泰兴奋说：“布朗宁这小子真有点门道，这一坐下，身形整个被杨文达遮住了，北角众人如想动手，非得冲上几步不可，但在那些人上来之前，杨文达早就完蛋了。”

萧白石点头说：“不错，安全性确实增加不少，你这只枪口，也可以找只冲锋枪瞄瞄了。”

丁景泰白眼一翻，说：“萧大兄，别的我斗你不过，沾上枪这门东西，你可差远了，只要我瞄准杨文达，后面那些枪根本派不上用场。”

萧白石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说，“瞄准杨文达管什么用，也许后面那群人，根本没将他们龙头的生死看在眼里呢。”

“错了，错了。”丁景泰满腹自信说：“杨文达生死对其他人也许无关紧要，对布朗宁重要得很，双方一旦冲突，对方的火力一定集中在布朗宁身上，那时布朗宁如想全身而退，唯有以杨文达的身体做掩护，可是杨文达也不是个省油灯，岂肯乖乖受制于人，而布朗宁身手虽然了得，心肠却未必狠得下来，他绝对不肯先将相识多年的杨文达置之死地，再以他的尸体做盾牌退回来，所以最上策莫过放我先替他下手，到时布朗宁有了掩护物，那些冲锋卡宾又能将他奈何？只要他能安身而退还怕我中环帮两三百名弟兄对付不了那几只废铁么？”

萧白石一直静静的听着，待他话声一停，大拇指早就高高挑起，赞佩说：“土皇帝果然要得，难怪我那目中无人的宝贝弟弟，也对你推崇倍至呢。”

丁景泰得意的笑笑，又把长枪架好，从红外线瞄准镜里朝三十公尺外的两人望去。

布朗宁与杨文达正面对面坐在山路上，神情非常愉快。

杨文达搥着大腿苦笑说：“年纪老了，在车里多坐了一会，浑身都有些酸麻麻的。”

“抱歉抱歉。”布朗宁陪礼说：“方才多贪了几杯，倒害杨兄久等了。”

“没关系，自己弟兄，说得太客气，反而显得生疏了。”杨文达拍着布朗宁的肩膀，态度和霭，语气亲切，满脸都是笑意。

布朗宁被他亲切得有些吃不消了，急忙扯进话题，问：“前几天杨兄找我，不知有什么事？”

“嗯，”杨文达点点头，沉重的说：“可惜那天没能好好谈谈，否则也许不会弄到今天这般尴尬地步了。”

布朗宁听出话已入港，索性不声不响，静静等候着下文。

过了一会，杨文达又说：“布朗宁听说冯大律师以六万港币的月薪，聘你做探员了？”

“不错。”

“真可惜，真可惜。”

“有人出六万块一个月请我，已经够运气了，还可惜什么？”

“嗳，像你布朗宁这种身手，港九能找出几个，别说六万，就是八万也不算高啊。”

“杨兄太抬举我了。”

“唉，”杨文达突然叹息一声，说：“我杨文达一向敬佩你老弟的才干，早就想拉你到北角来，只因这些年来敝帮的景况一直欠佳，所以几次碰面，都未曾贸然出口，直到最近，敝帮情形才逐渐好转，正想高薪礼聘，想不到竟慢了冯朝熙一步，遗憾，真是遗憾。”

布朗宁眼睛一直盯着坡下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根本没留意杨文达的话。

“老弟，”杨文达一下抓住布朗宁的左手，说：“辞掉冯朝熙的差事，我出你十万。

布朗宁听得眉头微微一皱，理也不愿理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杨文达还以为布朗宁嫌少，笑着说：“港九能拿到十万高薪的虽然不多，对你布朗宁确嫌少了一点，二十万块吧，你瞧怎么样？”

“杨兄肯出如此高薪相聘，究竟打算教我替你做什么呢？”

“什么事也甭做！”杨文达说：“替我全帮上下八百名弟兄壮壮胆子也是好的。”

“膨胀得好快啊，二个月不到，人手居然增加了两倍。”布朗宁冷冷说。

“想不到吧？”杨文达脸上充满得意之色。

淡淡的月色下，杨文达脸上的皱纹，随着他那急形于色的笑容，一紧一松的耸动，现出一条条阴晴不定的纹路，看在布朗宁眼里，更增添了几分厌恶感。

“杨兄冒着风寒，远远赶上半山，不会是专为拉我入帮吧？”

“一点不错，就是专为这件事来的。”

布朗宁冷冷一笑，说：“既然专为拉角而来，何须带领那么多人手？”

杨文达急忙说：“这些都是我随身护卫，算起来也没多少。”

“杨兄的气派越来越大了，六挺冲锋，八杆卡宾，十只短枪，外加几十辆卡车，每辆车上十个人，算起来全帮岂非都变成龙头大哥的随身护卫？好威风啊。”

杨文达听得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的安排，全都落在人家眼里，再看布朗宁那付满不在意的神态，更令人为之心跳，为了不愿被布朗宁发现自己心内的不安，急忙干咳两声，说：“老弟果然厉害，老哥哥这点安排，全都落在你眼里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咱们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说吧，究竟是干什么来的？”

布朗宁拉下脸色问。

“老弟别误会，”杨文达不安的挪了挪身子，说：“最近情况不大对，我不过是小心点，给自己留了个退步而已。”

布朗宁冷冷盯了他一会，说：“这几年港九地面一直很平静，只要没人从中掀动，怎会发生不大对的情况？”

杨文达勉强笑了笑，说：“不瞒你说，我最近确实采取了一点主动。”

“何苦来？”

“唉，”杨文达叹了口气，理直气壮说：“这些年来，我杨文达一直压在人家下面，吃不饱，睡不暖，别在北角那块死地方，连动都不能动，人家是人，我也是人，我凭什么不能找块好地方混混？纵然我杨文达能过苦日子，可是我身为一帮之主，也不能不为全帮弟兄们打算打算啊。”

“那么你的目地只是块好地盘了？”

“不错。”

布朗宁回手一指，问：“难道林家那片花园，也被你看上了？你几次找林大小姐麻烦，是什么意思？”

“老弟，你何必淌这场混水？”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护林家的安全。杨兄，我布朗宁是个穷鬼，好不容易才捞到这件差事，如果有人来敲我的饭碗，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要怎样？”

布朗宁活动着右手，狠狠地说：“只有把右手上的玩艺都拿出来了。”

“老弟，何必呢？”

“饭碗要紧！”

杨文达闪闪身子，躲开那只伸缩不停的右手，说：“老弟，别忘了，我出了你二十万，比林家的薪水多出三倍有余。”

“杨文达，”布朗宁瞪起眼睛，大声说：“别打冤枉主意了，你以为多出点钱就能把我买过去吗？”

“你不要钱，要什么？”

“钱谁都喜欢，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如果接下你二十万块的条件，将来有人出我三十万，我能回头再打你么？”

“这个……这个……。”

“别这个那个啦，老老实实告诉你，就是出我一百万也没用，我布朗宁绝对不会帮着外人打自己朋友的。”

“难道我杨文达不是你的朋友？”

“算了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装模作样干吗？你勾引外奸，扩充自己势力，还当大家不知道么？”

“你的消息倒变灵通。”

“杨文达，别想得太天真，黑鹰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心人家反咬你一口，何况他黑鹰帮全部开来，也未必胜得了港九这批人，你又何必自讨无趣呢？”

“这些倒不劳你老弟费心，只要你布朗宁撒手不管，我自问还有几成把握。”

“像这种既尽维护道义的责任，又能赚钞票的事，我怎能撒手不管？”

杨文达的脸色慢慢变了，再也找不出一丝笑意，声音非常阴冷的问：“布朗宁，你决心不肯放手吗？”

“除非你把星马那群人赶回去，凭自己的本事干，我布朗宁立刻撒手，绝对不管你们这份闲帐。”

“看情形我们敌对的情势是结定了？”

“差不多。”

杨文达脸上好像蒙上了一层乌云，阴沉沉思虑了一会，说：“布朗宁！我最后再让你一步，我出你一百万，只要你离开港九一个月，如何？”

“大义所在，把汇丰银行搬来也没用。”

“布朗宁，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为敌为友，都看你了。”

“杨文达，现在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为奸贼，为英雄，你自己去选择吧。”

“我劝你再考虑考虑吧，跟我杨文达为敌，吃亏的是你自己。”

“该考虑的是你杨文达，过了今天，再回头就来不及了。”

“哼哼，”杨文达冷哼两声，瞪着布朗宁说：“你既然执迷不悟，我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以后你要小心了，最好少出门，多睡觉，免得吃冷枪。”

“以后你更要当心点，最好不要见到我，只要你一露头，我的子弹保证专找你的鼻子，免得打在你的避弹衣了，教你受惊。”

杨文达气得眼睛几乎冒出火星，忽地站了起来。

谁知他快，布朗宁更快，脚尖在杨文达小腿上一勾，杨文达还没站稳，一屁股又摔在原地，连姿式都没改变。

“布朗宁，”杨文达气得发抖，说：“你竟敢对我无礼？”

布朗宁从地上拾了一块小石头，使劲在两人中间一划，说：“杨文达，你我的交情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敌人，像你这种奸贼，人人得而诛之，我对你已够客气了，否则早就在你头上开了个洞。”

“嘿嘿，别想得那么简单，只要你一动，保证一秒中之内就有两百颗子弹照顾在你身上，你布朗宁应付得来么？”

布朗宁一巴掌甩过去，“拍”的一声，打在杨文达的左颊上，差点把他那付金边眼镜打下来。

“你……你敢动手。”杨文达轻声叫着。

“为什么不叫大声一点？为什么不教你那群随身护卫来保护你？”

杨文达脸色红得像猪肝一样，胸部不停的起伏，显然已经气极。

布朗宁却轻松得很，神态自若的瞧着他，一付有恃无恐模样。

“布朗宁，你料定我不敢跟你一拚么？”

“杨文达，还是乖乖听我的吧，拚也没用，你沿途的布置，早都被包围住了，剩下这二十四个人有什么用？他们火力再强，一个也不可能拚过十几个啊？至于我布朗宁，更是安全得很，只要有你杨文达的尸体做掩护，谁能伤得我一根汗毛？”

杨文达楞了楞，说：“我不相信凭丁景泰那几百人，就能将我沿途的人马全部包围住。

“瞧瞧那部车子里，除了丁景泰之外，还有什么人在？”

杨文达伸长颈子，瞇起眼睛，仔细朝车窗里瞧了一会，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老眼一般说：

“会是萧白石？”

“足证明你这付眼镜还不坏。”

“九龙帮也插手了？”杨文达吃惊的问。

“插手的岂止九龙帮？”布朗宁笑得开心说：“像你这种勾结外贼的汉奸作风，港九同道，那个饶得了你？”

“布朗宁，现在你要将我怎样？”杨文达神态有些焦急了。

“看在多年同道份上，最后再放你一马，不过你要按照我的指示撤退。”

“说吧。”

“教你那群人先坐车退出去，你要跟在他们一百公尺之后，走出两千公尺才能登车，只要你不玩花样，我以信用保证一定教你安身而退，直退到北角为止。”

“人在矮詹下，不得不低头，好吧，听你的。”

“你可以坐着发命令了。”

杨文达正要站起来，听了布朗宁的话，只好又乖乖坐下，张开喉咙把命令传了过去，北角帮人众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凑上去一看，布朗宁正笑嘻嘻坐在那里，一点敌对的气氛都没有。

“大哥？还是一块走吧。”北角帮一名弟兄大声喊着。

“你们先走，我跟布朗宁还有几句话说，随后就来，你们在两千公尺外等我。”

北角帮众人无奈，只好登上车子，缓缓开了出去。

直到车子开出一百公尺外，布朗宁才把杨文达抓起来，朝前一推，说：“滚吧，慢慢滚，别动邪脑筋，免得提前到阎罗殿去报到。”

杨文达虽然恨得牙根发痒，却连句狠话也不敢说出口，像条夹尾巴狗似的，慢慢尾随车后一百公尺，朝山下走去。

布朗宁目送越去越远的杨文达，心里说不出的懊恼，多一个强敌固然败兴，失掉个朋友更属可悲。

丁景泰跑过来，诧异的问：“布朗宁！你用什么办法将他搞成如此可怜兮兮模样？”

布朗宁叹息说：“他自讨苦吃，人不做，偏要做鬼，可怜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萧白石也跟了上来，笑瞇瞇说：“可惜快枪解超不在，否则正好来个山头夜会，商讨一下对付北角帮的大计。”

“北角之战，不要去帮忙么？”布朗宁问。

“免了。”萧白石摆手说：“事出杨文达意外，当他尚未摸清敌人来路，大家早就退出来了。”

丁景泰急急说：“既然不需帮忙，干脆咱们三人先研究研究对付北角帮的办法，有了决定，明天麻烦布朗宁通知七海龙王一声也是一样。”

“唉，”萧白石叹了口气，说：“如果有瓶酒就好了，谈起来多带劲。”

“好办，只要通知留守飞达弟兄，教他们把我那部车子开过来就好了。”布朗宁微笑说。

丁景泰眨了眨眼，问：“车里有酒柜？”

“不但有你车里没有的酒柜，还有你家中没有的好酒。”布朗宁有意藐藐他。

丁景泰吹了声口哨，说：“看不出那小丫头倒会享受。”

“因为她的钱多，多得几乎可以把香港买下来。”布朗宁对着月亮胡吹一通。

萧白石恍然说：“难怪黑鹰帮不放手了。”

丁景泰翘着嘴巴，拚命想再吹声口哨，却再也吹不出声音来。

三

布朗宁拖着疲惫的身子，跨下汽车，已经深夜三四点钟了。

吕卓云迎上来，问：“布朗宁，方才的枪声好像发自北角，出了什么事情？”

布朗宁淡淡的一笑，拍拍吕卓云肩膀，说：“狗头军师已经把战场迁移走了，刚刚不过先给杨文达下个马威罢了。”

吕卓云松了口气，说：“九龙王也下水了？”

“不但九龙王下了水，七海龙王也登陆了。”布朗宁心情开朗，虽然非常劳累，说起话来依然蛮带劲。

“好，好。”吕卓云轻轻在布朗宁胸前击了一下，说：“还是你布朗宁有办法，几乎把港九有实力的大头都拖出来了。”

“大势所逼，他们为了保全本身的利益，不出来也不行，因为找我们麻烦的只是黑鹰帮，杨文达的目标却是本地的一群老朋友。”

“杨文达这老家伙，果然是勾引外奸做乱，该杀，该杀。”吕卓云咬牙切齿的说。

“快了，萧白石已计划将北角全部封锁，今后完全采取主动，以三帮的实力算来，杨文达能够维持到一个月已经不错了。”

吕卓云突然抓住布朗宁手臂，问：“北角的地盘如何？”

布朗宁笑了，慢慢伸出四只手指。

吕卓云瞪圆眼睛，急声问：“四分天下？”

布朗宁点点头。

“唉唉，”吕卓云连声叹息说：“太小了，太小了。”

“别急，”布朗宁笑嘻嘻说：“九龙王那份已经送给我了。”

吕卓云笑了两声，眉毛又锁起来了，说：“北角地方根本就不大，一半实在太少了。”

“别急，”布朗宁笑意更浓，说：“丁景泰那四分之一也骗过来了。”

吕卓云精神一振，意犹未足的追问：“七海龙王那份呢？”

布朗宁哈哈大笑，说：“你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四分之三还不够？”

吕卓云干笑两声，说：“多一份好一份，地盘大点比较好混，快些动动脑筋，想办法全弄过来算了。”

布朗宁摇头苦笑说：“别做梦了，七海帮这辈子还没嗅过土味，就是把七海龙王头上的角扭下来，他们也绝不会放手的。”

吕卓云叹了口气，说：“好吧，四分之三就四分之三，小一点也总比没有好混得多。”

说着，突然又抓住布朗宁手臂，神秘兮兮说：“布朗宁，好好跟大小姐打打交道，如果她肯帮帮忙，咱们可就更好混了。”

布朗宁朝暗暗的露台上瞄了一眼，笑谑着说：“干脆咱们也学黑鹰帮那手，把她绑票算啦。”

吕卓云仰起脖子，正想大笑一场，谁知他还没笑出声音，露台上倒先传来了一串足够使两人汗毛全体肃立的娇笑。

“好办法，好办法。”林雅兰在露台上搭腔了。

吕卓云脖子一缩，转身溜之乎也。

布朗宁摇头仔细望去，林雅兰正坐在露台外角的一张藤椅上，头门紧顶着栏干，俏脸的轮廓从栏干缝里露出来，两只亮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一眨的瞄着他。

布朗宁打个哈哈说：“快天亮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林雅兰答得倒干脆。

布朗宁皱眉问：“等我干嘛？”

“我又想起几个名字来了。”这小嘴尝到了甜头。

布朗宁噗嗤一笑，说：“大小姐，你迟了一步，现在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真倒霉。”声调虽然不太愉快，听起来仍然悦耳得很。

布朗宁耸耸肩，回身朝楼上走去。

房中一片漆黑，唱机里播放着一阵阵动人心弦的轻柔歌声。

布朗宁走进暗暗的房间，一直奔向露台。

谁知露台上已然空空如也，林雅兰不见了。

布朗宁摇头叹了口气，林雅兰这种女人，实在让他有些穷于应付。

布朗宁重又走进房里，随手把电灯打开。

可是灯光刚刚一亮，布朗宁就像看见鬼一般，回身扑向开关，急忙又将开关关闭。

“大小姐，这种玩笑可不能开得太大啊。”布朗宁近乎哀求的说。

林雅兰得意的“咯咯”一阵娇笑，笑声越来越近，转眼已经到了布朗宁身前，两条滑溜溜的玉臂，轻轻绕在了布朗宁的颈子上。

布朗宁慌里慌张的往外一推，正好推在一堆极具弹性的小丘上。

布朗宁仔细摸了摸，发现摸错了地方，急忙把手挪开，身子拚命往后退，直退到双腿被软绵绵的床位阻住去路，才停了下来。

林雅兰像条蛇似的，紧紧把布朗宁缠住，火热的娇躯，完完全全贴在他的身上，贴得一丝空隙都没有。

“大小姐……。”布朗宁急声呼唤着。

可惜平日那张能说善辩的嘴，也被林雅兰两瓣火热的樱唇对上了。

布朗宁虽然是他的化名，但他的真名也绝对不是柳下惠，何况喝了大半夜的酒，再加上一番过火的挑逗，教他如何忍受得住。

布朗宁内心一阵慌乱，身体立刻起了急剧的变化，双手再也不听自己指挥，自动落在林雅兰细腻柔滑的娇躯上。

四

布朗宁轻飘飘驾着车子，驶下山路，驶过市区，一直驶到海边。

“布朗宁，又是给我们小姐来说媒么？”四海帮弟兄笑谑着问。

“你们小姐究竟想嫁几个？”

七海帮弟兄听得哄然大笑。

北角那四分之一的地盘，虽然小得可怜，可是在七海帮上下看来，却比什么都要珍贵，所以大家不但一团高兴，办起事来也带劲得很。

布朗宁停妥车子，跳上小艇，转眼已赶到龙王的大船上。

“解大叔在吧？”

解莹莹从舱里窜出来说：“姑奶奶在还不是一样？”

“莹莹！”布朗宁苦兮兮哀求说：“今天有重大事情跟大叔商量，放我一马如何？”

解莹莹哼了一声，身子一甩，窜进舱里去了。

布朗宁刚刚松了口气，解莹莹又探头出来。

布朗宁微微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两步，唯恐她跟自己算昨天的帐。

解莹莹瞪眼喝问：“我又不是老虎，这么怕我干吗？”

“不怕，不怕。”嘴里答应不怕，心里却真有点发毛，在他看来，解莹莹比老虎难缠多了。”

“进来吧。”解莹莹的声音虽然也是娇滴滴的，听起来却刺耳得很。

布朗宁一进舱门，龙婆已经笑嘻嘻迎上来，说：“布朗宁，怎么没把萧朋带来？那孩子真不错，越看越顺眼。”

布朗宁强笑说：“改天带他来。”

“你敢。”解莹莹一旁吼着。

布朗宁急忙闭紧嘴巴，一头蹿进龙王房里。

烟、酒，和各种食品，堆了大半个舱房。

小小的茶几上，摆了十几罐打开的罐头，七海龙王拿着一双竹筷，东尝尝，西品品，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好像个食品检验员一般。

“解大叔！”布朗宁指着那堆东西，说：“战利品不少么？”

龙王露齿一笑，筷子指指身旁的椅子说：“坐！坐！”

布朗宁依言坐下，瞧着龙王那付吃相，心里不禁好笑，嘻嘻问：“味道如何？”

“不高明，不高明。”龙王大概刚好碰上一罐难吃的，连连皱着眉头。

说着间，抓了双筷子往布朗宁面前一递，说：“你也尝尝看。”

布朗宁接在手里，也学着龙王模样，东一口西一口吃将起来。

“大叔！”布朗宁边吃边说：“萧白石想出个对付北角帮的办法，想跟您商量一下。”

七海龙王正好吃到对味的了，笑瞇瞇问：“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布朗宁陪笑说：“准备把北角整个封锁，教他们只能进去，不得出来，出来一个搞一个，出来十个搞十个，直到搞光为止。”

“胡说，”龙王老眼一翻，说：“难道要把杨文达手下几百人都杀光？那还了得，岂不比当年日本鬼子的南京大屠杀还要厉害？”

布朗宁急忙解说：“并不一定杀，抓起来也是一样。”

龙王摇头说：“杨文达手下人数众多，如果那些人都被抓住，咱们往那里摆？”

“大叔尽管放心，咱们只要把那些人交给警方就好了，警方自然有理由把他们送进监牢。”

七海龙王怔了怔，问：“跟警察合作？”

布朗宁点头笑答：“不错，维护港九安宁，警方比咱们的责任更大呢。”

七海龙王筷子一扔，昂颈大笑说：“想不到咱们这群人，也有跟警察携手的一天。”

“大叔说的是，大叔说的是。”

七海龙王停下笑声，大腿一拍，说：“一辈子没打过不犯法的架，这回倒可过过老瘾了。”

“机会确实难得，好好把握时机，显显您七海龙王的神威吧。”布朗宁小小心心在一旁敲着边鼓。

七海龙王豪兴飞扬问：“人手如何分配？”

布朗宁急忙说：“九龙帮负责把关，中环帮抓人，您七海帮只要将水路严密包围住就成了。”

七海龙王想了想，抓起筷子，又吃将起来，再也不看布朗宁一眼。

布朗宁一瞧龙王那付神态，知道老毛病又犯了，小心探问说：“大叔，有意见么？”

舱门一推，解超忽然走进来，接口说：“布朗宁！大家都是同样的朋友，萧白石拿我七海帮当傻瓜，难道你也拿我们当傻瓜？”

布朗宁楞了楞，急声问：“此话怎讲？”

解超大声说：“从北角到闹区，一定要路经铜罗湾，他九龙帮只要守住那条马路就没事了，中环帮的抓人，更是简简单单，出来一个，他最多派两个，出来十个，他最多派二十个，既省事又安全，连子弹都费不了几颗，可是我七海帮呢？香港四面都是海，要想严密封锁，全帮人船几乎都得出动，这批庞大的开支，教我们从那里来？人船的损伤找那个赔？”

布朗宁一听，也觉得有理，连忙陪笑说：“如果岸上两帮多施点压力，水上或许轻松一点。”

“布朗宁，你好胡涂，岸上压力愈大，我们也愈遭殃，一旦陆路不通，杨文达被逼得没办法，一定会走水路，我七海帮岂非首当其冲，倒了他娘的八辈子邪霉？”解超哇哇大喊着。

布朗宁抓了抓脑袋，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瞇瞇问：“大家别绕圈子，干脆把条件开出来吧。”

解超哼了一声，从墙上摘下挂着的算盘摆到他老子面前。

七海龙王老花眼镜一戴，运指如飞的打了起来。

“嗯……，”龙王手指一停，说：“油料和帮中弟兄们最低开支，每日就靠近二十万，伤亡抚恤以及船只损耗不包括在内！”

布朗宁吃惊说：“如此算来，每天岂不要三十万开销？”

“不够，不够，”龙王伸出四只手指说：“起码也要四十万。”

“爸爸，您老糊涂了？”解莹莹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娇喊着：“穷人的性命就那么不值钱么？”

解超接口说：“一天五十万，干就干，不干就算！”

“唔！这还差不多。”解莹莹满意了。

布朗宁被他们父子三人敲得晖头转向，苦眉苦脸说：“大叔！算盘打紧一点吧！一天五十万的数字未免太大了，我在中间也不好开口。”

“用不着你在中间作难，我们自己去交涉。”解超大声说。

“对，对，”解莹莹娇声应合说：“咱们自己去交涉，量他们也不敢不答应。”

五

刚刚过什，飞达酒馆里里外外已经坐满了酒客，当然百分之百都是两帮的人。

布朗宁陪同解超兄妹走进去，立即引起一阵纷乱。

“呵呵。”丁景泰见到解超，笑声也不够响亮了，勉强挤出笑声，说：“四方首脑全部到齐了。”

解超兄妹大剌剌在酒台边一坐，看也不看他一眼。

依露笑嘻嘻端出两杯东西，分递到解家兄妹面前。

“大姐。”解莹莹甜甜叫了一声，说：“你愈来愈漂亮了。”

“还是解家妹妹有眼光！”依露说着瞟了布朗宁一眼：“有些傻瓜却像瞎子一样，连美丑都分不出来。”

布朗宁干咳两声，一只杯子正好滑过来，他急忙动手倒酒，一口一口往肚子里灌，一句话也不说。

突然“噗”地一声，解莹莹入口的东西全部喷了出来。

“大姐，这……是什么酒？明明是可口可乐嘛。”解莹莹娇声喊着。

整个酒馆，立刻兴起一阵哄笑。

依露笑瞇瞇走上去，说：“小孩子家，不准喝酒，只能喝可口可乐。”

“人家已经二十一了，大姐姐怎么一直当人小孩子看？”解莹莹腻声说。

“莹莹，”依露板起俏脸说：“大姐可不那么好骗，下次再敢虚报年纪，小心连可口可乐也没的喝。”

真是一物降一物，解莹莹在布朗宁萧朋面前是何等威风，如今碰到了依露，却老实得很，一点也神不起来了，乖乖端起杯子，喝她的可口可乐。

萧白石扬扬手中的杯子，说：“解超，咱们好久没见，来，有什么等会再说，先干一杯。”

“慢，慢，”解超摆首说：“还是先谈正事要紧，免得喝晖了头，误堕进你萧大兄的圈套。”

萧白石依然一付笑面孔，说：“大家公平合作，还用什么圈套？”

解超重重哼了一声，说：“九龙中环两帮守一条马路，我七海一帮包围整个香港，你们如何忍心决定得下来？修理人也不是这种修理法！”

萧白石哈哈笑着说：“别发火，大家慢慢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这场仗你们两帮去打吧，我七海帮决定退出。”

“喝，”丁景泰一旁冷冷说：“说得倒轻松，对付北角帮又不是我两帮的事，说退就退了，那有那么简单。”

“丁景泰！唬别人去吧，”解超冲声说：“杨文达把港九整个占了，也不关我七海帮的事，了不起开船走路，你呢？能把地皮搬走吗？”

“有道理！可惜那么一来，你四海帮再也别想嗅到土味了。”丁景泰冷笑说。

解超杯子一摔，说：“不劳费心，没本事下海捕鱼，有本事能从杨文达手上把中环地盘抢过来也说不定。”

萧白石越听越不象话，唯恐两人吵翻，大声喝阻说：“别吵，别吵有话慢慢说。”

两人同时哼了一声，虽然都面露怒容，嘴巴总算闭上了。

“解超，”萧白石离座走过来，说：“四海龙王的意思如何？说出来大家研究研究。”

“简单得很，一切开支由你们出，不然你们下海，我们抓人。”

“好吧，每天开支多少？”

解莹莹一旁抢着说：“六十万！”

布朗宁差点把酒倒进鼻子里去，正想开口讲话，解莹莹的眼神已经像两只箭似的射了过来，吓得他急忙低下头去，继续喝酒。

丁景泰台子一拍，说：“一天六十万？这不是敲竹杠吗？”

“丁景泰，说话最好客气一点。”解超怒声大喝。

丁景泰忽地站起来，冷声说：“解超，你少跟我耀武扬威，你那只快枪，在我丁景泰面前未必快得起来。”

解超也跳起来说：“丁景泰，你也少跟我装大头蒜，你那只神枪在我解超面前又神不到那里去。”

散座上数十名中环帮弟兄，轰然站了起来，大有跟解超一拚之势。

布朗宁推杯而起，回身大喝：“坐下，丁景泰跟解超的事，你们插得上手吗？”

那数十名大汉一向尊重布朗宁，闻声果然坐了下去。

布朗宁扫了两人一眼，冷笑说：“两位既然彼此不顺眼，干脆干一场也好，省得让人家提心吊胆，迟迟不敢动手。”

解超楞了楞，问：“什么人提心吊胆？”

布朗宁瞪起眼睛，大声说：“你以为杨文达和黑鹰帮那些人，当真畏惧港九三帮区区二千人马的实力，而迟迟不敢动手么？错了，他们怕的不过是太平山下四把枪这点虚名罢了，如果两位死掉一个，或是拚个两败俱伤，嘿嘿，真是姓何的嫁给姓郑的，正合适，地盘丢掉事小，跟随两位多年的帮中弟兄，可就惨了，不但陆上的跑不了，海里的也没那么轻松，抓了鱼卖给谁？补给品断了到那里买？港九你还想踏上一步么？”

不但两把枪楞了，在场之人全都傻了。

布朗宁叹息一声，继续说：“太平山下四把枪的处境、地位和个性虽然不同，但多年来被同道兄弟们喊在一起，早就产生了一股深厚的友情，骂起来虽然口水喷飞，真叫你们拚命，那两只比弟兄还亲的枪拔得出来吗？别自己骗自己了，如果真的那么狠，那天丁兄也用不着差人教我布朗宁赶到三不管地区，去接应解超了。七海帮更不必挨苦受穷，虽然凭快枪解超那只手枪，正面杀不了你丁景泰，背面还干你不掉么？你丁景泰一死，中环帮上下，谁又能将七海帮奈何？”

“唉，”丁景泰长叹一声，屁股摔在椅上，说：“老弟说将有理，我丁景泰并非跟他七海帮有什么过不去，想当年，我初接中环帮之时，帮中贫苦情形比现在的七海帮也好不了多少，为了使全帮上下过得好一点，当时不得不将七海帮挤回海里去，想起来虽然对不起朋友，可是我身为一帮之主的苦衷，虽会知道呢。”

丁景泰一番话，不但身后中环弟兄听得个个感动，在场九龙帮弟兄们，也都为之动容。

解超一把捞住布朗宁的臂膀，大声追问：“布朗宁，那天真是丁景泰教你去支援我？”

依露娇声抢答说：“一点不错，不但是丁景泰差人送信，连送布朗宁去的，都是人家的车子。”

解莹莹一旁问：“这件事大姐也知道？”

依露粉脸一红，扭头走了。

解超圆圆的眼睛，瞪了丁景泰半晌，说：“你丁景泰居然照顾起我解超来了，当真是件出人意外的事。”

“太平山下四把枪，大家都叫熟了嘴，万一少了一把，叫起来多别扭？”丁景泰又把那句老话搬出来。

解超杯子一举，说：“从今以后，两帮的恩怨是另一回事，我解超跟你丁景泰之间所有误会，一笔勾消，神枪丁景泰，来，我敬你一杯。”

全场的人，一起叫了起来，大概这件事太新鲜了。

丁景泰也缓缓举起酒杯，说：“快枪解超，祇要是你私人的事，随时找我丁景泰，要钱要命，绝不含糊。来，干杯。”

两人脖子一幌，喝得一滴不剩，相对望了望，突然同声大笑，憋在心里多年的死结，今天居然能够杯酒释前嫌，实在难得，难怪两人笑了。

两人笑了一阵，丁景泰突然正色说：“解超，为了以后别闹得又像仇人一般，我事先不得不一再强调，今后你解超的事，就是我丁景泰的事，但是七海帮的事，可绝对不是我中环帮的事，你可得分辨清楚啊。”

“放心。”解超也肃容说：“绝对分得清清楚楚，你丁景泰年长我几岁，今后无论何事，祇要有丁景泰一句话，你怎么说，我怎么办。可是帮中之事，请你也分清楚一点，一切免开尊口，否则可别怪我不赏你面子，就像今天这六十万的数目，少一个子儿，你们也别想过关。”

一谈到现实问题，大家又伤感情了。

萧白石轻笑说：“解超，龙王这笔帐是怎么算的？一天那用得着六十万开支？”

“一笔一笔规规矩矩加上去的，帮中大小生活开销，油料、弹药、加上死伤抚恤，六十万一点都不多。”

“唉。”难得萧白石也叹气了：“数目虽然不大，教我怎么对帮中交待，同样卖命，还要出钱，不象话，太不象话了。”

丁景泰也应声说：“幸亏中环，九龙两帮日子还过得去，否则这两帮的开销到那里去拿？”

布朗宁听大家说得有道理，正在做难，突然想起林雅兰那些花不完的钞票，胸脯一挺，大声说：“别为这点小事争得脸红脖子粗，这一天六十万块钱，我布朗宁出了。”

“哗啦”一声，依露手中的酒瓶摔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布朗宁！”依露匆匆跑上来，苦声说：“咱们那有那么多钱？三个银行存折，加在一起也不过七十多万，两天都不够。”

“别担心，”布朗宁隔台拍拍她的肩膀，说：“咱们有后台大老板，打上一千天都没问题，六亿港币在她说起来，就像丁景泰每次付的酒帐一样，我们看上去不少，在他们说来，太小意思了。”

依露眨了眨眼睛，问：“是那位林大小姐？”

布朗宁微微点了点头。

依露俏脸一寒，说：“林大小姐的事，你布朗宁竟能作主，看上去你们的交情蛮不错嘛。”

布朗宁做了个鬼脸，笑着说：“小心别把瓶子也打翻了。”

依露哼了一声，赏给他一个娇嗔的白眼，扭身去了。

布朗宁慢慢抓起杯子，正想送到嘴边，突然发觉静得出奇，忍不住朝四周扫了一眼，发现全酒馆几十个人，都在呆呆的望着他，连丁景泰、萧白石以及解超兄妹也不例外，显然大家都被他惊人的口气吓傻了。

布朗宁一向以为天下最具魔力的，是他那把快得出奇的手枪，现在他才知道，钱的魔力，比他那把枪大得太多太多了。

手枪

强敌压境

一

日历一张一张撕了下去，犹如扯动着冯大律师的心头肉一般，每一张等于六十万港币，林雅兰虽然毫不在乎，冯大律师却替她心痛得要命。

“该死的布朗宁，六十万块一天的条件，他也竟敢作主答应下来？他眼中还有大律师在吗？”

美丽的女秘书李铃风小姐，陪笑说：“好在林大小姐有的是钱，数目虽然不小，在她说来，又算得了什么？”

“说的可倒轻松，你们怎知赚钱之难，我冯朝熙负责替她监察全球上百间公司行号业务情况，管理上千笔不动产问题，计算天文数字的财务收支，还要日夜为她提心吊胆，年薪也不过三百六十万港币而已，我赚一年，他打六天，嗳，简直胡搞，简直在胡搞么。万一以后林大小姐叔伯辈问起这笔帐款缘由，教我如何对他们解说呢？”

“可是这场仗却非打不可呀，否则布朗宁岂会如此轻率的答应他们？”李铃风一颗芳心，整个投到布朗宁那边去了。

“唉，”冯大律师悠然长叹说：“仗虽然要打，钱也不能胡乱浪费，据林会计师以七海帮船只人数估计，每天耗费最多二十万，布朗宁却胡里胡涂答应人家六十万，这十多天已经扔掉百万，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也许……，”李铃风强笑笑，说：“也许林会计师计算错了吧？”

冯大律师惊讶的望着李铃风美丽的脸蛋，责备说：“李秘书！林长年是本港数一数二的会计师，也是本大律师事务所除布朗宁之外，支薪最高的人，你怎么连他也不相信起来？别说这区区小数，就是再大的数字，也从没错过一笔，难道你会不知道？”

“可是……可是布朗宁做事的精明果断，大律师也该知道啊。”李铃风依然拚命替白朗宁辩驳。

冯大律师怔了怔，说：“李秘书！八成你是被布朗宁那小子迷住了吧？”

“大律师您怎么跟我开起玩笑来了？”李铃风俏脸泛红，忸怩着说。

冯大律师一瞧她那付神态，忍不住笑了，笑得神秘兮兮说：“李小姐，布朗宁人虽不错，心性却还有些飘浮不定，最好先观望一个时期，不可太快堕入情网，免得将来追悔莫及啊。”

“谢谢您，我自己会小心。”李铃风粉脸几乎垂到胸脯上。

冯大律师哈哈大笑，说：“看在你的份上，这次只好放他一马了。”

“谢谢您，谢谢您。”李铃风兴奋的从烟盒中取出根雪茄，恭恭敬敬递到大律师面前。

大律师刚刚接在手里，打火机已然送到。

冯大律师抽了几口，瞟了瞟李铃风，又高兴得笑了起来，因为在他心目中，也只有白朗宁那种男人，才能配得上李铃风这种女孩子。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冯大律师愕然看了李铃风一眼，说：“这么快？”

李铃风早已等得发急，急忙赶过去，匆匆把门拉开，在她想来，一定是刚刚冯大律师电话召见的布朗宁到了，谁知门外站着的，竟是三个从未谋面的大汉。

“几位有什么事？”李铃风有点失望。

那三人理也不理，一起涌了进来。

冯大律师沉下脸孔怒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未得本大律师许可，怎可胡冲乱闯？”

那三名大汉，一名守住房门，一名搜索外间，一名慢慢走到冯大律师对面，抽出手枪，枪口几乎顶着冯大律师的鼻子，阴冷的说：“冯朝熙！现在可不是你耍威风的时候了，叫白朗宁来！”

冯大律师早已吓晖了头，颤声说：“布朗宁马上就到。”

“真的吗？”

“刚刚打过电话。”

那大汉又是阴阴一笑，头也不回，大声喊道：“外边留神，布朗宁马上就到。”

二

布朗宁硬着头皮登上直达冯大律师办公室的专用电梯，轻轻在二十九字上触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沉，电梯已开始往上升去。

现在他才开始担心，冯大律师这一关如何才能闯得过去；六十万元一天，毕竟不是个小数目。

五楼、十楼、十五楼，上升速度越来越快。

转眼已到了二十楼，沉思中的布朗宁双眉忽然一耸，想也没想，手指已闪电般按在二十八楼字键上。

他慢慢蹲下去，从脚下拾起一根刚刚被人踏熄不久的烟蒂。

仔细看看那根烟蒂，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三名大汉，三双枪，已在门外守候多时。

梯门缓缓打开，那三个大汉立刻楞住了，电梯竟是空的，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密速惊人的枪声。

三名大汉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身体已像三座小山似的倒了下去。

布朗宁就站在太平梯口，枪口的余烟尚未散尽。

室内三名大汉，同时大吃一惊，彼此对望了望，守门大汉高声喝问：“外面怎样了？”

三声枪响后，外面寂静如死，一丝动静都没有。

守门大汉悄悄将身子贴在墙边，慢慢用枪口启开一条门缝，探首朝外望去。

“碰碰”又是密密的两枪。

那大汉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木制的墙壁上，只多了两个间隔尺许的小圆洞。

李铃风和硬被架进来的其他三位秘书小姐，吓得缩成一团，冯大律师更惊得面无人色，连手中的雪茄都在发抖。

剩下的两名大汉，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取出一个烟幕弹，随手丢在地毡上。

浓浓的白烟，被透窗的风势一吹，立刻布满全室。

大律师的咳嗽声，四位女秘书的惊叫声，顿时乱成一团。

那两名大汉趁机扶起同伴的尸体，拉开房门，随着浓浓的白烟推了出去。

“碰碰”又是两枪，硬把推出去的尸身送了回来。

二名大汉闪电般分别从李铃风和另一秘书的房门冲了出去。

一连射出七枪，弹夹里仅剩下了一颗子弹，久经沙场的布朗宁，连考虑一下都没有，左手早已取出另一弹夹，以魔术般的手法换了上去。

一阵浓烟，分别从间隔十几尺的两道门里扑出来。

布朗宁身子就地一扑，同时枪机也接连扣了下去，一时枪声四起，布朗宁一阵乱滚，脸部被对方子弹激起的水泥渣射得针刺一般的痛。

枪声平息下来了，布朗宁正好滚在电梯门前一具尸体上，由于方才滚地开枪，不知是否击中对方要害，也不知敌人确实人数，一时不敢妄动，静静等待场中的变化。

两名最后扑出的大汉，终于先后摔倒下去，从倒地的声音和姿态判断，两人也跟随四名同伴去了。

布朗宁仍然不敢动，眼睛瞇瞇的偷瞄着五道门房。

突然中门一开，布朗宁正要扣动枪机，发现是李铃风疯狂般冲了出来。

“布朗宁，布朗宁。”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关切。

布朗宁知道敌人已经全部歼灭，这才松了一口气，无力似的倒在原地，动也不动。

李铃风远远发现布朗宁在电梯口，急得眼泪犹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她忘了优美的姿态，忘了自己和布朗宁相识仅仅十四天的淡淡关系，更忘了身后那八只眼睛，身子僵直的奔了上去，全身扑在二十年来第一个闯入她心扉的男人身上，凄声哭泣起来。

冯大律师赶过去，说：“看看他伤在那里，也许还有救。”

李铃风睁开泪眼，一见布朗宁雪白的衬衫上染满了鲜红的血渍，不禁完全绝望了，也不顾那身血渍，紧紧把布朗宁搂在怀里。

布朗宁真的怔住了，他在怀疑，自己的死，真能使李铃风如此伤心么？

不对，对方既非依露，也非张佩玉，更不是情感突飞猛进的林雅兰，怎会……唉，不去想那些令人伤脑筋的事，且借机温存一阵再说。

冷冰冰的嫩唇，夹杂着热热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布朗宁的机会来了，“啧”地一声，狠狠亲了一下。

“多谢赐吻。”布朗宁眼睛一睁，贼秃嘻嘻笑着说。

李铃风被出乎意外的变化，惊得尖声一叫，俏脸忽然一变，抬手一记耳光甩了过去，把怀里被打得晖头晖脑的布朗宁一摔，转身跑进办公室里。

布朗宁摸着被打的脸颊，慢慢站了起来，想不通李铃风怎会说翻脸就翻脸，仅仅一吻，有什么了不起？

“胡涂，胡涂，胡涂。”冯大律师狠狠骂了三声，也转身急步去了。

自己做了什么胡涂事？唔，一定是那一天六十万块的战费，六十万块有什么了不起，十天才六百万，钱又不是他的，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布朗宁越想越窝囊，把西装衣襟一合，回身窜进电梯，没好气的在一字上按了一下。

三

布朗宁飞车驶到中环，闪身冲进尚未营业的飞达酒馆。

丁景泰和萧白石也刚刚进来不久，两人正在鬼头鬼脑的偷吃依露在柜子里的好酒。

“啊唷，”丁景泰差点把杯子吓掉，惊叫一声，楞楞指着布朗宁胸前的血渍，喝问：“布朗宁，那……那是什么？”

“血。”

“怎……怎么弄上的？”

“敌人的。”

“哦？”丁景泰松了口气，问：“又碰上了？”

布朗宁伸指比一比：“一对六！”

丁景泰吹了声口哨，问：“在那里？”

“冯大律师的办公室。”

“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到大律师办公室去闹事？”

“胆子越来越大。人手也一次比一次高明了。”

“一对六仍然落败，高明也有限。”

布朗宁回忆方才之战，犹有余悸的说：“如非对方大意在先，估计错误在后，恐怕这片血渍就是我自己的了。”

“听起来倒蛮严重，说来听听，教我们两个过过干瘾。”萧白石一旁搭腔了。

布朗宁抓过丁景泰的杯子，喝了一口说：“我无意中在大律师专用电梯里，发现一根被踏得惨兮兮的烟蒂，凡是到大律师事务所直接会见冯朝熙的人，大多是绅士淑女，那有扭着脚尖踏烟蒂的货色？”

“喝，”萧白石微笑说：“你倒机警得很。”

“废话，”丁景泰眼睛一翻，挺胸说：“太平山下四把枪，那个不是机警人物？”

萧白石摇头苦笑。

布朗宁继续说：“我利用那部空电梯，分散留守三人的注意力，从太平梯冲上去，不慌不忙的扣了三下，正好一枪一个。”

“万一四个怎么办？”萧白石又搭腔了。

丁景泰大声说：“你这人嘴巴虽尖，耳朵却短得很，你没听到不慌不忙四个字吗？”

说着，脑袋朝布朗宁一摆，说：“别理他，说下去。”

布朗宁笑笑说：“我诱杀三人后，便静待房里的反应，少时房门果被一只枪口拨开，我马上隔墙赏了他两发。”

“隔墙？”丁景泰问。

“木板墙。”答话的是萧白石。

“不错，”布朗宁点点头，又说：“房中那两个家伙真不简单，利用烟雾弹作掩护竟将同伴尸体推出，诱我发弹，那尸身合烟扑出，我匆忙中看不清晰，又是两枪打了出去。”

“七枪了，只剩下一颗子弹，如何应付两人？”萧白石抢着问。

布朗宁哼了一声，面露得色说：“房中两人跟你一样，忘了我是何许人也，忽然同时从两道门里冲出来，我急忙扑倒地上，又是两枪，两人当场了帐。”

“又是两枪？”萧白石诧异问：“布朗宁只装八颗子弹，怎能打出九枪？”

布朗宁笑瞇瞇将手枪取出来，慢慢退下弹夹，抬手将枪身朝头上抛了出去，枪身在半空一阵翻转，重又落在布朗宁手上。

萧白石凝目望去，那退下的弹夹，不知何时，又被装了上去，不但快速无比，从头到尾，仅用一只右手，一直放在膝头的左手，连动都没动一下。

萧白石摇头赞叹说：“好快，比我那宝贝弟弟萧朋还快。”

“不懂就别乱放屁。”丁景泰开骂了：“萧朋用的○点四五与布朗宁的性质不同，手法当然也不一样，一个轻快，一个沉稳，如果布朗宁用的是○点四五，一人一枪已经足够，何须多浪费那些子弹？”

萧白石被他骂得一楞，说：“我骂萧朋与你何干。”

丁景泰理直气壮说：“四把枪也是被人乱骂的吗？别说你区区一个狗头军师，便是孙禹也不行。”

“可是萧朋是我弟弟啊。”

“算你运气。”

天下间就有这种怪事。

萧白石忽然笑着说：“四把枪既然各个了得，你土皇帝也必定有两手了？”

“当然，还用你说！神枪这两个字能胡乱使用吗？”丁景泰大剌剌说。

萧白石瞧他那付得意模样，笑得很暧昧，奇声怪调说：“能不能露一手，给小弟开开眼界？”

“没问题。”丁景泰痛快答应一声，手掌伸到萧白石面前。

“要什么？”萧白石不解的问。

“用我自己的枪不稀奇，你我都使左轮，用你的枪表演给你看，好教你口服心也服。

”丁景泰脸对着天花板吹嘘。

萧白石立刻拔出左轮枪，毕恭毕敬倒递过去。

丁景泰接在手里，看也不看一眼，打开弹轮，倒出子弹，在掌中一阵乱摇，六颗子弹被摇的倒正不齐，一团凌乱。

“萧大兄，看清了。”丁景泰话声未了，左手五指已经聚在一起，指尖朝空空的弹轮一送，弹轮立刻合在枪身上，轴承般一阵急转。

萧白石急忙伸手抢了过去，打开弹轮一瞧，六颗子弹整整齐齐装在里面。

“喝，你们简直都是魔术大师么？”

丁景泰得意得仰天大笑。

布朗宁和萧白石也同声笑了起来。

“布朗宁！”一声娇唤，遥遥传来。

三人的笑声，像被刀子切断般，一同中止下来。

依露正披着那件蓝色的睡褛，俏生生站在卧室门口。

“瞧你那付血淋淋的样子，也亏你笑得出来，还不快来换洗，脏死啦。”那口吻，倒活像妈妈责骂儿子一般模样。

布朗宁乖乖站起来，闷头朝里走去。

“布朗宁，最好晚点出来，这瓶好酒，我们两人刚刚够喝。”

“柜台下面有的是，够你们喝个痛快。”依露今天居然大方了，大方得有点出奇。

四

依露蛮不高兴的替布朗宁扒下上衣，褪下长裤，没好气的拉下他胁间的枪只，恨恨扔在地上，抬脚踢进床底下去了。

“什么事不开心？”布朗宁笑脸问。

依露白了他一眼，理也不理，剥下他那件血淋淋的衬衫，远远甩开。

“究竟为什么生气？”布朗宁小心问。

依露依然不理不睬，蹲下身子，把布朗宁的鞋袜一只只抛进床下。

“哦……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一定是这两天收入不好，对不对？”

“谁说的？”依露媚眼一翻，说：“那些人虽然讨厌，出手却大方的吓人。”

布朗宁微微一怔，说：“我的朋友你也讨厌了？”

“哼，”依露鼻子里哼了一声，恨恨说：“你心里只知道那群朋友，一见面就谈个没完没了，从来没想想我依露。”

“原来又起了化学作用。”布朗宁噗嗤的一笑。

依露鼻头一皱，嗔目瞟了他一眼，又着手剥他的内衣裤。

转眼布朗宁已被她剥光，满身挺健的肌肉，整个落在她的眼里。

依露表面虽然大大方方，芳心也不禁忐忑一阵乱跳，推了布朗宁一把，喘喘说：

“水已放好，快去洗洗吧。”

布朗宁嘻皮笑脸凑上去，轻轻拉开依露的袍带，双手从袍襟缝隙探了进去。

“啊？里边还有东西？”布朗宁好像有点失望。

依露肩膀微微一缩，睡褛滑了下去，露出一身淡蓝色的睡衣，娇笑说：

“人家又不是“玛丽莲梦露”，睡觉怎会不穿衣服？”

“那天……那天……。”布朗宁一阵比手画脚。

“那天正巧人家刚刚洗过身子嘛。”

“噢，原来如此。”布朗宁笑瞇瞇说：“一块洗个鸳鸯浴好不好？”

“不好！”依露嘴巴又翘起来了。

布朗宁越看越爱，低头轻轻吻了一下。

依露蓦然秀眉微微一索，问：“怎么味道有些不对？”

“什么味道不对？”

依露翘起脚跟，仰首吐出舌尖，轻轻在布朗宁唇上舐了舐，双唇不住错动，好像在细心尝滋味似的。

布朗宁突然想起李铃风那吻上去沁人心脾的唇膏，心里暗暗吃惊，急忙笑着说：“依露，今天你胃里的酸水真多。”

“嗳，真的有点奇怪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再尝尝看。”

依露依言又翘起足尖，丁香粉舌拚命在布朗宁唇上扫。

布朗宁嘴巴一张，咬个正着，“哎唷，你……你怎么咬人？”依露抚嘴皱眉叫喊着。

“我也想尝尝你的味道。”

“咬得好疼。”

布朗宁哈哈一笑，展臂抱起依露的娇柔胴体，大步朝浴室走去。

“你……你要干吗？”

“洗澡啊。”

“啊呀，不行呀。”

“为什么？”

“外边有人嘛。”

“没关系。”

“万一有人闯进来，多难为情？”

“外边有丁景泰和萧白石把门，纵是千军万马，也保证闯不进来。”

依露想到外面那两员雄据港九的大将，竟被布朗宁当门神用了，不由得娇笑起来。

布朗宁抱着依露走进浴室，借她的玉足顶上房门，直走到莲蓬水龙头下，开关一扭，温热的水丝，密雨般降了下来。

“哎唷，等一等，等一等。”

“等什么？”

“等我先脱下衣服啊。”

“嗳，还脱什么衣服？”

“那有穿着衣服洗澡的？”

“你看过人家杀鸡么？”

“杀鸡？你问这干吗？”

“杀鸡一向都是先烫后脱毛。”

“哎唷，哎唷，人家是人，不是鸡嘛。”

“差不多，差不多。”

“你……你敢骂人？”依露撒娇地在布朗宁胸前轻轻捶敲着说。

敲得布朗宁痒酥酥的，更加得意。

依露被水丝淋的遍体湿透，薄薄的睡衣，完全贴在身上，曲线丰满的胴体，顿时秋毫毕现，诱人心弦。

布朗宁又喜又爱，发狂地吻了下去。

五

丁景泰看看表，自言自语说：“这小子怎么搞的？进去一个多小时，怎么连点消息都没有？”

萧白石一旁笑声说：“不知能不能算港九最高纪录？”

“去你的，”丁景泰大声笑骂：“当心依露用酒瓶子砸你的头！”

突然依露的房门开了。

布朗宁仪容焕发的走了出来。

萧白石轻声赞叹说：“这小子真帅，难怪讨女人喜欢。”

丁景泰嘴巴一咧，神里神气说：“太平山下四把枪，那个不是一表堂堂，还用你狗嘴来捧场。”

“土皇帝，”萧白石摇头苦笑问：“你们太平山下四把枪，究竟有没有比不上人家的事？”

丁景泰怔了怔，皱眉说：“这问题倒要好好想一想。”

“什么事伤脑筋？”布朗宁适时赶到。

丁景泰双手一摊，说：“萧大兄刚问我，咱们太平山下四把枪，有没有比不上人家的事，我一时真还想不出来。”

“有，有。”布朗宁一本正经的说。

“什么事？”丁景泰急急追问。

“咱们的福气比不上九龙王孙禹，少养了条忠于主人的狗。”

“哈哈，对对对……。”丁景泰笑得真开心。

萧白石指着布朗宁，恶声说：“好小子，以后小心点，早晚总有你的好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丁景泰抚着肚子，说：“肚子饿了，先去吃饭要紧，我请客。

“算了吧，”萧白石摆手说：“你那几间馆子差劲透了，这几天已经倒足味口。”

“今天由小弟做东，咱们吃西餐去。”布朗宁说。

萧白石眼角一吊，鬼声鬼气问：“怎么？方才中餐吃够了？”

布朗宁伸拳在他脸上轻击了一下。

“好腥气的手，到那去摸鱼了？”萧白石拂脸喊着。

六

水晶宫大酒店的西餐，在港九最具名声，不但口味做得好，内部装置也别出心裁，使人走进去，彷佛真的踏进水晶宫一般。

餐厅里聘有乐队和名歌星演唱助兴，使顾客们酒至半酣，舞兴浓时，可以和同来的伴侣翩然起舞，真可说是一入水晶宫，犹如进天堂。

只有一点点不大理想，价钱太贵了。

“布朗宁，听说这地方东西贵得很哪。”萧白石有意为布朗宁省几文，一旁提出警告。

“没关系，”丁景泰胸脯一拍，说：“算我丁景泰的，再贵还唬得住我吗？”

“当然，别说这区区一餐饭，把他水晶宫整个买下来，也难不倒你土皇帝啊。”萧白石放心了，他可以好好吃上一顿，不必为穷鬼的口袋打算盘了。

布朗宁微微一笑，领先走了进去。

这时正当中什，餐厅里早已坐满了宾客，一张一张的餐台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亮晶晶的刀叉，乳白色的盆碟，中央陈设着各色的玫瑰花，看上去好大的气派。

“看来香港有钱的人还真不少。”萧白石感叹说。

“能够比上我丁景泰和孙禹的也还不多。”丁景泰又吹上了。

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笑脸迎人的赶上来，问：“几位订的是几号台？”

“还要先订座？”丁景泰愕然问。

侍者陪着笑脸，说：“不瞒您说，一星期内的座位早就满了。”

丁景泰咽口唾沫，心说：像这种餐厅，我也要弄个一间两间才够派头。

萧白石也咽了口唾沫，心说：恐怕这餐过瘾的饭要飞掉了。

布朗宁却依然沉静的站在那里，慢条斯理的从袋里取出冯大律师事务所的探员证，说：

“告诉经理，替我准备好座位。”

“布朗宁先生？”侍者失声的叫了起来。

布朗宁含笑点点头。

侍者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匆匆朝里奔去。

丁景泰与萧白石两人，互看了一眼，摸不清布朗宁在搞什么名堂。

转眼间，西装笔挺的经理已经急步走来。

“布朗宁先生，欢迎光临，欢迎光临。”经理非常恭敬的说。

“有好位子么？”

“有，有，三位里边请。”

经理头前带路，边走边问：

“大小姐怎么没跟您一块来？”

布朗宁只嗯了一声，一个字都没多说，架子大得出奇。

“原来是林家的。”萧白石轻声对丁景泰说。

“哦。”丁景泰应了一声，悄声说：“难怪这么大气派。”

布朗宁大摇大摆的跟在经理身后，走进靠舞台的一张餐桌前，突然停下来。

“哟，布朗宁，多天不见，近况如何？”是鬓发灰白的候先生，身边还端端正正坐着个漂漂亮亮的女警佐。

“还好，您也好吧？”布朗宁嘴巴对着侯先生，眼睛却瞄着张佩玉。

“还过得去。”侯先生应对间，突然发现丁景泰和萧白石，哈哈一笑，说：“想不到二位也到了，来，干脆大家挤一挤。”

丁景泰一见侯先生，再也笑不出来了。

萧白石微微怔了一下，两眼不由自主的朝四周扫了扫，因为谁都知道，只要有候先生在坐，附近最少也埋伏着一排的火力。

侯先生笑笑说：“放心，都在外边。”

萧白石也只好笑了笑，轻轻推推布朗宁一下，希望他能推掉侯先生的建议。

可是布朗宁一见张佩玉，就犹如猫见了鱼一样，怎肯再走？

没得两人同意，他已在张佩玉身旁坐下，丁景泰和萧白石也只好跟着坐了下来。

经理亲自动手，将餐具摆好，才唯唯退下。

侯先生看了经理那付恭恭敬敬的神态，微笑说：“布朗宁，想不到短短十几天，你已变成林大小姐面前的红人了。”

“哪里，哪里。”

“否则凭杜经理，怎肯亲自动手，我们总监来时，他都没这么客气。”

布朗宁笑了笑，偷偷瞄了张佩玉一眼，张佩玉一双杏目正在瞪着他。

布朗宁清了一下喉咙，说：“佩玉，这两位见过吗？”

“鼎鼎大名的中环土皇帝丁景泰先生，九龙帮孙禹手下第一张王牌萧白石先生，我怎会不认识？”张佩玉如数家珍般说。

丁景泰和萧白石，吃惊的望着布朗宁。

布朗宁呵呵一笑，说：“管档案的。”

两人只好苦笑。

“张佩玉小姐的大名，咱们也久仰了。”萧白石说。

张佩玉斜首瞟了布朗宁一眼。

布朗宁嘻嘻一笑，说：“足证明我时常念及你。”

张佩玉俏脸一红，不讲话了。

其它四人，也半晌未曾开口。

侯先生干咳两声，打破闷局，说：“丁景泰，说起来你我也是老朋友，别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开心点吧。”

“这……可不太容易。”

“忘记我是天星小组的头头儿就好了。”

“侯先生能忘记我是中环帮的龙头老大么？”

“呵……”侯先生的笑声。

“呵……”丁景泰的笑声。

又沉默了半晌，侯先生对萧白石说：

“萧老弟，我跟萧警官处得很不错，咱们说来不算外人，你怎么也不开心点？”

“巧得很，这两天……肠胃不大好。”萧白石想起过去侯先生那付马脸，胃口怎会好得起来？

“唉，”侯先生叹了口气，说：“过去我也许对你们凶了一点，可是那段时期，你们闹得也实在不象话，每天杀杀打打，我能不管么？如今情况变多了，你们虽然仍在黑道上混，看上去也俨然大企业家了，只要你们不再胡来，我想管你们也管不到，何况……这次的事，大家多少也要有个连系，怎能再彼此心存敌视？我看两位还是暂且忘记过去，开心一些，我候某人来水晶宫一趟也很不容易，别破坏了气氛，如何？”

“侯先生说得有道理，咱们就这么办。”萧白石说丁景泰两手一摊，说：“萧大兄既然已经同意，我丁景泰还有什么话说。”

“还是一句老话，”侯先生笑着说：“只要你们不胡搞，我绝不会故意找你们麻烦，用不着怕我。”

“侯先生说得对极了。”布朗宁接声说：“酒来了，咱们且痛痛快快喝上几杯，过去的事一概不谈。”

经理亲自送上两瓶酒，丁景泰抓在手里一看，真的开心了，连连笑着说：“好酒，好酒。”

萧白石的胃口也开了，连忙抓起酒杯。

一道一道的名菜接连端上来，侯先生担心问：“这些菜是你们点的吗？”

“您今天尽管吃，一切都算我的。”丁景泰的豪气又来了。

“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丁景泰瞪眼说：“说起来你我也是好朋友，既然忘记过去，我请你一餐有什么关系？”

侯先生想了想，说：“好吧，这餐就吃你的，改天我再回请。”

“好，”丁景泰杯子一举，说：“咱们先干一杯。”

五人杯子一举，一干而尽。

本来极不调合的场面，居然渐渐热闹起来。

乐队开始演奏了，歌星们也轮流登场。

布朗宁几杯下肚，面对美人，不免脚下发痒，眼看着人家一双双走进舞池，忍不住说：

“佩玉，跳支舞吧？”

“遗憾得很，行头不对。”张佩玉指指自己的警装。

布朗宁失望的耸耸肩，只有闷头吃菜，一时刀叉齐响。

张佩玉桌下踢了布朗宁一下，悄声说：“轻声点，人家都在看你呢。”

“管他的。”

“没舞跳就这么不开心？”

布朗宁睬也不睬她，刀叉照响不误。

张佩玉瞧他那付模样，不禁有点好笑，眼角扫了侯先生和丁萧三人一下，见他三人正有说有笑，又吃又喝，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她和布朗宁两人行动，便伸手搭在布朗宁大腿上，细声细语说：

“要跳舞，改天陪你。”

“今晚？”

“不成，后天吧，正好星期天。”

布朗宁摇摇头。

“那么明天？正好周末。”

布朗宁依然摇头，说：“今天吧，正好星期五。”

张佩玉噗嗤一笑，说：“真会磨人，好吧，下班时间来接我。”

布朗宁满意的一笑，刀叉再没一点声响了。张佩玉松了一口气，抬头又朝三人看去。

侯先生、丁景泰、萧白石三人的六只眼睛，正一齐盯在她的脸上，惊得她差点叫出来，手抚着酥胸，张口结舌惊望着三人，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家抓到一般。

“想不到布朗宁除了枪法之外，刀法也如此了得，恐怕飞刀江静也远非其敌了。”萧白石抓住机会了。

“老五怎能与布朗宁相提并论。”一谈到四把枪，丁景泰连自己帮中的五弟都不要了。

侯先生莫明其妙的盯着布朗宁手里那把正在切牛排的刀，也看不出上面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张佩玉眉毛一竖，说：“丁景泰！你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可要我说给大家听听？”

丁景泰急忙说：“张警佐，布朗宁是你的好朋友，我替他捧场，总不能算错吧？你要说，说他的！”说着，指了指身边的萧白石。

“哈哈，”萧白石蛮不在乎的说：“我萧白石可没做过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用不着担那份心思。”

“是么？”张佩玉笑瞇瞇问。

“当然，这叫做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萧白石含笑回答。

“好吧，”张佩玉和和气气说：“那份战迹辉煌的资料，究竟能不能见人，那天我跟萧警官当面研究一下，当场即知分晓。”

萧白石脸上的笑容，比汽油挥发的还要快，转眼便消失了，硬挤出两声干笑，说：“张小姐，咱们都是布朗宁的好朋友，说起来不是外人，偶而开开小玩笑，可不能认真啊。”

布朗宁刀叉一摆，摸了摸肚子，道：“真过瘾，真过瘾。”

侯先生一旁放声大笑，拍着张佩玉肩头说：

“佩玉，还是你有办法，我苦苦对付他们几年，都没能整得他们如此服贴，干脆，我把天星小组交给你算了。”

几人也陪同轻松的笑了。

乐台上奏出的悦耳音乐和歌星的美妙歌喉，好像只是几人欢笑的点缀而已。

萧白石从自己那份见不得人的数据，突然联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急声问：“侯先生，前些日子，我交代舍弟转托您调查黑鹰帮枪手的资料，怎么样了？”

侯先生看了看腕上的日历表，说：“大概快到了，很重要吗？”

“嗯，”萧白石郑重的点点头，说：“数据、照片都很重要，有了资料，便可知道对方的实力，有了照片，才能认清敌人的面目，否则敌人到了跟前，大家还当是自己人呢。”

张佩玉不安的朝身后望了望。

“别怕，”丁景泰手一摆，说：“有丁景泰和布朗宁保驾，比坐在警署还安全。”

侯先生皱眉问：“黑鹰帮里也有高手？”

“据说有几个非常高明。”萧白石答。

“比咱们……什么四把枪如何？”

丁景泰一旁冷冷哼了一声，对四把枪上面的“什么”两字，极端不满。

萧白石想了想，说：“久闻黑鹰帮里有几把枪很厉害，但若说比咱们四把枪还强，我倒有些不相信。”

“对！我也不信。”侯先生点点头，说：“我一生见过不少枪中高手，却绝对没一个比得上萧朋，快、稳、狠、准，样样皆全，能够强过他的，除非是神枪。”

“不敢，不敢，”丁景泰哈哈一笑，说：“我虽然号称神枪，凭良心说，在萧朋面前还真神不起来。”

大家又被他逗笑了。

侯先生凑近身边的萧白石问：“他们四个，究竟那个厉害？”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萧白石用餐巾拭拭嘴巴，说：“不过去年舍弟倒曾谈过几句，我虽隐隐记得，却不敢乱说。”说话间，眼睛不断朝丁景泰直瞟。

“既是萧朋说的，有麻烦也找不到你的头上，怕什么？快说，快说。”丁景泰催促着。

萧白石正色说：“限于个人的天份和枪只的特性，一个枪手想样样十全十美，是不可能的，舍弟萧朋，不过只占了个稳字罢了。”

布朗宁与丁景泰，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萧白石继续说：“至于枪法之准，要数神枪丁景泰了。”

“喂，喂，”丁景泰急忙指着萧白石的嘴巴，朝布朗宁喊着说：“这话可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与我无关。”

“噗嗤”一声，张佩玉忍不住笑出来。

“若论出枪之狠，当推快枪解超那把七公厘口径的日造南部式了。”

“快枪解超，难道还站不上那个“快”字么？”侯先生奇怪的问。

“枪手最注重的，便见出枪之快，以他四人出枪之速，别说一般人无法分辨，恐怕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

“对，”丁景泰点头不迭说：“等到搞清楚，起码已经躺下一个了。”

“那么布朗宁呢？”张佩玉急声问。

“别急，压轴戏都在他身上，且慢慢听我道来。”大家越急，萧白石越慢，成心卖起关子来了。

“洗耳恭听。”侯先生居然也幽了一默。

萧白石喝了口酒，说：“布朗宁天生就是个枪手胚子，不但头脑冷静，断事更是机智无比，别说同级枪手，便是高他一筹，也很难从他手中讨好，所以那个“快”字，明明不是他的，也硬被他抢去了。”

张佩玉偷偷笑了，笑的既含蓄又开心。

丁景泰怔了一会，突然一拍大腿，说：“对啊，我总觉得布朗宁比我们几个强，却一直想不出强在那里，倒被萧朋先一步想明白了。”

“丁景泰，你落伍了。”萧白石说。

“不见得。”丁景泰当然不服气。

“不服气？伸长耳朵听下去。”萧白石得意洋洋说：“前两天舍弟碰到快枪解超，两人又谈起这件事，最后他们发觉，布朗宁之强，还不只那一点，他在快、狠、稳、准四字之外，又给枪手闯出个新的境界。”

“什……什么新的境界？”丁景泰楞楞的追问。

“第五个字，巧。”

“巧？”丁景泰牛眼猛转，忽然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打了一下，大喊道：“对，对，这个巧字，用得再恰当不过了。”

“服气了吧？”

“唉，”丁景泰叹息说：“没想到又被他们两个快了一招，看来我丁景泰真的落伍了。

“土皇帝，别泄气。”萧白石安慰说：“你要肩担数百名帮中弟兄的生计，他们只扛着一只嘴巴，脑筋动得快一点，也不算稀奇。”

丁景泰呵呵一笑，杯子一举，大叫：“喝酒，喝酒。”

侯先生真不相信布朗宁会强过萧朋，一旁探问：

“丁景泰，真的是这样吗？”

丁景泰眼睛一翻，以责备的口吻说：“侯先生，你怎么也胡涂了？想想看，萧朋是什么人，他的话还错得了么？”

侯先生被他训楞了。

“唉，”久未开口的布朗宁，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说：“真可惜，真可惜。”

“可惜什么？”张佩玉问。

“可惜这么好的音乐，没舞好跳。”

张佩玉恨恨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

七

下什六点，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

街头华灯初上，霓虹也吐露出五颜十色的秋波。

车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感人的悲歌。

布朗宁的处境，虽不似歌里那般凄凉，但张佩玉这段长期若即若离的情感，却也给他带来了无限烦恼。

几年来，总是表现得那么迷离，时而热情如火，时而冷若寒冰，布朗宁冷下来，她比什么都热，布朗宁一热，她逃得比什么都快，正像街头的红绿灯一样，看上去是绿的，赶过去已经变红了，看上去是红灯，一会儿绿的又亮了。

有一次，布朗宁决心放弃她，不愿再为这段水中月亮的情感多伤脑筋，谁知那些日子，张佩玉却像火山爆发一般，差一点把布朗宁溶化，布朗宁只好乖乖收回成命。

其实以目前的社会风气说来，多交几个女朋友也算不得过份，可惜布朗宁身手虽强，对处理情感方面，却并不高明，尤其最近阵容又在不断加强，他真的有了应付不暇之感，所以他决定跟张佩玉来个摊牌式的谈判。

车子缓缓停在警署门外。

布朗宁点着一只香烟，猛吸几口，不断地吐出一层层的烟圈。

一身警装，飞一般奔跑过来，扑到车窗外面，刚刚低下头来，布朗宁一口烟猛喷过去。

“咳……。”

布朗宁伸头仔细一瞧，是萧朋。

“你来干吗？”布朗宁翻眼问。

萧朋咳了一阵，皱眉说：“张佩玉正忙着打字，教我替她……。”

布朗宁没等他讲完，抢着说：“不行，不行，我们要去跳舞，你这种高头大马的身段，我不欣赏。”

萧朋拉开车门，一把将布朗宁抓出来，狠狠说：“臭小子，吃豆腐也得看看对象，竟敢找到我萧朋头上，今天要教你好看。”

“慢点，慢点。”布朗宁挣扎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快放开。”

萧朋话也不讲，硬将布朗宁扭了进去。

张佩玉全付警装，挺挺坐在打字机旁，十指不停的飞舞着。

解超和莹莹兄姐居然也在座，正睁大眼睛，紧盯着字架上一堆原稿。

萧朋把布朗宁抓到张佩玉面前，大声说：“这小子竟敢公然侮辱警官，另带妨害公务，罪名不轻，张警佐，这案子交给你了。”

“好吧，等一会我好好修理他。”张佩玉手指不停的说。

“怎么回事？”解超问。

“哼，”萧朋神气活现说：“这小子竟敢吃起我的豆腐来了。”

“有什么稀奇，他连本姑娘的豆腐都敢吃，何况你一个小小的警官？”解莹莹随口道来，好像自己比警官还要大上几级一样。

萧朋一声没吭，转身走进暗房。

布朗宁弯身凑近张佩玉，几乎贴上脸孔，说：“忙什么？”

张佩玉用头顶开布朗宁的脸，说：“黑鹰帮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枪手资料！”

布朗宁微微一惊，问：“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布朗宁又把脸凑了上去。

张佩玉娇嗔的推开他，轻叱着：“躲远点。”

解莹莹小嘴说：“脸皮真厚，枪都打不透。”

“如果真厚的刀枪不入就好了。”解超搭腔说。

张佩玉把打完的文件往外一抽，匆匆走到屋角，一张张配好，分别钉成一本本的册子，分给布朗宁和解超各一份，说：“你们仔细瞧瞧吧，我打得都有些胆颤心惊。”

两人各自捧着一本册子，静静翻阅着。

过了一会，萧朋抓着几张水淋淋的照片冲出来。

两人急忙凑上去，一张张看了个仔细。

突然，布朗宁随手撕了一张。

萧朋急声问：“为什么撕掉？”

布朗宁平静的说：“这家伙早就被丁景泰废了。”

“是不是飞达的那个？”解超问。

“不错。就是那小子。”

“身手如何？”萧朋问。

布朗宁想了想，说：“大概跟左手快枪何武差不多。”

解超急忙翻着册子，瞧了瞧说：“第六位，算来跟港九实力差不太多。”

突然布朗宁又撕了一张。

“怎么？又废了？”萧朋追问。

“今天早上。”布朗宁笑答。

“什么地方？”解超问。

“冯大律师办公室。”

“身手如何？”萧朋好像非常注意对方身手。

布朗宁摇摇头，说：“那家伙脑筋太差劲，连表演身手的机会都没捞到。”

解超看看照片上的编号，又翻翻册子，说：“布朗宁，你走狗运，人家是第四位！”

布朗宁耸耸肩，依然继续翻看照片，不时与解超手中的名册对照。

“就是他。”布朗宁捧着一张照片大叫。

大家凑上去一看，只见个二十多岁年纪，看上去比布朗宁还要年轻漂亮的小伙子。

“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么。”解莹莹娇声叫着。

“别小看他。”解超说：“这就是黑鹰帮的第一高手枪王欧喜。”

“欧喜？”解莹莹皱眉说：“这名字好怪。”

“比布朗宁还怪么？”张佩玉瞟着布朗宁说。

布朗宁微微一笑，又抽出张照片。

解超接在手上，想了半晌，说：“第二位，马秀夫，这小子我先订了。”

“哈哈，”布朗宁又捧出一张，笑着说：“丁景泰的生意来了，第三位，倪永泰，名字先起了冲突。”

“这群家伙的名字，怎么都怪里怪气的？难听死了。”解莹莹专门注意到名字上去了。

“难听的还在后面呢。”布朗宁说：“庄锡坤、叶文雄、陈政，哪个好听？”

“真难听，你看太平山下四把枪的布朗宁、丁景泰、萧朋、解超，多好听！”解莹莹像个百灵鸟般，在后面说个没完。

“三三两两的，排起来既整齐，叫起来又顺口，对不对？”萧朋慢腾腾问。

“对，对。”解莹莹高兴的喊着。

“小姐，你搞错啦。如果太平山下四把枪换成欧喜、陈政、马秀夫、倪永泰，保证也一样好听，不信你回家背两天试试。”想不到萧朋也有胆子找起解莹莹麻烦来了。

果然，解莹莹虽然没吭气，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笔账保险又记上了。

布朗宁册子一揣，说：“照片明天再取，今天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什么事这么急？”解超问。

“去跳舞。”

“跳舞？”解莹莹拍手说：“好哇，没有电唱机？咱们在这里开个小型舞会也不错。”

张佩玉噗嗤一笑，说：“解小姐，这儿是警署办公厅，不能跳舞。”

解莹莹嘴一翘，气呼呼说：“今天碰到鬼了，真倒霉。”

解超被他这宝贝妹妹弄得没办法，只有拉着她先走了。

一声“拜拜”，布朗宁也牵着张佩玉溜了。

萧朋手比着几张照片，嘴上“砰砰砰砰砰”一阵乱喊，恨不得一枪一个。

八

车子飞一般驶上山路。

“布朗宁！我还没换衣服呢。”

“别换了。”

“那怎么行，你不是要去跳舞么？”

“舞瘾过了，想找个清静地方跟你聊聊天。”

“到那儿去？”

“山顶如何？”

“好吧，好久没见面了，找个地方聊聊也好。”

车子一直开上山顶，在一片宁静无人的地方停下。

没有月亮的夜晚，点点的寒星，显得特别明亮。

布朗宁刚刚拉起手剎车，张佩玉两条手臂已经缠了上来，轻轻搭在他的脖子上，一股暖暖的呼息，迎面喷来，布朗宁还没摸清是怎么回事，两片火热的樱唇，已然印在他的嘴上。

大概又碰到热情周期了，布朗宁默默的想。

张佩玉热情如火，竟然用牙齿在布朗宁唇上咬了起来。

布朗宁的手开始移动了，慢慢从张佩玉的腰间伸了进去。

张佩玉依然热吻如故，甚至布朗宁的手渐渐往上伸展时，她还若有意若无意的提提气或挺挺腰身，让布朗宁的行动更顺利些。

蓦然，车顶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两人同时怔了怔，急急分了开来。

布朗宁仔细朝车外看去，微弱的星光下，发现一个宽大的人影，正站在车厢窗外。

“唉，”布朗宁叹了口气，说：“警察。”

张佩玉整理一下衣装，拂了拂一头如云秀发，轻轻将窗户转开。

“三十秒钟之后，我要使用手电筒，你们准备一下吧。”这就是香港警察可爱之处。

“不必，现在尽管使用。”布朗宁说。

电光一闪，短暂得几乎比布朗宁拔枪还快。

“抱歉。”仅仅两个字，回身急急走了。

布朗宁摇摇头，说：“真巧。”

张佩玉冷冷的回答：“真巧。”

那股冷冷的声音，听得布朗宁直皱眉头，斜首瞄瞄扭开的窗子，心想：一定是寒风将热情吹散了。

“把窗子关上吧。”布朗宁说。

“开着吧，吹吹风，也可以冷静点。”

“那么冷静干嘛？”

“聊聊嘛，你不是想跟我聊天么？”

布朗宁叹了口气，好像到嘴的鸭子飞掉般的心痛，双手一摊，说：“聊什么呢？”

“随便，诸如你将来的打算等等。”张佩玉说。

“又是那一套。”布朗宁一听到将来两个字就泄气。

“布朗宁，”张佩玉娇唤一声说：“别一提将来就不开心，你总要有个打算呀。”

“打算有什么用？”布朗宁语气沉重的说。

张佩玉身子往上凑凑，说：“布朗宁，爱不爱我？”

“当然爱。”布朗宁的精神来了。

“既然爱，就该有个打算，譬如打算跟我再好一点，或打算跟我结婚等等。”

“噢？原来你说的是这些，这种打算当然有。”

“是前面那种，还是后面那种？”

布朗宁噗嗤一笑，展臂搂住她的纤腰，说：“这两种根本就是一回事，先好一点，好到某一种程度，自然要结婚了。”

张佩玉轻轻吻了他一下，说：“可以，都可以，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黑漆漆的车厢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坚决的口气。

“还有条件？”布朗宁迷惑的问。

“当然有条件！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多年，养得又白又嫩又漂亮，岂能毫无条件的白白送给你？”

布朗宁不断的点头，说：“对，白白送人确实可惜，应该有条件。”

“你先别担心，”张佩玉语气突然转软，说：“条件小得可怜，在你说来，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哦？”布朗宁精神一振，急声追问：“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张佩玉身子慢慢凑上去，轻轻在布朗宁耳朵上咬了一口软绵绵说：“我要嫁个警官。”

布朗宁听得全身发软，整个泄了气，如今他才明白，为什么张佩玉一直忽冷忽热的吊着他，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怎么样？”张佩玉继续咬着布朗宁的耳朵追问。

布朗宁轻轻把怀里的火团朝外推了推，胡扯说：“咳咳，原来你爱上萧朋了，没关系，那天我替你们拉拉。”

张佩玉怔了一下，忽然恨恨说：“布朗宁，你胡诌什么？我几时说过爱上萧朋了？”

“你不说要嫁警官么？”布朗宁真会装傻。

“警署里的警官多的是，为什么一定是萧朋？”张佩玉的声音好急。

“不是萧朋是哪个？”布朗宁装佯到底了。

张佩玉被他急得双脚乱蹬，拚命扭着身子，说：“人家是想教你去做警官嘛。”

“原来是这样的，”布朗宁勉强笑了两声：“何必呢？私家警探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张佩玉连连摇头，长长的发梢，轻轻拂着布朗宁的脸。

布朗宁微微朝后闪了闪，说：“为什么不一样？算起来也是同类的职业。”

“虽然性质类同，差别却很大，私家警探既无前途，又无保障，而且也不太安全，何况……名义上更远得很。”

“可是钱却多出几倍。”

“要那么多钱干吗？”张佩玉的娇躯又往上挪挪，几乎坐在布朗宁腿上，腻声说：“只要有前途，苦一点有啥关系，况且我们两人合起来，每月所得也足可维持了，更何况几年之后，说不定你已经爬到帮办了。”

布朗宁听得非常感动，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往车窗上一靠，说：“将来再说吧。”

“将来？”张佩玉急得差点哭出来：“要等什么将来？现在还不能决定吗？”

“唉，”布朗宁又是一声叹息：“佩玉，我有我的苦衷，别逼我。”

张佩玉眼睛一湿，泪珠成串滚了下来，闪闪的星光，反映着闪闪的泪珠，逼射在布朗宁的眼睛里。布朗宁不停的叹息着，一颗眼泪，还她一声叹息。

“布朗宁，”张佩玉紧聚贴在布朗宁怀里，凄切的说：“别犹豫了，看在我们多年的情感份上，答应我吧。”

布朗宁被她悲凄的声调，感染得双眼也有些潮润起来，急忙把身后的窗门扭开。

张佩玉好像完全绝望了，身子慢慢挺直，缓缓往后缩去。

车里一片沉寂，天边点点寒星，沉寂的眨着眼睛。

过了很久，张佩玉忽然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的说：“布朗宁！只要你一点头，我就完全属于你了，五尺三寸半身高，一一二磅体重，三四、二○、三五的身段，随你怎么处理，只要你轻轻点一点头。”

“佩玉，别逼我，我确实有苦衷。”布朗宁苦声说。

“什么苦衷？”张佩玉嘶喊着：“还不是被冯大律师事务所姓李的丫头迷上了。”

布朗宁苦笑说：“我跟李铃风的交情，比白开水还淡，那会被她迷上？真是笑话。”

“别骗人了，”张佩玉忿忿说：“早晨冯朝熙气呼呼打电话给侯先生，说姓李的丫头为你哭得要死，难道是假的吗？”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唉，”张佩玉伤心说：“没想到我们几年的交情，还比不上人家几天。”

“佩玉，你完全误会了，我跟她根本没什么，我敢对天发誓。”

“不必发誓，只要你辞去冯大律师事务所那份差事，投入警界就好了。多几个情敌也没开系，什么依露啊，什么白丽娜啊，见得多了，我才不在乎她们呢。”

“为什么一定教我做警官呢？”布朗宁万分不解的问。

张佩玉理直气壮说：“我张佩玉身家清白，受过高等教育，有正正当当的职业，人品也还不错，教我如何甘心嫁个飘飘浮浮的人？”

“天下正正当当的职业很多，也并不一定限于警官哪？”

“布朗宁，把良心摆在中间想一想，像你这种只会打拳弄枪的人，除了入警界，还有什么更理想、更有前途的职业？”

“既然知道我没什么大本事，又何必跟我走得这么近？”布朗宁有些不高兴了。

“当初胡里胡涂爱上了你，有什么办法呢？”理由倒蛮充足的。

“索性胡涂到底，马马虎虎嫁我算了。”

“哪有那么多好事，事关终身幸福，岂能马马虎虎？”

“看不出你倒明智得很。”

“当然啰，胡涂事做多了，多少也可以捞点聪明回来。”

布朗宁尽量凝神瞧着那张最美丽，最聪明，最迷人的俏脸，忍了又忍，最后终于忍耐不住，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依依不舍说：“佩玉，去找个脚踏实地的人吧，像我这种人，的确配不上你。”

“什么？”张佩玉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声说：“你……你说什么？”

“找个警官嫁吧，警署里几千人随你挑选，总会找到个理想的，何必在我这种没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布朗宁尽量把语气放软，唯恐吓坏了她。

张佩玉难以置信的摇摇头，颤声说：“想不到你竟如此绝情？”

“并非绝情，而是什么都干，就是没法干警察。”布朗宁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为什么？”张佩玉猛摇着布朗宁的手臂，急急追问缘由。

布朗宁紧紧闭起嘴巴，一声都不吭。

张佩玉慢慢收回手臂，悲凄凄叹了口气，摇头说：“想不到几年的热恋，就这样简简单单结束了，想不到，真想不到。”

布朗宁鼻一阵发酸，急忙扭转头去。

黑沉沉的苍穹，点点的寒星，眨眨的瞄着两人，是怜惜？是讪笑？

往　事

一

布朗宁心里非常难过，自从踏上这块码头，七年以来，从没一件事令他这般心酸过。

张佩玉更是伤心欲绝，小小的绢帕，早已湿透了。

“好吧，既然你打定主意甩掉我，我当然不便死皮赖脸硬往上送。”张佩玉抽抽泣泣说：“不过，我倒要听听你的苦衷，究竟为什么不肯做警察？”

布朗宁燃起香烟，默默吸着，紧紧咬着嘴唇，依然不肯开口。

“布朗宁，难道最后这点小要求也不能答应我？”

“告诉你也没用，何苦浪费时间？”

“好，算你狠。”张佩玉恨恨说：“既然不愿浪费时间，可以回去了。”

布朗宁香烟一甩，立刻开动马达，掉头朝山下驶去。

车子比来时开得更快，一盏盏的街灯，闪闪照射着两张阴沉沉的脸孔。

布朗宁偶然从反光镜里瞧见张佩玉一双红肿的眼睛，既心痛，又不忍，想起过去她的诸般好处，内心更觉得万分歉疚。

突然一阵“吱吱”的剎车声，车子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又朝山路飞驰而上。

张佩玉吃惊地张着红红的大眼睛，静静凝视在布朗宁英俊的脸上，问也不问一声。

车子仍旧停在原处。依然是那几颗星星，依然是那张黑沉沉的苍空。

布朗宁停好车子，双手一举：“投降。”

张佩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说吧。”

布朗宁悠悠吐了口气，问：“你过去一直管理档案，当然见过我那段不明不白的来历了？”

张佩玉怨声说：“就是那张东西勾起人家的好奇心，才设法认识你的，不然怎会……被你骗上？”

布朗宁淡淡一笑，说：“其实凭那些资料，已经不难猜出我的来路了。”

“你是来自日本，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了。”

“嗯，还有呢？”

“你是出身在黑社会里，我想大概也不会错。”

“嗯，还有呢？”

“可是……前些日子我们接到的当年日本黑社会各帮派火拚的全部档案，除了死亡的二百多人外，所有的生存者都有详细的数据可查，其中却没有一个人可能是你。”

“难道你们就不能从那二百多人里找一找吗？”

张佩玉怔了怔，说：“你的意思是指那些死人？”

“嗯。”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警方的资料怎会错得那么离谱？”

“不要太相信那些资料，警察们……咳咳，日本警察们都好骗得很。”

张佩玉怔了半晌，才说：“难怪我们查不到了，原来你是死人。”

“像吗？”布朗宁往上凑了凑。

张佩玉急忙闪开，说：“布朗宁，你究竟是谁？”

布朗宁哈哈一笑说：“我当然是布朗宁了。”

“不，”张佩玉打了他一下：“我的意思是问你原来是谁？”

布朗宁这才叹了口气，说：“我原来只不过是个生长在日本的孤儿罢了。”

“孤儿？”

“嗯。”

“那么……，”张佩玉犹豫一下，问：“你究竟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当然是中国人，我十岁那年父亲才弃世，面貌至今还记得呢。”

“母亲呢？”

布朗宁耸耸肩说：“谁知道。”

“后来呢？”张佩玉说。

布朗宁说：“后来我被一个日本人收养，一直受着良好的教育，直到我那养父惨死为止。”

“惨死？”

“惨死在仇家围攻之下。”

“嗯，毕竟是黑社会人物。”

“虽然是黑道人物，心地却善良得很，否则也不会死得那般凄惨了。”布朗宁悠悠道来，语调充满了悲伤和气忿。

张佩玉若有所悟说：“你想回去报仇？”

“当然要报仇。”布朗宁大声说：“他虽然不是我的生父，却从小爱我如己出，这种杀父般的大仇，岂能不报？”

“所以你才不肯投入警界，恐怕职位阻止你报仇的行动。”

“一点不错！”

“傻瓜。”张佩玉嗔嗔的骂了一声，说：“你不会先去报仇，再回来做警察？”

“呵呵。”布朗宁苦笑说：“仇家实力强硬无比，只怕比黑鹰帮更难应付，虽然侥幸不死，也必弄得积案累累，警署不抓我已经不错了，怎肯再录用我？”

“尽量不要杀人么？”

“不杀人怎能报仇？”

“可以先诱对方拔枪，自卫杀人是没罪的。”

“哈哈，”布朗宁被她天真的想法逗笑了：“等到人家拔枪出来，我还有命在吗？”

“冒点险么？”

“这种险未免冒得太大了。”

张佩玉身子往上凑凑，腻声说：“人家肯替你冒险，难道你就不肯为人家冒点险么？”

布朗宁楞了楞，说：“你倒挺痴心的。”

“岂止痴心？简直是死心塌地嘛。”

“哈……。”布朗宁终于高兴的笑了。

张佩玉伸了个懒腰，娇声喘了口气，开心说：“我以为你成心抛掉我，原来别有苦衷，那就难怪了。”说着，伸起足尖，摸索着在驾驶盘下的一个小开关上挑了一下。

布朗宁觉得背后一空，坐椅的靠背忽然渐渐降了下去。

“佩玉，这开关是你打开的吗？”布朗宁奇声问。

“嗯。”张佩玉鼻子轻应一声，听起来真醉人。

“你……你放下它干嘛？”

“躺下歇歇嘛。”

二

布朗宁返回林公馆，已经很迟了。林雅兰房里的灯还亮着，电唱机也依然播放着使人听得肠子疼的情歌。布朗宁轻轻在半掩的房门上敲了敲。

“谁？”

“布朗宁。”

“还敲什么门？快进来。”

布朗宁身子刚刚踏进房门，一团粉红的人影已经扑了上来。

布朗宁急忙托住她的腰肢，皱眉说：“枪王欧喜来了。”

林雅兰满面笑容的脸蛋，立刻阴沉下来。

“拚命追求你的，大概就是他吧？”

林雅兰不安地锁上房门，关闭唱机，问：“那张名单上并没写上他，你怎会知道？”

布朗宁冷冷一笑，说：“除了黑鹰帮主欧天成的儿子外，黑鹰帮岂肯如此费力？”

“他在哪里？”

“谁知道？”

“你方才不是说他来了吗？”

“唬唬你的。”

“唉……，”林雅兰抚着胸口，松了口气，说：“吓了人家一跳，原来还没到。”

“瞧你怕得这付模样，难道枪王欧喜真的那么厉害？”

“当然是真的，否则那张名单上，我为什么别人敢写，单单不敢写他，就是怕你不是他的敌手。”

布朗宁听得暗暗吃惊，表面上却笑脸说：“哦？听来你对我还蛮不错呢。”

“就是嘛。”林雅兰腻声回答。

布朗宁摇头笑笑，朝浴室门走去。

林雅兰急步追在后边，怨声说：“布朗宁，人家真的爱上你了，别总是不相信嘛。”

“小孩子家，懂什么爱情。”

布朗宁头也不回，穿过浴室，走进自己房里。

林雅兰像条尾巴似的，紧紧跟了进去，急声说：“布朗宁，人家已经足足十九岁，明年就二十，后年就二十一……。”

“对，对，大后年就二十二，大大后年就二十三，大大大……。”

“布朗宁，”林雅兰气得身子直扭，翘着小嘴说：“人家是说二十一岁就成年了，谁管它二十二，二十三。”

“还远得很呢，两年就是七百三十天，等于……一千七百五十二个小时，你这么急干嘛？”

“可是……可是别人十七八岁结婚的，还不有的是？”

“别人已经成熟了，你呢？每天就知道缠人，好像小孩子一样。”

“我也早成熟了，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嘛！”林雅兰拚命分辩着，俏脸都急红了。

“咳咳咳。”布朗宁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似的，拚命咳了几声，说：“有话等一会再谈，我要入浴了。”

说着，冲进浴室，紧紧将门扣起来，把林雅兰留在他的房间。

“布朗宁，”林雅兰在门外喊着：“我真难过，好像……好像失恋一样。”

布朗宁摇摇头，没理她。“唉，活得真没意思。我……我想自杀。”

布朗宁差得把大牙笑掉，依然没理她。

“我想跳楼。”林雅兰哀声说。

“会摔断你的腿。”

“我……我上吊。”

“先用手扭住自己颈子试试，尝尝滋味如何。”

过了一会，林雅兰喘喘说：“真难过。”

布朗宁大摇其头，对这天真的大丫头真没办法。

“对了，我可以拿你的枪自杀。”

布朗宁吓了一跳，伸手一摸，还好挂在旁边。

又过了半晌，林雅兰忽然兴奋的喊着：“布朗宁，我向你求婚好吗？”

布朗宁在浴室里险些滑倒。

“布朗宁，答应不答应，回个话嘛。”

“不答应。”

“为什么？”

“我年纪还小，两年以后再来吧。”布朗宁说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布朗宁，我……把你买下来好不好？用我总财产的一半。”

“不卖。”

“为什么？”

“价钱出得太低了。”

“四分之三怎么样？”

“不够，不够。”

“那么……五分之四吧。”

“没诚意。”

“并不是没诚意，总不能一点不留啊？”

布朗宁开始穿衣服了。

“好吧。”布朗宁半晌没吭声，林雅兰有点急了，忙说：“全部就全部，到时可不能跑掉呀。”

浴室门一开，林雅兰正瞪着两只大眼睛站在外边。

“大小姐，玩笑开得差不多了，该谈谈正事了。”

林雅兰眨眨眼睛一本正经问：“布朗宁，如果我真肯以全部财产换你，你答不答应？”

“别说傻话了，两年以后，仅仅一吻就可以把我换走了，何必拿祖上辛辛苦苦赚来的财产开玩笑。”

林雅兰耸耸肩，蛮不开心说：“两年的日子好长啊。”

布朗宁托起她的俏脸，柔声说：“只要把欧喜除掉，你便可以欢欢乐乐的生活了，欢乐的日子过得最快，两年时间转眼即过，何苦为这段短暂的日子伤脑筋？”

“可是要除掉枪王欧喜，难得很哩，他拔枪比眨眼还要快。”林雅兰认真说。

布朗宁知道林雅兰绝非危言耸听，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微微点点头，说：“这些我都知道，别担心，我自有杀掉他的把握。”

林雅兰半信半疑，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布朗宁取出名册，看了看，说：“欧喜的年纪既轻，人又英俊，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林雅兰狠狠啐了一口，说：“讨厌死了，见到他连隔夜饭都想呕出来，怎么喜欢得起来。”

布朗宁瞧她说话时的神情，已不难想象她对枪王欧喜厌恶之深，微微诧异问：

“你怎会厌恶他到这般地步？一定有什么特殊缘故吧？”

林雅兰眼球转了转，说：“我这人有个怪毛病，缠得愈紧，我愈讨厌，对我看不上眼的，我偏偏送上去，唉，可惜我生得太漂亮了，看不上我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十九年来，才仅仅碰上一个呢。”

布朗宁伸手将她推在椅子上，指鼻轻叱说：“再胡说八道，当心我修理你。”

林雅兰翘起嘴巴，眼睛一翻一翻地盯着布朗宁。

“说。”布朗宁恶声恶相吼着。

林雅兰双手把脑袋一抱，身子缩成一团，大声喊着：“偏不说，偏不说。”好像准备着挨修理了。

布朗宁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蹲下身去，好言好语说：“大小姐，方才逗你玩的，我怎舍得真动手修理你，至于我追问你厌恶欧喜的原因，不过想从中探取一些欧喜的个性和习惯罢了，说出来等于帮我的忙，不高兴说就算了。”

林雅兰慢慢放下双手，挪动一下身子，摆好姿态，说：“既然可以帮你忙，我当然要说了。”

“请。”

林雅兰秀眉一锁，恨声说：“嗳，那东西坏透了，人家才十三岁，他开始嘻皮笑脸吃豆腐，十四岁那年，起码求了三百六十次婚，十五岁时手脚齐来，坏死了。”说着把脚狠狠一跺。

“坏到什么程度？”布朗宁忍不住追问。

林雅兰俏脸微红，瞟了布朗宁一眼，嗤嗤笑着说：“放心，比你差远了。”

“咳咳，”布朗宁急忙站起来，转了个圈子，又问：“以后呢？”

“十六岁那年更不象话，他居然几次把我骗出去，想……想……。”

“想怎样？”布朗宁急忙追问。

“想那种好事。”

“噢？原来想那个。”布朗宁开始还没介意，后来忽然想到情况严重，慌忙赶上去，问：“结果如何？”

“哼，”林雅兰娇哼一声，得意说：“哪有那么便宜，有一次差点被我咬下一块肉来，吓得他整整两三个月没露面。”

“咬在哪里？”

“手腕子上。”

“不能拔枪，当然不敢露面了。”布朗宁点点头，继续问：“后来呢？”

林雅兰花容一惨，凄声说：“十七岁那年爸爸一死，他更漫无顾忌了，每天跟在人家后面。有一次他又开口求婚，那时我对他已厌恶欲死，便断然回绝了他，于是他当场提出警告，如果我一个月之内不答应，他便用枪打掉我的耳朵……。”

“所以你就开始躲藏起来？”布朗宁插嘴问。

“当然要躲。”林雅兰抚着耳朵说：“万一耳朵真的被他打下来，多难看。”

“别怕，他故意吓你的。如果他真要打你的耳朵，别说是十只，二十只也早被他打光了。”

林雅兰半信半疑说：“可是……为什么一直有人用枪打我？”

“他的目的是你身边的男人。”

“杀他们干嘛？”

“教男人们不敢接近你，逼得你非嫁他不可。”

“呸，”林雅兰又狠狠啐一口，怒吼着：“我情愿做尼姑，也绝不嫁他。”

“活该尼姑庵倒霉。”布朗宁笑声说。

林雅兰蹙眉思索一会，担心说：“布朗宁，这次他们会不会找上你？”

“当然会。”

“啊呀，”林雅兰跺脚说：“我害了你，我害了你。”

布朗宁笑声安慰说：“反正早晚总要碰面，他们自动送上来，倒省了我许多麻烦。”

林雅兰满心不安的说：“如果不为我这件事，根本你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怎会找你？唉，说来说去，还是我害了你。”

布朗宁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你这件事，我怎能拿到这么高的薪金，怎能交上你这么可爱的女朋友？”

林雅兰被后面那句话逗笑了，高兴说：“布朗宁，我想把你的薪俸再提高些。”

布朗宁急忙摇手说：“帮帮冯朝熙的忙吧，别把他吓成心脏病。”

林雅兰“吱吱咯咯”的笑了一会，又锁起眉尖说：“我真想帮上你的忙，却不知怎样帮法。”

“当心你自己，别被人家绑票，就等于帮上我的忙了。”

林雅兰点点头，怔了一会，突然说：“布朗宁，这次事了之后，你真想跟吕卓云去北角打天下吗？”

布朗宁笑了笑，说：“有这个打算，怎么？大小姐有意支持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布朗宁，”林雅兰娇滴滴呼唤一声，说：“何必一定留连在黑社会里，做做生意多好，我们有的是资金，你做总经理，我当董事长，多有意思。”

布朗宁微微一怔，立刻苦笑起来。依露等着做压寨夫人，张佩玉一心要做警官太太，现在林雅兰又要拉他做生意，让他当总经理了。

“布朗宁，好不好？好不好么？”林雅兰抓住布朗宁的手臂，不停的摇撼着。

“好，好。”

“什么时候开始？”林雅兰兴高彩烈的问。

“两年之后再说。”

“嗳，”林雅兰气得身子一摆：“又是两年之后，真没意思。”

布朗宁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叫了声：“大小姐。”

林雅兰瞪了他一眼，给他个不理。

“雅兰。”

林雅兰听得心头一高兴，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回身子，笑问：“什么事？”

“你们林家跟欧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唉，”林雅兰又跺脚了：“欧家父子最没良心，想起来就气。”

“怎么没良心呢？”

“爸爸一直出钱资助他们，否则凭欧天成，仅仅十几年工夫，岂能弄出那么大的帮会来？”

布朗宁明白了，一定是林千翔为了巩固自己的事业，才支持欧天成组织黑鹰帮。一个中国人，在人家国度里闯下偌大一片事业，自然难免与当地黑社会发生磨擦，如欲不受那帮地头蛇的迫害，资助本国人扩充势力，也算是件明智之举，只是他怎会想到当年一着之错，竟害惨了自己唯一的骨肉林雅兰呢？

“雅兰，你自小常常与欧家来往，一定见过枪王欧喜练枪了？”

“见得太多了，如果不是爸爸教我学芭蕾舞，恐怕欧喜还不会那么快呢。”

“芭蕾舞与手枪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要不要我练给你看？”林雅兰睁着大眼睛，认真的说。

“好哇。”布朗宁要瞧瞧她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药。

林雅兰高高兴兴跑回自己房里。

布朗宁跟进去一瞧，又急忙退了出来，原来林大小姐正在脱衣服。

过了一会，林雅兰笑嘻嘻跑进来，全身芭蕾舞装，手上捧着个“拍节器”。

林雅兰身子在布朗宁面前一个旋转，娇声问：“身段如何？”

红色的舞鞋，雪白的大腿，狭狭的红短裤，配上件紧紧的白尼龙衫，全身曲线完全暴露无遗，转动之间，酥胸更是震震欲飞，看上去比赤裸时还要诱人心弦。

布朗宁连忙说：“美极了，美极了。”

林雅兰开心的转到桌前，把拍节器端端正正摆在上面，那“拍节器”立刻“嗒、嗒、嗒……”的响了起来。

林雅兰扶着桌角，大腿随拍一伸一缩的舞动着，姿态极端美妙。

布朗宁目不转瞬的瞪着那具拍节器，恍然叫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林雅兰回首一笑，说：“明白了吧？”

“就这么快么？”

林雅兰边舞边点点头。

“一秒？”

“对，一秒。”

“连拔带还？”

“什么连拔带还？”林雅兰抬腿问。

布朗宁比手作答说：“连拔枪，带还鞘。”

“对，啊，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布朗宁惊问。

“连拔枪，带扣机，再还鞘。”

“那么快？”布朗宁楞住了。

“嗯，”林雅兰越跳越过瘾，喘喘说：“不过要脱下上衣，穿着就赶不上拍子了。”

布朗宁松了口气，脱下外衣，随手甩到旁边。

“来，你也试试，让我评评看。”林雅兰叫着。

布朗宁取下枪夹，子弹一颗颗退下来，再将空夹装了上去。

“嗒，嗒，嗒……”拍节器均匀的响着。

布朗宁随着拍节，拔枪、扣机、还鞘，循环的练习起来。

林雅兰慢慢停下舞步，惊喜的说：“原来你也这么快？”

“比欧喜如何？”

“差不多。”

布朗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拍节加快。”

“再快我就赶不上了。”林雅兰眨着眼睛答。

布朗宁气得真想踢她一脚，说：“站在旁边看我的。”

林雅兰在“拍节器”上拨动一下，“嗒嗒”的声响开始转快了。

布朗宁又随拍抽动起来。

林雅兰一旁瞪大眼睛看着。

前几下还勉强随得上，后来再也追不上拍子了。

布朗宁停下来废然一叹，说：“赶不上，赶不上。”

林雅兰突然高兴的拍手说：“你比欧喜多一下，你比欧喜多一下。”

“什么比欧喜多一下？”

“欧喜也随这种拍节练过，他最多只能随上五次，你方才却赶上了六次，看起来你比他还棒呢。”林雅兰又笑又叫，好生开心。

布朗宁却大摇其头，苦笑说：“快那么一点管屁用，等他倒下，我也翘了。”

林雅兰又泄气了，脸也不笑了，嘴也不叫了，舞也不跳了。

两人默默站在那里，谁也没开口，只有桌上的拍节器，依旧“嗒嗒嗒嗒”的响个不停。

过了一会，林雅兰慢慢凑上去，贴进布朗宁怀里，说：“布朗宁，咱们跑掉吧。”

“为什么？”

“何必跟他们那些亡命之徒硬拚呢？”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你那些财产不要了？”

林雅兰搂住布朗宁的颈子，深情款款的说：“只要有你，我什么都可放弃。”

布朗宁拍拍她汗淋淋的背脊，柔声说：“雅兰，我们不能再逃避，一定要面对现实。”

“可是……可是太冒险了。”

“唯有以性命换取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不过……不过……。”

“别不过了，夜已深了，回房去睡吧。”

林雅兰默默松开双手，回身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说：“布朗宁，吻我一下好不好？”

“不好，不好。”

“轻轻一吻就好了，别小气嘛！”

“我这人也有个怪毛病，”布朗宁扳着脸孔说：“人家愈往上送，我愈往下推，人家一冷下来，保险我追得比什么都快。”

“真的？”

“试试看嘛，只要你两年不睬我，那时也许我会跪在你面前，向你求婚呢。”

林雅兰呆了呆，说：“布朗宁，听说你这人最守信诺，可不能说了不算，从今天起，我硬忍两年给你看。”说罢，身子一扭，回房去了。

布朗宁浑身一阵燥热，连耳朵都在发烧。

桌上的拍节器仍在“嗒……”的响着。

三

“砰砰砰”一阵枪声。

林雅兰推了布朗宁一把，冷声说：“你看这几枪如何？”

布朗宁朝电视上扫了一眼，含笑说：“电视里的动作虽然好看，却认真不得，否则明星们早就没命了。”

林雅兰冷冷哼了一声，又把眼睛转到电视上去。

车厢前座的吕卓云诧异的瞟了布朗宁一眼，轻轻问：“大小姐怎么了？”

布朗宁耸了耸肩。

林雅兰插嘴说：“跟布朗宁打赌。”

吕卓云微微一怔，笑问：“赌什么？”

林雅兰冷冰冰说：“只要我跟他摆两年冷面孔，他就……。”

“咳……。”布朗宁急忙用咳声打断她的话。

谁知吕卓云偏偏不识相，急声追问：“他就怎么样？”

“他就跪下向我求婚。”

吕卓云“噗”地一笑，司机也跟着笑了起来。

布朗宁急忙扭开窗子，透透空气。

林雅兰被大家笑得莫明其妙，冷声问：“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吕卓云陪笑说。

林雅兰扭着脖子想了想，自言自语说：“布朗宁不会逗我玩玩吧？”

“不会，不会。”布朗宁急忙应声说。

“老吕，布朗宁这人讲话可靠么？”林雅兰问。

“当然可靠。”

“嗯，”林雅兰点点头，说：“只要他不要黄牛就好办。”

车子缓缓停在飞达酒馆门口，立刻跑上两名大汉，把车门打开。

“大小姐，真的要进去么？”布朗宁问。

林雅兰白了他一眼，睬也不睬他，慢慢移下车子，下来的姿态和那股慢腾腾的劲儿，十足表现出亿万富翁的论调。

几人一进门，酒柜四周的人，全体肃立起来。

丁景泰、解超兄妹、萧朋弟兄，全都在座。

布朗宁一一介绍给林雅兰认识，林雅兰分别点首答礼。

介绍到依露时，林雅兰仔细瞄了几眼，凑近布朗宁耳边，轻声问：“真漂亮，听说她是你的红颜知己，真的？”

“不错。”

“你怎么跟人家那么好，跟我……。”

“因为她对我比冰块还冷。”

林雅兰急忙闪开。

最后，布朗宁指着丁景泰，说：“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神枪丁景泰。”

“神枪倪永泰？”林雅兰没听清楚。

布朗宁，萧朋，解超兄妹，不约而同笑了。

丁景泰客客气气招手过，扫了几人一眼，轻叱说：“林大小姐没注意，偶而叫错名字，有什么好笑？真是少见多怪！”

几人笑得更加厉害。

丁景泰发觉有些不对，大声喝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萧朋抽出一本册子，随手甩了过去。

丁景泰打开一瞧，屁股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哇哇大喊：“还了得！这还了得！这小子成心跟我对上了。”

“丁兄，算了吧。”萧朋摆手说：“忍下一时气，留得百年身，别跟自己过不去。”

“什么？”丁景泰走上来，一把扭住萧朋的制服：“你敢瞧不起我丁景泰？”

“丁兄，”萧朋指了指衣服，说：“这是政府的制服，乱抓不得，当心罪法啊。”

丁景泰手虽放开，嘴巴仍不饶人说：“萧朋，别唬人，就凭这身……虎皮，还吓得了我丁景泰吗？”

“幸亏穿在他身上，”萧白石插嘴说：“如果穿在我萧白石身上，又变成狗皮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

众人也一齐笑了起来。

这时，丁景泰手下早将客人们劝出去，店门也关闭起来，桌椅一阵乱响，全部移到墙边，只在中央留下张大圆桌和几张椅子。众人一齐走过去，围着圆桌坐下。

林雅兰忽然说：“难得跟港九全部高手聚在一起，更难得见到依露小姐，今天真令人高兴。”

布朗宁微微一惊，暗道这丫头倒蛮会耍社交词令的！

众人一阵客套后，依露开口说：“难得林大小姐光临，使我飞达酒馆也沾上些高尚的气味。”

“依露小姐客气了，是太平山下四把枪的朋友，更是布朗宁的知己，走到哪里，也没人听说你不高尚啊。”几句柔言软语，几乎把在座之人全捧上了。

布朗宁惊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他做梦也没想到，缠起人来，活像个不知世故的小孩子般的林雅兰，社交词令竟然如此了得。

依露高兴得把好酒都取了出来。

“吕大叔。”林雅兰又开口了，连称呼也变了。

“啊？”吕卓云受宠若惊的问：“大小姐叫我么？”

林雅兰微微一笑，柔声说：“麻烦你叫司机把车上的酒拿下来。”

丁景泰和萧白石精神同时一振，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

吕卓云应声走了出去。

“丁兄。”布朗宁笑问：“这人你都不认识了？”

“这是谁？”

“吕大将。”

“天哪，”丁景泰惊叫：“几年不见，他怎么胖成这付样子，对面都不认识了。”

解超与萧白石也吃了一惊。

布朗宁取笑说：“大概是丁兄发了财，眼皮子底下瞧不见穷鬼了。”

“好小子，豆腐轮圈吃，又吃到我丁景泰头上来了。”说着，瞟了林雅兰一眼，说：“其实我这点财产，在林大小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林雅兰抬首一笑，笑得比花还美，娇滴滴说：“丁先生客气了，我不过承受了先父余荫，怎比得上您凭自己本领赚进来的钱，何况……我财产虽多，却不像您丁先生那么会用钱呢。”

布朗宁一旁噗嗤一笑。

丁景泰诧异的问：“我……我哪里会用钱了？”

林雅兰声态娇媚无比的说：“昨天水晶宫里，出手就是五千小费，听说当时在场之人都被您吓住了，真是又豪气，又漂亮，咱们有钱的人，正该如此，可惜我却一直抓不到表演的机会。”

丁景泰哈哈一阵豪笑，说：“原来是那码事，本来讲好由我请客，那杜经理却一定不肯收钱，我只有重重赏他一笔小费了。”

“这手法虽然高明，却可一而不可再，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后对布朗宁的朋友，一概免费招待，各位尽管随时光顾，却不能拿小费吓唬他们了。”林雅兰娇声道来，礼貌周全，好像已经满了二十一岁一般。

布朗宁偷偷咬了咬舌尖，好疼，不是做梦，天下真有这等怪事。

少时，吕卓云带着司机，把车上十几瓶酒全部抱进来。

丁景泰走上去，抓住吕卓云叫着：“吕大将，你怎么胖成这付模样？害得老朋友都不敢相认了。”

吕卓云进门之后，一直闷声不响，尽量回避着大家的目光，免得多惹啰嗦，如今既被丁景泰认出，只好仰天哈哈一笑，说：“拔枪比不上你丁景泰，只好把自己养胖点，跟你比肉了。”

人家听得哄然大笑。

解超与萧白石也上前招呼。

吕卓云拉着萧白石的手，问：“何武近况如何？”

“很好，很好。”萧白石含笑说。

“好个屁，”解超一旁揭短了：“那天几乎裤子都丢在北角，如果没我从旁帮他几枪，哼，恐怕九龙王的左手整个报销了。”

丁景泰推了萧白石一把，说：“萧大兄，什么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丁兄，”布朗宁阴损说：“放他一马算了，何必一定教人家把见不得人的事全搬出来？”

萧白石苦笑说：“没想到你们四把枪的嘴巴都这么厉害？”

“哥哥，你怎么连我也骂上了？”萧朋楞头楞脑的问。

萧白石眼睛一瞪，说：“喝，你也帮他们对付起我来了？”

萧朋不敢再吭声了。

萧白石清清喉咙，说：“其实也没什么，何武硬把孙启芳推上汽车，自己留下殿后，一时杀得过瘾，弟兄们均已退走，他还浑然不知，等他发觉情况不对时，已被北角的人包围了。”说到这里，瞟了解超一眼，继续说：“幸亏快枪解超赶到，他那只王八盒子射程又远，遥遥一轮快射，替何武打开一条血路，总算全身退了出来。”

“还有呢？”解超成心出他九龙帮洋相。

“咳咳，”萧白石瞄瞄三位女士，轻声说：“谁知眼看就要脱险，突然飞来一枪，嘿，巧极了，别处不打，偏偏把腰带打断，何武衣着，一向宽大，腰带一断，裤子马上……马上……哈……。”

大家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酒保端上杯子，依露忙着开瓶倒酒。

丁景泰首先抢过一杯，朝大家一幌，说：“我是先干为敬。”脖子一仰，倒进去了。

“土皇帝，”萧白石大叫：“天下哪有你这种敬法？不行，不行。”

“我认错，”丁景泰干干脆脆说：“各位尽管罚我三大杯。”

“土皇帝，别把你们四把枪的脸面一起丢尽，林大小姐的酒虽好，也要慢慢喝，在女士面前多少总要留点绅士风度才对。”

“萧大兄，”丁景泰忍痛把捧到唇边的酒放下来，说：“我今天跟你斗上了，你喝一杯，我喝一杯，你喝十杯，我就喝十杯。”

“我一滴不沾呢？”

“我……我也一口不喝。”

“正好。”

“好什么？”

“今天胃疼，医生不准我沾酒。”

丁景泰傻眼了，愣了半晌，忙喊：“不算不算，你胃疼不能喝酒，我胃又不疼，为什么陪你干瞪眼？”

依露摇首媚笑说：“丁兄，他逗你玩的，方才我的瓶子几乎都被他吞下去呢。”

布朗宁微微一笑，依露居然也跟着他叫起丁兄来了。

“噢，原来如此，”丁景泰摇着脑袋说：“萧兄的坏水太多，难怪我这老实人常常上当。”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吕卓云陪着笑了一会，说：“萧大兄，何武在香港吗？”

“在铜锣湾，有事么？”萧白石回问。

“少了个他，好像还没凑齐似的。”吕卓云笑着说。

“对，对，”丁景泰点头不迭说：“少了个左手快枪，港九的火力总像弱了一环，快把他叫来。”

萧白石放下酒杯，说：“咱们在喝酒，又不是打仗，火力凑那么齐干嘛？”

丁景泰悠然一叹说：“双方一旦揭开，生死殊难预料，此时不谋一聚，也许……唉，也许再也没有机会重聚在一起了。”神态凄凉，语调悲苍，众人都被一片悲凄的气氛感染了，不约而同放下手中酒杯，相对默然无语。

萧白石默默掏出遥控对话机，轻轻在上面扭动一下。

“第一队，第一队。”

“第一队何武听令。”对话机里传出左手快枪何武豪迈的声音。

“有几个家伙想跟你斗斗，怕不怕？”萧白石想把气氛弄轻松点，故意将对话器的声音开大。

“哈哈，总座怎么跟我开起玩笑来了，我何武一生怕过谁来？”

“这次的点子太硬了。”

“什么人？”

“神枪丁景泰。”

“呵呵，这人我可惹不起，那把破枪虽然比我高明不了多少，替他卖命的人却太多了，何必给大哥和您闯祸。”

“嘿嘿，”丁景泰搭腔说：“这家伙比我丁景泰还敢吹。”

众人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

“萧朋如何？”

“什么？老二敢向他师傅挑战？他那几把刷子唬得别人却唬不倒我，叫他老实点吧。”

“听你的口气，好像比他高多了。”

“咳咳，有限，有限，不过还是少惹他的好，有女皇替他撑腰，不是闹着玩的。”

三位女士也开始笑了。

“布朗宁如何？”

“哈哈，那小子真有意思。”

“谁问你有没有意思，我要知道你怕不怕他？”

“嗳，我怎会怕他，我敲他的头，他都不敢还手，何况拔枪。”

“为什么？”萧白石看着布朗宁，脸上一片诧异之色。

“哈哈，”又是两声豪笑，何武声音放低，说：“布朗宁一向最爱惜朋友，我与他相识多年，交情一向不错，他们的枪再快，拔得出来吗？”

大家都嗤嗤笑了起来，连萧白石都半晌作声不得。

过了半晌，萧白石才继续，说：“看不出你倒有知人之明。”

“哈哈，跟土皇帝差不多，这叫做粗中有细啊。”

“哈……”丁景泰一阵畅笑，说：“这家伙真能吹，这家伙真能吹。”

“谁在笑？”何武问。

“快枪解超呢？”萧白石又转移阵地了。

“他也在？”

“怕不怕？”

“本来倒还可以跟他拚拚，现在不成了。”

“为什么？”

“他的子弹打在我身上，我的枪还没拔出来呢。”

“那么差劲？”

“并非差劲，而是人家有恩于我，我左手快枪再快，能拔么？”

丁景泰大拇指一挑，说：“是条汉子。”

快枪解超也赞佩得点了点头。

“吕卓云如何？”

“吕大将？”

“嗯。”

“他……他在哪里？”

“当然在这里。”

“怎么？他也想跟我斗斗？”

“好像有这个意思。”

“不怕他。”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他的枪在怀里，还是在手上？”

吕卓云正好坐在萧白石旁边，伸头大吼声：“放在裤裆里也可以赢你。”

“咦，这声音好像是吕大将？”

“一点不错。”

“好哇，你也敢小看我左手快枪何武？”

“不是贬你何武，本大将确有赢你的把握。”

“除非……哈哈，除非你穿的是开裆裤。”

“并非开裆裤，而是腰带被人家一枪打断，裤子掉了下来，哈……。”

“你敢损我？好！待我请示过总座，再去找你算账。”

“何武，”萧白石又接口说：“马上来吧。”

“哪里？”

“飞达。”

“好，即刻就到。”

“还有，我忘记告诉你，他们找你斗的是酒，而不是枪。”

“管他是枪是酒，我跟他们拚了。”

漏网之鱼

大门一开，左手快枪何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吕大将在哪里？吕大将在哪里？”何武大叫。

吕卓云杯子一推，越椅奔了上去。

依露轻轻推了身边的丁景泰一把，悄声问：“不会真的干起来吧？”

“放心，”丁景泰尽量把嗓门缩小，说：“他两人交情最深，就像我跟布朗宁一样。”

依露安心了，含笑朝门前望去。

吕卓云与何武两人，正在面对面的发楞。

过了一会，何武开口了，语气极不自然的说：“吕大将，这几年你死到哪去了？”

“何武，对你不起，一躲两年多，倒教你担心了。”吕卓云的声音也有些异样。

“仅仅两年，想不到你吕卓云会变成这付蠢相。”

“瞧瞧你自己那张丑脸吧，更令人讨厌了。”

何武嘿嘿一笑，赶上两步，突然展开双臂，紧紧把吕卓云抱住。

吕卓云也使劲的反抱住何武，神态非常激动。

“不象话，不象话，”丁景泰揉着鼻子大喊：“当年我跟家里那口子，一分就是五六年，见面也没像你们这般肉麻！”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别出洋相了，快滚过来喝酒吧。”丁景泰高声大嚷。

吕卓云却哈哈一笑说：“丁景泰，你懂什么，这叫做真情流露啊。”

哄笑声中，两人大步走了上来。

依露亲自赶到墙边，搬出一张椅子。

“依露，长久不见，你怎么愈来愈漂亮了？”何武笑嘻嘻说着。

“唉，”依露娇声一叹，说：“被布朗宁摆在冰箱里五六年，怎会不漂亮？”

“摆在冰箱里？”何武呆了呆，发笑说：“呵呵，你倒会开玩笑，又不是青菜萝卜，冻起来就能永保青春么？”

依露把椅子朝吕卓云座旁一摆，挺挺地站在何武面前，说：“左手快枪，你孤陋寡闻了，这年头科学进步，活人冻起来，不但可以永保青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还可以复活呢。”

“真的？”何武疑信参半的望望大家。

“当然是真的，”依露忍笑说：“不信回去把大嫂冻起来，试试看嘛。”

何武还在发楞，大家已然笑了起来。

何武这才知道上当，哇哇大叫说：“好丫头，布朗宁那套坑人的玩艺儿，都被你学会了。”

“何兄，不关我的事，别硬把我扯上去。”布朗宁急忙接口说。

何武小眼一翻，大叫：“依露得罪了我，不找你找谁？”

布朗宁笑了笑，说：“算你狠，总可以吧？”

“当然了，”丁景泰鬼笑说：“人家打在你头上，你都不敢还手，像这种硬货，你白朗宁惹得起吗？”

依露听得好笑，站在旁边咯咯的笑个没完。

布朗宁伸手推了一把，才把她推了回去。

何武袖子掩起来了，腰带也重新扎过，拍拍吕卓云的肩膀说：

“吕大将，咱们跟他拚了。”

吕卓云肚子一拍，说：“你何武的事还有什么话说？拚就拚吧。”

“有把握吧？”

“六成！”

“好，也教他们知道，除了四把枪之外，港九还有两个比他们更高明的好手。”

吕卓云端起杯子指了指，说：“何武，我说的六成，是这个。”

“枪呢？”

吕卓云伸出两个手指，忸怩说：“两成！”

“才……才两成？”

“两成已经不错了。”

“几分里边的两成？”

“当然是十分了。”

“唉！”何武好泄气，屁股往椅子上一摔，再也神不起来了。

萧朋掏出两本薄薄的册子，朝两人面前一扔，说：“别尽打自己人主意，要找对手，这里边有的是，随你们选。”

两人一阵翻动，何武大叫：“哪个最强？哪个最强？”

“枪王欧喜。”萧朋说。

左手快枪何武胸脯一拍，说：“算我的。”

“何武，”萧白石瞪眼说：“别跟咱们大哥过不去，断臂之痛，不是好受的。”

何武干笑两声，说：“这欧喜号称枪王，一定很厉害了？”

“一秒不到。”布朗宁沉声说。

“连拔带还？”解超急急问。

布朗宁摇摇头，慢慢说出三个字：“拔、射、还。”

“砰”的一声，解莹莹手中的杯子，脱手掉在桌子上，虽然没碎，大半杯好酒却完全泼了出来，直溅到对坐吕卓云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开口的不是发楞的祸主，也不是解超，竟是警方第一高手萧朋！

大家一齐诧异的朝萧朋望去，把萧朋的脸孔看得通红。

还好吕卓云的几声豪笑，替他解了围。

“幸亏不是子弹，否则我这胖肚子岂不透了气。”吕卓云拭着肚子上的酒说。

“其他的呢？”丁景泰担心的问：“除了欧喜之外，其他人如何？”

“差不多都有一秒左右的实力。”

众人闷闷的沉默一会，丁景泰喝了口酒，豪气又来了，大叫：“好对手，好对手。”

布朗宁朝众人脸上扫了扫，问：“几位的纪录如何？”

“一秒绝没问题，再快就吃力了。”丁景泰抢先回答。

“解超，你呢？”布朗宁问。

“一秒……有里无外。”

“好，”布朗宁应了一声，眼睛转到解莹莹脸上，有意出出她洋相，问：“莹莹，你呢？”

“我？”解莹莹不安的瞄瞄右手的解超，又瞟瞟左手的萧朋，嚅嚅说：“一秒……。”

“真的？”众人齐声喝问。

“有……有外无里。”解莹莹蛮不愿意的揭开了底牌。

解超一旁噗嗤一声，笑起自己妹妹来了。

“你……你还敢笑？”解莹莹恨恨推了哥哥一把，委委曲曲说：“子弹都舍不得给人家买，让人家拿什么练么？”

“解超，”丁景泰瞪眼大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给她子弹，教她怎么练得出来？

“唉，”解超连连叹息说：“她那种子弹实在难买得很哪。”

“胡说，”丁景泰大喝一声，说：“香港这地方只要有钱，连天上的月亮都能买到，何况是子弹。”

“咳咳，如果没钱呢？”解超红脸说。

丁景泰桌子一拍，说：“没钱不会开口，别说你只有一个妹妹，就算有个十个八个，凭咱们这群人，还供不起她练枪的子弹吗？”

解超不吭气了，解莹莹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的在几个人脸上转。

丁景泰换上一付面孔，笑瞇瞇说：“莹莹，你用的是什么枪？给我看看，说不定我帮里有这种子弹。”

解莹莹打开手提包，提出只大家伙来。

别说丁景泰，连见识多广的萧白石，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女孩子家，怎么用这种东西？”丁景泰摇头说。

“卡”的一声，枪套跟枪身接在一起了。

“原来可以当长枪用。”萧白石恍然点头说。

解莹莹枪柄朝外，送到丁景泰手上。

丁景泰接在手里，退下弹夹瞧了瞧，耸肩说：

“看上去是九公厘口径，子弹却长出许多，大概射程不短吧？”

“有效射程五百公尺。”解莹莹得意的回答。

“比卡宾还远？”

“嗯，远了几乎一倍。”

“好家伙，”丁景泰摆弄一阵，不解的问：“你们兄妹为什么都用取远的重货，不觉得压手么？”

解超苦笑笑说：“我四海帮可没有你们那种隔音的地下室，平日都是把船开到海上，拿海里的鱼当靶练习，射程不远，鱼早就吓跑了，还拿什么练？”

“原来如此。”丁景泰微微点了点头。

“丁景泰，”解莹莹指名唤姓问：“你究竟有没有这种子弹？”

“子弹是没有，不过咱们有的是钱，明天就去买。”丁景泰豪迈的回答。

“算了吧，”萧朋接下来说：“等你把货买进来，起码已经十天开外了，还是我想办法吧。”

解莹莹扭头望着萧朋，问：“你有？”

丁景泰一旁哈哈大笑，说：“莹莹，你找到好后台了，他们家的仓库大得很，子弹更是堆积如山，保证你一辈子都打不完。”

解莹莹立刻说：“对，对，那仓库我们去过——”

刚刚说了一半，解超急急把她的嘴巴捂住。

萧朋一阵苦笑，说：“莹莹，记住，那地方千万不能再去，你哥哥不是好人，别被他带坏了。”

解莹莹乖乖点了点头，仔细瞧了萧朋几眼，说：“你这人蛮不错嘛。”

“当然了。”布朗宁笑说：“龙婆看上的人，还错得了吗？”

“死鬼布朗宁。”解莹莹娇喝一声，双手插腰，正想跟布朗宁干一架，突然左边裙角被人轻轻拉了几下，不禁微微一怔，火气马上散了，语气也软了下来，说：“不要你管。”

布朗宁拭了把汗，松松领口，说：“好人，你呢？”

“叫我么？”萧朋楞楞的问。

“除了你还有谁？”布朗宁作个鬼脸说。

萧朋皱眉苦笑两声，问：“什么事？”

“速度。”

“我，”萧朋想了想，说：“西装一秒，警装出头。”

“那么你可以穿西装干。”

“还是穿警装的好。”

“为什么？”

“天机不可泄漏，天机不可泄漏。”萧朋神秘兮兮的说。

布朗宁也懒得追问他，眼睛又朝萧白石望去。

“别看我。”萧白石摆手说：“诸葛亮一生运谋，从没听说他拿刀持枪的打过仗。”

布朗宁淡淡一笑，瞟向何武问：“你呢？”

“一秒。”

“不错嘛。”

“不带扣机。”

“回去把它练出来。”

“布朗宁，”何武愁眉不展的说：“别打鸭子上架了，如果练得出来，四把枪还轮到你们做？”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教萧白石给你买个拍节器，跟几天试试看。”

“什么拍节器？”萧白石问。

“就是练跳舞，学钢琴用的那种三角型的东西嘛。”林雅兰比手画脚的说。

“噢？原来是那东西，有用么？”

“有用得很。”布朗宁正容说：“欧喜的速度就是靠那东西练出来的。”

丁景泰忽地站起来，拍手大喝声：“来人哪。”语声方落，两名大汉闪身进来。

“马上买六个拍……拍……。”

“拍节器。”林雅兰说。

“对，马上买六个拍节器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胡里胡涂问：“拍节器是什么东西？”

林雅兰又比手解说一番。

两人好不容易才搞懂，正想转身出门，萧朋突然喝了声：“慢着。”两人立刻停了下来。

“多买一个回来，一共七个。”

丁景泰一摆手命两人退去，望着萧朋问：“多买一个干嘛？”

萧朋不声不响，仅仅朝身边的解莹莹指了指。

“对，对，我怎么胡涂起来。”

萧白石眼瞧着解莹莹从丁景泰手中收回手枪，费了半天劲才装进去，不禁好奇的问：“解小姐！你这把枪也快得起来吗？”

“要看看么？”

“很想开开眼界。”

“卡”的一声，皮包打开了，枪口已经对准了萧白石的鼻子。

萧白石急忙避到一边，说：“知道了，知道了，快收起来。”

解莹莹得意洋洋的一甩，手枪在指上翻了两个觔斗，又回到皮包里。

布朗宁拍拍吕卓云的肩膀，说：“吕兄，你怎么样？”

“用不了一秒。”

“拿在手上？”

吕卓云胖眼一翻，说：“当然拿在手上，我再傻，也不会像你们那么笨，插进去，掏出来的，多么烦。”

“假如……假如插在怀里，一秒够不够？”

吕卓云拍拍肚子说：“去年还马马虎虎，今年恐怕不成了。”

“吕兄，回去咱们一块练。”

吕卓云长长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布朗宁吩咐下来，还有什么话说？”

布朗宁微微一笑，慢慢端起了酒杯。

“布朗宁，你自己呢？”丁景泰一声大喝，立刻将全场的眼睛，通通引到布朗宁脸上。

“跟各位差不多。”

“别听他胡说！”解莹莹突然插嘴了：“这家伙深藏不露，玩艺儿多得很。”

“喝，莹莹今天大概特别高兴，居然给我布朗宁戴起高帽子来了。”

解莹莹鼻子里哼了一声。

萧白石重重咳了两声，把杂乱的声音全部压下去，开口说：“布朗宁，实话实说吧，这种时候，谁也不准再装佯，否则连自己的实力都摸不清楚，还打什么仗？”

“真的跟大家差不多，大不了快个十分之一、二秒而已。”

“够了，”丁景泰哈哈一笑说：“十分之一、二秒虽短，已足够送枪王欧喜下地狱了。

布朗宁急忙摇手说：“且莫打错算盘，凭我这两手，对付别人还差不多，想杀枪王欧喜恐怕还没那么简单。”

在座众人，各个听得心惊不已。

丁景泰跳起来，问：“枪王欧喜比你还强？”

“各位别慌，没那么严重。”一直落落大方坐在布朗宁身边的林雅兰开口了。

大家眼光又一齐聚在林雅兰娇美的脸蛋上。

林雅兰微微一笑，泰然说：“我曾亲眼见过欧喜练枪，他用十分之八秒的拍节，勉强可以跟上五次，布朗宁却能跟上六次，仅凭这点差别，当然难分高下，可是布朗宁不弱于他，却已获得了充分的证明，只要现场能够抓住一丝意外因素，便可制强敌于死地了。”

“如果抓住意外因素的是人家呢？”左手快枪何武问。

“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被你敲在头上，而不敢还手的人了，”丁景泰轻声告诉他。

何武斜了安然喝酒的布朗宁一眼，端起杯子也想借酒消消心头的愁闷，又颓然地放下，好像愁得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萧白石叹了口气，说：“布朗宁，你就勉为其难吧，除你之外，别人恐怕更没把握了。

“萧兄放心，”布朗宁依然轻松的笑笑说：“我不找他，人家也会找上我，躲都躲不掉，这对手是天生注定的。”

“对，对，真是天生注定了。”丁景泰脖子一粗，说：“就像我丁景泰和他倪永泰一样，简直是天生注定。”

依露莞然一笑，故意斜眼瞧瞧丁景泰的身后究竟有没有尾巴。

丁景泰故意挪挪椅子，大叫：“冰箱里好像没装杀菌灯，青菜萝卜上沾满了布朗宁的毒菌。”

众人听得各个忍俊不禁，只有端庄的林大小姐，偷偷瞄着依露那盛开花朵一般的笑脸，芳心一直往下沉，好像真的进了冰箱一样。

何武突然桌子一拍，哇哇大喊：“听说那马秀夫号称快枪，注定是我左手快枪的了。”

“慢着，慢着。”解超摆手说：“有道是左不胜右，那马秀夫是我右手快枪解超的，轮不到你。”

何武抓了抓脑袋，大叫：“胡说，从来是邪不胜正，那有左不胜右的？唬人也不是这么唬法。”

吕卓云臂肘触了何武一下，说：“左手快枪，做人不能太认真，有时总得吃点亏的，马马虎虎让给解超算了。”

“那怎么可以。”何武于心不甘说：“风头不能让他们四把枪出尽，咱们多少也要抢上一个。”

萧白石眼睛一瞪，说：“何武，这是场有关三帮几千弟兄生死存亡的大战，岂是出风头的时候？”

“总座说的是，不过……，”何武手一摊，苦兮兮说：“多少总要分一个给我……尽点力啊。”

解莹莹扭了扭颈子，瞧瞧何武，又瞟瞟萧白石，搞不懂这港九出了名的莽汉，为何会对几乎被自己吓住的萧老大那么服贴？

“等会总少不了你一个。”萧白石说罢，朝自己弟弟萧朋望去。

萧朋笑了笑，轻描淡写说：“随便留两个给我好了。”

“两个？”丁景泰嘴一撇，说：“凭你那一秒出头的速度，一个已经够瞧的了，还两个呢，真是大言不惭至极，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萧朋微微一笑，也不与他分辩。

“丁景泰，你先别骂人。”解莹莹又插上嘴了：“我常常听哥哥说，萧朋这人一向稳重，既不像你那么爱吹，也不像布朗宁那么坏，他既然敢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丁景泰脖子一胀，还没喊出声来，解莹莹突然挤眉尖叫起来。

“哎唷，哥哥，你怎么踢人家，疼死了。”

大家又是同声一笑。

解超苦脸解释：“两位别听她胡诌，我这妹妹一向口没遮拦。”

布朗宁停杯一笑说：“快枪解超，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过就是说过，何必硬往外推？何况……你妹妹又给你拉上一个，二比二平分秋色，怕什么？”

“就是嘛。”解莹莹得意洋洋说。

解超狠狠瞪了妹妹一眼，吓得她急忙把大腿贴到萧朋腿上，唯恐哥哥再赏她一下。

丁景泰只要跟布朗宁站在一条在线，挨骂也认了，仔细分析萧朋的为人，也觉得解莹莹的话有些道理，蓦然想起他方才神秘兮兮的态度，忍不住开口说：“萧朋，还是把天机漏点出来吧，让大家心里也有个底。”

萧朋拂了拂身上的制服，说：“丁兄，放下交情不谈，我这样站在你面前，你敢打我么？”

丁景泰怔了一下，脱口大叫：“有道理，有道理，趁他们那阵短短的犹豫时刻，已经足够了。”

何武也猛一拍大腿，说：“对，这就叫做是邪不胜正啊。”

吕卓云大拇指一挑，说：“咱们枪法虽不如人，脑筋却比他们快得多。”

何武得意的仰天大笑，萧白石却大皱眉头。

直待何武笑够，萧白石才开口说：“这次该你了，三个人随你挑。”

何武翻翻名册，说：“欧喜弄不到手，陈政也将就了。”

萧白石点点头，转首对萧朋说：“要两个就给你两个，到时可别给你们四把枪丢人。”

“哥哥放心，保险错不了。”

“喂喂，军师大老爷，本大将呢？”吕卓云高声大嚷。

萧白石指了指林雅兰说：“布朗宁对付最强的欧喜，不能再让他有后顾之优，如果你再找上一个，林大小姐由谁保护？”

“萧大兄说的是。”吕卓云点头应着。

林雅兰对萧白石感谢的一笑。

解莹莹突然双手一拍，娇声说：“这狗头……。”

解超咳了一声，解莹莹立刻剎住，停了停，改口说：“萧大哥想得果然周到，难怪大家都肯听你的。”

萧白石笑笑说：“解小姐，不是我当面捧你，我萧白石一生见过的高手不少，女人里边，你还是第一人呢。”

解莹莹这下高兴了，偷偷笑了一会，说：“萧大哥，等我的速度快过十分之八秒时，我再练给你看，教你评评是布朗宁快，还是我快。”

萧白石连说：“好，好。”

这时，大门又被推开了，两名大汉抱着七个盒子走进来，将盒子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恭身退了下去。

几人纷纷动手，每人从盒里抓出个三角形的拍节器，上满发条，摆在自己面前，“嗒、嗒、嗒”地发出均匀的响声，当中一根指针，一左一右的摆动个不停。

七个人头也自然地随着指针摇幌起来，各个都暗自估量着自己的实力。

突然“卡”地一声轻响。

吕卓云椅子一登，斜身蹿出去好几步。

原来解莹莹小姐的大家伙又出笼了，枪口正对着吕卓云，他不溜等什么？

“胡闹，胡闹。”解超抢过手枪，替她塞进皮包里，嘴里不住轻怨着。

吕卓云松了口气，抓出手帕拭了把冷汗，又慢腾腾坐回座位。

一阵紧急的电讯声，丁景泰、萧白石以及何武三人，同时将遥控对话器掏了出来。

萧白石手中的对话器已经传出了急喘的呼声：

“第二队启孙芳报告，第二队孙启芳报告。”

“别急，有话慢慢说。”

“北角已经有行动了，火力强得很，现有人手恐怕不够，请总座派人支援。”

“知道了，尽力阻挡他们五分钟，援军即刻就到。”

“是，啊，中环人马到了。”

“好，守下去。”萧白石又将对话器收进怀中。

丁景泰本来也正在一旁对着那具对话器发话，几乎与萧白石同时开始，同时也收了天线，哈哈大笑说：“喂，帮你三百。”

“谢啦。”

何武在萧白石身旁等了半晌，这时再也等不住了，急声说：“总座，我要先走一步。”

萧白石手一摆，说声：“去吧。”

何武连招呼都赶不及打，回身就跑。

“何武，接着，”吕卓云头也不回，一只盒子反手甩了出去。

何武随手一捞，身形已然冲出门外。

“吱——”又是萧白石身上的对话器。

“第二队孙启芳——”

萧白石还没等他说完，急问：“什么事？”

“对方已欺近避风塘，四海帮援兵也已赶到，可惜可惜……他们占了好的地势，却不肯加强火力，好像舍不得子弹。”

“把他们的头领抓一个来再回报我。”

萧白石把对话器朝桌子上一扔，沉下脸说：“一天六十万还不够么？”

解超不安地瞄了瞄林雅兰，嚅嚅说：“萧兄有所不知，我七海帮上下几百弟兄，一年辛苦到头，也仅能混个温饱，从来没什么储蓄，如今北角四分之一地盘眼看到手，地方虽然不大，要想立刻兴建起来，让弟兄们有个改变生活的机会，非得大批资金不可，试想以我们目前的能力，这笔庞大的数目从何而来？除了尽量把这战费节省下来，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所以你们就连子弹都舍不得买？”萧白石脸色更难看了。

解超眼望着桌面，微微点了点头。

萧白石忽地站起来，桌子一拍，暴喝道：“说，你七海帮为了集攒这笔战费，放了他们多少人进来？”

“没……没有。”解超恐怕这辈子还没如此怕过。

“没有？”

“没有……多少人。”

萧白石随手抓起酒杯狠狠泼了过去，怒声喊：“我马上找七海龙王去算账，他竟敢为了一念之私，误了三帮几千弟兄的大事。”

大半杯酒都泼在解超脸上，解超动也不动，任由酒珠滴滴滚下，眼里的泪珠也掺着滚了下来。

布朗宁、丁景泰等人，听出事态严重，谁都不便开口，泼酒之举虽然过份些，也不敢出声阻拦。

萧朋更是悸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吭。

萧白石说罢，回身朝外走去。

布朗宁与丁景泰两人，不约而同蹿上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萧兄，”布朗宁平静的说：“事已至此，找龙王争吵也与事无补，何苦浪费时间，且坐下来慢慢商量个补救办法才对。”

“不，我非去找他不可。”

“何苦来呢？”丁景泰说。

“何苦来？”萧白石跳脚大喊：“你们知道他后门一开，三帮要多死多少人，啊？”

“萧大兄，”解超跑过来，悲声说：“家父年岁已老，做事难免胡涂，请大兄原谅，有什么事，尽管教训小弟好了。”

“不行，我说什么也要找他理论，不过你尽管放心，我就一个人去，龙王不服，可以差人干掉我，你解超不教我去，也只管把你那把快枪掏出来。”

“萧大兄，”解超大声说：“这次的事，我七海帮的确大错特错，不怪你发脾气，我现在只求你网开一面，放过家父一遭，如若你实在气不过……，”说着，把自己的枪掏出来，倒递过去，“你拿枪朝我解超身上打好了。”

“我只找龙王说开就好，打你解超干什么？”

“难道许你萧大兄忠于事，就不许解超尽孝心吗？”解超凄声吼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凄凄切切的鸣咽，解莹莹哭了。

吕卓云与萧朋也走过来，几人把萧白石团团围住。

萧白石重叹一声，脚一跺，走回座位上坐了下来。

大家一同松了口气，各自走回原位，也一同坐下。

解莹莹依然耸动着肩膀，抽抽泣泣的哭着。

依露跟林雅兰两人的俏脸都吓白了。

“唉，”萧白石又是一声重叹！“解小姐，别哭，别哭。”

解莹莹拭拭眼泪，悲凄凄的说：“我们帮里实在太穷了，大家逼得没路可走，只有想出这个办法，当时哥哥虽然一再反对，可是……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萧白石点点头，火气渐渐消了，轻声说：“凭你兄妹两人的个性，打死你们也做不出这么没出息的事，只怪你爸爸老糊涂，被那群蠢材左右了，如果那些人有我萧白石一半本事，你七海帮早就好了。”

萧白石的语气虽然过于自负，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萧大兄，”解超刚刚坐下，又站了起来，恭声说：“我回去就叫他们全面封锁。谁要再反对，我就干掉他。”

“可叹哪，可叹。”萧白石惋惜说：“三帮人数以你七海帮最多，不可能一个人材都没有，只怪龙王太没有识人之明了。”

“大兄说的是。”

“解超，老的教他老去吧，今后你要多重人材，动脑筋往往比动枪更要有用，切记，切记。”

“多谢大兄指点。”

“解超，方才一时冲动，也算敬了你一杯，不会怪我吧？”

“大兄说那里话，别说我们自己理亏，理应教训，冲着我与萧朋的关系，你就是敬我一脸盆，我也没话好说，何况……这杯酒好像给我开了窍，教我明白了不少事情。真是受益无穷，大兄，真的要谢谢了。”

说话间，桌上被萧白石丢置的对话器又响了。

“什么事？”萧白石没等对方开口，已回问过去。

“七海帮第六号船的王队长来了。”

“解超在这里，叫他答话。”说着，把对话器递了过去。

“解超，”丁景泰大声说：“叫他们尽量打，老规矩，子弹算我们两帮的。”

“解超吗？”对话器里传来大剌剌的声音。

“王队长，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认真打，你传话下去吧。”

“解超，还是先跟龙王商量一下吧？”

“王来富，我警告你，如果从现在开始，谁敢不打，我马上干了他，到时可别怪我不讲交情。还有，我第一个先干你，你小心了，只要你不怕子弹，尽管到爸爸耳边告状去吧。”

说罢，不等对方答话，恨恨地把天线压了下去。

萧白石摇着头，收起对话器，笑问：“解超，这几天你们放了多少人进来？”

“百十来人吧。”

“也许那几个高手也渗在里面。”

“没有。”萧朋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有情报，那几个人还没有到呢。”

萧白石笑了笑，说：“还是警察有办法。”

解超忽然站起，说：“各位慢喝，我有点不放心，想过去瞧瞧。”

萧朋也跟着站起来，说：“我也想去看看。”

萧白石手一摆，说：“去吧，有事随时找九龙或中环帮的人，抓个对话器，随时可以跟我通话，我跟土皇帝开夜车了。”

三人应了一声，正要动身，林雅兰突然说话了。

“解超先生，你们七海帮那漏洞有多大？”

“什么漏洞？”

“放人进来的漏洞。”

解超脸一红，苦笑说：“不大！不大！”

“五百万港币补得上吗？”

解家兄妹眼睛比嘴巴瞪得还大，那还讲得出话来！

林雅兰微微一笑，说：“七海帮穷富与我无关，快枪解超就不同了，因为你是布朗宁的朋友，我总要赏你面子，今后战费照领，五百万奉送，好教你回去有个交代；如果再不好好打，你快枪解超要向我负完全责任，说不定我一发脾气，买艘巡洋舰来，把你们七海帮一举消灭。”

解超大喜，咧开大嘴笑着说：“大小姐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林雅兰打开小小的手袋，取出支票，歪歪曲曲的签了名，在上面写了很多圈圈，撕下来递给布朗宁，布朗宁瞧了瞧，随手交在解莹莹手上。

把解莹莹高兴得直跳，推着解超萧朋两人走了出去。

“布朗宁，你好大的面子。”丁景泰叹息说。

布朗宁干笑了两声，瞟了林雅兰一眼，越想越怪，这丫头里外怎么像两个人似的？

最后布朗宁实在忍不住了，硬把吕卓云推到墙角上去，问：“吕兄，这林雅兰今晚有些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吕卓云莫明其妙的回问。

“怎么比平日成熟多了，又能讲话，又会做人，处处都很周到，好像一下子大了几岁一般，不奇怪吗？”

“呵呵，原来是这个，布朗宁，你也孤陋寡闻了，林大小姐的社交是有名的，她自小周旋于高层社交场中，公侯帝王面前都能应付得头头是道，何况这小小场面。”

布朗宁楞了一会，又把吕卓云拉了回来。

“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萧白石问。

“萧兄，别得了便宜卖乖，你再多嘴，我可要揭你的底牌了。”

萧白石眼迷迷瞟了布朗宁一眼，笑嘻嘻说：“你这家伙太鬼，我懒得理你。”

“什么事？什么事？”丁景泰又叫了。

“没事！喝酒，喝酒。”萧白石急忙摇手说。

依露瞄了萧白石半晌，突然问：“萧兄，你如何知道七海帮走私？”

萧白石自负的笑笑，说：“如果真的教北角帮后援无着，凭杨文达那老鬼，最多也只能忍上一个星期，岂会撑到今天？”

“那么……，”依露想了想，又问：“方才没有他们两位拉住你，你真的会去找龙王理论么？”

布朗宁一旁噗嗤一笑。

萧白石干咳两声，说：“依露，别跟布朗宁学，揭好朋友的底牌不是件好事。”

依露娇笑一阵，说：“万一他们不去拉你，岂不糟了？”

“这个倒不怕，”萧白石得意笑笑，说：“即使布朗宁忍得下，土皇帝也忍不下的。”

“啊？”丁景泰跳得比桌子还高：“我又上了你的当，早知道非叫你出出洋相不可。”

“可惜早不知道，哈……。”

丁景泰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气之下，喝酒。

依露跟着笑了一会，又问：“萧兄，你给小龙王的第一道命令，叫他等五分钟，你怎么知道中环帮人马五分钟之内准到？”

“我当时也不知道啊。”

“那么五分钟……。”

依露的话说到一半，萧白石已抬手止住，笑嘻嘻说：“我们在这里喝酒，五分钟转眼即过，他们在拚命，一分钟比一小时还长，叫他撑五分钟，已经不容易了。”

“可是……如果五分钟到了，没人去呢？”

“再延五分。”

“如果还没赶到呢？”

“再延，直延到援军开到为止。”

依露明白了，虽然不关她的事，也难免带点失望的意味，说：“原来你在骗他们。”

萧白石耸耸肩，说：“有什么办法？”

“唉，”依露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太坏了，当初大嫂怎会看上你？这些年来，还不知被你骗得多可怜呢？”

几人听得哄然大笑，丁景泰连酒都喷出来了，还好身子转的快，否则林雅兰也要洗脸了。

萧白石怀里又叫了：“第一队何武报告，第一队何武报告。”

“什么事？”

“北角那批人被咱们水陆夹攻，已经退回去了。”

“好好守住，小心他卷土重来。”

“知道了。”

“伤亡如何？”

“据初步估计，三帮阵亡仅仅五人，轻重伤十九人。”

“对方呢？”

“死的比较多，伤的不清楚。”

“详细查过，伤得比咱们多就算了，少一个追进去伤他两个，少两个伤他们四个，一定要加倍追回来，少一点都不能饶他。”

“是。”

萧白石神里神气的把对话器一收，端起杯子，美酒尚未入口，丁景泰已经说话了：“这是哪国军师？还有这种狗屁不通的命令。”

布朗宁一旁接口说：“丁兄，这道命令乍听之下，虽然没什么道理，对士气却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这手你该学学。”

萧白石哈哈一笑，说：“可惜龙婆子瞎了眼睛，竟看上我那宝贝弟弟，如果选中布朗宁，七海帮也许还有点希望。”

布朗宁听得一阵急咳，匆匆站了起来。

“要走？”丁景泰问。

布朗宁看看表，说：“半夜了，该回去了。”

吕卓云也扶林雅兰站起来，跟依露客套一番，慢慢朝外走去。

“嗳，”丁景泰伸了个懒腰，说：“你们一走，又只剩下我们两个可怜虫了。”

“三个。”依露搭上腔了。

布朗宁伸手在依露红晖脸蛋上轻轻扭了一把，笑嘻嘻追出大门。

车子早已等在门外，三人鱼贯窜进车厢。

一阵微微的波动，车身已然飞快地急驰出去。

“布朗宁。”林雅兰肩膀触了他一下。

“干什么？”布朗宁冲声应着。

林雅兰眨着两只大眼睛问：“你真准备把我也摆进冰箱么？”

“赌不赌随你。”布朗宁蛮不在乎说。

“时间太长嘛，一年怎么样？”林雅兰身子往上凑凑说。

“少一天也不行。”布朗宁一步也不肯放松。

吕卓云慢慢斜过身子，望着林雅兰说：“大小姐，跟他赌了，只要忍得住，到时保证他出洋相。”

“出什么洋相？”林雅兰楞楞的问。

“跪在地上向你求婚啊。”

林雅兰“噗嗤”一笑，马上俏脸一绷，朝布朗宁冷冷哼了一声，扭身移到窗口，再也不肯理他。

风雨悲大将

一

阵阵的西北风，连日暴雨袭来，使得秋意本浓的香港，倍加寒冷了。

经过一夜接触后，野心勃勃的杨文达手下，又沉寂下来。

于是丁景泰的左轮枪，对准手不离杯的萧白石一天起码照顾他几千下，当然是空枪。

萧白石也见怪不得，照喝不误。

解超的小艇，几乎泡在外海了，专跟小鱼过不去了，一日三餐都是由妹妹送去，每次解莹莹看个手痒，总难免要找几条大鱼耍耍威风，直到解超连连催驾，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萧朋的大半时间，都消磨在地下靶场里，他的佩枪部位，已从胁下移到腰间，经过几天的猛练，也逐渐习惯了。

只有布朗宁，好像把枪丢掉一般，不，根本连人也丢了，害得林雅兰吹胡子瞪眼，专门找吕卓云麻烦，难怪吕大将练了几天，仍然跟不上拍子。

布朗宁究竟躲到那儿去了。

早上八点。

张佩玉冒雨奔出家门，布朗宁的车子早在门外按喇叭了。

张佩玉匆匆窜进车厢，眉开眼笑说：“每天害你起早，真不好意思。”

布朗宁淡淡一笑，轻轻踏下油门，车身缓缓开了出去。

张佩玉身子往上凑凑，紧倚在布朗宁座旁，脸上流露出甜蜜的笑意。

布朗宁伸出手臂，单手环抱在张佩玉的腰围上。

突然，张佩玉“咯咯”地笑了起来。

“哎唷，哎唷，快停手，人家怕痒嘛。”

原来布朗宁的手指，正在张佩玉腰眼上不断地扣动着，正像扣枪机一样，又均又快，平均一次仅仅十分之八秒。

九点正。

李玲风合上水淋淋的雨伞，走进电梯，布朗宁也跟了进去。

李玲风表面上绷起俏脸，内心却说不出的喜悦，喜气已经从眉梢上溢了出来。

“嗳？你怎么又来了？”

布朗宁淡淡一笑，手指在九字上点了一下。

李玲风终于忍不住笑了：“布朗宁，别想在我身上磨洋工，没用，昨天不是告诉你嘛，想动脑筋，先规规矩矩工作半年再说，否则免谈。”

布朗宁点头不迭，说：“这个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快些回去吧，别心急，半年的时间短得很，转眼便过去了。”

“对，对。”

电梯上停了下来，李玲风伸出葱心般的玉手，跟布朗宁握了握，扭身走了出去。

谁知布朗宁也跳了下来，紧赶几步，替李玲风推开房间，手掌朝里一摆，笑嘻嘻说了声：“请进。”

李玲风秀眉微蹙，有气无力的说：“还进来干嘛？”

“既来之，则安之，陪你聊到九点五十分，多一分钟也不坐，如何？”

李玲风奇怪的问：“为什么不坐到十点呢？”

布朗宁肩膀一耸，大拇指比了比，说：“懒得跟他啰苏。”

李玲风笑了，开开心心的坐在秘书宝座上。

布朗宁也在对面坐下，笑瞇瞇欣赏着李玲风的姿态。

无意间，李玲风发现了那对瞇成一条缝的眼睛，立刻把笑容收起，俏脸一整，手提包里取出毛线，静静地编织起来，再也不看布朗宁一眼。

布朗宁也一旁默默坐着，绝少开口。

过了一会，李玲风站起来，把编到一半的毛衣在布朗宁身上比了比。

“给谁编的？”布朗宁诧异的问。

“少管，”李玲风面泛红晖的抓出一团线，往布朗宁手里一抛，说：“帮我卷线。”

布朗宁乖乖的抬起双手，把线高高撑起来。

李玲风卷了一会，蓦然楞了下来，呆呆盯着布朗宁一动一动的手指，奇声问：“手指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布朗宁笑应着，手指仍然一曲一直的扣个不停。

十点。

白丽娜淡妆站在路边，撑着雨伞，拎着菜篮，心急的望着腕表。

布朗宁从身后悄悄走上来，轻轻一吼，吓了白丽娜一跳。

“哎唷，吓死人家了。”白丽娜抚胸娇怨着。

布朗宁哈哈一笑，接过菜篮，轻轻拖着二十一吋的蛮腰，慢慢朝菜市踱去。

“今天怎么迟到两分钟？”

布朗宁腕子一抬，笑嘻嘻说：“可能是你太心急了吧？”

白丽娜娇嗔的白了他一眼，对了对自己的表，恍然说：“原来我的太快了！”

布朗宁微微一笑，菜篮在手指上不住的发抖。

“布朗宁。”

“嗯？”

“你看我的身段怎样？”

“丰满极了。”

“脸蛋呢？”

“那还用说，天女下凡，也不过如此。”

“有没有胃口？”

“什……什么胃口？”

“娶我呀。”

“咳咳，当然有，不过……不过……。”

“不过我的负担太重了，是不是？”

布朗宁呵呵一笑。

白丽娜轻轻叹息一声，幽幽说：“也不知那年那月才能熬出头。”

“快了，快了。”布朗宁安慰着：“再过个两三年，你弟弟们长大就可以替你接棒了。

“可是……，”白丽娜苦眉苦脸说：“两三年以后，我已经老了。”

“哪有那么快？”布朗宁想了想，说：“三年之后，你才不过二十八岁，还年轻得很呢。”

白丽娜依然愁眉不展，说：“那时你布朗宁也许儿女成群了。”

“哈哈，”布朗宁脖子一仰，说：“好丫头，你把我比成猪了？”

白丽娜勉强陪他笑了两声，又叹息起来。

“我真担心你溜掉呢。”

布朗宁拍了拍臂弯里的玉手，说：“早得很呢，想那么长远干嘛？”

“对，想那么远也没用，”白丽娜自言自语说：“也许有一天来个大脚客人，把我踩死也说不定。”

“好大的蚂蚁。”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布朗宁一高兴，手指动得更快。

“布朗宁，”白丽娜担心问：“你的手指怎么了，有毛病么？”

“没有，没有。”

什前十一点。

布朗宁喘喘爬上“蓝塘”公寓五楼。

刚刚想抬手敲门，房门已呀然而开，一个风姿绰约，媚态撩人的女郎，娇嗔的站在里边。

“布朗宁，”那女郎葱指朝布朗宁一点，展开磁性的喉咙说：“你把人坑死了。”

布朗宁怔了一下，问：“是不是昨天舌尖咬得太重了？”

那女郎玉足一跺，一把将布朗宁拉进去，伸首朝门外扫了一眼，回身扣上房门，怨声说：“你站在门外乱喊什么？”

布朗宁笑了笑，一溜烟似的进房里。

“布朗宁，布朗宁。”那女郎追在后，边急声喊着：“你的鞋子脏死了，快换下来。”

当她提着双拖鞋赶进去，布朗宁早已躺上床了。

“啊呀，小心别弄脏床单，快脱下来。”

布朗宁双腿一伸说：“拜托。”

那女郎嘟着嘴，硬把布朗宁脚上一双湿底皮鞋拽下来，拖鞋往上一套，回身提着湿底鞋走了出去。

“海萍，你怎么给我双高跟拖鞋，叫我怎么走路？”

海萍笑着走回来，笑着说：“将就点吧，起来走走看，一定好看的要命。”

布朗宁当真怪模怪样的走了两步，只笑得海萍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下来。

“怎么样？”布朗宁怪里怪气问。

“天哪，”海萍拭着眼泪，说：“你们男人穿高跟鞋走路真难看。”

布朗宁拖鞋一甩，轻轻把海萍搂进怀里。

海萍身子急忙扭了扭，扭脱布朗宁怀抱，紧张地摆着手哀求说：“我这人最怕痒，今天别抱好不好？免得害得人家笑痛肚子。”

布朗宁双手一摊，又躺了下去。

海萍娇柔地坐在一边，轻声唱起情歌来了，歌唱低沉，词意感人，听得布朗宁鼻头发酸。

“海萍，唱首快的吧。”

海萍忽地跳起来说：“想起来了，布朗宁，你把人害惨了。”

“什么事？”

“这几天你整天要人唱快的，人家是抒情歌后，你硬要听迪司可，害得人家唱上了瘾，在台上也唱了起来，昨晚差点被客人嘘下来，难为情死了。”

“啊？”布朗宁翻身坐起，眼睛一瞪，大叫：“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嘘我布朗宁的女朋友？我去找他算账。”

“可以，”海萍笑嘻嘻说：“不过你得先跟我到婚姻注册署走一趟。”

“为什么？”

海萍媚眼一翻，说：“你到夜总会一吵，我还能再混下去么？除了嫁你之外，教我吃什么？”

“有理。”

“还要去么？”

“姑且饶他们一遭，下次……哼。”

海萍凄楚的笑了笑，转身冲了出去。

“海萍，海萍。”

“鬼叫什么，人家要做饭嘛。”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听上去鼻子好像不通气了。

十二点正。

布朗宁坐在餐桌上，海萍忙着上菜，转眼端上了五六样。

“青豆呢？”布朗宁追问。

海萍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捧着一盘青豆，在布朗宁面前一摆，摇首问：“布朗宁，你属什么的？”

“属马，怎么样？”

海萍“噗嗤”一笑，说：“难怪喜欢吃豆子了。”

布朗宁微微一笑，青豆一颗一颗挟进嘴里。

“为什么不用汤匙？”海萍有点奇怪的问。

“一颗颗往嘴里送才过瘾。”布朗宁含含糊糊说。

“吃得好快！平均一秒一个。”

“不，十分之八秒。”

海萍摇头笑笑，也坐对面吃了起来。

足足吃了十几分钟，布朗宁才放下筷子，说：“海萍，你这两手真不赖。”

海萍开心的托着空盘走进厨房，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说：“玩艺儿多得很哩，娶了我保证不吃亏。”

布朗宁苦苦一笑，掏出萧白石分给四把枪的摇控对话器，在桌上一摆。

“狗头，狗头。”

“拜托，”萧白石焦急的声音传了出来：“布朗宁，不能这么叫啊，弟兄们听了不好。

“萧大兄，有没有消息？”

“没有，你那边如何？”

“一切如常。”

“布朗宁，你那种练法不成啊，时间已经不多，别再胡闹了。”

“我的枪怎样才能练好，自己心里有数，放心，绝对误不了事。”

“布朗宁，”丁景泰的声音：“你的枪法究竟是怎样练出来的？”

“哈哈，说了你们也不信，还是不说的好。”

“说来听听如何？”

“追着女人，打她们头上的花打出来的，相信吗？”

“哈……，”丁景泰一阵大笑，说：“跟我差不多，我是江湖卖艺出身，打师傅嘴上的香烟打出来的。”

“香烟比花小，难怪你比我准了。”

“唉，准有什么用？那要命的十分之八秒，把我累死了，还是赶不上，你说糟不糟？”

“别急，慢慢来。”

“再慢命都没有了。”

“没命？谁没命了？”依露上场了。

“到时即知分晓。”丁景泰答复依露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布朗宁？”依露娇喊着：“这几天为什么不来？”

“懒得跟那两个家伙啰苏。”

“那还不好办？赶他们出去算了。”

“喂，依露小姐，”丁景泰急声喊着：“紧要关头，千万赶不得啊。”

“哼，被你们弄得生意不能做不算，布朗宁也不肯来了。”依露在发唠叨。

“依露，”丁景泰低声下气说：“这事情一过，保证赔你个七层……不，十层大楼。”

“万一布朗宁跑了，有大楼管什么用？”依露的情意比海还深，连十层大楼都没看上眼，只要布朗宁。

“放心，”萧白石的声音：“布朗宁跑不了。”

“你敢保险？”依露问。

“一切包在我萧白石身上，跑了我赔。”

“好，”依露沉声说：“万一赔不起，当心你的狗头。”

布朗宁眉头一皱，急忙把天线压了下去。

“布朗宁，”海萍美艳的脸孔从厨房门口探出来：“跟谁说话？”

“自言自语。”

“不对呀，明明听到女人声音嘛。”

“活见鬼。”

海萍摇摇头，又缩了回去。

“海萍，还有二十五分钟了，快点吧。”

“你这人倒蛮有时间观念。”海萍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拭着手说。

“不错。”

“信用呢？”

“人无信不立，那还有什么话说。”

“好吧，说个时间出来吧。”

“什么时间？”

“到婚姻注册署的时间。”

“唔……别急！以后再说。”

“布朗宁！你究竟拖个什么劲儿？像我这种女人，难找得很哩。”

“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总不能害你年纪轻轻的做寡妇啊？”

“什么？”海萍跳了起来：“难道……难道你犯了什么重罪？”

“没有，只是因为仇家太多了。”

“仇家？躲开他们好了。”

布朗宁苦苦一笑，说：“这些你不懂。”说着，从怀里取出几张照片，往桌上一摊，问：“海萍，你经常在外走动，见过这些人么？”

海萍凑近一看，立刻在欧喜照片上指了指，撇着小嘴，不屑地说：“这家伙最坏，每天穷吃豆腐，硬缠着人家跟他跳贴面舞，讨厌死了。”

“看起来蛮帅嘛。”

“帅有什么用，满嘴粗话，身上硬绷绷的，好像穿着铁衣服一样。”

布朗宁听得脸色一变，扑到海萍身边，抓住她的手臂，紧张的催问：“他身上穿着硬绷绷的衣服？你确实见过吗？”

“布朗宁，”海萍有些惊慌的唤了一声，急声说：“别乱吃醋嘛，人家只是陪他跳跳舞，其它根本没什么。”

“我只问你，他里边穿的衣服什么样子？”

“碰上去硬硬的，好像一个个小方块连起来的。”

“是不是很宽大？”

“没有，穿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

布朗宁放松海萍，踱了两步，自言自语说：“一定是特制的避弹护胸。”

“布朗宁，你在说什么？”

布朗宁勉强露了个笑脸，看了看表，说：“还只有十几分钟，快去换衣服。”

海萍担心地瞧瞧布朗宁，一步一回顾地走进卧室里。

这时，布朗宁怀里突然传出一阵紧急的讯号声。

布朗宁急忙拉起天线。

“布朗宁、解超注意。警署消息，强敌可能到了香港，即刻展开行动，五分钟后再连络。”

紧紧张张的几句话，没容布朗宁接腔，已经断了，想必是急须对九龙帮方面发布什么命令之故。

布朗宁跑到门边，鞋子一蹬，大叫：“海萍，我要先走一步，你自己去吧。”

海萍钮扣尚未扣好，人已匆匆冲了出来。

“布朗宁，布朗宁。”

布朗宁恐怕已奔到四楼了。

二

布朗宁奔进公共电话亭，接通林公馆一问，留守人员的答复是：“大小姐由吕先生陪同出去半小时了。”

“去了那里？”布朗宁急急问。

“可能到水晶宫吃饭吧？”

布朗宁电话一挂，又拨通水晶宫。

“林大小姐来了吗？”

“还没到。”

布朗宁听筒一扔，暗叫声：“糟了。”

立刻掏出对话器，不管它到没到五分钟，天线一下拉了出来。

“萧兄，萧兄。”

“布朗宁，什么事？”

“叫丁景泰命令中环帮弟兄，即刻全力追寻吕卓云和林大小姐下落，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好。”

一道闪电，冲开阴沉的云层，“轰啦啦”一声巨响，震得布朗宁耳鼓欲聋，冷飕飕的凉风，挟雨扑在布朗宁身上，使他猛然打了个寒颤。

布朗宁冲进车厢，拭了拭头上的雨水，油门一踏，车子绕过绿油油的跑马地，直向中环驶去。

下什一点二十分。

车子徐徐停在警署门外。

“萧朋，”布朗宁朝雨中的萧朋喊了一声：“抱歉，迟到五分钟。”

萧朋手一摆，急声问：“老吕有着落吗？”

布朗宁摇摇头，一付失魂落魄的表情。

萧朋窜进车里，拍拍布朗宁肩膀，说：“别急，香港小得很，飞不掉的。”

“会不会过海？”布朗宁突然问。

萧朋立刻掏出对话器，与萧白石取得连络。

“哥哥，我现在跟布朗宁在一起，有消息么？”

“香港遍寻不获，我已通知留守九龙弟兄，全体动员查访，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们，叫布朗宁沉住气，吕大将不是那么好惹的，何况，黑鹰帮那几个究竟有没有赶到，还没能确定呢。”萧白石的声音也有些急促了。

萧朋又拍拍布朗宁肩膀，说：“走，咱们到码头附近去等。”

“布朗宁，布朗宁。”萧白石的声音。

布朗宁紧张的抓着对话器，急声问：“萧兄，有消息么？”

“你们在那里？”

“油麻地码头。”

“好，我马上与解超连络，你们等在那里。”

“萧兄，萧兄。”布朗宁大声呼唤。

可是萧白石根本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线路早就掐断了。

布朗宁气得要命，反手将对话器朝后摔去。

过了还不到一分钟，被摔在后座上的小东西又叫了起来。

布朗宁连蹿带抓，一把抓在手里。

萧白石的声音：“解超马上就到，吕大将带林大小姐吃海鲜去了。”

“香港仔？”

“对。”

布朗宁松了口气，说：“没发生什么事吧？”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与丁景泰随后就到，何武已从铜锣湾出发，你们尽快赶去，免得被人家早到一步。”

“萧兄，有……有什么发现么？”

“没有。”

“既然没什么发现，何必如此紧张，岂非小题大做了？”

“布朗宁，你手上的东西，不是专线电话，你听得到，人家也可以听到，你为了保护林大小姐，人家老远赶来，为的是什么？少啰嗦，用你那把布朗宁比住解超的脑袋，教他飞吧。”

“啧”地一声了，布朗宁的心脉也像被人切断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风雨沸腾的卷打着茫茫海面，扬起一片迷雾，连对岸的九龙也被隐藏在雨雾里。

就在这茫茫蒙蒙的雨雾中，一艘快艇，像浪里白条般，突然破浪飞蹿而至。

两人急忙跳下汽车，奔进岸边。

一阵惊人的引擎声，小艇在海上猛然一剎，艇身斜斜切了过来。

“跳上来，跳上来。”解莹莹细微的声音，隐隐随着马达声传进两人耳里。

两人对望一眼，不待艇身靠岸，已然腾身跃了上去。

“解超，快，快。”布朗宁大声嘶吼。

解超牙关紧咬，吭都没吭一声，舵轮一轮急打，小艇犹如脱弦箭般，直朝茫茫大海射去。

三

娇艳的香港仔，完全笼罩在一片雨幕里，再也不若往日那么荡冶媚人了。

小艇冲速一减，七海帮船只立刻靠了上来。

“在哪里？”解超大声喝问。

船上大汉抬手朝远远的一座红漆花舫一指。

小艇马力一加直对目标驶了过去。

“砰砰”突然两声枪响。

布朗宁心脏一阵猛跳，差点栽下艇去。

“左轮。”萧朋高兴地叫着。

“第二枪呢？”布朗宁问。

萧朋楞了楞，伸手在艇身上拍了几下，连喊：“快，快。”

眼看就到了，还怎么快得起来。

画舫上早已乱成一团，看在布朗宁眼里，更是急得要死，飞身纵上船头，借着小艇的冲力，拧身扑上舫廊，连翻带爬，疯狂般蹿入人堆里。

“吕兄，吕兄。”

吕卓云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的倚坐在一只圆柱下，右手紧抓着左轮，左手抚在小肚子上，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里不断地溢了出来。

“吕兄。”布朗宁哀嚎一声，伏身跪坐在地上，把吕卓云肥大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布朗宁，”吕卓云松开了手枪，抓住布朗宁发抖的手，喘喘说：“小心避弹衣。”

“我知道，”布朗宁呜咽的问：“吕兄，你觉得怎样？”

吕卓云凄惨地一笑：“完蛋……完蛋。”

“别泄气，”布朗宁哭声说：“咱们有的是钱，找好医生治，把颗子弹怕什么？”

“不行了……。”

“布朗宁，”萧朋急声在后面提醒他：“快问正事。”

“大小姐呢？”

“掳去了。”

“什么人？”

“陈……陈……政。”吕卓云的脸色更坏，声音也更轻微了。

“吕兄，吕兄。”布朗宁眼泪泉水般洒了下来，悲声吼着：“你不能死，咱们还有一番事业要闯呢！”

吕卓云无力的摇摇头，嘴唇一阵斸动。

布朗宁立即附耳上去。

“真想……帮你好好干……一场。”吕卓云断断续续的倾吐着心愿说：“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身子一软，最后的一点温度，也随着眼泪送到布朗宁脸上。

布朗宁忍不住哭出声来，往日的交情，月来的相处，未来的计划，使得两人间的友情一日千里，一朝永别，怎不令他痛心。

正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言未到伤心处，不但布朗宁痛哭失声，身后的萧朋和解超兄妹也为之心伤不已。

“吕大将，吕大将。”左手快枪何武的呼声，由远而近，转眼已经冲了进来。

“吕大哥。”何武分开众人，摇摇幌幌走上几步，两腿一曲，轰然跪了下去，大喝道：

“吕大哥，为什么你尽做些令人痛心的事？”说罢，身子朝吕卓云尸体上一扑，捶地嚎啕大哭。

“布朗宁，再不追就来不及了。”解超急声大喝。

“追什么？”布朗宁晖晖淘淘问。

“陈政的船？”

“陈政？”何武跳起来大叫：“原来是他，在哪里？”

布朗宁慢慢放平吕卓云的尸身，从附近的台子上揭下张雪白的桌布，幪盖在上面。

“何武，接住。”布朗宁回身用足尖将吕卓云的左轮一挑，何武正好接在手里。

“追。”布朗宁大喝一声，当先奔了出去。

四

艇首高昂，船疾如风，引擎声响远远落在后面，好像生了翅膀，在水面滑翔一般。

七海帮的船只，冒雨奔波在海上，拦阻劫贼和指示解超追赶的方向。

“解超，追得上吧。”布朗宁哭过死的，又担心活的了。

“放心。”解超镇定的说：“我七海帮大小三百多条船只都已出动，捉他虽然吃力，影响他的方向却游刃有余，我这小艇冲劲十足，只要给我们时间就不怕追他不上。”

“好，快吧。”

“再快就要到真龙王殿去报到了。”解莹莹红着眼睛，正色的说。

艇身冲速过高，脚下有些发烫，幸亏头上的雨很大，大部温度均被抵消了。

几人心情极端悲忿，各个睁目闭口，恨不得马上赶上陈政，救下林大小姐，再用吕卓云的左轮，把他打成蜂窝。

小艇一起一伏地往前冲窜，海浪挟杂着雨水，不时打在紧靠船头的布朗宁身上。船身的温度是被抵消了，却抵消不掉他心中急忿的火焰。

“解超，还要多久才能赶上？”布朗宁脸上也显露出一片急躁的神色。

“再过十几分钟就可以看见了。”

“还要这么久？”

“没办法，那条是七海帮第二快船。”

“抢去的？”

“不错，陆上来的，想从海里逃走，太渺视我七海帮了，哪有那么简单。”

布朗宁急得要命，不断地敲打着艇身。

“布朗宁，”解莹莹一旁柔声着：“别着急，也许再过一两分钟就看见了。”

“为什么？”

“可能他走到一半，油已用尽，正在海上等我们去捉他呢。”

“那么巧？”布朗宁摇头苦笑着。

“也说不定。”解超插嘴说。

布朗宁望了望解家兄妹，说：“谢谢你们，尤其是莹莹，也居然学会安慰人了。”

小艇又冲了一阵，突然一直沉默的萧朋一声大吼。

“看！”

“哪里？”何武大声喝问。

“正前方……大约两千公尺左右。”

“别乱紧张，”解超语气非常镇定：“那是自己的船。”

萧朋脸一红，又把嘴巴闭上了。

布朗宁与何武也穷紧张了半天。

又过了十来分钟。

解超突然开口说：“莹莹，枪上好。”

解莹莹取出枪只，转眼工夫便将枪柄安装上去。

“交给布朗宁。”

“为什么？”解莹莹以为自己表演的机会来了，正在满心欢喜，谁知又出了岔子。

“船上有个亿万富翁，咱们担不起责任，还是让他自己来吧。”

解莹莹一想有理，立刻腕子一抖，枪身平平稳稳地飞进布朗宁手里。

“布朗宁，陈政是我的，如果你下了手，枪王欧喜可得给我。”左手快枪何武紧张的说。

“放心？绝不抢你的生意。”布朗宁托枪试了试，说：“我打船，你打人，如何？”

“好，咱们一言为定。”

“小心林大小姐。”解莹莹提出警告，可能是看在那五百万的份上。

“黑鹰帮要的是活人，只要何武出枪小心，别打到她，陈政就是丢了老命，也不敢伤她分毫。”布朗宁说。

“布朗宁，”何武大声：“休要小看了我何武，讲快比你不上，准头嘛……嘿嘿，也并不一定差到那里。”

“别忘了，海上跟陆地可大不一样呢。”布朗宁有意提醒他。

“有什么不同？”何武不屑的问。

“身子不稳，目标不准。”解莹莹把重点喊出来。

“哈哈，”左手快枪何武仰天一笑，说：“正好！我老何是海盗出身，水上比陆上更有把握。”

虽然各个心中沉重无比，也不禁被他逗得一笑。

“布朗宁，你呢？”解超担心的问。

“差不多。”

“难道你也是海盗出身？”解莹莹追上一句。

“差不多。”

大家都一同吃了一惊，疑信参半的朝他望去，连解超都斜过头来。

“解超！”萧朋两眼一直望着前面，问：“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正前方一万公尺。”

萧朋吓了一跳，怪声说：“你可以看那么远？”

“我又没说看见，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那么……你怎么知道敌船的方位？”

“凭帮中弟兄的情报，再加上自己的经验。”

“原来如此。”萧朋点点头，眼前又朝正前方望去。

过没多久，萧朋又跳起来，大叫：“看见了，看见了。”

“这次对了。”解超说。

布朗宁精神一振，忙对擦拳磨掌的何武说：“左手快枪，招呼他的脑袋，他们身上都穿着特制避弹护胸。”

“真的？”大家几乎同声喊了出来。

“假不了，否则凭吕大将还会打空枪么？”

“噢……，”萧朋恍然大悟说：“难怪第一枪明明是左轮声，吕卓云仍不免死在陈政手上了。”

何武突然胸脯一拍，豪气万丈的说：“这点把握还有，我要取眼球，绝对碰不到他的睫毛。”

“万一人家闭上眼呢？”解莹莹又来了。

“莹莹，”萧朋指指她，说：“嘴巴乖一点，有时人家吹牛也要当真的一样听，免得人家下不了台。”

“好小子，你敢损我？”

“何大哥，她损你，我骂她，你怎么发起火来了？”

何武被他顶得怔了一下，大叫：“好，等会我打给你们看，是不是吹牛，少时便知分晓。”

“瞧你的。”

目标越来越近了，转眼已接近两千公尺。

“布朗宁，如何下手？”解超大声问。

“先毁他的船，教他动不得，何武也好表演。”

“好，朝屁股上招手，免得打中油箱。”

前面的黑点渐渐大了，隐隐可以看见船上两个人头。

布朗宁托枪站在船头，恨不得马上进入有效射程之内。

一千五百码公尺。

“布朗宁，小心对方长枪。”萧朋提出警告。

“船上祗有他和林大小姐两个人，没法用长枪。”布朗宁自信地回答。

一千公尺。

陈政挟持林雅兰的情形，已经清楚地看在布朗宁眼里，更令他心急。

“布朗宁，算准风速。”何武关照地说。

“知道了。”

两船的间隔更近了，八百公尺、七百公尺、六百公尺。

布朗宁抬手探探风速。枪身托了起来。

陈政一手扶着驾驶盘，一手抓着个晶体管对话器，嘴巴不停地动着，林雅兰的手腕，被一付亮晶晶的手铐扣在船栏上。

布朗宁越看越气，手指一用力，枪机接连不断地扫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

“够了，够了。”解超大声喊着。

“砰砰”布朗宁好像瘾没过足，又补了两枪。

“布朗宁，再打船要沉下去了。”解超心痛的大叫。

接连六枪，几乎都击在船尾同一地方，船速马上慢了下来。

“何武，准备。”布朗宁大声呼喝，托枪的姿式依然如故。

前面的小船渐渐停了下来，陈政马上藏到林大小姐身后，准备以林雅兰的身子作掩护来等待救兵。

艇身转眼冲进百公尺之内。

“砰”又是一枪。

突然，林雅兰身子一跃，一头扎进海里，原来布朗宁把扣住她的手铐打断了。

就在陈政刚刚一愣的工夫，艇身已冲进了七十公尺之内。

“砰”左手快枪何武手中的左轮一跳。

小艇上的陈政应声而倒，解超也马上慢了下来，唯恐撞伤林雅兰。

“林大小姐，林大小姐。”解莹莹抓着一只救生圈，尖声呼喊。

小艇围着伤船徐徐绕了一圈，居然没发现林雅兰的影子。

“奇了，”解超停下引擎，抓着脑袋说：“瞧她入水的姿式，一定会游泳，怎会不见了？”

“雅兰，雅兰。”布朗宁放开喉咙，拚命地喊，声音大得几乎连龙宫里的龙女都能听到。

可是祗有林雅兰听不见。

雨点击打着波浪涛涛的海面，海风一阵阵推波而来，两条小艇在浪里东摇西幌，不时发出“砰砰”的船身相碰的声响。

艇上五人的心，也不住地“砰砰”乱跳，尤其是布朗宁，急得鼻涕眼泪都流下来了。

“雅兰！雅兰……。”布朗宁的嗓子都沙哑了。

林雅兰仍然芳踪杳然，难道真的随波而去了？

解超开始扒衣服了。

“哥哥，波浪太大，危险啊。”解莹莹担心的说。

“她瞧得起我解超，我也敬重她，就是死了，也要想法把尸体捞上来。”

布朗宁拳头忽捶着船板，又失声哀泣起来。

“布朗宁真可怜，一下子死掉两个好朋友。”解莹莹同情的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布朗宁，噤声。”萧朋突然一声大喊，好像发现了什么？

布朗宁止住哭声，仔细一声，怒啸的海风里，隐隐挟杂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悲啼。

“别是鬼吧？”解莹莹汗毛懔懔的说。

“别胡说。”解超瞪她一眼。

“不是鬼难道还是人？”解莹莹更害怕，回头瞟了另一条小艇上缺眼尸身一眼，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雅兰！”布朗宁忽地跳起来，沿着艇边大叫。

“布朗宁……布朗宁……。”那悲悲凄凄的声音更清晰了。

布朗宁疯狂般扑向船头，身子差点栽下海里。

“布朗宁。”正是林雅兰的声音。

布朗宁又往前凑凑，低头一瞧，林雅兰正浸在海里，双手扒着船头，悲悲切切地哭个不停。

“雅兰，”布朗宁心头一喜，急忙伸手出去：“拉住我的手，快些上来。”

“是我害了老吕，是我害了老吕。”雅兰边哭边喊着。

“人已经死了，哭也没用，先上来再说。”

“布朗宁，你一定气死了。”林雅兰冷得牙齿打颤，声音硬从牙缝挤了出来。

“你……先骂我吧。”

“混蛋，死丫头，笨瓜，蠢牛，还有……还有……，”布朗宁实在想不出来了：“可以了吧，快伸手过来。”

林雅兰身子在水中蹿了蹿，猛然往上一跳，冰冷的小手已被布朗宁抓个正着。

“解超，快来帮忙。”布朗宁吃力的喊。

解超早已爬过来，抓住林雅兰另一只手。

两人合力一拽，硬将林雅兰拎了上来。

几人七手八脚，将她送进舱里，任由解莹莹照顾去了。

五一路上枪声连响，七海帮硬跟北角援兵拚上了。

小艇安然转回香港仔，丁景泰与萧白石也已赶到。

“林大小姐如何？”丁景泰大声喝问。

布朗宁朝后一指，林雅兰一身渔家女的装扮，俏生生走了进来。

丁景泰吐了口气，面露凄笑说：“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何武一见吕卓云的尸体，悲从中来，伤心的在尸身旁一坐，左轮朝血淋淋的单子上一摆，洒泪说：“吕大哥，小弟幸未辱命，陈政总算死在你的枪下了。”

布朗宁鼻子一酸，也流下泪来，不声不响地在尸身一旁坐下。

林雅兰更是伤心欲绝，跪在布朗宁身边，对着吕大将的尸首痛哭失声。

三人起了领头作用，其他人也自然纷纷围着吕卓云尸身席地坐下，转眼坐了一圈。

萧白石轻叹说：“想不到一时大意，倒害了吕大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已经死了，徒自悲伤也无济于事，还是好好替他办理后事吧。”萧朋一旁劝解。

“对，”丁景泰应声说：“正该好好替他办理后事，也教他死后风光一番。”

林雅兰抹抹眼泪，也悲声说：“我要替他办个隆重的丧礼，比……比影后林黛的丧事还要热闹。”

“唉，”布朗宁摇头叹息一声，说：“人都死了，热闹又有何用？”

“话不是这么说。”萧白石接口了：“吕大将一生不得志，教他死后风光一番也是好的。”

这时，外面突然一阵喧嚷，七海帮弟兄们忙着清道，原来是七海龙王驾到。

看在解超兄妹份上，众人纷纷起身，连丁景泰和林大小姐也站了起来。

“坐，坐。”七海龙王随和地摆摆手，自己领先在解超兄妹中间坐下。

众人尚未坐稳，又是一阵喧哗之声，从另一面遥遥传来。

“各位坐着别动，现在不是要客气的时候。”萧白石说。

“对，”何武应合说：“管他什么人来，大家尽管坐着，免得一起一落的麻烦。”

“有理，其实凭咱们这些人的身份，还有谁值得咱们站起来迎驾？”像这种话，也祗有丁景泰讲得出口。

“谁来了？”林雅兰悄声问。

“大概是九龙王孙禹吧。”布朗宁轻轻在她耳边说。

果然，布朗宁刚刚说完，九龙王孙禹已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偌大的舫身，也跟着他的脚步摇幌不止。

“呵呵，想不到港九名流都到了。”九龙王孙禹打着哈哈说。

丁景泰怪他不识相，冲声说：“难道你不知道中间躺的是什么人么？”

“嗯，”孙禹脸面也沉重下来，说：“恐怕也祗有鼎鼎大名的吕大将，才有这么大面子。”

萧白石一旁挪动一下，在地上拍了拍。

孙禹怔了一下，朝丁景泰和七海龙王扫了一眼，见两人都坐得安安稳稳，这才慢慢凑上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随手抖了抖，平平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谁知就在这一剎那的时间里，萧白石伸手一抓，已经把那方铺了半晌的手帕抽了出来。

九龙王孙禹坐下之后，好像极端不习惯，身子微微往后移了一下，低头一瞧，发现手帕不见了，不禁又惊又奇。

众人看得连连摇头，若非中间躺着吕大将，恐怕大家早就笑出声来。

萧白石急忙触了他一下，手帕代他装回袋里，轻声说：“地上干净得很，用不着铺东西。”

孙禹恍然说：“对，对，这地上果然干净，坐起来也舒服得很，好像……坐在沙发上一样。”

丁景泰冷冷说：“孙兄，这里可不能摆派头啊，瞧瞧这些人的身份，七海帮解老大，警方第一高手萧朋，快枪解超，布朗宁和中环帮大哥神枪丁景泰外，哪个比你身份低？何况：

……凭吕大将这种人能躺着，我们还不能坐么？”

“有道理。”萧白石抢着回答。

“还有，你孙兄虽然富有，哼哼。”丁景泰肩膀一提，狠狠哼了两声，说：“比起白朗宁身边那位小姐来，还差得远呢，说不定连人家一成也够不上。”

“咳咳，”萧白石又插嘴说：“土皇帝说的对，咱们大哥怎比得上人家林大小姐。”

“林大小姐？”九龙王孙禹被丁景泰一阵挖苦，正满肚子不高兴，突然听说对面那红眼丫头竟是港九首富林雅兰，不禁惊得跳了起来。

布朗宁急忙拍了拍林雅兰的肩膀，说：“雅兰，我替你引见两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说着，先指指七海龙王，说：“这位是解超兄妹的爸爸，七海帮帮主解大叔。”

“解大叔。”林雅兰娇声唤了一声。

“不敢当，不敢当。”七海龙王急声说：“布朗宁，你怎么抬起我来了？”

丁景泰一旁说：“快枪解超的父亲当然要比人高出一辈了。”

“噢？”萧白石嘴角往上吊吊，问：“难道也比你土皇帝丁景泰高么？”

丁景泰眼睛一翻，说：“凭我跟快枪解超的交情，喊他一声大叔，有何不可？难道还贬了我的身份么？”

七海龙王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萧白石在旁边不断地摇头。

“哥哥，”萧朋唯恐哥哥失礼，急声叫着：“凭我们四人的交情，叫声大叔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你就少说一句吧。”

“唉，”萧白石叹了口气说：“我这弟弟吃里扒外，八成是被……人家迷住了。”

解莹莹鼻子里哼了一声，正想反唇相击，已被身旁的解超阻住。

布朗宁又指了指九龙王孙禹，说：“这位是九龙帮帮主孙禹，孙……。”

“孙大哥！叫我孙大哥好了。”九龙王孙禹这点倒很识相，可能是看在钱的份上吧。

“孙大哥。”林雅兰当真叫起来了。

当着吕卓云的尸身，虽不便大笑，大家的脸皮也不禁一同抽了抽。

“唉，”何武一声长叹沉痛的说：“港九黑社会有史以来的大团结，吕大哥，这都是你的功劳，你可以瞑目了。”

众人刚刚开朗一些，又被何武几句话引得悲伤起来，尤其是心存歉疚的林雅兰，连泪珠都滚了下来。

过了半晌，萧白石腰身挺直，朗声说：“难得三帮大哥聚在一起，大家且莫悲伤，索性咱们就在吕大哥尸前，商量一下迎敌之策。”

“对。”大家几乎同声答应，精神也都振作起来了。

“白石，”九龙王孙禹首先开口说：“咱们九龙帮方面，一切由你全权处理，我完全付托于你了。”

丁景泰瞧了七海龙王一眼，神色庄重的说：“三帮并肩作战，不能没有个主帅，我相信萧大兄的才智，中环帮暂时也交给你了。”

“这个……这个……，”萧白石迟迟疑疑地半晌讲不出话来，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答应。

“什么这个那个，”丁景泰大叫：“我还要对付姓倪的，哪有工夫每天陪着你喝酒。”

萧白石尚未开口，七海龙王也说话了：“萧白石，我年纪老了，不便跟着你们跑东跑西，超儿还要对付人家那把快枪，说不得我这道兵符也要暂时交给你了，水陆由你一人调动，也方便得多。”

萧白石更加犹豫了，恐怕一但接下来，军心不服，反而弄巧成拙。

“萧大兄，”解莹莹又来了：“别装模作样了，给你这么多兵指挥还不好？”

“莹莹，不准多嘴！”解超一时阻止不及，气得一旁怒声喝骂。

“萧兄大概怕难服众望，一旦调动失灵，反而误了大事，对吧？”布朗宁点出萧白石心中顾忌。

丁景泰立刻胸脯一拍，说：“这一点你尽管放心，中环帮上下绝对听你的，否则唯我丁景泰是问！”

解超也郑重说：“今日的七海帮已不同前几天了，我解超敢负全责，再也无人胆敢耽误全体的大事。”

萧白石沉思良久，缓缓抬起头来，肃容说：“既蒙各位推重，小弟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还差不多。”丁景泰赞许的点点头，忽又皱眉说：“可惜这地方没有林大小姐那种那酒，否则真该痛饮几杯。”

萧白石双眉一耸，拍手大叫：“来人哪。”

一声呼喝，不但九龙帮有人应声闪出，跟随七海龙王同来弟兄，也同时赶到。

“传令下去，中环、七海、九龙三帮全体弟兄，即日开始，严行戒酒，违者重惩不赦。

众人一呼而去。

丁景泰原以为萧白石唤人取酒，正在高兴，没想到蛮不是那回事，不禁大失所望，摇头问：“好好的戒什么酒？”

“免得因酒误事，怠懈了军机。”

“咳咳，”七海龙王整理一下喉咙，问：“萧大先生，这酒……要戒多久？”

“大叔放心，”萧白石身子几乎伏到吕卓云尸身上，轻声说：“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天，北角的天下，就是你七海帮和布朗宁的了，到时我再好好敬您一杯。”

“这么快？”

“祗要大叔多尽些力，可能更快。”

“如何做法，大先生祗管吩咐。”

“附耳过来。”

众人一齐凑了上去，把吕大将的尸身整个掩盖起来。

六

风已经小了，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天气比前几天更加寒冷。

吕大将的遣体，早已运到殡仪馆里。

整条街道上，尽是各色各样的花圈仪仗，从早到晚，祭客川流不息，其中包罗了社会名流，政府官员，同事好友和三山五岳的英雄，当真是盛况空前。

正如大家所说的一般，吕大将一生不得志，死后却风光得很。

停灵的大厅上，更是坐满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如冯大律师，侯先生，九龙王孙禹，中环土皇帝丁景泰，三帮总帅萧白石，警方第一高手萧朋，快枪解超兄妹等大都在坐，独缺白朗宁和林大小姐。

“布朗宁呢？”侯帮办随口问问。

“大概到飞达喝酒去了。”丁景泰答。

“喝酒？”侯先生皱皱眉头：“你们这几天不是戒酒吗？”

“戒酒令只在三帮里生效，布朗宁是第四帮，咱们管他不到。”萧白石平静地应着。

“哼哼，”侯先生叼着烟斗，冷冷的说：“布朗宁最重情谊，大家都在，他绝不可能单独去喝酒，萧白石，究竟玩什么花样？说来听听，”

萧白石也冷冷地说：“侯先生把布朗宁那小子看成神仙了，没有这些人，凭他那两手，除了抱抱女人，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提起女人，冯大律师突然想起李玲风的痴心，不禁大摇其头，说：“那小子对女人真有一手，真有一手。”

“也不见得，”解莹莹接口说：“我就打心里讨厌他，除非什么依露啊，什么白……白丽娜，还有什么女警察啊……。”

“咳咳。”解超的喉咙又出了毛病。

侯先生微微一笑，说：“了不起，像解小姐这种坚定的女人，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就是嘛，”解莹莹轻飘飘应着：“别说那几个女人，像林大小姐那么有钱，最后还不是……。”

“莹莹，不准胡说。”解超没等她说完，已怒声责骂起来。

“林大小姐？”冯大律师突然吃了一惊，转身搜索了一圈，果然不见林雅兰下落，慌张喝问：“林……林大小姐哪里去了？”

萧白石偷偷触了弟弟一下，萧朋拉拉侯帮办的衣角，说：“侯先生，林大小姐不是在署里么？”

侯先生干了大半辈子警察，反应机敏无比，怎会听不出个中道理？急忙点头说：“外边实在太危险了，我想藏她两天再说，免得砸了老朋友的饭碗。”

“原来在警署里，”冯大律师神情一松，指着侯先生说：“老侯，瞧你两人鬼鬼祟祟模样，别是把林大小姐给关起来了吧？”

“胡说！”侯先生煞有其事的说：“林大小姐是何等身份，我想关她，总监也不会答应啊。”

萧朋也急忙帮腔说：“大律师别担心，林大小姐在里面也有专人服侍，跟在家里差不了多少。”

“这样我就放心了。”

侯帮办狠狠瞪了萧朋一眼，叭叭的抽着烟斗，满厅喷得尽是烟雾。

解超看看表，站起来说：“诸位多谈谈，我们还要过海，要先走一步了。”

少了两个，一点也没影响大家的情绪，照样高谈阔论，尤其是萧白石，谈得更加起劲。

过了一会，丁景泰也站了起来，客客气气说：“各位再聊聊，我还有点私事，先告辞了。”

丁景泰也匆匆忙忙走了，大家也没注意。

谁知又过一会，萧朋也忽地跳了起来。

“抱歉，有件公事忘了，回去交代一声再来，你们多坐坐。”

侯先生发觉情形不对了，也跟着站起来说：“我也帮忙去搞搞，各位再见。”

萧朋大步走出，侯先生立刻追上去，一把将他扭住，恨声问：“好小子，你们搞什么鬼，快说！”

“没……什么，没什么。”

“萧警官，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侯光祖也敢隐瞒起来？”

“帮办别误会，事情是这样的……。”

语声未了，突然远远传来一阵密密的枪声。

“北角？”侯先生吃惊的问。

“里边。”萧朋轻松地回答。

血泪太平山

一

半山的林公馆跟往常一样，静静的浸在细雨中。

阵阵秋风，吹得几排稀落的树干东摇西摆，不时发出些凄惨呜咽。

几名年老的佣人，聚在车房里下棋喝酒，远远避开主人，免得自惹麻烦。

三名大律师事务所派来的保镖，瞪着大眼把守在门口，手上全端着家伙，连只麻雀也休想飞进去。

整个楼上，除了大小姐房间外，一点灯光都没有，北角开火，布朗宁当然不在，三名保镖又在楼下，难怪楼上没灯光了，人都没有，开哪门子灯？

林雅兰怕兮兮地坐在床边，翻看一本本的账簿，眼角不时扫着露台，好像唯恐有坏人或恶鬼跳进来一般。

电唱机里依然是哭哭泣泣的情歌，电视里的节目，只有动作，却没声音，大概是林雅兰不愿再听那些“砰砰”的枪声吧？

林雅兰一面翻账目，一面想着布朗宁，不知多少圈圈，才能将他买了过来，越想越是头痛，账簿一合，看电视。

电视里英勇的侠士，紧抓着手枪，轻轻推开坏人的房门，发出一声微微的声响。林雅兰秀眉也随之微微一皱，明明已将音响关闭，怎会又出声了。

“雅兰，好久不见了。”声音更大了。

只吓得林雅兰身形一颤，转首望去，一个又年轻，又英挺的青年，正站在靠露台房门里。

“死鬼欧喜，吓死人家了。”林雅兰抚着酥胸说。

“把你吓死，也变成个死鬼，正好跟我配成对。”枪王欧喜眼睛不断扫着四周，一字一步地走上来。

林雅兰强自镇定说：“昨天为什么不来？”

“喝，”枪王欧喜拉只椅子，倒骑在林雅兰面前，说：“你的消息倒满灵通。”

林雅兰香肩耸耸，说：“死鬼陈政告诉我的。”

枪王欧喜微微一震，急声问：“他人呢？”

“掉在海里喂王八去了。”

“谁干了？”欧喜厉声问。

林雅兰歪头想了想，说：“叫什么左手快枪何……。”

“左手快枪何武？”

“对，对，那家伙的枪真快，陈政枪没出鞘，人已经完蛋了。”

欧喜愣了一下，取出个小本子，仅用左手翻了翻，难以置信说：“陈政比左手快枪只强不弱，怎会那么容易被人干掉？”

“活该，”林雅兰切齿的说：“谁叫他色迷心窍呢。”

“什么？”欧喜跳了起来：“他也敢对你无理？”

林雅兰腕子一举，怨声说：“你瞧，他把人家用手铐扣在船上，拚命毛手毛脚，不然人家怎会把腕子都挣破了？”

“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算你还有点良心。”

欧喜轻声一笑，眼睛又闪闪在前后瞟了瞟，说：“还是跟我走吧，有我给你保镖，保证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省省吧，”林雅兰俏脸一沉，说：“欧喜，别打如意算盘，我想跟你，当初又何必跑出来？”

枪王欧喜冷冷说：“林雅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欧喜，当心把我逼急了什么都落不到。”林雅兰声音比他还冷。

“你的意思是……。”

“谈谈条件。”

“说吧。”

“简单得很，要钱还是要人。”

“要钱怎么样？要人怎么样？人钱都要又怎么样？”

“要钱一半，要人死的，人钱都要除非做梦。”

“好硬啊。”

“少啰苏，干不干一句话。”

“冯朝熙同意吗？”

“早就商量好了，否则你进得来吗？”

欧喜阴阴一笑，说：“好吧，一半就一半。”

“别不知足，一半也够你父子蹧蹋一辈子了。”

欧喜想起那庞大的数字，心头一喜，说：“那里办手续？”

“当然在冯朝熙那里。”

“什么时候？”

“现在，冯朝熙等着呢。”

欧喜考虑了一会，说：“不会布下天罗地网吧？”

“有我在你身边做人质，怕什么？越来越没出息了。”

欧喜又是一阵阴笑，突然问：“你那叫什么……布朗宁的保镖呢？”

“北角捉你去了。”

“凭他也配。”

“不要小瞧了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拍节器：“也有一秒的程度呢。”

欧喜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听说你跟他很不错？”

林雅兰胸脯一挺，说：“大小姐愿意，怎么样？”

“随你，随你，”欧喜感叹的说：“只是太便宜他了，我搞了几年才弄到一半，他只花几个月工夫，不但捞到另外一半，连人也骗上了。”

林雅兰看看时钟，好像不愿再跟他穷拖，急忙将鞋子穿上。

“做什么？”欧喜问。

“走哇。”

“别忙，好久不见了，聊聊嘛。”

“不高兴。”

“亲个嘴怎么样？”

“少作梦。”

“只一个。”

“欧喜，”林雅兰瞪眼说：“这些钱足够你买几万个女人回来，随你怎样啃都行，就是别动我脑筋，免得弄个蛋打鸡又飞，人财两不得。”

“好，好，算你狠。”

“走吧。”

“慢点。”欧喜瞧着她那双硬头鞋，说：“换双软的吧，万一紧要关头你赏我一脚，嘿嘿，吃不消。”

林雅兰气得恨不得咬他一口，有气无力的把鞋一甩，忽然眼球转了转，说：“既然怕我踢你，索性教你放心，我穿拖鞋去，如何？”

欧喜抓过拖鞋瞧了个仔细，挥手说：“前面走。”

林雅兰打开房门，又被欧喜拉住。

“开灯。”

林雅兰随手一按，整个走廊立刻一片明光。

欧喜取出一面镜子，两旁照照，才将林雅兰推了出去。

“走慢点。”枪王欧喜在林雅兰身后指挥着。

林雅兰一拖一拖地走在前面，芳心碰碰乱跳个不停。

“走后门。”

林雅兰芳心一定，差点笑出来。

走到转角处，林雅兰自动停了下来，欧喜果然又照了一番。

“放心了吧？”林雅兰笑眯眯问。

欧喜哼了一声，两人相隔一步，慢慢沿着走廊走去。

突然，林雅兰剎住了脚步。

“为什么不走了？”欧喜前后一瞄，厉声问。

“欧喜，”林雅兰慢慢转回身子，面对面说：“我警告你，别掏枪，你背后没穿避弹衣，后面有只布朗宁正比着你呢。”

“胡说，”欧喜嘴上镇定，心里却有些发慌：“方才刚瞧过，跟本没人。”

“现在有了，慢慢转身过去，人家要给你个公平的机会，有本领尽管使出来吧。”

枪王欧喜神色一变，身子果然慢慢朝后转去，刚刚转到一半，猛将身子朝林雅兰身上一扑，手枪已飞快地抓在手里，动作快得比闪电还快。

“哈……。”林雅兰被他撞倒在地上，抚着肚子大笑起来。

枪王欧喜发现身后根本没人，心里已然有气，听到她的笑声，更如火上加油，举起枪柄就想给她一下。

“欧喜，”林雅兰一声高喝：“你敢碰我一根汗毛，咱们的交易就算砸锅。”

欧喜硬生生收住手，翻身跳起来，没好气的把枪一插，恨声说：“臭丫头，我也警告你，如果再敢戏弄我，拚着钞票不要，也要给你来个先奸后杀，到时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林雅兰安安稳稳躺在地上，双手往后脑上一垫，翘起二郎腿，说：“欧喜，我再警告你，现在可千万不能掏枪啦，后面那只布朗宁已经扣下扳机去了。”

欧喜听得魂都吓没了，紧张的说：“你……你还敢胡说？”

“这次是真的了。”后面传来了白郎宁的声音。

“什么人？”

“布朗宁。”

“你……你要怎样？”

“只要不玩花样，绝对给你个公平决斗的机会。”

“当真？”

“不然你还有命在吗？”

“斗了。”

“慢慢从右首转身过来。”

枪王欧喜再神，也没花样好耍了，林雅兰躺在地上，从右首转身，根本不便拔枪，即使拔出来也一定慢了人家很多，只有乖乖遵照人家的话去做。

当他回身一看，悬在胸口的心整个放下了，原来布朗宁的枪根本还没出套。

“欧喜，”林雅兰躺在地上得意洋洋说：“方才告诉你布朗宁的速度是假的，人家真正纪录是十分之七秒，快些祷告吧。”

“布朗宁，真的么？”

“试试就知道了。”

布朗宁一直目不转瞬地盯着他，说话时也不敢张大嘴巴，声音难免有些怪味。

枪王欧喜的神态，也一样慎重，丝毫不敢大意，嘴巴动也不动说：“布朗宁，为什么不从后边给我一枪？”

“江湖道义不准我那么做，何况那种卑鄙的行为，岂非唐突了美人？”

“好，跟你赌了。”

“赌什么？”

“林雅兰和她的财产。”

“那要看林大小姐答不答应了。”

“照准。”林雅兰大声说：“不过命令要由我发。”

“说说看！”欧喜由于嘴不敢动，连口水都滴下来了。

“我喊一、二、三，你们同时拔枪，如何？”

“好。”两人同声答应。

“欧喜，小心别摔在我身上。”

“放心，摔的日子有的是，何必急在今天？”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情耍嘴。

“好，准备。”

两人嘴巴一闭，眼睛瞪得像电灯泡那么大。

“一。”林雅兰幌着腿喊。

“二。”绣花拖鞋突然飞了上去。

“三。”

那拖鞋正好翻在欧喜脸上。

枪王欧喜微微一挪，手枪一闪而出。

布朗宁动作更快，那枪好像根本就在外边，林雅兰拖鞋甩出之后，一直斜首盯着他，都没能看清枪是怎么拔出来的。

“砰砰”两枪几乎合成一声。

布朗宁枪一入鞘，马上奔了过来。

枪王欧喜身子一震，笔直朝后倒去，吓得林雅兰连滚带爬，让出好远。

轰地一声，枪王欧喜终于睡下了。

令人吃惊的事出现了，欧喜那只枪竟好好的插在套里。

“我的天，”布朗宁吐吐舌头：“好快的枪。”

“布朗宁，你的衣服怎么了？”林雅兰高声大嚷。

布朗宁这才发觉一股怪味，低头一瞧，衣襬正在冒烟，原来欧喜那枪正打在布朗宁的西装下襬上。

“好险，好险。”

“唯有冒险得来的东西才是可贵的。”林雅兰走过来，一本正经的说。

“什么东西？”

“我林大小姐和亿万家财，都是你的了。”

“胡说八道。”

“别装佯，这笔赌彩，推也推不掉，本大小姐赖上了。”

“唉，”布朗宁苦眉苦脸说：“要没你那一脚，我跟他早就同归于尽了，这场比斗，该是你赢的才对。”

“就算奉送好了。”

布朗宁直拿她没办法，脚一跺，说：“懒得跟你鬼扯。”

说罢，回身便走。

“到那里去？”

“北角。”

“我也去。”

“免谈。”

“那么你只好走路去啰。”

布朗宁朝口袋里一阵穷摸，车钥匙不见了，回头一瞧，林雅兰笑嘻嘻站在身后，手指上挂着两只小东西，正碰得“叮叮”直响。

“那地方太危险了，去不得啊。”

“没关系，这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你布朗宁，不冒险行么？”

布朗宁气得狠狠踢了楼梯栏干一脚，喊声：“走。”

“喂，等一下，我的拖鞋被你打破了，待我穿双鞋子再走。”

“不等。”

“不等尽管先请。”

二

车子一下山坡，已隐隐听到一片枪声。

白郎宁心急似火，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盘里去。

林雅兰蜷伏在布朗宁身边，嘴里郎呀郎地唱个不停，可惜布朗宁听不进，他的耳鼓早被越来越响的枪声塞满了。

冲进中环，越过飞达，一口气驶到铜锣湾，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枪声密如爆竹，警察比爆竹梢还多，重重阻住去路。

布朗宁探员证一亮，警察立刻高声大喊：“布朗宁到了。”

“啊呀，我的大少爷。”侯先生跑上来，说：“你把林大小姐带到哪儿去了？”

“在家里。”

“什么？”侯先生瞧瞧布朗宁，又瞧瞧林雅兰，问：“这种时候，你们躲在家里干吗？”

“等枪王欧喜。”

“我的老佛爷，”侯先生仰起脸来，让雨水淋了淋，说：“等到了没有？”

“当然等到了。”

“如何？”侯先生紧张地追问。

林大小姐伸出玉手，指了指地下，娇滴滴说：“翘啦。”

“哈哈！哈……。”侯先生开心得一阵大笑，雨水都落进喉咙里去了。

布朗宁忽然车门打开，抱起林雅兰往侯先生怀里一塞，叫声：“拜托。”

侯先生抱着林雅兰身子，一阵摇幌，还没站稳脚，布朗宁的车子已经蹿了出去。

“布朗宁，布朗宁。”林雅兰手捶着侯先生的头，蹬着大腿直声大吼。

害得侯先生头晖腿抖，还好旁边立刻有人把她接了过去。

三

丁景泰一马当先，率领中环九龙两帮数百弟兄，直朝北角总部冲去。

一时枪声震耳欲聋，大街小巷顿成一片混乱。

“老二。”丁景泰捞住一条膀子，大声呼唤着。

那大汉正是中环帮第二把交椅卜万松。

“大哥有何吩咐？”

“带领弟兄们直冲下去，前面即可与七海帮会合上了。”

“大哥呢？”

丁景泰傲然一笑，说：“去找姓倪的斗斗。”

卜万松愕了一下，点头喝了声：“好。”

“老二，”丁景泰突然面容一惨，说：“万一大哥不幸，中环帮交给你了。”

“大哥，”卜万松狂吼一声，说：“你在说什么话，那姓倪的是什么东西，怎是你太平山下四把枪之首，神枪丁景泰的对手？”

丁景泰仰天哈哈一笑，说：“大哥不过随便说说，量那姓倪的也非我神枪之敌，安心去吧，别丢在左手快枪后边。”

卜万松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两人嘴上虽硬，心里却明白得很，也许一旦分手，即成永别。

卜万松反抓住丁景泰的手臂，一阵摇撼，呜咽一声，转首奔了出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丁景泰掏出雪白的手帕，拭净脸上的雨水泪珠，反身窜进了一条暗街。

兴奋痛苦的厉嚎，势如破竹的枪吼，不断传进丁景泰的耳里，更激起他狂放的斗志。

几经冲杀，终被他闯进仅隔北角总部后门五十公尺左右的一座高楼里。

混乱的枪声越来越近，北角帮南遭中环九龙两帮猛攻，北有七海帮冲杀，军心早已慌乱，成群的大汉，一批批奔了出去，总部附近渐渐空虚下来。

丁景泰爬上楼顶，从平台上悄悄翻进北角大楼，悄悄朝下摸去。

高仅六层的北角总部，层层灯火通明，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丁景泰一层层摸下去，直潜到三楼，才听到二楼发出说话的声音。

“唉，”听那一叹，即知是北角龙头杨文达：“早知布朗宁是个祸害，当初一念之慈，没将他干掉，如今果然吃了他的大亏。”

“布朗宁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阵陌生的声音。

“枪法高明，反应机敏，确是一把好手，当然，比起欧兄，多少还要差了一些。”

“区区一名枪手，有什么了不起？”又是另一个陌生人。

“那小子虽然毫无权势，却交到不少朋友，这次三帮联合，也都是他居中搞鬼，唉，欧兄早来个把月就好了，如先把他干掉，岂至于这般费事？”

“现在宰他也不算晚。”

“奇怪，”杨文达焦声说：“欧兄去了将近两个小时，怎么还不回来？”

“哈哈，说不定被那丫头迷倒，正生龙活虎地睡在被窝里呢。”

几人哄然大笑，听得丁景泰又惊又气，没想到这多人都留在这里，真叫他有些无从下手之感。

突然一阵急促的登楼声，一直冲上了二楼。

“报告大哥，解超和萧朋出现了。”

“丁景泰呢？”第一个陌生声音问。

“还没露面。”

“奇怪，怎么独他不见？”

“倪兄稍安勿燥，量他也逃不出你的枪下，让他多活一会算了。”

丁景泰牙齿一咬，左轮已然出鞘，一步步朝楼下挪去。

“两位稍坐，我们去去就来。”

“三位小心了。”

又是一阵凌乱的楼阶声由近而远，转眼便静了下来。

丁景泰偷偷望下去，二楼的大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北角龙头杨文达，另一个当然是他要找的倪永泰。

“杨兄，那丁景泰的枪法究竟如何？”倪永泰问。

“还过得去。”杨文达瞟了倪永泰一眼，笑瞇瞇说：“比起你倪永泰来，当然相形见拙了。”

倪永泰大剌剌一笑，连句客套话也不说。

丁景泰再也忍不下了，枪口对准倪永泰的脑袋，扬声大喝：“姓杨的，想不到你脸皮子厚，嘴皮子倒很薄，不但会做汉奸，拍马屁也有一套。”

楼下两人大吃一惊，倪永泰手臂抬了几抬，硬是没敢动手，嚅嚅问：“杨兄，这是谁？

丁景泰抢着回答：“神枪丁景泰。”

倪永泰脸色大变，更加不敢妄动分毫。

杨文达老奸巨滑，居然还笑得出来：“哈哈，丁兄号称神枪，倪兄也是出了名的神枪，却不知究竟哪个是真正神枪？”

丁景泰远远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射在杨文达脸上。

“不要脸的狗东西，如果再听你放个屁，老子就先干你。”

杨文达果然不再吭声，连脸上的唾沫都不敢去拭。

丁景泰瞧着倪永泰，冷笑说：“瞧你这种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的东西，也敢号称神枪？”

“只要枪法高明，还在乎什么长像？”倪永泰木讷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傲气。

丁景泰嘴巴撇撇，满脸不屑地问：“强到什么程度？”

倪永泰傲然说：“足可与阁下一拚。”

“好，”丁景泰打量一下二楼的环境，说：“送给你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身子退到墙边，双手高高举起来。”

倪永泰立刻举手过顶，一步步朝后退去。

丁景泰依然紧守在楼梯口，慢慢把手中左轮收进怀里。

就在丁景泰的枪柄刚刚离手的剎那间，杨文达突然抽出枪来。

丁景泰是何许人物，岂容他得手，身子忽地朝楼梯上一个倒翻，同时左轮已然发射出去。

倪永泰的枪也在这短短时间里，从襟里跳出，直朝身未着地的丁景泰射去。

“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

杨文达捧着肚皮，接连往后冲了几步，身子摇了两摇，终于摔倒在地上，枪口依然冒着轻烟，可惜子弹仅将天花板打了个大洞。

丁景泰早已翻上楼梯，手抚着左胸，头上冒出一滴滴的汗珠，连滚带爬地冲回三楼。

“丁景泰，如何？”倪永泰大吼着。

“砰砰”又是两枪。

楼下闻声赶来的两名北角帮弟兄，原封栽了下去。

倪永泰悄悄步进楼梯口，朝上瞄了一眼，楼阶上留下一片血渍，木讷的脸孔上，微微露出了一丝冷笑。

四

快枪解超兄妹，像出栅的猛虎般，带领一帮弟兄，从北面乘风冲来。

出人意外的突击，杀得北角帮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四海帮一路冲来，如入无人之境。

不到十几分钟，已经与中环，九龙两帮人马会合在一起。

“飞刀江静，”解超抓住个小伙子：“你们大哥呢？”

“解兄来得好，我们大哥找姓倪的决斗去了，解兄快去瞧瞧吧。”飞刀江静高兴得好像遇到救星一般。

“在哪里？”解超急声问。

飞刀江静呆了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混蛋。”解超大骂说：“难道你们没派人跟下去？”

“这……这要问问我二哥！”

“走。”解超左手拉着妹妹，右手抓住江静撒腿便跑。

“二哥，解超来了。”飞刀江静远远喊着。

卜万松疾步迎了上来，大叫：“来得好，来得好。”

“丁景泰呢？”

“大哥宰那姓倪的去了。”

“在哪里？”

卜万松回手一指：“那边。”

“没派人跟下去吗？”

“没…没有。”

“混账王八蛋，你们这群龟孙，连自己的大哥都不要啦？”解超跳脚大骂。

卜万松捶头说：“解兄骂得对，小弟一时胡涂，竟忘了派人跟踪下去，当真是混账至极。”

这时，突然一辆吉甫飞驰而来，转眼剎在几人面前。

“丁景泰呢？”萧朋从车上跳下来，大声问。

卜万松目睹解超萧朋两人对丁景泰关切之情，既感动、又惭愧，抡起手掌，狠狠在自己脸上刷了两下，悲声说：“混账，混账到了极点。”

飞刀江静也如法泡制，来了个左右开弓。

萧朋大吃一惊，抓住江静领口，喝问：“怎么回事？说！”

飞刀江静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大哥单枪匹马去找倪永泰，咱们竟忘记派人跟踪下去。”

萧朋松了口气，说：“这有什么了不起，也值得哭哭啼啼？”

“一个人去，总有些放心不下。”解超说。

“用不着担心，神枪丁景泰是何许人物，岂会败在那些跳梁小丑手上？”萧朋这人胸襟一向开朗，说起话来也令人开心。

“不行，”解超把妹妹往萧朋怀里一推，说：“我去支持他，莹莹拜托啦。”

说罢，跳上萧朋的吉甫，飞也似地驶了出去。

“解超，等一等，我也去。”飞刀江静一声大喊，撒腿便追。

吉甫一阵疾驰，突然慢了下来，车子缓缓驶向路边，从回光镜里瞧了几眼，猛然把车身转回头，不及不离的跟在四名大汉身后。

“什么人？”那四人停身喝问。

“快枪解超！”

“正要找你，想不到自己送上来了。”一名高头大马说。

“你就是马秀夫吧？”

“不错，敢不敢比比？”

“就是想跟你斗斗才来的。”

“有种。”

“教他们滚吧。”

马秀夫手一摆，那三人一声没吭，回身就走。

待那三人去远，解超才慢慢探出腿来。

这段时间，解超一直隐在车里，马秀夫以为他的枪必定持在手上，所以一直不敢妄动，心中非常紧张，唯恐他不顾道义，贸然出枪。

如今解超大腿先现，那马秀夫正好抓住了机会，抱着先下手为强的心理，肩膀一耸，手枪已然跳出，直向那条刚刚露出一半的大腿射去。

解超人在暗处，马秀夫的一举一动却看得清清楚楚，见他突然出枪，大腿急忙一偏，飞快地拔枪反击回去。

“砰砰”两声，解超的大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一带，整个身子栽下车去。

马秀夫庞大的身躯，也同时倒了下去。

解超躺在车旁，听得马秀夫身体轰然倒地之声，才安心下来，咬紧牙关爬了过去，瞧见马秀夫眉心多了个鲜血泪泪的小洞，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微笑。

“解超，解超，”江静远远奔来。

解超撕下一片衫衣，紧紧将大腿捆住。

“解超，你……你受伤了？”飞刀江静颤声问。

“这点小伤算什么？”

“还……还能动吗？”

“当然可以。”解超勉强支起身形，扶着江静的肩膀，指了指吉普，问：“能开吧？”

江静两手一摊。

解超傻眼了，楞了一会，说：“老弟，恐怕要借尊腿一用了。”

血气方刚的江静，被解超的英勇感染得豪气丛生，大声说：“好，你的枪，我的腿，咱们杀进杨文达老窝，也教大家知道，我飞刀江静手上虽然比不上你们四把枪，腿下却不含糊，走。”

五

萧朋脱下雨衣，跟解莹莹合顶在头上，也朝着北角总部方向赶去。

这时战火正紧，双方火力大都集中在几条主要大道上，萧朋和解莹莹避开战火，直从小巷穿越过去。

两人半奔半走，转眼又从小巷中穿进大街，迎面并排走来三人，正好阻住去路。

“就是他。”那三人其中一个，抬手一提，回身溜之大吉。

“什么人？”其实萧朋不问也该知道。

“叶文雄。”

“庄锡坤。”

“来得好。”萧朋雨衣一甩，立刻露出一身毕挺的警装。

正如萧朋的想象一样，叶文雄和庄锡坤，果然微微一楞，两人对望了一眼，似是拿不定主意。萧朋就趁着这刻不容缓的良机，闪电般拔出枪来。

身边“咔”地一声轻响解莹莹的大家伙也已出笼，与萧朋一先一后朝那两人射去。

叶文雄庄锡坤两人，能够挤身星马高手之列，当然也非简单人物，萧朋肩膀一动，两人早已警觉，也飞快地拔枪还击过来。枪声一阵乱响，一剎那便静止了。

“哎唷，我的耳朵被打掉了。”解莹莹尖声喊着。

萧朋一听她还有命在，已经大念阿弥陀佛，那还顾得一只耳朵，急步奔了出去。

叶文雄鼻梁中弹，几乎被萧朋的点四五打掉半张脸，庄锡坤不但左胸开了个洞，倒地的位子也比叶文雄远了一步，解莹莹那把大家伙威力之强，由此可见一般。

萧朋伏身摸摸庄锡坤的胸前，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庄锡坤也与其它人一样穿着避弹衣，如若换了普通枪只，解莹莹焉有命在？

“哎唷，我的裙子。”

萧朋摇头一笑，回身问：“伤得怎样？”

解莹莹一手抚耳，一手遮裙，眼泪汪汪说：“他们怎么专找我麻烦，打掉人家一只耳朵不算，还把人家的新裙子也开了个洞。”

萧朋拉开她耳朵上的手瞧瞧，噗嗤一笑说：“别穷紧张了，只擦到一点边皮而已。”

“没掉？”

“差得远呢。”

解莹莹一高兴，两只手一齐放开，阿哥哥短裙中间，露出个鸡蛋大小的圆孔，看上去极不雅观。

萧朋急忙拿起雨衣，替她披在身上，说：“莹莹，你的命真大。”

“对。”解莹莹认真说：“从小算命的都说我命大，将来还有官运呢。”

萧朋笑了笑，回手指指庄锡坤的尸体，说：“知道被你杀的是什么人吗？”

“管他呢。”

“黑鹰帮的一流高手，庄锡坤。”

“这个我知道。”

“莹莹，你这次风头十足，港九第六把枪非你莫属了。”

解莹莹呆了呆，大叫：“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

解莹莹忽地搂住萧朋的脖子，又哭又笑，其心中之高兴，可想而知。

六

布朗宁不顾林雅兰的呼喊，全速绕过避风塘，一直闯进北角大街。子弹无情地射在车身和玻璃上，还好林大小姐的座车备有防弹装置，否则早就报销了。

左手快枪何武，翻滚到车旁，大叫：“布朗宁，快去北角大楼。”

布朗宁车门打开，硬把他拖上来，问：“那几个呢？”

“都去了。”

布朗宁也不多问，油门一踩，车身立刻冲出战区。

转过大街，又穿出小巷，正好瞧见解莹莹正抱着萧朋的颈子有说有笑，布朗宁不禁摇头说：“这两个宝倒开心，居然在枪林弹雨中调起情来。”

何武哈哈一笑，说：“当真伟大，果然伟大。”

布朗宁悄悄停下车子，扭开窗门，轻声问：“萧朋，滋味如何？”

萧朋猛然转身，枪口正对准布朗宁的嘴巴。

“布朗宁，你怎么永远都鬼鬼祟祟？”

布朗宁回望了何武一眼，两人一阵哈哈大笑。

萧朋枪身打了两转，插回套里，红脸说：“有什么好笑？”

“笑我们自己胆小，不敢抱女朋友到这种地方来表演。”

萧朋摇头苦笑说：“你们整个搞错了，方才不过是莹莹得意忘形，扑在我身上罢了。”

“哦？”布朗宁瞧瞧连脖子都窘红的解莹莹，问：“什么事值得如此开心？”

解莹莹立刻精神一振，也不窘了，走上两步，得意的说：“布朗宁，你猜我把那个毙掉了？”

“一定是个硬角色。”

“庄锡坤。”

布朗宁回头望望何武，又瞧瞧萧朋，吹了声口哨，挑起大指说：“不亏是解超的妹妹，萧朋的达令，真有两下子。”

布朗宁一顿赞美，直把解莹莹乐得眉开眼笑，嘴都合不拢了。

“你跟欧喜的事怎样？”萧朋突然问。

“欧喜被林雅兰的绣花拖鞋砸死了。”

“什么话？”

“真的，”布朗宁笑瞇瞇说：“林雅兰把拖鞋砸在他的脸上，我不过把拖鞋打了个洞而已。”

四人同声一笑，萧朋又问：“那欧喜号称枪王，身手必定不弱吧？”

“头部中弹，死后依然能还枪入鞘，你说如何？”

萧朋楞了半晌，“咕”地咽了口唾沫，说：“我的天，真快。”

何武也在后边大摇其头，莹莹更是听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解超呢？”

路上的两人这才想起正事，急忙跳进车厢，大叫：“快走，快走。”

布朗宁想也不必想，知道一定很急，开车就走。

又走了一条街，车子突然停住。

“马秀夫？”何武大喊。

“解超跑到哪儿去了？”萧朋急声问。

“负伤了。”布朗宁发现地上有片血渍。

“啊？”解莹莹差点哭出来，凄声问：“伤得重不重？”

“轻得很，否则还能走么？”布朗宁安慰着莹莹，心里却非常担心，轻伤怎会流那么多血？

车子又赶了一阵，遥遥瞧见路灯下正有两人迭在一起，东摇西摆地朝前直窜。

“哥哥，那是我哥哥。”解莹莹大喊。

布朗宁猛加油门，转眼拦住两人去路。

“解超，伤得怎样？”何武首先跳下车子。

大家也跟随都跳了下来。

“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话说得轻松，神色却已憔悴无比。

“江静，”布朗宁恨不得踢他一脚，说：“这么重的伤势，你难道带他去送死？”

江静在几人协助下，慢慢把他放在地上，回身一瞧那张苍白的脸，不禁汗颜说：“抱……抱歉，我实在不知他伤得这么重。”

布朗宁退身检验解超伤口，急急说：“快送医院，再迟这条腿就废了。”

“慢，慢，”解超支起身子，说：“先救出丁景泰再去不迟。”

“丁景泰自有我们几人去救，你先去就医吧。”

“不成，大家都是一样交情，你们全去，我怎能独缺？”

“可是这条腿……。”

“少一条腿算得了什么？”

解超生性固执，大家都知道得非常清楚，只有一旁干著急，解莹莹更急得呜咽起来。

“解超，”布朗宁遥指万家灯火，悠然说：“看这片大好江山，马上都是你的了，正需要这双腿去奔跑，何必跟自己的身体和事业过不去？”

“都是我的，你们呢？”

“中环，九龙两份早已归我，我原想与吕大将合力闯一闯，如今吕卓云已死，我也灰心了，索性全部送给你吧。”

“布朗宁，此话当真？”解超激动的问。

“这等大事，岂能儿戏？当然是真的。”

解超紧紧抓住布朗宁手臂，眼泪一颗颗朝下滚，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解超紧张地问。

“完完整整的快枪解超，少只脚指头都不成。”

“好，丁景泰拜托各位了，莹莹，咱们走。”

七

北角大楼四周的警戒，愈加松弛了，布朗宁、萧朋、何武和江静四人，很容易便混进对面的骑楼下。

灯火通明的大楼里面，不时传出些零零星星的枪声。

布朗宁细听一阵，激声说：“丁景泰在里边。”

萧朋也即刻点头说：“很像他的枪声。”

江静精神大振，伸手抓出几柄飞刀，大叫：“咱们冲进去。”

“慢着，”布朗宁摆摆手，触了身旁的萧朋一下，悄声问：“萧兄，那些人躲进隔壁干嘛？”

萧朋闻声望去，方才从大门走出的几人，果然前后隐进隔壁大厦中。

“抄后路。”萧朋跳了起来。

布朗宁硬将萧朋按住，沉声说：“三位正面佯攻，待我赶去瞧瞧！”

丁景泰肩下中弹，伤势虽非致命，由于流血过多和长时间的精力消耗，精神渐感不支，手脚也开始冰冷起来。

“唉，”丁景泰瞧着自己半身血渍，凄然自语说：“想不到我丁景泰竟会落个如此下场。”

“丁景泰，乖乖爬下来吧！看在泰字份上，我也送你个公平机会。”倪永泰叼着香烟，斜斜倚在沙发上，大腿骑着二腿，神态好生悠闲。

“砰砰”二响，楼梯上滚下了两具尸体。

丁景泰喘喘吹了吹枪口，刺鼻的火药气味，呛得他一阵急咳，引得伤口痛如刀挖，冷汗不断淌了下来。

“北角有的是不怕死的好汉，别枉费气力了，还是乖乖滚下来吧。”倪永泰怪声调地喊着。

“砰砰”上下各一。

丁景泰又习惯地吹了两口，咳嗽的比方才更加厉害。

“没用，何必一定把子弹打光，教人上去拖死狗呢？下来吧，让你先拔枪如何？”

丁景泰小小心心把手枪摆在大腿上，急急忙忙在几个衣袋里摸索一遍，面容忽然一惨，暗叫声：“苦也。”

“砰！”又一个不怕死的好汉，从楼上直滚下来，一直滚到丁景泰脚下。

丁景泰连吹枪口的习惯也忘了，一把将尸身拖过来，搜了半晌，一无所获，抓过枪只打开一瞧，“嗒”地落下一颗子弹，除此之外，枪里再也没有同样的东西。

丁景泰呆呆地瞪着那颗子弹，那子弹也硬着头皮瞪着他，弹身冒出亮晶晶的铜光。

丁景泰心中一阵难过，眼泪差点掉下来，口里呢喃说：“真绝，真绝。”

“丁景泰，”楼下又叫了：“大概子弹该差不多了吧？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可以到那些被你干掉的尸体上寻找，数量不多，每人仅仅一颗，前后一共十八人，正好够你上三次，不过取这十八颗子弹，也要付出不少鲜血和很多气力，你自己估量着办吧。”

“砰！”最后一发。

楼下偷偷摸上一人，被丁景泰子弹推得像车轮般翻滚下去。

“丁景泰，何必呢？还是赶快爬下来吧。”

丁景泰抓起地上那颗子弹，狠狠塞进弹槽。

“姓倪的，有种自己上来，何必教人家替你送死？”

“哈……，”倪永泰笑得真开心：“丁景泰，少费点心思吧，你倪大爷在沙发上靠得舒服，懒得爬那段楼梯，等会儿随便派个人把你拖下来，岂不既好看，又省事？”

“不要脸。”

“嘿嘿，等一会我要捏着你的鼻子，扯着你的耳朵，抓着你的头发，扭着你的脖子，问问你究竟哪个要脸？哪个不要脸？”

丁景泰嘴唇一阵哆嗦，忍了很久的泪水，一齐涌出了眼眶。

“姓倪的，别做你的清秋美梦，我丁景泰是何许人物，岂会受你们这群跳梁小丑的凌辱？”

“哈……。”倪永泰得意的笑声。

丁景泰慢慢举起手枪，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大门外兴起一阵枪声。

“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丁景泰暗自叹息着，紧闭上眼睛，手指颤抖着将扣了下去。

“丁景泰，砰砰砰，丁景泰，砰砰。”

丁景泰指劲一收，睁开泪眼，惊喜地瞧着楼梯口。

“丁景泰，砰砰，丁景泰，砰砰。”

“布朗宁。”丁景泰颤声轻喊着：“布朗宁的枪声，九响布朗宁。”

布朗宁过关斩将，连杀九人，疯狂地冲了下来。

“丁景泰，丁景泰。”布朗宁边跑边喊。

“布朗宁，我在这里。”丁景泰高兴得连太阳穴上的枪也忘记收回，颤声大叫着。

楼梯口一暗，布朗宁英俊，潇洒，比天下任何东西都要可爱千万倍的脸孔，出现在丁景泰的泪眼里了。

“丁兄，使不得。”布朗宁狂吼着。

丁景泰这才想起手里那把枪，脸孔微微一红，急忙将手臂放下。

布朗宁飞奔下来，夺去丁景泰手中左轮，忍不住轻轻责了声：“丁兄，你好生胡涂。”

丁景泰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脑袋一低，低声呜咽起来。

布朗宁瞧他胸前血涔涔，背后汗淋淋，毫发凌乱，脸色苍白的一付狼狈像，也不禁有些发酸。

布朗宁亲切地拍着他颤动的肩膀，关心的问：“伤势要紧么？”

丁景泰摇摇头。

布朗宁有些费解了。

“既然伤得不重，何苦自寻短见？”

“唉，”丁景泰凄然长叹说：“弹尽援绝，敌人猛攻不息，要我饱受凌辱而死，倒不如自我解脱来得干脆。”

布朗宁有意替他打气，应声说：“对，你神枪丁景泰何等英雄，岂能忍受这些宵小的欺辱。”

丁景泰听得果然振奋不少，胸脯猛然一挺，不小心触痛了伤口，又吟呻着弯了下去。

“丁景泰，”楼下的倪永泰已喊了：“你这人未免太不够意思了，临死何必又找个人陪葬？”

“放屁，”丁景泰的劲头来了：“什么陪葬，要你狗命的来了。”

“少吹大气，凭你们这些货色也配。”

“姓倪的，”丁景泰又威风了：“有种的拿出本领斗斗，耍嘴巴没用。”

“好，公平的决斗，有胆子下来吧。”

布朗宁回身瞧了瞧，从甬道壁上摘下一面大镜子，轻轻顺着楼梯溜了下去，镜子正好停在半腰，倪永泰的举动，立刻映进了布朗宁的眼里。

“倪永泰，真有胆子吗？”布朗宁开口了。

“少啰苏，下来受死吧。”

布朗宁手朝丁景泰一伸，喝声：“走，咱们下去。”

丁景泰怔了一下，苦脸说：“我去了岂非碍你手脚？”

“什么话，”布朗宁大剌剌说：“我要扶你站在一起，让你亲眼看看他的死相。”

丁景泰嘴巴一咧，豪气顿生，扶腿站了起来，捞住布朗宁的左臂，脑袋微微一摆，说了声：“走。”

布朗宁托住丁景泰的腰身，两人一阶一阶朝下移去。

倪永泰站在厅角，瞪他两人那付狼狈像，嘴角现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两人步步小心的迈下最后一阶，直挺挺站在倪永泰对面，双方相隔两丈上下，正是一决胜负的好距离。

“倪永泰，黑鹰帮六员大将，你已是最后一个，我不想赶尽杀绝，如愿逃生，快些去吧。”布朗宁知道他不是自己对手，有意放他一马。

可惜倪永泰死不领情，哇哇大叫道：“你港九这些人，怎把功夫练在嘴巴上了？凭白朗宁那小子，岂是枪王欧喜之敌？解超又岂是马秀夫的对手，唬人也要打个草稿，免得使人听得反胃。”

布朗宁笑笑，说：“倪永泰，你知道我是哪个？”

倪永泰微微一惊，说：“难道……难道你是解超？”

“非也，非也。”布朗宁嘴巴说着，一旁丁景泰替他摇着脑袋。

“哦，你必是那号称港九警方第一高手的萧朋。”倪永泰自信满满的说。

“不对，不对，还差一点点。”布朗宁跟他逗上了。

“不可能，不可能。”倪永泰的脸拉得比鬼还难看，比马还长。

“你为什么不说他是左手快枪何武呢？”丁景泰的兴趣也来了。

“对。”倪永泰神色一宽，说：“你一定是何武。”

“可惜他偏偏不是左手快枪，也偏偏不叫何武。”丁景泰好生得意啊。

“懒得跟你们啰嗦，报上名来领死吧。”倪永泰终于沉不住气了。

“杀欧喜比吃豆腐还轻松的布朗宁。”布朗宁一字一顿的说。

“你……你吹牛。欧喜那十分之八秒的枪法，岂是你港九人手破得了的？”

“抱歉，本人刚好十分之七秒。”

“拔、还？”

“拔、扣、还。”

倪永泰不由自主地朝后缩了一步。

“怎样？”布朗宁兜着嘴角，问：“还要比么？”

倪永泰紧咬着嘴唇，目不转瞬地虎视布朗宁。

“我劝你还是回去算啦，何必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倪永泰又是一惊，下意识瞟瞟自己的胸部，还以为避弹护胸露了出来。

“倪永泰，最后的机会，走不走随你。”

倪永泰腰身一驼，肩膀也塌了，有气无力说：“走就走吧。”

丁景泰脑袋一仰，还没笑出声音，已感到肩下一阵刺痛，身子不由自主朝下弯去。

布朗宁的肩膀被丁景泰压得微微一沉，立刻发觉情势不对，根本无须思虑，手枪已然飞闪出来。

“砰，砰，哗啦。”

倪永泰紧握着吐烟的短枪，身形接连倒冲几步，正好倚在墙角上。

眉心已经多了个小洞，一条血蛇破洞奔出，沿脸直落而下，身子也擦壁慢慢滑倒在地上。

布朗宁回首望去，那楼阶间的大镜子，早被枪弹打得稀烂。

八

时过子夜，风雨皆停，北角也静了下来，静得犹如一池死水。

布朗宁亲将丁景泰送上救护车，安步当车朝回程慢慢踱去。

沉寂的北角大街，忽然被一阵汽车声响划破，刺眼的车灯，直对着布朗宁射来。

只瞧那对车灯，布朗宁已然知道是林大小姐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他身边，一阵悦耳的圆舞曲，从车厢中冉冉传进他的耳里。

林雅兰的俏脸，像朵盛开玫瑰般探出窗口，操着柔腻腻的腔调，轻声呼唤：“布朗宁，快些上来。”

“这么晚还出来干嘛？”

林雅兰身子朝里挪挪，娇滴滴说：“专程来接你回家的。”

那付娇媚的神韵和语气，正像太太对先生说话一般。

布朗宁微微一笑，坐上驾驶座位，徐徐将车子驶离北角。

“布朗宁，谢谢你救了我。”

“职责所在，不必客气。”

“啊，”林雅兰双臂一伸，开心地叫着：“今后再也不必东躲西藏了，多好。”

“海阔天空，任你飞翔。”

“不，”林雅兰粉首枕在布朗宁肩上，柔情万缕说：“只要常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

车子正好驶过避风塘，布朗宁高声喝问：“解超伤势如何？”

船上立刻有人应声了：“保住了，布朗宁，谢谢你。”

布朗宁抬手一挥，继继朝前驶去。

“布朗宁。”林雅兰轻轻拂着他凌乱的头发：“拜托你，娶我吧。”

布朗宁车子一剎，正好停在一片大厦前面。

“看，”布朗宁指指对面的新建高楼，悠悠说：“这里本是移山填海的梨园山，现在已经建起摩天大厦了。”

“我知道。”

“有件事，你不会知道。”

“什么事？”

“七年之前，我曾在这儿从早挖到晚，每月所获，不过区区百多元港纸，勉强仅够维持个人的温饱。”布朗宁瞧着林雅兰充满惊奇的脸色，继续说：“没想到连这口苦饭碗，最后也被人挤掉，当时我被环境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混进黑社会里，整天帮人保镖、打架、讨债、吓人，虽然没做下什么大案，却也干了不少令人齿冷的勾当，说起来真教人惭愧。”

“英雄不怕出身低，以前爸爸曾经说过：世界上的伟大人物，十九都由贫苦奋斗起家，只要你一心向上，还谈那些历史陈迹干嘛？”

“我只是告诉你，凭我这种环境和出身，若能获得你大小姐青睐，正如平步登云，是何等荣幸的事。”

“别这么说嘛。”林雅兰拚命挤在布朗宁身旁，声音轻微得几不可闻。

“唉。”布朗宁一声叹息，车子又开动了。

林雅兰慢慢抬起她那美艳的俏脸，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好像迫切等待着他的答复一般。

“你是个亿万富豪的千金小姐，我却穷得身无立锥之地，你是个纯洁无邪的少女，而我却是个满身罪恶的流浪儿，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相距太悬殊了。”

“人家不在乎嘛。”林雅兰急声高喊着。

“你不在乎，我却在乎。”

林雅兰急得眼泪都滴了下来，紧抓着布朗宁的手臂，不停地摇撼着：“我不管，我不管。”

“雅兰，”布朗宁又将车身剎住，面朝林雅兰的泪脸说：“结婚要白头偕老，比不得买个洋娃娃，喜欢拿起来抱抱，厌了便随手抛弃，这事情儿戏不得，不管是不行。”

“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自己爱上了你！真的看上了你，一点都不假。”

“雅兰，这些年来你接触的人和事都太少了，如果你能海阔天空的飞翔一番，一定可以增进很多知识，见到很多理想的男人，那时你就不会对我如此盲目崇拜了。”

“布朗宁，”林雅兰不要命的抱住他，呜咽着说：“我虽不太懂事，见过的男人却太多了，我对你绝非盲目崇拜，打从第一眼就偷偷爱上了你，三十天来，对你的爱情一天比一天深，如今已深得再也离不开你，没有你几乎一分钟也活不下去了。”

布朗宁扭开窗门，做了几次深呼吸，冷静的说：“就算你的爱情绝对真实，也不必急着非马上出嫁不可，难道短短的两年也等不及么？”

“为什么一定要拖延两年呢？”

“让大家都有个冷静考虑的机会，也多少可以把两人悬殊的地位拉近一些。”

“好，只要你不开溜，两年就两年。”

“也许在这两年中，你已经碰到更值得垂爱的男人了。”

“绝对不会的。”林雅兰坚决地摇摇头：“倒是你这人，实在教人有些放心不下。”

布朗宁听得呵呵一笑。

林雅兰直起身子，认真说：“布朗宁，我先警告你，如果两年后你不乖乖回来报到，到时我一定雇用成千成万的枪手，闹得你鸡犬不宁。”

布朗宁倒抽了口冷气，急忙推门跳下车去。

“上哪去？”

“回家。”

“你……你的职责还没完呢。”

“辞职了。”

“干得蛮好，为什么辞掉？”

“功成身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傻瓜，七万块一个月的差事不好找哇。”

“非份之财不取，这就是布朗宁。”

林雅兰默然怔了一会，挥手说：“由你去吧，只是别忘了两年之约。”

布朗宁应了一声，道声再见，回身匆匆走了。

林雅兰遥望着那使她神魂颠倒的背影，泪珠成串洒了下来。

忽然，她想起一句重要的话忘了问他，急急倒车追赶上去。

“布朗宁，布朗宁。”

布朗宁停下脚步，吃惊地回望着她。

“布朗宁，你也真的爱我么？”林雅兰担心的问。

“你以为我真是只布朗宁么？”

林雅兰满意的笑了，拭干眼泪，玉足在油门上使劲一点，车子如飞的驶了出去。

布朗宁又回到那条陋巷，又踏上那条楼梯。

奇怪，楼梯为什么不响了？

布朗宁上去仔细一看，房门已经下锁，玻璃也安装上了。

房租明明付到年底，难道她提前转租了出去？

“二房东，二房东。”布朗宁打开喉咙大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房东从楼角闪了出来。

“王太太，这房子……。”

“修好了，那位张小姐一再交代，限我今天一定完工，你果然回来了。”

布朗宁楞楞地接过钥匙，问：“这些钱……。”

“张小姐替你送来的钱已经足够，说不定还有多呢，改天再仔细算过。”

布朗宁送走二房东，开开房门，扭亮电灯一瞧，忍不住笑了。

房里已然粉刷一新，桌椅床柜收拾的整整齐齐，床头灯下，书桌左角，墙壁四周，尽是漂亮女人的照片，张数虽多，人却是一个——张佩玉。

布朗宁看得不断摇头，笑声自语：“这丫头的名堂真不少。”

布朗宁浴洗完毕，老毛病来了，换上套衣服，不由自主的朝飞达走去，好像不到依露面前转转，便睡不安寝似的。已经三点多了，夜风凉如潭水，路上行人早已绝迹。布朗宁匆匆赶到飞达，依露刚刚把大门关好。

“喝酒，喝酒。”布朗宁捶门大喊。

“打烊了，明天再来。”依露的声音。

“老板娘，”一名酒保说：“这声音有点像布朗宁。”

“管他布朗宁、左轮、还是零点四五，不卖就是不卖。”依露大概太累了。

“不卖算了。”布朗宁叫了一声，回头就走。

“啊哟，”依露惊声说：“真的是布朗宁。”

马上里门、外门、铜门、铁门齐开，依露一阵风似的奔了出来。

“布朗宁，布朗宁，布朗宁……。”

尾　声

一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上什九时二十八分，布朗宁又走进天星小组的总部，又踏上那部他认为可以完全自动的电梯，可是电梯却动也不动。

原本无人看守的一楼大厅，忽然同时出现了十几名大汉，每个人手上都端着家伙，每个人的样子都很骠悍，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亲切的笑容。

“布朗宁，你早到了两分钟。”有人大声告诉他。

布朗宁这才知道，侯先生的约会不但不能迟到，连早到都不成。

这时，又有一名大汉端着枪走上来，笑哈哈说：“布朗宁，还记得我吧？那天我曾经帮过你几枪。”

“当然记得。”布朗宁急忙往旁边闪了闪，避开他的枪口：“那天你那几枪真不赖。”

“客气，客气，我那两手，与你布朗宁差远了。”他嘴上说得谦虚，神态却十分得意。

其他那些人也陆续走上来，把电梯门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突然说：“布朗宁，我们真该谢谢你，那天如果没有你在前面打冲锋，我们天星小组起码也得躺下一半。”

后面立刻有人接口说：“对，有布朗宁带头，既安全、又有效，下次再有什么案子，非得叫我们头头儿把他请过来不可。”

布朗宁笑了笑：“你们能够确定，下次案子的对手不是我布朗宁吗？”

此话一出，每个人都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脖子一仰，同声大笑起来。

好像每个人都认为布朗宁简直是在说笑话，好像每个人都认为布朗宁永远不可能变成他们的敌人。好像每个人都对布朗宁这个人充满了信心。

哄笑声中，电梯自动合起，自动升了上去。

直到电梯升过三楼，布朗宁仍可隐隐听到那些人开心的笑声。

二

“布朗宁先生，您真准时。”秘书小姐的含笑招呼。

“你也越来越漂亮了。”在如沐春风的笑容下，布朗宁发出由衷的赞美。

秘书小姐开开心心的绕过布朗宁，姿态优美的朝里间房门走去。

布朗宁紧随在后，仔细的刻对着上、中、下三围的尺码。

房门启开了，秘书小姐笑脸让到一旁。

布朗宁抬眼望去，宽大的写字台边，张佩玉赫然坐在那里。

“布朗宁，又是几天没见，好吧？”侯先生的态度与前次全然不同了。

“不好，您的近况如何？”布朗宁也洒脱多了。

“老样子。”侯先生指指对面的椅子：“来，坐下来谈谈。”

布朗宁坐在椅子上，三个人正好坐成了三角形。

侯先生隔着宽大的写字台，打量着布朗宁高翘的鳄鱼皮鞋问：“这双鞋子的价钱不低吧？”

“一千二百五十块。”答话的竟是张佩玉。

侯先生笑了笑，说：“以布朗宁目前的身价，已经有资格穿这种鞋子了。”

布朗宁不得不把脚放下，干笑两声说：“您这次约我来，又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事，我只想问你七海帮的情况。”

“这些日子全帮上下都忙得很，也开心得很。”

侯先生忽然叹了口气，说：“但愿他们能开心的久一点。”

布朗宁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

侯先生慢慢的点起烟斗，叭叭的抽了几口，慢慢说道：“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跟中环帮起冲突，丁景泰可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开心不起来了。”

布朗宁立刻说：“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丁景泰与解家父子相处的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那只是蜜月时期，时间一久，双方难免会发生磨擦，一旦发生磨擦，后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如果……，”张佩玉沉吟了一下：“如果有布朗宁居中调停，我想一定会好许多。”

“当然，如果有布朗宁站在中间，事情会好办得多。”侯先生一面抽香烟，一面眼睛一翻一翻的看着布朗宁：“问题是布朗宁可不可能长久做他们两帮的调人。”

布朗宁居然摇摇头。

张佩玉急忙追问：“为什么？他们不都是你的好朋友吗？”

布朗宁沉默了一会，才说：“不瞒两位说，我最近打算出趟远门。”

“什么？”张佩玉不禁大吃一惊：“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

布朗宁笑了笑：“这两天才决定的。”

“到哪儿去？”侯先生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东京？”

“可能去转一转。”

“去干什么？”侯先生吐着烟圈：“去报仇？”

“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布朗宁，你的想法落伍了。”侯先生直起身子说：“报仇也并不一定使用暴力，对方既是黑社会人物，就难免有违法的地方，如果能够把他绳之于法，还不是一样？”

“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处理。”

张佩玉忍不住又在一旁说：“布朗宁，你的情形我已经大概向侯先生报告过，他在东京警视厅有不少朋友，只要你走合法的途径，那些人一定可以帮上你的忙。”

布朗宁不断的在点头，对他们的关爱十分感激。

侯先生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郑重的放在布朗宁面前，说：“这是我几个朋友的通讯处，你可以随时去找他们，不过你要明白，他们永远是站在法律一边的，你做的合法，他们一定会全力协助你，如果违法，他们也照样会抓你。”

“这个我知道。”

“最后，我不得不警告你，尽量别动枪，千万别犯法，一旦有了案底，前途就整个完了，但愿你好自为之，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

“谢谢您的关照，我自会小心处理。”

说完，他收起面前的信封，却慢慢掏出那只亮晶晶的手枪。枪身出鞘，立刻在手指上旋转起来，一直转到宽大的写字台。

“把它留下干嘛？”侯先生诧异的问。

“处理这类事情，怎么能够使用您所赐给我的枪只？”

侯先生赞赏的点点头，说：“嗯，难得你想得周到，我暂时替你保存，随时回来，随时来取。”

布朗宁默默的瞧了两人一会，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侯先生微微摇头，猛吸了口烟，自言自语说：“布朗宁变了，变得比以前懂事多了。”

张佩玉不禁轻叹一声，说：“人嘛，早晚总是要变的，您说是不是？”

侯先生同感的点点头，伸指探进布朗宁的机环，慢慢转动起来。

谁知转了半晌，那只枪依然睡在台子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侯先生。”张佩玉含笑说：“布朗宁不是那么容易上手的。”

“没关系。”侯先生充满自信说：“慢慢来，只要有恒心，总有一天被我转到手里。”

全书完

残金缺玉

残金掌

还没到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城里，大雪纷飞，家家户户的房顶，都堆着厚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只见天地相连，迷迷蒙蒙的一片灰色。

风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积雪片片飞落，寒蛰惊起，群鸦乱飞，大地寂然。

西皇城根沿着紫禁城的一条碎石子路上，此刻也静静的没有一条人影，唯有紫禁城上巡弋的卫士，甲声锵然，点缀着这寒夜的静寂。

可是你越往回步走，天就彷佛越早，西城大街上，灯火依旧通明，街上冒着风雨来往的人们也有不少，此时正值满清初叶，国势方殷，北京城里，天子脚下，更显得那么国泰民安，一派富足之气，沿街的几家大菜馆里，酒香四溢，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

街的尽头，就是最负时誉的西来顺涮羊肉馆，朝街的大门，挂着一层又厚又重的门帘子，一掀帘子，就是一股热气。

门里是一间大厅，密密放着十来张圆桌面，上面搁着火烧得正旺的大火盆，这是吃烤肉的，不管三教九流，认不认识，大伙儿围着圆桌面一站，右腿往长板凳上一搁，三杯烧刀子下肚，天南地北一聊，谁跟谁都成了好朋友，尽管一出门，又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从外屋往里走，经过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是分成一间间的雅座，屋里当然也都升着旺旺的火，那才是算真正吃涮羊肉的地方。

这天西来顺里里外外，显得格外的忙碌，院子靠左边的一间屋里，不时传出粗豪的笑声，伙计们进出这间屋子，也特别殷懃。

原来北京城最大的镖局，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刚掌司徒项城正在此屋宴客，司徒项城领袖着大河南北的武林英雄，有二十年之久，真可说得上声名显赫，店里的伙计谁不想巴结巴结这样的主儿？

忽地，西来顺大门外，飞快的驶来一辆大车，车旁左右护伴着两匹健马，马上的彪形大汉，浓眉重锁，都像是心里担着很大的心事。

他们矫健的翻身下了马，拉开车门，从车里扶出一位面色淡黄的颀长汉子，那汉子双目微阖，气若游丝，连路都走不动了。

两个彪形大汉半扶半抱着他，急遽的走进西来顺门里，掌柜叶胖子连忙迎上来，问道：“郭二爷，敢情这是怎么啦？病成这样，要不要叫人到卷帘子胡同替您找施大夫来？”

彪形大汉们没理他，粗着声音问道：“我们总镖头在哪间屋？劳你驾快带我们去。”

叶胖子察言辨色，知道准又是有事发生了，再也不多废话，领着他们穿过院子。

两个彪形大汉一推门，事情的严重，使得他们不再顾到礼貌，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声：“总镖头。”

金刚掌司徒项城正在欢饮着，座上的俱是两河武林中成名露面的豪士，忽然看到有人不待通问就闯了进来，正待变色，目光一扫，扫在那面色淡黄的汉子脸上，倏地面容惨变，惊得站了起来，急切的问道：“二弟，你怎么啦？”

座上诸人都惊异的看着他，那两个彪形大汉抢上两步，齐声道：“小的们该死。”

司徒项城急得脸上已微微是汗，顿着脚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过一把凳子，扶着那病汉坐了下来，希望他能回答自己的话，但那汉子此刻正是命在须臾，根本无法说话了。

司徒项城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不真是特别严重的事，怎会露出这种着急的样子？皆因这垂死的病汉，是他生死与共的患难弟兄，镇远镖局的二镖头，北方武林使剑的名家青萍剑郭铸，何况在这郭铸身上，还关系着八十万两官银呢。

两个彪形大汉惶恐的跪了下去，道：“小的们该死，无能替总镖头尽力，二镖头受了重伤，保的镖也全丢了。”

司徒项城更是急得不住顿足，连声道：“这真是想不到，这真是想不到，镖是在哪里丢的？劫镖的是些什么人？二镖头受了什么伤？”

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抢着说道：“镖才走了一天，大家全都没想到会出事，过了张家口，有个树林子，树林也不大，就在那里，出来了一个独臂怪客，全不讲江湖过节，郭二镖头三言两语，就和他动上了手。哪知凭郭二爷那样的武功，不出三招，就中了那人一掌，小的们跟着总镖头保镖也有不少时候了，还没有看见比那人手段更毒、武功更高的，就凭着一人一掌，将我们镖局里的连趟子手带伙计一共二十多人，杀得一个不留，除了小的和王守成两个之外，全死在树林里。”讲到这里，他声音也哑了，眼睛里满布恐怖之色，像是那残酷的一幕此刻仍在惊吓着他。

座上群豪也一齐动容，金刚掌司徒项城更是惨然变色道：“快讲下去！”

那汉子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人留下小的们两人，叫小的们回来告诉总镖头，就是要叫北京城里的三家镖局子三个月里一齐关门，不然无论哪家镖局保的镖，不出河北省就要被劫，而且绝对不留一个活口。说完身形一动，就失了踪影。”

金刚掌司徒项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大的口气！”

那汉子一惊，不敢再往下说，司徒项城却又道：“说下去。”

那汉子望了坐在椅上，仍在挣命的青萍剑郭铸一眼，说道：“小的们一看那人走了，镖车却全在那儿，正说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哪知树林外又驰来十几匹马，马上全是一色黑衣的大汉，一人抵着一辆镖车走了，小的们人单势孤，不敢和他们动手，不是小的们怕死，实因小的们还要留下这条命来传这个消息。”

司徒项城哼了一声，那汉子低下头去，又说道：“小的们一看镖局里的弟兄全断了气，只有郭二爷胸口还热，小的们这才将郭二爷护送到北京城里，到了镖局一看，说是总镖头在这里宴客，小的们不敢作主，才跑到这里来。”

司徒项城听完了，沉着脸没有说话，座上群豪内中正有北京另两家镖局的总镖头，铁指金丸韦守儒、劈挂掌马占元，以及保定双杰，和方自南游归来的武林健者龙舌剑林佩奇。

龙舌剑林佩奇本在凝神静听，此刻突然问道：“郭二爷所中之掌，是伤在哪里？”

那汉子想了一会，说道：“那人身手太快，小的们也没有看清，像是在胸腹之间。”

龙舌剑林佩奇哦了一声，转脸对司徒项城道：“可否让小弟看看郭兄的伤势？”

司徒项城叹了口气，说道：“郭二弟伤势不轻，唉，这可真教我如何是好？”

龙舌剑林佩奇走到郭铸椅前，轻轻解开他的衣襟，突地惊唤道：“果然是他。”

诸豪俱皆一惊，齐声问道：“是谁？”语气中不禁带出惊惧之音。

龙舌剑林佩奇转过身来，仰天长叹道：“想不到绝迹武林已有十七年的残金毒掌今日重现，看来我辈不免又要遭一次劫数了。”

这“残金毒掌”四字一出，方近中年的劈挂掌马占元，及保定双杰孙氏兄弟还不过仅是微微色变而已，年纪略长的铁指金丸韦守儒及金刚掌司徒项城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

两人齐都猛一长身，果见青萍剑郭铸左乳下赫然印着一个金色掌印，直透肌肤，最怪的是此掌只剩下三个手指：拇、中两指似已被刀剑极整齐的齐根截去，金刚掌司徒项城见此掌印，面色更是立刻变得煞白，颓然又倒在椅上。

龙舌剑林佩奇摇头叹道：“这残金毒掌隐现江湖将近百年，每一出现，武林中便要遭一次劫难，怪就怪在百年来，江湖传言此人已死过四次，但每隔十余年，此人必又重现，远的不谈，就拿十七年前那一次，小弟与司徒兄都是在场目击的，眼看此人身受十三处创伤，又中了四川唐门兄弟姐妹五人的绝毒暗器，绝对再难活命，哪知此刻却又重见了。”

金刚掌司徒项城也愁容满脸的说道：“十七年前，家父怒传英雄帖，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同歼此人，华山绝壁一役，中原豪杰五十余人被此人连伤了三十二个，但他也眼看不能活命，尤其是终南大侠郁达夫一剑直刺入左胸，唐家的毒药暗器，天下亦是无人能解，方道武林从此少了一个祸害，哪知……唉，难道此人真成了不死之身吗？”

他又看了看青萍剑郭铸，见他呼吸更形沉重，目中不禁汨汨流下泪来，悲切的说道：“二弟的命，眼看是不行了，这残金毒掌手下，的确是从未留过活口，二弟这一死，唉！”

群豪亦是相对唏嘘，保定双杰的老大孙灿突然说道：“难道天下之大，就没有人能制住此人吗？”

龙舌剑林佩奇摇头道：“当今武林，不是小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确没有此人的对手，只有潇湘剑客的后代，与此人不知有什么渊源，只要有萧门中人在场，天大的事，此人也绝不出现。”

孙灿接口说道：“此人既是天下无敌，怎么又会四肢残缺呢？”

龙舌剑林佩奇说道：“孙兄到底在江湖的时日还短，连这武林中盛传的事都不知道。七十年前，残金毒掌与当年使剑第一名手潇湘剑客萧明比试剑术，潇湘剑客以“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赢得他半招，但也没能伤得了他，哪知此人却一怒，自行断去右手的拇、中二指，声言从此不再使剑，至于此人左臂之缺，据说是被东海三仙中的悟真子所断，但其中真相，却无人知道，东海三仙，近五十年来，已不履人世，存亡俱在未可知之数，唉，除了东海三仙之外，又有谁能制得住他呢！”

始终沉默着未发一言的铁指金丸韦守儒突说道：“若是潇湘剑客的后人能改变五十年来不管世事的作风，此次也许能稍挽江湖的劫运，但萧门中人一向故步自封，恩仇了了，除非有当年潇湘剑客手刻的竹木令，才能请得动他们。”

他转首向龙舌剑问道：“林兄侠踪遍及宇内，可知道今日武林中人有谁还持有竹木令的，或可设法一借？”

林佩奇沉吟了半晌，说道：“当年潇湘剑客的竹木令，一共才刻了七面，百年来流传至今，就是还有剩下，也必为数不多了。何况这种武林异宝，所持之人，必是严密保藏着，不待自身事急，谁肯拿出来借与别人？”

大家又沉默了半晌，金刚掌司徒项城站起身来，说道：“小弟此时实是心乱得很，郭二弟眼看就要丧命，八十万两官银也无望复得，想不到镇远镖局数十年来辛苦创立的基业，从此毁于一旦，就是小弟，唉！恐怕也要毁在这件事上，小弟五中无主，真不知该怎么应付此事才好，诸位与小弟都是过命的交情，想必能了解小弟的苦衷，小弟此刻得先回家去料理此事，还得设法赔这八十万两银子。”

他惨然一笑，又道：“小弟就是鬻妻典子，也得赔出这八十万两银子，然后小弟豁出性命，也要与这残金毒掌周旋一下。”

他话说至此，诸人心中也俱都惨然，尤其是铁指金丸韦守儒与劈挂掌马占元，看着镇远镖局的前车之鉴，自己的镖局又何尝再能维持多久，更是心事百结，无法化解得开。

诸人正自唏嘘无言，门外突有咳嗽声，司徒项城厉声问道：“是谁？”

门外答道：“是我。”一个伙计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持着一张纸柬，躬身说道：“隔壁有位公子，叫小的将这张字条交给司徒大爷。”

司徒项城眉心一皱，接了过来，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司徒项城一眼看完，脸上突现异色，对店伙说道：“快去回复那位公子，说是司徒项城立刻便去拜望，请那位公子稍候。”

店伙应声去了，司徒项城转脸对诸人说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想不到我等自思无望得到之物，无意中却得到了。”

他将纸柬交给林佩奇，又道：“这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

林佩奇接过一看，见上面写得好一笔赵字，看了一遍，笑着念道：“小弟偶闻君言，知君欲得竹木令一用，此物小弟却是无意中得之，不嫌冒昧，欲以此献与诸君。”他目光一抬，说道：“这真是太巧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那店伙又进来说道：“邻室公子此刻就在门外，问司徒大爷可容他进来拜见。”

司徒项城忙道：“快请进来。”

他正待出门迎接，门外已走入一个身着华丽衣裳的少年，当头一揖，笑道：“小弟无状，作了隔墙之耳，还请诸君恕罪。”

诸人忙都站了起来，司徒项城拱手道：“兄台休说这等话，兄台如此高义，弟等正是感激莫名，兄台如此说，岂非令弟等无地自容了吗？”

那少年一抬头，只见他双眉斜飞入鬓，鼻垂如胆，的确是一表人材，唯有脸上淡淡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金色，而且双目带煞，嘴唇稍薄，望之略有冷削之气，但谈笑之间，却又令人觉得他和气可亲。

那少年又朗声笑道：“阁下想必就是名闻武林的金刚掌司徒大侠，小弟久闻大名，常恨无缘拜识，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之龙，小弟虽是个无用书生，平日最钦佩的却是啸傲江湖，快意恩仇的武林豪士，今日得以见到诸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司徒项城谦谢了几句，客气的招呼着他坐了下来，将座上诸人一一为他引见了。

那少年自称姓古，名浊飘，是个游学士子。古浊飘口若悬河，胸中更是包罗万象，天南地北，三教九流，彷佛都知之甚详，而且口角生风，令人听之不觉忘倦。

但司徒项城心中却急得很，只望他提到那竹木令。古浊飘眼角一转，已知他心意，笑道：“小弟日前偶游江南，无意之中帮了一个落魄世家的大忙，那人却送了小弟一块木牌，说是小弟浪迹天涯，此物大是有用，小弟问他那是何物，那人才告诉小弟此木牌便是他家世代相传下来的竹木令，其先祖得自潇湘剑客，对小弟之举无以为报，就将它送与小弟。”

他笑了一笑，又道：“但小弟只是个游学的书生，与武林中素无恩怨，而且小弟孤身飘泊，身无长物，绿林中的好汉，也不会来打小弟的主意，得此至宝，却苦无用处，想不到今日却凭着此牌，结交到如许多素所仰往的侠士，真教小弟太高兴了。”

说罢，他仰首一声长笑，笑声清越，但却带着一种难以描绘的冷削之气，坐在椅上的青萍剑郭铸，听了这笑声，突然面现惊惶之色，双手一按椅背，想挣扎着坐起来，但他身中当世掌法中至毒至狠的残金掌，全仗着数十年来从未间断的修为，才挣扎到现在，此时微一用力，但觉内腑一阵剧痛，肝肠都像已全断，狂叫一声，倒在地上气绝死去。

诸人俱都又是大惊，司徒项城与他数十年生死与共，自然是最伤心，扑上去抚着他的尸身，顾不得一切，竟失声哭了起来。

诸豪亦是神伤不已，那古浊飘望着这一切，脸上突然泛起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其中所包含的情感，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解释不出。

但是这表情在他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在场诸人绝不会注意到他这一闪而没的表情，何况就是注意到了，也无法了解其中的意义。

龙舌剑林佩奇以手拭目，黯然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司徒兄请别太难过，这当前的危机，还待司徒兄为大家解决，若是您不能振作起来，那大家更是不堪设想了。”

龙舌剑林佩奇与司徒项城亦是友情深厚，是以他才这么说，司徒项城虽是悲伤非常，但他究竟闯荡江湖多年，那种特有的镇静和果断，都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闻言忙收摄了情感，站起来向古浊飘一揖到地，说道：“兄台仗义援手，将武林中视为异宝的竹木令慷慨借与小弟，因此兄台不仅是小弟一人的恩人，就是天下武林同道，也会感激兄台的。”

古浊飘忙也还着礼，一面伸手入怀，取出一块木牌，想是因年代久远，已泛出乌黑之色，说道：“兄台的话，小弟万万不敢当，这竹木令，就请兄台取去，小弟虽然无能，但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在所不辞，只是兄台千万要节哀。”

司徒项城谨慎的接了过去，仔细望了一眼，只见那木牌上细致的刻着一个背插长剑的长衫文士，负手而立，果然是昔年潇湘剑客威镇天下的竹木令，遂说道：“兄台既是如此，小弟也不再说感激的话了。”

他转首又向龙舌剑林佩奇说道：“如今事已如此，一刻也耽误不得，林兄赶快拿着此令，往江苏虎丘去求见潇湘剑客的后人飞英神剑萧旭，求他看在同是武林一脉，出手相助，共挽此武林浩劫。”

龙舌剑应声接了，司徒项城又道：“路上若遇到江湖同道，也将此事说出，请他们到京师来共同商量一个办法，须知残金毒掌一出，便是武林中滔天大祸，单凭萧门中人，怕也未见得能消弭此祸，此事关系天下武林，绝不是一个小小镇远镖局的事，林兄千万要小心。”

龙舌剑林佩奇说道：“事不宜迟，小弟此刻便动身了。”说着他向众人告辞，又向古浊飘道：“古兄若无事，千万留在京师，小弟回来，我要向古兄多亲近。”说罢便匆匆去了。

司徒项城又向保定双杰道：“两位能否将令叔的侠驾请来，昔年华山之会，令叔与先父俱是为首之人，若能请得他老人家来，那是再好没有了，只是闻得令叔亦久已不闻世事，不知道他老人家……”

孙灿抢口说道：“家叔虽已归隐，但若闻知此事，绝不会袖手的。”

司徒项城道：“那是最好的了，此间若有天灵星来主持一切，小弟就更放心了。”

古浊飘一听“天灵星”三字，眼中突然现出夺人的神采，望了保定双杰一眼，孙灿只觉他目光锐利如刀，暗忖道：“此人一介文弱书生，眼神怎的如此之足？看来此人大有来历，必定还隐藏着些什么事，但他既然仗义援手，隐藏着的又是什么事？”

司徒项城扶起青萍剑的尸身，替他整好衣冠，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

古浊飘面上又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暗忖道：“别人杀了你的兄弟，你就如此难受，但你杀别人时，心中又在想着什么呢？”

但是这念头不过是隐在心底而已，别人又怎能知道呢？

事既已了，大家就都散去，司徒项城虽然心乱如麻，但仍未忘却再三的感激着古浊飘，并且请他无论如何要常到镇远镖局去。

夜色更浓，金刚掌司徒项城伴着青萍剑的尸身，感怀自己的去处，不禁唏嘘不已。

但正如古浊飘所想的，当他杀着别人时，心中又在想着什么呢？武林中恩仇互结，彼此都是在刀口上舐血吃的朋友，是非曲直，又有谁能下一公论呢？

孙灿蒙蒙的躺在床上，晚上他所听到的和见到的一切，此刻仍在他心里缠绕着。

夜静如水，离天亮不过还有一个时辰了，他听到邻室的弟弟孙琪，已沉重的发出鼾声，但是他睁着眼，仍没有睡意。

他的叔叔天灵星孙清羽，昔年以心思之灵敏，机智之深沉，闻名于天下，他自幼随着叔叔，心灵远虑，大有乃叔的作风，而且先天也赋有一种奸狡的禀性，远不及他弟弟的忠厚。

此刻，他心中反复的在思量着一切，现在武林中浩劫将临，正是他扬名立身的机会，他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来期待着事情的来临。

窗子关得严严的，窗外的风雪更大，但一丝也透不进来，他想道：“武林纵有滔天大祸，我只要明哲保身，不闻不问，又与我何干？这不正如窗外风雪虽大，我却仍然安适的眠在被窝里一样？”

于是他笑了，但是他的笑并未能持续多久，突然，窗子无声的开了，风雪呼的吹了进来，他正在埋怨着窗子未关好，一条淡黄色的人影，比风雪还急，飘落在他的床前。

那种速度，简直是人们无法思议的，孙灿陡然一惊，厉声问道：“是谁？”

那人并没有回答，但是孙灿已感觉到他是谁了，虽然他不愿相信他就是残金毒掌，但那人淡金色没有左袖的衣衫，没有一丝表情，若不是两只眼睛仍流动着夺人的神采，直令人觉得绝非活人的面容，孙灿已确切的证实了他自己的感觉。

那人望着孙灿所显露的惊惧，冷冷的笑了起来，但是他的面容，并未因他的笑而生出一丝变化，这更令孙灿觉得难以形容的恐怖。

孙灿多年来闯荡江湖，出生入死的勾当，他也干过不少，这种恐惧的感觉，却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的，但是他并未忘却自卫的本能，初时猛一用力，人从床上窜了起来，脚化双飞，左脚直踢那人的小腹，右脚猛踹那人期门重穴。

这正是北派谭腿里的煞着“连环双飞脚”，他原以为这一招纵不能伤得了此人，但总可使他退后几步，那时他或可乘机逃走。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脚步一错，极巧妙的躲开了此招，右掌斜斜飞出，去势虽不甚急，但孙灿只觉得躲无可躲，勉强收腿回挫，但是那掌已来到近前，在他胸腹之间轻轻一按。

他只觉得浑身彷佛得到了一种无上的解脱，然后便不再能感觉到任何事了。

望着他的尸身，那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像是“有些歉意”的神情，身形微动，便消失在窗外的风雪里。

这是第二个丧在残金掌下的成名英雄。

这更加深了群豪对残金毒掌的恐惧和愤恨，也加速了天灵星孙清羽的到来。

不到几天，北京城里群豪云集，光是在江湖上已成名立万的英雄，就有二十余人，其中最享盛名的有天灵星孙清羽、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和江湖后起之秀中最杰出的高手入云神龙聂方标。

金刚掌司徒项城打着精神来应付着这些武林豪客，但是龙舌剑林佩奇仍毫无消息，却令他着急，直到第一天南来的武林中人告诉他，江南武林已传出江苏虎丘潇湘堡已有萧门中第四代弟子里，最出类拔萃的玉剑萧凌北上，司徒项城才稍稍放下心来。

数十年来从来不曾参与武林恩仇的萧门中人，此次居然破例，司徒项城这才将巧得竹木令的事说出。

于是古浊飘也成了群豪们极愿一见的人物，但自从西来顺一别，古浊飘便如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司徒项城奇怪着，他究竟是什么人？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再现踪迹呢？

这问题自然除了古浊飘之外，谁也无法解答。

这天黄昏，风雪稍住，金刀无敌黄公绍拉了铁指金丸韦守儒和八步赶蝉程垓一起到城北的鹿鸣春去吃烤鸭，三人喝得醉醺醺的出来，也不坐车，也不骑马，冒着寒在街上溜跶。

三人年纪虽大，豪兴仍存，三杯烧刀子下了肚，更彷佛回到少年时啸傲江湖，驰骋江河的劲儿，高谈阔论著当年的恩仇快事和风流韵迹。

风雪虽住，但僻静的路上一入夜便绝少人行，此时远处却有马蹄踏在冰雪的声音传来，那马越来越近，马上是个穿着鲜红风氅的少女，东张西望的像是在寻找着途径。

黑夜中虽看不清这少女的面目，但却彷佛甚美，金刀无敌少年时本是走马章台的风流人物，此时见了这少女便笑道：“若是小弟再年轻个十岁，定要上去搭讪，管保手到擒来。”

那少女见有人说话，柳眉一竖，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三个已有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心想讲的未必有关自己，便未在意。

哪知程垓见了，却哈哈笑道：“怎么，老哥哥，咱们年纪虽大，但是无论说卖相也好，说标劲儿也好，比起年轻小伙子，可绝不含糊。你看人家大姑娘不是向咱们飞眼儿了吗？”

金刀无敌也笑个不住，铁指金丸平日虽很沉稳，但此时多喝了两杯，也胡言乱语了起来，凑趣说道：“这就叫做“姜是老的辣”，真正识货的小妞儿，才会找着咱们呢！”

那少女忍着气，听了半天，才确定他们在说自己，微勒缰绳，停住了马，娇嗔着问：“喂，你们在说谁呀？”

金刀无敌祸到临头，还不知道：“大姑娘，我们在说你呀！”

那少女平日养尊处优，哪曾听到过这种轻薄话？随手一马鞭，抽到黄公绍头上，黄公绍随便一躲，笑道：“大姑娘怎么能随便打人。”

哪知那马鞭竟会拐弯，鞭稍随着他的去势一转，着着实实抽在金刀无敌的头上。

黄公绍这才大怒，叱道：“好泼妇，真打呀！”

那少女叭的又是一鞭，娇叱道：“非打你不可。”

金刀无敌亦非泛泛之辈，这鞭怎会再让她打中？往前一欺身，要去抄鞭子，口中说道：

“今天老爷要教训教训你这个小娘儿们。”

哪知那马鞭眼看势竭，却又呼的回抡过来，鞭稍直点黄公绍肩下的“玄关”穴，黑夜之中，认穴之准，使得黄公绍这才知道遇见了武林好手。

八步赶蝉程垓也惊道：“这小妞居然还会打穴。”

黄公绍一侧身，躲过这一鞭，喊道：“你是哪派门下？可认得我金刀无敌黄公绍？”

他想凭着自己的名头震住这少女，哪知人家才不卖帐，反手又是一马鞭，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姑娘的来历！”

黄公绍可没有想到人家凭什么说出此话，反而更怒，错步躲开了马鞭，却疾出一掌，却在那马的后股上，金刀无敌武功不弱，这一掌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力道，那马怎受得住？

痛极一声长嘶，前腿人立了起来。

那少女娇叱道：“你是找死！”

随说着话，身形飘然落在地上，手中所持的马鞭，竟抖直了当做剑使，一招“柳絮如雪”化做漫天鞭影，分点黄公绍鼻边“沉香”、肩下“肩井”、左脉“乳泉”三处要穴。

黄公绍再也没有想到，此少女竟能使出内家剑术里的上乘手法，一声惊呼，身形后仰，嗖的倒窜出去，虽然躲过此招，但却躲得狼狈已极。

那少女娇叱一声，如影附形，漫天鞭影又跟了上去，黄公绍左支右绌，极为勉强的招架着，但眼看又是不敌。

八步赶蝉和铁指金丸韦守儒，见金刀无敌堂堂一个成名英雄，竟连一个少女都敌不过，酒意上涌又是敌忾同仇，竟不顾自己的身分，齐一纵身抢了上去，出拳如风，居然围殴了。

那少女冷笑一声，说道：“想不到两河武林里，全是这么不要脸的东西！”手中马鞭，忽而鞭招，忽而剑法，饶是八步赶蝉等三人俱是坐镇一方的豪杰，却丝毫奈何她不得。

忽然，街的尽头，有人踏马高歌而来，歌声清朗，歌道：

“斫鱼作鲊，酒面打开香可酢，相唤同来，草草杯盘饮几杯。

人生虚假，昨日梅花今日谢，不醉何为，从古英雄总是痴。”

歌声歇处，马也来到近前。

此时那少女虽然武功绝佳，但到底内功稍差，被三个武林好手围攻，气力已然不济，但手中马鞭招式精绝，出手更不留情。

马上的人惊叹了一声，也勒住了马，却正是一别多日的古浊飘。

古浊飘坐在马上，极为留意看着那少女所使的招式，突然喊道：“住手，大家都是自己人，怎么打了起来？”

但四人仍然打得难解难分，古浊飘急道：“小弟古浊飘，韦大侠快请住手，这位姑娘是小弟的朋友。”

铁指金丸一听是古浊飘，才猛一收势退了出来，他一使力出汗，人也清醒了，想自己堂堂三个在武林中已具声名的人物，为着个见不得人的理由竟围攻一个少女，日后江湖传出，岂非成了笑话？何况这少女武功颇高，招式尤其精妙，必定大有来头，心中正自有些后悔。

古浊飘这一来，正好替他做了下台之阶，他拱手向古浊飘道：“古兄怎的一别多日，也不见面，此女既是古兄的朋友，便是天大的事也应抹过。”他转身喝道：“黄兄、程兄，快请住手，我替你们二位引见一位好朋友。”

黄公绍、程垓忙应声住了手，那少女正感气力不济，也乐得休息，但却仍然杏眼圆睁，显然并不想就此善罢罢休。

她心中奇怪着这少年和自己素不相识，怎会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朋友？她武功虽高却是初出江湖，前几天有个江湖阅历极为丰富的人陪着她还好一些，这两天那人因着另一极重要的事又折回江南，她才感到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事的确是她无法理解，无法应付的。

她初次动手，满以为凭着自己的武功，定可得胜，不料苦战不下，还险些落败，心里更是难受，她却不知对手三人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她战败一人，已可扬名江湖，此刻三人若不是因她年纪尚轻，交手经验太少，怕早已落败，心里的难受，更不知比她胜过多少倍，她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竟愣在那里了。

这边铁指金丸韦守儒早已替古浊飘引见了程垓和黄公绍两人，两人此刻酒意已消，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古浊飘聪明绝顶，早已看出那少女的来历，心中暗笑道：“你们这真叫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日后你们清楚了这少女的来历，怕不急得要跳河。”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露，韦守儒以为他真和那少女是朋友，便向他问那少女的师承门派，他也随口支吾了过去。三人应了几句又再三请古浊飘一定要到镖局来，便没趣的走了。

胭脂扣

古浊飘此时早下了马，见那少女站在那里发楞，睁着两只大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缓步走了过去，见那少女的风氅，动手时早已落在地上，鲜红的衣服落在雪地上，形成了一种美妙的配合。

他俯身拾起了风氅，抖去了上面沾着的雪，走到那少女身前，一揖到地，笑道：“姑娘千万别生气，也不要和那种人一般见识。”

那少女正自满腹心事，她被那三人的轻薄言语所激怒，此刻气尚未消，看见那三人已走了，气不禁出在古浊飘身上，呼然一马鞭，竟向古浊飘抡出。

古浊飘似乎根本不懂武功，看见马鞭抽来，急忙去躲，但脚下一个踉跄，马鞭虽未抽着，人却跌倒在地上，发急道：“姑娘千万可别动武，小生手无缚鸡之力，怎挡得住姑娘的一鞭子！”

那少女一鞭将古浊飘抽到地上，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歉意，暗忖道：“此人与我无冤无仇，也不曾得罪过我，而且好歹还解过我的围，我何苦抽他一鞭子？唉，为什么这两天我的脾气变得这么暴躁？”

她看着他仍倒在雪地上，北京城连日大雪，地上的雪已积得很厚，有些地方还结成冰，很滑，他想爬起来，但挣扎了两次，都又跌在地上，那少女心里更觉得歉然，忖道：“看来此人真是个文弱书生，这一下不知跌伤了没有？”

她一念至此，不禁伸出手来想扶他一把，但瞬即又发觉不妥，将手中的马鞭伸了过去，意思也是想帮他站起来。

古浊飘连忙喜道：“多谢姑娘。”伸手接过那马鞭，那少女不知怎的，像是脚下也是一滑，竟觉得站不稳。古浊飘一用力想爬起来，那少女竟也随着这力量摔倒了，这一下两人倒做一团，古浊飘手脚乱动，竟将那少女压在地上。

冰雪满地，那少女却觉得一股男性的热力使她浑身发热，不禁又羞又气，猛的将古浊飘远远推到旁边，翻身跃了起来，想发怒，又是无从发起，回头去找自己的马，却四处找不到，原来那马已在他们动手时跑了，她毫无办法，拾起风氅，便走了。

哪知古浊飘这一下爬起来倒快，骑着马赶了上来，高声呼道：“姑娘慢走。”晃眼便追到少女身侧，涎脸笑道：“姑娘可是刚到北京城来？”

那少女对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理他，他却自语道：“天这么黑了，一个姑娘家人地生疏真不方便，去投店吧，客栈里的那些人又都不是好东西……”

那少女这两天在路上果真吃尽了苦头，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闻言不禁觉得这句话真是说中了自己的心意，古浊飘摇着头，又说道：“我倒知道城里有个地方，既干净，又安静，而且主人是个正人君子，姑娘家住在那里，真是再好没有了。”

那少女忍不住问道：“在哪里呀？”

古浊飘一笑说道：“不瞒姑娘说，那里便是小生的窝居，姑娘若不嫌简陋，勉强倒可歇息一晚。”

那少女实是不愿投店，闻言忖道：“这少年书呆子模样，谅也不敢把我怎样，现在天这么晚了，我又无处可去，不如就到他那里去吧！”

古浊飘见她不答话，便问道：“姑娘可是愿意了？”

那少女点点头，他连忙爬下马背，喜道：“那么姑娘就请坐上马，小生领着姑娘去。”

那少女忖道：“这书呆子真是呆得可以，我若骑上马，他怎跟得上我？”侧脸望了他一眼，但觉他俊目垂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英俊得很，心里不禁微微生出好感，说道：“你那里远不远？”

古浊飘忙道：“不远，不远，就在前面。”

那少女道：“那么我们就走一会好了。”

说完又觉得“我们”这两字用得太亲热，突的脸泛桃红，羞得低下了头，幸好古浊飘却像没有注意到，只管兴匆匆的走着。

三转两转，到了一个大宅子的门口，古浊飘道：“就在这里。”

那少女见这房子气派甚大，占地颇广，不禁怀疑的望了他一眼，问道：“这屋子里没有别人吗？”

古浊飘又是一笑，道：“除了下人之外，就只小生一人，姑娘请放心好了。”

那少女脸上又是一热，古浊飘拍开了门，领着她走进屋里。那少女见房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仆人亦多，竟像是高官富商所居，心中奇怪道：“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路？看样子不像是个书呆子，却又呆得可以，看样子只是个书生，怎的所住的地方又是这样华丽？”

她虽然奇怪，但也并未十分在意。

古浊飘殷懃周到，张罗茶水，添煤生火，大厅顿时温暖如春，瞬又摆上夜点，也都是女孩子家素日爱吃的东西。那少女连日旅途奔波，第一次得到这么好的享受，心里不觉对他又添几分好感，居然也有说有笑起来，不似方才爱理不理的样子。

她风氅早已脱下，此时索性连背上的剑也撤了下来，那剑似乎比普通的剑短了两寸，剑鞘非金非铁，通体纯白，竟似上好的玉所制，古浊飘看了一眼，嘴角又泛起笑容。

此时夜已很深，大厅里点着十数枝盘龙巨烛，炉火生得正旺，甫自风雪中归来的人，得此住所，真不知置身何处。

那少女浅浅喝了两口上好的竹叶青，烛光下穿着一套粉绿色的紧身衣裤，更显得丰神如玉，绰约多姿，何况她笑语间眼波四转，艳光照人，古浊飘望着她，不觉痴了。

那少女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脸一红，站了起来，说道：“我要睡了。”

古浊飘一惊，忙道：“房间已收拾好了，我这就带姑娘去。”

那少女掇起风氅，她随身并没带什么东西，只有小小的包袱和那柄剑，她对那柄剑看得似乎很珍重，小心的拿着，跟着古浊飘穿出大厅，经过走廊，到了一间房间。她推门一看，那房间布置得宛如女子闺阁，竟似特为她准备的，古浊飘到了门口，便止住了脚步，说：“姑娘早点安息吧。”

那少女点头嫣然一笑，走进房里，带上门，心里暗自思忖着：“这人倒真是个正人君子，连我的房他都不踏进一步。”转念又想着：“他叫什么名字，我都还不知道，他也不问我的姓名，这人可真怪。”

她心中反复思索着，想来想去都是古浊飘的影子，想起方才雪地的一幕，又不禁独自羞得脸红红的。

哪知门外突然又有敲门的声音，她问道：“是谁呀？”

门口却是古浊飘的声音说道：“是我，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那少女芳心一动，漫应道：“你进来嘛！”

门被推了开，古浊飘带着奇异的光彩走了进来，那少女正斜倚在床边，古浊飘笔直的走了过来，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说，又害怕，不敢说，可是非说不可。”

他说着走着，脚似无意中一踩在那少女脚边，忙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少女被他这么一踩，无巧不巧的正踩在她足侧的“涌泉”穴，浑身顿时一软，全然失去了气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心中一急，哪知古浊飘像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又接着说：“我一看见你，心里就觉得说不出来的喜欢你，就想和你接近。”

他迟疑的住了口，鼓着勇气又说道：“你要是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

那少女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听了又羞，又急，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她从未听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敢向她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居然当着她面，赤裸裸的说出来，她焉能不羞，不急？但此人却又是她暗暗在喜欢着的，虽然她自己尚未能确立这分情感，但心中又不禁掺合了一丝喜悦。

她娇腮如花，古浊飘越看越爱，说道：“你要是让我亲亲你，叫我怎么我都甘心，你要是不愿意，你也告诉我，我马上就走。”

那少女更羞，更急，脸也更红，心中怦然跳动着，忖道：“他要是真来亲怎么办？怎么这样巧，他一脚正踏在我的穴道上，难道他是装着不会武功，来欺负我？那我真要……”

古浊飘已缓缓走到她身前，缓缓俯下头来要亲她，她不能躲，心中也隐隐有一份“不愿躲”的情感，悄悄垂下眼睑，只觉得一个火热的嘴唇，吻在自己的颊上、额上，微一停，又轻轻吻在自己唇上。

这时她的感觉，就是用尽世间所有的字汇，也无法形容其万一。她只觉得身体像是溶化了，升华了，是爱？是憎？是羞？是怒？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只觉纵然海枯石烂，这一剎那却是她永生无法忘情的。

古浊飘吻着她，看着她娇羞的脸，心中的思潮，也正如海涛般汹涌着。他的手迟缓而生涩的在那少女成熟的身体上移动着，他的心却在想着：“我真无法了解我自己，我渴望得到崇敬，得到爱，但是当人们崇敬着我的时候，我却有一种更强烈的欲望，想去得到他们的惊惧和憎恨，唉，我心情的矛盾，又有谁能为我解释呢？”

他让他的脸，温柔的停留在那少女的脸上，膝盖一曲，重重的撞在那少女的膝盖上。

那少女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温馨，在温馨中又有一分羞急，但她被他的膝盖一撞，却恰好解开了穴道，失去的力量像是山涧的水，澎湃着，汹涌着，急遽的又回到她身上。

随着回复的力量而生出的一种潜在的本能，使得她猛然推开了那俯在她身上的身躯。

他瞪着惊异的眼睛望着她，像是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着：“我又怎能怪他？罢了！”

想到天意，她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在这微妙的一刻里，她对他，已经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情意。

那是一个矜持而骄傲的少女，在第一次被人撞开心扉，所生的揉合着喜悦和爱、憎恨和怒的情感，但是她已原谅他了。

千百种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千百句话，在她舌尖翻转，但她只轻轻的说：“你坐下。”

古浊飘的眼睛闪烁了，这次他闪烁出的，是真正喜悦的光彩，他望着她，坐在她的身边，她微微叹了口气，问道：“你姓什么？”

古浊飘小心的抚着她的纤手，说道：“我叫古浊飘。”

那少女的手被他抚弄着，也不挣扎，过了一会，她低声说道：“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古浊飘笑了，道：“因为我不问，已经知道了，你姓萧，叫萧凌，对不对？”

她一惊，奇怪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古浊飘笑道：“我虽然笨，但是看你的武功，看你的那柄玉剑，谁还不知道你就是玉剑萧凌呢！”

她更惊，挣脱了他的手，急问道：“你也会武功？”

古浊飘笑道：“你猜猜我会不会？”

她猛然站了起来，羞急和愤怒，在这一剎那，远胜过了喜悦和爱，她右手并指如剑，极快的点向古浊飘喉下的“锁喉穴”。

要知锁喉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若是有武功的人，必然会躲开，但是古浊飘仍然未动，目光中又一次露出奇异的光芒，像是全然不知道一切，又像是即使死在这双纤纤玉指下，也是甘愿的，更像是早就知道，而且相信她这指根本不会真的点。

她出指如风，堪堪已点在穴上，忽又手一软，轻轻滑开。

古浊飘乘势又捉住她的手，她眼圈一红，低声说：“你不要骗我。”

一个挥剑纵横，江湖侧目的剑客，在爱的魔力，似水柔情中，变得柔顺而脆弱了。她顺从的倚在古浊飘的怀里，一个少女的心境，往往是最奇妙而不可思议的，当她感觉到“爱”

时，她的矜持和骄傲，便很快的消失了。

这分“爱与被爱”的感觉，也深深感动了古浊飘，但是你若是智慧的，你从他那喜悦而幸福的目光里，就会发现有另一种光芒，似乎还藏着一分隐秘，纵然是对他所爱着的人。

第二天，萧凌斜倚在古浊飘肩上，望着面前的熊熊炉火，几乎忘了她来的目的。

他们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纵然有时只是些片断的碎语，但听在他们的心里，却有如清箫瑶琴般的悦耳。她诉说着她的身世，他静听着，虽然那些都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江南的暮春深秋，春花秋叶，斜阳古道，小桥流水，她娓娓说来，都彷佛变成了图画。

她说到她的家、她父亲，飞英神剑在她嘴里更成了神话中的英雄。

她又拿起她的玉剑，骄傲而高兴的对古浊飘说：“这就是我们家传的玉剑。”

她抽出剑来，也是通体纯白，她笑着说：“喏，你看，真的全是玉做的，天下武林，玉做的剑，再没有第二柄了。”

古浊飘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绝非一个书生对剑的看法。

然后他指着剑上一个钱眼大的缺口，问道：“你这把剑怎么缺了一块？”

萧凌想了一会，道：“这个缺口是一个秘密，天下人除了我家自己人外，再没有别人知道，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古浊飘含有深意的望着她一笑，她脸红了，不依道：“你这人坏死了！”

古浊飘幸福的说：“好，好，我不敢再笑了，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萧凌用手理了理鬓角，说道：“江湖中有个最厉害的人，叫“残金毒掌”，你听过没有？”

古浊飘点了点头。

萧凌又说道：“七十年前，我曾祖父潇湘剑客名震天下，那时候武林中每隔十年，有一个较技大会，天下武林中的剑客侠士，都去那里一较身手。”她高兴的说：“你看，那该多好玩呀，可惜现在这较技大会再也不开了。”

她像是惋惜着不能在较技大会上一试身手，古浊飘望着她的表情又笑了。

她瞪了他一眼，又说道：“我曾祖父一连两次在那会上取得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真可以说是四海扬名，那时候，我们家潇湘堡成了武林中的圣地，武林中人，在潇湘堡附近一里的地面上，连马都不准骑，剑也不许挂在身上，你看，他们对我曾祖父多尊敬。”

她眼中的光彩，是那么得意而喜悦，古浊飘用手拍了拍她的手，她又说道：“可是有一天，潇湘堡门前，居然来了一个骑着马的人，全身穿着金黄色的衣服，挂着剑，那人就是残金毒掌，我曾祖父的弟子看见他又骑马，又挂剑，显然是对我曾祖父太不尊敬，气得不得了，上去就要和他动手。”

她略为想了一想，像是在回忆其中的细节，才又说道：“那时残金毒掌手臂也没断，手指也是全的，还不叫残金毒掌，叫金剑孤独飘。”她说到这里，望了古浊飘一眼，说：“他的名字倒和你差不多呢！”

古浊飘用手拭了拭眼角，笑了笑。

她又说：“金剑孤独飘武功也高得很，我曾祖父的几个弟子全不是他的对手，后来我曾祖父出来了，就问他干什么，他说他看不惯我曾祖父，要和我曾祖父比剑，假如他胜了，就要我曾祖父废去“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他还说天下武林中武功比我曾祖父高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我曾祖父就问他，假如他败了呢？他就说从此不再使剑，而且还要自行割掉四个手指，这样以后就再也不能使剑了。”

古浊飘毫无表情的静听着。

她又说：“于是我曾祖父就在潇湘堡里的练武场上和他比剑，两人都是一百年也找不出一个的武林好手，这一场剑比得自然是精彩绝伦，在旁边看的人只看见漫天剑飞纵横，连人影都看不见。”

她口如悬河，说得好像她当时也在场目睹似的，她用铁筷拨了拨炉中的炭，又说道：“两人剑法全差不多，我曾祖父的剑法虽然是冠绝天下，但那人的剑法奇诡，竟不是任何一家的剑法所可比拟的，两人由白天比到晚上，也没有分出胜负，但是他们两人全是内家绝顶高手，谁也不肯休息。”

她又喘了口气，说道：“就这样，两人比了两天一晚，一点儿也没有休息过，到后来，两人的手也软了，连剑都几乎举不动了，但两人都是一样的倔强脾气，谁也不肯放手。”

“到后来，还是我曾祖父提议，两人以口代剑，来较量剑术。”她望了古浊飘一眼，说道：“你明白吗？这就是说两人将招式用嘴说出来，一人说一招，假如有一人无法化解对方说出的招式，就算输了。”

她说：“两人都是剑术大家，谁也不怕对方会骗自己，于是两人就坐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讲了起来，先还讲得很快，到后来越讲越慢，这样又讲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她笑了笑又道：“可是讲话的时候可以吃东西，所以两人都还支持得下去，忽然金剑孤独飘高兴得一拍大腿，说道：“残阳青树”，我曾祖父想了想，轻易的说“柳丝如镜”，我曾祖父正在奇怪，他怎会因这一招“残阳青树”，就高兴成这个样子。”

她又望着古浊飘笑道：“你不懂武功，当然不知道这“残阳青树”不过是一招并不见得十分厉害的招式，普通武林中人虽然已经很难抵敌，但是像我曾祖父那样的内家剑手，要化解这招很容易。”

她眨了眨眼，又说道：“可是我曾祖父却知道“残阳青树”这一招，化解虽然容易，却不能反攻敌招，因此他说了招“柳丝如镜”，那就是将剑光在自己面前结成一片光幕，虽然不能攻敌，但自保却绰绰有余，因此我曾祖父并不以为意。”

“哪知金剑孤独飘马上连喊出“凝金圈土”，这一招招式奇诡，那就是封剑不动，也不进击，我曾祖父又想了半天，说出“千条万绪”，这一招就是将剑以内力振动，化做千百条剑骸去攻击对方，本是极为厉害的煞着，哪知他又毫不思索的喊出“五行轮回”，这一招也是以内力振动着剑，抖起一个极大的光圈，然后光圈越圈越小，我曾祖父这一招“千条万绪”

被他这光圈一迫，势非要撤剑不可。

我曾祖父这才一惊，名家比剑，剑要是撤手自然算输了，我曾祖父这才知道他这几招都是做好的圈套，引得我曾祖父必定使出“千条万绪”这一招，他再以“五行轮回”这一招来破。”

她将头倚在古浊飘肩上，又说道：“我曾祖父足足想了一个时辰，还没有想出破解的方法，他老人家看到金剑孤独飘得意的坐在地上大吃大喝，而自己苦思破法，却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心里又气又急，突然大喊“回风舞柳”，孤独飘一听这一招，急得连手里拿着吃的鸡腿都掉到地上了。”

古浊飘眼神一动，问道：“你看到的呀？”

萧凌笑道：“你真坏，我那时还不知在哪里呢！怎么看得到？这是我祖父告诉我父亲，我父亲再告诉我的。”

古浊飘微嗯了一声。

萧凌接着又道：“这“回风舞柳”一招，是我们家传“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的最后一招，也是最厉害的一招，这招就是手腕一旋，以内力将剑乘势掷去，那剑却借着内力的旋转，由后面又转了回来，却刺敌人后背。我曾祖父这一招可真厉害，剑虽然撤了手，但却不是落败，而是攻敌，而且对方这时候前有强敌，后面又有剑刺来，身上的真气又全聚在腕上，连躲都无法躲。”

她兴高采烈的说：“这一下，可轮到金剑孤独飘着急了，他坐在那里整整想了四个时辰，我曾祖父都休息够了，他才突然站了起来，一言未发，拿起剑就将自己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削掉，且掉头就走，我曾祖父此时不禁也深深的佩服了他，皆因我曾祖父一生之中，只遇见这一个真正的对手。”

说到这里，古浊飘的脸上又发光了，像是对武林前辈的那种雄飞壮迹，缅怀不已。

萧凌也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曾祖父见他走了，面色也难看得很，突然拿起手中的剑，就是现在我身上这柄玉剑，又拿起金剑孤独飘遗留下的那柄金剑，将金剑朝玉剑猛然一斫，哪知道我曾祖父那样的功力，也只把这玉剑斫了个缺口，并没有斫断，这就是这柄玉剑缺口的原因。”

古浊飘接口问道：“那柄金剑呢？”

萧凌道：“那柄金剑却斫坏，剑口也损了。”

两人静了一会，萧凌又道：“后来我曾祖父告诉我祖父，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老人家说，假如真的动手，他老人家绝不会想到用“回风舞柳”这一招，因为他老人家那时候还不能将这招练到攻敌伤人的地步，所以他老人家觉得虽然胜了也不大舒服，就是使出这招，也不能伤得了孤独飘。过了两年，我曾祖父突然定下一条规约，那就是我们萧家的人，从此不许过问江湖中的事，也不可到江湖中去争名头，谁要是违背了，就不是萧姓子孙。”

“到后来我祖父才知道，这时候金剑孤独飘已经被“东海三仙”里的悟真子将左臂斩断了，我曾祖父告诉我祖父，金剑孤独飘那时掌力尚未练成，假若不是因为不能使剑，悟真子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所以我曾祖父很难过，才不准自己的子弟过问武林里的事情。”

古浊飘微叹一声，忖道：“这潇湘剑客果然不愧为一代宗主，比起现在那些武林中人来，真不知要强胜多少倍了。”

萧凌又道：“后来，这金剑孤独飘改名叫“残金掌”，行事越来越怪僻，而且他练的掌力之毒，更是天下无双，江湖中人都称为“残金毒掌”，给他加上了个“毒”字。几次想置他于死地，可是我们萧家的人却从来没有参与过，奇怪的，残金毒掌也再没到我们潇湘堡来寻仇，就是我曾祖父死了，他对我们萧家人仍然不同，无论什么事，只要有萧家的人参与，他都绝对不管，我们萧家的人，对他也尊敬得很。”

她回头看了古浊飘一眼，笑道：“你别以为我们尊敬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对，其实他一诺千金，正是丈夫的本色，比起昨天晚上那三个自命侠客的老头子，不知要强上了多少倍。

喂，你说我的话对还是不对？”

古浊飘道：“对极了，对极了。”他说这话时，像是没有一丝情感。

萧凌却叹道：“现在我曾祖父早死了，连我祖父都死了，可是残金毒掌却仍然活在世上，看来这个人真的是不可思议了。”

说到这里，她微敛黛眉，道：“可是前些日子，北京城里一个什么镇远镖局派了个人来，拿着我曾祖父手刻的竹木令，说是要我们帮他们一齐对付那又重现江湖的残金毒掌，我父亲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那竹木令是我曾祖父当年手刻的，一共只刻了七个，他老人家刻这竹木令的用意，是因为他老人家觉得平生之中，只对七个人或是有着很深的歉意，或是欠着人家的情，而他老人家虽然自己订下规约，不得过问武林中事，但是这七个人却例外，所以才刻了七面木牌，无论任何人，只要手持这竹木令，随便叫我们萧家的人做什么事都可以。

可是我曾祖父刻好木牌之后，想了想，只送出去了四块，其余那三块仍然存在我们家里，他老人家送出去的四块竹木令，谁也不知道送给了些什么人，这么多年来，这竹木令只出现过两次，连这次才是第三次，我父亲因为曾祖父留有遗命，所以不得不管这事，但是我父亲又不愿亲自出手，就派了我出来。”

她笑了笑，说道：“可是我呀，我也不愿意，别说我一家打不过那残金毒掌，就是打得过，我也不愿意打。”

她吱吱喳喳说个不休，古浊飘虽然面上一无表情，但从他的眼睛里，却可以看出他的情感在急遽的变化着，起伏着。

往事如烟如梦，齐都回到他的心头，但他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能诉说。

他伸手轻轻揽过萧凌的腰肢，说道：“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来呢？”

萧凌道：“我非来不可呀，何况我也想见识见识这残金毒掌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笑了笑，又说：“我从小到大，都闷在家里，现在有机会出来玩玩，正是求之不得。”

古浊飘哦了一声，目光远远投在窗外。

下什，他准备了辆车，将萧凌送到镇远镖局的门口。他从车窗内望见镇远镖局门口匆忙的进出着一些挺胸凹腹的慓悍汉子，那金刀无敌黄公绍想是刚用过饭，正悠闲的站在门口剔牙，还有一个颀长而瘦削的年轻人也站在他身侧，指点谈笑着。

他回过头来，对萧凌说道：“这里就是镇远镖局了。”

萧凌也探首到车窗边，望了望，突然惊道：“你看，昨天晚上那个老头子也站在那里，神气扬扬的样子，哼，我非要他好看不可。”

古浊飘笑了笑，对这些事，他像是一点也不关心，其实他对任何事都像是那么冷漠，彷佛天下的人和事，就没有一件是他屑于一顾的，又彷佛是连他本身的存在，都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看法。

萧凌陡然也发觉了他的冷漠，她开始觉得他是那么飘忽而难以捉摸，有时热情如火，有时又冷漠似冰，像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又像是世上任何事都不能瞒过他的智者。

但是她少女无邪的心，已完全属于了他，她想：“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会一样的爱他。”

于是她温柔的望着他，问道：“你陪不陪我进去？”

他摇了摇头。

当然，他也发觉了她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无论如何，他不愿伤她的心，虽然，他已感到自己对她的情感，仅仅就只这么短短的一天，已冷淡了许多，远不如初发生时那么热烈了。

他暗暗在责备着自己：“为什么我对已得到的东西，总觉得不再珍贵了呢？为什么我的内心，总好像有一种更强烈的力量来反抗我自己的思虑呢？我真不懂这是什么原因！”

他将眼光极力的收了回去，温柔的渗合到萧凌的目光里，笑道：“我是个书生，我跟你们这些侠客在一起，总觉得不大自然，你还是一个人去吧，无论什么时候你想见我，就来找我好了。”

萧凌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古浊飘为她推开车门，她悄然下了车，听见古浊飘在她耳畔说：“我在家里等你。

”她心中又升起一丝喜悦的甜蜜，微侧了侧头，让自己的耳朵触着古浊飘温暖的嘴唇。

然后车门被关上，车驶去了。

骤然，她觉得像是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忽然失去，又像是自己失去的一切重又得到，她不禁暗笑自己的痴，她想：“我们又不是永远不能相见，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呢？”

她迈开步子，向镖局门口走去。

金刀无敌黄公绍正为着他身旁少年的一句话得意的大笑着，忽然看到萧凌由对街走来，脸色一变，他不知道萧凌是何身分，当然更不知道萧凌的来意，还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

他又不愿意昨晚所发生的那些事，让镖局里的群豪知道，但他也无法阻止她。

可是他觉得这少女竟似全然没有看见自己的存在，人类都有一种安慰自己的根性，他忖道：“昨天晚上黑夜之间，也许她根本没有看清我……可是她此来又是为着什么事呢？”

在他的念头里，根本没有一丝会想到，这少女竟是他们终日期待的玉剑萧凌，镖局中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根深柢固的错觉，认为那玉剑萧凌一定是个男子，玉剑萧凌足迹没有出过江苏虎丘，自是也难怪镖局群豪会生出这种错觉来。

萧凌走到门口，她鲜红的风氅，惊人的艳丽，使得镖局门口的那些大汉目眩了。

那本是站在金刀无敌黄公绍身侧的瘦长少年，此时迎了上来。萧凌一看黄公绍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忖道：“你以为你悄悄一溜，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那瘦长少年走了过来，问道：“姑娘想是要找什么人吗？”

萧凌打量了那少年一眼，见他鼻直口方，目光如鹰，显得精明已极，倒也像是条汉子，遂说道：“请问这里有位金刚掌司徒项城吗？”

那瘦长少年一听她竟找的是司徒项城，而且连名带姓一齐叫了出来，显见得对这位在武林中地位颇高，声名赫赫的金刚掌，并不十分尊敬。

他惊讶的望了这少女几眼，见她身段婀娜，美艳如花，忖道：“近年武林中并没有听说出了个这样的人物呀？”

但是他做事素来谨慎，绝不会将心中的惊讶丝毫露出，仍客气的说：“原来姑娘是找司徒大侠的，请问姑娘贵姓，有何贵干，我这就替姑娘回复去。”

萧凌道：“你就告诉他，说是苏州虎丘潇湘堡有人来访便是了！”

那瘦长少年更惊，问道：“姑娘就是玉……”

萧凌不耐烦的抢着道：“对了，我就是萧凌，特来求见！”

那瘦长少年不觉肃然，躬身一揖，道：“原来是萧大侠。”

瘦长少年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他对萧凌这么尊敬，倒不是为了玉剑萧凌的名头，须知光是“玉剑萧凌”这四字，在武林中还是个陌生的名字，如果加上“江南潇湘堡的玉剑萧凌”几字，那在人们心目中，就完全造成另外一个印象了。

皆因潇湘堡在武林中，地位极高，是以瘦长少年一听，便肃然生敬。

金刚掌司徒项城迟迟没有任何举动，也是在等着潇湘堡来人，他此次邀集武林豪杰，话虽讲得冠冕堂皇，是为了挽救武林之劫，其实他私心自用，却是为了挽救镇远镖局的危机。

他根本没有任何计划来对付残金毒掌，也无法有任何计划。残金毒掌形踪飘忽，来去无踪，试问他如何找呢？

他心中的打算是将玉剑萧凌留在镇远镖局，他想有了潇湘堡的人在，那残金毒掌便不会对自己有何举动，他却不知道残金毒掌这次重现江湖，目标根本不是在他一个小小的镇远镖局身上。

他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打算很聪明，他哪里知道这其中事情的复杂，人的变化，却是他所万万没有料想得到的呢！

“玉剑萧凌”这几个字，像是一阵风，使得镇远镖局忙乱了。

金刚掌司徒项城并不以玉剑萧凌是个女子而失望，他想即使玉剑萧凌只是个小孩子，只要是潇湘堡的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一丝区别。

他老于世故，精于谈吐，虽然心事重重，但却仍然是那么从容的样子。

他招待着萧凌坐在客厅上，看见她只是一人来到，龙舌剑却仍未回来，他忍不住要问，但忽又想到龙舌剑林佩奇游侠江湖多年，绝对不会生出意外，想是另有他事，所以没有回来，何况只要玉剑萧凌来了，龙舌剑回不回来，已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玉剑萧凌初出江湖，虽然有些地方显得很不老练，但是她本极聪明，又擅言词，也应付得头头是道，自有另一种风范。

她自幼娇纵，从未吃过亏，昨夜雪地那一幕她仍未忘怀，总想让那三人吃个苦头，便说道：“老镖头，这些日子江湖豪杰来得很多，可不可以为我引见一下，也好让我瞻仰风采。”

司徒项城忙道：“这个当然是应当的，其实他们也早已闻见萧姑娘的大名，正欲一见了。”

他转首向立在身后的镖伙嘱咐了几句，叫他将人请来，又指着坐在下面的那个瘦长少年说：“我先给姑娘引见一人，这位就是近年传名的入云神龙聂少侠，你们两位都是少年英雄，倒可以多亲近亲近。”说完一阵大笑。

萧凌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入云神龙聂方标却像是脸红了红，她情已有所寄，自然不会再注意到别人，可是聂方标突然见到了这年纪相若的侠女，自然难免会生出好逑之念。

过了一会，厅外走进一个面色赤红的矮胖老人，一进来就高声笑着说：“听说江南潇湘堡有人来，快给我引见引见。”

金刚掌司徒项城似乎对此人甚为尊敬，站了起来笑道：“孙老前辈来了，这位就是飞英神剑的女公子，玉剑萧凌萧姑娘。”

那老者哈哈又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果然是超群脱俗，清丽不凡，故人有后，我老头子真是太高兴了，真是太高兴了。”

司徒项城忙道：“这位就是江湖人称天灵星的孙老前辈，昔年与令尊也是素识。”

萧凌一听如此说，忙也站了起来，她虽对这些镖局里的人物不太看得起，但此人既是她父亲的故友，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她却未想到飞英神剑根本不在江湖走动，朋友极少，这天灵星孙清羽不过仅仅和他见过一面而已，怎能称是素识？如今只是在拉关系罢了，她入世尚浅，当然不知道这些处世的手腕。

此时，又有些人走进大厅，萧凌一看，昨晚那三个老头其中的两个正在里面，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怎样来使这两个曾经对自己不敬的人，大大出一次丑。

金刀无敌黄公绍及八步赶蝉程垓，此时当然也发觉江湖侧目的潇湘堡传人玉剑萧凌，就是自己昨夜雪地中遇见的红衣少女，心中顿起了惶恐和羞愧，但他们估计着自己的身分，在这种情况下，又势必要碰面，脸上不禁变得异样难看。

但他们和萧凌三人间心里的念头，金刚掌司徒项城自是不会知道，所以他仍兴致冲冲的要为他们引见。

就在这颇为尴尬的一刻里，玉剑萧凌心中的另一个念头，使得她的心软了下来，她想起自己说要对付金刀无敌时，古浊飘脸上的那种冷漠表情。

她想：“他一定不喜欢我对人那么尖刻，我又何必为了这些不必要的事，去使他不快呢？何况这两人虽然出言不体，但我也抽了他一鞭子，总可以算扯平了，若然我客客气气的对他们，不再提那件事，他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得很。”

她想着想着，脸上露出春花般的微笑，一种奇妙的感情，使得她除了古浊飘之外，对其他任何人的爱憎，都变得不再那么强烈，而且彷佛只要是古浊飘不喜欢的事，她就都能忍着不做。

这就是人类，对于人来说，本身内在情感的力量，远比任何力量都大得多，尤其是这种爱的感觉，其力量更像是奔滚的洪水，无坚不摧的。

所以当金刚掌司徒项城将黄公绍、程垓两人引见给她时，她只微笑着，这因为她心里正有一种幸福的憧憬，而这感觉，远比其他任何感觉都强然，使得她对别的事也不再关心了。

八步赶蝉程垓和黄公绍两人，当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只是在暗暗的感激着她替他们两人保住了脸面。

所以这场合里，虽然其中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不同的念头，然而大家却都是愉快的。

这因为他们所冀求的，都已得到了满足。

幸福着的萧凌，容光更艳丽，她像是群星中的月亮，受到大家的称颂和艳羡，然而她却觉得这些千万句美言，怎比得上古浊飘轻轻的一瞥。

晚上，她再也按捺不住对古浊飘的怀念，于是她叫司徒项城为她准备了辆车，说是要去拜访一个久居京城的父执，金刚掌自是满口答应。

金眼鵰

乘着车，萧凌叫车夫驶到古浊飘所居住的地方，远远的就停了下来，因为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去处。

虽然她在京城是那么生疏，然而到古浊飘的家的道路，她却早就留意的记住了，人们对有关自己所爱的人的一些事物的关心，往往都是那么强烈的。

很晚了，但是她毫不顾忌的去拍门，她似乎觉得凡是属于古浊飘的东西，也是属于她的。

门开了，开门的仍然是昨夜的那个老头子，她被那种马上就能见到自己心里所爱的人的喜悦深深的淹没了，笑问道：“古少爷在吗？”

当然，她认为自己的这句问话，得到的答复，几乎必然是肯定的，古浊飘不是说在家里等着自己的吗？

那老头子茫然看了她一眼，问道：“古少爷？”随即似乎记起了她的面孔，接着道：“噢，古少爷吗，他不在，天还没黑就走了。”

她一急，忙又问道：“他是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她希望着得到她满意的答复。

那老头子谨慎的说：“古少爷没有讲，他根本不常回到这里，有时一个月都不来一次，姑娘找他有什么事，我替姑娘回禀就是了。”

一种陡然被欺骗了的失望，使得这身怀绝技的玉剑萧凌几乎瘫软了。

她努力在支持着自己，摇了摇头，含着泪说：“没有事，没有事。”

那老头子又茫然看了她一眼，弯着腰走进去，将门关上。

被摒弃在门外的萧凌，此刻心中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种沉切的悲哀。

她踯躅在深夜的雪地里，顿觉天地虽大，而她却茫然没有个着落。

她付出去的那么多，但得到的却是欺骗，倔强的她，开始流泪了。

她恨她自己，她恨她自己身上每一分、每一寸被古浊飘触摸过的地方。

她寂寞而无助的，忘去了一切，时间、寒冷、家人，这一切，在她已觉得完全不重要了。

爱得越深的人们，恨得是更深的，纵然是件小小的过失，也会引起嫉恨，她开始怀疑一切，古浊飘本身不就是个难解的谜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为什么对她如此？他是存心欺骗她，抑或是因着更重要的事而走了？

突然，她想去追寻这一切问题的答案，于是她折回古浊飘的居所。

街的尽头，走来两个更夫，手里还拿着刀，看见萧凌，大声喝道：“是谁？”

萧凌一惊，没有回答，但是那两个更夫看见她只是个女子，就说道：“大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回家？这两天北京城发觉巨盗，达官巨贾的家已被劫了好多次了，姑娘要小心呢，快回家吧！”

萧凌点首谢了谢，那两个更夫又敲着更走了，萧凌一听，此刻竟已三更。

她辨了辨方向，看见古浊飘的房子就在前面，一咬嘴唇，弓鞋一点，人像燕子般轻灵的飞了起来。潇湘堡武学世家，剑法的运用，亦以轻功为主，玉剑萧凌的轻功，在江湖上已可算得上是头等的了。

她略一起伏，便窜过两三个屋面，她准备到古浊飘所住之处，查看个究竟。

虽然她心思昏乱，但是多年来的训练，使得她的身手和反应，丝毫未因此而迟钝。

她略一盘旋，看见那屋子里竟似还有光亮，她身形顿了顿，盘算着该怎么样去探查。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灯光骤灭，她连忙伏下了身，接着，一条淡黄色的人影，自院中电射而出，那种惊人的速度，使得即使像萧凌那么锐利的目光，都无法看得出他的身形。

萧凌毫不迟疑的一长身，极快的跟踪而去，但是她只看见远处人影一闪，便没有了踪影，她惊忖道：“这人的身法好快呀，就连父亲，都像是比不上他，他是谁呢？难道就是古浊飘吗？”

这念头更使她惊惶，若然此人真是古浊飘，那么他以前所说的话，全是假的了，他装着不会武功，来欺负自己，而自己却相信了他。

她更迷乱了，因为古浊飘看来，是真的不会武功呀，那种身怀武功的人，所必有的种种特征和反应，古浊飘不是全然没有吗？

然而此人若不是古浊飘，又是谁呢？怎又从他的屋子里出来呢？

她初出江湖，阅历本浅，却偏偏让她遇见这么奇的事，她自是无法揣测其中的真相。

忽然，远处又有几条人影奔来，而且还是在动着手的，其中还夹杂着厉叱的声音。

她略一考虑，又隐身在屋脊之后。那几条人影身法亦不弱，瞬眼便来到近前，萧凌一看，是个浑身黑衣，连面孔都蒙在黑布后的汉子，在和三个穿着公门衣裳的人动着手。

那黑衣人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但身手丝毫未受影响，空着一双手，掌影如飞，抵敌住三件兵刃，一些也未落下风。

另外三人似是公差，其中一个年纪较长，手使一条练子枪，身手颇高，另两个手持着钢刀，武功平平，但口中却在大声叱喝着：“相好的，留下命来吧，五天里连劫十一家，你也未免太狠了吧！”

那黑衣人一言不发，掌掌狠辣，似乎非要将那三个公差置之于死地，忽然口中厉叱道：

“下去！”立掌一扬，将一个使刀的公差硬生生的劈到屋下，惨呼一声，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那手使练子枪的，蓦然一惊，脱口叫道：“你……金刚掌！”

黑衣人冷哼一声，掌横切那持着练子枪的手腕，右掌微闪，那使刀的砍去，刀已落空，砰的一声，胸口也着了一掌，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晃了两晃，倒在屋上死了。

那手使练子枪的忙收摄心神，手里练子枪翻飞拨打，勉强抵敌掌风，口中喝道：“相好的，你真够交情，我金眼鵰算是瞎了眼，招子不亮，竟没看出堂堂一个镖头竟会当强盗，不过栽在你金刚掌司徒项城手里，我田丰总算不冤枉，今天没别的说的，兄弟这条命就卖给相好的了。”

他边说着，手里可也没有闲着，掌中练子枪招招致命，显然得过名家传授，但此刻抵敌着黑衣人的凌厉掌风已居下风了。

玉剑萧凌躲在屋脊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惊讶，她猜不透，若是这黑衣人果真是金刚掌司徒项城，为什么一个领袖两河武林的镖局之首，会做起强盗来呢？

这时动着手的两人，眼看便可分出生死存亡了，萧凌面临着一个抉择，那就是她始终隐身不动？还是出手相助，将那黑衣大盗制住？

她久久委决不下，须知她到底是金刚掌以竹木令请出相助的，若此黑衣人真是司徒项城，她岂非对竹木令没有了交代？

何况她心中揣测，这里面必定还有什么隐情。

金眼鵰田丰手下已渐不支了，额上也现出汗珠，但仍在苦撑着。黑衣人身形左转，躲开了他一招“玉女投梭”，右掌横扫，“白鹤亮翅”。

金眼鵰勉力一躲，却被指尖扫着左肩，立时觉得痛澈心腑，但他知道这黑衣人被他揭破底细绝不会留下活口，忍着痛，掌中练子枪“泼风八打”，挣扎着使出余力，拚命周旋。

金眼鵰田丰混迹公门三十余年，自问两眼不盲，已经绝对断定了此人必是金刚掌司徒项城，但金刚掌为何连劫巨款，却仍使他猜不透。

黑衣人冷笑喝道：“好朋友认命了吧！”

口音苍老，中气甚足，玉剑萧凌一听，倒抽一口冷气，此人不是金刚掌是谁？

她侠骨天生，不忍看到金眼鵰因公丧命，伸手入怀，取出三粒铁莲子，准备助金眼鵰一臂之力。

她掌中暗扣着铁莲子，拐手正发出，却突然听到阴凄凄一声冷笑。

远处人影一闪，先前被她追失了的那条绝快人影，又随着笑声而来。她一惊住手，寒夜雪光里，只见这人影穿一套淡金色的衣裳，左臂空空，连衣袖都没有，面色亦是金黄，望之简直不是人的脸容，她险些惊呼了起来。她知道此人必定就是纵横武林百年，当今天下第一魔头残金毒掌了。

就在这一剎那，她心里又生出一个难解的念头，首先，她想到方才她猜疑这人影可能是古浊飘，已经证实是错了，但残金毒掌却又怎会从古浊飘的屋子里现身呢？

她这里心中惊疑不已，那边的两人却已是亡魂丧胆了。

书中交代的虽慢，然而这却是一瞬间事，动着手的两人，听得冷笑之声，已是一愕，看到随着笑声而来的人影后，两人都是久走江湖的人物，哪里还有不认得此人的道理？

黑衣人顿时觉得一股冷气直入心田，再也顾不得金眼鵰田丰，嗖的拔身而起，他自知绝非残金毒掌的对手，一咬牙，拚着数十年辛苦创立的身家不要，想先逃得性命再说。

金眼鵰到底眼光锐利，此黑衣人果真就是金刚掌司徒项城。

他重镖被劫，八十万两官银却是非赔不可，他虽然历年所积，家财不少，但是要叫他赔上八十万两银子来，却又怎办得到？但是官银不赔，眼看就是抄家之祸，他苦无别法，又不忍眼见自己身败名裂，苦虑之下，就走了下策。

武林之中，是非最难公论，他虽然行为卑鄙，但却是被逼如此，然而他若不种下恶因，又焉会得此恶果？是以武林中每每恩仇缠扰，牵连数代，若有一个绝大智慧，绝高武功的人，能将这些恩仇了却，纵然手段不正，也是未可厚非的。

金刚掌司徒项城情急逃命，他却未想到在残金毒掌面前，他又怎能逃得走呢？

他身方跃起，已自觉得掌风袭来，他浸淫掌力数十年，各家各派的掌力，心里都有个谱，然此刻他觉到的掌风，却是他前所未见的。

那种掌力是那么柔和，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之力，像是叫你情愿的死在这种掌力之下。

他久经大敌，虽然不了解这种掌力的奥妙，却知道厉害，猛撤真气，将本是上窜的身形，疾疾落了下来，此时他已知道，逃走是不可能的了。

他落在瓦面上，看见残金毒掌根本动也未动，敢情方才的掌风，只是他远远劈来，隔着这么远，已使人觉得有此威力，金刚掌心中更是骇然。

那惊惧得立在旁边的金眼鵰田丰，和屋脊后的玉剑萧凌，也被他这种匪夷所思的掌力惊得目定口呆，萧凌更是在惊惶中还有另一分奇怪的感觉。

原来方才残金毒掌右掌微扬，正是面对着萧凌的方向，萧凌目力本佳，她见残金毒掌的右掌被雪光一映，灿然发出金光，在这霎时之间，她极力把持着自己的视觉，发觉残金毒掌掌现金光的原因，是因为手上戴着一个似是金镂的手套。

但是她却看见金光闪烁中，残金毒掌五指皆俱在，她自是大骇，忖道：“我父亲明明说残金毒掌七十年前，就在曾祖父面前自行断去了两指，而且日后武林中人见过他的，都说他右手只有三指，怎么现在却五指俱全呢？他就是武功再高，但也不可能将已断的手指重新生出呀？”

但随即她又替自己解释着：“噢，对了，这一定是因为这手套是五指俱全的，但是他在手套里面的手，却只有三根手指，这样他所留下的掌印，也是只有三根手指的。”

事实上，除了这种想法之外，也像是绝没有其他的想法可以解释了。

萧凌躲在屋脊里，大气也不敢喘，她一个年轻少女，虽然武功不弱，但见着这样似人非人，神而玄之的人物，当然既惊且惧。

但她又好奇，不肯错过这种机会不看，微微自屋脊后露出一只眼角，屏息偷看着。

残金毒掌一言不发，像是尊石像似的，屹然卓立。

但是他那两道锐利而冷峻的目光，却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在望着金刚掌司徒项城，像是在看着他在临死时的挣扎。

在残金毒掌面前，生命像是突然变成了那么轻蔑，生与死之间相隔的距离，也变得只有一线，而这线界，却又是那么脆弱而短遽的。

这种难堪的沉默，的确是令人窒息的。

人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有的接受着，根本不希冀反抗。

而另一些却是在企图逃避着，不成的时候，便奋然而去反抗。

当然，这反抗的结果不是逃却了死亡，便是加速了死亡，而其中往往绝大多数都属于后者。

在这时候，金刚掌面前的，也只有这两个抉择，他英雄自居，叱咤江湖多年，当然不堪就此等死，虽然明知无望，但也要一试的。

寂静中，金刚掌突然一声暴喝，双掌齐出，掌风排山倒海，直取残金毒掌。

这一掌自是金刚掌毕生功力所聚，掌风虎虎，司徒项城浸淫半生的“金刚掌力”，此时全部发挥了威力，倒也不容忽视。

残金毒掌卓立未移，对这漫天而来的掌风，像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金刚掌司徒项城势发难收，双掌闪电般拍向残金毒掌前胸，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便是铁人也经受不住。

金眼鵰眼看此掌已堪堪击到残金毒掌的身上，心里不觉捏了一把冷汗。

须知残金毒掌一来，金眼鵰虽知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却对自己有利，此刻他见残金毒掌不避不闪，心想：“你就是武功再深，也抵不住这石破天惊的一掌，你自恃太甚，若然抵受不住，那不但害了你，也害了我。”

那金刚掌觉得自己的掌指，似已碰着了残金毒掌的淡金衣衫，心中大喜，吐气开声，掌心外放，竟是内家“小天星”的掌力。

哪知残金毒掌身形未动，身躯却随着掌力后移，金刚掌司徒项城的掌力，虽然能开山裂石，却像是永远够不上部位，发不出力量。

司徒项城此掌全力而施，满想一击奏功，此刻骤然觉得掌上仍是虚飘飘的没有着力之处，不禁大惊，但收势已自不及。

他心胆俱碎，残金毒掌已徐徐一掌击来，司徒项城明知身躯稍倾便可避开此掌，但己身一如离弦之矢，已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他又感觉到那种温和而奇异的掌力徐徐向他发来，彷佛是摄魂之铃，让你死在甜蜜的迷惘里。

在这一剎那间，他突然了解了残金毒掌掌力的奥妙之处，但是他却永远无法对人说起了。

叱咤江湖数十年的金刚掌司徒项城，就在这徐缓而曼妙的一掌下，丧失了性命。

躲在屋脊后的玉剑萧凌，全然被这瞬息间所发生的一切惊吓住了。

她本是武学世家，自幼练武，潇湘堡剑术名传天下，玉剑萧凌又是萧门第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功自是不弱，可是她却丝毫没有看出这一掌究竟有什么奥妙的地方。

皆因别人看起来，就像是司徒项城自愿将身躯退到掌下一样。

在旁边站着的金眼鵰田丰，望着这一切，正自庆幸着残金毒掌为他解决了一件他所不能解决的事，北京城里连夕的无头巨案，此时不但有了着落，而且主犯伏命，赃物也眼看可以起出，自己多日来的忧虑悬心，顿时松落了。

屋面上变得异样的静寂，方才的打斗、叱喝、掌风、刃击之声，现在都像冰一样的凝结了，然而，却让人感到这静寂并不是安详的，在静寂中，彷佛觉得有一种难言的悚栗。

尤其当残金毒掌冷削而锐利的目光，自远处收回移到他的脸上时，这悚栗的感觉愈发浓厚了，他极为勉强的将脸上挤出一些笑容。

残金毒掌的面容，仍然木然没有一丝表情，夜色里，金眼鵰田丰只觉得这面容简直像方自坟墓中走出的幽灵。

残金毒掌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道：“你还用我动手吗？”

他此话一出，不但金眼鵰田丰立刻面无人色，便是屋脊后的玉剑萧凌，也觉得浑身起了一阵战栗。在她来说，人们的性命，全都是珍贵的，她完全不能想象对一个与自己毫无仇怨的人，怎么能下得了毒手去伤害他人的性命。

金眼鵰田丰混迹公门这么多年，正是已成了所谓“眼里不揉一颗沙子”的光棍，眼前的形势他早已打好了算盘，他知道今日自己若想好好的一走，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皆因金刚掌司徒项城的武功，他已知道绝非敌手，然而就连司徒项城，在人家掌下只走了一招便丧了命，自己怎会是人家的敌手？

金眼鵰田丰乃是九城名捕，在他手下丧生的绿林巨盗，已不知凡几，今日到了自身的生死关头，倒也提得起，放得下，心想自己的这条命若是丧在司徒项城手里，非但连日的巨案还是不能破，自己也不明不白赔上一条性命，这样一来，总算是对公事有了个交代，自己也就算死得不冤枉了。

须知人都有一个相同的心理，那就是在可以逃生的时候，自然是设法逃生，在自知已无活路的情况下，也就只得认命了。

金眼鵰脑海里思潮翻腾，过了一刻，惨然笑道：“前辈既如此说，晚辈自应遵命，只是晚辈还有些身后之事待了，但望前辈给晚辈一天的时间，了却后事，晚辈一定引颈自决，不劳前辈动手。”

残金毒掌冷凄凄一声笑道：“好，好。”

金眼鵰大喜，躬身道：“多谢前辈的成全，晚辈永不敢忘。”

说着，走前两步，将金刚掌司徒项城的尸身搭在肩上，他此时有了一线生机，又不想死了，打算着如何逃却毒手。

残金毒掌冷然在旁，忽然伸手一掌，拍在金眼鵰田丰的颈后，道：“念你还是条汉子，三天之内，快准备好后事吧。”

金眼鵰全身一麻，而且这种麻痹的感觉，留在他身里久久不散，他又凄然一笑，知道自己逃生的希望又化归泡影，一言不发，背着金刚掌司徒项城的尸身，纵身而去。

屏息隐身在屋脊之后的萧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对残金毒掌的“毒”，感到说不出的难受，这难受中包括着恐惧和不平。

现在，屋面上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残金毒掌仍停留在屋面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玉剑萧凌只盼望着他快些离去。

此刻她的心情很矛盾，既想拔剑而起，和这江湖中闻名丧胆的残金毒掌一较身手，并且要问问他为什么这么残忍，但是一种人性本能中潜伏着的惊恐，又使得她希望自己能脱身事外。

她静静叹了口气，舒展了一下四肢，俯身整理了一下那已被顶上的积雪浸透了的衣服，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赫然发现残金毒掌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她的身侧。

龙舌剑

龙舌剑林佩奇，急友之难，连多奔波，赶到潇湘堡，取出昔年潇湘剑客手刻的竹木令。

潇湘堡主飞英神剑萧旭一见此令，虽然自己未曾出马，却派了爱女玉剑萧凌随同北上，这在龙舌剑林佩奇来说，已觉甚为满意了。

林佩奇心急如火，兼程北上，但一路上为了照应这位初出江湖的玉剑萧凌，行程稍缓。

刚过河北边境，林佩奇遇着飞骑北回的关外大豪红旗四侠，林佩奇与之本是素识，相谈下，竟然听到昔年江湖上闻名的蒙面剑客，巨创残金毒掌，自称是“终南郁达夫”的又在江南现了侠踪。

昔年江湖群豪围剿残金毒掌一役中，若非此人以一剑“笑指天南”重创残金毒掌，然后再中了唐氏兄妹的毒药暗器，胜负仍在未可知之数，但郁达夫在此役之后，突然销声灭迹，多年未现江湖。

是以林佩奇一听此人重现，不禁大喜，暗忖此次若有此人相助，再加上武林中久称“剑术无双”的“萧门”中人，或可将这一巨祸消弭无形。

于是他又匆匆南返，他相信玉剑萧凌必可安抵北京。

在石门桥东，他便与玉剑萧凌分手，再三说明他南返的用意，并且请玉剑萧凌不要见怪。

萧凌本无所谓，那林佩奇马不停蹄，折回江南，他遍历中州，与江南侠踪极为熟悉，但是他却始终未再听到有关这位“蒙面剑客，终南大侠”的消息。

龙舌剑林佩奇是血性男儿，此时真可谓是忧心如焚，他一面急于寻得终南大侠郁达夫对他说明残金毒掌又重返江湖的消息，一面又耽心着北京城里镇远镖局的安危。

他心悬两地，最后又匹马北返，但无论遇到任何一个武林同道，他都将此事宣扬，目的就是希望郁达夫听到此事后，也能北上。

他仆仆风尘，赶回北京城里，方是正什，看到自己的座骑嘴角的白沫子已经浓得像痰了，知这些日子来，这匹马确是太累了，他揉了揉眼睛，暗叹道：“其实我又何尝不累呢？”

他一心望着回到镇远镖局，见到金刚掌司徒项城，能听到个较好的消息。

缓缓骑着马，他满怀希望的来到镇远镖局，远远就看到镖局门前渺无人踪，心中有些作慌，微勒了勒缰绳，赶到门口，却见镇远镖局油漆得亮亮的大门前，已贴上了两张封条。

龙舌剑林佩奇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想来想去，想不透名垂两河的镇远镖局竟会被官府查封。

牵着马站在门口，他一时楞住了，忖道：“这真是太奇怪了，金刚掌司徒项城从不违法，即使他失了八十万两官银，官家也只能限期追查，绝无封门的道理……难道那残金毒掌会借着官家的势力，来使镖局关门吗？但这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呀！”

他自是不会想到金刚掌司徒项城会做了独行盗，非但他想不到，就是北京城的任何一个人，听了这消息后，又能谁不大出意外呢？

这两天北京城里，正是闹得沸沸腾腾，首先就是北京城里最有名的“镖局子”的总镖头金刚掌司徒项城竟是独行盗，在镖局后院中起出连日来巨宅中所失的珍奇财宝，达数十万之巨，镖局封门，金刚掌的家小，也因此吃了官司。

接着，独力破此巨案，受到了上级特加奖赏的两河名捕金眼鵰田丰突然身死，在他尸体的颈后发现一个残缺的金色掌印，但这金色掌印的由来，除了几个人之外，亦无人知道。

最奇怪的是，北京城里另两家镖局的镖头，劈挂掌马占元、铁指金丸韦守儒，也一齐宣布退休，浩大的北京城，竟成了没有镖局的地方。

这些北京城里，街头巷尾、酒楼茶馆中谈话的资料，龙舌剑林佩奇自是一点也不知道。

他牵着马，伫立了一会儿，又缓缓的走着，纵然他江湖阅历再丰富，此时，也全然没有了主意。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他肩头一下，林佩奇蓦然一惊，须知龙舌剑林佩奇在武林中颇有盛名，武功不弱，居然有人能不动声息的走到他身后，拍了一掌他才知道，若然此人有心暗算他，他有十个脑袋也搬了家，他如何不惊？

他身形前纵，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古浊飘正笑嘻嘻的站在那里。

他心中奇怪：“这古浊飘是个游学士子，怎的掩到我身后我都不知道？”

但他随即替自己解释道：“想必是我正在沉思，所以没有注意到的缘故。”

此时古浊飘已笑嘻嘻的走了过来，道：“林大侠久违了。”

林佩奇见了古浊飘，此时、此地，真像是见了亲人一样，一把拉着他的臂膀：“古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弟去了江南一趟，离开此地不过才只月余，怎的这里竟有这么多变故？”

古浊飘一笑，说道：“说来话长，林兄且莫着急，请随同小弟回到舍下详谈，一切就都明白了。”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林佩奇就走。

龙舌剑林佩奇心里纳闷，但一想这闷葫庐反正马上就要打破，也就不再多问。

他随着古浊飘七转八转，来到一处，古浊飘笑道：“到了，到了！”

林佩奇抬头一望，只见巨宅连云，屋宇栉比，朱红的大门前立着一个石牌，赫然竟是“宰相府”。

古浊飘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暗暗好笑，说道：“这里就是小弟的寒舍，林兄且请进去！”

龙舌剑林佩奇越来越奇，望着他面前莫测高深的年轻人一揖到地，恭敬的道：“小人不知道您竟是宰相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古浊飘笑道：“林兄切莫这等称呼，这样一来，小弟倒难以为情了。”

此刻早有几个家丁跑了过来，朝古浊飘躬身说道：“公子回来了。”

又有一个家丁，接过林佩奇的马。

林佩奇闷葫庐越来越深，见了这等阵仗，又不敢问，暗忖道：“这简直太奇怪了，原来这年轻的士子，竟是当朝宰相的公子，想来他这“古浊飘”三字，也是化名了，只是这位公子为何要化了名，出来结交我等这种江湖中的莽汉呢？”

他觉得奇怪的事越来越多，闷得他心里发慌，跟着古浊飘走进门里。

只见府里庭院之深，简直是他难以想象到的，他暗忖：“侯门果真深似海，我一入此门，凶吉实是不可预料了。”

穿过走廊，又穿过院子，里面的人见了古浊飘，老远的就恭身行礼，龙舌剑虽然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但见了这等阵仗，心中亦是发虚。

又走了一会，来到一个院子，走进院门，迎面便是一座假山，上面积雪未溶，假山旁的荷池，此刻也结着些冰，园中的花木多半是光秃的，全谢了，只有十几株老梅，孤零零的在发散着清香。

青碧碧的一片竹林后面，掩映着一座侧轩，画栋回廊，栏杆上也存着些积雪。古浊飘笑指着那几间侧轩说：“到了里面，我给你看几位朋友。”

林佩奇心里嘀咕着，随着他跨上走廊。古浊飘一推门，林佩奇望见坐在当门的桌子旁下着棋的，却正是天灵星孙清羽。

他抢进门去，屋子里的人都低低叫出声来，他四周一望，看见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正围着房子打转，孙琪在拭着刀，和天灵星孙清羽下棋的是入云神龙聂方标。

他看到这些人，心里悄悄定了一些，笑道：“原来你们全在这里，倒叫——”

他猛然一惊，原来他发现这屋中少了几人，而这几人却是他所最关心的。

他目光再四下一转，看到屋中的每一个人，全是面如凝霜，显见得事情不妙，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他居然连连擦汗，一迭声问道：“司徒大哥呢？潇湘堡的萧姑娘呢？镖局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古浊飘拉了一张椅子，笑道：“林兄先请坐下来说话。”

龙舌剑林佩奇心乱如麻，看见八步赶蝉一张口，又顿住了，急得跺脚道：“你们快说呀！”

天灵星悄然放下一颗棋子，神色仍极从容的说道：“林老三还是这样火烧眉毛的脾气，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急有什么用？”

林佩奇更急，道：“事情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金刀无敌黄公绍忍不住，一五一十将事情全说了。

龙舌剑林佩奇一面听，一面叹气，道：“唉！司徒大哥怎么会这么做，怎么会这么做！”

又道：“那萧姑娘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唉！这真是……”

拭着刀的孙琪突然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刀一扬，恨声道：“我不管那个残金毒掌武功再好、再厉害、再毒，我若遇到了他，拚命也得和他干一下。”

天灵星孙清羽叱道：“琪儿，当着公子的面，你怎么能这样无理！”

古浊飘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各位就拿我当古浊飘好了，不要当做别人。”说着，他又是一笑，笑容甚是古怪。

天灵星孙清羽望着他，目光一转，说道：“公子莫怪他，自从他哥哥死后，他整个人就好像变了。”

龙舌剑林佩奇惊道：“怎么，难道……”

孙琪颓然倒在椅上，眼中不禁流下泪来，说道：“大哥也是中了那厮一掌，已经故去一个月了。”

林佩奇额上又沁出汗珠来，房中霎时变得异样的沉默。

孙清羽干笑了一声，赤红的面膛上发着油光，突然说道：“你不要以为瞒得过我，看，这一下你跑到哪里去。”得意的笑着。

古浊飘微退了一步。

孙清羽将手中的棋子放了下去，哈哈笑道：“输了吧？”

入云神龙也笑道：“老爷子果然高明，我这盘棋又输了。”

古浊飘朗声一笑，举手拂乱了棋局，道：“棋局本如人生，一着之错，满盘皆输，聂兄若小心些，或也不至输得这么快。”他目光带着锐利的奇异四扫了一眼，又道：“但是该输棋的，迟早总得输！”

天灵星哈哈笑道：“公子卓论，果然不同凡响，棋局确如人生，一步也走错不得呢。”

众人只觉他二人话带机锋，却谁也没有去深究话中之意。

尤其是龙舌剑林佩奇，此刻他腹中早已被阵阵疑云所布满，哪里还有心思去推究别人话中的含意？

须知玉剑萧凌乃是他由潇湘堡中请出，而且飞英神剑亦有言托他照顾，现在这玉剑萧凌竟然不知去向，他如何去向潇湘堡主交代？

何况北京三家镖局虽已关门，但又有谁知道残金毒掌的下一步骤是什么，过去百十年来，残金毒掌每一出现，江湖中便要生出无穷事故，此次自也是难免，武林中人个个俱是惴惴自危，生怕那残金毒掌的掌印会印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龙舌剑林佩奇，他也是上一次参加围歼残金毒掌中的一人，此刻更是惶然若有巨祸临身。

他虽是血性男儿，但自身的种种忧患，却使他忘记了金刚掌司徒项城的惨祸，他甚至没有去问一下司徒项城的后事和家人的下落。

古浊飘望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忖道：“看来世人果真都是些自私自利之徒，都将自身的一切，看得远比别人的重要。”

他拂了拂衣袖，展颜笑道：“各位不妨就在此安住，静待事情的变化好了，如有所需，只管告诉小弟，千万不要见外。”

林佩奇吶吶的说道：“公子太客气了！”

“各位俱是江湖好汉，小弟倾心已久，平日想请都请不到，今日适逢此事，小弟自应稍尽棉薄之力的。”古浊飘答道，窗外竹林空隙间透进来的光线，将他脸上的那种淡淡的金色，幻化成奇异的光彩。

天灵星一抬头，和古浊飘那锐利的目光撞个正着，他心中一动，升起一个念头，猛的走前两步，一把拍向古浊飘的肩头，笑道：“一掷千金无吝色，神州谁是真豪杰，公子的确是快人。”

古浊飘眼神一动，已觉一股极强的力道压了下来，暗忖道：“这老儿倒是个内家高手。

”随即微微一笑，在这力道尚未使满之际，伸出手去，像是去拉天灵星的膀子，口中却笑道：“孙老英雄过奖了。”

孙清羽掌中之力，方自引满待发，忽见古浊飘的右手像似拍向自己肘膀的“软麻重穴”

，看来势极缓，但时间却掌握得那么奇妙，又像无意，又像有意，使自己不得不撤回掌上的力道来避开他这一拍。

这原是一剎那间的事，别人甚至还没有看出是怎么回事，古浊飘已朗声一笑，走出去了。

天灵星孙清羽长叹一声，倒在椅上，脸色难看已极，道：“我活了这么多年，遇到的高人也不算少，见的世面也很多，可是我却真正看不出此人的来路，唉，若说他身怀绝技，可也不像，若说他全无武功，唉，这又怎么可能呢？”

天灵星连连叹气，金刀无敌黄公绍怀疑的问道：“你是说……”

孙清羽道：“我就是说他，我老眼若不花，此人的武功，只怕远在你我之上，只是他是相国公子，又跑到何处去学得这一身的武功呢？当今江湖之上，又有谁能教得出他这一身武功呢？除了……”

他话声一顿，面容又是惨变。

龙舌剑林佩奇接着说道：“我倒没有看出此人有什么绝深武功。”

孙清羽又叹道：“但愿如此。”

这时各人腹中，都不免将古浊飘这个人推测了许久，龙舌剑道：“无论如何，此人对我总算是仁至义尽，他是相国公子，又与我们素无仇怨，既不会有意害我们，也不会冀求我们的帮助，管他会不会武功，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天灵星微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之色。

“倒是那残金毒掌的来踪去向，还有什么企图？那玉剑萧姑娘，突竟怎么样了？都是我们应该去想想的。”林佩奇又道。

天灵星孙清羽哼了一声，道：“这个自然，难道我还不知道？”

天灵星孙清羽在今日武林中地位极高，听了林佩奇并不礼貌的话，怫然不悦。

龙舌剑也自感察，忙道：“我们大家都听老爷子的安排。”

孙清羽缓缓说道：“我们老耽在这里，也不是路道，据我看，那残金毒掌此刻绝对已离开了北京，这里的三家镖局子都已关门，他还有什么好停留的，至于那玉剑萧凌嘛……”

他顿了顿，又道：“唉，我倒也弄不清她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去找什么朋友，被留住了。”

龙舌剑忙道：“绝对不会，那玉剑萧凌初出潇湘堡，是个刚刚离开闺门的大姑娘，在北京城会有什么朋友呢？”

入云神龙聂方标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忽然道：“可是那天她出镖局的时候，我却明明听得她说去找个父执朋友呀？”

金刀无敌黄公绍忍不住插口道：“据我所知，这个古浊飘和她就是认得的。”

天灵星双目一张，道：“你怎么知道？”

黄公绍脸一红，支吾着道：“程兄也知道，我们……”

八步赶蝉程垓忙接口道：“我们亲自看到他们走在一起说话的。”

林佩奇双眉紧皱，喃喃说道：“但这……这是不可能的呀！”

这时，每个人心里，都觉得有无数疑团升起，就连江湖上素以机智见长的天灵星孙清羽，也觉得满头雾水，每一件事都是一个谜。

但这些谜何时能揭穿呢？

再说那晚萧凌屏息在屋脊之后，眼见金刚掌司徒项城丧生残金毒掌之手，金眼鵰负伤而去，正振衣准备离去之际，猛一抬头见那残金毒掌已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旁。

她和残金毒掌的目光一接触，不禁猛的打了个寒噤，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应付这一突来的变化。

但是残金毒掌却像是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虽然他的面容仍是冷酷的。

他只是冷冷的站在那里，望着萧凌，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那张冷酷的面容后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终于，他喝道：“还不快走！”

萧凌只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她难以抗拒的力量，她想不起她何时也曾感觉遇到过这种力量。

虽然万分不愿意，但是她仍猛一展身，血红的风氅微一飘舞，带着一阵风，掠向远方。

她的身形的确是惊人的，也许她是想告诉残金毒掌，她并不是像别人一样的无用。

但她仍然在恨自己，为什么居然会那么听他的话，叫自己走便走了。

“难道我是在怕他吗？哼，潇湘堡里出来的人，怕过谁来？我一定要他尝尝“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的滋味！”她暗忖着。

于是她猛一旋身，又向来路扑去，回到她方才停留的屋脊，但是四野空静，夜深如水，漫天雪花又起，哪里还有残金毒掌的人影？

她觉得她自己深深的受了委屈，每一件事都令她想哭，古浊飘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朵朵的雪花，在她面前飞舞着。

她猛一咬牙，觉得北京城里已没有任何再可使她留恋的地方，她只想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放声一哭。

“残金毒掌是个贼，司徒项城是个贼，古浊飘也是个贼，都是贼，都是贼！”她哀怨的痛恨着，雪花溶合着她的眼泪，流在脸上，使她有冰冷的感觉，她用鲜红的风氅角拭去了。

一跺脚，她急速的奔向北京城外。

但随即，望着黑暗笼罩的天地，她茫然了。她想起由这里回到“家”的那一段遥远的路途，现实的种种问题使她停留在那里，楞住了。

她当然不会发现她身后始终跟着一条人影，她停住，那人影也停住。

突然，那人影飞掠到她的背后，没有一丝声响，甚至连夜行人那种衣袂带风的声音都没有，若然她此时一回头，她便可以看到残金毒掌正站在她身后，带着那么多犹疑，也许她回了头，便可以改变许多事。

可是她并没有回头。

终于，残金毒掌又以他来时的速度走了。

黑夜里，又只剩下她伫立在屋顶上，天有些亮了，她也没有发觉，那么多事情在她心里打着转，最后凝结成一个古浊飘的影子。

另一条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忽然停了下来，显然，那人影也在奇怪着为何会有个人影伫立屋顶上。

那人影微一转折，飘然掠到玉剑萧凌伫立的地方，等他发觉伫立在屋上的人影，竟是玉剑萧凌时，他奇怪的“咦”了出声。

萧凌一惊，飞快的转过身去，看到一个以黑巾蒙着脸的黑衣人站在那里，脸一沉，叱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黑衣人以一种古怪的声音说：“天快亮了，你站在屋顶上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萧凌一抬头，东方已微微现出鱼肚般的乳白色。

黑衣人又道：“快回去吧，站在这里干什么？”竟像对她关怀得很。

萧凌觉得黑衣人的声音虽然那么古怪，但却极熟，像是以前常常听到过的，“但是我以前何曾听到过这么古怪的声音呀？”

她同时又发觉这黑衣人对她丝毫没有恶意，但是这黑衣的蒙面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关怀？萧凌更迷惘了。

“他会不会是古浊飘？”忽然这念头自她心里升起，使她全身都麻了。

于是她不答话，手掌一穿，窜了过去，想揭开这黑衣蒙面人的面巾。

她出手如风，右手疾伸，去抓那黑衣人的面巾。

黑衣人脚步一错，她反掌又是一抓，左手等在那人的面旁，只要黑衣人一侧头，她左手便可将面巾抓下，这正是萧门绝招“平分春色”。

黑衣人微微一笑，笑声自他那面巾后透出，像是在她没有出手以前，已经知道了她的招式，稍稍一昂首，身形倒穿，脚尖点处，三起三落，便已到了十数丈开外。

玉剑萧凌心头一凛，她自忖轻功已极佳妙，可是和此人一比，又不知差了多少。

可是她此刻已有了种“非揭开这人的面巾看一看不可”的心理，纵使此人轻功再高，她也想一试，于是毫不迟疑的跟了过去。

这皆因在她心底的深处，对于古浊飘的不遵诺言的薄情，感到愤恨和委屈之外，古浊飘的一切，对她来说也是一个谜。

为着许多种原因，她冀求能揭破这些谜。

虽然她也在冀望着，她对古浊飘的揣测，只是她的幻想罢了，而古浊飘实在仅仅是个深深爱着她的世家公子而已。

那黑衣人的轻功，显然高出萧凌很多，这种轻功若被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到，都会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但是萧凌除了埋怨着自己的轻功太差之外，并没有想到那黑衣人的轻功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这原因当然是因为她对武林中人的功夫了解得太少，而事实上，萧凌本身的轻功，也到了绝大部分的人所无法企及的地步。

时已清晨，一个担着蔬菜的菜贩，睡眼惺忪的走在积雪的路上，低低的埋怨着清晨刺骨的寒冷，陡然看到了两团黑忽忽的人影，以一种难以令人置信的速度飞掠而过，骇得抛掉了肩上的担子，狂叫着跪倒地上，以为是见到了狐仙。

玉剑萧凌尽了她最大的功力，去追逐在她身前的黑衣人。

而奇怪的是，那黑衣人似乎也并不想将她抛开，因为若他有这意思，他早就可以做到了。

片刻，萧凌觉得已离开了城镇，来到较为僻静的郊外，那黑衣人早已下了屋顶，在路面上飞驰着，纵然她使尽全力，却始终只能和那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无法再缩短一些。

她暗暗着急，因为此刻天时已亮，当然路上有了行人，她怎能再施展轻身之术？

突然，那黑衣人身形骤快，萧凌连这种距离都无法保持了。嗖嗖，黑衣人以极为高绝的速度和身形，三、五个起落，便消失了。

萧凌的身形虽追不上他，但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那人的后影，她看见那黑衣人几个纵身，闪入前面路旁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去，似乎还回头向她微招了招手，她又急又怒。

此刻，她完全没有考虑到那黑衣人的武功高出她不少，若然贸贸然的追入，会有什么后果发生，突然，也飞身上了墙，将身上的风氅挂在墙上，略一迟豫，拔出身后的剑，飘然落在地上。

院子里甚是荒凉，败叶枯枝，像久未经人打扫过，散乱的铺在地上，枯枝上的雪，也积得很厚，一眼望去，便可以想见这栋房屋必已荒废了很久，连屋角都结上蛛网了。

萧凌探目一望，见大厅里非但渺无人踪，而且连家俱都没有，空洞洞的，有一种潮湿而发霉的味道，令人欲呕。

萧凌到底是初生之犊，她被一个行踪诡异、武功高绝的夜行人，引入这一栋古老而阴森的荒屋里，居然一点也没有多作推敲，持剑当胸，便一步步向屋里走去。

忽然院中嗖然一响，她立刻把剑一挥，扬起一个大的剑花，银星点点，身形随着剑势向后一转，却见只是一段枯枝落在地上，不禁暗笑自己太过紧张。

她一步步向内走，发现每间房都是空洞而荒寂的蛛网，灰尘遍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灰尘吹得萧凌一身一脸，她厌恶的拭着，暗忖道：“那黑衣人怎么一走进这房子就失踪了呢？”

“呀，莫非他又从后面走了？”她蓦然想起这个念头，却未想到人家武功远胜于她，若要对她不利，早可动手，根本没有逃避她的理由。

但是这黑衣人将她引入此间，又突然失去踪迹，为的是什么呢？

她方待离开这阴森森的屋子，突然有个红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晃，她脚跟点地，身若惊鸿，飞扑过去，却见她方才脱下放在墙头的红色风氅，此刻却挂在一间房子的门楣上。

到此刻，她方自觉得有些恐惧的栗战，这黑衣人的神出鬼没，已极为强烈的使她害怕了。

她脚跟猛旋，顿住身形，仗剑四望，这废宅里仍然是渺无人迹，除了她那鲜红的风氅在清晨的寒风里飘然飞舞着。

她剑式一引，以剑尖挑下挂在那里的风氅，眼光过处，发现门里的一间房间竟是桌椅俱全。

她剑微回旋，将风氅交到左手，剑式又一吞吐，发出一道青白的冷辉，身躯随着走进那间房里，脚步一错，将剑在自己身前排成一阵剑影。

但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这预防敌人暗算的措施，显然是白费了。

这间房间却远不同这宅子里任何一间废屋，非但桌椅俱全，而且靠墙还放着一张床，床上被褥整洁，是经常有人居住的样子。

在这样一栋阴森、荒凉的废宅里，居然有这样一间房间，萧凌更觉得奇怪了。

她将手里的剑抓得更紧了，眼睛滴溜溜的四周打转，看到这房间虽小，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想是这房间的主人必甚爱干净。

“但是这房间的主人是谁呢？会不会就是那个黑衣人？那个黑衣人又是谁呢？会不会就是古浊飘？……唉，古浊飘又是谁呢？”这两天来，她脑子里有无数个问号，却是一个也没有得到解答。

这许多问号在她心中翻腾打滚，再加上她本身的失意，一时间，觉得全身软软的，长叹了口气，倒坐在椅上。

但她突然又站了起来，伸手一抄，将她面前桌子上平放着的一张字条抄在手上，一看之下，心头不禁突突乱跳，更惊更疑。

原来那字条上写的是：

“凌儿知悉：此间已无事，不可多作停留，速返江南勿误，屋后有马，枕下有银，汝可自取，回堡后切不可将吾之行踪泄漏，切记切记。”

下面写的是“父字”。

萧凌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一遍，认明的确是父亲的亲笔，但是父亲不是明明留在堡中没有出来吗？

她心里闷得要发疯，忖道：“爹爹足迹向不出堡门，绝不可能会一下跑到河北来，但是这字条上写的明明是爹爹的亲笔字迹呀！”

“但是爹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难道刚才的黑衣人就是爹爹吗？难道爹爹就住在这间房子里吗？”

“他为什么叫我早些回去，又叫我不要将他的踪迹泄漏呢？”她越想越闷，越得不到解答，急得在房中团团乱转，怎么样也拿不定主意。

最后她只得放弃了寻求这一切答案的念头，暗忖道：“爹爹叫我回去，我就回去吧，反正我也早就想离开这鬼地方了。”

她缓缓伸手到床上的枕头下面一摸，果然有一包硬硬的东西，她知道就是银子了，长长叹了口气，走出房间，到后院去找马。她只觉全身恹恹的，一点也没有精神，初出潇湘堡时的那一分争雄江湖的雄心壮志，此刻早就没有了，她只想好好回到家里去，像以前一样的过着平凡而安详的生活，忘记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她能吗？

她漫步走到后院，果然有一匹马系在一株树下，此刻她心中不知是愁是喜，突然双腿一软，扑的倒在地上。

她一惊，挣扎着想爬起来，哪知浑身的力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伸手一摸自己的脸，触手滚烫，像是被火烧的一样，脑海中也自天旋地转，晖晖的，她暗暗叫苦，知道自己病了。

虽然这“病”之一字，在她说来是那么生疏，从她有知识以来，就彷佛没有病过，但是她却能了解这“病”之一字的意义。

这些日子来，她受尽奔波之苦，情感上又遭受到那么大的打击，雪夜之中，又受到那么多惊吓，也难怪她会病了。

须知凡是练武之人，尤其是内功已有根基之人，绝难病倒，但只要一病，那病势就如黄河决堤，澎湃而来，是以萧凌在这片时之间，就被病魔劫取了全身的力气，她无助的躺在地上，地上的雪是冰凉的，但她全身却愈来愈烫。

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但她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样倒卧在地上，她挣扎着、缓慢的爬到房里去，这一段路，若在她平日，真的霎眼之间便可到达，然而现在她看来，却是那么艰苦而漫长。

她勉强爬到床上，神智都已渐渐不清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房间里已黑暗成一片，知道已到了晚上，她只希望这房间的主人快些回来，无论房间的主人是谁都可以。

她浑身像是被火在烤着一样，嘴唇也烧得裂了开来，此刻，她甚至情愿牺牲一切去换取一滴水。

她无助的扯开衣襟，辗转在床褥上，在这样荒凉而阴森的废宅里，有谁会知道正躺着一个受着“病”的折磨的女孩子呢？

时间，在昏晖中溜过，她得不到水，得不到药，也得不到些许食物。

她只觉得她正向“死亡”的黑暗中沉沦，没有任何一只手来援救她，渐渐，她热虽然退了，然而却更虚弱，对于水和食物的需求也更强烈。

疑云起

又是一个黑夜。

院中忽然落下两条人影，静寂中，只听得有些轻微的喘息之声，显见是经过了一番剧烈的奔跑。

这两个人影身法都极快，围着这院子一转，其中一人说道：“看来这是一栋废宅呢。”

另外一个长长喘了一口气，这：“这最好也没有了，我们在这里躲一阵再说，再跑我可受不了啦。”又说道：“不知道孙家的叔侄两人怎样了，据我看，十成里有九成是没命了。”

另一人道：“这魔头真的名不虚传，不说别的，单是身法之快，我简直见都没有见过，喂，你有火折子没有，点上看看再说。”

接着“啪”的一声，黑暗中顿时有了光亮，却正是八步赶蝉程垓和金刀无敌黄公绍两人。

此刻他两人脸上，仍带着惊吓。

金刀无敌黄公绍手持着火折子，走在前面，手里执着一柄亮闪闪的金刀，八步赶蝉程垓亦步亦趋，掌着一对判官笔，紧紧跟在后面。

金刀无敌边走边说：“这里真是一个人也没有，只希望那魔头不要找来。”

八步赶蝉程垓突然“咦”了一声，惊惶的说道：“那边好像有人的声音。”

黄公绍连忙停下脚步，果然听得有一阵阵呻吟的声音传来，此时此地，听到这种声音，黄公绍不禁头皮发麻，倏然变色。

他将金背砍山刀一横，厉声叱道：“谁？”

但除了那呻吟之声外，别无回答。

八步赶蝉程垓道：“听来像是个女子的声音，莫非是受了什么伤？”

金刀无敌没有答话，全神戒备着，向发着呻吟之处走去。

穿过一间房子，黄公绍突道：“你看，这里居然还有人在，这女人的呻吟之声，也是由那里发出的。”

程垓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果然看见房中有桌有椅，两人不约而同的将掌中的兵器一抡，防备着袭击，一顿脚，窜入房中。

房中的正是玉剑萧凌，她越来越觉不支，突然隐隐发觉有人走到床前，恍惚中听得有人声呼道：“这不是玉剑萧凌吗？”

原来金刀无敌走到床前，火折一闪，望见床上呻吟着的人正是玉剑萧凌，不由惊呼了出来。

八步赶蝉也自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惊异的道：“萧姑娘怎会跑到这里来了？看样子不是受了伤，就是病倒了。”

金刀无敌仍记着雪地被辱之仇，他却不想那是自己自取其辱，看着奄奄一息的萧凌，大有袖手旁观之意，说道：“我们别再管人家的事了，眼看着我们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呢！”

程垓一愕，随即想到他的心意，正待开口，突然身后有人阴恻恻的一声冷笑。

程垓与黄公绍两人，一听这笑声，毛骨悚然。

金刀无敌一抡掌中刀，“八方风云”，刀光将身躯紧紧的包围住，猛一转身。

程垓同时错步，判官双笔自胁下穿出，身躯一扭，也转过身来。

两人同时转身，同时一声惊呼。

在龙舌剑林佩奇暂时寄居于相府的当晚，在他等所住的侧轩屋上，突然轻微一响，屋中人皆江湖老手，不约而同跃身而出，见一黑影向后园中逸去，天灵星当先追去，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与孙琪等也忙跟随追去，四人先后追至园中，已不见人影。

四人在园中一转，看到东北角又有人影一闪，不约而同扑了过去。

他们这身形一露，却忘了身在相府，警卫何等森严，一个卫士看到屋上有人影，一声呼哨，墙下暗影处走出十名弩手，单脚半跪，手中弩匣一扬，箭如飞蝗，直向孙清羽等四人射去。

这种弩匣劲力极强，又能及远，孙清羽一看惊动了相府的卫士，暗暗叫苦，手中兵刃拨打着利箭，低喝道：“退出去。”

四人齐一长身，几个起落，掠出墙外，幸好相府卫士虽多，却没有一个武功高强的。

他们四人纵身出了相府，远远那人影又是一闪，八步赶蝉大怒，施展开身法追了上去，一边怒喝道：“相好的，是好朋友留下来朝朝相，别藏头露尾的。”

程垓闯荡江湖，武林中名之八步赶蝉，轻功自是不弱，但饶他全力而施，那人影却只一闪，便失去了踪影。程垓略一张望，天灵星也飞身过来，问道：“追丢了吗？”

八步赶蝉脸一红，他本以轻功成名，现在却将人追丢了，心下好生难受，低低嗯了一声。

天灵星心思何等灵巧，瞬即发觉，道：“这人影不知是哪一路朋友，身法好快。”

孙琪和孙清羽也绕了过来，突然远处又是一声冷笑，人影又是一闪。

八步赶蝉方待追去，孙清羽一把拉住，说道：“别着急，我看那人是存心诱我们进去，我们不追也没有关系，只是那人身手太高，我们四人千万不能失散，最好能一致行动。”

程垓暗暗点头，忖道：“天灵星果然临事不乱，不愧武林中的第一号智囊。”

这次四人保持着同一速度，果然，前面又有人影一晃。

孙清羽低喝：“走。”

四人同一身形，飞扑过去，方自掠过一重屋脊，夜色朦胧中，看见对面伫立着一条人影，动也不动。

四人同时止步，只有孙琪功力稍弱，无法收住这前进的猛烈势道，人又向前冲了两步。

脚步一停，他们才发现那人身穿淡金衣裳，虽然是在黑夜里，但借着满地积雪的反映，仍显得异常刺眼，孙清羽一声惊呼：“残金毒掌。”

一闻此名，程垓、黄公绍、孙琪齐都一震，紧紧抓着兵刃，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瞬也不瞬的望着这名闻遐迩的人物。

残金毒掌冷然一笑：“姓孙的，你也没死呀。”语声冷极、酷极。

天灵星素以应变之灵见称武林，此刻心中虽在打鼓，脸上却仍装得一脸笑容，道：“一别二十年，阁下仍是如此，故人不老，真叫我孙清羽高兴得很，只是阁下将在下等召来此处，有何见教？”

“要你的命。”残金毒掌语音更冷、更酷，简直不带人味儿了。

四人只觉掌心淌汗，若有人见了这残金毒掌的面孔而能不惊的，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金刀无敌等人全身发毛，想不出人类真会有这样的面孔。

孙清羽一声长笑，但笑中已带着颤抖，强笑道：“孤独大侠二十年不见，依然还是老脾气，故友重逢，俱都无恙，应当高兴才是，就算是要区区在下的命，也不必忙在一时呀。”

残金毒掌仍然一无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像是永远都不会有一丝变动似的，但两只眼睛，却散发着逼人的光芒，四下扫动着。

“你们三个人留下来，那个年轻的混蛋给我快滚。”他的声音永远是不变的，但天灵星一听此话，不禁大为奇怪，忖道：“残金毒掌手下一向不留活口，怎的今日却变了性？只要我们三个人的命，却肯放琪儿逃走？”

金刀无敌及八步赶蝉却面如死灰，他们虽未和他交手，但是却觉得他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摄人心魄的力量，这力量几乎是难以抗拒的。

孙清羽侧脸向孙琪道：“琪儿走吧。”

孙灿、孙琪兄弟两人，自幼跟着孙清羽长大，名虽叔侄，实如父子。

孙清羽一听残金毒掌居然肯放孙琪一条生路，他深深了解，就算合自己四人之力，要想胜得了他，绝无可能，甚至连逃生都极为困难，二十年前，他眼看此人已然丧命，但如今又活生生站在眼前，而且相貌一丝未变，他更觉此人实是不可思议，知道自己今日绝难逃命，是以他叫孙琪快走，若是自己万一有了逃生之机，也免得他成了自己的累赘。

孙琪牙齿咬得更响，双目血也似的红，他天性极厚，手足之情甚深，见了这杀兄的仇人，愤怒远比他的恐惧浓厚。

怒火使他忘记了一切，一声大吼：“还我哥哥的命来。”身形飞扑了过去，手中刀光一展，却是五虎断门刀里的煞着“立地追魂”。

残金毒掌冷哼一声，脚步不动，微一侧身，刀光自他面前劈下，距离鼻端最多只差一寸。

孙琪一刀落空，空门大露，天灵星暗暗叫糟。

哪知残金毒掌并未乘隙进击，孙琪沉肘扬刀，刀锋一转，唰的又是一刀，斜劈胸腹，残金毒掌一声怒喝“滚开”，身形滴溜溜一转，转到孙琪身后，却仍不肯伤他的生命。

天灵星越看越觉奇怪，他实不知为何残金毒掌对孙琪如此开恩？一个箭步窜了上去，举刀一格，挡住孙琪的一招“巧看卧云”。

须知天灵星孙清羽，亦以“五虎断门刀”成名，孙琪武功为其所教，自无法和他相比，他举刀一格，孙琪但觉手腕一麻，赶紧撤刀后退，却想不出为何自己的叔叔来替敌人挡招。

他哪里知道天灵星的心思，要知道孙清羽成算在胸，知道就凭孙琪的身法，无论如何也无法伤得了残金毒掌，故此他才举刀一格。

两刀相交，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残金毒掌目光流动，彷佛在奇怪着世上居然还有毫不顾忌自己的性命，而为别人着想的人。

金刀无敌黄公绍，此时正处在残金毒掌的背后，他自是识货，看到残金毒掌的身法，自己实非敌手，胆气更馁，逃生之念顿萌，顾不了孙琪的生死，两臂一张，倒窜出去，脚尖一点瓦面，身躯猛扭，如飞的逃走了。

八步赶蝉程垓微微一怔，却见残金毒掌并未回身，心念一动，也跟了下去。

残金毒掌目光里，杀机可见。天灵星孙清羽一转身，和他这凛冽的目光碰个正着，头一低，避开了他的目光，眼波瞬处，看到他垂着的右手，心中猛的一阵剧跳。

哪知出乎意料之外的，残金毒掌的目光微微在他身上打了几个转，似乎隐隐透出一丝瞭解与同情的光芒，身形未见作势，却像壮燕般斜飞入云，向八步赶蝉程垓及金刀无敌黄公绍逃遁的方向追去。

是以玉剑萧凌废宅卧病，金刀无敌黄公绍及八步赶蝉程垓无意闯入，他俩正自以为已经安全了，哪知一转身，残金毒掌却冷冷的站在他们身后。

这一个突来的惊异，对他两人来说，的确是无可比拟的。

萧凌的呻吟，又自床上发出，残金毒掌的目光，竟越过八步赶蝉等两人，远远落在床上，脸上的表情虽然仍是木然，但在他那一双炯然发着寒光的眼睛里，彷佛已有些怜惜、关注的神色。

八步赶蝉程垓及金刀无敌黄公绍闯荡江湖如许多年，遇事经验之丰，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残金毒掌目光旁落，他两人微微一打眼色，肚中各自有数，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种精明强干的武林好手，遇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焉有放过之理？两人再不迟疑，闪腰错步间，掌风飕然，各个击出一掌。

他们两人武功虽不甚高，但终究是在江湖享有盛名的好汉，数十年的钻研磨练，功力岂同小可。

何况他们也明知此刻已是生死须臾的关头，这一掌更是全力而为，全然没有留下半分退步，只望一击得中，侥幸成功。

残金毒掌是何等人物，就在他们掌风方起的那一剎那，他收回了停留在玉剑萧凌卧病床上的目光，但是身形却仍未挪动半寸。

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掌出如风，一取残金毒掌的右胸，一取残金毒掌的胁下，须知人身胸腹之间，面积最大，他两人知道自家的武功绝不是残金毒掌的敌手，心念动处，都选了这面积最大之处作为发掌之地，丝毫也不敢托大。

残金毒掌微微冷笑，眼看他俩的掌缘已堪堪击中自己的胸膛，猛一吸气，身形如弓，胸腹之处暴缩了几达尺许，这种深湛的内家真气的运用，的确是令人慑服的。

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一掌走空，心中大骇，知道自家招数已用老，悬崖勒马，变化招式，却已无此功力了。

残金毒掌右臂蓦然如游鱼般穿出，穿过金刀无敌的右掌，砰然一声，击在他的右胁上，黄公绍功力再高，此刻也绝无命在了。

八步赶蝉程垓大骇，努力收回击出的右掌，左裳反挥，去削残金毒掌的右臂，脚步倒转，身形后退，却是以进为退，但求保命。

但是他算盘打得虽精，却嫌太迟了一些，他眼前一花，只觉得左右琵琶骨上被人轻轻点了一下，两条手臂再也不听使唤，虚软的搭了下来，一只金光灿然的手掌，赫然停留在自己面前五寸之处。

程垓名为“八步赶蝉”，轻功上自有独到之处，但是他无论身形如何闪避，那只金光灿然的手掌却始终不即不离的停留在他鼻端前。

他心胆俱丧，在这险死之际，许多他许久不曾想过的事，忽然如钱塘之涨潮，涌入他心头，他名负侠义，但一生中却也干了不少亏心之事，此刻想来，历历如在目前。

此时“死”对他说来，是罪有应得的，人之将死，非但其言也善，就连他的心情，也变得善良起来了。

他悄然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暗暗追悔着自己的生平，黯然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良久，他脑海中自混沌又回复到清明，微微有风吹过，一个念头蓦然冲起，“我还没死！”生存之念，猛又活跃，怆然睁开眼睛，面前空空荡荡，残金毒掌却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这一刻里，他由生而死，自死又生，心情却变得迥然不同了。

他踉跄的走了两步，环顾房间的四周，渺无人影，就连卧病在床，辗转呻吟的玉剑萧凌，此刻也是人去床空，芳踪又渺。

他再次长叹着，胸中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就连他方才心中所存的那一分愧怍，以及那一分因着愧怍而生的，想对他所抱歉的人们作一补偿的心情，此刻也已消失了。

他暗自思索：“现在我唯一该走的路，就是隐姓埋名，抱头一忍，唉，凭我这一点浅薄的武功，还有什么资格在武林中争胜？”

悄然走出房门，猛一抬头，门畔屋角的蛛网，被风一吹，丝丝断落。

他自怜的想着：“我和这蜘蛛又有什么两样，经不起风雨的考验。”一时竟愣住了。

须知八步赶蝉程垓一生甚少遇见敌人，他再也想不到一遇见真正强敌，自己竟然是那么不济事，举手投足间就被人家制得服服贴贴了。

于是他开始想到自己以前的成功，并非由于自身的武功，而仅仅是因着他所遇到的人比自己更不济事而已，心中不禁难过，自信、自傲之心顿失，代之而起的却只有自卑、自弃的感觉了。

他出神的仰视着，心中感慨万千，竟没有向前再走一步。

眼角瞬处，被风吹断蛛网的蜘蛛，却丝毫未因这一挫折而丧失斗志，脚爪爬动间，又蹒跚的在屋角再结着蛛网。

又有风吹过，刚结起的蛛网断裂。

那蜘蛛依然无动于衷，辛苦的再结，辛苦的和自然恶斗。

八步赶蝉心境豁然开朗：“蜘蛛都如此，难道我连这蜘蛛还不如吗？”他暗忖，生力猛又活泼泼的在心中充塞着。

“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是我该做的呀！”他大踏步走出去，“我欠了人家的，我也该去一一补偿，埋头一走，岂是大丈夫行径？”

他以拳击掌，慷慨低语，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仍然是真力充沛，突然想起方才两臂无力的情景，心中却又暗暗感激残金毒掌的手下留情，不然自己的两条手臂，怕早已废了。

他暗暗念着：“当今之世，芸芸武林中真正感激残金毒掌的，恐怕除了我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他逃命而来，此刻走出去的时候却是心安理得的，门前有两道足迹，雪地中宛然分明，他幽然暗忖：“我一出此屋，真可算是两世为人了。”突然想起和他一块逃命的金刀无敌黄公绍，心中一阵歉然，原来他方才情感的激动过巨，竟将黄公绍忘了。

他猛一回头，再往里冲，房间里的右侧蜷伏着一个尸体，头发斑白，不是金刀无敌黄公绍是谁？

望着这尸身，八步赶蝉程垓不觉油然而生兔死狐悲之感。

他正独自出神之际，突然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口音：“可惜！可惜！这大好房间，却被如此荒废了。”声音清越。

程垓暗道：“这人是谁？声音好熟。”转念又忖道：“此地荒僻，怎会有人来？”

只听那人又咦了一声，说：“棋儿，你看这足迹像是新的，难道屋子里还有人居住吗？”

另一孩童口音道：“我进去看看。”

八步赶蝉程垓暗叫要糟，在这荒屋之中，身畔还有个死尸，被人见了岂非非奸即盗，有理由也无法讲清了？

他忙俯身，想抱起金刀无敌黄公绍的尸身一走了之。

哪知屋门一响，已有一人走了进来，看到八步赶蝉，身体往后一缩，像是吃了一惊，但脸上却又无吃惊的神色。

八步赶蝉回头，看到进来的人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正望着自己。

饶他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但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场面。

那幼童咳了一声，回头高声叫道：“相公，快进来呀，屋子里有个死人。”

八步赶蝉心中一动，暗忖：“这小孩倒奇怪得紧，看到死人，一点也不怕，还叫起来。”

他经验多丰，眼珠一转，已觉得这事颇有蹊跷。

门外又有脚步声，仍是那清朗的口音说道：“真的吗？”

随着话声，缓缓踱进一人来，华衣轻裘，丰神如玉，八步赶蝉程垓一声惊呼，脱口而道：“原来是你！”

原来进来的这人，正是堂堂相国公子，行踪诡秘的古浊飘。

古浊飘见了程垓，面上的神色也像是颇感惊奇，嘴中说道：“程大侠怎会跑到这里来了？”脚下不停，走到金刀无敌黄公绍的尸体旁，惊讶的“呀”了一声道：“这不是黄大侠吗？”

程垓心中暗暗叫苦，看见古浊飘正以满脸狐疑的眼光望着自己，像是在怀疑金刀无敌黄公绍是被自己所杀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说什么？呆呆的楞住了，这一天来的种种遭遇，真使这闯荡武林数十年的老江湖有些啼笑皆非了。

古浊飘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带着逼人的光芒，彷佛要看穿对方的心事似的，沉着脸说道：“程大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步赶蝉程垓暗忖：“事已到此，看样子不说明白是不行了。”他原可拔足一走，但一想对方是相国公子，一走并不能了事。

于是他长叹一声，原原本本的将经过说了出来，说到残金毒掌的武功，以及那种神出鬼没的行事手段，八步赶蝉的确衷心佩服，五体投地，他道：“无怪残金毒掌纵横百年，未遇敌手，人家那分绝世的武功呀，真叫人口服心服。”

古浊飘眼中微微现出一丝难解的光芒，像是有些得意，却又像是豪兴逸飞，对八步赶蝉的夸赞残金毒掌甚为不满。

但是他瞬即恢复了正常神态，瞪住八步赶蝉道：“真的如此吗？”眼光落在地上的金刀无敌的尸身上，像是有些怀疑。

八步赶蝉鼻孔微微一动，想哼出来，但一想对方的身份，却只得将那“哼”声闷在腹中，但不满的神色，仍未能完全掩饰住，道：“公子若是不信，在下也实无他话解释……”

古浊飘一摆手，阻止了他再往下说，风度里有一种自然的威严，让人不得不听从他的话，这种风度虽是与生俱来，但后天的培养，也是绝不可缺的。八步赶蝉程垓一低头，果然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八步赶蝉心中觉得有一丝被冤屈的感觉。

他的眼光停留在黄公绍的尸身上，突然一拍前额，道：“公子如果还有不信的地方，在下倒有一个方法让公子相信。”

古浊飘眼角带笑，“噢”了一声。

八步赶蝉程垓已俯下身去，一面解开黄公绍的衣襟，一面说：“黄大侠被残金毒掌一掌击中前胸，胸前定必有金色掌印，那不就……”

他的话声突然凝结住了，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字。古浊飘道：“怎的？”眼角微微向下一扫，却见黄公绍尸身的胸膛上仅是一片淤黑，哪有半只金色的掌印？他那眼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了。

八步赶蝉程垓此刻是真的楞住了，他亲眼看到黄公绍被残金毒掌击中前胸，而数十年来凡被残金毒掌击中的，身上莫不留下掌印。

那么黄公绍身上的只是一片淤黑，岂非是无法解释了？

“难道那人不是残金毒掌而是别人伪冒的？但以那人的那种身手来说，武林中确实不作第二人想，此人又是谁呢？”

“难道武林中还有另一个独臂奇人吗？”

程垓百思不得其解，低着头细细的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古浊飘笑了一声，像是冷笑，面上却又没有冷笑的神情。

八步赶蝉程垓道：“我和黄公绍乃多年至交，公子若怀疑……”

古浊飘朗声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道：“程大侠以为我在怀疑阁下吗？那就错了，兄弟虽然不会武功，但是看总是还看得出一点。”

他指着黄公绍的尸身道：“以黄大侠致命的伤痕来看，击毙黄大侠的非但是个高手，而且武功简直深不可测，以程大侠的身手嘛……”

他含蓄的停住了话，八步赶蝉程垓脸一红，他当然知道人家话中的含意，那就是说：“凭你程垓的身手，还不成呢！”

他再仔细一看，黄公绍尸身上的淤黑，聚而不散，再一摸他的衣服，却完整如新，心中不禁更惊骇，暗忖：“此人内力果然惊人，似乎已经练到传说中的“隔山打牛”那种境界了。”

转念又忖道：“这位公子倒真识货得很。”猛然想起古浊飘的行事，以及他那种炯然发着神光的眼神，心中一动。

须知一个武功深湛的练家子，他的眼神必然是迥异于常人的，世上许多事都可以隐瞒，只有人的眼睛所表示的，是绝无可能掩饰的，人们内心的善恶，也只有从眼睛中可以分辨得出来。

八步赶蝉暗忖：“我真傻，从这位公子言行举止神态上，我还看不出人家有武功吗？恐怕人家的武功要比我高明得多呢！”

越是深藏不露的，越容易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八步赶蝉试探着说：“公子也会武功吗？”

旁立着的幼童噗哧一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呀？”

古浊飘瞪了他一眼，回头道：“幼从庭训，读书不忘学剑。”朗然一笑，又道：“只是这些粗浅的功夫，怎入得了方家的法眼。”

八步赶蝉程垓暗呼了一口气，忖道：“原来如此。”

一望那幼童，却见他正冲着自己做鬼脸，心中更有数，知道这文质彬彬的古浊飘不但是练家子，而且还是个大大的行家呢。

于是他更惶恐的道：“原来公子也是武林一派，小的倒真走了眼呢。”他受了挫折之后，把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气消磨殆尽，知道世上比自家武功高的，大有人在，又客气的接着说：“不知公子是何门何派，是否可使在下一开茅塞？”

古浊飘脸上又闪过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沉吟着没有答话。

那幼童是古浊飘的贴身书僮，平日想必甚为得宠，此刻又嘻皮笑脸的抢着说：“这你教我们公子怎么说呢？”他数着手指，接着道：“我们公子的老师有嵩山少林寺的玄空上人、武当山上的灵机道长、昆仑派的钟先生，还有云南点苍的七手神剑谢老剑客呢！你说我们公子该算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呀？”

那幼童如数家珍的一说，八步赶蝉程垓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皆因这些人不但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而且辈份极高，早已避世，他怀疑的望了古浊飘一眼，暗忖：“难道他真是这些人的弟子？”

古浊飘含笑卓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幼童又道：“嘿，你不相信是不是？”

说着话，双腿并立，往前一错步，“踏洪门，走中宫”正是嵩山少林寺拳法的起手式，连环数拳，居然甚见功力。

蓦地，他掌法一变，双掌如抓如擒，闪展腾挪，竟由拳风虎虎的阳刚之拳，变为武当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突又以指作剑，身形如飞，在这斗室中施展出昆仑的无上剑法。

八步赶蝉心中凛然，哪里还有一丝怀疑？

那幼童连变四种身法，将少林、武当、昆仑、点苍的武功全施展了出来。古浊飘含笑而视，并没有阻止他，脸上却仍带着令人难解的神色。

“这一下你可相信了吧！”那幼童双手一叉，笑嘻嘻的问道。

程垓站起身来，朝古浊飘深深一揖，道：“在下有眼无珠，竟然不知道公子是位高人。”

他又朝那幼童一揖，道：“不但公子，就连这位小管家，也是位武林高手呢！”

那幼童嘴一撇，道：“真的吗？”忽又笑道：“喂，我们俩人来比划比划好不好？”

八步赶蝉尴尬的一笑，不知怎么回答，幸好古浊飘喝道：“棋儿，不要顽皮。”

三人在废宅中耽了许久，古浊飘似渐不耐，微一拂袖，道：“黄大侠尸骨暴露此处，总是不妥，不如先抬到寒舍再择吉安葬。”

程垓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古浊飘微笑道：“程大侠倒是文武全材呢！”

八步赶蝉不禁脸又一红。

那棋儿早跳了过去，一把抱起黄公绍尸身。程垓看到因为棋儿太矮，黄公绍的尸身软软的搭了下来，头都快碰到地上了，想起自己以前和他并肩迎敌，叱咤江湖时的情况，心中不禁恻然，走过去轻轻托住了他的尸身。

走出门外，门口停着一辆装饰甚为华丽的大车，车上还坐着个身材魁梧的车夫，穿着竟比普通人家的少爷还要阔气，不禁暗叹：“人道宰相家奴七品官，看来此话真是不虚了！”

车子上还放着些食盒酒器，程垓恍然：“原来这位公子是来郊游的。”

在车内，八步赶蝉思潮反复，想到天灵星孙清羽叔侄，又不禁担心他们的安危，他可没想到，当时自己乘隙溜走时，又怎的不担心别人呢？

这就是人类的卑劣根性，当自己完全脱身事外时，才会考虑到别人。

车行甚急，片刻便来到相府，古浊飘轻车熟路，三转两转，便又走进了园子，相府中人看到公子带了个死尸回来，虽无不诧异，却不敢问。

走进园子，来了几个家奴，大约是古浊飘的近人，将黄公绍的尸体接了过去，古浊飘轻轻嘱咐了几声，那几个家奴唯唯去了。

古浊飘一转身，朝程垓笑道：“程兄如无事，不妨再在寒舍将息几日。”

八步赶蝉程垓方自沉吟间，忽然听到古浊飘惊噫了一声。

他也忙随着古浊飘的眼光望去，却见园中假山石畔斜卧着一人，不断发出呻吟。

那人全身用棉被裹着，看不出身形，但从发出的呻吟之声听来，像是个女的。

他心中一动：“难道是玉剑萧凌？”忙也随着古浊飘跑过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楚了，那人头露在被外，云鬓散乱，脸上烧得发红，星眸微合，娇喘不息，不是玉剑萧凌是谁？

八步赶蝉程垓更是疑窦丛生：“玉剑萧凌怎会跑到这里来，难道是被残金毒掌送来的么？”瞬即间已推翻了自己想法：“可是那残金毒掌纵横武林百十年，有名的不近人情，冷酷毒辣，又怎会来管这闲事，巴巴的将这卧病少女送来此间呢？”

他思潮互击，不知道这事该如何解释，忽然想到武林中传说的残金毒掌和潇湘堡之间的恩怨关系，恍然而悟，暗忖：“这才是了。”

但立刻另一疑念又涌了上来：“即使残金毒掌要伸手援救这重病着的玉剑萧凌，他又为什么将她送到这里来呢？”

偷眼一望古浊飘，见他满脸焦急之色在检查萧凌的病情，关怀之心，溢于言表。

八步赶蝉又替自己找到了一个解答：“想必是残金毒掌知道这玉剑萧凌和古浊飘是旧好，是以特地送来，做成好事的。”

他微笑着看了他俩人一眼，暗忖：“武林中人说残金毒掌冷面无情，依我看来，却倒也并不见得。”

心意翻转间，突又想起一事：“可是依方才所见，这残金毒掌却非本人……”

他脑海开始一片紊乱，万千头绪中，找不到一丝线索。

他不禁暗暗埋怨自己太笨，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事的发展，完全不依常轨，事实的真相当今之世除了一人之外，谁也没有办法了解这其中的道理。

而今，金刀无敌已经是黄土埋骨，只剩得他一个。古今英雄，并不是对死这个问题有畏缩之念，不过，一个从死里逃生的人，却会感觉到生存的重要。

八步赶蝉就有这个想法，他深自感激残金毒掌能在死之关前放他逃生，使他知道生之可贵。

他在江湖上打翻的好汉难以胜数，这些死去的好汉，已经没有机会复仇，八步赶蝉就算想补救，也没有办法，因此，他内心有着无可形容的难过，他感到歉然，暗忖道：“江湖上的恩怨是如此多，纠缠不清，究竟我应该怎样做呢？是否我从此不在江湖上露面？”

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残金毒掌的问题，莫不是残金毒掌也是为了恩怨而出现武林？

八步赶蝉知道以他目前的武功造诣，就算隐身避世，再苦练十年，抑或是二十年，也没有办法克制得住残金毒掌，想到此处，他突然从假石山旁站了起来，踱着步子，由假石山踱到庭院那边，又由庭院踱回假石山，他内心是在盘算一个念头，那就是如何应付今后的岁月，下半生他应该干些什么？

他沉吟自语的道：“我下半生应该做些什么呢？我还能够做什么？”

一个人的脑海被无数个问题缠着的时候，他便会对旁边的事物毫无所觉，当他往来踱步时，却不知有人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走快些，跟随着他的人也快些，他走慢些，跟随的人也慢些。

以八步赶蝉程垓在轻功上有着超卓的成就，对于跟随着他的人，竟毫无所觉，倒也是一件奇事。

忽然，程垓听得嘻嘻的笑声，发自身后，这可使得程垓猛然一震，不期然一个回身，双掌护胸。

不料看清楚时，却使得程垓为之啼笑皆非，原来这人非谁，乃是小小年纪而具有上乘武功的幼童棋儿。

程垓见并非残金毒掌，心内安定了许多，问道：“小哥儿，你笑什么？”

那棋儿笑道：“程师傅，亏你自称是什么八步赶蝉，我以为你轻功一定是很好的，哪知我跟在你后面多时，你竟丝毫不曾发觉。”

程垓见这幼童天真可爱，不禁心念一动，低声问说：“小哥儿，你的公子是不是时常传授你武功？”

棋儿点头道：“我家公子并不曾真正的传授过我一套完整的拳法或剑法。”

程垓奇道：“那你怎会懂得武功？”

棋儿道：“我家公子练武的时候，我在旁观看，不是就可以学得了吗？程师傅，你的轻功是跟谁学的，怎会如此没用，看来你的师父本领也是有限的了。”

程垓倒给他弄得啼笑皆非，面上一红，道：“并不是我师父本领不好，而是我学不到，我的师父名叫赤成子，你一定没有听说过。”

和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谈话，是会启发一个人的童心的，故此，程垓和那幼童越谈越起劲了。

棋儿点头说道：“赤成子，这名字很熟。”

棋儿忽然摆开门户，笑着对程垓道：“程师傅，听说你的“落叶追风掌”非常厉害，我倒想请教几招！”

棋儿年方不过是十三、四岁，而程垓乃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提起八步赶蝉这别号，谁不谦让三分，此时棋儿摆开门户，要和八步赶蝉程垓较量，倒使得他为难起来，因为以一个武林成名人物，临诸一个乳毛未脱的小孩，真是胜之不武，当下便笑道：“小哥儿，我并不是不想陪你走几招，只是，较招这一层，如果有什么错失之处，那可是重则丧命，轻则受伤，我们不如谈谈吧！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棋儿摇头道：“不，我不想听故事，我听说“落叶追风掌”是虚有其名的掌法，练起来虽然很好看，但和敌人对起掌来，却丝毫没有什么用处，因此，我便想和你走几招，看看究竟有没有用场？”

在这形势下，教程垓怎样回答好？如果不和棋儿走几招，一传出去，武林人士便会说落叶追风掌不过是虚有其表，那不但影响他今后的名誉，更辱及他的师门，要知道，这套落叶追风掌，乃是程垓师尊赤成子因见秋风向枫树吹拂，枫叶飒飒的随风落下，跟着风的方向飘来飘去，在离地面四五尺之间上下飘荡，于是便悟出了这套落叶追风掌。

程垓随师习艺，学习落叶追风掌时，倒也下过一番苦功，起先，走近枫树下，等候秋风吹来，把枫树叶吹下，由于枫树乃是落叶树，树叶一到秋天，便差不多和树枝脱离，给秋风一吹，便落个不停，程垓运用内家真力，发掌向落叶击去，一掌击落一片叶并不难，但赤成子却能一掌击落数片枫叶，因此，程垓只得埋头苦练，风雨不停。

练了差不多三年，程垓发一掌，已经能把七片枫叶击落，也就是说，程垓发一掌等于普通人七掌，倘若有七个敌人向他围攻，他发一掌便能分打七个，要是单打独斗，那么发一掌便能分击敌人身体七个部位，快捷绝伦，由此可知这套落叶追风掌的厉害了。

程垓师尊赤成子仅收得他一个徒儿，故此把一身的绝技都传授给他，赤成子生平对轻功甚有造诣，因此就把轻功悉心向他教授。程垓出道以来，凭这轻功，配合落叶追风掌，在武林道上便闯出万儿来，不过，自从在残金毒掌的手下逃生之后，他对自己的武功造诣有了怀疑，更想到现今武林，人材纷出，剑艺各有不同，并且深感自己只是凭着师尊赤成子所传的武功应世，并不曾有过什么独门技艺创悟出来，实在是有点惭愧。

想到此处，程垓面对着这个向他挑战的幼童，不禁有点畏惧起来。

真的，虽然以他一个成名人物，胜了一个小孩固然是胜之不武，但是，程垓因对自己的武艺有所怀疑，能不能胜得棋儿，倒是未知数。

于是，他想把这场较量在拖延中结束，便道：“小哥儿，你说落叶追风掌虚有其表也可以，说落叶追风掌有实用也可以，我以为你还是静下来，听我说个故事。”

棋儿道：“程师傅，如果你不发招，那我便认定你的落叶追风掌是没有用的了。”

这句话可能激发了程垓争强之心，另一方面，他恐怕辱及师门，便毅然道：“好吧！我就和你走几招，你先发招吧！”

别看小棋儿只不过这般小年纪，但说话却甚有分寸，大眼睛一转道：“程师傅，我是主你是客，照礼仪上我应该让你先发招的。”

程垓见他小小年纪，竟如此古灵精，也不客气，右手护胸，左手一圈一转，使出一招“风叶交错”向棋儿当胸打来，他因见棋儿是个小孩，不想伤他性命，仅是用了三成力道。

棋儿斜身一闪，便轻易将程垓的来掌避过，嘻嘻的笑道：“我猜的不错，原来所谓闻名武林的落叶追风掌，仅不过如是，怎能和残金毒掌相比！”

程垓听他说出“残金毒掌”四字，心念一动，正想发问，但是形势上不容他说话，棋儿五指如钩向他下盘抓来，劲力甚足，这正是武当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法”，这一抓要是给抓中，定会半身残废无疑。

程垓心中一惊，立即双足一点，全身跃起，使出落叶追风掌的“叶舞秋风”，配合起他仗以成名的轻功，身形极俊。

棋儿依旧是个小顽童的状态，嘻嘻笑道：“这一招比刚才较为好一点，仍然看我的！”

说着，左掌一伸，向他的右腕肘抓来，来势极快，任是程垓走遍大江南北，也不曾遇见过这般武林罕见的身手。

虽然这次是较量过招，并非以性命相搏，可是，棋儿着着进逼，却使得程垓无法退让，只得将落叶追风掌的奇妙掌法尽量施展出来。只见得程垓两掌上下翻腾，身形轻灵飘忽，绕着棋儿身躯团团的走圈子，真不愧是武林的绝技。

可是，别看轻棋儿只是十二三岁，他的本领却非常了得，虽则八步赶蝉程垓的一套落叶追风掌称霸武林，绵绵不绝的向他攻来，棋儿屹然不惧，展开武当派的“七十二招小擒拿手法”应战，抓、搏、点、扣，专向程垓的上、中、下三盘打来，尽管程垓是个武林成名人物，应付一个小孩却相当吃力。

战了一盏茶的功夫，程垓已是汗湿衣襟，应付艰辛。棋儿却毫不在乎，红红的苹果般小脸，呈现着笑容，得意的说道：“程师傅，我早说过你的这套落叶追风掌是没有什么用场的，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果真如此！”

这可把在江湖上闯了数十年的八步赶蝉程垓激得动了真怒，低吼一声，叱道：“好小子，你竟敢对我这般侮辱！”说着掌法一紧，配合着仗以成名的轻功，只见掌风呼呼，一条人影在棋儿的身前身后窜来窜去，使出内家真力，向棋儿压来。

好个棋儿，在此惊涛骇浪般的掌法笼罩下，毫无惧容，依旧是心平气和，笑道：“啊！

使得好！这才算有点劲味！不然就算不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了！”

拳法一变使出嵩山少林的洪拳，敛气凝神，攻如猛虎出柙，守如毒蛇看洞，任凭程垓的掌法如何厉害，却也奈何他不得，棋儿越战越有劲，把程垓弄得又惊又怒。

程垓知道此仗如果不能战胜，今后在武林的名声便要隐没。横闯大江南北数十年，栽在一个小孩子的手上，那还能成话？

但，形势上棋儿已占了上风，程垓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击之力，这情形，程垓也有难处，除非是马上认输，否则终会落败，不过，程垓哪里肯在一个小孩面前认输呢？只得咬紧牙关，施展出落叶追风掌最厉害的招式“风狂叶尽”，这一招是抱着与敌同归于尽，本来程垓和棋儿不过是印证武功，不至使出这辣招，只是程垓认为对方太强，除此亦无他法了。

当下欺身抢步向前，贴近棋儿身躯，左右掌齐出，程垓的落叶追风掌，每发一掌便有七式，打人七处部位，两掌齐发便是十四式，那即是向棋儿身体上十四处穴道打来，估道棋儿不死即伤。

棋儿处此危急之境，面容不改，笑嘻嘻道：“好掌法！”随即顿足往地一点，小小身躯临空而起，由程垓的头顶越过，轻飘飘地落在程垓的背后，骈指向程垓背后一点，道：“这就是昆仑派的“惊鸿掠树”了，你大概没有见过吧！”

程垓做梦也想不到棋儿变招会有这么快捷，双掌打去已失了棋儿的所在，听得背后有笑声，正想回身时，后心穴已经给点中，一阵痲痹，这后心穴乃是死穴之一，如被重手点到，定会马上丧命，现在仅是一阵痲痹，知道这是棋儿手下留情，禁不住面露惭愧之色，道：“棋儿，你本领胜过我，我认输便是！”说罢，一纵身往围墙跃去。

棋儿叫道：“喂，你为什么走？我们还没打完呢！”

程垓头也不回，往前直走，转眼之间，便失去他的踪迹。这是他觉得栽在棋儿手上，一世英名从此丧失，故此不想在此逗留。

谜样人

程垓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间茶馆，觉得腹中雷鸣，进了茶馆，见里面客人疏落，仅有两个人，东边的一个是道家打扮的全真，面目清矍，长了三绺长须，西边的一个是个满身肮脏的乞丐，但双眼威棱有光，一看便知并非普通的乞丐，委是有来头的人物。

程垓也不理会，此时他经过和棋儿一战之后，感到自己的武功实在不济，枉负虚名，当初他出道时，认为江湖上除了他师尊赤成子之外，无人能和他打个平手，如今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了。

落坐之后，酒保泡了一壶好茶前来，程垓自斟自饮，暗自盘算，想不到这半个月来，所经历的竟有如许多的奇怪事情，使得他出乎意料之外。残金毒掌的再度出现武林，使武林人士遭劫，金刚掌司徒项城因失去镖银而出作独行盗，盗官府银两惨死，古浊飘的诡异行藏，这一切事情，都是使程垓感到惊异的。

正在此时，门外一条人影，直闯而入，来到程垓身旁坐下，程垓定神一看，来人非他，正是使他认栽的棋儿，不禁讶道：“棋儿，你来这里干么？是公子叫你来找我的？”

棋儿睁大了眼睛，问道：“程师傅，这里并不是你的地方，这间茶馆又不是你开设的，你可以来，难道我不可以来吗？”

程垓点头道：“当然你可以来，我是问你是不是公子叫你来的？”

本来程垓给棋儿打败，应该对他憎恶才是，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力量实在不济，如此武功，怎能争强，因此对于棋儿却并无恶感。

棋儿摇头道：“公子不会叫我来的。”顿了一顿又问道：“程师傅，你是不是很怕我们家公子？”

这可使得程垓难以回答，对古浊飘，程垓到今还摸不清他的底子究竟是什么人？

这古浊飘，端的是一个使人费解的人物，不过，提起古浊飘，却是使任何人都感到兴趣的，等于是一个谜，无论如何，也得要把这个谜揭开。

棋儿见他苦苦的在想，便问道：“程师傅，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记起刚才我赢了你半招的情景？”

程垓摇头道：“不，你的武功好，我输是应该的。”程垓也想透了强胜劣败的问题。

棋儿忽然把声调压低，道：“程师傅，你不要难过，刚才我和你不过是玩玩，并非有意和你为难，故此，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你曾输给我的。”

程垓伸手向棋儿的肩膀轻轻一拍，点头道：“棋儿，你智勇双全，将来一定是武林的杰出人物，可惜……”

棋儿连忙问道：“可惜什么？”

程垓道：“可惜你年纪太小，否则便可以多一个人来对付残金毒掌了。”

棋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残金毒掌的厉害，看来没有人可以胜得过他的了。”

程垓心念一动，问道：“你怎知道？”

棋儿神秘一笑，这一笑甚是诡谲。

此时，奇事又发生了，坐在东边的道士，捧着酒壶，朗声吟道：“天地正气，清浊有形，清者清，浊者浊，世人若知时，已是大梦醒。”

这几句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语句，在道士口中唱出来，却非常动听，而程垓的耳朵，却有点轰然的感觉，程垓不禁暗忖：“好深湛的内功！”

原来练武的人，凡是内功到了深湛的境界，每一句说话，都可以直透入对方的神经腺，甚至可以把对方五脏毁掉，这看来平平无奇的道士，竟有如此功力，使程垓为之一愕，幸亏他也是练过武的人，道士的内劲虽能刺激起他，却只不过是耳鼓里嗡嗡作响。

可是，更奇的事情又出现，坐在西边的一个叫化子，霍然站起，仰天长笑，连打几个哈哈，笑个不停。

棋儿拉着程垓，低声道：“你不要做声，千万不要介入这漩涡中。”

程垓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那道士突然面色一转，由红变青，随即呷了一口酒，向着叫化子喷过去，一阵酒花，当作暗器使用，只要给这酒花射中，身躯定会变为蜂巢。

程垓也是个内行的人，一见此情形，啊的一声冲口而出，替那叫化子着急。

剎那之间，叫化子双足往地一点，一个“旱地拔葱”，身躯凌空跳起，把酒花避过，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觔斗，然后落地，笑道：“好厉害的一招“漫天风雨”！”

蓦地，蓬的一声，叫化子和道士各自退开数尺，两人都倒在地上，程垓禁不住摇头道：

“两败俱伤了！”

书中交代，与那叫化子动手的道士尹志清虽然是功力深厚，但叫化子的武功诚如棋儿所说的怪异非常，当时尹志清用崆峒派的“三真气功”由丹田贯注于一双筷子上，所以这双筷子坚硬非常，把铁拐压下，但叫化子却施出丐帮的“哭丧棒法”，铁拐一沉，向尹志清胸膛打去，尹志清虽内劲高强，硬接一拐，却不免倒地，而他在临危的剎那间，一双筷子却脱手飞出，插向叫化子的期门穴，故此叫化子也倒下来。

程垓见这情形，恻隐之念油然而兴，想上前察看两人的伤势，棋儿连忙拉住他，道：“程师傅，这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我看你还是不要介入为好。”

江湖上的恩怨？这句话可把程垓提醒了。

是的，江湖上的恩怨多着了，以他的力量，怎能排解？因此，他便想到残金毒掌的再次出现武林，为何而来？

棋儿道：“程师傅，不如回公子那里去吧！”

程垓似乎对棋儿一切的话都非常服从似的，便和棋儿返回古浊飘的相府之中。

古浊飘沉郁而冷峻的站在庭院中，程垓想起玉剑萧凌的事，问道：“古公子，玉剑萧凌的病势怎样？”

古浊飘依然是那么淡然，道：“程兄，你少管些事吧！”

程垓默然，他想到玉剑萧凌是武林人士邀来对付残金毒掌的，如今不知她的病势如何，不免心中思疑，便侧脸再一看古浊飘，却见他虽是满面关切之容，但是却没有一丝惊疑的表示，心内不禁一动。

因为按理说来，在相府花园中突然发现玉剑萧凌，这位风姿翩翩的相国公子无论如何也会觉得惊异和怀疑，除非——

但此时此地，却已容不得程垓多思索，他此刻虽然雄心未泯，但却也不愿意牵涉到此类事里去，微微抬首，仰望白云苍穹，想起已经故世了的老友金刀无敌，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故事千层百结，到此为止，才只打开了一结而已，那就是古浊飘不但会武，而且武功必不弱。

但古浊飘与残金毒掌之间到底有无关连？若有，那么有何关连？玉剑萧凌之父飞英神剑萧旭何事北来？又为何行踪诡秘？残金毒掌行事为何忽善忽恶？又为何在金刀无敌黄公绍尸身上找不到金色掌印？难道除了真的残金毒掌外，还有一个是假冒的吗？

还有残金毒掌百年来行踪倏忽，几次已被武林确定身亡，但事隔多年，又为何忽然出现？若说是他人假冒的，但又为何身法武功丝毫未变？而且还仍然是断指断臂，甚至连秉性也一成未改呢？

这些疑团正如抽丝剥茧，真相究竟如何，要慢慢才解得开。

看官，你道程垓所见的道士尹志清和叫化子在酒馆中搏斗，以生命来决胜负，究竟是有什么过节，是否关及于江湖间的恩怨？

是的，尹志清和叫化子确是有过节，而且，这不是他两人之事，乃是崆峒派与江南丐帮的梁子，这叫化子名唤莫愁人，是江南丐帮的有数人物，手上一枝哭丧棒横行江南，原来江南丐帮是有一个帮规，凡是能传得帮主哭丧棒法的，便有资格被认为是可以继承帮主了，莫愁人是有资格做帮主的一个，故此他能够得传哭丧棒法厉害之处，真是使人意想不到。

江南丐帮现时的帮主是马孟良，已是第三代丐帮掌门人，这丐帮乃是由劳天亮所创，集合江南一代有气节的叫化子，组成了一个丐帮，叫化子并不是专门沿门托钵求乞，而是有大部分江湖人士不满当朝皇帝昏瞶无能，知道大势已去，又不想反叛，于是便流浪在各处，知道劳天亮组织丐帮，闻风而至，纷纷前来依附，丐帮的势力便越来越雄厚。

劳天亮临终时，把十个武艺最强的弟子召集起来，要各人比试武艺，武艺最好的，便是丐帮的掌门人，也就是丐帮的帮主。

凡是能成为丐帮的帮主，固然武艺是要好，而且更要能以德服人，因为江南的叫化子不少，如果不能以德服人，这是不能做丐帮统领的。劳天亮把十个弟子召来比试过武艺之后，觉得其中一个名叫萧琪的弟子武功最强，便遗命他为帮主，萧琪依照始创帮主的说话，临终之时，也选了一个武功最强的，那便是现在的掌门人马孟良了。

当日马孟良夺得帮主的宝座，并非容易的，各弟子中，除了马孟良之外，还有一个弟子，便是刘文海，在萧琪未死之前，刘文海和马孟良对于丐帮的宝座早存了觊觎之念，因此两人除了在哭丧棒上用功外，还独自研究一种特殊武功，务求在试武之日，能够把对方击倒。

结果刘文海练得一套“三合功”，这“三合功”非常厉害，分为天地人三段，完全以内劲取胜，刘文海把三合功运用在哭丧棒上，使“哭丧棒法”更精妙非常，本来任何丐帮弟子，都会认为第三代帮主的宝座一定是刘文海所得的了，但是，在比试之日，到最后阶段时，他的唯一敌手马孟良竟使出一门极其怪异的“迷魂棒法”，这“迷魂棒法”融合到本门的“哭丧棒法”中，便把刘文海打败。

结果当然是马孟良夺了丐帮帮主宝座，但刘文海却不服，认为马孟良所使的乃是一种邪术，并非丐帮本门“哭丧棒法”，向各人宣称，要推翻马孟良的丐帮帮主地位，不过，这丐帮帮主并不是随便可以掉换，除非是帮主犯了不可原谅的过失，才能由门下丐帮弟子声讨，推举另一个人来做。

现在刘文海因本领不及马孟良，竟然要推翻马孟良的帮主宝座，这当然得不到附和。刘文海一怒之下，马上声言脱离丐帮，这无形中是反叛，故此丐帮弟子对刘文海并不原谅，要追捕刘文海，但是刘文海的武功，除了帮主马孟良能胜过之外，没有一个人能胜得他，所以没有办法。

刘文海其后也就改投入崆峒派玉山长老门下，刘文海本身武艺既然高强，又得玉山长老的悉心教导，武功比他在丐帮时更加厉害，一手崆峒派的“飞云剑术”，在江湖上也是叫得响的。

凭他本身的三合功和飞云剑术，把崆峒派的名气在武林中振起，本来崆峒派在武林中已经失掉了地位，一旦能够振起声威，崆峒派的人，个个都为之欢喜不迭，结果，玉山长老死后，便推举刘文海为崆峒派的掌门人。

刘文海因属于丐帮反叛之徒，丐帮的人，对他甚是痛恨，虽然他现在已经做了崆峒派的掌门人，仍然要把他捉回来，由丐帮处置。刘文海对于丐帮这样咄咄迫人，甚是反感，本来他就是对丐帮不满，如今有了这关系，更是仇视。

由于这个缘故，便弄到江南丐帮和崆峒派之间甚是不和，这些恩怨，十多年来，没法解决。

曾经有好多次，武林高手想排解两派的纠纷，可是，由于两派的掌门人积怨甚深，因此，任凭如何排解，也没有办法，自此两派之间，越变越恶劣，成为敌对的状态。

当日尹志清和莫愁人也曾交过一次手，双方都占不到便宜，现在酒馆相遇，挑起旧恨，便来一次决斗，想不到又是两败俱伤。

此时莫愁人因给尹志清用筷子插入胸膛，受伤非轻，但他内功深厚，仍然能支持住，从地上跃起，扶着重达百斤的铁拐走出酒馆，走到门前，回头望了尹志清一眼，冷冷的说：“尹志清，山水有相逢，我们碰头的机会还多着呢！”

说罢便急促的跑去，转眼之间失去踪迹，他心窝给筷子插着，受伤非轻，但外表上看来却似毫不在乎的样子，这显然是功夫深厚的关系。

尹志清的胸膛给莫愁人的铁拐打了一拐，躺在地上，好一会才能站起来，面色灰白，离开酒馆。他知道莫愁人的一拐，沉重非常，虽则勉强支持，也不能支持得多少时候，于是，尽量把内劲运行在受创的部位。崆峒派是以内功见称，更兼现在掌门人刘文海把自己所创的三合功融会进去，化成“三真气功”，更加厉害，尹志清虽是崆峒派的第二代弟子，但追随刘文海多年，日夕磨练，内功造诣自是不弱，故此才能捱得起莫愁人的一拐，否则定会命丧当场。

于是他极力支持着，径往东走去，来到一间大屋门前，才不支倒地。

这间大屋乃是威震武林的“七星剑”霍无涯的住宅，当年霍无涯在北京城内开设一间耀武镖局，十年前封剑收山，把镖局结束，不理世事，日夕依伴的仅是他的女儿霍月娥，闲来无事，便把自己在武林称霸的七星剑术传授给女儿。对于江湖间的恩怨事情，已是没有闲情去理会，免惹是非，故此残金毒掌再度出现武林，与江湖人士为难，他并不是不知道，只因不理世事多时，不想置身其间，况且，一个人在江湖间混了几十年，对于这些事情，他也看得透了。

此时，厅堂正中摆着七盏油灯，霍月娥在油灯中间，持宝剑起舞，霍无涯坐在椅上，讲述剑诀，霍月娥依照父亲所说的剑诀，一招一式的练习。

蓦地，有个仆从由外面飞奔进来，气急败坏的道：“霍老爷，门口有道士倒在石阶前，看来是受了重伤，前来求你医治，不支倒地的。”

虽然霍无涯对于江湖间的恩恩怨怨，并不理会，但由于他精通医理，凡是有人受伤，前来求他医治的，无论是何门何派，他都一律医治，绝不推辞。

霍无涯听得仆从说有人受伤，点头道：“把他抬进来。”

仆从应诺一声，便出去把尹志清舁入，霍无涯一看，奇道：“原来是尹志清，本来他的本领不弱，何以竟会伤得如此重！”

当下霍无涯便叫女儿入房取出两颗自制的九转还魂丹来，用水化开了，叫仆从把尹志清的牙关撬开，把药水倒进尹志清的口中。

霍月娥在房中问道：“爹爹，这道士你认识么？怎会伤得如此厉害？”

霍无涯道：“此人名叫尹志清，乃是现今崆峒派掌门人刘文海的得意弟子，以前我和刘文海相叙时，曾见过他一面，当时他的武功底子已经很好，现在隔了多年，他的武功当大有进展，打伤他的人自是不弱。”

霍月娥突然问道：“莫不是残金毒掌伤他的？如果是的话，我想你也不必理会这些事了。”

霍月娥因为自幼跟随父亲在一起，习染了不理世事的个性，平日遇到什么事情，她都是不愿介入漩涡，此时因怕尹志清是给残金毒掌打伤，父亲出面医治，不免发生麻烦，故此才有此说法。

可是，霍无涯对武事虽然不理，但对医人方面，却没有放弃，摇头道：“月娥，你如此想便错了，一个人不能见死不救。尹志清命在须臾，如果迟救半个时辰，便会丧命，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不应该不理的。”

正说间，尹志清已经悠然醒来，惨然一声：“痛死我了！”

七星神剑霍无涯见得尹志清苏醒过来，心中甚喜，这是一种心理，任何一个人也想见自己所医治的人有起色。

霍月娥见尹志清苏醒，叫道：“爹，这道士醒来啦！”说着便走近尹志清的身旁，问道：“你怎会伤得这么重？”

霍无涯连忙制止她道：“月娥，你不要多跟他说话，以免影响他的伤势，他受伤非轻。”

说着，便把尹志清放平在地上，然后伸手向他身上各处推按，推按了半个时辰，只见尹志清灰白的面容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匀顺了。

受伤的尹志清，自忖定难得救，想不到经过七星神剑霍无涯的推按后，浑身觉得有阵阵的暖气由霍无涯的手掌中传到他的身上，痛苦也渐渐消除。

这乃是霍无涯施用“推血过宫”的上乘医法来替尹志清治理伤势，现在江湖上能用这上乘医法的只有他一个人，女儿霍月娥虽然也学过这门功夫，可是“推血过宫”乃是要内功深湛才能有用，否则不生效力，故此霍月娥也不曾替人医治过。

当下尹志清悠然说道：“霍老爹，我能够活命，完全是拜你之赐！此恩此德，晚辈真是没齿难忘。”说着，就想坐起来。

霍无涯忙摇头道：“尹贤侄，虽然你的血脉已经调和，但却不能立即起来，否则伤势受了震动，就算华陀复生，也难医治了。”

尹志清听说，便躺回地上，但口中仍然是称谢不迭，道：“霍老爹，你救活了我，我怎样谢你才好？”

瞬息之间，八步赶蝉程垓心中疑云丛生，思潮互击，眼角转瞬处，古浊飘已将萧凌横抱了起来，他不禁一笑忖道：“其实这些事，又与我何干？我何苦来苦苦琢磨。”

心中微觉舒坦，跟着古浊飘穿入那片竹林，眼光动处，心头又是一凛。

原来那走在他身前的古浊飘，手里虽然抱着一人，但走在这积雪淹胫的小径上，脚下竟没有留下半个脚印，八步赶蝉不禁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自家这也是以轻功成名的人物，此刻和人家一比，可的确是相差得太远了。

他心中不禁闪电似的掠来另一个想法：“这古公子功力之深，真如汪洋大海，难以测度，怕比之纵横武林的残金毒掌也未遑多让，当今之世，又有谁能将这不过方是弱冠之年的贵介公子调教得如此出色呢？”

他心中一动念，便又生生不息，又想到金刀无敌黄公绍的尸身：“他既中残金毒掌，却无金色掌印，难道除了真的残金毒掌外，还有一人是假冒的？难道那假冒残金毒掌之人，和这位相国公子有着什么关连？”他微喟一声，仍是茫然。

虽然他自己告诉自己，对这些不解之谜不要多作无谓的思索，但是这出于天性的好奇心，却无法控制。亘古以来，人类变化虽大，但这种渴望揭穿谜底的心理却一成未变，是以千百年来，世上也没有一个谜是永远不会揭穿的。

他悄然步上台阶，脚下突然一响，他低头一看，靴上沾着些污泥，而污泥上却又沾着一张纸柬，他不经意用另一只脚将它拂在地上，默默的随着古浊飘走进了门，此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竟是这么渺小，渺小得不禁使他有些自卑。

古浊飘轻轻将萧凌放到床上，回头四顾一下，皱眉问道：“棋儿呢？”

程垓摇了摇头，心中不禁又暗叹一声，须知八步赶蝉程垓在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此刻古浊飘却以这样的态度向他问这种话，他心中自然大大不是滋味。

这就是人类的通病，在他已觉自身渺小而生出自卑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会分外敏感，受不得一丝刺激，若他心中坦然，他就会知道人家这句话根本不是问他，更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古浊飘像是也发觉他面色的不豫，笑了笑，缓缓说道：“小弟心乱，不曾招呼程大侠。”

眼光动处，忽然看到棋儿跑了进来，一面却低着头在看一张字柬，便道：“棋儿，去倒些茶来。”

棋儿却像是没有听到，犹独自出神的看着那张字柬，古浊飘两道剑眉方自微皱，心中忽然一动，棋儿却抬起头来一笑，将那张字柬递到他面前，笑着说：“相公，这张纸条子是哪里来的，怎会跑到外面的台阶上？”

程垓一看，那字柬上满沾污泥，正是先前沾在自己靴上的，不禁暗暗奇怪：“难道这张字柬上，又有什么文章？”

古浊飘已将那字柬接了去，一目闪过，不禁微微笑道：“程大侠，看样子飞英神剑也来至此间了。”

语气淡淡的，程垓却吓了一跳，赶紧拿过来一看，却见上面写着：

“凌儿知悉：此间已无事，不可多作逗留，速返江南勿误，屋后有马，枕下有银，汝可自取，回堡后切不可将吾之行踪泄漏，切记，切记。父字”

却正是玉剑萧凌在那废宅中得到的字柬，她随手丢下后，无巧不巧，竟被程垓沾到脚上。

这张字柬却使得本来已杂念百生的程垓，心中又加了一层疑惑：“潇湘堡一向不涉足江湖，这飞英神剑却怎的来了？而行踪又是如此的诡秘，竟想连他家中的人都瞒着，竟都不和他女儿见面。”

他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和古浊飘那双锐利的眼神一触，目光不禁一垂，却又看到古浊飘的嘴角竟带着一种冷削而残酷的笑意。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忖道：“若是天灵星在这里就好了，也许他可以解释出一些事来。”

一念至此，他又想起了孙氏叔侄：“他们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再一动念：“龙舌剑林佩奇到哪里去了呢？”

那天晚上他们在相府中发现人影，追出去时发现就是残金毒掌时，龙舌剑就未曾露面，此刻却又不在相府中，程垓心中不禁忐忑不已，突然又有种孤独的感觉压到他心上。因为他心中的所有疑念，只能藏于心底，而没有一人可以倾诉。

抬目一望，古浊飘嘴角的笑容已消失了，也楞楞的在出神，彷佛他也是和自己一样，心里有着许多分解不开的心结似的。

“这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

程垓暗叹着，却决定在这里留下来，因为这神秘的相国公子，此刻已深深吸引住他了。

萧凌的病，在细心的看护以及名贵的药品下，很快的好了起来，只是这场折磨却使得她的身体、心力都变得异样的孱弱。

她是完全安静的，因为在她卧病的房中，除了一个丫鬟侍候着她外，就绝无外人再来打扰她了。当然，她也不知道她所存身的地方是哪里，因为自从她神智清楚后，古浊飘就没有来看过她，当然，她也奇怪自己怎会从一个阴森凄凉的废宅中，换到这种所在来，因为在她病着的时候，她是晖迷的，什么事也感觉不到。

此刻，她只觉得身子仍是软软的，虽然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但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力气自己去查明。

程垓呢？他不时由棋儿所告诉他的后园中的小门跑出去，漫无目的的四下走着，他希望自己能碰到天灵星孙清羽、龙舌剑林佩奇，他更希望自己能碰到飞英神剑萧旭。

但是他失望了，这些天来，他甚至连古浊飘都没有看到。

日子，像是非常平静，然而这些日子真是平静的吗？

三天过去，三天后的晚上仍然像三天前一样，黑暗而森寒，相府的后院，突然嗖的掠进一条黑影，身法轻灵巧快，曼妙无匹。

但是这人影一掠到地上，身子就向后一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他挣扎、喘气的声音粗重，像是受了极重的伤，神态却又极为惊慌，像是那使他受伤的敌人此刻仍跟在他身后。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四顾一眼，园子里是死寂的，他似乎稍稍放心，尽力又纵身一掠，掠到假山山石下的阴影中，似乎已经力竭，砰的，坐在地上。夜色微映，可以看到他脸上竟蒙着一块黑色的方巾，只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要眼睛一闭上，他的脸面就是一片漆黑了。

蓦地，一阵衣袂所带起的风声掠来，他大惊，勉强忍住喘气声，但一条人影已飕然掠来，口中低沉的叱道：“谁？”

竟是程垓。

程垓闯荡江湖数十年，可算是老江湖了，睡觉当然警觉得很，这夜行人在园中所出的声音虽然低微，但他已觉察，赶了过来，果然看到有一团黑色的人影躲在山石的阴影下。

八步赶蝉心中一动：“难道是龙舌剑回来了？”

一个箭步，又窜了过来，却见这夜行人一色黑衣，连面目都是黑的。

他不禁一惊，身形猛顿，突然，身后又有风声嗖然，一个清朗的口音道：“何方朋友，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风声一凛，从程垓身旁越了过去，右手疾伸，五指如钩，疾向那夜行人右臂抓去。

那夜行人虽然身受重伤，但武功极高，临危不乱，脚下微一错步，左掌一圈、一吐，连消带打，竟反削对方的腕肘。

程垓此刻已看出从他身侧掠过的那人，正是古浊飘，想是声音也惊动了他，他也赶了来。

古浊飘一招递空，低叱道：“朋友好快的身手！”手掌突的一翻，反擒那夜行人的手腕，正是武当派名倾天下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那夜行人似乎也想不到他变招如此之速，右臂猛撤，左掌回旋，嗖然一掌，切向古浊飘的胁下，这一招招式奇妙，竟是中原武林各派所无的妙着，只是他已受重伤，招式的运用，已稍觉迟缓，掌上所发出的力道，也显得软弱了。

程垓心中一凛：“怎的又出来个如此高手？”

却见古浊飘轻轻一笑，身形一倾，脚下却如生了根似的，那夜行人的一掌却也堪堪递空，但掌风下压，古浊飘的双掌已硬递了过来。

这夜行人受了内伤，当然不敢硬接这招，而且此刻他喘气的声音更重，气力愈发不支。

但古浊飘得理不让人，嗖，嗖，又是连环两掌拍来，那夜行人闷哼一声，尽着全力，忽然使出一招。

他右臂忽然伸缩一下，并指作剑，带着一丝轻微但却曼妙的波动，嗖然点向古浊飘心下巨阙穴旁的左“幽门穴”。

这一招招式看却平淡无奇，但妙就妙在他那一丝轻微的波动上，生像是认得人家招式中的空隙似的，倏然穿出。

古浊飘低笑一声，脚跟一蹬，倏然后退五步，旁观着的程垓却惊呼道：“终南郁达夫！”

原来这夜行人所使的一招，正是传诵武林，昔年华山一役中，蒙面剑客终南郁达夫仗以重创残金毒掌的“笑指天南”。

八步赶蝉程垓当时虽未见过此招，却听人说过，此刻见了那夜行人手中虽然无剑，但他以指作剑，使的却是剑法，再看到他身上的全身黑衣，和面上所蒙的黑巾，心中一动之下，不禁惊呼出声来。

那夜行人听到这声惊呼，举止果然更惊慌，身形一动，竟尽着最后的余力扑向围墙，生像是怕别人看到他的真面目似的。

古浊飘嘴角微微冷笑，像是明知他跑不出去似的，是以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八步赶蝉却掠前一步，大声叫着：“郁大侠。”

那夜行人头也不回，已自掠到围墙之下，哪知墙外“嗖”“嗖”又掠进三个人来，竟挡在他面前。一个瘦削的汉子朗声道：“郁大侠，我们找得你好苦，郁大侠，你又何必隐掩行藏，难道是不屑与我们为伍吗？”

站在他身侧的一个矮胖之人却哈哈大笑道：“华山会后，郁大侠神龙一现，至今匆匆已十余年，郁大侠还认得我这老头子吗？”

八步赶蝉此刻也掠他身后，一见那掠进墙来的三人，不禁狂喜，原来是天灵星孙清羽叔侄和龙舌剑林佩奇。

那夜行人前后被夹，而且重伤之下他仍能仗着深湛无比的内功支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此刻猛一松弛，便再也支持不住，长叹了一声，颓然倒在地上，晖了过去。

天灵星孙清羽、龙舌剑林佩奇、八步赶蝉程垓大惊之下，都掠了过去。林佩奇铁臂一伸，将他横抱起来，正自惶然，那古浊飘却已缓缓走了过来，朗声说道：“郁大侠像是受了伤，暂且还是将他送到轩中，先看伤势如何再说。”

天灵星孙清羽赶紧一抱拳，轻笑一声，说道：“小可等深夜又来惊吵公子，心中实是不安得很。”

古浊飘微微笑道：“孙老英雄若如此说，便是见外了。”右手做了个手势：“就请各位跟我来吧！”

方一转身，忽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山石后也现出火光，古浊飘两道剑眉微皱一下，道：“程兄暂引各位前去，小可先过去一下，免得那些无用的家丁惹厌。”说着，便急步走了前去，肩头不动，脚下却如行云流水。

孙清羽哼了一声道：“果然好身手，我老眼还算未花。”灰白长眉一皱，“程老弟，你快引我们到轩中去，郁大侠的伤势，恐怕延误不得呢！”

程垓心中奇怪：“凭终南郁达夫的功夫，还有谁能伤得了他？孙清羽他们又怎会聚在一处？又恰好赶到这里来？”一面转着念头，一面却已沿着小径，将他们引到侧轩中去。

他仍从自己跃出来的窗中掠了进去，点上灯，才开了门让龙舌剑等走了进来，将受伤的终南郁达夫放到他原先睡过的床上。天灵星走到床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直到今天，我老头子猜了十几年的事才能知道谜底。”

说着，他缓缓伸手去揭那在江湖上仅仅神龙一现，却名噪四海的蒙面剑客终南郁达夫面上所蒙着的那一方黑巾。

程垓、林佩奇，甚至孙琪，此刻的心情也是紧张的，眼睛动也不动的注视着那块黑巾，因为只要那黑巾一揭开，十几年来被天下武林中人大费猜疑的一件秘密的谜底，便要揭穿了——所有的秘密都有揭穿的一天，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唰的，黑巾揭下，露出藏在那方黑巾后的脸，天灵星孙清羽和龙舌剑林佩奇不禁惊呼一声，蹬，蹬，蹬，后退了三步，脑中一阵晖眩，几乎像是已站不住脚的样子。

程垓、孙琪闪目望去，却见那张脸清矍瘦削，清秀白皙，颔下微微留着短须，虽然面色比别人苍白些，却并无异处。

“为什么天灵星、龙舌剑会如此惊异？”他们不禁奇怪。

静默了许久，孙清羽、林佩奇才透出一口气来，几乎不约而同的道：“原来是他！”

“是谁？”程垓紧接着问。

天灵星孙清羽长叹一声，道：“他就是江南潇湘堡的堡主，当代的大剑客，从来未曾涉足江湖的飞英神剑萧旭。”

须知龙舌剑林佩奇手持竹木令远赴江南时，曾在潇湘堡中见过这江湖虽然闻名，却极少有人见到的飞英神剑一面，而天灵星孙清羽多年前也和他有一面之缘，是以他们一见巨创残金毒掌的终南剑客郁达夫，竟是潇湘堡主萧旭，自然是大吃一惊。

程垓、孙琪虽然未曾见过此人之面，但听孙清羽一说，也不由轻呼出声，猛以拳击掌，道：“这就对了。”

轻易不出江湖的飞英神剑为何北来？又为何行踪诡秘？这在程垓心中百思不解的疑团之一，此刻也同时得到了解答，他疑念一解，心中大畅，竟叫了出声。

但别人可不知道他叫的原因，孙清羽不禁问道：“什么对了？”

八步赶蝉程垓这才将金刀无敌黄公绍的死，和自身所遭遇到的事，说了说来。

孙清羽一直凝神倾听着，却问道：“那古公子方才和萧大侠动手时所用的招式，你可曾看清是哪一门派的？”

程垓沉吟了半晌，道：“他第一式用的是“武当擒拿手”中的“金丝剪腕”，第二式用的却像是“昆仑云龙八式”中的一招“云龙三现”，但方位却又似乎稍有变化。”

须知八步赶蝉久历江湖，武功虽不甚高，但见识极广，是以一眼便能认出古浊飘的招式。

天灵星孙清羽“哦”了一声，长眉微皱，又陷入深思中。

林佩奇却向程垓说出了他的遭遇：

原来那天晚上程垓等所居的侧轩屋顶上，发现了夜行人的踪迹，程垓等跟踪追去，龙舌剑却因连日劳顿、奔波，睡得较沉，没有惊觉。直到后来，相府卫士满园搜查时所发出的嘈声、沉重的脚步声，才把他吵醒。

他惊醒之后，知道相府中出了事，起来一看，程垓、黄公绍、孙氏叔侄全已不在，他不禁暗叫：“惭愧。”

须知闯荡江湖之人，睡觉若如此沉法，同屋之人走了都不知道，那的确是值得惭愧的。

他不知道到底生出什么事故，心里着急，但外面搜得火剌剌的，他不能出去，但势又不能不出去。

终于，他悄然推开窗子，听得嘈乱的人声已惭远去，他才一掠出窗，嗖，嗖，几个起落，极快的离开了相府。

四下一转，寂无人影，这时残金毒掌已追至废宅，而孙氏叔侄惊魂初定，也离开了，是以他找了半天，也未找着。

自然，他非常奇怪他同伴们的去向，正发着楞，突然身后一个奇怪的声音缓缓说道：“林佩奇——”

林佩奇悚然一惊，错步回身，运腰微扭，金光一闪，在这一瞬间，他已将腰畔仗以成名的奇门兵刃龙舌剑撤到手里，借着回身之势，“立解残云”，向后挥去。

这种地方，就可看出这龙舌剑之成名确非幸致，就凭他这身手之速，反应之快，就不是普通武林同道能望其项背的。

哪知他这迅如闪电的一招，竟连人家衣袂都没有沾上一点。

他一招落空，知道自己又遇着劲敌，不敢再轻易出招，手腕一抖，龙舌剑呼的反弯了回来，左手疾伸，捏住龙首，这龙舌剑名虽是剑，其实招式却大部和蛟鞭相同。

他闪目而望，只见身前五尺开外，卓然站着一人，黑衣蒙面，带着一种沙哑的奇怪口音，向自己微微发着笑声道：“林老弟当年一别至今十余年，功力精进得很呀！”

林佩奇凛然一惊：“莫非他就是终南郁达夫！”

仔细再打量了几眼，忽然看到这黑衣人肩头所露的剑柄，竟是用白色丝绦系住的，心中闪电般倒退十七年，想到那时在华山绝壁前，那宛如天际神龙倏然而来的蒙面剑客终南郁达夫，正是这种打扮，掌中所使，也是这系着白色丝绦的长剑。

一念至此，他心中再无疑念，脱口道：“郁大侠，你——”

那自称“终南郁达夫”的黑衣人，朗声一笑，接口道：“残金毒掌再现江湖，郁达夫也静极思动，来再会十七年前的故友，方才那残金毒掌现身之际，我隐在屋脊后，因为另有原因，是以未曾现身，但经我十数天的奔走，对那残金毒掌的落脚地，心里已有个谱，等到时机成熟，郁达夫自然要联络各位——”

他微微一顿，又道：“据我所知，四川唐门也有人北来，似乎还另有一人随同而行，却是个武林中的生面孔，年纪虽不大，但一眼望去，却像是内家高手。”

他长叹一声：“自残金毒掌再现江湖后，武林中似乎大半都已静极生动，而且其中还有几个新起高手，真是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林老弟，郁达夫今日所要言明的，就是在时机未熟之前，切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白白牺牲一些人的性命。”

这一席话讲得龙舌剑林佩奇心中又惊又喜，却又有些惭愧。

惊奇的是这武林中神秘剑客“终南郁达夫”怎的突然现身京畿，却在人不知鬼不觉之间，已经打探出残金毒掌的端倪。

喜的是，此人一现，再加上闻说已经北来，毒药暗器天下无双的唐门中人，或可将这残金毒掌歼灭。

惭愧的却是人家劝告自己的话，虽然都是金石之言，但因此可见，却显得自己能为太差，纵然拚命，也是白搭。

他心中这几种思潮一齐翻涌，顿时愕了半晌，哪知那终南郁达夫朗声一笑，道：“今日暂且别过，有事当再联络。”身形一动，快如飞燕的没入黑暗。

龙舌剑林佩奇连忙喊道：“郁大侠暂留一步。”

但人家身形太快，他说出口时，人家已失去踪影，林佩奇微喟了一下，暗忖这蒙面剑客的行踪，的确有如“见首而不见尾”的神龙，对人家的功夫，更是五体投地。

他出了一会儿神，信步在黑暗中的街道上走着，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忘记问问终南郁大侠有没有看到天灵星等人。

“现在他们都不知去向，我再回到相府，已无意义，但是，我该到哪里去呢？”举目四望，寒冷凛冽中，东方已现曙色。

龙舌剑林佩奇本是江湖间的游侠一流人物，终岁漂泊江湖，四海为家，不知怎的，此刻他却有了无处可去的寂寞感觉。

但转瞬天光大亮，他精神又为之一振，方才在黑暗中所有的那种颓唐、阴晴的感觉，此刻已一扫而空，他本是个没遮奢的血性男儿，心中感怀虽多，但志气却未因此而消磨。

天虽已亮，但在这严寒的清晨，街上仍无人迹，林佩奇踱了几步，看到前面一家小门面里，正热腾腾的冒着气，林佩奇久走江湖，知道这是磨豆腐的磨坊，早上却兼卖着刚出锅的新鲜豆浆和一些烧饼、果子一类的吃食——此处所谓的“果子”，非水果也，而是北方人对“油条”的称谓。

林佩奇觉得身上有些寒意，遂信步走了过去，想喝碗豆浆解解这饥寒之气，哪知刚走到门口却听一人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才是俊杰之士，琪儿，这道理你要记住，否则徒逞一时匹夫之勇，却丧了性命，却又何苦？”

林佩奇暗忖：“这口音好熟，好像是天灵星。”大步走了上去，一看果然是他。

两人相见之下，各个将自己所遇所过说了，天灵星听了龙舌剑林佩奇所说的话，脸上喜形于色，以手加额，连声道：“好了，好，“终南郁达夫”和唐门中人这一来，十七年前华山绝壁的故事不难重现，残金毒掌呀，残金毒掌，看来你又是难逃公道了。”

他哈哈一阵大笑，又对孙琪道：“琪儿，凡人都应顺着天命，恃强胡来，是万万不行的。”

孙琪却垂着头，发着愕。天灵星孙清羽大笑方住，又道：“林老弟，现在北京城里可有热闹好看了，你我当先之务，最好将终南郁达夫找着，告诉我们他发现有关残金毒掌的端倪，我老头子帮他参考些意见，也许能早点得到下落了。”

龙舌剑自然唯唯称是，他们是以也不便再回相府，就寻了个客栈住下，晚上，他们却四处探查着，希冀能发现终南郁达夫的行踪。

天灵星孙清羽老谋深算，他知道自己既然已在残金毒掌手下奇迹般的逃生一次，那么知道即使自己再遇着残金毒掌也无所谓，是以放心大胆的四下搜寻着，并不顾虑。

两三天下来，“终南郁达夫”的影子都没有探出半点，却算北京城里那些黑道下三门的鼠窃倒霉，只要在这几天中出来做案的，大多都被龙舌剑林佩奇抓到，打得个半死。

于是北京城下三门中就开始传说：“六扇门”的“鹰爪孙”，突然出来几个硬手，这两天要避风声才好。闻言表过不提。

且说那天灵星、龙舌剑等三人，方自有些失望。

哪知在第四天的晚上，他们正在卷帘子胡同一带打转，突然身后起了阴恻恻一阵冷笑，他们大惊转身，哪知就在他们眼角瞬处，一条金色的人影已如惊鸿般掠过他们。

这三人心头不禁一跳，却见那金色人影倏然停了下来，对着黑暗冷冷说道：“不敢见人的鼠辈，你整天跟着我，活得起腻了吗？”

三人望着他的背影，听到他说话时那种冷入骨髓的声音，看到他空空的左臂，心中方自吃惊的暗暗忖道：“残金毒掌！”

哪知黑暗中突然一阵长笑，一个粗哑而奇怪的声音道：“残金毒掌果然了得，一别十七年，耳目还是如此灵敏，故人无恙，真叫我郁达夫高兴得很。”

随着话声，倏然掠出一条人影，黑衫黑巾，正是天灵星遍找不获的“终南郁达夫”。

残金毒掌全身僵立，目光阴森森的望着他，彷佛在忆着十七年前的那一剑之仇。那“终南郁达夫”却又笑道：“想不到，想不到，阁下果然是位不死的神仙，十七年前那一剑——”

话未说完，残金毒掌已冷叱一声，身形一动，已掠“郁达夫”身前，右手一探，轻飘飘一掌击过去，掌势并不急速，掌风也不锐利，就像是行所无事间，随意挥出一样。

但郁达夫却识货得很，知道在这位内家高手手下，越是轻描淡写的招式，其中暗藏的杀手也愈厉害。微啸一声，身形倏然后退五步，“呛然”一声龙吟，背后长剑已自出匣。

一看到这两人动手，天灵星、龙舌剑眼睛都直了，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却凛然吃惊，但却又舍不得离去。

因为他们都是“练家子”，知道这种十年难得一见的比斗，其精彩简直不能想象。何况这两人都是一别江湖十七年，这十七年里，他们的武功又有什么精进？谁能抢得先机？

他们眼睛瞬也不瞬，却见郁达夫长剑挥出，手腕突然一抖，顿时满天剑气森冷，青白的剑色染得夜色一白。

残金毒掌又是一声冷笑，丝毫不见作势纵跃，人已凌空而起，金色的掌影如黄金之雨，转瞬间，已连环拍出三招。

这三招竟是从那满天的剑气中抢攻而进，郁达夫连退几步，手中长剑施展开，剎那间，虽然冷芒电掣，但却只是自保而已，并没有抢得先机。

旁观的三人，都是武林人物，此刻见了，都不禁暗里着急，哪知郁达夫脚下突然连退三步，手中长剑划了个极大的圈子，在自己面前布下一道青白森冷的剑幕。

这一招奇诡怪异，竟是天灵星前所未见，也前所未闻的招式，孙清羽微叹一声，忖道：

“这“终南郁达夫”到底是何来历，实在令人费解。他这一招非但不是终南剑法，也不是中原任何一个剑派的招式，但精妙之处，却远在各门各派的剑术之上。残金毒掌武功虽突出，可是我也不相信他能破去这一招。”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原是一闪而过，终南郁达夫这一招使出后，残金毒掌果然愕了一下，脑中已极快的闪过四字：“凝金固石！”

原来终南郁达夫连连失机，眼看就要不敌，竟使出武林中盛传，但却都没有见过的“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中的绝招来。

残金毒掌突然仰天长啸一声，掌势突然一变，出手比先前更为缓慢，郁达夫却觉得自己使出的剑式，彷佛被一种阴柔但却巨大的力量吸引着了，招式竟施展不开。

他眼光一瞬，忽然遇着残金毒掌的眼睛，不知怎的，那残金毒掌眼中彷佛也有那种阴柔而巨大的吸引之力，终南郁达夫两只炯然有光的眼睛，竟也被他吸引住了。

郁达夫招式一缓，天灵星方自觉得不妙，哪知残金毒掌忽的冷笑一下，右臂本是前劈之势，中途却突然顿住，手掌一翻，“三指”如钩，嗖的，竟抓住郁达夫的长剑。

郁达夫大惊，闷哼一声，右臂真气满布，猛的夺剑。

哪知残金毒掌冷笑声中，手势忽然往前一送，郁达夫本来就是“向后扯”的力量，再被他这种强大的力道一送，顿时立脚不稳，蹬，蹬，往后退了两步，方自拿桩站稳。

却不知就在他功力尚未凝聚的那一剎那，残金毒掌猛叱一声：“拿来。”铁腕一抖，郁达夫手中的剑竟被他硬生生夺了过来，而他所使出的这种阴柔而奇异的内力，也未将长剑震断。

郁达夫惊惧之下，身形一转，嗖然，掠起三丈，就往后逃。但就在他身形方自掠起之际，残金毒掌的身躯已凌空而起，左掌探处，却快如闪电，啪的，击在郁达夫背上。

天灵星等不禁惊唤出声，残金毒掌缓缓回过头来，目光凛然从他们脸上掠过，这三人不禁又生出一阵寒意。

天灵星果然不愧为老江湖，在这种情形下，仍能抱拳强笑道：“孤独大侠——”

哪知人家根本不理他，在发出一声冷入骨髓的冷笑后，掠去无踪。

天灵星突然收敛去面上的长笑，长叹一声，道：“想不到我们唯一希望所寄的人，也伤在这残金毒掌的掌下，唉，放眼江湖，竟像没有一人是这魔头的敌手了。”

他目一瞑，随又睁开，道：“那终南郁达夫中了他一掌，仍未倒下，不知有否生机，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找找他看，若是仍有救，那自是最好，否则，唉，我们也得将这位终南剑客的尸身安葬起来，免得他曝尸街上。”

年纪大了的人，对“死”总是最易感触，天灵星又叹了一声。和龙舌剑等跟踪终南剑客逸去的方向掠去。

三转两转，他们却转到那相府的后院院墙外，此刻恰巧八步赶蝉正在惊呼着：“郁大侠。”

这三字一入耳，孙清羽等立刻掠了进去，刚好挡在终南郁达夫前面——

龙舌剑简略的说出这几天来自己的经过，程垓方自唏嘘间，那孙清羽却突然又惊“咦”

了一声。程垓回头望去，原来孙清羽已解开那终南郁达夫——飞英神剑萧旭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此刻转过头来，惊异的说道：“这又是奇事。”

他朝飞英神剑裸露的后背一指：“萧大侠明明中了残金毒掌一掌，但后背上却怎的没有金色掌印呢？”

众人随着他手指望去，飞英神剑的后背只有一片淤黑，哪有金色掌印？林佩奇和孙琪却眼见他中了残金一掌，此刻都也惊唤出声。八步赶蝉心中却一动，暗暗忖道：“怎的他的伤痕竟和金刀无敌的一样？”

遂将金刀无敌在中了残金毒掌一掌后，身上也无金色掌印的事说了出来，又道：“据小弟推测，这北京城里，除了真的残金毒掌外，还另有一人假冒残金毒掌，只是这人武功也极高，行事也极怪——”

林佩奇忍不住接口问道：“只是这人是谁呢？又为着什么原因他要假冒残金毒掌呢？”

众人默然，这问题也是大家心中都在疑惑不解的问题，当然没有一人能够为林佩奇解答。

天灵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程老弟说那位古公子的武功像是深不可测，以我所见，方才他在前行时的身法，轻功也委实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若说这北京城里有着一个武功绝高，高得可以假冒残金毒掌的人，那么这位神秘诡异的古公子，实在大有可能。”

众人暗叹一声，不禁都默默颔首，这位天灵星的分析，素来都被他们折服的。

稍微一顿，孙清羽又道：“至于他假冒残金毒掌的原因，往好处去想，那是这位古公子身怀绝艺，不甘永蛰，想和残金毒掌斗一斗，是以穿了这魔头的衣服，学着这魔头的举动，因为假如残金毒掌知道除了自己外，还有一个冒牌货，他自然会现身一斗——”

林佩奇迫不及待的接口道：“若往坏处想呢？”

天灵星孙清羽长叹一声，道：“若往坏里想，这位古公子可能就是残金毒掌的弟子，假如残金毒掌到别处去了，他可能让他的弟子留在北京城做出一些事来，而收到扰乱天下武林耳目的效果。”

他一捋长须道：“若果然如此，有了一个残金毒掌，已使天下武林不安，现在又多了一个，那真是不堪设想了。”

众人又陷入沉默里，良久——

始终未说过话的孙琪却突然说道：“依小侄看，这位古公子当真有些可疑，他受了师父之命，故意取出竹木令，引得潇湘堡中的人来，然后再击伤他，让他的师父没有后顾之忧，那天他突然送来竹木令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他怎肯将这种东西贸然送给陌生人。”

孙清羽目光凝住，孙琪微微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奇怪的是，若说是他是假冒残金毒掌，那么他为什么也是断臂缺指，面孔吓人，和叔叔说的残金毒掌一样呢？”

孙清羽缓缓说道：“这倒可以解释，他可以穿着一件没有左袖的衣服，将左臂藏在里面深陷在身中，这以他的功力，不难办到，然后再戴起一只镂金的手套，让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少手指。”

这叔侄两人的一问一答，使得龙舌剑、八步赶蝉都听得出神，心中不断忐忑，惊讶之中，又掺合着些钦服。

孙清羽两道长眉一皱，沉声又道：“奇怪的是他这位相国公子，怎会做了残金毒掌的徒弟，学得了这一身武功——”

他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问道：“那玉剑萧凌是在这里养病吗？”

程垓一点头，孙清羽又道：“那我倒要问问她，她怎么会和这位古公子认识的，他们之间是什么交情，依我看，要想知道残金毒掌的下落，只有从这位古公子身上着手，若想知道这古公子的真相，也只有唯一一条路，那就是从玉剑萧凌身上打听一些。”

程垓沉吟了半晌，道：“只是那位萧姑娘病得很重，根本不省人事，终日说着呓语，此时就算去问她，恐怕也不能问出个结果来。”

屋内各人言来语去，都是在讨论着这震慑武林百余年的残金毒掌，和那奇诡神秘，武功绝高的贵介公子古浊飘。

只是他们却未想到，究竟他们知道了残金毒掌的下落，和古公子的真相又当如何？

难道凭他们的武功，还能将残金毒掌怎样？难道凭他们的身分，还能将这相国公子怎样？

天灵星孙清羽虽然智计的确过人，在武林中的声望也极高，可是他武功却仅平平而已，纵然绞尽脑汁，可也挡不住人家的一掌。

就在他们谈话之际，在这侧轩的窗外，卓然立着一人，听着他们的谈话，脸上泛着一种冷削已极的微笑，嘴角挂着讥诮。

等到他们说完了，他才缓缓走进去，却故意放重了脚步。

他，正是奇诡神秘的古浊飘。

这时天已放出曙色，又是一天过去，有谁知道武林中的恩怨情仇，随着这一天的过去，又增加了几许？

金玉劫

萧凌蒙眬中醒来，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侧目一望窗外，东方才微微显出一点鱼肚白色，映得窗纸也泛起一片鱼青。

四周静得很，她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大汗，人彷佛好了许多，就连日前自己眼皮上那种沉重的负担，也像是消失了。

她觉得有些口渴，这时当然不会有人侍候她，她只得试着挣扎，看是否能爬起来，这些天她的这种企图也不知试了多少次了，但总觉得全身一丝气力也没有，总是爬不起来。

哪知她此刻身子像是轻了不少，稍一挣扎，居然爬起来了，她有说不出多么高兴，也顾不得冷，从被中钻了出来，看到床头有件袍子，她就拿来穿了，套上鞋，她竟然走下了床。

借着微光，她看到茶水放在靠门的小几上，于是就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在万籁无声中，她突然听到有人在说：“……玉剑萧凌……古公子……残金毒掌……”有些话她虽然听不清楚，但这几个名字，却令她入耳惊心。

这几天来无时不在她心中纠结的一个问题，又倏然袭向她的心：“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难道……难道这地方又和古浊飘有着什么关系吗？”她暗忖着。

于是，那甚至在她晖迷的时候，仍在她芳心中萦绕的古浊飘的影子，那可爱、又可恨，令她沉醉、又令她痛苦的影子，就随着日光投向她心上，也正像日光那样的不可抗拒。

她需要将自己心中纠结的问题打开来，突然间，她像是又增加了几分力气，走到了门口，悄然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她的屋子外是间小厅，小厅的那边就是程垓所睡的房子。

萧凌一脚跨进小厅，却恰好有一人从另一扇门中走了进来，她一抬头，晨光虽微熹，但就只一眼，她已认出这人是谁来。

这人就是古浊飘，就是那被她恨过千百次，她爱过千百次的人，即使此处没有一丝光线，她只要看到他一丝影子，就能认出他，即使影子都没有，她也能感觉出他。

剎那间，她心中情潮翻涌，不能自禁，久病小愈的身体，此刻又像是突然虚脱了，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跌在地上。

古浊飘一跨进小厅，当然也看到萧凌，在这同一剎那里，他心中是不是也在翻涌着和玉剑萧凌共有的同样情感呢？

他嘴角的讥诮和面上的冷笑，在见到萧凌后就消失了，变成另一种表情，却是任何人也解释不出的，像是自责，像是怜惜，像是不安，像是无情，却又像是有情，但无论如何，这坚冷如石的古浊飘，总是动了情。

萧凌倒在地上，宽大的袍子散在地上，秀长的头发，半落在她那已被病魔折磨得苍白瘦削的脸上，鞋子也落去一只，露出她那洁白如玉小巧玲珑的脚，使她看起来有种难言的美。

古浊飘迟疑一下，这秀发、这玉面、这小巧玲珑的脚，这宽大袍子里小巧玲珑的胴体，都是他所熟悉的。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脸上露出的怜悯之色，在此刻里，掩住了他其他的各种情感。

于是他走过去，温柔的为她拂开乱发，温柔的抱起她那娇小的身躯，缓缓走进房去，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到床上。

他不知道该留在这里，抑或是离去，但他却知道，无论他留在这里抑或是离去，对他都是种痛苦。

他不知自己是否了解自己，但这世界若还有一人了解他，那么这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无别人，因为若有人自己也不能十分清楚了解自己的时候，那么这世人还有谁能了解他呢？

对于玉剑萧凌所给他的这分纯真无邪，却深入腑肺的情感，他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好，那么，为什么他自己不能解决自己的事呢？

于是他不禁自怜的叹息一声。

就在他这声悠长的叹息，消失在清晨冷而潮湿的空气里后，萧凌的眼睛蓦的张了开来，瘦了的她，眼睛更大了。

两人目光相触，古浊飘微笑了一下，俯下身去，轻声问道：“你好些了吗？”

这温柔的问候，像是一柄利剑，直刺入萧凌的心里。她想起在雪地上和古浊飘的初遇，暖室中的浅酌，卧房里的温情，这一连串温馨而美丽的回忆，已牢牢的编织在她的心里。

但她也不能忘记自己被摒于门外时的凄凉、失望、深入骨髓的痛苦，甚至这险些使她形销骨立的病，都不也是为着他吗？

于是这一分爱和这一分恨，这两种绝对不同，可却有时又奇妙的发生着关连的情感，便在她心里激烈的争战着，是爱呢？是恨呢？纠缠难解，连她自己也无法分解得开。

她想回过头来不去理他，但古浊飘的眼睛里，却生像是有着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在吸引着她，使她的头再也转不过去。

古浊飘微喟一声，道：“你怎么不理我？”

伸手想去抚摸她的柔发，但却又中途停住，带着几许叹息之意的微笑了一下：“你病好了，我高兴得很。”

这两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温情之手，轻轻抚摸着她那已被情感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嘤咛一声，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一分刻骨铭心的深情，投向古浊飘的怀里，让古浊飘那双手抱着自己，抱着自己整个身躯，也抱着自己整个的心，她已经整个投向他了。

良久，他们沉醉于似水柔情里，浑然忘了世间其他的一切。

带着娇喘，萧凌问道：“那天你为什么不等我，害得我——我知道，你有许多许多事骗我，我本来在那破房子里，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古浊飘的目光，缓缓从萧凌脸上移开，远远投向墙角，沉声道：“凌妹，我有我的苦衷，终有一天你会谅解我的，现在我向你解释也无用，唉——”

他叹息一声，收回目光，又道：“以前的事，让它过去不好吗？现在我已在你身旁，你也用不着去想以前的事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焕然的光彩，使得萧凌不可抗拒的接受了他的话。

有些人与生俱来就带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使别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古浊飘就属于其中之一。

就在古浊飘和萧凌互相沉醉着，而忘却了外面的人世的时候——

门外突然有人轻轻咳嗽一声，虽然只是一声轻轻的咳嗽，却已足够使他们由沉醉中惊醒，从拥抱中分开。

天灵星大跨步进来，哈哈笑道：“老夫无礼，老夫无礼——”笑声突然一顿道：“但萧大侠的伤势严重得很，老夫对医道却一窍不通，古公子是否先请个大夫来，先看看萧大侠的伤势，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古浊飘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因着尴尬，还是为了别的原因，脸上又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拂了拂衣服，沉声说道：“我这就去。”转身走了出去。

萧凌听了孙清羽的话，心头猛然一跳，急切的问道：“萧大侠是谁？”

她已隐隐觉察到了有不幸的意味存在。

天灵星却已转过头去，踱到窗前，将窗子支开一线，向外望去，见那古浊飘已沿着侧轩前的小径向内走去。

“你告诉我，萧大侠是谁好吗？”萧凌又焦急的问道。

上半个身子已支出床外，想是因为气力不支，全身微微颤抖着。

天灵星孙清羽嘴角突然泛起一个奇异的微笑，走到床前，道：“萧姑娘，你要知道萧大侠是谁，随老夫去看看就知道了。”

萧凌冰雪聪明，刚发现他笑容的古怪，哪知孙清羽突然右手疾伸，向她头顶之中的“昆仑顶”上之“百会穴”点来。

萧凌久病之下，体弱不支，但她自幼训练而得的武功，却再也不会忘去，一见天灵星手指点来，惊诧之下，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她本想往后闪避，但却扑的向前倒下。孙清羽手势一转，倏然划下，在她顶上大椎下数的第六骨节内的“灵台穴”轻点了一下，左手疾疾托住她的肩头，道：“萧姑娘，莫怪老夫放肆，日后你就会知道老夫的苦心了。”

这“灵台穴”直通心脑，为人身大穴之一，萧凌只觉全身痲痹，脑中也是混沌一片，孙清羽的话她约莫听到，但身子突凌空而起，想是已被这天灵星托了起来，向外走去。

一出门外，孙清羽轻轻咳嗽一声，对面的门中，立刻掠出数人来，除了林佩奇、程垓、孙琪外，竟多了一个“入云神龙”聂方标——

原来正在孙清羽等听说萧凌病重，觉得此刻不便去打扰，而再去探看飞英神剑病势的时间，房间的后窗突然有人在外轻轻弹了一下，房中各人都是老江湖人，林佩奇翻然一掌，搧灭油灯，嗖的，掠到窗前，向外低喝问道：“什么人？”

“是我，聂方标。”

林佩奇松了口气，方支开窗子，窗外已翩然掠进一个人来。孙琪打开火折子，点亮了灯，见到进来的这人，身躯瘦长，却穿着家丁奴才一类的青衣呢帽，但脸上清癯坚毅，目光炯然，却是武林中新进高手“入云神龙”聂方标。

聂方标这一出现，众人才想到在残金毒掌突然出现的那天，这聂方标本是和龙舌剑林佩奇同居于一室之内的，但自那天后，即未再见，大家因为心中忧患重重，也没有想到他。

但此刻各人心中都奇怪：“这聂方标这几日去了何处？为什么作这种打扮？此时此刻，却又怎的突然出现了？”

入云神龙聂方标目光一扫，看到各人脸上的疑色，将手一摆，沉声道：“小侄这两天来颇有所获，此时却不便解释，但是小侄可先简略的告诉各位，那古公子就是残金毒掌的化身，而且方才孙老前辈在房中之言，他已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

他稍一喘气，屋中各人都面色大变，却听聂方标又道：“幸好他此刻被那玉剑萧凌缠住，依小侄之见，此人深藏不露，阴鸷已极，武功却又极高，此刻既然知道了我们已猜出他的底细，可能会对我等不利，我等还是早早离开这是非地，再作打算。”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却一直盯住房门，像是生怕那位“古公子”会突然走进来似的。

孙清羽止住了大家都想问话的企图，瞑目沉思了半晌，突然道：“你们在此稍候，老夫再出去一下，等会儿老夫咳嗽一声，你们就赶紧出来。琪儿抱着萧大侠，其余的人都将兵刃备好，以防生变。”

天灵星以机智名闻江湖，这调度是有用意的，他果然骗走了古浊飘，又将萧凌捧出，几人极快的掠出侧轩，入云神龙却一马当先，轻声道：“各位跟着小侄出去。”

沿着轩后三转两转，竟然走到一个连程垓都不知道的小门，乘着破晓之际，园中无人，走出了相府，四顾一下，连这条小小的弄堂也渺无人踪。

沿着墙角急走，走在最前面的入云神龙回头问道：“孙老前辈的意思，往哪里去最好？”

孙清羽目光一转，见到正路上已有行人，便道：“我们先雇辆车——”

突然转身向林佩奇问道：“铁指金丸韦守儒的舍处你可知道？”

龙舌剑略一点首，当先带路，出了弄堂向左转去。这时相府后院的那小门中，探出一个头来，眨着两只灵活的大眼睛，正是古浊飘的贴身书僮——棋儿。

铁指金丸韦守儒乃北京城平安镖局的镖主，这平安镖局名声虽无“镇远”响亮，但在河朔道上，也是颇为吃得开的镖局。

但自从残金毒掌重现，镇远镖局封门，铁指金丸便也收了业，但此刻平安镖局的两扇黑漆大门却是开着的，门口也停着两辆马车，原来天灵星孙清羽等已经到了。

安顿下来之后，疑团最重的是韦守儒，这几天来发生的变化，他自然一概不知，尤其令他奇怪的，当然也是这位潇湘堡主怎的会到北京城，又怎的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别的人的心中也有疑问，就是这入云神龙这几天来的行踪。

于是聂方标便说出一番惊人的话来：“那天晚上我肠胃有了些毛病，上茅房时，耽误了很久，那时回到房中，林大叔竟不在了，我心里奇怪，哪知跑到孙老前辈的房中一看，孙老前辈和程大叔、黄大叔也全不在了。

我就知道这一定生出了变故，再听到院子里的声音，越发知道情形不妙，但这个时候外面像是人很多，我又不知道详情，就只有留在房子里先等一下，看看情形再作打算。”

龙舌剑林佩奇暗中点头，忖道：“这聂方标年纪轻轻竟比我还沉得住气，姑不论他的武功怎样，就凭这分沉稳，已无怪他能成名立万了。”

却听聂方标又道：“但是我一看两间房子都没有人，我怕你们出了事，一想之下，觉得也不能留在这两间房里，因为万一有人来查的时候，又不便，于是我就想从那间侧轩后面绕出去。哪知我刚走到后面，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声响，在这种时候，我可不能不注意，就往旁边一闪，哪知那里也有个门，我心里奇怪，突然从后面的气窗中看到有条金色的人影掠进来。”

他略为喘了口气，又道：“我大惊之下，慌不择路的退到那间房里，看到那间房很小，房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大柜子，我迟疑一下，想先避在这大柜子里，哪知这时候外面又有响动，我来不及再转念头，只能先躲到床底下去，却不知这么一来，反而救了我。我伏在床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看到有个人进来，我看不到他的上面，只看见两条穿着金色裤子的腿，我几乎吓得闭过气去，因为那时我已经知道，进来的这人就是残金毒掌。”

他透了口气，听着的人也跟着透了口气，却听他又接着道：“我那时真是紧张到了极点，一方面奇怪这残金毒掌怎会跑到这里来，一方面却在耽心，假如这残金毒掌发现我在床下面，那岂不是糟了？于是我越发的不敢喘出气来。

房子里悉悉响动着，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忽然，这残金毒掌竟把身上穿着的金裤子脱了，露出里面的灰色裤子来，又换了双薄底粉履，这时我真恨不得伸出头去，看看这位武林大魔头残金毒掌的真面目。”

大家凝神静听着，铁指金丸韦守儒尤其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入云神龙聂方标又道：“哪知这时候外面突然又进得一人来，看他的脚，却是小孩子的样子，我听这小孩说：“公子，车子都准备好了，就停在外面。”那时候我就希望这残金毒掌说话，因为这时候我已经从这小孩子叫的“公子”两字上，猜出这残金毒掌到底是谁来，只是还不能够十分确定罢了。”

铁指金丸实在忍不住道：“是谁？”

聂方标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的话，兀自说道：“过了一会儿，他果然说话了，他说：

“棋儿，你也跟着我去吧，假如那里还有人，那最好，不然我们就随便去拖个人来。”那小孩却说：“公子，你何必一定要把大姑娘留在这里呢？”他却叹了口气，再没有说话。

等一会，这两人都走了出去，可是我已经从两句话的口音里，听出这残金毒掌竟然就是那位古公子古浊飘。”

铁指金丸韦守儒惊“呀”了一声方过，又有一声极轻微的“嗯”声，聂方标眼角一动，发现这“嗯”声是从卧着的玉剑萧凌那边发出来的，忙一掠而前。

原来他们是在韦守儒的后房中谈着话，萧旭、萧凌父女就分躺在这间房里的两张床上，此刻聂方标略一检视萧凌，回头道：“孙老前辈，这位萧姑娘的穴道，还没有解开吗？”

天灵星孙清羽微笑一下，道：“我倒忘了。”走过去轻轻两掌解开了萧凌的穴道，哪知萧凌仍然动也不动，竟又晖过去了。

原来她穴道虽然被点，可是别人说的话，她仍听得见。

她听到聂方标说那残金毒掌竟是古浊飘的化身，脑中轰然一响，便又晖过去了。

入云神龙这一证实了古浊飘确实就是残金毒掌的化身时，非但事先丝毫不知道真相的韦守儒惊异，别人也是吃惊的。

林佩奇摇了摇头，像是想不通这位古公子为什么要这样诡谲，八步赶蝉程垓却问道：

“那么聂老弟之后又怎么呢？”

聂方标看了躺在床上晖迷着的萧凌一眼，回头道：“我等到他们两人一走，就赶快出来，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你们还没有回来，我当然不知道你们到哪里去了，再三考虑之下，就从后面越墙而出，但是心里仍放心不下，又怕你们都遭了残金毒掌的毒手，但是我自问也不是那残金毒掌古浊飘的敌手。”他竟将“残金毒掌”这名字，加到古浊飘头上了。

稍微一顿，他又道：“这时候我就想，多联集几个人的力量，来对付这古浊飘，于是我急忙出城，但究竟要找谁，这时我心里并没有谱，除了家师不说，别的人不是武功不够，就是离得太远。我想来想去，只有雾灵山上玄通观的玄通道人，他虽然久已不出江湖，但却是这河朔地面上武功最高的一人，而且家师与他也有渊源，我若去找他，告诉他这些事情，也许他会出手也未可知。”

天灵星孙清羽却“哼”了一声，手捋长须，冷冷说道：“那个牛鼻子的武功也和我老头子差不多，把他找了来，也未必有用。”语调颇为不悦。

聂方标暗中一笑，知道自己方才那句“河朔地面上武功最高的人”已将这位也在河朔地面上的天灵星惹得不高兴了，暗忖：“这孙老前辈年龄这么大了，好胜之心还如此盛。”

心中虽如此想，口中却陪着笑道：“但那时小侄也没有别的法子，哪知到了雾灵山一看，那位玄通道长却偏偏不在，于是小侄只得又赶回北京城来，冒着奇险，又潜回相府，想搜集一些证据，使得这古浊飘以后无法抵赖。

哪知我刚剥了他们一个家丁的衣服穿在身上，沿至侧轩，就看到那古浊飘竟悄悄站在窗口听着你们说话，于是我就绕到后面，一边看他的动静，一边也听听你们在说什么。”

孙清羽哈哈大笑一声，接口道：“我们房子里的这些“老江湖”，以后可再也别充字号了，有两个人站在外面，我们竟像死人一样！”他又大笑一声：“聂老弟，看来你这“入云神龙”，倒真的名副其实呢！”

聂方标微笑一下，却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接着往下说道：“后来那古浊飘竟走了进去，我伏在后面向里看，看到他——他跑到萧姑娘的房里去了，我就赶紧去通知你们。”

龙舌剑林佩奇长叹了一声，也暗暗惭愧，自己这“老江湖”竟都比不上一个出道江湖未曾多久的小伙子。

八步赶蝉程垓心中却突然一动，沉吟着向聂方标问道：“聂老弟，闻得江湖传言，你是武当派掌门人黄羽真人的关门弟子，可是确言？”

聂方标点了点头，程垓却又道：“那么你可知道贵派的灵机道长近年来，可曾收过弟子？”

聂方标微一沉吟，道：“灵机祖师叔，早已封关避世，小侄也只见过他老人家数面，还是他老人家特别开恩，他老人家已届百岁高龄，近三十年来，根本未曾下过山，若说近年来收弟子，恐怕不可能吧？”

程垓心中暗骂一声，起先他险些被那棋儿骗了，认为古浊飘真是少林玄空、武当灵机、钟先生、七手神剑这些高人的门徒。哪知聂方标沉思半晌，突然又说道：“不过他老人家近年来却授过一个人几天武功，那是因为——”他话还未说完，程垓心中又是一凛，急切的问道：“那是为什么？他老人家授了什么人的武功？”

聂方标觉得有些奇怪，这八步赶蝉此刻怎的问起这些不相干的事来了？但人家既然已经问出了，自己也不能不说，遂道：“这原因小侄并不清楚，只是听家师说过，少林嵩山的神僧玄空上人发现了一个资质绝佳的人，就到灵机祖师叔他老人家这里来，请他老人家造就这人，说是因为这人不是空门中人，是以才送到他老人家这里来，但不知为了什么，他老人家传了这人几天武功之后，又将他送走了。”

程垓又抢着问道：“送至何处？”

入云神龙摇了摇头，道：“这事已经隔了许多年，那位据说是资质绝高的人，我根本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祖师叔他老人家为什么不收留他，也不将他留在武当山。至于后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也不知道，但是祖师叔他老人家确实是传过他几天武功的，而且据家师说，这人的资质，确实很高。”

程垓长叹一声，道：“这就对了——”于是他就将那废屋中棋儿所说的话，说了出来，又道：“如此看来，这古浊飘可能就是聂老弟所说之人，是以——”

聂方标却连连摇头，接口道：“不对，不对，小侄虽未见过那人，却知道那人是个孤儿，甚至连父姓都不知道，怎会是这位相国公子古浊飘呢？”

此言一出，程垓又堕入五里雾中，只觉得这件事就像是在大雾里，刚依稀看了一点影子，但扑上去时，又扑了个空。

大家虽已知道古浊飘确实装过残金毒掌，但他这残金毒掌伤人时，却并没有留下金色掌印，那么真的残金毒掌是否另有其人？而古浊飘为何要装出残金毒掌的样子？他和真的残金毒掌到底有何关系？

这些问题仍然令人不解，天灵星孙清羽虽然以“机智”名满江湖，但此刻，也只有皱着两道灰白长眉，说不出话来。

静了半晌，孙清羽长叹一声，道：“这些日子来，有些事令老夫的确是参详不透，而且这残金毒掌，一真一假，真假难辨，以后到底要做出什么事来，我相信芸芸天下，大概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其中的真相吧？”

萧凌被孙清羽拍开穴道后，晖晖迷迷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连自己是不是自己都有些模糊了。

混混沌沌中，彷佛有一个极小、极淡的影子，向自己冉冉飞来，但那影子瞬即扩大，瞬即清晰，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向自己默默注视着，却又是那恨也不是，爱也不是的古浊飘。

“他是会武功的。”她对自己喃喃说着：“原来那雪地上的跌倒是骗我的，在房中他是故意点中我的穴道来欺负我，唉——我那时为什么不一指点在他的“锁喉穴”上！”

晶莹的泪珠，悄然滑在她的面颊上，使得她的脸有一丝痒痒的感觉，但是她连伸手去搔一搔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她觉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对自己说着话，于是她努力睁开眼睛来，看到那天灵星孙清羽正对着自己说道：“萧姑娘，现在你该知道老夫的意思了吧？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令尊大人此刻就卧在你旁边的床上。”

萧凌的瞳仁突然扩散了，一瞬间，她似乎不能完全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然后她被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支持着，从床上跳了起来，目光无助的四下转动了一下，身躯向另一张床上扑去。

飞英神剑痛苦的呻吟一下，他被残金毒掌一掌击中后背，幸好他本是前掠之势，是以并未致命，但若不是有他这种数十年性命交修的深湛内功在支撑着，此刻怕不早就不成了。

孙清羽劝着萧凌，韦守儒拿了些内服的伤药，但这种普通的伤药，怎治得了被内家掌力击伤的伤势？

萧凌忍着泪说道：“家父的伤势那么重，需要静养，我……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她转向孙清羽道：“你老人家能不能帮我个忙，替我雇辆车子？我想，我们今天就回江南，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

名重武林的潇湘堡，上下两代竟落到这种田地，令得天下武林闻之，都不禁为之扼腕。

孙清羽长叹一声，道：“姑娘的病势未愈，令尊的伤势更重，还是先在这里将息两日吧。”

“还是回去的好。”萧凌摇着头说，声音虽然微弱，但语气却是坚决的，好像是她在北京多留一刻，便多增一分痛苦。

“我永远不要再见他，若是我有这分能力，我要将他一剑刺死，然后——然后我再陪着一齐死去。”她悲哀的暗忖着，因为她不能忘去他，是恨也好，是爱也好，这爱与恨，都是刻骨铭心的。

突然，一人匆匆自外行来，众人闪目望去，却是韦守儒以前镖局中的镖伙，此时家中的仆人手中拿着一物，向韦守儒道：“门外有个人将这个交给小的，小的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古公子派来的，就匆忙的走了。”

孙清羽一皱眉，取过一看，却正是潇湘堡成名武林的兵刃——玉剑，于是他双手捧向萧凌，这老人对萧凌的尊敬，倒不是为着别的，而是对这美貌的少女觉得怜悯而同情。

入云神龙聂方目标目光，一直望着萧凌，此刻突然道：“萧姑娘要回江南，小可愿效犬马之劳，陪萧姑娘和萧大侠回去。”

孙清羽微微点头，道：“这样也好，有了聂老弟的照料，老夫才放心让这一伤一病两个人上路，唉——此后恐怕还有麻烦潇湘堡主的地方，唉——芸芸武林中，怎的就没有一人是那残金毒掌的敌手！”

他一连长叹了两声，心情像是沉重已极，龙舌剑突然接口道：“但愿那位古公子不是和残金毒掌一路，凭他的那身功夫，恐怕还能和残金毒掌一斗。”

聂方标却冷哼了一声，目光瞟向萧凌，冷冷道：“就算他不是那残金毒掌，就算他也不是残金毒掌的弟子，而是为着别的原因伪装残金毒掌的，可是他手段之狠辣，心肠之恶毒，恐怕不在残金毒掌之下呢。”

林佩奇望了他一眼，又复默然。

萧凌此刻仍怔怔的捧着那柄孙清羽递给她的玉剑，心中柔肠百结，对别人讲的话，根本不闻不问。韦守儒却皱着眉道：“那古公子怎么知道你们来到我这里的，他会不会——”

孙清羽微喟一声，接口道：“这位古公子真可称得上是神通广大，老夫一生号称“天灵星”，但比之他来，彷佛还差着一筹，唉，但愿苍天有眼，不要再为武林造个煞星，他若也像那孤独飘一样——”

说到这里，他语声突然凝结住了，喃喃自语着：“孤独飘，古浊飘。”猛的一拍大腿，忽然又站起来，低头绕了两个圈子，然后废然长叹一声，像是支持不住似的倒在椅子上。

“孤独飘，古浊飘。”林佩奇跟着念道，双眉也皱到一处，道：“难道这古公子真和残金毒掌有着渊源吗？他若是假的残金毒掌，那么真的残金毒掌又在哪里呢？”

下什，入云神龙聂方标兴匆匆的雇了辆车，送着大病方愈和重伤的萧旭父女走了。他似乎对这趟差使极其高兴，因为自从第一眼看到玉剑萧凌的时候，他就对这美丽的少女起了一种难以自制的情感，“一见钟情”往往是最为强烈，也最为不可解释的情感，因为那是真正发自内心，而绝无做作的。只是，这多情的少年侠士的用情，却迟了一步。

孙清羽眼望着他们的车马消失在北国的沙尘里，这马车外表上看去和任何别的马车都一样，但是车中坐的，却是名满天下的人物——无论是飞英神剑或是终南郁达夫，这两个名字的任何其一，便足以名倾天下。

萧门中人，来了，又走了，这本是他们唯一希望——用以对抗残金毒掌的，然而这希望却破灭得如此突兀、如此狼狈，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事，然而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到目前为止，他们再无一条可行的办法用以对抗残金毒掌，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残金毒掌在哪里，他们完全是处于被动的地位，等待着残金毒掌的再次出现——而且即使他再次出现了，他们也辨不出真伪，只有从另一个被残金毒掌击毙的尸身上有无金色掌印，他们才能推断出一些，然而这岂不是太过悲哀了吗？

古浊飘静静坐在侧轩中那间房里的床上，床似乎仍有萧凌留下的温馨，他目光投向窗户，窗户是支开着，窗外月色将瞑，那种昏暗的黑线，却正和古浊飘的目光混为一色。

他在沉思着，削薄的嘴唇紧闭，于是他脸上便平添了几分冷削之意。然而，他所沉思着的是什么呢？

突然，他站了起来，嘴角泛起笑意，只是这种笑意是落寞的，因为天下虽大，并没有一个人了解他，然而，他自己能了解自己吗？

他自己，真的就是他自己吗？

真情隐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迎着扑面而来的西北风，雪花，冰凉的黏在入云神龙聂方目标脸上，他却懒得伸手去拭擦一下，因为他此刻的心胸中，正充满着青春的火热，正需要这种凉凉的寒雪来调剂一下。

笔直伸向前方的道路，本来积雪方溶，此刻又新加上一层刚刚落下的雪，更加泥泞满路，连马蹄踏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都是那么腻搭搭的，腻得人们的心上都像是已蒙上一层猪油。

聂方标触着被他身旁的大车所溅起的泥浆，才知道自己的马方才靠大车走得太近了，不禁暗中微笑一下，右手将马缰向左一带，那马便向左侧行开了些，距离大车也远了些。

但是，聂方目标心，却仍然是依附在这辆大车上的，因为，车里坐的是他下山以来，第一个能闯入他心里的少女。

他七岁入山，在武当山里，他消磨了十年岁月，十年来，他不断的刻苦磨练自己的身心，以期日后能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果然甫出江湖，连挫高手，就在武林中闯下了很大的“万儿”，“入云神龙聂方标”这几个字，在江湖中已不再陌生了。

但是，这年轻的江湖高手的心，却始终是冰凉而坚硬的，这想是因着太长日子的寂寞，直到此刻，才有一个少女的倩影进入他的心里。她，就是名重武林的萧门传人——玉剑萧凌。

他多么希望她能伸出头来，看自己一眼，只要一眼，便也心甘。

但他却也知道这希望是极为渺茫的，因为无论他如何殷懃，这落寞的少女都没有对他稍加辞色，而他也非常清楚这原因，因为她的一颗少女芳心，已完全交给那神秘的古浊飘了。

“古浊飘——”他怀恨的将这名字低念了一遍，目光四转，却见今天道路上的行人彷佛分外多，而且人人面上都似乎带着一重喜色。

他不禁喟然暗叹，却听赶车的车把式“呼哨”一声，将马鞭抡了起来，“吧”的打在马背上，一面转头笑道：“客官，你老鸿运高照，刚好可以赶到保定去看“打春”。”

聂方标“哦”了一声，缓缓道：“今天已经是立春了，日子过得倒真快。”

车把式敝声笑了道：“可不是日子过得快，去年小的也是在保定府看的打春，喝，那可真热闹得紧。”他“嘓嘟”咽下口吐沫，又笑道：“好教你老知道，小的这辆车赶的路子，正是往保定东门那儿走，现在还没有过戌时，城东琼花观里，可正热闹咧！”

聂方标漫不经意的笑了一下，此刻，他哪里有这分闲情逸致去看“打春”。

这“打春”之典，由来已久，俗称“打春三日，百草发芽。”这“打春”正是和农田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是以也就被重视，立春之辰，连天子都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迎春于东郊，故各州各府各县，也都有这“打春之典”。

“春，其位在东，其色为青，五行属木。”所以，在立春这天，郡县各官皆服青色，以鞭打牛，这就是“打春”之意。

车把式想是急着看“打春”，车子越赶越快，坐在车里的萧凌，觉得颠得厉害，叹了口气，将她父亲的被褥垫好，心里却空空洞洞的，不知该想什么，又幽幽的长叹了一声，推开旁边的车窗，探出头去，望着漫天的雪花，喃喃的道：“又下雪啦。”想起自己初至京畿，不正也是下着大雪？

于是雪地里那古浊飘似笑非笑的影子，又不可抑止的来到她心里，她心里也又翻涌起紊乱的情潮，甚至连聂方标对她说的话都没有听到。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她不禁将头再伸出去一些，虽然仍没有看到什么，但这种嘈声越来越近，到后来车子竟停下了。

她微颦黛眉，方想一问究竟，却听聂方标含笑道：“今天刚好赶上打春，前面人拥挤得很，车子看样子是走不通了，姑娘如果觉得好了些的话，何不出来看看，也散散心。”

萧凌回头看了她爹爹一眼，这潇湘堡主此刻像已睡熟，她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因为她正心乱得很，要找些事来藉以忘却此刻正盘占在自己心里那可恨又复可爱的影子。

一出车门，就看见前面满坑满谷都是人头拥挤着，人头上面，竟还有一个比巴斗还大的人头在中间，萧凌不禁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看清了，才知道那不过是个纸扎的芒神。

她不禁暗笑自己，怎的这些天来眼睛都昏花了，却听车把式巴结的笑道：“您站到这车座上面来，才看得清楚。”

萧凌淡淡一笑，便跨上车辕。入云神龙连忙下了马，想伸手去搀她，哪知道萧凌早已跨上去了。

车把式却跑下来，笑道：“你老也上去看看，那纸扎的春牛和芒神可大的咧！站在檐下面穿着吉服的就是保定府的大老爷，现在还唱着戏文哩。”

聂方标看了萧凌一眼，逡巡着也跨了上去，却见萧凌像是并不在意，不禁就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眼角望着她清丽的面容，心里只觉跳动得甚为厉害，忙定了神，也朝人堆里望去。

只见琼花观外坐着十余个穿着青色吉服的官员，前面有三张上面摆满了羹肴酒馔的桌子，筵前用几块木板围了起来，正有一个饯人在这块空地上唱着小曲，只是人声太嘈，他唱的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楚，不觉有些乏味。

再加上此时还飘着雪，他心中一动，想劝萧凌不要冒着风雪站在外面，但眼角瞬处，却见萧凌嘴角似乎泛起了笑容，于是将嘴边的话又忍了回去，何况风吹过时，萧凌身上散发着的处子幽香也随着传来，他实在不忍离开。

片刻，那饯人唱完了，旁边却打起锣鼓来，走上了一个穿着红缎子裙的女优，和一个脸上抹着白粉的丑角。这两人一扭一扭的，竟做出许多不堪入目的样子来。他又觉不耐，忽然看到那坐在上首戴着花翎的官员将桌子一拍，这时人声竟也静了下来，只见这官员做出大怒的样子骂道：“尔等竖民，不知爱惜春光从事耕种，饱食之余，竟纵情放荡，不独有关风化，直欲荒废田畴，该当何罪！”

萧凌听了，噗哧一声竟然笑出声来，侧顾聂方标笑道：“这人怎么这样胡涂，人家在做戏，又不是真的，他发什么威？”

聂方标久行江湖，却知道这仅是例行公事而已，这位玉剑萧凌想来是从来未出家门，连这种民间的俗事都不知道。

他方自向萧凌解释着，却听那小丑跪在筵前，高声说着：“小民非不知一耕二读，实因老牛懒惰，才会这样的。”

接着就是那官员高声唱打，于是站在两旁的差役就跑了出来，拿下那芒神手里的纸鞭，对那纸扎的春牛重重打了下去，嘴里叫着：“一打风调雨顺，二打国泰民安，三打大老爷高升。”

这时，萧凌也知道这些不过只是一个俗惯的仪式罢了，但这种平日看来极为可哂之事，此刻却最能消愁，不知不觉间，她竟笑了起来。

忽然，那官员竟将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杯盘碗箸，全打得粉碎，接着哗然一声，四面的人全都拥了上去，争先恐后的去扯那纸扎的春牛，乱得一塌胡涂，原来故老相传，如能将这春牛扯下一块，带回家去，多年不孕的妇人，也会立刻生子。

萧凌不觉失笑，但人群越来越乱，又觉得身子仍软软的，像是要倒下去的样子，正想下来，目光动处，却看到一样奇事。

原来这奔涌的人潮正向前面涌过去的时候，人潮的中间，却像是有一块礁石中流砥柱似的，人群到了那里便中分为二。

入云神龙想是也发现了，侧顾萧凌一眼，微微笑道：“想不到在这些人里，还有武林高手。”

他到底阅历丰富得多，是以一眼望去，便知道人群中必定有着武林中的高手，奔涌前去的人群一到这几人身侧，便不得不分了开来。

萧凌久病初愈，站得久了，身子便虚得很，微笑了一下，就从另一面跨了下车去，但不知怎的，眼前又一晖，一脚竟踏空了。

她不禁惊呼了一声，满身功夫，竟因这一场大病，病得无影无踪了，此刻身子竟往下面直栽了下去，聂方标转身惊顾，却已来不及了。

哪知萧凌正自心慌的时候，突然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自下面将自己托了起来，然后，安稳的落到地上。

她更惊了，两脚已着地，赶紧回身去看，却见一个青衣青帽的少年秀士，正笑嘻嘻的望着自己，一面笑向自己说道：“像姑娘这么俏生生的人儿，怎么能到这种地方，等会儿摔坏了身子，多不好。”

萧凌面显微红，见这少年的眉梢眼角，竟有几分和古浊飘相似，却比古浊飘看起来还要娟秀些。

奇怪的是，她竟对这青衣少年几近轻薄的言词，没有丝毫怒意，轻轻说了声“谢”便低着头朝车厢里走。

聂方标见了，心里却不受用得很，一脚也跨下车子，狠狠瞪了这少年一眼，那少年却仍然笑嘻嘻的缓缓说道：“尊驾也要小心些，跌坏了身子可不是玩的。”

入云神龙双眉一竖，目光已满含怒意，厉叱着说道：“朋友，招子放亮些，这里可不是你逞口舌之快的地方。”

入云神龙向以生性之深沉见称，然而不知怎的，此刻却沉不住气了。

那少年哈哈一笑，目光瞬处，脸色却已微变，聂方标方自奇怪，却听得背后已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的说道：“好朋友，这才叫天下无处不逢君，想不到山不转路转，竟又让我们在这里碰上了，真教我姓展的高兴得很。”

那青衣少年仍然笑嘻嘻的，也不说话。

聂方标却忍不住转身去看，只见一个身材特高的人站在他身后，见他转过身去，森冷的目光竟转向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眼。

聂方标本已满腹怨气，此刻不禁更为不快，暗怒这人的无礼，哪知这人竟跨上一步，伸手朝他胸前便推，一面叱道：“闪开些！”

聂方标双眉顿竖，怒叱道：“你干什么？”脚下微错，右手倏然而出，五指如钩，去扣这人的脉门，左掌极快的划了个半孤，“唰”的击向这人的胁下。

这一招两式，正是武林中的绝技，“武当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夹杂着“九宫连环掌”

，这种招式在朝夕浸淫于此的武当高弟入云神龙的手中运用起来，风声嗖然，快如闪电，更觉不同凡响。

那高身量的汉子果然面色微变，手臂一沉，极快的将右手撤回去，左掌却同一剎那里挥出，口中已自叱道：“好朋友果然有两下子！”

聂方标闷哼一声，双掌伸屈间，猛再击出，手指斜伸，掌心内陷，一望而知，其中含蕴着内家“小天星”的掌力。

两人这一动上手，玉剑萧凌可走不进去，倚在车辕上，眼睁睁的望着聂方标和人家无缘无故的动起手来，自己又和聂方标毫无深交，连出声喝止都不行，不禁暗自埋怨聂方目标莽撞。

她目光瞬处，却见那青衣少年又朝自己微笑一下，朗声说道：“那人本是冲着小可来的，想不到却和尊友动上了手。”

聂方标抢攻数招，却见那人身手远在自己意料之上，此刻听了这少年的这几句话，不禁也埋怨自己，怎的胡里胡涂就和人家动上了手。以这人的武功看来，必定也是武林高手，奇怪的是面目却生疏得很，年纪竟也很轻，身手却似还在自己之上。

须知入云神龙在江湖上，本有后起一代中最杰出的高手之誉，此刻自然奇怪，又有些惊恐，却又不禁暗怪自己的多事。

瞬息之间，两人已拆了十数招，飘舞着的雪花，被这两人的掌风激荡四下飞了开去。聂方标知道对手必定将自己认做是那少年一路，是以才会出手，但事已至此，自己也已无法解释。

那青衣少年笑嘻嘻在旁边看着，居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萧凌见了又好气又好笑。

却见又有几人如飞奔了过来，一面喝道：“展老弟，怎的在这里动起手来！”

话声中人也已掠至，一眼看到聂方标，不禁惊呼了一声，连连挥着手，说道：“展老弟，快些住手，都是自己人。”又道：“保定府尹就在这里，等下惊动了官面上的人，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那身材特高的少年“哼”了一声，却停住了手。聂方标自也远远退开，萧凌闪目望去，只见劝架的人是个矮胖的汉子，年纪虽轻，肚子却已凸出来了，和他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却都是英俊的少年，身手之间，也都显露着身怀上乘的武功。

聂方标见了这三人，却微吃一惊，跨前两步，脱口道：“原来是唐大侠。”

那矮胖的汉子哈哈一笑，朗声道：“一别经年，聂兄怎的也到此地来了？”眼光一扫萧凌：“是否带着宝眷到京城去过年的，那正好和兄弟同路。”

萧凌暗啐一声，却也不便发作，转身走进车厢里。

那矮胖汉子还在后面哈哈大笑着，伸出手掌，朝那身量特高的汉子肩上一拍，笑道：“你们俩怎会动上手的？来来，我给你们两位引见引见，这位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入云神龙聂少侠，展老弟想必也听过这名头吧！”又向聂方标道：“这位展一帆，展少侠，虽然初出道，却是当今点苍掌门人的高弟。”

他又敝声一笑，道：“你们两位都是名门正派掌门人的高弟，以后可得多亲近亲近。”

聂方标恍然暗忖，难怪人家身手如此，原来竟是点苍高弟，笑着寒暄了几句，但那展一帆铁青着脸，瞬也不瞬的望着聂方标身后，冷然道：“聂大侠为什么不将尊友也替我们引见一下。”他冷哼了一声，又道：“我们路上多承尊友一路照顾，还未曾谢过哩。”

聂方标一怔，但瞬即会过意来，正待开口，那青衣少年却已笑嘻嘻的走了过来，道：“小生一介书生，可高攀不上聂大侠这种朋友。”一面伸手去拂身上沾染着的雪花，又道：“天气这么冷，小生在这里实在耽不住了，如果大侠们没有什么吩咐的话，就此告辞。”

展一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气得发昏。那矮胖的汉子却哈哈一笑，道：“朋友，真人不露眼，但我姓唐的自问眼睛不瞎，还看得出阁下是高人来，不过在下们与阁下既无新仇，更无宿怨，朋友屡次相戏，却有些说不过去了。”

那少年却仍笑道：“阁下可别弄错了，小可只是一介书生，可不是什么高人。”

展一帆的脸色越发难看，方自怒叱一声，却被那姓唐的胖子阻住了。那青衣少年朝他一笑，又回身朝车厢里望了一眼，竟扬长而去。

萧凌望着他的背影，情潮又紊乱了起来，这少年着实和古浊飘太过相似，那种嘻皮笑脸，懒洋洋的自称着“小可只是一介书生”时的神色，不活脱脱就是古浊飘在京畿地上的影子？

但是，她却也非常清楚的知道此人不是古浊飘，因为他不但身材较古浊飘纤细，而且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的，竟有几分像是女子，却与古浊飘的英挺朗俊，自是不及。

于是她几乎为着自己心上人的卓尔不群而微笑起来，但是她又怎笑得出来呢？因为还有着另一种情感，正压制着她的微笑，此刻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又陷入深远而浓厚的悲哀里。

展一帆紧握着双拳，望着那青衣少年的背影，恨恨的说道：“若不是唐大哥拦住小弟，小弟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变的。”

聂方标也暗自奇怪，忖道：“唐老大怎的怕起事来？”转念又忖道：“这唐门中三杰，居然也来到河北，恐怕不出孙清羽所料，也正是为着残金毒掌吧！”

突然，他心中一动，又转起一个念头来。

原来这矮胖的汉子却正是以毒药暗器名震武林的“四川唐门”中的高手之一，笑面追魂唐化龙，此刻闻言笑了一下，道：“展老弟，你又何苦无端生这些闲气？人家也没有怎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你不是还要赶到京城去斗一斗残金毒掌吗？”

“残金毒掌”四字一入萧凌之耳，她不禁探出头去，想看看是什么人有一斗残金毒掌的雄心。

入云神龙聂方标也正望着那点苍初入江湖的剑手，心中也在玩味着一斗残金毒掌这句话的意思，却又不禁为之暗中失笑一下，忖道：“凭阁下的功夫，要斗残金毒掌，还差着一些哩。

”口中却道：“展大侠若能为武林除此魔头，实是我等之幸——”

唐化龙却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聂兄远来河朔，大概也是为着和兄弟同一原因吧？

听说潇湘堡中，此次居然也有人来，终南一剑郁达夫也在河朔一带现过行踪，北京城里，想必是热闹得很了。”

他朗声一笑，回头指了指站在他身后，始终没有作声的少年男女，又道：“舍弟们一听京城中群贤毕集，就等不及似的拉着我出来，刚好展老弟也恰好在舍间，闻言也和兄弟一齐来了。”

摸了摸他那“过人”的肚子：“想不到在这里又遇见聂兄，真是好极了。”

这素有“追魂”之誉的暗器名家一笑又道：“兄弟在家里闷了多年，想不到一出来就遇着如此热闹的场面。”

聂方标望了望那辆大车，却不禁苦笑一下，沉声说道：“小弟此刻却不是上北京城去的，而是刚从北京城里出来。”

他叹息一声，指了指那辆大车，又道：“不瞒唐兄，此刻坐在车子里的，就是潇湘堡主萧大侠和玉剑萧姑娘父女两人。”

此话一出，展一帆和唐氏兄妹不禁都惊讶得轻呼出声来。

唐化龙转身望着那辆大车，只见车窗车门都是紧紧关着的，他心中一动，急切的说道：

“原来萧老前辈也在这里，不知聂兄能否替我们引见一下。”

展一帆也接着道：“小可虽远在滇南，但对潇湘堡主的侠名，早已心仪，想不到今日有幸能在这里遇着他老前辈的侠驾。”

入云神龙却苦笑了一下，沉声叹道：“各位道路之上难道没有听说潇湘堡主已在京畿遭了残金毒掌的毒手了吗？兄弟此次离京南下，为的就是护送萧老前辈回堡疗伤。”

他微顿了一下，接着又喟然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各位到了京城，可到铁指金丸韦老前辈处，天灵星孙老前辈和龙舌剑林大侠也全都在那里，各位见着他们，就可以知道此事的详情了，唉——”

他长叹一声，又道：“总之，今日江湖已满伏危机，最可怕的是，那残金毒掌似乎已有了传人，而他的传人竟是当今的相国公子。”

玉剑萧凌此刻蜷伏在车厢的角落里，正是柔肠百结，外面的每一句话，都像利箭般射在她的心上，然而她除了沉默之外，又还能做些什么？数十年来，一直被武林推崇的潇湘堡，在息隐多年之后，甫出江湖，即致如此，此刻这萧门中人的少女心情不问可知，何况除此之外，她还有着自身情感上的困扰哩。

她悲哀的叹息一声，将自己隐藏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

而此刻车厢外，却是一连串掺合着惊讶和感怀的叹息声。

在听了入云神龙的叙述之后，“古浊飘”这三个字，在这几个初来河朔的武林高手心中，也已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当然，在听了聂方目标叙述之后，他们对古浊飘的印象必然是极端恶劣的。

入云神龙聂方标阴险的微笑了一下，暗自得意着，已将足够的麻烦加诸于自己的“情敌”身上，然后抱拳一揖，道：“兄弟此刻待命在身，不得不远离京畿，但望各位到了京城后，能有一个对付残金毒掌的有效办法！”

他故意一顿，长叹着道：“尤其是那位古公子，以堂堂相国公子的身分，却做了武林魔头的爪牙，此人若不除去，只怕武林中不知有多少的鲜血要染在他身上了，兄弟此次事情一了，也得立刻赶回京城，但愿兄弟还能赶得上各位除去这武林败类的盛举。”

展一帆睥睨一笑，作态道：“这姓古的在北京城里安稳了几天，不好受的日子也该到了。”

言下自负之意，溢于言表。

蜷伏在车里的萧凌，听了这些话，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夜已很深。

北京城里的平安镖局，却因为骤然来了四位武林高手而突然热闹起来。

在这深夜里赶到此间来的武林高手，自然就是四川唐门的三个兄妹，和滇边点苍剑派掌门人七手神剑谢白石的高足展一帆了。

这天晚上平安镖局里的大厅上，灯火辉煌，直点了个通宵，在座的都是武林名人，谈论的自然就是有关那牵动整个江湖，百年来不死的魔头，残金毒掌，和那神秘的古浊飘之事了。

残金毒掌行踪莫测，古浊飘虽也行踪诡秘，但却是有着身家的人，这些话谈来谈去，结果是如果想除此为祸百年的魔头，只有从这古浊飘身上着手，而且可以无甚顾忌，因为这古浊飘既是相国公子，他们顾忌的事，显然较自己为多。

第二日清晨，相国府邸的门口，驶来两辆篷车，远远就停下了。

车里走出一个中年以上的魁梧汉子，从他身形脚步，一望而知便是武林健者，他手里捧着大红的拜帖，缓缓走到相府门口，就将手里的拜帖交给门口的家丁，说是要拜见相国公子。

这人正是游侠江湖的武林健者，龙舌剑林佩奇，此刻他神情之间，微露不定，略显得有些焦急的站在石阶上来回的踱着。

他虽然闯荡江湖，干过不知多少出生入死的勾当，见过不知多少鲜血淋漓的场面，然而此刻到了当朝宰相的官邸前，仍不免有些发慌。

从大门里望入，相府庭院深深，他虽也曾进去过，但此刻仍觉得侯门之中的确其深似海，不是自己能够企及的。

过了一会儿，门里却走出一个十余岁的幼童来，见了林佩奇深深一揖，道：“公子现在正在后园，请您从侧门过去。”

这显然有些不大礼貌，但林佩奇却不以为意，因为按人家的身分来说，这并不过分。

但事实俱在，却又使他不能不信，此刻他微笑一下，朗声道：“那么便麻烦少管家引路。”

这幼童正是古浊飘的贴身书僮棋儿，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上下打量着林佩奇，又笑道：“我家公子说，和您同来的爷台们也请和您做一处去，公子这两天身子不大舒服，是以没有亲自出来接您，还请您原谅则个。”

车里坐的正是天灵星孙清羽、唐门兄妹、八步赶蝉程垓和那来自点苍的青年剑客展一帆，听了林佩奇的招呼，便都走了下来。

棋儿望着程垓，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道：“你老也来了。”

程垓勉强也挤出个笑容来，心里却甚不是滋味，他想起日前在荒郊废宅里的事，此刻不觉有些讪讪的，只是别人却都未曾在意。

众人迤逦走进那条侧巷里，大家都行所无事，一副出门拜访朋友的样子，其实心里却都各自有些紧张，尤其是见过古浊飘武功，甚至是和他假冒残金毒掌时动过手的人，更是心头打鼓，生怕一个不好，就动起手来，自己却不是人家的敌手。

原来这些人此来，早就经过周详的参商，准备见了古浊飘后，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截了当的问他是否和残金毒掌有着关连，甚至把那几件命案也一齐抖露出来，看着这位相国公子如何答复。

这主意当然不会是天灵星出的，因为十七年前，华山一会，残金毒掌绝妙神奇的身手，残狠毒辣的手段，此刻仍使他深深为之惊悸着，而数天之前，他也还领教过人家的身手。

是以此刻他只是远远走在后面，若有人让他不去，他也求之不得。

极力主张如此的，却是甫出江湖的点苍高弟展一帆。

此刻他和唐门中年轻高手唐化羽走在最前面，手掌紧握成拳，藏在袖里，原来他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一出江湖，自恃名重江湖的“点苍剑法”，总想以十余年不断的苦练，在江湖中闯荡出一番事业，为自己挣个“万儿”出来。

何况他认为这古浊飘纵然艺高，但是年纪尚轻，就算他是不世魔头残金毒掌的传人，但凭着自己和江湖中素称难惹的唐门三侠，再加上龙舌剑等武林高手，还怕抵挡不住？

但纵然如此，“残金毒掌”这四字，在武林中所造成的那种根深柢固的力量，却使得这点苍高弟此刻禁不住全身起了一种难言的悚栗，其实他此刻不过只是要去会见一个或许和残金毒掌有着关连的人物——究竟有无关连，还在未可知之数。

一进了小巷子，天气彷佛更阴暗下来，棋儿首先引路，回头笑道：“各位小心些！”他微微一笑：“天气阴湿，路上又滑，别跌倒了。”

惟恐这些武林高手跌倒，这话若是换了别人说出，怕不立刻又是一场争端，但说话的人仅是个稚龄童子，展一帆心里虽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却未放在心上。

目光瞬处，前面突然走过一个人来，展一帆虽不认得是古浊飘，但此刻见这人穿着一袭颇为华丽的袍子，面上双眉斜飞入鬓，鼻如悬胆，神采之间，飞扬照人，心中不禁一动：“此人怕就是古浊飘了。”

他心中动念，一步跨了过去，拱手道：“小可冒昧，阁下想必就是古公子了。”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微笑，又道：“小可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古浊飘双目顾盼间，不但将这巷内行来的人全都扫了一眼，也将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这身材颀长，英气逼人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对此人能够认出自己，并不感觉惊讶，朗声一笑，也抱拳道：“阁下想必就是展一帆展大侠了。”目光落到唐化羽身上，又笑道：“这位大概就是四川唐门中的侠士，我古浊飘何德何能，竟致劳动各位的大驾，实在惶恐得很。”

唐化羽在这群人中年纪最轻，才不过及冠，此刻面上微露惊异之色，一脚迈上前来，也拱手道：“小可与公子素昧平生，公子怎——”

他话虽未曾说完，但言下之意，显然是，我不认得你，你怎认得我？

古浊飘朗声一笑，却并不答理他的话，因为这时众人也都走了上来，天灵星孙清羽远远听到他们的谈话，暗暗忖道：“这古公子确是机智过人，他从我们名帖的具名，和这唐化羽腰间的镖囊上，就猜出了别人的来历，他不但机智，而且还心细得很。”

在这种情况下，跟在棋儿后面走入此巷的人，腰间挂着镖囊的，自然是唐门中人，而腰间无物，背后却斜插着长剑的，自然就是帖上具名的展一帆了。

古浊飘目光犀利的在大家面前一扫，然后停留在孙清羽面上。

他眼中那种略为带着些讥讽的冷削之意，使得这老于世故的天灵星也不禁将目光转向他处，不敢和他那种目光相对。

他略为期艾了一下，方想找些话来说，古浊飘却已微笑道：“小可无状，言词草率，再加上各位上次临行之际，小可都没有恭送，心里一直遗憾得很，却想不到各位宽宏大量，此刻又枉驾敝处，小可高兴之余，特此当面谢过，还请恕罪。”

他此话一出，龙舌剑林佩奇和八步赶蝉程垓都不禁为之面赧，人家都是将自己待以上宾，而自己却不告而去，无论如何，这话都有些说不过去，此刻人家再如此一说，这两人面上都不禁有些挂不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孙清羽却强笑着答道：“小可们江湖草民，打扰公子多次，已是不当，再加上伤病之人，更不敢在相府中打扰，公子明人，想必知道小可们的苦衷。”

古浊飘仰天一笑，目光一转之后，忽然瞪在孙清羽脸上：“那么孙老英雄此次枉驾敝处，却是又有何事见教？”

他笑声一顿，嘴角的冷削之意便很明显的露了出来，目光直勾勾的望着孙清羽，想是要看穿这江湖老手心里所想的事。

天灵星又期艾着，唐化龙本是站在他身侧，此刻走了过来，大笑道：“化龙此次北来，一路上就听说京城中出了位翩翩浊世的佳公子，无论文武两途，都是高人一等，是以化龙入了京城，就不嫌冒昧，借着孙老前辈的引见，来拜会拜会高人。”

古浊飘微笑一下，道：“唐大侠过誉了。”

他目光在这笑面追魂腰畔一转，望着那绣得极为精致的镖囊，又微笑道：“唐大侠这镖囊中所存的，想必就是名震天下的唐门绝器了，小可久闻玄妙，却始终无缘见识，等会一定要拜见一下。”

唐化龙肥胖的脸上的肥肉，立刻也挤出一个颇为“动人”的笑容来，一手抚着他那“过人”的肚子，一面笑道：“雕虫小技，怎入得了方家法眼！等下公子若有兴趣，小可一定将这些不成材的东西拿出来，让公子一一过目一下。”

这两人虽然面上都带着笑容，但言词间却已满含锋锐。

天灵星孙清羽心中数转，却已在奇怪这古浊飘为什么始终没有将自己这些人请进去，而在这小巷里扯着闲篇。

他心中忽上忽落，唯恐这机智过人的古公子已测知自己的来意，早已埋伏了杀着，就在这无人的巷子里，要自己好看。

但是他久走江湖，号称“天灵是”，是何等狡狯的人物，此刻面上仍然微微含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朗声笑道：“古公子人中龙凤，卓俊超人，我等愚昧，有几件事想请教一下。”

古浊飘又一笑，道：“众位大驾前来，小可本应略尽地主之谊，但不巧得很，家严刚刚差人来着小可前去有事训示，小可不得不暂且失陪，还请各位恕罪。”

这古浊飘竟下起逐客令来，唐化龙、唐化羽不禁都面色微变，展一帆两道剑眉，此刻一皱，张嘴刚想说话。

哪知古浊飘却又笑道：“各位如果有事见教的话，再过半个对时，小可再来就教，只要告诉小可一个地方，自会前来，也用不着再劳动各位的大驾了。”

他面上仍然泛着笑意，只是在这种笑意后面，却使人感觉到一袭寒意。

天灵星孙清羽干咳一声，心中暗忖：“再过半个对时，就是子时了，这古浊飘约定的时间，竟是夜深之际，又是为的什么呢？”

他心里又起了忐忑，嘴中却笑道：“公子既然有事，小可等自应告退——”

展一帆接着道：“公子既然约定夜间见面，那再好也没有，只是我等初来此地，京城里有什么佳处可供清谈的，也不知道，还是公子说定一个地方好了，子正之际，小可们一定去向公子剪烛长谈一番。”

那棋儿站在旁边，眨动着大眼睛在各人身上望来望去，此刻却突然笑着插口道：“公子，我倒想起一个好地方来了，就是那天您去游春时，遇见程大侠的那地方，又清静，又没人，着会小的先差人去打扫一下，摆上一桌酒，在那里无论谈什么，不是都方便得很吗？”

古浊飘双眉微皱，低叱道：“棋儿，你不要多口。”

展一帆却哈哈笑道：“这位小管家年纪轻轻，就如此能干，好极了，好极了，这地方再好没有了。”

他转向程垓，又道：“等会就有劳程老前辈引路了。”

古浊飘仍然是那样微笑着，道：“既然展大侠意下如此，就这样决定好了，此刻小可先行告退，失礼之处，恕罪恕罪。”说着，竟长揖转身走了。

天灵星孙清羽花白的双眉紧皱到一处，望着古浊飘的背影，心里思潮紊乱，他知道这相国公子，别的不选，偏偏选中这种僻静之地作为谈话之处，必定有着深意。

“难道他也因知道我们看出他的破绽，而他真的是那残金毒掌的门人，是以将我们引到那种地方，正好一网打尽？”

他心头一凛，又忖道：“只是那真的残金毒掌此刻又在哪里呢？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那位两河名捕金眼鵰身死的时候——当然，这因为在金眼鵰的尸身上有着金色掌印——此刻几次残金毒掌的现身，怕就是这古浊飘伪装的了，只是今夜，他会不会也前来呢？”

他心里极快的转着念头，再抬眼望去，古浊飘和棋儿已走回门里了。

一进了那后园旁的侧门，棋儿就回身将门关上，加快脚步，走到古浊飘身侧，竟像个大人似的长叹了一声，说道：“公子，我知道您的心情一定苦闷得很，但是再这样下去，您怎么办呢？我——”

这精灵的童子此刻眼眶竟红了起来，接着道：“我身受您的救命之恩，这些年来，一直跟着您，您不但待我好，什么事也没将我当外人看，我年纪虽然小，还不懂得事，但天天看着公子这么苦恼，心里也难受得很。”

古浊飘也长叹一声，低头黯然半晌，突然抬起头来，道：“你到卷帘子胡同去通知你爷爷一声，叫他吃过晚饭后，到我这里来一趟。”

他不禁又长叹一声，想到卷帘子胡同那栋房，就不禁想起萧凌，想起自己嘴唇接触到她的时候，和那一分带着颤抖的娇羞，想起坐在炉火边，那种温馥的情意。

“此情可待成追忆——”他朗声曼吟着，带着一缕刻骨铭心的相思，和一声无比惆怅的叹息，他走了过去，但是他已习惯了那种将往事都埋藏起来的痛苦——此刻在他英俊又冷削的面孔上，却像是没有什么激动。

于是他所有的往事，都在他这冷若坚冰似的面孔后面，凝结成一小块像钻石般的东西，隐藏在他脑海深处，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探测出这份宝藏，而对萧凌的怀念，却只不过仅是他脑海中这块钻石上新近才添上去的一块棱角罢了。

棋儿暗暗叹息着，像想说什么话，却又止住了，等到古浊飘英挺潇洒的背影被那玲珑剔透的假山完全掩住，他又从侧门里走了出去。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骑马，走的却极快，他那样机警俏皮、天真活泼的面孔上，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深思之色，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走了半晌，到了一个气派甚大的宅子门口，这正是玉剑萧凌在此宿过一晚的地方，像以前一样，这房子此刻仍然重门深锁，门前竟蒙上了灰，像是很久以来，这房子都没有人进出过。

棋儿用力拍着门环。

又等了一会，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才呀的一声开了一线，开门的还是那曾为玉剑萧凌开过两次门的老头子，低沉的问道：“谁呀？来干什么——”

但等到他那生满白发的头，从那两扇沉重的木板门里伸出半个，看清了叫门的人是谁的时候，他那干枯的脸上，才出现笑容，道：“原来是你，快进来，外面冷得很。”右手毫不费事的就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但他为什么用一只手来开门呢？

原来他左肩以下，就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左臂竟齐肩断去了。

他慈详而亲切的抚着棋儿的头，道：“你怎么好久没有来看你爷爷了，这儿天气冷，你可要小心呀！别受了凉，唉——”

这独臂的老人长叹了一声，道：“你要知道，我们夏家就只靠你传宗接代了——”他又长叹着，拍着棋儿的头道：“公子呢？这些日子来可好？”

棋儿眼眶红红的，随着这老人走到屋子里，屋子里生着大火炉，暖和得很，然而棋儿却更难受了，因为他爷爷从来冬天不烧火炉的，此刻烧起火炉后，显然不就是他老人家的身体更坏了些吗？

他依偎在这老人身侧，半晌，才说道：“爷爷，公子叫我来告诉你老人家一声，说是今天晚上请您老人家到他那里去一趟。”

老人“哦”了一声，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眼中突然露出光彩，像是自语般说道：“好了，好了，我老头子总算有了替公子效力的机会，那么，纵然我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他目光慈爱的落到他的爱孙身上，缓缓道：“孩子，你可不要忘记，我们两人这条命，都是公子救回来的，若没有公子，不但我们这一老一少早就骨头都凉透了，你爹爹、你妈妈的大仇，又叫谁替我们报去？唉，爷爷现在想起来，那一天的事还好像就在眼前。”

他感慨的一顿，又抚着棋儿的头，说道：“孩子，你真要好好的用功，公子那一身功夫你只要学上一成，就可终生受用不尽了，我们的仇人虽已被公子杀了，仇也替我们报了，但爷爷总想你将来能强爷胜祖，在武林中替姓夏的露露脸。”

棋儿靠在他爷爷的怀里，两年多以前那一段血淋淋的往事，也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留下一个极其深刻而鲜明的印子。

他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就在那天，他们本来安适、温暖的家，被拆散了，他的爹爹和妈妈都丧命在仇人的手里。

那天晚上，天上有许多星星，天气又热，他们全家都坐在院子里，爷爷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棋儿，哪里是南箕，哪里是北斗，走江湖的人，一定要认识这些星星，因为靠着这些，夜晚才能辨得出方向，棋儿记住了，爷爷笑了。

然而爷爷的笑声还没有完，墙上、屋顶上，突然出现了十几条黑影，爹爹、妈妈和爷爷全都跳了起来，厉声叱问着。

原来这些黑影都是大强盗，因爷爷、爹爹以前保镖的时候，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乘爷爷和爹爹退隐的时候，来报仇了。

这些黑影手里都拿着兵刃跳了下来，就和爷爷、爹爹动上了手，他们虽然也被爷爷、爹爹、妈妈杀了三、四个，但是他们人那么多，爷爷、爹爹他们手里又都没有拿着兵刃。

棋儿站在屋檐下面，希望爷爷能把他们打跑，但是一会儿不到，爹爹和妈妈竟同时被强盗杀了，爷爷的左臂也被强盗砍断，但仍然强自支持着和他们动着手。

棋儿急得快发昏了，大叫着跑了出去，却被一个强盗回身一脚，将棋儿踢了个滚，一直快滚到墙边上。

那强盗提着刀，又赶了上来，一脸的狞笑，棋儿知道这是强盗斩草除根要杀自己，只得闭上眼睛，心想：“我死了能上天去找爹爹、妈妈去，你要是死了，一定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哪知却听得惨叫一声，棋儿没死，要杀棋儿的人却突然死了。棋儿睁开眼睛来，四下一看，才知道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长袍，袍子飘飘的，棋儿眼睛只花了几花，那些大强盗们竟全都被这穿着长袍的人用重手法劈死了——

棋儿想到这里，眼睛已完全湿了，大而晶莹的泪珠，沿着他那小而可爱的面颊流了下来，他感激的轻轻叫了声：“公子。”

因为他那救命的恩人，就是古浊飘。古浊飘不但救了他、救了他爷爷，还替他们报了仇，这已是够使他感激终生了。

那独臂老人也沉思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另一间房子里去，回头道：“孩子，你也跟着来吧。”

棋儿立刻跟着走了进去，那老人家走到他自己所住的那间屋子里，又低下头，站在床旁边思忖了半晌，然后说道：“孩子，你把墙上挂着的那把刀拿下来。”

棋儿目光四转，墙角上果然挂着一把黄皮刀鞘，紫铜吞口的朴刀。

虽然他在惊异着爷爷的用意，但他仍然轻灵的一纵身，掠到那边，将高高挂在墙上的刀拿了下来。

老人严峻的脸上，此刻为了他爱孙的轻功而微笑了一下，等到那孩子拿着刀走到他面前，他才缓缓伸出右掌，坚定的说：“快把爷爷的大拇指和中指削下来。”

棋儿面色骤变，吃惊后退了一步，老人却又厉声喝叱道：“你听到没有，爷爷的话你敢不听吗？”

然而他看到那孩子面上的表情，又不禁长叹一声，放缓了声调，缓缓的说道：“孩子，我问你，这些日子来，你一直跟着公子，他可好吗？”

棋儿面颊上的泪珠，本未干透，此刻重又湿润了。

他垂下了头，可怜而委屈的说：“公子这些日子来，总是成天叹着气，脾气也更坏了，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又微笑着，抬头望着天，想着心事。”

他抬起头，望着他爷爷，又道：“公子的心里烦，棋儿也知道，可是爷爷……爷爷你……”

他抽泣着，竟说不下去了，老人两道几乎已全白的眉毛，此时已皱到一处，叹着气道：

“我们一家身受公子的大恩，怎么报得清！”他眼中突然又现出夺人的神采，“大丈夫立身于世，讲究的是恩怨分明，有仇不报，固然不好，但身受人家的大恩而不报，也就是个小人了，孩子，你愿不愿意你爷爷做个小人呢？”

棋儿摇了摇头，老人重新伸出右掌，坚定而沉重的说：“那么，孩子，听爷爷的话。”

棋儿再抬起头，望着他爷爷那已干枯得不成人形的脸，但这一瞬间，他却觉得他爷爷的脸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因为这正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脸，这张脸并没有因为苍老、干枯而衰退，反却更值得受人崇敬了。

于是他缓缓的，颤抖着，抽出了那柄刀，刀光一闪，使得这祖孙两人蒙上了一层无比神圣的光荣。

为着别人的事而残伤自己的肢体，纵然是报恩，这种人也值得受人崇敬的。

苍穹黯

孙清羽、唐氏兄妹、展一帆等人目送古浊飘的背影消失，各个心里不禁都起了一阵心事，默默的转身走出巷去。

展一帆不自觉的将身后的长剑摸了一下，目光瞬处却见自己乘来的那两辆马车前面，倚着车厢竟站着一人，眼睛也正望着这边，似乎他站在那里，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候。

这人影一入展一帆的眼帘，他面容不禁骤然而变，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朝那人厉声道：“好朋友，又来了。”

他冷然一笑：“朋友如果有事想指教我姓展的，不妨光明正大的吆喝出来，何必这样藏身露尾，见不得人似的，朋友又不是见不得天光的鼠辈。”

展一帆身形一动，众人的目光不禁都跟着他落到倚在车前的那人身上，也都不禁惊唤了一声，像是也出乎意料之外的样子。

倚在车前的那人，原来竟是那行踪诡异，让人摸不清来路的青衫少年文士，此刻他懒洋洋的站正了身子，仍是笑嘻嘻的道：“奇了，奇了，难道阁下能来的地方，小生就来不得吗？真凶，真凶，小生虽然不敢当“鼠辈”二字，阁下却有些像多管闲事的野狗哩。”

此人在骂人时，竟也是嘻皮笑脸的，不动怒色。

展一帆脸上的颜色，却已难看已极。一出四川，他就遇着这人，那时他正坐在酒楼里，酒后大概很说了几句狂话。

自此之后，展一帆一路上暗中吃了这人不少苦头，若不是老于城府的唐化龙拦着，展一帆恨不得将这人戳个透明窟窿才对心思。

他盛怒之下，连连道：“好，好，我是野狗，我是野狗，今天我这匹野狗，却要领教阁下的高招，我倒要看看阁下究竟是什么变的。”

他大怒之中，一连两句“我是野狗”，那少年噗哧一声，掩口笑了起来，道：“原来阁下是条野狗，那么请恕敝人失陪了，小生虽然不才，却还没有荒唐到和狗对吠的程度，告辞了，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展一帆不擅于言词，此刻被这少年骂得狗血淋头，见他要走，如何放得过？左腿一迈，向前又跨了一大步，厉叱道：“好朋友要逃，可没这么容易，不露上两招绝艺出来，叫我姓展的口服心服，朋友今天就不要打算走回去了。”

那少年果然止了步，回过身来，仍然嘻皮笑脸的，摇头说道：“想不到，想不到，阁下竟是位骚人，要和在下联联“绝句”，只是不知道阁下是喜欢“五言绝句”呢？还是“七言绝句”？依小生的意思嘛，还是律诗远较绝句严谨得多，才显得出功力来。”

他摇头晃脑的说了这一大套，旁观的人险些为之笑出声来。此刻孙清羽眉头微皱，原来他也和唐化龙一样，看出这个佯狂的青衫少年，必定大有来头，甚至还是难得的内家高手。

展一帆没等他说完，却已气得面皮发紫，厉喝道：“好小人，你还骂我是“骚人”，我看你才“骚不鸡鸡”的，像个骚婆子。”

他盛怒之下，连“土白”都说了出来，然而这青衫少年却更笑得前仰后合，连孙清羽等都不禁宛然失笑。

原来他自幼刻苦练武，读书不甚多，竟将“骚人墨客”的“骚人”，认做是和“骚婆子”同样意思的两个字了。

大家这一笑，展一帆脸上不禁更是挂不住了，再而本有积怨，在恼羞成怒的情况下，他大喝一声，身形一动，嗖的一拳，朝那少年打去。

他“文才”虽不高，武功却真正不弱，这一动手，出拳如风，虽在恼怒之下，却仍然劲力内蕴，其中还另藏煞手。

那少年惊呼一声，像是已被吓得立足不稳，歪歪斜斜地向后面倒去，然却巧妙的躲开此招，让展一帆的下一招都无从施起。

天灵星孙清羽和笑面追魂几乎是同时抢上前来，大声劝道：“展老弟，今晚还有大事，现在何必生这闲气，快些住手。”

但展一帆此时却已气红了眼，这句话再也听不入耳，一面喝道：“两位莫管小可的事，今天就是搬出天王老子来，我也要和这个见不得人的鼠辈斗上一斗。”

说着，他抢步又要打上去，那青衣少年作出惊吓的样子，叫着说：“不得了，不得了，要打死人啦。”脚下东倒西歪，那展一帆快如飘风的两拳，却又被他这种东倒西歪的步法巧妙的闪了开去。

孙清羽、唐化龙空自焦急，却也拿这点苍派的高弟无可如何，他们此时当然更看出这佯狂的青衣少年必定身怀绝技。

正自不可开交间，突然远远奔过两个人来，大声喝道：“是什么人敢在相府前面喧哗生事！敢情是身子发痒，想好好的挨上一顿板子吗？”

孙清羽回眼去望，见这两人穿着织锦的武士衣，知道是相门家丁来了，此时正假太平盛世，这般武林豪士暗中虽不把官府看在眼里，但明处却也不敢得罪官面上的人，更何况来自相府。

他连忙大声去喝止展一帆，一面赶上去和那两个相府家丁说着陪礼的话，连连陪着不是。

展一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得悻悻的住了手，但两只眼睛仍然瞪在那青衫少年的身上，像是生怕他会乘机溜走似的。

哪知人家却仍笑嘻嘻的站着不动，那两个相府卫士虽然满口官话，两眼翻天，可也全是眼睛里不揉一粒沙子的光棍，见了这批人物的形状打扮，心里还不全都有了数，知道全不是好惹的人物。

须知不是老官同，怎做得了相府的家丁，这两人心下一琢磨，全有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何况生事的两人，此刻又全都住了手，于是也见机收篷，打着官话说道：“朋友们也都是老江湖了，北京城那么大，哪里不好解决，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相府门前动手呢？

万一惊动了相爷，有谁担当得起？兄弟们的饭碗，不也要因为朋友打破了吗？”

天灵星孙清羽眼珠一转，陪笑道：“两位大爷多包涵包涵，小的们也不是故意在这里生事，而是刚刚访过古公子之后，才和这位朋友生了点小误会。”

这两个公差一听“古公子”，收篷自然收得更快，忙道：“既然这样，各位就请快些回去，免得我们干差事的人为难。”

孙清羽连声笑道：“没事，没事，您放心。”一面叫各人赶快上车，一面又朝那青衫少年暗中一揖，轻声道：“先请朋友大驾到车上去，一些小事，容易解释，到了别的地方再说吧。”又道：“老夫可绝没有恶意，朋友请放心。”

那青衫少年微微一笑，走上了车，却见展一帆铁青着脸，也跟了进来，一上车就对着车厢前面的小窗户大声的对车把式说道：“你把车子赶到城外面，乘便找着地方停下，只要没有人就行了。”

车把式吆喝一声，马鞭一扬，车子就走动了。孙清羽坐在车子里，望着展一帆的面色，知道他已动了真怒，自己在武林中的辈份虽比他长一辈，但人家是七手神剑的大徒弟，将来极可能就是点苍派下一代的掌门人，自己也没有法子拦住他。

那青衫少年却像仍然无动于衷，脸上仍然笑嘻嘻的。孙清羽朝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见这人两眼神光满足，面目娟秀，笑起来齿白如玉，一双手更是十指纤纤，春葱也似的。

再看到他脖子，衣领很高，将脖子掩住，像是生怕人家看他颈子上有没有喉结似的，于是孙清羽不禁暗中一笑，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这老江湖已看出这人必定是个女子来。

可是他也不说破，只是在心中自管思忖着，这人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但就冲方才人家露的那一手看来，武功竟自高绝。

但这人又是谁呢？武林之中，怎的突然出了如此许多年轻的高手。

车子赶得本来就不慢，加上展一帆的连连催促，就越发快了。

这辆车子上，一共坐着四人，除了孙清羽、展一帆和那青衫少年之外，还有一人自然就是对此事也极为关心的唐化龙了。

他此刻心里也在思索着有关这青衫少年的疑问，又暗忖着：“此人身手不弱，若让他今后也加入我们，倒是一个极好的帮手，我想他听了“残金毒掌”的名字以后，必定也会起同仇敌忾之心的。”

百十年来，残金毒掌倒果真是武林中群相攻之的人物。

哪知他正自思忖间，车子稍颠沛，却已停了下来。

展一帆立刻推开车门，嗖的，起身下去，四顾一望，只见这里果然甚是僻静，地上的雪，都积得老厚，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满意的微微一笑，但笑容立又敛去，朝着车内厉喝道：“好朋友，你的地头到了，快些夹着尾巴走下来吧！”

孙清羽和唐化龙对望一眼，走下车去，心里各自都在盘算着等一下如何解开此围，当然也要顾及展一帆的面子。

最后，那青衫少年才慢慢的走下车来，四顾一下，只见满地白雪，皑然一片，连柏树枝头都像是堆着一堆雪花。

最妙的是，不远竟有几株野生老梅，纵枝如铁，在这冰天雪地里散发着幽香，像是一群的白发老翁旁边的几个红妆美女。

那青衣少年似乎被这种胜境所醉，啧啧连声，称赞着：“暗香频送，雪色胜银，想不到连阁下的车夫也是雅人，寻得这等幽雅所在，不禁使小生俗虑顿消，神骨皆清。”

一面却又摇头晃脑的，口中喃喃作吟着，俨然一派踏雪寻梅的风雅之态。

展一帆却看得几乎气炸了肺，连声冷笑着，厉叱道：“这种天气冷，雪又多，谁的尸首要是倒在这里，包险烂不掉，我姓展的为你找着这种好地方，你也算走了运了。”

那青衣少年突的仰天一阵长笑，笑声清越而高亢，将树枝上的积雪都震得片片飞落了下来。孙清羽、唐化龙不禁又对望了一眼。

展一帆不是蠢人，岂有看不出这少年身悬绝技来，只是他连番受辱，实在羞愤，更加以自恃剑法和有着两个帮手在旁边。

是以他听了这少年的笑声后，面色微变之下，反手一抽，“呛啷”一声，将身后的长剑撤了下来，微一挥动，像似是一片秋水经天而下，果然不但剑上造诣不凡，剑也是口好剑。

他一剑在手，神色之间突然镇静下来，他十数年苦练，这种内家剑手应有的条件，虽在盛怒之下，仍未忘记。

那青衫少年笑声顿住，目光傲然一扫，随即又笑嘻嘻的道：“看样子阁下真想让小生吃上一剑，唉，也罢，也罢，小生看样子真要埋骨此间，死在这么锋利的剑下，倒也痛快。”

展一帆一言不发，目光凝注剑尖，突然目光一动，盯在这青衫少年的身上，微叱一声，脚步一错，剑光便经天而至。

天灵星孙清羽和笑面追魂可都是识货的人，展一帆这一伸手，神定气足，一丝不苟，意在剑光，果然是正宗内家剑法两人正自暗赞间，展一帆身随剑走，剑随身游，身形如风中轻柳，轻灵曼妙，剑光如漫天柳絮，点点如雪，恍眼之间，便已抢攻数剑，这种内家剑法一施展开，便如长江之水，滔滔而来，让对手连一丝间歇，一丝空隙都找不到。

但那青衫少年却笑容未改，长衫飘飘，脚步有些凌乱，乍眼一望，真的像被逼得走头无路的样子。

然而展一帆的满天剑光，却半点也碰不到人家的身上。

孙清羽和唐化龙不禁变了脸色，这少年的身法，竟是自己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功力之高，竟然不可思议。

展一帆面色变得极其凝重，剑招之转化间，却又像是缓慢了不少，只是在这柄精钢剑上，竟像依附着千钧之物似的。

孙清羽和唐化龙都知道，这点苍剑客此时正尽了最大的努力，正是以极为精厉的内家剑术来和这少年周旋着。

他两人不禁也开始紧张起来，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这两少年。

那青衫少年突然朗声一笑，道：“少爷玩够了。”

笑声中，两只宽大的衣袖突然一卷，朝展一帆掌中剑兜了上去。

展一帆猛哼一声，硬生生将剑式由“羿射九日”变为“海潮青光”，腕肘之间，猛的顿挫一下，剑光如灵龙般转了回去。

哪知那青衫少年又朗笑一声，两只宽大的衣袖，突然射出一条白影，原来是他的一只纤纤玉手，就在展一帆硬生生将发出来的剑招收回去的时候，他右手疾伸，玉指轻轻向外一弹。

只听得“呛啷”一声龙吟，展一帆掌中那柄百炼钢锻成的利器，竟在这少年的一只纤纤玉手轻弹之下，中折为二。

这一来，不但展一帆面容剧变，孙清羽和唐化龙不禁也被这种神乎其技的武功惊得愕住了，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青衫少年轻笑一下之后，突然一拂袖袍，冷然说道：“像你这种无知的蠢汉狂徒，本该重重教训你一下，但看我一个朋友的面上，暂且饶过你这一次，还不快滚！”

展一帆系出名门，初出江湖，便受此重辱，望着手中的断剑，他废然长叹一声，顿觉万念俱灰，望了这青衫少年一眼，却将那柄断剑珍重的插回身后，一言不发，转首而去。

唐化龙连忙赶上去，喊道：“展老弟慢走！”

哪知展一帆头也不回，一顿足，身形掠起，一纵便出两丈多远，接近三两个起落，他那颀长的身形，便消失在满地雪光里。

唐化龙废然长叹一声，转回身来，他知道这展一帆必定对自己的袖手旁观甚为不满，抬眼望处，孙清羽已走向那少年，当头一揖。

那青衫少年面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嘲弄的笑容，望着孙清羽。

孙清羽一揖过后，恭声道：“阁下武功，超凡入圣，却令在下开了眼界。”他又深深一揖，道：“小可孙清羽，为天下武林，请求阁下仗义援手，为天下武林同道伸张正义，主持公道。”说罢，他竟又一揖。

那青衫少年连连摆着手，道：“老英雄不要这么客气，小生虽然才薄力弱，但如真是有关天下武林的事，小生无论如何。也得稍尽棉薄的。”

须知他仅是不满展一帆的狂傲，是以才稍微惩戒了他一下，对孙清羽等，却无恶意，是以此刻言语之间，倒也和缓得很。

孙清羽忙又恭声道：“阁下可知道，为害武林百年的魔头残金毒掌又重现江湖，这厮武功，已入化境，而且还收了个大有青出于蓝的弟子——”

说到这里，那青衫少年“哦”了一声，现出颇有兴趣的样子。

这时候车声辘辘，又有一辆车赶了过来，想必是林佩奇、程垓等人所乘的那部车子，从后面赶了过来，但孙清羽头也不回。

因为这老江湖此刻已看出，这位武功深不可测的人，已对此事发生了兴趣，便绝口不问人家的来历，更不说破他已看出此人是个易钗为弁的少女，只是随着此人的一声“哦”，接下去道：“不但如此，这个魔头所收的弟子，竟是位当朝一品的公子，此人姓古，外貌看去，温文尔雅，其实手段之毒，却并不在其师之下，这么一来，那残金毒掌岂非更是如虎添翼了？”

听到这里，这青衫少年神色之间，彷佛起了一阵极大的激动，只是他此刻已将这分激动深深的埋隐了起来。

是以天灵星孙清羽又稍微停顿一下之后，便又立刻接着说道：“这残金毒掌虽然纵横武林百年，但小可老眼虽昏花，却仍看得出阁下身怀武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阁下能和那残金毒掌一较身手了。”

这青衫少年又微笑一下，只是他的微笑，却是为了掩饰心里的不安而已。

此刻龙舌剑客林佩奇以及八步赶蝉程垓等人都已赶到，听了唐化龙简单的叙述，望着雪地上仍留着的半截断剑，这些武林豪士全都愕住了，呆呆的望着这近乎不可思议的少年高人。

孙清羽接着说道：“如果阁下仗义援手，不但我孙清羽感激终年，天下武林同道闻之，想必也会对阁下的高义感佩不尽的。”

他说着说着，竟像是要声泪齐下，恨不得马上跪在这少年面前才对心思。

那少年却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深深的陷于沉思里。

孙清羽却因他并没有拒绝的表示，喜形于色地接着说道：“今夜子正，那姓古的已约定和小可们在郊外一座荒宅里见面，那残金毒掌到时候也可能现身，但愿阁下能为着——”

那青衫少年却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了孙清羽的话，问道：“荒宅？在哪里？是什么荒宅？”

八步赶蝉程垓赶忙接口道：“那荒宅在西郊之外，往西山去的那条路边上，因为那里只有这么一栋大房子，到了那里就可以看到了。”

那青衫少年又垂下头去，像是从孙清羽的话中，他已发现一件足够使他激动，也足够使他去深深思索的事。

而群豪也不禁陷入沉默里，只是直勾勾的望着这行踪诡异、武功却又深不可测的陌生少年，希望由他口中能说出自己满意的答复。

风声穿过积雪的树林，带着一阵猛烈却不刺耳的呼啸声过去了。

这是静默的片刻。

然而，那似乎隐藏着一件绝大秘密的少年，缓缓抬起头，两只明亮的眼睛在这些武林豪士面上一扫，说道：“今夜子正，西郊荒宅，好！好！小生到时自会去的。”

宽大的文士衣衫的宽大袍袖轻拂处，他的身形像是突然蹑空而起，倒纵出去有三丈开外，然后在空中曼妙的一转，双臂张处，身形又横掠丈余，脚步在积雪的林木上一点。

于是这青衫少年便消失在灰黯的苍穹下。

那枯树上的积雪，并没有因他的脚尖一点而有一片雪花被震落下来，只是站在雪地上的一些人们，却全然为之大震了。

这种轻功，若非眼见，谁也不会相信，更不会相信那是发生在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

甚至是“少女”身上。

于是一连串相同的疑问，立刻涌现于每个人的心里，此人是谁？为何而来？他那一身惊人的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当然，这些问题又像是一些问题一样，他们此刻还得不到答案。

只是他们此刻心里却都是很满意的，因为这个奇人已答允了他们的要求，答应今天晚上子正之际，也到那荒郊废宅里去。

孙清羽喜悦的感叹了一声，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想不到此人年纪轻轻，武功已然如此——”

他望了那雪地上仍然闪烁着的半截断剑一眼，又道：“就算那展一帆，无怪他狂妄，身手也委实不弱，只可惜他受挫之下，竟然走了，唉！年纪轻的人，真是沉不住气。”

他嘴里说着可惜，心里却半点也没有可惜的意思，因为这展一帆虽走了，却换来一个武功更强胜十倍的高手。

于是，这老江湖面上感叹着，心里却微笑着，走上了马车。

他们眼前，似乎已经浮现着一幅极其美妙的图画，那就是残金毒掌的尸身正无助的躺在他们脚下。

而那个奇异的青衫少年，正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得意的微笑着。

不错，这图画是美丽的，只是好像太过美丽了一些，美丽得连他们自己也有些不大相信了。

冬天的晚上，通常是来得很快的，然而在等待之中的人，却觉得今天的夜晚，却像是比往常慢了一些，但是，它终于还是来了。

像前一天，再前一天，甚至和大多数严寒的冬夜一样——

今天晚上，也是无星，无月。寒意使得人们尽量的将脖子缩在衣领里，此时此地，围着红泥的小火炉，饮着澄绿的新热酒，该是多么安适的事，但古浊飘此刻却没有这分心情。

房子里的灯光很亮，然而他的脸色却是阴暗的，这和明亮的灯光正好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照，他，正陷入于沉思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断臂的老人，脸色也是阴暗的，加上他面容本来的苍老、枯瘦，这种阴暗之色就更加显明。

在他们脚下的小凳上，坐着一个已染上成人忧郁的童子。

他们都没有说话，不知是因为话已说完了，抑或是根本没有话说。他们甚至连那在他们面前的炉火已经熄了都不知道。

这因为他们都在沉思。

沉思使得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注意炉间的炉火，也没有发觉此时窗外正漫无声息的悄然站着一个夜行人的人影。

这夜行人此刻也坠入沉思里，忽然一转身，想去敲窗子，但就在他手指将要触到窗框的那一剎那，却又硬生生的顿住了。

这人像是有着什么魔法似的，将这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泥塑人像。

古浊飘没有发现，那断臂老人没有发现，那孩子也没有发现。

这世上几乎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夜在古公子的窗外，正站着一条曾经窃听过他们的话的人影，当然更不会知道这人是谁了。

良久，古浊飘长叹一声，站了起来，转身走到里间去，又过了一会，他手里拿着一套金色的衣衫走了出来，交给那断臂的老人。

那老人阴暗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但在接触到那样子的目光后，他这丝笑容里的笑意，已远不如悲哀来得多了。

他只剩下三个手指的右手，朝那孩子指了一指，缓缓道：“这孩子——唉！”

他没有说完，就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自己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纵然不说出来，人家也会知道。

古浊飘的眼光，悲哀的在这老人和孩子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又转过身去，背负着手，一言不发的走到另一间房里去。

风声，似乎越来越大了，吹得窗纸都猎猎的发出一阵阵响声。

夜，越来越浓，蓦地——

在相府的后园里，掠出一条金色的人影，唰的，飞身上墙，四下辨别了一下方向，纵身下了墙，几个起落，消失在黑夜里。

棋儿悲哀的站在窗口，望着这条金色人影的消失，然后擦着面颊上的眼泪，悲哀的又坐到火炉旁边，拨弄着炉中早已熄灭的炉火。

这一瞬间，这髫龄童子彷佛已长大了许多，叹息的声音，也更像大人了。

后园像死一样的静寂，蓦地——

又掠起一条金色的人影，像是一只燕子似的，在空中一拧身，便已掠出了后园的围墙，再一长身，也消失在黑暗里。

于是这黝黑的后园又沉静了下来，初春的寒风，像是刀一样的刮在窗子上，这窗纸若不是双层的，中间还夹有编成花纹的细线，此刻怕不早已被这如刀般的寒风吹袭得片片零落了。

但，蓦地——

又是一条金色的人影在这相府的后园里掠起，转折之间，也掠了出去，在墙外踌躇了一下，便也以极快的速度飞掠了去。

于是，一切又归于死寂，大地也没有因着这三个金色人影的出现而有丝毫变动，苍穹，像泼了墨似的，是一种微现光泽的黑色。

嗯，黑色，黑色后面不总是隐藏着许多秘密？

全书完

剑毒梅香

七妙神君

雪地对决

梅占春先，凌寒早放，与松竹为三友，傲冰雪而独艳。

时当早春，昆明城外，五华山里，雪深梅开，浑苔缀玉，霏雪联霙，虽仍严飙如故，但梅香沁心，令人心脾神骨皆清。

后山深处，直壁连云，皑皑白雪之上，缀以老梅多本，皆似百年之物，虬枝如铁，暗香浮影，真不知天地间，何来此仙境。

暮色四合，朦胧中景物更见胜绝，忽地梅阴深处，长长传来一声叹息，缓缓踱出一位儒服方巾的文士，亦不知从何处来。

他从容地在这幽谷四周，漫步了一遍，深厚的白雪上，却未见留下任何脚迹，然后负手伫立在一株盛开的老梅前面，凝神地望着梅花，身上的衣袂，随风微动，此时此地，望之直如神仙中人。

万籁俱寂，就连极轻微的虫鸟之声，在这严寒绝谷里，都无法听到，他随手拾起一段枯枝，在雪地上浅浅勾起一幅梅花，虽只是寥寥数笔，但却把梅花的凌风傲骨，表露无遗。

此时远处竟隐隐传来些人语，但也是极为轻微而遥远的，他面色微变，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微笑，手微一挥，那段枯枝竟深深地嵌进石壁里。

片刻，远地看到几条极淡的身影，晃眼间便来到近前，那种惊人的速度，是常人所无法思议的，但他见了却鄙夷地一笑，脸上的神色更冷峻了。

那几条人影在谷口略一盘旋，便直奔他所伫立之处而来，他喃喃地低声说道：“怎么只有四个，难道此次又不能了我心愿……”

那四个人到了他面前丈余之处，才顿住身形，缓步走来，其中一个面色赤红，高大的道人，高声笑道：“神君真是信人，只是我等却来迟了。”

笑声在四谷飘荡着，回音传来，嗡嗡作响。神君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在那四人身上略一打量，然后停留在一个枯瘦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穿着极为精致的丝棉袍子，背后斜背着柄长剑，那剑身很长，背在他那枯瘦的身躯上，几乎挂到地上了，显得甚是滑稽，然而他广额深腮，目光如鹰，望之却又令人生畏。

他们虽是面带笑容，但这勉强的笑容，却不能掩饰住他们内心的惊惧和惶恐，那是一种人们在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关头时候，所无法避免的惊惧和惶恐，其中尤其是一个年轻而英俊的少年，他甚至在颤抖着，英俊的面庞上，也蒙着一层死灰之色。

这些神态都瞒不了那冷峻的文士，他目光极快的一闪，朗声笑道：“好，好，武林五大宗派的掌门人，今天竟然到了三位，真叫我梅山民高兴得很，不过……”他面色一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可畏的杀机，冷冷地说：“昆仑派的凌空步虚卓腾，和点苍的掌门人追风剑谢星，怎地却未见前来，难道他们看不起我梅某人吗？”

那赤红面的道人，却是五大宗派之首，武当派的掌门人赤阳道长，此刻闻言，笑道：

“您的召唤，他们怎敢不来，只是……”

那枯瘦的老者冷冷地接过口去，说道：“只是有个比你七妙神君更胜十倍的人将他们召了去。”

梅山民双目一张，闪电般盯在那老者脸上，说道：“那人是谁？我梅某人倒要见识见识。”

枯瘦老者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只是他不笑便罢了，一笑却令人不由生出一丝寒意，说道：“若你能见到此人，那我厉鹗第一个就高兴得很。”

梅山民变色问道：“此话怎讲？”

赤阳道长忙接过口去，说道：“神君先莫动怒，那追风剑谢大侠，和凌空步虚卓大侠，数月前都相继仙去了，是以他们都无法践神君三年前赌命之约，然而……”他用手微指身旁的英俊少年，接着说：“这位就是点苍派的第七代掌门人，追风剑谢大侠的贤嗣，落英剑谢长卿，今日特来代父践约的。”

梅山民噢了一声，尖锐地瞪了那仍在冷笑着的厉鹗一眼，目光回到谢长卿那里，说道：

“谢世兄英俊不凡，故人有后，真叫我梅某人高兴得很，但是前一代的事，让我们自己了断好了，谢世兄若无必要，也不必插足此事了。”

在这一剎那间，谢长卿的内心，宛如波涛冲激，显然梅山民的话正触中了他心底深处，然而他生在武林世家，现在又是一大宗派的掌门，有许多事，他必须勉强着自己去做，为了点苍派的名誉，为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他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让它在面容上表露出来。

他双目茫然凝着远方说道：“神君的话，自然也是道理，但是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先父与神君既然有约在先，我自当遵着先父遗命，与神君践此一约，至于成败生死，又岂是我等计较的。”

梅山民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在暗自赞赏着这少年的勇敢，说道：“人各有志，谁也不能相强，谢世兄既然如此，我梅某人敬佩得很。”

他话声一顿，变得冷酷而严峻，转脸向赤阳道长说道：“三年以前，你们五大宗派在泰山绝顶柬邀江湖同道，同赴泰山，争那天下剑术第一的称号。”说至此处他仰天长笑一阵，冗长的笑声，震得梅枝上的花瓣，蔌蔌飘落。

他厉声又说：“想我七妙神君，怎会与你们这般沽名钓誉的狂徒，去争那劳什子的名号，你们既然喜欢，就让你们自称剑术天下第一，又有何妨，但是我却万万料想不到，自称武林正宗的一派掌门人，却连手做下那卑鄙的行为，五剑合璧，在会期前一天，就将我至友单剑断魂吴诏云伤在天绅瀑下……”

厉鹗肩微闪处，独自掠到梅山民的面前，截住了他的话，冷冷地说道：“你话也不用多说了，那吴诏云是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谁，今日我等由远处而来，为的就是见识你七妙神君妙绝天下的几样玩意儿，你划出道儿来，我们总一一奉陪就是了。”

梅山民说道：“只怕你们还不够资格来见识我的“七艺”。”

赤阳道长听梅山民连骂带损，却仍神色自若，笑道：“那个自然，七妙神君，以剑术、轻功、掌力，以及诗、书、画、色，妙绝天下，想我等只是一介武夫，哪里及得上神君的文武双全！”

厉鹗又在一旁接口说道：“尤其是那最后一样，我们更是望尘莫及。”

赤阳道长笑笑道：“厉大侠此话说得极是，神君风流倜傥，那是我们几个糟老头子所万万不及的，今日在下与崆峒的剑神厉大侠，峨嵋的苦庵上人，以及点苍的落英剑谢贤弟，专程来此践约，只想领教神君的剑术和掌力，若是我们能侥幸和神君各胜一场，那就再领教神君的轻功，至于诗、书、画、色，我们却是无法奉陪的了。”

梅山民冷笑道：“这样最好，首先我就要领教这位自称天下第一剑的厉大侠，究竟有什么精妙招术，敢这样卖狂。”

他嘴角泛起一丝阴森的杀机，说道：“然后呢，各位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功夫尽管使出来，我梅某人总不教各位失望就是了，反正今日身入此谷的人，若不能胜得了我梅某人，要想活着回去，只怕是办不到的了，我梅某人若是败在各位手里，也不想活着回去，我话已讲明，各位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只管拿对付吴诏云的手段来对付我好了。”

此刻夜色已浓，天上无星无月，但衬着满地白雪，天色仍不显得太暗，再加上他们俱是内力高深的人物，在黑暗中视物，虽未见得宛如白昼，但也清楚得很，梅山民目光如电，极快地自他们四人脸上掠过，见他们面色虽不定，但却个个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安排似的。

他心中不禁一动，但转念又想道：“即使他们有什么诡计，难道我不能识破？何况他们纵然五人连手，也未必伤得了我。”

剑神厉鹗冷哼一声说道：“阁下倒真是快人快语，说话干净利落，正合我厉某脾胃，现在最好闲话少说，早作个了断。”

他伸手一拉胸前的活扣，将长剑撤到手中，随手一抖，只见剑星点点宛如满天花雨，缤纷飞落，竟是一口名剑。

他将剑鞘平着推出，那剑鞘像是有人托着，平平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

梅山民见厉鹗露这一手，心想盛名之下，确无虚士，今日一会，倒真是自己胜败存亡的关键，此四人除了落英剑谢长卿外，无一不是在武林中久享盛名之士，自己虽以武术名满天下，但与五大宗派的掌门，尚是第一次动手。

厉鹗方自说话，那一直沉默着的苦庵上人袍袖一拂，朗声说道：“神君所说极是，今日在此聚会之人，谅已早将生死置于度外，但贫僧不是说句狂话，我等数人在武林中虽不敢说是泰山北斗，但俱非碌碌之士，若像那些江湖莽汉一样地胡砍乱杀，动手过招，岂非有失身份？依贫僧所见，倒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七妙神君双眉一扬，说道：“上人有何高见，只管说出来就是了。”

苦庵上人说道：“第一阵自是较量剑术，但也不必过招。”他微微指了指谷里宽阔的雪地，说：“我们就在这雪地上，划个圈子，我与赤阳道长，厉、谢二位各占一方，神君只要能在半个时辰之内闯出我等所布之剑阵，便算我等输了。”

梅山民将这主意在心中略一惴度，便点头说道：“这样也好。”

苦庵上人道：“那我就请神君先划个圈子。”

梅山民回身折了一段梅枝，那枝上花开得甚是繁衍，约有二三十朵，他握着那段梅枝，内力渗入枝里，枝上的梅花忽然一起落下来，落入他宽大的衣袖里，他笑道：“想不到今日我也做了个摧花之客。”

随着说话，他衣袖一扬，那数十朵梅花忽地一齐自他袖中飞出，纷纷落在雪地上，竟摆成一个极整齐的圈子，鲜红的梅花，衬在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一副极美的图画。

苦庵上人见了，赞许的微点了点头，他所赞许的，倒不是七妙神君所施的那种超越的手法，而是他见七妙神君所布的圈子极小，须知圈子布的越小，那在圈子里的人越难闯出，他们对今日之会，心中早有计较，对这第一阵的输赢，虽未在意，但见那七妙神君对这种有关生死的事情，也绝不取巧，一方面固是赞许，另一方面却惊惧着七妙神君的态度，怕他也早有成竹在胸。

七妙神君身躯毫未作势，众人眼神一乱，他已站在那圈子里，朗声说道：“就请各位赶紧过来，让我见识见识武林中早已盛传的名家剑法。”

剑神厉鹗第一个飞纵出去，站在圈子南方，赤阳道长、苦庵上人和落英剑谢长卿也各站一方，各自撤出身后的剑。

赤阳道长剑尖往上挑，说道：“第一阵既是较剑，神君就请快些亮剑。”

七妙神君手里仍拿着那段上面已然没有花瓣的梅枝，开口说道：“近十年来我梅某人还没有动过兵刃，今天么，各位都是武林中顶尖儿高手，我梅某人不得不破次例，就用这段树枝，来讨教讨教各位的高招，各位就请动手吧。”

四人听他竟如此说，脸上俱是一变。七妙神君仰天笑道：“各位切莫小看我这段树枝，它在我梅某人手上，何异利剑！”

赤阳道长再是涵养功深，此刻也是怍色，说道：“神君既然如此说，我等就放肆了。”

语音方落，那四柄本静止着的长剑，忽如灵蛇，交剪而出，怪就怪在那四柄剑却未向梅山民身上招呼，只在他四周，结起一片光幕。

梅山民只觉他宛如置身在一个极大的玻璃罩子里，四周光芒耀眼。

那剑式甚是诡异，却也不是武当、峨嵋、点苍、崆峒，任何一派的剑术，只管剑式连绵，如长江大河之水，滔滔而来，可是只要他静立不动，也不能伤得了他。

须知自古以来，武林中的剑法，不是防身便是伤人，像这种既不防身，又不伤人的剑法，的是闻所未闻，你若不动，就无法走出这个圈子，你若想动，那四道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剑光，根本无法破去，休说是人，就是连尘埃，都无法飞入。

七妙神君在剑光内静立约莫半盏茶时光，却苦思不得破阵之法，心里想道：“怪不得他们倡用此法，原来练得这样怪异的好剑式，这倒是我先前所没有料到的，我只想他们四剑合璧，要胜它虽非片刻就能做到，但要想闯出，还不是易如反掌，却未想到……”

他极留心地看看那四人的剑式，只是剑剑俱是交错而出，剑带微芒，极快的振动着剑幅，巧妙地填补了剑与剑之间的空隙。

七妙神君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他自思道：“我若将那柄“梅香剑”带来，此刻也可用数十年来苦研而成的“虬枝剑式”破去此阵，但现在我手中所持却只是一段树枝，要想在这四个名家手里的剑下，硬穿而出，哪里能够做到。”

他正思忖到此处，忽见有两条交错着的剑光，微一相击，锵地发出一丝轻鸣。那本是毫无破绽的剑式，因这相击，便停顿了一会。

但那亦是那么渺茫的一剎那，短暂得像是黑暗中的一闪光亮，七妙神君手中的树枝，随着那心里的一个极快的念头，向那空隙一剑刺去，左掌一立，掌风如刀，横切在那两道剑光上。

原来此剑阵本是苦庵上人、赤阳道长、剑神厉鹗，和追风剑合练而成，为的却不是用来对付七妙神君，而是要到山上去猎取一种极少有的蜂鸟，故此无守无攻，只是要将那种蜂鸟困住而已。

到后来追风剑谢星一死，他们将采集蜂鸟的事也告一段落，遂也将此阵搁下了。

但后来他们与七妙神君所订三年之约，日益迫近，七妙神君在武林中是有名的心狠手辣，往往在谈笑中，致人死命，而且武功深绝，行走江湖多年，从未有人在他手中走过二十招的。

他们这才会同落英剑谢长卿，重练此阵，但在这并不太长的一段日子，功力原本就稍逊的谢长卿，自然无法将剑式和这三人配合得像追风剑一样严密，故此才有一招之漏。

但七妙神君梅山民是何等人物，心思反应之速，又岂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落英剑谢长卿，只觉手腕一沉，有一种怪异的力量，使他混身一颤，手里的剑自然也迟钝下来，无法再配合其余三人的剑式了，那本是严密而霸道的剑阵，也因他这微一迟钝，而松懈下来，剑与剑之间，开始有了空隙。

七妙神君乘势左肩欺上，右手的梅枝化做千百条飞影，点点向那空隙之间刺进，那一种极快的抖动，使得本已渐形松懈的剑阵，更形散乱了。

剑神厉鹗一看情势有变，蓦地长剑一引，退出那本剑式连绵配合的剑阵，长剑自上而下，一招“长虹经天”带起一道淡青的光芒，向七妙神君连肩带背，刷地一剑刺下。

梅山民微一错步，轻松地避开此剑，梅枝横扫时，手腕一沉，枝头巧妙地搭住落英剑谢长卿的剑身，微一用力，谢长卿直觉有一股巨大力量自剑身渗入，忙也使出功力，来和这股力量相抗。

说来话长，然而这却是剎时间事，厉鹗一剑落空，长剑猛顿，长啸一声，“梅花三弄”

的剑式做三个圈子直取七妙神君“肩井”、“乳泉”三个要穴，神风凌厉，的是内家高手。

那边苦庵上人与赤阳道长见剑阵已乱，遂也毫不考虑的各刺出一剑。

七妙神君所划的圈子，本就极小，苦庵上人，赤阳道长和剑神厉鹗所发出的剑式，在这极小的圈子同向七妙神君刺去，他们本都是内家高手，剎那间只觉青芒紫电，交击而来。

这却也正是七妙神君所希望的，他手中的梅枝突地一松，落英剑早已满蓄功力的剑，此刻因对方劲力顿泄，直如离弦之剑，不得不发，竟向赤阳道长和苦庵上人的剑光刺出。

他这一剑，是毕生功力所聚，剑身未到，已有一股劲力，向剑光中击到，于是苦庵、赤阳两人的剑风自是一偏，七妙神君脚踩迷踪，向左微一侧身，一声暴喝，双掌齐扬，雄厚的掌力，硬生生地击偏了剑神厉鹗的招式，脚下细碎地踩着脚步，在这四剑都已微偏的空隙中从剑光里极快地闪了出去，一声长笑，他已远远地站在剑圈之外。

这边四人也连忙收回剑式，苦庵上人大踏步走上前去，说道：“神君真好身法，这第一阵当然是算我等输了。”

七妙神君笑道：“那么第二阵又是怎么个比法，也请上人说出来。”

苦庵上人说道：“这第二阵就由老衲和神君来一试掌力。”

说着他走到方才七妙神君所布下的梅花圈子旁，俯身拾起一朵梅花，他这一拾梅花，才对七妙神君的手法也起了更多的惊赞。

原来那梅花看似飘落在雪地上，不甚着力，哪知花蒂却整整嵌在雪地里，朵朵俱是花朵朝上，这种手法确是他生平所仅见，他自忖道：“这七妙神君的是可算武林中一代怪杰，看他年纪并不甚大，哪知却有如此功力，若非我等早有安排，今日我五大宗派的掌门，岂非都要葬身在这五华山里。”

但他仍显得那么安详和不在意，拿着那朵梅花，对七妙神君说道：“神君的功力，确是老衲生平仅见，老衲这试掌之法，虽是与众稍有不同，但在神君面前，还不是雕虫之技吗？

他用食中二指，拾起那朵梅花，接着说道：“今日老衲有幸，得以能遇海内第一奇人，又能在这胜绝人间的梅谷和神君一试功力，索性老衲也作个雅人，就拿这梅花和神君试掌。

他将梅花放在掌心，全神凝注，缓缓将右掌平伸出去，那梅花竟似黏在掌心，并未坠下，然后缓缓开口说道：“神君也将梅花黏在掌心，我们两掌相交，都让两朵梅花在两掌之间，要梅花不碎，而将对方击败，便算赢了。这阵若是老衲再败，我等四人便俯首听凭神君处置，不知神君对此法可表赞同？”

七妙神君朗声道：“上人果真是个雅人，更是高人，想出来的方法，确是妙绝人寰，区区在下，哪有反对之理。”

于是他就随手拾起一朵梅花，右掌一立，那梅花便也黏在掌心，是那么的轻松自然，全然不似苦庵上人的凝重。

他随口说道：“这样便请落英剑谢世兄来作个见证，一个时辰内若无胜负，便算在下输了。”

落英剑闻言，面上露出喜色，立刻走到一旁，那赤阳道长和剑神厉鹗却仍紧紧站在苦庵上人身后，七妙神君也未在意，走上两步，右掌微曲，苦庵上人也踏上一步，两人掌上的梅花便搭在一起，但却只有微微触着，并非紧接在一起。

七妙神君一搭上手，心中便是一宽，知道今日胜算已稳在握，那苦庵上人由梅瓣所渗出的掌力虽是阴柔异常，却不够雄厚，他忖道：“这苦庵上人真是作法自毙，不出半个时辰，我便要他伤在我“暗影浮香”掌力之下，想不到这素以掌力见称的人物，却也不过如此，唉，今日武林，能真和我一较功力的，怎的如此之少。”

他这念头方自闪过，忽觉掌中压力一紧，那自梅瓣渗来的力道，何止增了一倍，而且雄厚异常，他方才太以轻敌，此刻掌上一麻，竟险些立刻落败，连忙一整心神，全神凝注，将毕生功力，全聚在掌上。

他虽在惊异着苦庵上人的掌力，片刻之间便有这么大的变化，但他哪里知道，这其中却是对方的阴诡之计呢！原来中原五大宗派的掌门人，功力最深的便是剑神厉鹗，非但剑术高妙，掌力雄厚，而且习得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借力打力之术。

此刻他侧身站在赤阳道长和苦庵上人之间，左掌接住赤阳道长的右掌，右掌抵住苦庵上人的背心，以内力将赤阳道长和自己的功夫，引导至苦庵上人体内，再由苦庵上人掌上发出。

这样七妙神君何异与三大高手联集之力相抗，是以他虽然功力已至炉火纯青之境，但仍感到那么吃力。须知内家高手这样相较内力，一丝一毫也松懈不得，一个不好，内腑便受重伤。

约莫盏茶时光，在全力施着掌力的四个人，额上都已微微见汗，而且全神贯注，力道完全聚在掌上，身上其余的部分，像已不属于自己了，此刻就算是一个稍有力气的普通村夫，也能将之击倒。

他们脚下的积雪，虽因日久已凝结成冰，但此刻却被这四个内家高手体内所散出的热力，而溶化了，溶化了的雪水，渐渐渗入那站在一旁的落英剑谢长卿布制的便鞋里。

但谢长卿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眼中在看着这幕惊心的对掌，心里反复思量着：“我该这样做吗？我该这样做吗？”

他眼望场中的情况，已将近到了决定性的阶段，七妙神君虽是以一敌三，但仍然屹立如山，而苦庵上人微曲着手肘，已在微微颤动了，虽然那是极轻微的颤动。

须知苦庵上人已达古稀之龄，虽然内力深湛，但岁月侵入，他体内的抵抗之力，已不复再有当年的强健，赤阳道长和剑神厉鹗，以千钧内力，通过他体内，渐渐地，他觉得体内已然有了一种难言的不适，这是自然的威力，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

落英剑谢长卿，自然也看出此点，他天人交战了一会，断然思道：“说不得我只好做一次昧心之事了，我还年轻，我不能就这样无声无嗅的死去，而且这谷中再无他人，即使我作了昧心之事，又有谁会传将出去？唉！我想人人都该为自己打算吧。”

他缓缓地移动脚步，暗淡的光线，使得他本来英俊的面庞，看起来竟显得那样狰狞。

他走到七妙神君的身旁，望着七妙神君宽阔的前额，瘦削的面庞，和那双倏然发出光芒的眼睛，这些使这面庞看起来是那么的脱俗，那么的呈现出一种超人的智慧，他迟疑了半晌，猛一咬牙，双手俱出，极快地点了七妙神君的右肩、胁下的“肩井”、“沧海”两死穴，那是点苍的绝学“七绝手法”。

七妙神君正自全神凝注着，他也感觉对方的手掌，已渐渐失去了坚定，忽然觉得全身一阵麻痹，手上一软，接着一股无比的劲道，由掌而臂，直传入他的心腑。

于是他顿觉天地又回复了混沌，在这渺茫的一刻里，他脑海里闪出许多个熟悉的影子，那都是美丽而年轻的影子，接着，他不能再感到任何事了。

大地依然，天上已将现曙色，寒意亦更侵入了。

谷里，又回复了一贯静寂，像是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似的。

赤阳道长、苦庵上人、剑神厉鹗、落英剑谢长卿，带着一种虽是胜利，但并不愉快的心情走了。

山岩的空隙里，忽地闪出一个鹑衣百结的少年丐者，极快地掠至七妙神君卧倒在白雪上的身躯旁，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站起身来，长叹了口气，正想抱起七妙神君的尸体，忽又摇头自语道：“就让他躺在这里也好，让雪把他掩没，他能长眠在这幽静的梅谷里，长伴梅花，也算天地不负他了！”

那少年丐者慢慢地抬起目光，看到剑神厉鹗的剑鞘，仍然放在那块山石上，微一转念，飞纵而起，拿起那个剑鞘，身形猛一顿挫，直向谷外飞身而去。

海天遗孤

辛家村，是滇池北岸昆明城郊的五华山畔，一个很小的村落，村里所住的人家，十中有九，都是姓辛，故此村名之辛家村。

辛家村虽然很小，然而在云贵高原一带，却是大大的有名。

这原因是辛家村在近年来，出了两个与众不同的人物，这两人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妇，自幼本在辛家村生长的，而且是堂兄妹。

男的姓辛，字鹏九，女的叫辛仪，俩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感随着时日渐增，长大后，便暗暗定了婚约，那时礼教甚严，堂兄妹通婚，是绝不可能的，非但父母反对，连辛家村别的居民，也是群起而攻，认为是大逆不道的事。

但这俩人情感甚坚，绝未因外界的任何压力，而有所改变，于是在那一年的春天，他俩人便双双失踪，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过了十余年，当人们都已忘却了这件事的时候，辛鹏九、辛仪突然又回到这小小的村落，而且还生了一个男孩，才七、八岁，取名叫做辛捷。

这时，他们的父母都相继去世了，而且辛鹏九回来之后，手面甚是阔绰，无论识与不识，他都备了一份重礼，一回来后，便挨户送去。

小村的人，最是吝鄙，哪曾见过如此手面，不但不再反对他俩人，反更恭敬。

昆明城内外，居民多善雕刻和制铜器，辛家村也不例外，辛鹏九和辛仪，本也擅长雕刻，此番回来之后，所雕之物，更是出神入化。

须知雕刻一技，除了心灵手巧之外，还得刀沉力稳，雕出来的线条，才能栩栩如生，辛鹏九夫妇回来后，闲时便也雕些小像消遣，有时也拿来送人。村人一见他俩所雕之物，简直是妙到不可思议，有些好利的人，便就偷偷拿到城里去卖，想不到售得的价钱之高，是他们所从未得到的。

于是他们回村后，便又央着辛鹏九夫妇再送些给他们，辛鹏九夫妇，来者不拒，也很少使他们失望，总是客气地应酬着。

这样不消年余，昆明左近的人，都知道辛家村有个“神雕”，有不少商人，见有利可图，便专程到辛家村去拜访他们夫妇。

起先他夫妇还不太怎么在意，后来听人说他们竟被称为“神雕”，便立即面色大变，说好说歹，也不让别人再在外面叫他们这个名字。

但人间的事，每每都是那么奇怪，你越不想出名，反而更加出名，你越想出名，却永远不会出名，人们虽然答应了辛鹏九夫妇，不再叫他们“神雕”这个名字，私下却仍称呼着。

一晃，辛鹏九回到辛家村已经四年多了。这些年来，辛家村除了比以前出名得多之外，倒也相安无事。辛鹏九的儿子辛捷，这时也有十二岁了，生得聪明饯俐，身体也比别的小孩强壮得多。

辛鹏九夫妇，本来经常紧皱着的双眉，现在也逐渐开朗了，过了正月，春天已经来到了，虽然仍不甚暖，但人们多少已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花朝节那天，辛鹏九夫妇在他们的小院里，摆了三桌酒，请了些村中的父老，饮酒赏梅，辛仪原来不会烧菜，这四年来，却变成烹饪老手了，于是肴精酒美，人人尽欢而散。

辛鹏九夫妇这天性子像特别好，客人走了后，仍摆了张小桌子，坐在廊檐下，把辛捷也叫到旁边坐下，把酒谈心。

远处有更鼓传来，此时已起更了，辛鹏九举起酒杯，长叹了口气，对辛仪说：“这几年来，真是苦了你，总算现在已经挨过五年了，只要挨过今夜，日后我们的心事也就了却了。

辛仪婉然一笑道：“就算日后没事，我也不愿再入江湖了，就好好在这里做个安份良民吧，那种拿刀动剑的日子，我真过得腻了。”

辛鹏九笑道：“说实话，这几年来，我倒真个有些静极思动了，要不是那个魔头太过厉害，我早已熬不住了，幸亏……”

辛仪忽地面现愁容，抢着说：“要是过了今夜，他们仍不放松呢？”

辛鹏九哈哈笑道：“那倒不会，海天双煞虽是心毒手辣，但二十年来，却是言出必行，只要过了他立下五年之期，五年之后，就是我们和他们对面遇上，他们都不会伤我们一根毫毛的。”

话刚说完，忽地传来一声阴恻恻冷笑，一个尖细的口音说道：“辛老六倒真是我的知己，就冲你这句话，我焦老大让你死个痛快。”

这一冷笑，辛鹏九夫妇听了，何异鬼卒敲门，夫妇俱都倏地站了起来。

夜寒如水，四周仍然没有人影，辛鹏九满腹俱是惊惧之色，强自镇定着，朗声道：“大哥，二哥既然来了，何不请下来？”

黑暗中又是一声阴笑，说道：“你真的还要我费事动手吗？盏茶之内，你夫妇父子三人，若不立刻自决，恐怕死得更惨了。”

辛鹏九此刻已面无人色，说道：“我夫妇俩人自知对不起大哥、二哥，念在以前的情份，饶这小孩子一命。”

黑暗中冷笑答道：“刚说你是我的知己，现在怎又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你不知道我弟兄的脾气，还会让你们留后吗？”

辛仪听了，花容惨变，悲声怒喝道：“你们两个老残废，不要赶人入绝路，难道我们连不做强盗的自由都没有？要知道，我们滇桂双鵰也不是好欺负的，我辛大娘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

话声一落，微风飘处，院中已多了两个灰惨惨的人影，一个虽然四肢俱全，但脸上却像平整整的一块，无鼻无耳，连鼻毛都没有，只有眼睛像是两块寒玉，发出一种澈骨的光芒。

另一人模样更奇怪，头颅、身躯，都是特别地大，两手两腿，却又细又短，像个六、七岁的小儿，两人俱是全身灰衣，在这暗黑的光线下，简直形同鬼魅，哪里像个活人？

此两人正是当今武林中，一等一的魔头，海天双煞，天残焦化，天废焦劳兄弟。

黄河关中九豪，领袖绿林，海天双煞就是关中九豪的老大、老二，那辛鹏九与辛仪二人，自离辛家村后，东飘西泊，却无意中得到一位久已洗手奇人的垂青，传得一身绝技。

辛鹏九夫妇，因受冷眼太多，不免对人世存了偏激之见，艺成后，挟技行走江湖，就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不数年，“滇桂双鵰”之名，即传遍江湖，武林中俱知有男女二个独行巨盗，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手段毒辣，手下少有活口。

后来那海天双煞所组的关中九豪，突然死去两人，海天双煞一听“滇桂双鵰”所做所为，甚合自己的脾胃，便拉他俩人入伙，须知“关中九豪”乃是黑道中的泰山北斗，刚刚崛起的“滇桂双鵰”哪有不愿之理，于是便也入了“关中九豪”的团体。

数年来辛鹏九夫妇，所作的恶迹，自也不在少数，但后来辛仪喜获麟儿，有了后代的人，凡事就处处为下一代着想，辛鹏九自有了辛捷之后，心情也不例外的变了，觉得自己所做所为，实在是有违天道，双双一商量，便想洗手了。

但“关中九豪”的组织甚是严密，除了“死”之外，谁也不能退出，而且“海天双煞”

武功高出辛鹏九夫妇甚多，他俩人也不敢妄动，这样一耽误，又是好多年，但他俩人已在处处留心着逃走的机会。

直到辛捷七岁那年，海天双煞远赴塞外，关中九豪留在关中的，只剩下老七子母离魂叟陈纪超和辛鹏九夫妇，于是辛鹏九夫妇便倒反总坛，杀死了子母离魂叟陈纪超，双双远行。

海天双煞回到关中，闻情自是大怒，便传言天下武林绿林，说是五年中“滇桂双鵰”若不自行投到，听凭处置，五年的最后一个月内，便要取他全家性命。

辛鹏九夫妇，顿觉天下之大，竟无他三人容身之处，考虑再三，觉得只有自己的老家，昆明城郊的五华山畔的辛家村，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于是他夫妇及辛捷三人，才隐入辛家村，安稳的过了几年，却不料在五年之期的最后一天，海天双煞竟赶来了。

海天双煞一到，辛鹏九知道凭自己夫妇的武功，万万不是他弟兄二人的对手，而且自己一想，以前所做的恶迹，虽死亦是罪有应得，只想软语央求，为辛捷保全一条性命。

辛仪却忍不下这口气，高声骂了起来，那海天双煞本是孪生兄弟，出世后一个是四肢不全，一个却是生来又聋又哑，虽然自己取名天残、天废，却最恨别人称他们残废，听了辛仪的怒骂，使得他们本已满伏的杀机，更浓厚了。

天残焦化喀吱一声冷笑，说道：“想不到辛九娘的骨头倒比辛老六的还硬，好，好，我弟兄今天若不让你死得舒舒服服的，从此武林中就算没有我们“海天双煞”这块字号。”

辛仪悲声喊道：“鹏九还不跟他们拚了。”说着人已离地而起，玉手箕张，一招“饥鹰搏兔”带着虎虎风声，直向天残焦化击出，声势倒也惊人。

哪知她盛怒之下，一出手便犯了大忌，这“饥鹰搏兔”一式，只能用来对付比自己武功弱的对手，若是遇到强手，只有更加吃亏。

辛鹏九一见爱妻使出这招，便知凶多吉少，一声惊呼，却也来不及了。

天残焦化一见辛仪凌空而来，身形猛缩，本已畸小的身体，倏又矮了二、三尺，几乎贴着地面了，辛仪满蓄劲力，见对手不闪不避，正想一击而中，至不济也和他同归于尽，却不料焦化的缩骨之术，已至炉火纯青之境，等到辛仪的劲力，已至强拏之末，双手闪电般的伸出，抓住了辛仪的一双玉手，微微一抖，辛仪但觉一阵剧痛双臂便脱节了。

那边辛仪一声惨呼，摔倒地上，这边辛鹏九也是心胆俱碎。

天残焦化身形一动，贴地飞来，极快的围着辛鹏九一转，那种速度几乎是肉眼所看不见的，然后站在辛鹏九的身前，冷冷地说：“辛老六，你若能不出这圈子一步，只是看着我弟兄二人处置你的老婆，我弟兄便破一次例，饶了这小孩的性命，否则你若要和我弟兄动手，也是悉听尊意，你看着办吧！”

辛鹏九低头一看，那坚硬的檐廊的地上，不知被天残焦化，用什么手法，划了一个圈子，他又一望辛捷，见他竟仍坐在椅上，满脸俱是坚毅之色，既不惧怕，也不惊慌，竟比自己还要镇定得多，只是眼中却是泪光莹莹，像是看见母亲受伤所致。

辛鹏九心中不禁大奇，他想不出这才十二岁的孩子，竟有这样的性格，这些年来，他虽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爱到极处，但直到今天为止，他才看出自己这个儿子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知道，若能让这孩子长大成人，将来一定不是凡品，他绝不能让这孩子就此死去，哪怕牺牲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知道“海外双煞”将施于他妻子身上的手段，必定是惨不忍睹的，但他决定忍受下来，他想反正总是一死，用什么方法处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天残焦化自他的神色中，已知道辛鹏九愿意做自己这幕戏的观众，高兴地笑了笑，一种与生而来的残酷之性，使得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疯狂想法，那就是当别人越痛苦的时候，他就越快乐了。

于是他回转头去，极快地向那始终静立未动的天废焦劳做了几个别人无法了解的手式，焦劳也开心的笑了，在他两人脸上的这一种笑容，往往令人见了有比“怒”更可怕的感觉，这是当一头饥饿的野兽看见一个牠即可得到的猎获物的笑容。

方才痛晖过去的辛仪，此刻被地上的寒冷一激，正自苏醒了，发出一阵阵的呻吟，焦化满意地听着这声音，突地闪身过去，在她身上点了一下，这是“海天双煞”独门的点穴手法，它使人浑身不能动弹，但却并未失去神智。

然后他向焦劳微一点头，焦劳微一晃肩，俯下身去，伸手抓在辛仪的衣服上，随手一揭，整整的撕去了一大片。

于是辛仪那成熟而丰满的胸膛，便坚挺的暴露在西风里，暴露在比西风更寒冷的，那海天双煞的目光里，辛鹏九只觉心中一阵剧痛，恨不得立刻过去一拚，但他手按着是他儿子的身躯，他的两排牙紧紧地咬着，牙根里的血，从他嘴角渗了出来。

辛仪此时所受的苦难，更是非任何言词所能形容其万一的，她感到胸前一凉，接着又是几下猛扯，她浑身便完全裸露在寒风里，双臂的痛楚，虽已澈骨，寒风也使她战栗，却都比不上她心中之羞辱与绝望，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却丝毫动弹不得，即使想微微开口呼喊，都无法做到，她感到身上的每一部份，都在受着袭击，她意识到，将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但她除了呻吟而外，不能做任何反抗的事，此刻她感到又痛，又冷，又羞，又苦，再加上心里的绝望，身上被袭击时所生的麻辣，她痛恨着“海天双煞”，也痛恨着自己的丈夫，她甚至痛恨世上每一个人，于是她闭上眼睛，切齿思道：“即使我死了，我也要变为魔鬼，向每一个人报仇的。”

十二岁的辛捷，处身在这种残忍而几乎灭绝人性的场合里，委实是太年轻也太无辜了，虽然人世间大多数事，他尚不能了解，但上天却赋给他一种奇怪的本能，那就是无论在任何环境之下，绝不做自身能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也许这是上天对他的不幸遭遇所作的一个补偿吧，然而这补偿又是何等的奇怪呀！

他眼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受着两个野兽般的人的凌辱，自己的父亲为着自己，在忍受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欺侮，他虽然难受，但却一点也没有哭闹，或者是任何一种在他这样的年纪，处身在这种场合里的孩子所该有的举动都没有。

若他是懦弱的，他该颤栗，哭泣了，若他是勇敢的，他也该抛去一切，去保护自己的母亲，但他任何事都没有做，他只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呆呆地坐在那里，“海天双煞”若知道他这种表情里所包含的坚忍的决心，恐怕会不顾一切诺言，将他杀却的。

但是“海天双煞”怎会去注意这个孩子，他们正被一种疯狂的野兽般的满足的情绪所淹没，他们用手、用脚、用一切卑劣的行为，去欺凌一个毫无抵抗的女子，而以此为乐。

然后他们满足了，他们回过头来，天残焦化用他那畸形的手，指着辛鹏九怪笑道：“好，辛老六，有你的，非但你这孩子的一条命，总算被你捡回来了，而且我焦老大一高兴，连你也饶了，你若仍然跟着我，我也仍然像以前一样的待你。”

辛鹏九回头望了辛捷一眼，那是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换取的他的延续的生命，突然，他心中涌起万千情绪，然后回过头去，对焦化说道：“你答应在十年之内，决不伤这孩子。”

天残焦化点点头，说道：“我焦老大言出必行，难道你还不知道？”

辛鹏九说：“好，那我就放心了。”随说话着，他缓缓走近焦化的身后，天残焦化的背后，正凄惨而无助的躺着辛仪美丽的裸露身躯，他眼中喷出怒火，猛地出手，一招“比翼双飞”左右两手，双双招出，一取天残焦化耳旁的“玄珠”重穴，一取他喉下的命脉所在。

这“比翼双飞”乃是辛鹏九仗以成名的“神雕掌法”里的一记煞手，辛鹏九这一击，更是不知包含着多少辛酸和悲愤，威力自是不同寻常，何况天残焦化正在志得意满，再也想不到辛鹏九会出此一击，等到猛一惊觉，掌风已自临头了。

但天残焦化能称雄寰宇，确非幸致，辛鹏九掌出如风，焦化的脖子像是突然拉长了几寸，刚好够不上部位。

辛鹏九此击，本是志在必得，招一落空，他就知道自己冀求一命换一命的希望，已是破灭，但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身躯微矮，“平沙落翼”双掌交错而下，掌心外露，猛击胸膛。

天残焦化阴恻恻地一声狞笑，脚下微一错步，侧身躲过此招，右掌一挥，直点辛鹏九鼻边“沈香”穴，躲招发招，浑如一体。

辛鹏九一咬钢牙，硬生生将身躯撤了回来，双掌连环拍出，施展起他浸淫多年的“神雕掌法”，非但招招都是往天残焦化致命之处下手，而且丝毫不顾自身的安危，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进手招数，完全豁出去了。

这种动手的方法，除非和对手有不可解的深仇大怨，而且抱定必死决心，否则在武林中是无人使用的，天残焦化虽然武功通玄，但对这种招式，应付起来，也颇觉吃力，最主要的当然是辛鹏九功力亦是不凡，但辛鹏九若想伤得焦化，却也是绝不可能的。

过了一会，辛鹏九便觉得后力已是不继，须知这等打法最是耗费真力，他眼看焦化仍然从容地化解着自己的招式，没有一丝可乘的机会，而且天废焦劳也始终冷眼站在一旁，若是他一出手，自己只怕立刻便要难逃公道，而且死得更惨。

辛家的院子并不甚大，他们在院中极快的腾越着身躯，几次都从天废焦劳的身旁擦身而过，但焦劳依然冷静地站着，并未丝毫移动过。

此时辛鹏九的一百二十七式“神雕掌法”堪堪已将使尽，辛鹏九正自使剑到最后的连环十二式中的“束翼穿云”，下面便是“神雕展翼”。这连环十二式，招中套招，连绵不断，乃是“神雕掌法”中的精华所在，天残焦化虽自持绝技，但也不敢太过大意。

辛鹏九在使到这招时，身躯又逐渐移至天废焦劳的身前，在这一剎那间，忽地一个念头在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双臂微分，看似门户大开，其实中藏危机，下面便是该沉肘曲眩，一招“破风而起”，天残焦化也知道他这下一式必是险招。

但他忽地原式未变，侧身扑向身侧的天废焦劳，张臂紧紧将焦劳抱住，张臂抱人，原是市井泼皮无赖打架的行径，“海外双煞”再也未想到他会使出此着，天残焦化见他忽然舍了自己而去抱住焦劳，便是一愕，然而更有令他无法想到之事。

辛鹏九将一身功力，全聚在这双臂上，似铁匝般匝着天废焦劳的身躯，焦劳正是一惊，却见辛鹏九竟张口向他喉头咬来，焦劳平日以掌力、内力见长，与天残焦化之软功、轻功，大相径庭，缩骨易形之术，也远远不及乃兄，他潜用内力，真气贯达四肢，想将辛鹏九震落，但在须臾之间，却也无法做到。

这事情的变化，是那么快，笔下所写的那么多事，在当时真是剎时之间，天废焦劳若让辛鹏九咬中喉头，即使他有天大的武功，也得立刻气绝，他如何不惊？但他毕竟是久经大敌，在危难中，自而会生出一种超于常人的应变本能。

他双肩一耸，头往下俯，将那脆弱的喉头，挟在下颚与胸胁之间，辛鹏九一口咬来，却咬在他唇与下颚之间，天废焦劳痛怒之下，双臂一抖，一声暴喝，胸腹暗用内家真力，收缩之间，手掌从缝隙中穿出，一点在辛鹏九胁下的死穴。

那胁下乃必死之穴，何况天废焦劳指上潜力惊人，辛鹏九连哼都没哼出来，便即死去。

天废焦劳摸着那已被辛鹏九咬得出血的下颚，冷然望着那地下的尸身，脸上依然一无表情，像是世间的任何事，都不能牵动他面上一丝肌肉似的。

天残焦化冷然说道：“真便宜了他，让他死得这么痛快。”他突然想起这院中除他兄弟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尚还未死的人，于是他转过头去找，只见辛捷仍然坐在桌旁，脸上满是泪痕，双拳紧紧地握着。

天残焦化心中忖道：“这小孩怎地恁般奇怪，莫说是这样个小儿，就算是个普通壮汉，在这种情况下，也鲜有能不动声色的，此子若不是痴呆，就定必是特别聪颖……若是痴呆必罢了，若是特别聪颖，将来岂不是个祸害？”

想着想着，他走到辛捷之前，缓缓举起手来，想一掌拍下，免得将来反成养痈之患。

他这一掌下去，莫说是辛捷血肉之躯，就是百练金刚，也怕立刻便成粉碎，他目注着辛捷，辛捷也正以满含怒毒的眼光看着他。

但天残、天废两人的心情，每每不能按常理推测，他们灭绝人性虽至顶点，对一言之诺却看得甚重，他转念想及：“但我已承诺了辛鹏九，决不杀死这个孩子，若是留下了他，将来也许倒成了我心腹之祸……”他举起的右掌，迟迟未曾落下。

是击下抑或是不击呢，这念头在他心中迟疑着，辛捷的性命，也悬在他一念之中，在辛捷本身来说，他没有丝毫能力来改变这些。

夜凉如水，而且突然刮起风来，由这小小的院子通到后院的一条小径上，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而且还像不止一个人。

那种沉重的步子，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听来是那么刺耳，天残焦化微微一惊。一挥手，他弟兄两人心意相通，双双一纵，便隐在院内阴黑之处。

哪知那由后院中走出的，不过是一条牝牛，不知怎的，在深夜里竟会离开柴房，“海天双煞”见了，相对作一苦笑。

那条牛想是平日调养得好，生得又肥又壮，亮蹄扬角，倒也威猛得很，天残焦化见了，心中倏然一动，思道：“我所答应的，只是我兄弟二人决不杀此子，却未答应牛也不能伤害此子呀。”他想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像是一件甚难解决之事，忽然得到了结果，这种心理，和他的这种解释，也是极难理解的。

那牛走到院中，阵风吹来，想是也觉得有些寒冷，昂头低呜了一声，又向来路走去，天残焦化微一飘身挡在那牛的前面。

那牛猛一受惊，双角一抵，便要往前冲去，天残焦化出手如风，握住那牛的双角，这等内家的潜力，何等惊人，那牛空自使出蛮力，再也休想往前移动半步，空自把地上泥沙踢得漫天纷飞。

焦化左手不动，腾出右手来，朝天废焦劳打了几个手势，那是极简单的几个手式，但其中却包涵了许多意思，这是他们多年来所习惯的沟通心意的方法，除了这种手式之外，天废焦劳再也不了解世人任何一种别人向他表露的心意。

因之自幼以来，天残焦化的意志，永远代表着天废焦劳的意志，他们两人像是一件不可分离的结合体，实是二而为一的。

天废焦劳，极快地打开了院前的大门，再闪身回来，横手一掠，将辛捷挟到胁下。

辛捷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操在这两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手中，但是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自信，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要以血来偿还今日的一切的。

他动也不动地被挟到那条已渐发狂性的牛身上，那条牛正在极度的颠沛中，他一坐上去，就不得不紧紧抱着牛的脖子，这样才不致从牛身上被抛下来，他虽然并不知道被挟上这牛背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却明了这一定是关系着他的生命的。

天废焦劳将辛捷挟上牛背后伸手捉住那牛的另一角，往外一扯，那牛庞大的身躯，被他这一扯，硬生生给旋了过来，牛角的根部，也渗出血来。

那牛剧痛之下，狂性更是大发，牠被制在那种惊人力道之下，前进后退都不能够，只有发狂地耸动着身躯，将置身牛背之上的辛捷，颠沛得胸胃之间，生出一种说不出地难受，就像是立刻便要呕吐了。

天残焦化，将那握着牛角的左手一松，手掌顺势划下，那么坚韧的牛皮，被他这一掌，竟深深地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泊泊流出。

那牛自是怒极，天废焦劳刚松开手掌，那牛便箭也似的自门口窜出，亮蹄狂奔。

辛捷的父母，虽是身怀武技，但自辛捷出生后，即对武林生出厌倦，是以根本没有传授辛捷武技之事，辛捷除了身体因父母善于调养，而比常童稍壮之外，连最浅薄的武技都一窍不通。

那牛发狂地在深夜寂静的原野上奔跑着，辛捷但觉身旁之物，像闪电般地倒退着，而且牛发狂性，那种颠沛与动荡，更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幼童所能忍受的，他几乎想松开他那紧抱着牛脖的双手，让自己跌落下来，但是这种生与死之间的抉择，他却没有勇气来选择，即使须受如此的痛楚。

因为他对自己的性命，抱着极大的期望，有许多事是那凄惨而痛苦的事，此刻仍然在他脑海中盘旋着，他对自己立下誓约，这些都是他要亲身去偿付的，因此他必须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些思想对一个像他这样的幼童说来，虽然是有些模糊而遥远，但是悲惨事实的回忆，对他却是无比的鲜明，他虽没有能力去克服这恶劣的命运，但他也不愿自己去助长这种恶劣的命运，因此他决不松手的紧抱着牛的身子，即使生命已然无望，他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然而一个毫无武技的幼童，置身在一条狂牛的背上，那生存的希望，又是多么渺茫呢？

那牛也不知奔了多少时间，多少路程，渐渐辛捷的双臂已由酸痛，而变为麻木了，他的神智，也渐渐迷乱，只觉得那牛像是往高处而奔去，彷佛是上了山坡，但他却不能看得很清楚。

天色也渐渐亮了，辛捷的心里，只希望遇到路人，将这奔牛制住，但即便遇到路人，又怎能制得住这狂牛呢？

他又希望这牛力竭而倒，但他也知道，比这牛更先支持不住的是他，他所剩余的体力，已无法支持他多久了，他在此种情况之下跌倒，哪里还有命在？

但此时他的脑海中，已迷乱得甚至连这些问题都无法再去考虑了，浑身的一切，都像是不再属于他，所有的事，也离他更遥远了。

在他的感觉中，这一段时光是漫长的，其实也不过半个多时辰而已，那牛自辛家村落慌狂奔，也不辨路途，竟闯上了五华山。

五华山山势本甚险，但是无论人畜，在癫狂之中，往往却能做出平日无法做到的事，那牛亦是如是，非但上了山，而且入了山的深处。

辛捷微微觉得那牛本是一直窜着的，此刻竟绕起圈子来了，他正觉得头更是晖，忽然地那牛狂奔之势，猛然一顿，他就从牛头上直飞了出去，砰地落在雪地上，失去了知觉。

在他尚未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他彷佛觉得那牛竟像被人一抛，也远远落在雪地上。

深山里的气候，比辛家村要冷得多了，而且雪花不断飘落，失去知觉的辛捷，躺在雪地里，并未多久，就醒了过来。

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剎那，他看见一个硕长的影子伫立在他面前，于是他努力清了自己的眼帘，他看见一个瘦削而憔悴的人，正也低头望着他。

他人是那么地憔悴而衰弱，面孔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阴暗的坟墓里走出来似的，伫立在清晨陡峭的风和雪里，显得那样地不稳定，虽然他想挺直的站着，然而却像随时都会跌倒。

风雪交加，那人仅穿着件单薄的文士长衫，在寒风里不住地哆嗦着，看见辛捷醒来，脸上泛出一丝笑意，那笑是亲切而温暖的。

辛捷看见这笑容，顿时忘却了他那种陌生恐惧，想挣扎着坐起来，因为他认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个急切需要帮助的人，虽然他自己是那么的不幸，这正是辛捷的善良之处。

那人像是已洞悉了辛捷的心事，微弱地张口说道：“不要动，再躺一会。”然而辛捷依旧在挣扎爬起来，那人目光陡然一变，那么憔悴的面孔，仍然显出一种难言的威力。

他伸手一动，想阻住辛捷，然而却一个踉跄，虚软地倒在地上。

试着爬起来的辛捷，却不知道若非自己机缘太巧，此刻焉有命在，然而在经过那么长的颠沛，那么苦的折磨之后，他纵然体格再如何健壮，也不能再伫立起来了，扑地，又躺在雪地里。

辛捷和陌生的人，并排卧倒在雪地里，此地虽然幽绝，但辛捷却不感到寂寞，因为他的身旁，就有人在陪伴着，而且他幼小的心灵，对那陌生的人，不知怎地，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情感。

他虽周身失力，但神智却甚清楚，他四周打量着他所存身的地方，竟是一个景色绝美的幽谷，虬枝暗香，四周都是梅花。

接着，他听到那人说道：“你这小孩，怎会骑着狂牛，跑到这里来，你是谁？你的家住在什么地方？”他这几句话问的声音甚是冷峻，辛捷愕了一下，那悲惨的回忆，重又在他脑中泛起，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那人见他哭了，和缓地问道：“你别哭，有什么难过的事，只管对我讲。”

辛捷虽认为即使将他这种悲凄而残酷的遭遇，告诉这看来比他更孱弱的人，不会有什么用处，但是此刻，他已将这与他相处在这渺无人迹的幽谷里的人，看成他唯一可以亲近的人，人们都有将自己的心事，吐露给自己亲人的习惯。

于是辛捷啜泣着，说出自己的遭遇，在他说来，不过是一种情感的发泄而已，然而他万万不会料到，这却使他得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奇缘。

原来他所叙说的对象，竟是今日武林中第一奇人，以“神功七艺”名传四海的七妙神君梅山民。

七妙神君被点苍第七代掌门人，落英剑谢长卿，以点苍绝学“七绝手法”点了“肩井”、“沧海”两处大穴，内腑也被苦庵上人、赤阳道长，以及剑神厉鹗的内力所伤，在别人说来，这两样只要身受其一，也是非死不可的。

但是七妙神君，先天就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才智，后天又得到了非凡的熏陶，他的一切，都不是任何一个武林中人，所能望其项背的。

他以多年来超人的修为，努力地运转着体内的先天之气，但是胸腹之间却始终不能运行，他知道他所受的点元手法，必是得有秘传，若是他内腑未曾受伤，他或许能以自身的功力解开此穴，但此刻，却是绝不可能做到的了。

他只觉四脚是那么软绵而无力，甚至想移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而且腑肺之间的淤血，慢慢地展开，已是他所剩下的功力，所不能控制的了，他只能困苦的挣扎着，慢慢地等候死亡，或者是奇迹的来临。

他是平卧在雪地上，地底的阴寒，也在侵蚀着他体内的功力，当他正已绝望的时候，忽然听见谷口有一种极为重浊而急速的蹄声传来，这时他多么希望那来的是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呀。

那蹄声像一阵风，闯进谷里，接着他看见一条狂奔着的牛，自他身边奔了过去，在谷里急遽地奔跑着，他意识到那仅仅是一匹发狂性的牛而已，一匹发了狂的牛，对他又能有什么帮助呢？

那牛在谷里奔了一转，竟又直直地朝他卧身之处奔到，他无法躲避，只有闭目等着牛蹄自他身上踩过，在他闭上眼睛那一剎间，他猛然觉得自己乳下的“乳泉”，脐膀的“玄玑”

两处全穴，被一种千钧之力，极快地打了两下，他知道那是牛蹄，但怪就怪在，他全身顿觉一畅，体内的真气，虽然微弱，但却能自由运转了，一种“生”的希望，陡然又在他心中复活了，他想只要自己能自由运气，四肢必也可活动，那么即使是再重的伤，又何愁不能治愈呢？

于是他开始移动自己的手臂，果然，他觉得肌肉间已有了力量，虽然这力量和他以前的潜力相差得很远，但已足以使他狂喜了。

然而，此刻那狂牛又狂奔着到他所卧之处，这次，他不再惊慌了，他想，虽然自己的功力损失了这么多，但应付这一条蠢牛总该不成问题吧，但是他这一念，竟铸下了大错。

当那狂牛再从他身上踏过的时候，七妙神君将全身真力都聚集在双臂之上，向上一推，那庞大的牛身竟被这一击，击得直飞了出去。

但是七妙神君在这一击之后，突然有了一种他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那就是疲劳。

须知七妙神君的内功，已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境界，这疲劳二字，他是绝不会感觉到的，然而此刻，他只觉得浑身骨节酸痛，口中也微微喘着气，像是一个毫无武功的人，在经过了长期的劳累之后所有的感觉。

当然，七妙神君也能意会到这是件什么事发生了，那就是他的功力已散，在经过外来的侵害，本身的伤痛之后，他若能将剩余的真气善加保养，他虽不能很快的恢复原有功力，但也非无望。

但是他却将仅余的真气作了全力的一击，点苍的七绝手法本就是使人散尽功力后慢慢死去的手法，七妙神君武功虽曾冠盖天下，但此刻又回复成一个凡夫俗子。

由一个超人而回复到凡人的那种感觉，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再加上一个武功高深的人散功时所必有的痛楚，使得梅山民有了一种逃避的念头，而最好的一种逃避的方法，就是死亡。

然而他“死”的念头，却被另一件事打断了，那就是在这个幽谷里，他忽然听到另一个人类的喘息之声，梅山民开始生出一种好奇和惊异的感觉，于是他努力地鼓着最后的精力，站立了起来。

于是，他发现了辛捷，当他走到辛捷面前时，昏迷着的辛捷也正在此时睁眼看到了他。

绝望了的七妙神君在听了辛捷所叙述的那一段惨绝人寰的遭遇之后，心里的逃避之念，立刻被愤怒和不平所替代。就在这一剎那，辛捷决定了他终生的命运，他将要成为武林中的煞星，他的声名和武技，将要被所有的武林中人所惧怕。

这时雪也停了，幽谷里更显得静寂，梅山民突地想及：“天下怎会有这么奇怪的事，这狂牛竟会奔到这终年渺无人迹的地方，莫非是有人想藉此苦肉之计，骗得我武功去，我虽内力已散，但胸中的精奥武学，又岂是那些武林人可以比拟的。”

他极为困难的挣扎着坐了起来，望着辛捷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辛捷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在奇怪着梅山民的问题，自然，他怎会认得梅山民？

他脸上的那种茫然的表情，很快地便被梅山民了解了其中的用意，七妙神君聪颖绝人，他从辛捷的脸色上，相信了辛捷的诚，一种“后继有人”的喜悦，使得他笑了。

他笑着向辛捷说：“现在你也是无亲可靠了，你可愿跟随着我？”

辛捷看着这孱弱而疲乏的人，肯定地说：“好，我一定跟随着你，照顾着你，你别看我现在浑身没有力气，只要我歇一会儿，我力气倒大得很，什么事都能做的。”

梅山民被他这种天真的话所深深的感动了，他发现这孩子的心地的纯良，于是他笑着连连点头道：“好，好，我正需要你的照顾呢。”

说着，他闭上眼睛，静静的坐着，但是饥饿、寒冷、疲倦、痛楚，这许多种他未经历过的感觉，此时都袭击而来，于是他长叹了口气，向辛捷说道：“你能不能站起来，扶着我走出这山谷去？”

辛捷稍一转动，四肢就生出麻痹的痛苦，但是一种好胜的责任感，使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成为较坚强的一个，于是他咬着牙站了起来，和梅山民困苦地踉跄走出谷去。

暗影浮香

五华山本是昆明城外有名的游赏去处，虽然那绝谷中渺无人迹，但山上游人本多，梅山民和辛捷并没有挣扎许久，便遇着山上的游人，看见他两人的狼狈之状，极惊异地跑过来问有什么事发生，梅山民淡淡地敷衍了几句，找着了两顶送游人上山的山轿，和辛捷坐着下了山，到了昆明城。

昆明号称四季常春之处，温度自和深山不同，更是四季难见雪花，辛捷觉得奇怪的是梅山民手面的阔绰，他们坐在最好的客寓中，吃着最好的饮食，梅山民还替辛捷买了许多衣服，而且自小到大，年年都有，将辛捷自现在到成人，所需用的衣物都买全了。

第二天，梅山民雇了辆大车，自昆明出发，大车一路上走得很慢，梅山民也不着急。

辛捷也不知经过些什么地方，只觉得车子走了很久，渐渐，他的身体已复元了，但他看着梅山民，却仍像是非常孱弱。

走了月余，已经是仲春了，辛捷只觉路上树木渐绿，也不知究竟到了何处。

梅山民在路途上，已换过了几次车，这日来到一个村落，那村落不过比辛家村稍许大了些，梅山民又叫车子停了，和辛捷漫步村中。

辛捷只觉得梅山民心情彷佛甚好，随意说笑着，也不再唤车。

穿过村落，又走了约莫半里路，梅山民已显出很疲乏的样子，但神情却极兴奋。

走过一个并不十分浓密的树林，辛捷看到几间很精致的瓦屋，梅山民手指着对辛捷说道：“你看，这就是我的家了。”

辛捷暗自奇怪着，梅叔叔的家怎会竟远在此处，而他却奇异的在五华山的幽谷里，但是这些问题他都没有仔细地去探讨。

梅山民走到门前，轻轻地拍了几下门，那暗紫色的大门便立刻应声而开，开门的是瘦削的中年汉子，见是梅山民，便恭敬地弯下腰去，沉声说道：“您回来了。”脸上丝毫没有任何表情。

梅山民笑着点了头，拉着辛捷走进大门，辛捷只觉得此房精致已极，屋中布置得更是井然有条，但是偌大几间屋子，都空旷旷地没有人声。

那瘦削的中年汉子尖锐地看了辛捷一眼，梅山民轻轻拍着辛捷的头说：“这是我收的徒弟，你看好不好？”

接着他又一笑说道：“她们都好吧？”

那瘦削的中年汉子微一踌躇，说道：“我已将她们都打发了。”

梅山民立刻面色大变，急着追问道：“都打发了？”

那汉子低下头去，说道：“近日江湖传言您已在云南五华山里，遭了剑神厉鹗的毒手，而且江南丐帮中，更盛传有人目睹您的尸身，我考虑再三，恐怕留着她们将来反会生事，便一一将她们打发了，正准备到崆峒山去……”

梅山民长叹了口气，截住他的话说道：“这样也好，这次我真是死里逃生，将万事都看得淡了，只是她们到底和我相聚一场，你可曾让她们吃了大苦头？还有那缪九娘呢？”

那瘦削的中年汉子依然神色不动，说道：“您放心，我绝没有让她们吃半点苦头，只是那缪九娘，一听您身遭不测，乘着深夜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下落。”

梅山民点了点头，黯淡地说道：“好，好，这样也好。”

辛捷听着他们讲话，却丝毫不知道其中意思，呆呆地看着梅山民，梅山民低头发觉了，便拉起他的手，指着那瘦削汉子，说道：“这是我的好弟兄，你以后要叫他侯二叔，只要他喜欢，你以后保险有好处。”

辛捷抬头望了一眼，低低唤了声：“侯二叔。”那侯二叔仅冷冷看了他一眼。

辛捷只觉得这侯二叔远不及梅叔叔可亲，赶紧又低下头去，梅山民微笑着抚着他的肩，朝那中年的瘦削汉子说道：“你仍然在上面好了，叫老俞按时送饭下去，你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不要出去，近几年我恐怕不会再上来了。”

那瘦削汉子点头说是，忽地双目一张，紧紧盯着梅山民看了一眼，说道：“我看您这次回来，好像有些不对，莫非……”

梅山民又长叹了口气，说道：“慢慢再说，慢慢再说，日后你总会知道的。”

说完，他转头拉着辛捷，走出客厅，转到一间非常雅洁的书房，用手按了按那靠墙而立的书架旁的一块花纹砖，书架便突地一分，露出一处地道，石阶直通着地底。

辛捷不禁看得呆了，梅山民又拉着辛捷往石阶下走去，回手又是一按，那书架又倏然而合，但地道中并未因书架之合而显得黑暗。

辛捷被这一切所深深地惊异了，但是他素来胆大，而且他知道梅叔叔对他绝无恶意，是以他毫不迟疑地跟着梅山民走下石阶。

哪知这石阶之下，竟别有天地，真如幻境，一眼望去，只觉得富丽繁华，不可言喻，比上面的那几间房子，又不知强胜多少倍了。

梅山民带着辛捷在地底转了一圈，地底竟分有七间屋子，间间都是精美绝伦。

辛捷只觉眼花撩乱，他心中正暗喜着这住处之美，哪知梅山民又带他走进一间屋子。

辛捷一走进这屋子，就像有一股寒冷之气，扑面而来，此屋中床、几全是石制，四壁也是用青石所铺，石壁上挂着一柄长剑，剑旁悬着一个锦囊，石几上放着一些书籍，除此之外，屋中就别无他物。

梅山民笑着对辛捷说道：“从今天起，你就要住在这房间里了。”

辛捷听了，心中一冷，暗忖道：“这地底有这么多房间，他都不要我住，却偏要我住在这鬼房间里……”心中虽在埋怨，面上却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勉强地点了点头。

梅山民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意，说道：“我知道你在怪我要你住在此处，可是你也要知道，若有人想住在我这里的七间其他房间，倒还容易，可是要想住在此处，却是难如登天呢。”

辛捷看着墙上的剑，又想起那侯二叔锐利的目光，和他们两人的对话，突地福至心灵，立刻说道：“我喜欢住在这里。”

梅山民笑容一敛，目光留恋地在这石室四周一望，感喟着说道：“从今以后，我已和这石室绝缘了，你虽天资甚高，但能否尽传我的“七艺”，还要看你是否能刻苦用功。”

辛捷怀疑地问道：“七艺？”

七妙神君略展笑容，说道：“对了，七艺，你若能尽得我的“七艺”，何愁大仇不能报呢？”他双目仰望着石屋之顶，叹道：“不但你的大仇待报，我的仇恨也要你去报呢。”

辛捷望着他，极力地思索着他的话，到目前为止，辛捷还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看来那么孱弱的梅叔叔，就是武林中的第一奇人，七妙神君。

但是自从他随着梅叔叔回到家以后，这许多奇怪的事，已使他知道梅叔叔一定不是个平常的人。从此，他就在这石室中住了下来。

这石室是在地底，再加上用具俱是石制，因此终日阴寒，尤其晚上睡眠之时，辛捷觉得这种阴寒之气简直很难忍受。

日复一日，辛捷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他已能适应这阴寒之气，除了每日有人送来吃食之外，他连梅叔叔都见不到。

无聊的时候，他开始翻阅石几上的书籍，这些书都浓厚地吸引着他的兴趣，虽然其中有许多地方是他不能了解的，但是他仍仔细地看下去。

书很快地被看完了，另一批新的书被送来，有时梅叔叔也来教他一些他不懂的地方，日子过得不知不觉，辛捷也不知看了多少书。

他本是天资绝顶之人，再被这许多书所陶冶，已完全地成为一个智者。

但是有一天，当他将一批书看完的时候，就不再有书送来，除了一本很薄很薄的手抄本，辛捷看那书扉上写着：“暗影浮香”几个篆字，里面却是一些修为，练气的基础功夫，于是他开始学着七妙神君多年苦研而成的无上内功心法“暗影浮香”。

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修为进境，但是梅山民却知道，天资绝顶的辛捷，在这专为练功而造的石室中，专心地练着，并没有多久，他只觉得体内的真气，彷佛已变成有形之物，可以随意指挥，而且身体更不知比以前灵便多少，他常常觉得只要自己一提气，便有一种腾空而上的感觉。

等到“暗影浮香”那本书换为“虬枝剑笈”，而石室中的光线也一天比一天暗的时候，已是辛捷到石室中的第五年了。

五年中，辛捷已长成为十七岁的少年了，他的心情，已由烦躁不安，而变为无比的宁静，他已由一个常人，而变为非常人了。

而梅山民这几年来，却变得那么苍老，甚至连须发都斑白，但他的心情，仍是愉快的，他看着辛捷的长成，彷佛是看到自己新的生命，他就觉得一切都已得到了补偿。

第六年，第七年……日子飞快地过去，长处在石室中的辛捷，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现在，连他自己都知道他自己的武功了。

他可以在各种姿式下，身躯随意升腾，在平滑的石壁上，他可以随意驻足在任何一处，在已变得完全漆黑的房间里，他可以描绘出一幅极细腻的图画，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他的“剑”、“掌”究竟已有了何种威力，因为在这石室中，他无法考证自己“剑”、“掌”的功力。

十年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他何以能在这石室中渡过这么悠长的岁月，他想，这也许是一种探寻知识的欲望和兴趣，使得他能这么做吧，最重要的是，他渴望自己能成为一个非凡的人。因为，有许多许多他应做的事，不是凡人能做得到的。

终于，梅山民认为辛捷已学到了一切他能教的，甚至有些地方，连当年他自己都没有达到的，而辛捷居然达到了。

于是，他带着辛捷，走出了那间辛捷曾耽在那里十年的石室。

当辛捷走出地底，第一眼看见天光时，他的心情是无法描述的，那是一种渗合了喜悦、陌生，以及一些惊奇的情感。

梅山民指着一张放在书房里的围椅让他坐下，然后笑着道：“这些年来，你觉得你在石室中所受的苦没有白受吧。”

辛捷感激地垂下头去，低声说道：“这全是梅叔叔的栽培。”

梅山民笑着点头道：“好，好，你知道就好。”他侧身照了照放在桌上的铜镜，说道：

“你看我比在山谷遇见你时老得多了吧！”

辛捷望着他已斑白的头发，起了皱纹的面孔，那确是已和当年山谷中的书生，大不相同了，于是他小心地说：“梅叔叔是老得多了，但是我看梅叔叔的身体却比那时好多了。”

梅山民抚摸身上已是松散了的肌肉，愕了一会，突然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辛捷刚想张口回答，一时却定住了，这问题辛捷在谷中初遇到他时，他就问过辛捷，辛捷那时确是不知，但此时辛捷和他已相处十年，辛捷除了知道他是梅叔叔之外，就一无所知了。

梅山民并未注意到他的窘态，感喟着道：“听你所说，你的父母也是关中九豪中的人物，你可曾听说过“关中霸九豪，河洛唯一剑，海内尊七妙，世外有三仙”这句话？”

辛捷沉思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梅山民道：“这也难怪你，你那时还小，就是听到过，也早已忘记了，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关中地方是关中九豪称霸的，河洛一带，却唯有一个单剑断魂吴诏云可说得上是第一人物，但是海内武林中人，都要尊重的，却是七妙神君，这些都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除此之外，更有三个据说已成不坏之身的人物，武林中人只有听说而已，谁也没有见过，大家都以“世外三仙”来称呼他们三人。”

他目光中流动着辛捷少见的光芒，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辛捷不敢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听他继续说着：“现在关中九豪早已散伙，单剑断魂吴诏云，也伤在那些以武林正宗自命的小人手中，早已去世了。而昔日称尊海内的七妙神君呢，喏，就是现在在你身前的人，就是我。”

辛捷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未想到过他的文弱的梅叔叔竟是如此人物。

梅山民用手轻轻拭着颔下的微须，叹道：“看来芸芸武林中，能屹立不倒的，只有“世外三仙”了，但我却认为，纵然如此，但空将一身绝技，埋没在山水之间，岂不是可惜了？

辛捷仔细地听着，心中涌起许多思潮，十年来的积郁，此刻突然一涌而出，而且雄志顿起，颇想以一身所学，立刻便在武林中一争长短。

他心中的这些思潮，虽然很难透过他好多年来在地底石室中已凝结成冰的苍白面孔，表现出来，但梅山民从他闪烁的眼神中，仍可看出他的心事。

于是梅山民说道：“你可知道，我将你带到此处，除了是同情你的遭遇，助你复仇之外，最主要的还是我看出你的根骨太好，稍一琢磨，便成大器，果然你并没有令我失望，以你现在所具的武功，足可以称霸江湖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二个七妙神君，我以前从未完成的事，你都要一一替我做好。”

他脸上闪过喜悦的笑容，说道：“从今以后，七妙神君，又要重现江湖了。”

辛捷突然接受到这种奇异而兴奋的任务，眼光因兴奋而更闪烁了，他虽没有太大的自信，但是他愿意去闯一闯。

突然院中有一个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身具轻功的人由高处落下所发出的声音，而且是极为轻微的，但是那瞒不了在石室中十年苦练的辛捷，他一听声音有异，猛一提气，身躯像一条飞着的鱼一样，从微开着的窗户中滑了出去。

但院中一片空荡，没有任何人影。

他极快地在四周略一盘旋，找不到任何可异的现象，失望地又窜回房中。

他一进房，就看见他原先所坐的椅子上，坐了另外一个人，他从窗口窜进，那人连望都没有望一下，仍然端坐着。

他奇怪地哼了一声，可是他随即看出那人就是初到此处所见的侯二叔，他暗自惭愧着自己的慌张，躬身叫了声：“侯二叔。”

侯二叔冷峻的面容，竟似有了笑意，说道：“一别十年，贤侄果然身手不同凡响了，真是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辛捷想到自己虽然极快地窜了出去，但人家却已安坐房中，不禁惭愧的低下头去。

梅山民说道：“姜是老的辣，捷儿到底经历太少了。”

他又向侯二叔问道：“事情如何了？”

侯二叔说道：“大致已办妥了，我在武汉一带，和长江沿岸的大城，都设下了山梅珠宝号，已有十三处，只要一吩咐，捷儿便可去主持了。”

梅山民点了点头，向辛捷说道：“此番我虽命你去闯荡江湖，却不愿你去和那些武林莽汉争名夺利，已经替你打好了基础，侯二叔在江南一带，已替你设了十几处珠宝号，你从此便是这些珠宝号的东主，我这样做，一来是不要你去受苦，再来也是因为江湖上非钱莫办的事情太多，有了钱，我叫你去替我做的事，就好做得多。”

他又接着说道：“你这次出去，什么事都可以随心去做，只要不伤害善良的人就行了，除了“海天双煞”是你要对付之外，中原武林的五大宗派，你更要好好地去对付他们。”

他说至此处，用手一拍桌子，怒道：“这些人物假冒伪善，背着“武林正宗”的牌子，却专做些卑鄙无耻的事，你千万要注意。”

辛捷极兴奋地称是，他虽不了解武林中的情形，但是只要梅叔叔所说的，他却认为是对的，因此日后武林中，平生出天大的风波。

侯二叔望着自己的手掌，说道：“那剑神厉鹗，现在已是中原武林中的领袖人物，武林中只要“天下第一剑”的传柬一到，天大的事也立刻化解，唉，我若不是昔年受了重伤，双手总是用不得力，我真要找这些人一较长短，现在这些事，都只好等捷儿去做了。”

说着，他脸上又闪过一丝笑容，道：“从明天起，我就不能再叫你捷儿了。”

辛捷一愕。

梅山民笑道：“你今后行走江湖，有许多阅历都还差得太远，而且你和那些珠宝店都没有连络，为了方便起见，我叫你侯二叔陪着你，就算做你的老家人，他要叫你少爷，自是不能再叫你捷儿了。”

辛捷踌躇着道：“这怎么……”

侯二叔接口道：“这是我自告奋勇的，你不要多管，从今你就叫我侯二好了。”

武昌、汉口、汉阳，三地对峙，中隔长江，自古即为鄂之重镇。

这日汉口江岸的码头上，一早便来了一群穿着极干净的宝蓝缎面长袍的生意人，望去都像似商号的店东，一个个衣履华贵，气派非凡。

有些好事的就不免探听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衣服都相同，一早就聚集在码头上。

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些人都是新开张的大珠宝号山梅号的掌柜、店伙，他们聚集在码头上是为了迎接他们的老板。

人们都是非常势利的，看见这些衣冠楚楚的人物，不过仅是店伙而已，而且又听说汉口的山梅珠宝号不过是十几家分号之一而已，长江沿岸，另外还设有多处，于是都更想一睹这百万大贾的真面目。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江面驶来一艘双桅大船，不但油漆全新，而且装置得富丽堂皇，船头的灯笼上写着斗大的山梅两字。

大家就知道这是山梅珠宝号的店东到了，那些店伙们更是极恭敬地站在码头上等着。

船上的船夫，都像是极老的水面好手，平稳而迅速地将船靠了岸，搭上跳板，船舱的门帘一掀，走出两个人来。

其中一个是个年约五十的瘦削汉子，店伙们都认得是当初斥资开号的人，另一个却是个二十上下的英俊年轻人，穿着甚是华丽，面容苍白，气势不凡，神情也倨傲得很。

大家都知道此人就是山梅号的店东了，他们原先想此人必是个中年的大腹贾，此刻一见，却是个年轻人，都在岸边议论起来。

此两人不说而知，便是初入江湖的辛捷和乔装老仆的侯二两人了。

他二人上了岸，辛捷极有分寸地应付了下迎接他的人们，便坐上了一辆早已准备好了的马车，向城里驶去。

当天下什，刚到汉口的山梅珠宝号店东辛捷，便具名柬邀武汉三镇的镖局镖头，和当地武林中略有名气的人物，第二天晚上在武汉三镇最大的饭馆“岳阳楼”晚膳，而且请大家务必要到。

一个身家巨万的珠宝号店东，可说是和武林绝对的风马牛不相及，然而他在到埠的第一天，不请与他生意有关的商号老板，却请些武林中人，这件事使得大家都奇怪得很。

接到请柬的人士，全都不认识具名的人物，探询之下，才知道是个如此的生意人，不免觉得非常奇怪，到别的武林人物处去一问，竟然也是一样，而且几乎武林、镖局中有头有面的人物，全请到了。

镖局中人平时和珠宝号店本有连络，但不过都是讨论保镖的事，像这种事虽属初见，在情理上还可以想得出来。

然而那些平日与保镖无关，甚至有的已经半退休了的武林中人，根本无法猜出这请柬是什么意思，彼此相熟，不免大家猜测，但也猜不出什么结果来，讨论之下，都认为该去一看究竟。

第二天晚上，岳阳楼门口车水马龙，到的全是响当当的人物，连一些身份较高，平日架子也大的角色，像武威镖局的总镖头金弓神弹范治成，信阳镖局的总镖头银枪孟伯起等人，也都到了。

岳阳楼上早已摆好几张桌面，可是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仍未看到主人的影子，只有几个山梅号的伙计在招呼着。

于是这些武林豪士，不免一个个火冒三丈，正待发作之际，那些店伙们已经在高声呼道：“辛老板来了，辛老板来了。”

登、登、登、楼梯响处，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群豪也俱未想到这“辛老板”竟是个这样的俊品人物，惊奇之下，火气都减了不少。

辛捷一上楼来，就满面春风的抱拳说道：“各位久候了，实是抱歉之至，小弟俗务太多，还请各位恕罪。”

接着他就挨个地向那些武林人物请教姓名，握手寒喧。

筵席随即开上，辛捷拱手肃客入坐，酒过三巡，辛捷朗声说道：“小弟虽是个浑身铜臭的小商人，却自幼即喜结交武林豪士，这次小弟开设这些行号，也是想在各处多交些朋友的意思，此次不辞冒昧，将各位大驾请来，实因小弟久闻鄂中豪士如云，武当门下的弟子，更是个个身怀绝技，久想一睹风采之故。”

他目光横扫，极留心地观看座上人物的表情，当他看到其中有些不是武当门下的豪士，脸上已有不悦之色，心中暗喜，笑着接道：“小弟虽是不会武技，但却懂得一点，日后如果有缘，但望能见识各位的绝技，尤其武当的剑法，更是久仰了。”

他两次提到武当，却故意地未提中原其他四大宗派，座上诸豪，已在不满了。

哪知他一举酒杯，又说道：“今日我这第一杯酒，却要敬敬武当门下的九宫剑李大侠，来来来，李大侠，我们干这一杯。”

那九宫剑李治华，虽是武当门下弟子，但在武汉三镇，并算不上一流人物，此刻他见辛捷首先便向他敬酒，不免高兴得很。

他举起酒杯，站了起来说道：“承辛老板看得起我们武当派，我李治华实在感激，我李治华虽然不足道哉，但我们武当派，倒的确是武林之首，小弟也就厚颜干了辛老板的酒了。

他话刚说完，哪知“铛”一声，手中酒杯竟被击得粉碎。

那李治华正自志得意满之际，手上酒杯，忽铛地一声，被击得粉碎，杯中之酒，洒得他青蓝的武士衣上满处皆是。

座上俱为武林中人，眼力多快，早看出那是坐在信阳镖局的总镖头银枪孟伯起身侧，面色淡黄的人，在李治华兴高采烈地夸耀着武当派时，手微一扬，手中的牙筷，便将那杯击碎。

那牙筷去势颇急，力道又猛，击中酒杯后，仍直飞出去，“夺”地一声，竟深深嵌入墙里。

李治华酒杯被击，面色立变，四面一顾，见诸人都在惊愕地望着那面色淡黄的汉子。

他心中奇怪，知道酒杯必是被此人击碎，但自己却和此人素不相识，而且自己在武汉多年，看来此人绝非武汉地面的豪客，怎地却出手击碎自己的酒杯？须知此事甚失面子，武林中若有此事发生，除了动手解决之外，别无他法。

李治华面如凝霜，怒道：“相好的，你这是干什么，要对付我姓李的，只管划出道儿就是，说什么我姓李的全接住你的。”

辛捷见有人出手击碎李治华的酒杯，心中暗喜，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而且来得这么快，连我都有些意外呢。”

但是他面上却作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双手连摆道：“有什么话好说，有什么话好说，千万别动怒，这样小弟太难为情了。”

那面色淡黄的汉子，双手朝辛捷一拱，站了起来，连眼角都没有向李治华瞟一下，似乎对李治华完全不屑一顾。

李治华的怒火不由更盛，他虽非武林里的一等角色，但有人当着如许豪士，公然的侮辱了他，而且是这样地轻蔑的侮辱。

他恶毒的望着那人，那人却似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从容地向辛捷说道：“在下于一飞，偶游武汉，闻人言及辛老板的盛举，心里向往得很，遂做了个不速之客，还望辛老板恕罪。”

辛捷听他一报名字，心中更喜，忖道：“这于一飞大约就是侯二叔所说的崆峒三绝剑中的地绝剑了，此事若由他开场，那就更好了。”

他心里在转着念头，嘴里却说道：“小弟今日之举，为的就是结交天下好汉，于大侠肯赏光，小弟实是求之不得。”他眼角横扫了李治华一眼，见李治华神色更是难看，而且还微露出些不安，知道这于一飞的名头，已然惊震了他，若然他缩头一怕事，这事又闹不起来了，心中一转，便又有了计较。

于是他接着说：“只是这位李大侠，是武当高徒。于大侠莫非和李大侠结有什么梁子，依小弟之见，还是算了吧。”

他话中又微微带出武当派，地绝剑仰首哈哈一阵大笑，狂傲地说：“于某人虽然不才，但若说这姓李的和于某人结下梁子，哼，他还不配，我于某人不过看他口发狂言，才出手教训教训他。”

座上诸人，一看便知此事今日又是个不了之局，那地绝剑于一飞乃武林第一剑，剑神厉鹗的第二个弟子，与天绝剑诸葛明，人绝剑苏映雪，并称为“崆峒三绝剑”，近年早已名动武林。

那李治华在武林中虽是平平之辈，但亦是武当弟子，武当派向以天下第一宗派自称，门下弟子也都是些倨桀的角色，怎会在人前甘受此辱。

但事不干己，大家都冷眼看着此事的进展，无人发言劝解。

李治华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忖武功，实非地绝剑于一飞的对手，但他究竟在武汉地面上也算得上一号人物，无论如何，也得要想出法子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他想来想去，心中有了个主意，于是他做出极端愤怒的样子，猛地一拍桌子，叱道：“姓于的，你少卖狂，别人畏惧你“崆峒三绝剑”，我李治华倒要见识见识你到底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功夫。”

他四顾群豪，看见诸人面上，都露出些惊诧之容，皆因这李治华平日都是嘴上的把式，真遇上事总是缩头一躲，想不到今日遇到了向称扎手的于一飞，却一点也不含糊。

哪知李治华心中却另有计较，他也怕于一飞的武功，以他的个性，怎会吃此眼前亏？但是他却想将自己和于一飞之争，变为“武当”和“崆峒”之争，这样一来，无论何事，都有武当派来替他出头，而他本身，却一点也不会受损。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却不知因此一来，武林中平生出偌大风波，弄得“武当”、“崆峒”声威赫赫的两派，从此一蹶不振。

他心中所打的算盘，正是辛捷所冀求的，但辛捷却做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走出座来，劝解着说：“这是何苦呢？李大侠……”

李治华一摆手，拦住辛捷的话头，说道：“辛老板不要多说了，我李治华岂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会在此欢聚上生事，姓于的，你若是有种的，三日之后，子正时刻，你我在黄鹤楼下一决生死。”

于一飞眼一瞪，目光宛如利剪，瞪在李治华的脸上。

李治华心中一凛，他知道于一飞若然此时就动手，自己必然讨不了好去，于是他脚下揩油，做出气愤之状，蹭、蹭、蹭下楼去了。

于一飞脸带不屑之容，冷笑道：“想不到堂堂武当门弟子，却是些无耻的小人。”

辛捷见李治华一走，心里暗暗好笑，但却做出摇头惋惜的样子，附合着于一飞说道：“唉！我也想不到，我原以为……”

他故意一顿，然后改变话头说道：“于大侠英姿潇洒，不敢请问是哪大宗派的门下？”

于一飞人最吃捧，听到辛捷捧他，高兴的说道：“辛老板太客气了，小弟不才，恩师却是当今天下无人不敬仰的人物，辛老板既然好武，可曾听说过“天下第一剑”的名头？”

辛捷一拍前额，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小弟真是胡涂，听了于大侠的名字，早该想到是当今天下武林第一高人的剑神厉大侠的门下，名动武林的“崆峒三绝剑”了。”

他举起酒杯，仰首干了，笑道：“不知之罪，小弟该罚一杯。”

他举起壶来，又斟了一杯酒，环顾四座说道：“诸位切莫因些须小事，败了清兴，今日不醉无归，各位一定要尽欢而散才是。”

说着他拍了两下巴掌，一个酒店中的伙计应声而来，巴结的问道：“老爷有什么事吩咐？”

辛捷笑道：“今日座中俱是英雄，有英雄不可无美人相伴，你去把城里有名的粉头全给我叫来，不论是谁，只要来的，一律给一百两银子。”

店伙一听，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位老爷出手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须知按当时的物价，一座顶上好的燕翅席，才只一两二分银子，一百两银子足够中等人家好几个月的嚼谷了。

喜的是，这一趟又大有油水可赚，忙更巴结地应声去了。

座上诸豪，不但惊异着他的豪阔，而且辛捷此举，更是投了大家的脾胃，大家轰然一阵欢呼，都对辛捷有了好感。

于一飞也自笑道：“辛老板真是一位挥金如土的公子，和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大不相同，小弟不嫌冒昧，倒想和阁下交个朋友。”

辛捷把着于一飞的臂笑道：“这真是小弟生平最大的快事了。”

他四顾群豪，又说道：“小弟碌碌一介凡夫，能交到这许多英雄豪杰，就是贴上身家性命，也是高兴的，来，大家干一杯。”

他又举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群豪也俱都干了一杯。

辛捷风流倜傥，复又慷慨多金，这群武林豪客，俱都存了交结之心。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赞慕着辛捷，也在谈论着方才的事故。

神君复现

突地楼下的堂倌，扯直喉咙叫道：“翠喜班的倌人玉凤、玉兰和小翠、玉喜四位到了。

”接着楼梯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群豪精神一振，眼光都朝向楼梯口，果然袅袅伫伫走来四位丽人，俱都满头珠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上楼就对群豪嫣然一笑。

这些武林豪客，大半是风月场中的熟客，见了此四女上来，纷纷一阵嘻笑，有相熟的便走上去接着让座，辛捷也招呼着。

过了一会，堂倌又喊道：“凤林班的倌人，稚凤、美林、白莉三位到了。”

接着堂倌又喊了几遍，总之城中稍有名气的妓院里妓女，大半都来了。

这也是钱能通神，她们本以此为生，听到有如此豪客，谁不想巴结？

这些女子一上楼来，楼上自然又是一番景象，有的还不过仅仅斟酒猜拳，打情骂俏，有的本是相好，竟就拉来坐到膝上，公然调笑了。

辛捷装做出一副老练的样子，但他虽然生性不羁，却到底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合，心里也微微有些作慌，强自镇定着。

群豪一看辛捷仍然在独自坐着，金弓神弹便笑着说：“我们只顾自己玩乐，却把主人冷落了，真是该罚，真是该罚。”

辛捷笑道：“诸位自管尽欢，小弟初到此城，还生疏得很呢。”

这些粉头一听之下，才知道此人就是挥金如土的阔少，再加上辛捷英姿挺秀，姐儿爱钞，也爱俏，媚目都飞到辛捷身上。

凤林班的稚凤，是武汉镇数一数二的红倌人，她站了起来，俏生生的走到辛捷身旁，挨在辛捷身上，娇笑道：“嗳，你家贵姓呀，怎么从来没有到我们那儿去坐坐？”

说着，她的一只纤纤玉手，就搭到辛捷肩上，辛捷只觉得一阵甜腻的香气，直冲入鼻孔，心里也砰然加速了跳动。

稚凤的春葱般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撩着辛捷的耳朵，见辛捷不说话，粉脸偎到他耳旁，俏说道：“你说话呀。”

辛捷对些庸俗脂粉，心中虽觉得有些厌烦，但他天性本就倜傥不羁，再加上他十年来都受着七妙神君梅山民的熏陶，觉得除了是真正有关道德、仁义的事以外，其余却可随意行之。

何况他知道，他既以章台走马的王孙公子身份出现，日后这种场合还多的是。

于是他笑着握起稚凤的手，说道：“以后我可要去走走了。”

稚凤咯咯一阵娇笑，索性也坐到辛捷身上，说道：“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银枪孟伯起站了起来，笑指着二人说道：“你们看，稚凤这小妮子，有了知情识趣的辛公子，就把我们这些老粗丢开了。”

群豪又是一阵大笑，金弓神弹说道：“这也该罚，罚这小妮子唱一段给我们听听。”

群豪又哄然应好。

稚凤撒娇着不依道：“范爷最坏了，人家不会唱，唱什么呀？”

辛捷也笑着怂恿，稚凤仰头向辛捷俏说道：“我只唱给你听。”

说着她站了起来，仍然依在辛捷身旁，纤手一拢鬓角，歌道：

“并刀如水，吴监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她轻轻用手指骚着辛捷的背，辛捷一抬头，正见她低头嫣然望着自己，歌道：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她将这首有宋一大词家周邦彦的“少年游”唱得娓娓动听，而且娇声婉转，眼波暗语，会意人当知其中又别有所寄。

群豪又哄然叫着好，银枪孟伯起却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花丛中也可称得上是老手，此刻笑着叫道：“你们看，辛公子才来一天，已经有佳人留宿了，看样子今夜辛公子是注定要留在温柔乡了。”

稚凤又是一阵娇笑，不胜娇羞地一头钻进辛捷怀里，辛捷心中又猛地一跳。

春上酒楼，时间在欢乐中飞快地流过去，酒在添着，菜也在添着。

但是终于到了该散的时候了。

那些身份较低，名头较弱的，便先走了，越走越多，那些班子里的粉头，也大多在账房处领了银子走了。

到后来酒楼上只剩下金弓神弹范治成、银枪孟伯起，和地绝剑于一飞、辛捷，以及凤林班的稚凤、美林、翠喜班的玉凤，小翠几个人。

稚凤一直腻在辛捷身上，金弓神弹笑说：“我们也该走了，让辛兄静静地到稚凤那里去聊聊，免得稚凤这小妮子怪我们不知趣。”

说着就站了起来，拉着银枪孟伯起要走，翠喜、玉凤也在打趣着。

辛捷这才真的慌了，忙道：“于大侠千万不能走，今夜一齐到小弟住处去，你我一见如故，小弟要和兄台作个长夜之饮。”

稚凤咬着嘴拧了辛捷一把，于一飞见了，忍不住笑道：“小弟倒是想去，只怕人家稚凤姑娘不答应，哈，哈。”

辛捷自怀中掏出几颗晶莹的珍珠，那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珍物，他递给了美林、翠喜、玉凤每人一粒，她们都高兴地谢了接过。

他又将剩下的几粒，一股儿塞在稚凤手上，说道：“今天你先走吧，过两天我再到你那里去，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稚凤哪曾见过这样的豪客，温柔地凑到辛捷耳旁，说道：“我一定等你。”于是她婀娜地站了起来，招呼着美林、玉凤一齐走了，走到梯口，她还回头向辛捷嫣然一顾，辛捷暗笑道：“梅叔叔本说他的“七艺”我只学得了其六，可是他想不到如今我却学全了。”

他又望了金弓神弹、银枪孟伯起和于一飞一眼，忖道：“今晚我的收获，倒的确不少，梅叔叔若是知道了，也必然高兴得很。”

银枪孟伯起道：“今天能交得辛兄这样的朋友，我实在高兴得很，日后辛兄如长住此地，小弟必定要常去拜访的。”

金弓神弹也忙说道：“那是当然，就是辛兄不请，小弟也要厚着脸皮去的。”

辛捷笑道：“今日未竟之欢，过两天小弟一定要再请两位尽之。”

于是他客气地将他们两人送到楼下，回顾于一飞道：“于兄如方便，就请到小弟处去。

于一飞道：“小弟本是经过此间，到武当山去为家师索回一物，今晚便要走的，哪知却结交到辛兄这样的朋友。”

他双眉一皱，脸上露出肃杀之气，又说道：“何况小弟三日后还有些未了之事，说不得只好打扰辛兄三、五天了。”

辛捷忙道：“于兄如肯留下，小弟实在高兴得很，这三天我定要好好地陪于兄尽尽欢。

”他一齐口气，又说道：“只是三日之后，于兄可要千万小心，那姓李的必是邀集帮手去了。唉，小弟实是无能，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助于兄一臂。”

于一飞狂笑一声，拍着辛捷的肩道：“辛兄只管放心，小弟实还未将那些人放在心上。

”语气之间，有着太多的自信。

辛捷道：“我彷佛听说“武当”、“崆峒”本为连手，于兄此举，是否……”

于一飞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小弟若非为了“武当派”十余年前和家师的一点交情，今夜怎会让那姓李的从容走去。”

他又道：“辛兄有所不知，那“武当”扛着“武林第一宗派”的招牌，狂妄自大的不得了，其实武当门徒，却都是些酒囊饭袋，家师本告诫我等，在今年秋天泰山绝顶的剑会以前，不要和武当门人结怨，但今日这样一来，小弟却要先杀杀他们的骄气，即使家师怪罪，也说不得了。”

辛捷问道：“那泰山绝顶的剑会，可就是以五大宗派为首，柬邀武林中人到泰山绝顶一较武功，争那天下第一剑的名头？若是这样，倒也不争也罢，试想当今天下，还有能胜过令师的人吗？”

于一飞得意地笑道：“那个自然，泰山之会，十年一期，十年前家师以掌中之剑，技压群雄，取得“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连峨嵋的苦庵上人和以内家剑法自鸣的武当掌教赤阳道长等人，都甘拜下风，只是这泰山之会却立下一条规约，那就是上一次与会比试之人，下一次就不得参加。”

他双眉一轩，意气飞扬，说道：“是以这次泰山之会，就是我等一辈的天下了。”

辛捷暗哼一声，口中却奉承着说：“崆峒三绝剑，名满武林，看来“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又非你们崆峒莫属了。”

于一飞哈哈一笑，像是对辛捷的话默认了，辛捷胸中又暗哼了一下，目中流出异样的光彩。

但是于一飞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随着辛捷上了车子，兴高采烈地走了，像是他已手持着剑，站在泰山顶上，被武林称为“天下第一剑”的样子。

车中两人，心中各有心事，是以只有车声辚辚，两人都未说话。

忽然车顶上，扑地一声大震，似乎有个很重的东西，落在车顶上。

辛捷、于一飞两人皆自一惊。

又听得那车顶上有一个娇嫩的少女口音，喘着气说道：“快走，快走，不许停下来。”

接着马车便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似乎是因为马车夫受了这个少女的威胁，而不得不策马狂奔，显然那少女手中必有利刃。

车中两人，俱是武林中一等一角色，辛捷伪装不懂武技，此刻只不过皱了皱眉，心中暗自奇怪着这事，他想：“这难道是拦路打劫的吗？但从这女子落到车顶上的身法听来，轻功不过平平，而且喘气之声颇急，又像是在被人追赶着。”

于一飞却一拉辛捷衣角，低声说道：“辛兄，这女子好生不开眼，居然在我等所乘的车上，弄起手脚来，今夜反正无事，小弟就拿此女开个玩笑，以搏辛兄一乐，也藉此惩戒她。

他话说完，一支车厢后的窗子，微一用力，身躯便像一条游鱼，自座中滑出窗外，身手的敏捷，的确无愧在武林中享有盛名。

辛捷随听那车上少女一声惊叫，叱道：“你这恶……”

但她尚未说完，便突然顿住，辛捷知道她已被于一飞制住。

果然，车窗外于一飞喊道：“辛兄接着。”辛捷一回头，只见于一飞已将一人自窗外抛入，辛捷下意识地一伸手，轻易地将她接着，但又忽然想起自己伪装的身份，周身力道猛懈，随着那抛来之势，两人一齐跌落在地上。

辛捷立时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极柔软而温暖的身躯，而且刚好与他面对面，娇喘吁吁，都吐在他脸上。

辛捷脸上一热，他知道这少女必定已被于一飞点住穴道，但那少女神智仍清，一看自己的脸正贴在一个男子的脸上，而且声息互闻，但她又苦于丝毫不能动转，羞得只好将眼睛闭上。

于一飞自后窗轻巧地翻了进来，看见两人正蜷伏在车厢内一块并不甚大的地方上，哈哈一笑，轻伸猿臂，将那少女抄了起来。

辛捷这时才挣扎着爬起来，喘着气，埋怨地说道：“于兄又非不知，小弟怎接得住。”

他一眼望见那少女已被于一飞放在座上，于一飞笑道：“辛兄应当感激小弟才是，将这样一个美人，送到阁下怀里，怎地却埋怨起小弟来了。”

辛捷见那少女虽然鬓发零乱，衣着不整，但却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她此刻仍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盖在眼帘上，丰满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辛捷想起方才的情景，脸上又是一热。

他忙自清了清喉咙，掩饰着自己窘态，问道：“这位姑娘怎地深夜跳到我等的车顶上来，请姑娘说个清楚。”

那少女听了，突地睁开眼睛，两道黑白分明，秋水为神的眼光，在辛捷和于一飞脸上一扫，似乎发觉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人，心情一松，脸上泛起一丝宽慰的笑意，张口想说话，但她瞬即发觉自己除了眼皮可以开阖之外，周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辛捷一看于一飞所用的点穴手法，虽将人制住，但却并不伤人，不禁暗自对于一飞略有好感，觉得他做事尚有分寸。

于一飞一笑，伸手极快地在那少女胁下，背脊上一拍，那少女沉重的透了一口气，抬了抬手，身躯竟能动转了。

此时车行已缓，外面街道极为静寂，店铺、人家都也熄了灯睡觉了。

突然一个粗哑喉咙的声音喊道：“并肩子，上呀，雏儿入了活窑了。”

于一飞剑眉又是一轩，那少女却扑地跪在地上，哀求着说道：“两位千万要救救我，这些都不是好人，他们要……”

她脸上一红，话又说不下去了，但辛捷和于一飞都已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于一飞到底是武林正宗，一听不由大怒，说道：“这般家伙也太可恶了，居然在这城里就撒野逞凶。”

他转头向那少女问道：“他们是谁，你可认识他们？”

那少女刚摇了摇头，车外街道上又“噗噗”几声，像是有几个人从房上跳下来，马车夫也是一声惊呼，接着先前那粗哑喉咙的声音在喝叱着：“喂，这辆车子快给我停下。”

辛捷自己虽不能动手，但他却知道凭于一飞身手，要对付这类似无赖的强盗，简直太容易了，因此他静静地坐着，要看于一飞怎么应付此事，也想看看于一飞在剑法上到底有何造诣。

车子停了，那少女惊惶地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两眼恐惧地望着外面。

辛捷也探首外望，看见车前站着有七、八个手里拿着明晃晃尖刀的汉子。

其中一个舞动着手里的刀说道：“喂！车里的人听着，我们是长江下游水路总瓢把子小神龙贺信雄的弟兄，今日路过此地，并不想打扰良民，只是刚才有一个自我们船上逃下的女子，跑进你们车里，你们快将她放下来，什么事都没有。”

于一飞哼了一声，推开车门，傲然走了出去，叱道：“什么女子不女子的，这车上没有，就是有，也不能交给你们。”

那些汉子看见于一飞身后背着剑，说话又满不在乎，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那先前发话的汉子，好像是其中的头子，此刻走了上来，一抱拳，说道：“相好的看样子也是在线的朋友，请报个万儿来，卖咱们一个交情，日后我们贺当家一定有补报之处。”

于一飞的抬眼，冷冷说道：“什么交情不交情，大爷全不懂这一套，你们若是识趣的快夹着尾巴滚蛋，不然你们想走却也走不了啦。”

那汉子满以为自己讲的话有板有眼，哪知人家全不卖账，而且看样子简直没把自己这班人看在眼里，气得哇哇叫道：“相好的，你敢情想找死呀。”说着话，一个箭步窜了上来，刀光一闪，“力劈华山”劈向于一飞头上。

于一飞不避不闪，看见刀光已在头上，右手一伸，用食、中二指竟挟住那柄直往下劈的大刀，左手一挥，叱道：“躺下。”

那汉子果然听话，随着于一飞挥手之势，远远跌倒地上。

车里的辛捷，见那汉子如此脓包，不觉有些失望，他原想藉此看看于一飞的武功，哪知于一飞一举手，已解决了一个。

其余的那些汉子，立时一阵纷乱，但他们不过只懂得三招两式，若论武功，简直谈也谈不上，不过只是仗着人多，打着烂仗而已，看到于一飞这种身怀绝技的内家剑手，正是他们活该倒霉，七、八个人举着刀上来，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被跌得七晖八素，连于一飞的衣袂都没有碰到。

那最先跌在地上的汉子，已爬了起来，忽然高兴地叫道：“好了，好了，二当家的来了，并肩子住手吧，看这小子还发不发横。”

那些汉子果然齐都住了手，一个身材颀长，满身白衣的汉子如飞奔了来，一看自己的弟兄有的跌倒在地上，有的垂头丧气的拿着刀站在旁边，再看到车旁稳如山岳站着的于一飞，心中已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双眉一皱，走了上来，朝于一飞说道：“这位朋友请了，在下等与朋友井水不犯河水，莫非朋友和那小妞儿有什么关系，硬要来架这横梁，这也好说，朋友只要报上个万儿，若真是成名露脸人物，我江里白龙马上拍手一走，这小妞儿就算是朋友你的了。”

于一飞一听江里白龙的名头，便知道此人也是个角色，只因长江一带，水路绿林虽明是奉小龙神贺信雄为总瓢把子，但帮里大大小小的事，却是全由江里白龙孙超远作主。

这江里白龙不但水上、陆上的功夫都有两下，而且为人睿智百出，在长江一带，声名颇响，地绝剑走动江湖，也曾听到过他的名头。

此刻他见江里白龙身材颀长，双目尚然，倒也像是个人物，便说道：“其实这小妞儿和我于某人也没有干系，只是我于某人却看不惯别人欺凌弱女，想孙当家的也是成名露脸的好汉，何苦紧紧追着一个女子，就看在我于一飞的面上，饶了她吧。”

地绝剑于一飞并不是什么真正仗义锄强的人物，刚才激于一时义气，包揽下此事，后来一想，又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何苦平空结下这等强仇，此刻他说出此话，便想江里白龙能卖自己一个面子，将此事扯过去就算了，免得再多惹事非。

那江里白龙惊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于一飞几眼，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崆峒三绝剑”里的地绝剑于二爷，其实凭着你于二爷一句话，放走这小妞儿有什么可说的。”

于一飞一乐，心想这江里白龙果然识得好歹，哪知孙超远又接着说道：“只是这小妞儿却也不是敝帮里的货色，而是另外一人托敝帮保管的，敝帮委实招惹此人不起，说起来，于二爷也许对此人也有个认识，也会卖他一个交情。”

于一飞忙问道：“此人是谁？”

孙超远神秘地一笑，左掌向空中虚按了一下，右手拇指一伸，做了个手势，说道：“就是他。”

于一飞见了这个手式，面色一变，沉吟了半晌，说道：“这小妞儿既是此人所交托的，当然无话可说。”他一指车内，说道：“哪！这小妞儿就在车内，孙当家的自己动手好了。

辛捷在车内一听，更是一惊，暗忖道：“这地绝剑于一飞名头颇大，武功不弱，而且又有靠山，仗着剑神厉鹗，狂傲得不得了，何以看了这个手式，就乖乖地不再说话？那手式所代表的人物，岂非不可思议了，但却又是谁呢？”

那少女见于一飞从容的就将那些汉子击败，正高兴着自己已得救了，哪知事情却变得如此，她哀怨的看了辛捷一眼。

辛捷只觉得她的眼光像是直刺入自己心里，几乎马上就要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来相助，但他转念又想起自己所负的使命，和自己对将来的抱负，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使他压制了此刻的激动。

转眼，那江里白龙已走到车旁，伸进头来笑嘻嘻对那少女说道：“方姑娘，我看你还是乖乖的跟着我走吧！逃有什么用呢？凭你身上这点儿本事，还想逃到哪里去吗？”

那少女将身体更缩在角落里，全身蜷做一团，辛捷看了，心里难受得很，想了想，突然说道：“你快点跟人家去吧！不然……”

那少女见辛捷一发话，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一眼色包含着那么多的怨恨，使得辛捷心中又是一动，不得不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感。

江里白龙一伸手，拉着她的臂膀就往外拖，那少女一甩手，强忍着，恨声说：“走就走，你再拖姑娘可要骂你了。”

她突然一挺腰，站到地上，走出了车厢，再也不望辛捷一眼。

江里白龙微一示意，就有两个粗长大汉一边一个架住那少女的双手，那少女虽想挣扎，但她哪里有那两个大汉的蛮力？

孙超远遂向于一飞一抱拳，说道：“于大侠今天高抬贵手，不但我孙某人感激不尽，就是我们贺当家的和那位主儿，若是知道，也必有补报于大侠之处，今日就此别过。”

说着便扬长去了。

于一飞讪讪地走上车来，朝辛捷勉强笑道：“今天我们真是自讨没趣，唉，若不是这个主儿，也还罢了，却又偏偏是他。”

辛捷忙问道：“他到底是谁呀？小弟却如闷在鼓里。”

于一飞摇了摇头，说道：“武林中有些事辛兄是无法明了的，改日有机会再详谈吧。”

辛捷知他不愿说出，反正自己此时已有了打算，遂也不再问。

车子很快的到了辛捷所设的山梅珠宝店，那是一间规模气派都相当大的店铺，车夫路上遇到这些事，恨不得马上缩进被窝睡觉，此刻一见已回到了家，连忙跳下车去敲起门来。

店里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没好气的问道：“是谁在敲门呀？”

车夫答道：“是老板回来了。”

那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而巴结，喊道：“来了，来了，马上来。”

于一飞经过此事后，似乎也觉得脸上挂不住，无精打采地，进了店后，辛捷便招呼他睡了。

夜更深，山梅珠宝店里，突然极快地闪出一条人影，向江岸飞身而去。

那种超绝的轻功功夫，的确是武林罕见，只是稍稍的一沾屋面，便横越出很远，以至看起来只像一道烟光，并不能看出他身形的轮廓。

晃眼，那人影便到了江边，但是他却彷佛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之处，只在江岸处极快地飘动着，找寻着他的目标。

此刻岸边停泊的船只上，都没有了灯光，只有江心几艘捕鱼的小艇，点着一盏蝥萤灯光，一闪一闪地发出黯淡的昏黄之色。

那人影像是有些失望，停顿了一会，忽地掠起如鹰，飞落在一艘较大的商船上，极轻巧的四周察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掠至第二艘，第三艘，但似乎其中都没有他所要寻找之物。

忽然，他发现在离岸甚远的地方，并排泊着两艘大船，而且其中一艘船上，仍然点着灯火，远远望去，窗里也像还有动着的人影。

那两艘船离岸还有二十余丈远近，即使站在离它最近的船上，也还相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他犹疑了一会，显然这距离的确是太远了。

江上的风很大，吹得船上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那人影突一伸手，将挂着的灯笼拿在手中，端详了半刻。

他像是突然有了个主意，轻轻地飞身，就着灯笼上的绳子，将那灯笼套在脚上。

于是他猛一提气，身形飕地往江中窜去，这一窜至少有五、六丈远近。

在落水之际，他脚上捆着的灯笼，平着水面一拍，人又藉势窜了三、四丈，又在空中一换气，一个曼妙转侧，又将脚上的灯笼解在手里。

此时他离那两艘船还有五、六丈之遥，但看见他像是已快力竭而落水，忽然在将落未落之际，在水面上平着身子一掠，手里拿着的灯笼，又朝水面上一拍，身躯像一只抄水的蜻蜓，毫无声息的落在那两艘船上，像是没有一丝重量。

这一切都是美妙而惊人的，连他自己都在暗地高兴着，星光映得他蒙在一块上面绣着梅花的帕子后的眼睛，流动着得意的光辉。

他整了整斜背在背后的一柄形式颇古的长剑，一掠而至那扇仍然亮着粉光的窗前，就着窗子的隙缝向里一望，看见船里放着一张八仙桌子，桌子边正有两个汉子在饮着酒，一桌子上放着几样菜肴，他认得其中一人正是江里白龙孙超远。

他心中暗忖道：“这另外一人想必就是小龙神贺信雄了。”

然后他极快地掠至另一窗子，窗内虽未点灯，但借着邻窗的灯火，仍然有些亮光，他又侧目一望，见里面果然有个女子侧卧在床上，正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窗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平着手掌放在窗纸上，一会那窗纸似乎被热力所熔，无声无息的破了一大块，那女子仍未发觉，像是她所想的是个她极关心的问题，是以别的事就全然没有注意了。

突然，他不再顾虑他会弄出声音，伸手一拍窗子，那窗子便被拍成粉碎。

接着他闪电般窜到床上，伸手在那惊惶的女子足心旁的“涌泉穴”一点，制止了那女子不必要的惊呼和动弹。

此时外面所坐的两人已同时窜了进去，厉声喝问道：“是谁？”

他却横手抱着那女子，身形微动，竟从那两人身侧穿了过去，大刺刺地往桌旁的椅子上一坐，将那女子斜斜地靠坐在桌旁。

那两人果真是长江水路的总瓢把子小龙神贺信雄和江里白龙孙超远，论武功两人亦是不弱，但此刻却被人自身侧擦了过去，不由大惊。

两人猛一回身，却见那人已端坐在前舱里，丝毫没有逃逸的样子，心中更是奇怪，小龙神贺信雄喝道：“朋友是谁？来此何干？”

那人清越地仰天一笑，指着蒙在脸上的绣帕说道：“你不认识这个吗？”

那绣帕乃一张粉绢，上面绣着七朵鲜红的梅花，小龙神及江里白龙行走江湖亦有十余年，突地同时想起一个人来。

但此人绝迹江湖已有十年，而且传闻早已丧在四大宗派的掌门人手里，此刻怎知又在此出现，小龙神不禁怀疑道：“难道你是……”

那人又是一阵长笑，打断了小龙神的话，接着朗吟道：“海内尊七妙。”

声犹未了，突自身后抽出长剑，斜斜一抖，顿时只觉剑影重重，剑花点点，抖起七个梅花般的圈子，又突地收剑回身。

他拔剑，斜削，收剑，几乎是在同一剎那里完成，是以小龙神及江里白龙看起来，只觉得七朵闪烁的梅花，在他们面前一掠，立时又无踪影，此时他们心中哪里还有怀疑之意，脱口叫道：“七妙神君。”顿时吓得半边身子险些软了。

按说江里白龙孙超远以及小龙神贺信雄，乃是长江水路绿林的总瓢把子，在武林中亦可算得上是声名赫赫的人物，怎会一听到了“七妙神君”的名头，就立刻吓成这个样子？

但须知当年“七妙神君”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及武功，都可说是无与伦比的，而且出名的手辣，往往谈笑中便制人于死地。

七妙神君一别江湖十年，此刻却突然在他两人的船上现身，也难怪他二人惊慌了。

七妙神君脸蒙绣帕，孙超远、贺信雄只听他冷冷一笑，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禁生起一阵寒气，自脊梁直上头顶。

江里白龙孙超远，本素以机警见称，他略一镇静，看到那方姓少女正被七妙神君扶在一旁，心知他必定为此而来，心中忖道：“久闻七妙神君“七艺”中最后一艺，便是色字，今日想必也是为此女而来，反正此女另有主人，我乐得不管此事，等到那人来时再说，他两人，一个是江湖上久已享名的难惹人物，一个是初出江湖便惊震武林的魔头，正好一拚。”

他一念至此，心里遂就大定，说道：“神君久别江湖，想不到今日晚辈们却有幸得见神君一面，晚辈斗胆猜上一猜，神君深夜来到敝船，可是为了这个女子。”

七妙神君又冷笑了一阵，说道：“阁下倒是聪明得很。”

孙超远干笑了一下，说道：“既是神君的意思，晚辈哪敢违背，只是此女子乃别人交托给晚辈的……”

七妙神君哼了一声，说道：“别人交托又怎样，难道我七妙神君都不能将人带走吗？”

孙超远忙说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晚辈却不知能否请前辈留下个信物，让晚辈也好对别人有个交代。”

孙超远说此话时，真是捏着一把冷汗，他知道七妙神君，生性怪僻，说不定这句话就惹了他的脾气，那么自己只怕当时便要难看，但如不说此话，另外一人也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哪知七妙神君沉吟了一下，将手入怀，取出一块金牌，抛在桌上，说道：“此牌就是我的信物，若是有人对我七妙神君不服气的话，只要说出来，不要他找我，我自会去找他。”

孙超远、贺信雄是希望七妙神君如此，但却料不到他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他们心中不禁生出同样一种想法，那就是这江湖上人人闻而生畏的七妙神君，似乎没有传说中那种乖僻和可怕。

然而他们怎知这其中又另有隐情，此七妙神君，已非十年前的七妙神君了。

他们喜悦地望着桌上的金牌，只见那上面铸着七朵梅花。

江上风云

七妙神君随着说话，又将那少女横抱在怀里，举步走出舱外。

此时七妙神君望着一片江水，心中暗暗叫苦，他此刻手中又多了一人，怎能再像方才那样以绝顶轻功飞渡这二十余丈的江面？

但他势又不能叫人家备船送自己过去，那样一来，岂非失了自己的身份。

他目注江心，却发现自己方才用以飞渡江面的那只灯笼正漂浮在离船六丈远近的江面上，心中又忖道：“若是我用“暗香浮影”里的“香闻十里”身法，或可渡此一段江面，但这“香闻十里”的身法，我仅在石室中静坐练气，却未曾使用过，何况手上还有一人，若一个不好，岂非更是难堪？”

须知七妙神君之“暗香浮影”虽是内功练习的要诀，但却将轻功中绝妙的身法，寓之于内，这种内功与轻功连练的方法，也就是七妙神君的轻功能独步武林的缘故。

这念头在他心中极快的思索了一遍，此时那孙超远与贺信雄也来到船头。

小龙神躬身抱拳道：“神君来去匆匆，晚辈也未能一尽仰慕之忱，但望日后有缘，能再睹神君风采，略领教诲。”

七妙神君微一摆手，心中又忖道：“看他们对我的恭敬之色，就可以知道“七妙神君”

这四个字，在武林中的地位，从今而后，这“七妙神君”四字就要我来发扬了。”

他思索至此，再不考虑，平手一推，竟将那少女身躯直接送去。

他内力本惊人，只见那少女的身躯，宛如离弦之箭，平着直飞出去。

江里白龙以及小龙神贺信雄齐都一愕，不知他此举何为。

哪知他人方离手，自己也直飞出去，出势竟比那被抛少女还急，脚尖找着那飘浮在水面上的灯笼，此时那少女的身躯也恰正飞来。

他双手齐出，轻轻托着那少女的身躯，人也随着去势而飘，脚尖仍踏在灯笼上。

孙、贺二人，远远望去，只觉他凌空虚渡，宛如神仙，心里更是惊佩得无以复加。

就这样，他以绝顶的身法，在江面上滑过去十丈远近，离岸只有六、七丈远了。

他心中微微一喜，哪知运用这种内家的绝顶功夫，心神一丝也松散不得，他心中一喜，脚下便一沉，他知道真气将散，心中又是一惊。

忽然他觉得已渐下沉的灯笼却猛又往上一升，原来此时正好一个浪花涌来，将下沉的灯笼往上一托，轻功练至微妙之处，就是飞蝇之力，也能将身躯托起，何况这力道强胜不知千万倍的浪花。

他心神略动，身躯随着这灯笼上升之势一浮，在那浪头最高之时，脚尖用力一踏，身形一弓，嗖地飞越了出去。

虽然他手上托着一人，但当他飞起在空中时，身形仍然是那么安详而曼妙，宽大的衣袂随着江风飘舞着，那情况是难以描摹的。

等到这次他身形落下时，已是岸边了，他已势竭，静立了半晌，调匀了体内的真气，将托着那少女的双手，平放了下来，极快的几个纵身，向城内飞身而去，晃眼便隐没在黑暗中。

那少女醒来时，发觉自己处身于一间极为华丽的房间里，那是她从未享受过的华丽，甚至连所睡的床，都那么柔软而温馨。

床上挂着流苏的帐子，铺着锦缎装成的被褥，房间所摆设的，也绝不是一个平民所能梦想的，她舒散的舒展了一下四肢，在她醒来的一剎那里，这一切确乎都令她迷惑了。

然后，她突然记起她本是被困在船里，一条突来的人影，使得她昏迷了，此后她便茫然一无所知。

但现在却怎地又会躺在这里呢？

她更迷惑了，她想起这两个多月所遭遇的一切，远比她一生中其余那么长的时日总积还多，这不是奇异的事吗？

她想起她的“家”，那本是一个安详而舒适的家，父亲方云奇在当地开了个小小的教武场子，收了三、四十个学生，虽然并不十分富裕，但却是小康了，小城的居民，也对他们都很尊敬。

但是有一天，她想起那是坏运开始的一天，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闯进她的生活，使得她失去了安祥和舒适。

“但是父亲却那么高兴着那少年的回来，叫我叫他做哥哥，后来又叫我称他欹哥，并且告诉我他叫金欹，是父亲失踪了十多年的亲生儿子。”

“我开始奇怪，为什么父亲的亲生儿子姓金，而且失踪了这么久。”

“父亲告诉我，他的欹儿这十多年来，在外面遇着了许多奇怪的事，而且有一个本事非常大的人，教给他一身武功。”

“这些事我虽听得有趣，但却不知怎地，对我的“欹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讨厌，他总是那么阴阳怪气的，两只眼睛更是又凶，又狠，又冷，看起人来，像是要把别人吃下去似的。”

“但是这些还不算最坏的，更坏的是父亲有一天突然要我嫁给我的欹哥，我吓死了，妹妹怎能嫁给哥哥呢？父亲这才告诉我，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又说欹哥本事怎么大，在外面有怎么大的地位。”

“我不肯，我怎么都不肯，父亲气了，说：“不嫁也要嫁。”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我又凶又狠，我急得哭了。”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那欹哥突然站在我的身侧，我也不知他怎么进来的，他问我为什么不肯嫁给他，又说他十分喜欢我。”

“这时候我恨透了，恨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他，他还不说，我就气着说，只要他将他的父亲、母亲全杀死，我就嫁给他。”

“他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我本来是说一时气话，哪知过了一会，他一手抱着父亲，一手抱着母亲，走到房里来，往地上一丢，我连忙爬起一看，呀，父亲、母亲真的都被他杀死了。”

“这时我简直吓得说不出话来，我再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没有人性，我又哭，又闹，又骂，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话也不讲一句。”

“我更怕了，我知道除了一死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来逃过他，于是我拿起刀就要自刎，哪知他手一动，我的刀就跑到他手上去了。”

“就这样，我死也死不成，但我更立定决心不嫁给他，有天他说：“你不要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其实我手一点，要你怎样便怎样，只是我实在太喜欢你，不愿意强迫你。””

“他日日夜夜地看着我，一天夜里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鸟叫，又像是猿啼，他也听到了，而且面色马上变成那么难看。”

“这一夜，他一直没睡在思索着，第二天绝早便带着我要走，这时我已经知道他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功夫，怕他一用强，我更没有办法，就只好跟着他走，走了半天，到了长江的岸边，他找来找去，找着一条小船，说了几句我不懂的话。”

“过了一会儿，岸边就驶来了两条大船，他不等船靠岸，就挟着我跳了上去，船上的人看是他来了，都像是又惊又怕，都那么恭敬的问他有什么事，于是他就将我留在船上，叫那些人看守着我，而且要好好待我，自己就走了。”

“我在船上耽了两天，才知道那是强盗船，有一个头子叫小龙神，还有一个姓孙的，对我和气得很，只是却叫一个满脸胡子的强盗日夜看着我，不准我这样，不准我那样。”

“有天晚上，那胡子喝了很多酒，突然扑到我的身上，摸我、亲我要污辱我，我的嘴又被他摀住了，想叫又叫不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那姓孙的来了，一把将那胡子扯了起来，还说要杀死他，那胡子急了，就和他打了起来，我一看，就乘此机会逃出船。”

“哪知后来还是被他们抓回去，我在路上碰着的两个人，看样子倒像是个英雄，想不到却一点用都没有，尤其是那一个。”

“我再被抓到船上之后，他们竟将船驶到江心了，我知道更没有办法逃走，何况这次是那姓孙的亲自看着我，可是怎么现在却会来到这个地方呢？难道这里是他们的强盗窝吗？”

她伏在床上，往事如梦，一幕幕地自她心头闪过，这个飘泊无依的少女，此时柔肠百结，伏在床上，呜咽了起来。

突然她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她惊得跳了起来，坐在床上一看，却是她在车里遇到的，她认为最没有用的那个少年。

辛捷正笑吟吟地望着她，说道：“姑娘，醒来了吗？”

她更是奇怪得无以复加，怎地这少年会突然而来，难道这是他的家？竟是他将自己救出来的吗？一时她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辛捷又笑说道：“姑娘不必疑心，在下虽是无能，却有一个能为很大的朋友，从船上将姑娘救了下来，姑娘最好还是就在这里静心待一段日子，这里是在下的静室，绝对不会有人来骚扰姑娘。”

辛捷说完话，也不等她同意，转身走了出来，穿过几个房间，走到大厅，却见于一飞正坐在那里啜着茶，见他来了，就站了起来，笑道：“辛兄怎地起得如此晚？小弟已到前面去溜了一转，而且还听到店伙说起一件奇事。”

辛捷笑道：“小弟怎比得上于兄，今日起来得还算早的了。”

又问道：“于兄所听到的奇事，又是何事？”

于一飞说道：“昨夜江岸的几个渔夫，都说见到江心龙王显圣，在水面上来来去去的走，今天一早，就传遍了武汉呢。”

辛捷哦了一声，心中暗笑，知道是自己昨夜在江面施展轻功，却被那些渔夫认成龙王显圣了。

于一飞又道：“依小弟看来，那不过只是有个轻功绝妙的人，在江面施展轻功罢了。”

他眉心一皱，又说道：“只是不知武汉城中传出的此人物，又为何深夜在江面施展轻功？”

辛捷故意说道：“若能在江面随意行走，这人的轻功岂非真到了驭气飞行地步了吗？”

于一飞笑道：“辛兄还真个以为那人是“随意行走”吗？小弟却看大半是渔夫们的故玄其话罢了，不过总而言之，此人一定是个好手，但突在武汉出现，难道是冲着我于一飞而来的吗？”

辛捷忍住笑，说道：“于兄太过多虑了，那李治华就是请帮手，也不会有这么快呀！”

于一飞脸一红，忙道：“我倒不是怕他请帮手，只是有点奇怪罢了。”

辛捷怕他发窘，忙转话题支了开去，说道：“小弟初到武汉，但于兄久走江湖，想必来得多了，不知可否陪小弟到处走走？”

于一飞道：“这个自然。”

两人走出店来，也未乘车，随意在街上走着，武汉乃鄂中重镇，又是长江的货物运送集散之地，街道市面的繁华热闹，自是不凡，辛捷坐居石室十年，此番见到这花花世界，再是修为高深，也高兴得很。

两人随意在酒楼中用了些酒菜，便回转店里，店伙见到店东回来了，巴结地迎了上来，说道：“老爷回来了。”辛捷微微点了点头。

那店伙说道：“刚才有两位客人来访老爷，一位姓孟，一位姓范，小的认得是城里有名的大镖头，便招待两位进去了，此刻还在里面呢。”

辛捷笑了笑，扭头向于一飞说道：“想不到范镖头和孟镖头今日就来回拜了。”

说着与于一飞走了进去。

金弓神弹范治成一见他两人走了进来，哈哈笑着说：“两位倒真是好雅兴，这么一大早就跑出去逛街，可是到凤林班去了？”

辛捷道：“范兄休得取笑，倒是令两位久等了，小弟实是不安得很。”

四人又笑着取笑了一阵，银枪孟伯起突对于一飞说道：“今日我等前来，除了回拜辛兄之外，还有一件大事要说与于兄知道……”

孟伯起道：“那十年前江湖上的奇人“七妙神君”昨晚又突然在武汉现身了。”

于一飞听了，脸色一变，说道：“这恐怕不可能吧！据家师曾向小弟言及，十年前在五华山里，七妙神君中了家师一掌，又被点苍的掌门人以七绝手法点了两处穴道，焉能活到今日？”

孟伯起道：“此话是千真万确，小弟有个至友，叫江里白龙孙超远，于兄想必也知此人，昨夜就曾亲眼看到七妙神君的。”

于一飞脸色变得更是难看，辛捷却坐在一旁，作出留意倾听的样子。

孟伯起又接着说道：“孙兄超远今日清晨便来到小弟处，告诉小弟此事，并叫小弟这几日要特别留神，说是眼看江湖中就要生出风波呢。”

金弓神弹在旁接口道：“其实孟兄弟也是太多虑了，再大的风波，也惹不到你、我的头上，就让他两拚个胜负，又关你、我甚事？”

辛捷此时作出茫然之态，说道：“小弟也曾听说过武林中有个奇人“七妙神君”，武功冠绝天下，却又有何人能与他一拚胜负呢？”

范治成道：“说起此人来，近日江湖上真是谈虎色变，大家只知晓他姓金名欹，有“天魔”之称，却无人知他师承来历，他出道江湖才只数年，便已做出几件惊人之事，据说非但武功之高，不可思议，而且手段之毒辣，更是匪夷所思，两河中武林的盟主“八卦游身掌胡大之”不知怎地得罪了他，竟被他单人匹马，一夜之间将满门杀得干干净净，当时还有北方知名的剑客“八步赶蝉古尔刚”、“五虎断门刀彭天琪”在场，但这三位赫赫有名的武师，竟未能敌过他一人，全遭了毒手，这次七妙神君夺了他的女子，他岂肯罢休。”

于一飞哦了一声，向辛捷说道：“想不到昨夜那女子，竟落得七妙神君也动了手。”

他沉吟了半晌，又说道：“此次七妙神君重入江湖，倒的确是件大事，小弟待此间事了，便立刻要返回崆峒，禀报家师，天魔金欹和七妙神君的热闹再好看，小弟也无心看了。”

辛捷心中暗骂了一声，忖道：“你要看我的热闹，岂不知你自己的热闹更好看呢！”

银枪孟伯起长叹了一声，说道：“武林中平静了将近十年，我就知道必是一场大风暴的前奏，果不其然，乍看江湖中又将是一番腥风血雨，中原五大武林宗派，自身就有了纠纷，现在七妙神君重入江湖，再加上天魔金欹，唉！”

金弓神弹也愁容满面地说道：“江湖上的混乱尚不止此呢，昔年关中九豪之首，“海天双煞”天残、天废兄弟，据说也静极思动，想重振声威，我们镖局这行饭本已是在刀口上舐血吃，这样一来，这行饭眼看是吃不下去了。”

辛捷听到“海天双煞”四字，浑身一震，幸好他三人正在各自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

他说道：“那海天双煞真也要重入江湖吗？”

金弓神弹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说道：“辛兄对武林人物，怎地知道如此清楚？不过幸好辛兄尚非武林中人，江湖上的风波再大，也不会缠到辛兄头上。”

辛捷笑了笑，当然他们不会发觉他笑声的异样。

三日后，地绝剑于一飞天一入黑，就静坐房里，调息运功。

辛捷见了，不禁暗自点头，忖道：“难怪这地绝剑于一飞名满江湖，他人虽骄狂，但遇着真正强敌，却一点也不马虎。”

离子正还有半个时辰，于一飞收拾妥当，将长剑紧密而妥当的斜背在身后，试了试对动手毫无妨碍，才走出房间。

辛捷正徘徊在院子里等他，月光甚明，此时月正中天，于一飞走出院子后，见辛捷仍在徘徊，问道：“辛兄何不早些安歇？小弟此去，谅不致有何差错，辛兄放心好了。”

辛捷暗忖道：“此人倒是个直肠汉子，还在以为我关心他。”此念一生，日后于一飞真的得了不少好处，却非于一飞所能料想到的。

辛捷笑道：“于兄难道不知小弟最是好武，有这等热闹场面，小弟焉有不去之理？”

于一飞摇手道：“辛兄可去不得，试想辛兄手无缚鸡之力，到了那等凶杀之所，万一小弟一个照料不及，教别人伤了辛兄千金之躯，这天大的担子，小弟万万负不起。”

辛捷道：“就是于兄不带小弟去，小弟也要随后赶去的，那些人与小弟无怨无仇，又怎会对小弟如何呢？”

于一飞叹道：“辛兄既是执意如此，小弟也无法劝止，只是到时辛兄切记不要乱动，站在一旁看看，也并非不可。”

辛捷道：“这个小弟理会得。”

两人飞车赶到岸边，辛捷早已备好渡船，渡至对岸时，刚好是子正之时。

黄鹤楼本在渡头之旁，楼下一片空地，本是日间摊贩群集之处，但此时已是子夜，空荡荡的早无人迹，于一飞奇怪道：“怎么武当门下，还无一人前来，他们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辛捷微微一笑，说道：“武当派乃居中原武林各派盟座，气派自然不同了。”

于一飞哼了一声，心中不禁对武当派，又加深了一分芥蒂。

两人正等得心焦，辛捷突然望见远处慢施施走来三人，脱口说道：“来了，来了。”

于一飞随声望去，也已发现，他可并未细虑为何辛捷的目光远比他快。

那三人想是也望见他两人，身形起处，如飞而来，他们相距原不甚远，晃眼便来到近前，于一飞一看当先一人竟是武当派后起群剑中最杰出的一人，神鹤詹平，第二人却是武当的掌门首徒凌风剑客。

那最后一人，自是惹祸的根曲九宫剑李治华了。

于一飞心中一动，忖道：“今日却想不到是神鹤詹平和凌风剑客齐来，他二人据说是武当第二代的最杰出高手，若是动起手来，我抵挡一人，料还不至有差，若是他两人齐上，那就难说了。”

他哪里知道，这凌风剑客与神鹤詹平此来，却是立下决心要将地绝剑折辱一番的。

近年武当派虽仍执中原武林各派的牛耳，但实际上，崆峒派自掌门人剑神厉鹗在泰山绝顶连败十一个内家名剑手而取得“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后，声势在许多地方已凌驾武当之上。

是以武当、崆峒两派，无形中造成一种互相忌恨的局势，崆峒自是不满武当仍处处以“内家正宗、武林各派之首”来标榜，而武当却也对崆峒近年来在江湖上日益跋扈甚为忌恨。

两派的嫌隙由来已久，但却始终碍着面子，又无导火之线，总算未曾撕破脸。

武当派里，尤其以神鹤詹平最是桀傲不群，他天赋颇佳，人又用功，年纪虽不大，已尽得武当真传，时时刻刻都想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一来替自己扬名立万，二来也是想振一振武当派的威风。

而点苍、峨嵋、崆峒三派，各拥秘技，何尝不想做一个领袖武林的宗派，也时时都在伺机而动，只苦于时机未到而已。

梅山民虽十年来足未出户，但武林中这种微妙的局势，怎能瞒得了他？

他对这五大宗派，怨毒自深，辛捷技成后，他当然想辛捷替自己报那五华山里暗算之仇，但他却知道单凭辛捷一人之力，要想对付在武林中根深蒂固的“五大宗派”实不可能，他这才授计辛捷，让五大宗派自相残杀，然后再逐一击破。

梅山民生性本就奇僻，散功后更变得对此事抱着偏激的看法，是以他绝不去想这样一来，武林中要生出何等风波，有多少人将要因此而丧命，何况辛捷幼遭孤露，对人世也抱着奇僻的看法。

于一飞见凌风剑客、神鹤詹平及九宫剑来到近前，冷冷一笑，说道：“嗳哎，想不到，想不到，于一飞区区一个武林小卒，却劳动了凌风剑客与神鹤詹大侠两位的大驾。”

神鹤詹平不等掌门师兄发话，反唇道：“崆峒三绝剑名满江湖，哪里会将我等武当派放在眼下，在下听李师弟回来一说，虽然明知凭我们这两手三脚猫的剑法，万万不是崆峒剑客的敌手，但我詹某人自不量力，却要来讨教于大侠的高招。”

于一飞望了在旁阴笑着的九宫剑李治华一眼，知道他说不定又在他们面上说了什么更难听的话，但他心高志傲，正想找武当派的岔子，这样一来，正中下怀，是以冷冷说道：“詹大侠真是太客气了，在下拙于言辞，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在手底下讨教了。”

他这番话无异说我话讲不过你，但手底下可不含糊，凌风剑客、神鹤詹平，都是久走江湖精明强干的角色，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凌风剑客冷笑道：“于大侠真是快语，这样再好不过了。”

他侧身一望辛捷，说道：“这位是……”

于一飞道：“这位是敝友辛捷，久仰武当剑法，特来瞻仰瞻仰的。”

九宫剑李治华抢着道：“这位就是我曾向师兄提及的辛老板。”

凌风剑客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辛捷几眼，含笑朝辛捷微一抱拳。

辛捷也忙笑着答礼。

神鹤詹平一掠至前，说道：“那么在下就先领教于大侠几招。”

两人表面上虽是客客气气，但心中各含杀机，都存心将对方毁在剑下，绝不是武林中讨教过招点到为止的心理。

是以两人不答话，神气内敛，目注对方，都怕被对方抢了先着。

辛捷此时早已远远站开，好像生怕剑光会落到自己头上似的。

正值此际，岸边突又飞跑来几人，脚步下也可看出功夫不弱。

神鹤詹平变色问道：“于大侠倒请了不少帮手。”说完冷笑一声。

地绝剑于一飞也自愕然。

几人走到近前，便停下了，站在一边，也不过来，于一飞一看，却是金弓神弹范治成、银枪孟伯起，及几个武汉的成名人物。

这几人于双方都是素识，却只远远一抱拳，显然是看热闹来了。

地绝剑于一飞得理不让人，冷冷说道：“于某人虽不成才，却不会找个帮手。”

他的意思就是说，我于一飞是单枪匹马而来，你们来的却不止一人。

神鹤詹平冷哼一声，面色铁青，脚步一错，反手一握，剑已出匣，叱道：“有请了。”

剑随身走，突走轻灵，斜斜一剑，带起一溜青光，极快地直取于一飞的肩胛之处。

武当本是内家剑法，并不以轻灵见长，但神鹤詹平这一剑，不过是虚招而已，并没有施展出武当剑法中的精奥。

于一飞目注剑头，等到剑尖已堪堪到了面前，才猛然一撤步，脚跟半旋，剑光一闪，不知何时已将长剑撤在手里，顺势一剑，一出手便是崆峒的镇山剑法，“少阳九一式”里的第一招“飞龙初现”，剑带风雷，显见这于一飞内功颇有火候。

这“少阳九一式”乃是剑神厉鹗，本着崆峒原有的剑法，锐化而成，剑神厉鹗十年前就以此剑法，取得“天下第一剑”的头衔，扬名天下，由此可想此剑法的威力，自是不凡。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地绝剑于一飞剑光一出，神鹤詹平就知今日确实遇到了劲敌，突地沉肘挫腕，反剑上引，去削于一飞的手腕。

这一招连削带打，却又不露锋芒，正是武当的“九宫连环剑”里的妙招。

于一飞沉声道：“好剑法。”剑光一撤，猛又再起，匹练般的剑影便立刻在自己四周布下一道剑圈，光芒撩乱之中，剑身突自上而下一剑削来，正是“少阳九一式”里的“神龙现尾”。

神鹤詹平一声清啸，凌风剑客在旁已知他这师弟动了真怒，皆因詹平“神鹤”之号由来，即因他每在杀人之先，必然轻啸一声。

果然神鹤詹平剑光如虹，按着脚下踩的方位，每剑发出，必是于一飞的要害。

辛捷看在眼里，却正合了他的心意，他知道此两人只要有一人受伤，就是不了之局。

两人剑法，俱是得自名家，“少阳九一式”招式精奇，于一飞内力又厚，剑剑都带着风雷之声，看来煞是惊人。

但武当之“九宫连环剑”，称尊中原武林垂数十年，招招稳练，却又剑扣连环，招中套招，直如长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绝。

两人一动手，便是数十照面，众人但觉剑光缭绕，剑气漫天。

便是辛捷，也自点头暗赞着“武当”、“崆峒”能扬名江湖，确非幸致。

他暗中留心看每一招的发出，觉得两人的剑法虽然严密，但却仍有空隙露出，虽然那空隙是在常人绝难发招的部位。

他暗里微笑，恍然了解了“虬枝剑法”里有些看似无用的招式，正是专对着这些空隙而设，复知梅山民学究天人，当初创立这“虬枝剑法”的时候，早已将中原各门派的弱点了然于心。

又是数十招过去，两人仍未分出胜负，突地天空一片乌云遮来，掩住目光，大地更形黑暗，两人的剑光也更耀目了。

片刻，竟哗地落下雨来，夜间骤雨，雨点颇大，旁观的人都连忙躲在黄鹤楼的廊檐下，但动手中的两人，却仍在雨中激战着。

这两人都可说是代表了“崆峒”、“武当”第二代的精华，虽然他们都不是掌门弟子，但都声望很高，两人也知道今日之战的严重性，是以俱都心神贯注，连下雨也顾不得了。

突然，雨声中有歌唱之声传来，有人在唱着：“从前有个姜太公，到了七十还没用，担着面粉上街卖，却又撞上雨和风……”

诸人俱都大奇，在此深夜之中，怎地会有人唱起莲花落来。

唱声愈来愈近，只见雨中有人拖拖沓沓的走来，一边唱，一边还用手中两块长形的棍拍互相敲着，众人更是又惊又奇。

那人一见有人比剑，哈哈一笑，又边打边唱道：“哈哈，真热闹，刮刮叫，两人打得真热闹，刮刮叫，刮刮叫，扬州有个雪里庙，镇江有个连环套……”边唱边走，也走到廊檐下，往辛捷身边一坐，又唱道：“从前有个好地方，名字叫做什么凤阳，凤阳出了个朱洪武，十年倒有九年荒，咚咚枪，咚咚枪……”

他又唱又敲，闹得不可开交，像是旁若无人，金弓神弹见他衣着打扮，却像个花子，但是头脸皆净，双手洁白如玉，留着寸余长指甲，突地想起一人，低声对银枪孟伯起嘀咕了几句，自面色大变，转脸惊异地望着此人。

辛捷见了他两人的举动，心里一动，便也盘膝坐了下来。

那人一转头，见辛捷坐在他身边，面色一变，仔细看了辛捷两眼，却又朝辛捷笑了笑。

辛捷也朝那人笑了笑，金弓神弹与银枪孟伯起见了，对望了一眼，彷佛觉得甚是诧异。

地绝剑于一飞和神鹤詹平，双双被他唱得叫苦连天，须知高手动招，心神一丝也扰乱不得，此时雨势本大，再加上此人又唱又敲，两人苦战不下，心里都开始急了起来。

两人气力都觉得有些不济，剑招也显得不如以前的矫健，但两人却都知道在这种时候，就是分出胜负的关头了。

凌风剑客最是关心，竟一步步地往前进，站在雨下也不自觉。

此时神鹤詹平突走险招，侧身欺进，左手划个剑诀去点于一飞的持剑手腕，右手平飞一剑，去削于一飞的六阳穴。

此招实是极险，高手过招，稍沾即走，哪里有他这样全身欺入的，凌风剑客在旁看了，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就知要糟，脚尖一点，便往两人比斗之处飞去，哪知却已迟了一步。

地绝剑于一飞双足牢牢钉在地面上，身形突地后仰，右手一放，竟将长剑松了，在剑落下之际，突又反手抄着，剑把在外，疾地一点，点向神鹤詹平的“将台”重穴。

他这一手的确是奇诡得很，手中之剑，一松一放，躲开了神鹤詹平点来的手指，却又剑把在外，向詹平点去，这种招式，任何一家剑谱都没有，不过只是于一飞情急应变之下，所想出来的而已，神鹤詹平大出意外，躲无可躲，扑地倒在地上。

凌风剑客身形如风，但赶来时神鹤詹平已倒在地上，手中仍紧握着剑，面上已泛出青黄之色，双目也闭起来了。

凌风剑客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别的，忙俯身将神鹤詹平抱在怀里，查看他的伤势。

旁观诸人也自一声惊呼，淋着落下来的雨点，都跑向他两人的身旁。

辛捷见那怪人，却像根本没有将这些事看在眼里似的，仍自管唱着，于是他也坐着不走。

凌风剑客见神鹤詹平竟被点了“将台”重穴，又急又怒，说道：“好，好，崆峒剑客果然好功夫，好手法，武当派今天算是栽在你的手里。”

地绝剑于一飞此刻衣衫尽湿，身心俱疲，知道凌风剑客若然此刻向自己动手，自己却非敌手了，抢先说道：“阁下是否也想一试身手？”

凌风剑客怒极道：“贫道却不会找占便宜的架打，你姓于的身手，贫道迟早总要领教的。”

他当着武汉的这些成名英雄，话说得极为漂亮，哪知他却并非不愿乘人之危，而是神鹤詹平此时命在须臾，非赶紧救治不可。

他横抱起神鹤詹平的身躯，朝在旁发着怔的九宫剑李治华怒道：“还不走？”

地绝剑于一飞又道：“阁下请转告令师，就说西崆峒的故人，问他十年前的旧物可曾遗落，请令师如约送还崆峒山上。”

凌风剑客怒道：“一月之内，家师必定亲至崆峒，请阁下放心好了。”

地绝剑于飞仰天笑道：“好，好，今秋的泰山之会，还希望阁下也来一显身手。”

凌风剑客叱道：“当然。”

身形一晃，抱着神鹤詹平齐飞而去。

辛捷听了两人所说的话，知道“武当”、“崆峒”两派，从此便成水火，他转脸望那怪人，见他声音愈唱愈小，此时竟似睡着了。

辛捷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走向于一飞笑道：“于兄果然剑法绝伦，今日小弟真开了眼界。”

他又向金弓神弹范治成等人说道：“今日小弟作东，在那凤林班里请各位喝酒为于兄庆功，各位可赞成？”

于一飞忙道：“辛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小弟必须连夜回崆峒，向家师禀明此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七妙神君”重现江湖，小弟也要立刻禀明家师作个准备。”

辛捷道：“于兄如有正事，小弟自是不能相强，但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小弟却难过得很。”

于一飞笑道：“小弟孑然一身，来去自如，只待事了，小弟必再来此间，与各位尽十日之欢，今日就此别过了。”

说罢一拱手，也自身形动处，如飞走了，剎时便无踪迹，消失在雨丝里。

金弓神弹范治成突走了过来，悄声道：“辛兄可认识那人吗？”他用手微微指了指那仍坐在廊檐下的怪人。”

辛捷摇头道：“不认得。”

金弓神弹正要说话，突见那人仰天打了个呵欠，忙将要说的话咽回腹里。

银枪孟伯起也走了过来，说道：“雨中不是谈话之处，辛兄不如与小弟们一齐坐船渡江吧。”

辛捷笑道：“小弟最是好奇，还想留在此地，范兄、孟兄先请回吧！”

金弓神弹沉吟了一会，说道：“这样也好，说不定辛兄还有奇遇，只是小弟们却要先走一步。”

孟伯起也好像不愿在这里再多逗留一刻似的，一拱手，拉着范治成等人匆匆走了。

毒君恩怨

辛捷伸手拭了拭面上的雨水，又踱回檐下，见那怪人又似在沉沉睡着，站在那里想了一会，他又坐在那人身侧。

坐了一会，雨势渐住，天色也将亮了，那怪人仍无动静，辛捷渐渐不耐，忖道：“万一此时有人走来看见，岂非又是笑话？”

晨曦微明中，辛捷看见江边果然有人来了，似还不止一人。

他目力特强，远远望去竟然全是女子，其中四人抬着一物，像是轻轿之类的东西，另一个女子走在前面，却空着手。

辛捷心中又暗地叫苦，试想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与一个衣衫褛褛的花子，在如此清晨，并肩坐地上，被人见了，成何体统？

他心中正自打着鼓，却见那为首少女用手向自己所坐之处一点，面上似有喜容。

他更是奇怪，自己和这少女素昧生平，这少女怎会指着自己，难道是在笑我这种情况的滑稽，但一个少女似也不应如此呀。

那少女穿着翠绿色的衣裙，云鬓高挽，眉目如画，在此微明的晨曦，望之直如画图中人，辛捷不觉看得痴了。

那少女越走越近，而且根本就是冲着辛捷所坐之处而来，后面另四个少女似是奴婢，一人一角抬着一只软榻。

辛捷实是如堕五里云中，越看越觉奇怪，哪知更奇怪的是那少女竟走到他的面前，口角一扬，浅浅一笑，盈盈向他福了下去。

辛捷被这一笑一福，弄得不知所措，慌张地站了起来，怔在那里了。

后面那四个奴婢状的少女，也冲着他一福，但却跪在那状似丐者的怪人面前，将那怪人平平抬了起来，放在那软榻上，那怪人微一开眼，四顾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了。这一来，确是使辛捷更为迷惘，他茫然望着那少女，那少女又是盈盈一笑，辛捷连忙一揖到地，说道：

“姑娘……”

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张口结舌地再也说不下去，皆因他根本不知道这少女是谁，也不知道这少女和怪人之间的关系，为何领着四个婢环来抬这怪人，更不知道这少女为何对自己一笑。

哪知那少女见辛捷的样子，第三次又盈盈一笑，这时阳光初升，辛捷原是苍白的面庞，此刻竟隐隐泛出一丝红色。

那四个婢环将那怪人放在软榻上后，又一人抬着一角，抬着软榻向来路走去。

少女美目一转，突地娇声说道：“家父多承公子照应，贱妾感激得很，今晚贱妾略备水酒，在敝舟恭候公子大驾，聊报此情。”

说罢又深深一福，转头走了。

辛捷更迷惘了，他再也想不透，这个风华绝代的少女，竟是那丐者的女儿，他更想不透为何这少女请自己到舟上饮酒，又说自己照顾了她的父亲，难道这丐者真是她父亲吗？即使这丐者是她父亲，自己也未照顾过这丐者呀。

何况她的船是哪一条呢？江边上有这许多船，又怎知哪一艘是呢？自己即使有心赴约，但也总不能条条船都去问一问呀。

这许多问题在辛捷心头打着转，他自语道：“奇遇，奇遇，的确是奇遇，这少女美得离奇，这番倒给范治成说中了。”

说到这里，也怪得离奇，他猛地一拍前额，忙道：“我真是胡涂，那范治成看来知道这怪丐的底细，今日回去，我一问他，不是什么事都知道了吗？”

于是，他暂且将这些问题抛开，整了整衣衫，向仍在江边等着自己的渡船走去。

但船至江心，辛捷望着浩浩江水，心思仍然紊乱得很。

在石室中的十年，他习惯了单调而枯燥的生活，习惯了除却武功之外，他不去想任何事，但是此刻他离开石室踏入江湖只寥寥四、五天，已有那么多事需要他去考虑和思索了。

梅山民交给他的，是一件那么困难和复杂的任务。

十年前的惨痛回忆，他也并未因时间的长久，而有所淡忘。

再加上他自己最近才感觉到的那一种“甜密的烦恼”，他曾用了许多力气救回来的方姓少女那哀怨而美丽的眼睛，黄鹤楼下翠绿少女的甜甜的笑，在在都使他心湖中起着涟漪。

就算是凤林班的那个妓女稚凤吧，虽然他鄙视她的职业，但那种成熟女子的柔情风韵，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也使得他深深地被刺激着，虽然他分不清哪是属于心灵的，还是属于肉体的。

船靠了岸。

那车夫正坐在车上，缩在衣领里疲倦而失神地等着他，他不禁开始对世界上一些贫苦而卑微的人们，起了一种怜悯同情。

车夫见他来了，欣喜地跳下车来，打开车门，恭敬地问道：“老爷回家去吧？”

辛捷点了点头，他开始想：“人们的欲望有着多大的不同呀！这车夫看到我来了，就觉得很满足和欣喜，因为他也可以回到他那并不安适的床上，不再需要在清晨的风里等我，而我的欲望呢？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的欲望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种强烈的欲望、希望，我所得到的都是无上的完美。”

“但是我能得到吗？”他长的叹了口气，走到车子上。

车厢里寂寞而小，他望着角落，此刻他多么希望那曾在角落里惊惶的蜷伏着的女孩，现在正伴着他坐在车子里呢。

于是他催着车夫，快些赶车，其实他本知道，从江边回家，只是一段很短的路而已。

山梅珠宝号刚启下门，店伙们惺忪着睡眼在做着杂事。

辛捷漠然对向他殷懃地招呼着的店伙们点了点头，笔直地走向那少女的房里。

他并未敲门，多年来石室的独居，使他根本对世俗的一些礼仪无法遵守，虽然他读过许多书，但每当做起来，他总是常常遗忘了，而只是凭着自己心中好恶，随意地去做着。

那少女正无聊地斜倚在床上，见得他进来了，张口想叫他，但瞬即又发觉自己的失仪，红着脸靠了回去。

辛捷只觉得心里甜甜的，含着笑，温柔的说：“姑娘在这里可安适吗？”

那少女睫毛一抬，明亮眼睛里的哀怨、郁忧之色，都减少了大半，而换上一种错综复杂的光芒。

她含着羞说道：“我姓方……”

辛捷忙应声道：“方姑娘。”

他心中觉得突然有了一种宁静的感觉，见了这少女，他彷佛在感情上有了一种可以依靠的地方，再不要去担心自己的孤零。

那少女已羞得又低下了头，须知一个未嫁女子，向一个陌生男子说出自己的姓氏，那其中的含义非常深远的，那表示在这女子心目中，至少已对这男子有了一份很深的情意。

她自小所见的男子，不是村夫，便是窃盗，和那阴阳怪气的金欹，辛捷爽朗的英姿，和蔼的笑容，使得她少女神圣而严密的心扉，缓缓开了。

虽然她并不了解辛捷，甚至根本不认得他，但人类的情感却是最奇怪的，往往你对一个初见面的人所有的情感，远比一个你朝夕相处很久的为深，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情感，更每多如此。

辛捷当然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他对人类的心理，了解得远不如他自己想象得多。

房间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却充满了一种异常的和蔼，只要两情相悦，又岂是任何言语所能代表的。

辛捷茫然找着话题，又问了句：“姑娘在这里可安适吗？”

那少女竟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寂寞得很，没有事做，又不敢出去。”

她与辛捷之间，此时竟像有了一份深深的了解，是以她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的话。

辛捷点了点头，也毫未觉得她说的话对一个相识数面的人来说，是太率直了些，他想了一会，恳切地说：“姑娘一定有许多心事，我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些？”

他微吁一声，感动的又说道：“而且我知道姑娘一定有着许多伤心的事，其实我和姑娘一样，往事每每都令我难受得很。”

那少女低声啜泣了起来，这许多日子里她所受的委屈，所不能向人诉说的委屈，此时都像有了诉说的对象，她咽着说出自己的遭遇，说到她的“父亲”方老武师，说到她的“欹哥”，说到她自己的饯仃和孤苦，以及自己所受的欺凌。

辛捷显然是被深深地感动了，他极为留心的听着，当他听到“金欹”这个名字时，他立刻的觉得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愤怒，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种“不能两立”的愤怒。

他温柔的劝着她，握着她的手，她也顺从的让他握着，彼此心中，都觉得这是那么自然的事，一丝也没有勉强，没有生涩。

辛捷离开她房间的时候，心里已觉得不再空虚，他的心里，已有了一个少女的纯真的情感在充实着，两个寂寞的人，彼此解除了对方的寂寞，这是多么美好而奇妙的事呀！

他低声念着：“方少魌，方少魌！”他笑了。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三个字而已，其中所包含的意思，是难以言喻的。

这种温馨的感觉，在他心里盘据着，但是别的问题终于来了。

有许多事都要他去解决，最迫切的一桩，就是黄鹤楼下的怪丐和绿衣少女所订的约会。

他的确被这件事所吸引了，好奇之外，还有种想得到些什么的欲望，是以他决定必需去赴约，他想起方少魌，于是他自己安慰着自己：“我赴约的原因只是为了好奇罢了，那少女的美貌和笑，对我已不重要了，因为我的情感，已充实得不再需要别人了。”

这是每一个初堕情网的人全有的感觉，问题是在他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就是了。

于是他叫人准备好车子，他要去找金弓神弹范治成，去问问那怪丐和少女的来历，当然，他也是去问他们所坐的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辛捷一脚迈出大门，却见一匹健马倏地在门前停上，马背上跳下来的正是他要去探访的金弓神弹范治成。

范治成见辛捷步履从容像是根本没有任何事发生，喜道：“辛兄已回来了？好极了。”

辛捷微微一愕道：“我当然回来了，你这话问得岂非奇怪？”

范治成一把拉着辛捷，走进店面，边走边问道：“那金一鹏可曾对辛兄说过什么话？

辛捷又是一愕，忖道：“金一鹏又是什么人？”但他随即会意：“想来必定就是那奇怪的丐者了。”于是说道：“没什么，不过……”

那连辛捷都不知道来历的侯二，此时正坐在柜台里，听得金弓神弹说了“金一鹏”三字，面色一变，似乎这“金一鹏”三字，使他感到莫大的错愕和惊异，甚至还带着些许恐惧的意味。

他站了起来，想走出柜台，想了想，看了范治成一眼，又坐了回去。

范治成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些，他听到辛捷说：“没什么。”脸上一松，像是高兴，又像是失望，但辛捷随即说：“不过……”

他立刻截住话头，问道：“不过怎地？”

辛捷笑了一笑，接着道：“不过他有个女儿，却邀我今晚去他舟中一晤。”

范治成顿现异容，问道：“真的？”

辛捷拂然道：“小弟怎敢欺骗兄台。”

范治成忙道：“小弟不是此意，只是此事来得太过诡异，辛兄不知此人之来历，心中是坦然，只是小弟却有些替辛兄着急呢！”

他们边走边说，范治成不等辛捷说话，又抢道：“这三天来武汉三镇奇事顿出，真把小弟给弄胡涂了。”

辛捷本就揣测那金一鹏父女必非常人，他找金弓神弹，也就是想打听此二人的来历，此刻听范治成如此一说，更证实了心中的揣测。

他入世虽浅，心智却是机变百出，看到范治成如此，心知便是自己不问，范治成也会将此人的来历说出，于是反而作出淡然之态。

果然，一走进后厅，范治成就忍不住说道：“辛兄，你可知道你遇见的是何等人物吗？

辛捷一笑，摇头道：“小弟自是不知。”

范治成叹道：“辛兄若是知道，此刻想也不会如此心安理得了。”

他朝厅上的檀木靠椅里一坐，又说道：“先前我还不相信此人真是金一鹏，后来一想，除了他外，还有谁呢，辛兄不是武林中人，年纪又较轻，自是不会识得此人，但小弟在江湖中混了二、三十年，听到有关此人之传说，不知多少回了，是以小弟一见此人，便能认出此人的来历。”

辛捷见他仍未转入正题，说到此人来历，忍不住问道：“此人究竟是谁呀？”

范治成又叹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句俗谚，道：“遇见两君，鸡犬不宁。”鸡犬尚且不宁，何况人呢？江湖中人甚至以此赌咒，谁都不愿遇到这“两君”，这两个人一个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一个就是这毒君金一鹏了，他们一个以“七艺”名传海内，一个却以“毒”震惊天下，这金一鹏浑身上下，无一不是毒物，沾着些，十二个时辰内必死，而且普天之下，无药可解，江湖上提起毒君来，真是闻而变色。”

辛捷“哦”了一声，他搜索着记忆，但梅山民却绝未向他提起过此人，不禁也露出诧异之色来。

范治成望了他一眼，又说道：“此人和七妙神君，一南一北，本是互不侵犯，哪知七妙神君不知怎地，却巴巴地跑到大河以北，找着此人，要和他一分强弱，详细的情形，江湖上人言人殊，谁也不知真相究竟，但从那时之后，毒君却从此绝迹江湖，没有再现过踪影。”

“这件事在江湖上瞬即传遍，人人拊掌称快，甚至有些人还传诵：“七妙除毒君，江湖得太平”。”他苦笑了笑对辛捷说道：“那七妙神君本是江湖上人人见了都头痛的角色，可是大家却情愿七妙神君除了这毒君，辛兄由此可以想见这毒君的“毒”了。”

辛捷大感兴趣，问道：“后来呢？”

范治成道：“后来“七妙神君”在五华山一会中，传闻身死，关中九豪也消声灭迹，江湖中更是个个称庆，只道从此真个是“太平”了，其实江湖上也确实太平了几年，哪知道现在这些久已绝迹江湖，甚至也传云不在人世的魔头，居然一个个都在武汉现了踪迹。”

说着，他双眉紧紧皱在一起，又道：“小弟唯一不解的是这魔头为何看来竟对辛兄甚为青睐，而且这魔头虽是奇行怪僻，也从未听说过以乞丐的面目出现的，我若不是看到他的一双手，和他那异于常人的皮肤，也万万不会想到是他，今晚辛兄若然要去赴约，倒要三思而行呢！”辛捷沉吟了半晌，突然问道：“那毒君的女儿看来甚为年轻，不知道是否真是他的女儿？”

范治成一听辛捷问及那女子，暗道：“此人真是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纨绔公子，一遇到这种事，还在打人家女儿的念头。”遂又转念忖道：“以前我也从未听说过这魔头有个女儿，呀……哦，想来那时那女儿年纪尚幼，江湖上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他有个女儿了。”

他抬头望见辛捷仍静静等着他的答复，遂说道：“这个小弟倒不清楚。”

“不过，依小弟之见，辛兄今晚还是不要赴约的好。”范治成劝说着。

辛捷笑了笑，说道：“那毒君既是如此人物，所乘之船，必定有些特殊标记，范兄可知道吗？”

范治成当然知道他这一问，无异是说一定要去了，忖道：“我与此人反正无甚深交，他一定要去寻找麻烦，我又何苦作梗，这种公子哥儿，不是真吃了苦头，任何人说都是无用的。”

范治成阅历虽丰，可是再也没有想到这位家资巨万的风流阔少，竟是身怀绝技的盖代奇人。

于是他不再顾忌地说道：“他船上有什么特殊标记我倒不知道，不过据江湖传言，凡是毒君所在之处，所用物品全是绿色的，想来他所乘之船，必定也是绿色的了，辛兄不难找到。”

辛捷见自己所问的话，都得到了答案，便乱以他语，不再提到有关这毒君金一鹏的话。

两人心中各有心事，话遂渐不投机，金弓神弹坐了一会，自觉无趣，便起身告辞要走了。

辛捷顾忌着自己目前的地位，也不愿得罪他，挽留了两句，亲自送到门口。

他落寞地望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们，心想此中又有几人不是为名利奔波，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进去。

坐在柜台里的侯二，迎了出来，躬身向辛捷说道：“少爷，我有几句话要跟少爷说。”

辛捷回顾那些恭谨地侍立在旁的店伙，说道：“有什么话，跟我进去说吧！”

侯二忙道：“是。”跟着辛捷走进后进的屋里，随手把门关上，显得有些慌张的样子。

辛捷知道这位侯二叔必也是非常人，阅历之丰与临事的镇静，都不是自己可以望其项背的，此刻如此，必定是有事发生，遂问道：“侯二叔，敢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小侄说吗？”

侯二双目一张，紧紧盯在辛捷脸上，说道：“你见到金一鹏了吗？”

辛捷点头，侯二又问道：“那金一鹏的女儿你可曾见到？”

辛捷大奇，怎地这“侯二叔”足未出户，却对此事洞若观火，连终日在江湖中打滚的金弓神弹都不知道这金一鹏有个女儿，他却知道了。

辛捷目光一抬，望见侯二那一向冷冰冰的面孔，此刻却像因心中情感的激动，而显得那么热烈而奇怪，心中不禁更是诧异，他自与候二相处以来，从未见他有过这样的神色。

他开始觉得这侯二的一切，都成了个极大的谜，他本就知道侯二必定大有来历，此刻深深一推究，更确定他必有极大的隐情，受过绝深的刺激，以至如今变得这样子，连姓名也不愿示人，这“侯二”两字，只不过是个假名罢了，但是他究竟是谁呢？而且从他此刻的表情看来，莫非他与毒君金一鹏之间，又有什么关连吗？

这一切，使得辛捷迷惑了，他竟没有回答侯二的问话。

侯二目光一变，又问了一句：“你可曾见到他的女儿？”

辛捷一惊，忙答道：“小侄见过了，那少女还邀小侄今晚去她舟上一晤，小侄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是何理。”

侯二脸上的肌肉，顿时起了一阵奇怪的痉挛，不知是高兴还是愤恨。

他双拳紧握，似笑非笑地说道：“天可怜我，终于让我在此处得到了他们的下落。”

辛捷看到他的表情，听到他的话，心中更是不解，忍不住想问：“侯二叔……”

哪知侯二叔长长叹了口气，手一摆，说道：“你别说，先坐下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辛捷知道这故事必定大有文章，遂不再多说，坐在靠窗的椅上。

侯二目光远远投向窗外的白云苍穹，悠然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河北有个非常快乐的人，他出生世家，家财巨万，交游普遍天下，自幼练得一身绝佳武功，江湖上无论黑白两道，听得他的名头，都会伸起大姆指说一声“好”，而且他家有娇妻，娇美如花，自己人又年轻。”

他收回目光，望着辛捷说道：“这样的人，岂非是最快乐的人吗？”

“后来，他有了一个小女儿，他便觉得万事俱足，只是他久居河北，从未出去过，想起古人“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话，听到别人说起海内的名山大川，总是悠然神往。”

他缓慢而清晰地叙说着，像是这些事，在他心头已不知翻转过千百遍。

“终于，他摒挡一切，出来游历，一年多以来，他的确增广了不少见识，开了不少眼界，他正觉此生已不复有憾，哪知道，他回到家中时，家中却完全改变了呢。”说到这里，他目光又是一凛，那目中蕴育着的怨毒，使得辛捷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接着道：“看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换上了绿色，就连他的妻子和他的才一岁多的女儿，都穿的是绿色的衣服，下人们也都是生面孔，都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他，他奇怪，就去问他的妻子，哪知道他的妻子也对他冷淡淡的，像是很生疏。他又惊、又奇、又怒，可是却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缘故。”他略一停顿，眼中的怨毒之色更重了。

“等他看到一个全身穿着火一样红的衣服的人从后面出来时，他才知道他离家一年，他的家和他的妻子已经被别人霸占了，而且霸占的人，竟是那时江湖上最厉害的人物之一，毒君金一鹏。”

辛捷开始感觉到，这故事中的主人，就是“侯二”，也开始了解，当他提到“毒君金一鹏”时，他眼中的怨毒之色的由来。

辛捷觉得这一切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歹毒，不禁同情而了解的望了“侯二”一眼，试想一个离家游历的人，回家时发现本属于他的一切，突然都不再属于他，他该有什么感觉呢？

侯二苦笑了笑，说道：“他虽然知道那毒君的名头，可是他自己也是身怀绝技，气愤之下，就要去和金一鹏拚命，哪知金一鹏却笑嘻嘻地冲他说：“你不要和我拚命，是你的老婆自己喜欢我，要我住在这里，你自己管不了你的老婆，来找我拚命干什么？”他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好像在万丈江心中失足，心中茫然一片，浑身的力量却失去了，他再也想不到他所爱的妻子，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去看他的妻子，只见他的妻子正冲着他冷笑，他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突然遭到这种事，只觉往昔的英雄壮志，都化做飞灰，哪里还再有找别人拚命的勇气？”

侯二说到这里也颓然倒在椅上，辛捷一拍桌子，心中也在暗骂他的妻子的无耻，已经到了毫无人性的地步了。

侯二又道：“这时他突然看到，他的小女儿正冲着他笑，他心中一酸，忍住泪，伸手抱他的小女儿，哪知他的手一触着他女儿的衣服，全身好像被电殛一样，变得虚脱脱的，两条手臂更好像在被千万个虫蚁所咬着，痛极、痒极，原来那“毒君”之毒，的确是匪夷所思，竟在他女儿的衣服上，施上了绝毒之物，只要他手一触着，便是无药可救了。”

辛捷只觉一股冷气，自背脊透起，这种毒物，的确是令人觉得太恐怖了。

“他当时瘫软在椅上，那毒君却笑嘻嘻地在他面前搂着他的妻子亲嘴，只把他看得眼里冒出火来，但四肢无力，一点办法也没有。”侯二将嘴里的牙咬得吱吱作响，像是那时的情形，此刻仍使他无比的愤怒。

辛捷想到他自己的遭遇，当他的母亲被“天残”、“天废”两个怪物辱弄时，他的父亲不是也在旁看着吗？但那时他父亲并非四肢无力，而是为了他才忍着这侮辱，辛捷的眼睛，不觉也湿了。

侯二咬牙又说道：“他正在恨不得立时死去的时候，屋中不知为何的，突然多了一人，穿着文士的衣衫，指着金一鹏笑骂着：“你这个毒物，真是毒得可以，占了别人的老婆，还要弄死别人，我梅山民可有点看不过去了。”他一听这文士竟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不觉睁大了眼睛去看这事的发展。”

辛捷恍然知道了七妙神君除去毒君的原因，不禁对“梅叔叔”更是钦佩起来，对“梅叔叔”要他去做的事，也更有了信心。

侯二又道：“果然，七妙神君和那金一鹏动起手来，他一看这两人动手，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差得太远，那毒君的功夫已是不可思议，但七妙神君却更厉害，他只觉满屋都是他两人的掌影，风声虎虎，将屋里的桌椅、摆设，全击得片片飞舞，他那个小女儿，更吓得放声大哭起来，连他自己，都被掌风击得倒在地上，但他却睁眼看他们两人比斗。”

“打了一会，他看到金一鹏掌式一缓，右肩露出一块空门，梅山民斜斜一掌，拍了上去，他突然想起他中的毒，那毒君能将毒附在他女儿身上，自是也能附在自己身上，梅山民掌出如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他尽力大吼道：“有毒。”梅山民掌一缓，突地化掌为指，凌空一点，点在金一鹏的“肩井”穴上，原来梅山民的内功，已到了隔空打穴的地步。”

“他见金一鹏被点中穴道也倒在地上，梅山民回头向他一笑，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要动，我去替你找解药。”说着，梅山民就跑到后面去了，他心中一宽，望着金一鹏，忖道：“只要我解了毒，一定要亲手杀死你。””

“哪知道毒君的内功绝佳，虽然被点中穴道，但却能自解，看见梅山民一跑到后面去，飞快地跳了起来，一手抱着他的妻子，一手抱着他的女儿，从窗户飞身而出，他眼睁睁地看着，也无办法。”

“等到梅山民找着解药回来，金一鹏已经走了，梅山民替他解了毒，但是他两臂中毒过久，梅山民又不知道毒性，虽然他生命已是无碍，但是两条手臂却从此不能用力了。”

侯二茫然望着自己的手臂，辛捷此时已经完全了解了一切，对金一鹏的毒，和那妇人的无耻，自也是愤恨不已，同时，他也了解了所谓金一鹏的女儿，其实却是侯二生的，难怪方才侯二提到她时，有那么奇怪的表情了。

侯二喟然道：“从此，他不再提起自己的姓名，那毒君金一鹏，也如石沉大海，全然没有一些消息，一晃十余年快二十年了，他却永远无法忘记这仇恨，也无法忘记他的女儿。”

他语气中的悲伤和哀恨，使得辛捷深深地感动了，一时他不知该说什么。

侯二伸手拭去眼帘上的泪珠，强笑道：“故事讲完了。”

暮色已降，窗外的光线也暗淡了。

辛捷望着他面上深遽的皱纹，一种怜悯的同情，使得这两个身怀绝技的侠士，停留在沉默里。

夜幕既垂，汉口市街仍像往常一样地繁华而热闹，山梅珠宝号里，正有几个衣着郁丽的公子贵妇，在选购着珠宝。

从里面匆匆走出的辛捷，双眉紧皱，面色凝重，望都没有朝这些人望一眼。

天魔情仇

马鞭扬起，刷地落下，马车飞快的奔向江边，赶车的觉得今日主人有些奇怪，显得那么心神不属的样子，不似往常的安祥。

坐在车里的辛捷，此刻正以自己的智慧，考虑着一切。

使得他迷惘的事很多，尤其是在金弓神弹和侯二叔嘴里，那毒君金一鹏本该是个阴遽的人物，但又何以会跌足狂歌于深夜的黄鹤楼下，看起来却像是个游戏风尘的狂士呢？

“也许那人不是金一鹏吧？”他暗暗忖道：“他看起来并不像那么毒辣而无人性的人物呀！”

车子到江边，他吩咐赶车的沿着江边溜着，从车窗里望出去，江边停泊着的船只那么多，他又怎能分辨呢？纵然他知道那金一鹏的船必定是绿色的！

“绿色……”他喃喃低语着，突然想起那少女翠绿色的衫裙，遂即证实了自己的疑问，苦笑忖道：“现在她衣服上还有没有附着毒呢？”

车子沿着江边来回走了两次，辛捷突然看到江心缓缓驶来一艘大船，泊在岸边，船上搭起跳板，不一会，出来四个挑着绿纱灯笼的少女。

辛捷目力本异于常人，此刻借着些许微光，更是将那四个少女看得清清楚楚。

他见那四个少女俱是一身绿衣，袅袅娜娜自跳板上走下来，不是黄鹤楼下抬走金一鹏的那四个丫环是谁？

于是他赶紧喝住了车子，缓步走了上去。

那四个少女一看，想也是认得他，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说道：“我家的老爷和小姐，此刻正在船里恭候公子的大驾，请公子快些上船吧！”

辛捷此来，本就是抱着决心一探究竟，闻言便道：“那么就请姑娘们带路吧！”那些少女掩口巧笑着，打着灯笼，引着辛捷走到船前。

辛捷抬头一看，那船果然是漆成翠绿色，里面的灯光也都是绿色的，在这深夜的江边，看上去是那么别致而俏丽。

可是又有谁知道，在这别致而俏丽的船上，竟住着个震惊江湖的魔头呢？

辛捷刚走上船，那云鬓翠服的少女已迎了出来，在这翠绿色如烟如雾的灯光里，更显得美秀绝伦，直如广寒仙子。

那少女迎着辛捷嫣然一笑，说道：“辛相公真是信人，我还以为相公不来了呢！”

辛捷一惊，暗忖道：“呀，她居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姓名，难道她也知道了我的底细，才邀我来此吗？若是如此，那我倒要真个小心些了。”

他心中虽是如此嘀咕着，但神色上却仍极为潇洒而从容，这就是他异于常人的地方。

他朗声笑道：“既蒙宠召，焉有不来之理，只是却叨扰了。”

那少女抿嘴一笑，辛捷只觉得她笑得含意甚深，却又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心中更是砰砰打鼓。

须知金弓神弹范治成及“侯二”的一番话，已在辛捷心中留下了先入之见，使得他对这“毒君”的“毒”，有了些许恐惧，是以他凡事都向最坏之处去想，恐怕“毒君”已知他的底细。

故此他心中不宁，当然，他这心中的不宁，亦非惧怕，而是略为有些紧张罢了，这是人们在面对着“未知”时，所必有的现象。

忽地船身后舷，嗖地飘起一条人影，身法矫若游龙，迅捷已极，晃眼便隐入黑暗中。

辛捷眼角微飘，这人影像电光火石般在他眼底一掠而过。

他不禁又是一惊，暗忖：“这人好快的身法，此刻离船而去，又是谁呢？”

那少女见辛捷久未说话，又是微微一笑，说道：“相公还不请到舱里去坐，家父还在恭候大驾呢！”

辛捷只觉这少女未语先笑，笑得如百合初放，在她脸上绽开一朵清丽的鲜花，令人见了如沐春风之中，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那少女见辛捷痴痴地望着自己，梨涡又现，转身走了进去。

辛捷脸一热，忙也跟了进去，这时纵然前面是剑林刀山，他也全不顾忌了。

里面是一层翠绿色的厚绒门帘，辛捷一掀帘子，但觉眼前一凉，宛如进了桂殿的翡翠宫里。

舱内虽不甚大，但四面嵌着无数翠玉石板，浮光掠目，将这小小一间船舱，映影得宛如十百间。

舱内无人，那少女想是又转入里面去了，辛捷见舱内器皿，都是是翠玉所制，一杯一瓶，少说都是价值巨万的珍物，最怪的是就连桌、几、椅、凳，也全是翠玉所制，辛捷觉得彷佛自己也全变成绿色的了。

他随意在一张椅上坐下，只觉触股之处，寒气入骨，竟似自己十年来所居的地底石室，暗暗忖道：“看来这金一鹏的确迥异常人，就拿这间船舱来说，就不知他怎么建造的。”

忽地里面传来笑声，似乎听得那少女娇嗔道：“嗯，我不来了。”接着一阵大笑之声，一个全身火红的老者走了出来。

这就像在青葱林木之中，卷来一团烈焰，那舱里嵌着的翠玉石板上，也陡然出现了十数个火红的影子，这情象是那么诡异，此中的人物，又是那么的慑人耳目，辛捷不觉更提高了警惕。

他一眼朝那老者望去，只见他肤如青玉，眼角上带着一丝寒意，嘴角上却又挂着一丝笑意，虽然装束与气度不同了，但不是黄鹤楼下，踏雨高歌的狂丐是谁？此情此景，这狂丐不是“毒君”是谁？

“但是这金一鹏的气度和形态，怎地在这一日之间，会变得迥然而异呢？”这问题在辛捷的脑海中，久久盘据着。

他站了起来，朝金一鹏深深一揖，说道：“承蒙老丈宠召，小子如何之幸。”

金一鹏目光如鹰，上上下下将辛捷打量了一遍，回头向俏立在门口的翠衫少女哈哈笑道：“想不到你的眼光倒真厉害，这位辛公子不但满腹珠玑，才高八斗，而且还是个内家的绝顶高手呢！”

辛捷听了，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极力装作，但却想不到这“毒君”一眼就看出自己的行藏，但奇怪的是又似绝无恶意。

他揣测不透这位以“毒”震惊天下的金一鹏，对自己究竟是何心意，更揣测不透这位毒君一日来身份和气度的变化，究竟是何原因，但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超于常人的镇静性格，使得他面上丝毫没有露出疑惧之色。

他诈装不解，诧声说道：“小子庸庸碌碌，老丈如此说，真教小子汗颜无地了。”

金一鹏目光一转，哈哈笑道：“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辛公子虚怀若谷，的确不是常人所能看破的。”

他笑声一停，脸上顿时又现出一种冷凛之色，说道：“只是阁下两眼神光内蕴，气定神足，不说别的，就说我这寒玉椅吧，又岂是寻常人能够坐得的，阁下若非内功深湛，此刻怕已早就冻若寒蝉了。”

辛捷知道已瞒不过去了，反坦然说道：“老丈的确是高手，小子虽然自幼练得一些功夫，但若说是内家高手，那的确不是小子梦想得到的。”

金一鹏这才又露出笑容，说道：“倒不是我目光独到，而是小女梅龄，一眼便看出阁下必非常人，阁下也不必隐瞒了。”

辛捷抬眼，见那翠衫少女正望着自己抿嘴而笑，四目相对，辛捷急忙将目光转开，忖道：“这毒君对我似无恶意，而且甚有好感，但是他却想不到，我却要取他的性命呢。”

他跟角又飘向那少女，忖道：“这少女的名字，想来就是梅龄了，只是她却不该叫“金梅龄”而该叫“侯梅龄”才是，等一下我替她报了仇，再告诉她事情的始末，她不知要怎样感谢我呢。”

想到这里，辛捷脸带微笑，虽然他也知道这“毒君”金一鹏并非易与之辈，但是他成竹在胸，对一切就有了通盘的打算。

他的心智灵敏，此刻已经知道，这金一鹏所知道的仅是自己叫辛捷，是个略有内功的富家公子而已，以自己这几日在武汉三镇的声名，金一鹏自是不难打听得到，他暗中冷笑道：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的大对头“七妙神君”呢？”此刻他心念之间，自己不但继承了“七妙神君”的衣钵，而且已是“七妙神君”的化身了，这正是梅山民所希望，也是梅山民所造成的。

他心头之念，金一鹏哪会知道，此刻他见辛捷在这四周的翠绿光华掩映中，更显得人如玉，卓秀不凡，暗道：“梅儿的眼光果然不错，她年纪这么大了，也该有个归宿，这姓辛的虽有武功，但却又不是武林中人，正是最好的对象。”

他回头一看金梅龄，见她正含眸凝睇着辛捷，遂哈哈笑道：“老夫脾气虽怪，却最喜欢年轻有为的后生，辛老弟，不是老夫托大，总比你痴长几岁，你我一见投缘，以后定要多聚聚。”

他又微一拍掌，说道：“快送些酒菜上来。”

辛捷心中更奇，忖道：“这金一鹏在江湖上有名的“毒”，今日一见，却对我如此，又是何故呢？”

他若知道此刻金一鹏已将他视如东床快婿，心中不知要怎生想了。

这船舱的三个人，各人都有一番心意，而且这三人相互之间，恩怨盘结，错纵复杂，绝不是片言所能解释得清的。

尤其是辛捷，此刻疑念百生，纵然他心智超人，也无法一一解释。

酒菜瞬即送来，杯盘也俱是翠玉所制。

金一鹏肃客入坐，金梅龄就坐在侧首相陪，金一鹏举杯笑道：“劝君共饮一杯酒，与君同消万古愁，来，来，来，干一杯。”

仰首一饮而尽，又笑道：“辛老弟，你是珠宝世家，看看我这套杯皿，还能入得了眼吗？”

辛捷心中暗笑，这金一鹏果真将自己当做珠宝世家，其实他对珠宝却是一窍不通，但不得不假意观摩了一会，极力赞好。

金一鹏又是一声大笑，得意地说道：“不是老夫卖狂，就是这套器皿，恐怕连皇宫大内都没有呢！”

辛捷随口应付着，金一鹏却似兴致顶好，拉着他谈天说地，滔滔不绝，辛捷随意听来，觉得这“毒君”胸中的确是包罗甚多，不在“梅叔叔”之下。

那金梅龄亦是笑语风生，辛捷觉得她和方少魌的娇羞相比，另有一番醉人之处。

虽他表面上亦是言笑晏晏，但心中却在时时待机而动，准备一出手便制住金一鹏，然后再当着金梅龄之面，将十数年前那一段旧事揭发出来。

但是金一鹏目光尚然，他又不敢随便出手，须知他年纪虽轻，但做事却极谨慎，恐怕一击不中，自己万一不是名扬武林的毒君之对手，反而误了大事，是以他迟迟未动手。

此刻那毒君金一鹏，已然有了几分醉意，突地一拍桌子，双目紧紧注视着辛捷。

辛捷一惊，金一鹏突地长叹一声，目光垂落到桌上，说道：“相识遍天下，知心得几人，我金一鹏名扬天下，又有谁知我心中的苦闷？”说着举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那金梅龄忙去拿起壶来，为他斟满一杯，目光中似乎对她的“爹爹”甚为敬爱。

辛捷暗暗奇怪：“这魔头心中又有什么苦闷？”

金一鹏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竟似意兴萧索，拊案道：“华发已斑，一事未成，只落得个千秋骂名，唉，辛老弟……”

突地船舷侧微微一响，虽然那是极为轻微的，但辛捷已感觉到那是夜行人的足音。

金一鹏双眉一立，厉声喝道：“是谁？”

窗外答道：“师傅，是我。”

随着门帘一掀，走进一个面色煞白的少年，穿着甚是考究，一进门来，目光如刀，就掠在辛捷脸上。

金一鹏见了，微微一笑，脸上竟显出十分和蔼的样子，说道：“你怎么回来了？你要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那少年大刺刺地，也朝椅上坐下，金梅龄递过去一杯酒，他仰首喝了，辛捷见金梅龄与这少年彷佛甚为热络，心中竟觉得满不是滋味，辛捷见他面阔腮削，满脸俱是凶狡之色，更对此人起了恶感。

那少年喝完了酒，朝金一鹏说道：“本来我以为人海茫茫，何处找她去，哪知道，神使鬼差，她居然坐在一家店铺里，被我碰上了，我也不动声色，等到天方两鼓，我就进去把她请出来了。”

金一鹏面带微笑，像是对这少年甚是疼爱，闻言说道：“那好极了，带她进来让我看看。”

那少年侧目又盯了辛捷一眼，金一鹏笑道：“哦，你们还不相识，这位就是山梅珠宝号的辛公子，这个是我的大徒弟。”

那少年哦了一声，脸上毫无表情，不知是喜、是怒，辛捷鼻孔里暗哼一声，只淡淡地微一拱手。

那少年转身走出舱去，接着船身一荡，竟似缓缓开走了。

辛捷心中又是一惊，心想好生生地将船开走作甚？哪知门外突然一声娇啼，砰然一声，接着一个少女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

辛捷一看这少女，饶他再是镇静，也不由惊得站了起来。

那少女眼波四转，一眼看到辛捷，也是一声惊呼，走了两步，想跑到辛捷面前，突又站住。

那少年已冷冷跟了进来，阴恻恻地说道：“你们认识吧？”

这突生之变，非但使得辛捷手足失措，金一鹏与金梅龄也大为惊奇。

金一鹏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阴恻恻一笑，说道：“这女子就是我跟师傅说起的方少魌，我因听师傅突然南来，所以就将她寄放在长江水寨里，哪知我见了师傅禀明此事，再问长江水寨的江里白龙孙超远要人时，他却说人已被“七妙神君”劫走了。”

金一鹏哼了一声，面如凝霜，说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那少年朝辛捷凛然一视，辛捷未动声色，但已暗暗调运真气，他忖道：“想这个少年就是他们口中的天魔金欹了，却想不到他竟是毒君金一鹏的弟子，看来今日说不得要有一番恶斗了。”

那少年果然就是近日江湖中闻而色变的天鹰金欹，他冷冷又道：“我一听是七妙神君动的手，就赶紧回来禀明师傅，再又出去找人，哪知我走到街上，却看到这贱人坐在山梅珠宝号里。”

辛捷暗暗叫苦，望了方少魌一眼，见她正垂着头，满脸俱是惊愕之色，暗道：“我叫你守在房里不要出来，你又跑出来做什么？”

毒君金一鹏目光一凛，望着辛捷道：“梅山民是你的什么人？他现在在哪？”

辛捷未答话，在考虑着该怎样应付这当前的局面，他知道此刻面对着的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而且金一鹏以毒闻名，只要稍一不慎，便是身中剧毒，连救都不会有人来救。

金梅龄眼波一转，轻轻一踢辛捷，说道：“你倒是快说呀！”

此刻船身波动很大，像是船已驶到江心，辛捷暗算：“这天魔金欹比他师傅还毒，生怕我逃走，竟将船驶到江心来了。”

须知即使武功再高，在一无凭借之下，也绝难飞渡这数十丈江面。

这与他自江里白龙船中救走方少魌时，情况大是不同，一来那时船距江岸没有这时远，二来那时身侧没有高手环伺，他可从从容容地飞身而渡。

但是辛捷生性独特，虽然事已至此，但却丝毫也不慌乱，他年纪那么小的时候，面对着“天废”、“天残”两个魔头，尚且不惧，何况这十年来，他更学得一身惊人的艺业呢？

他微微一笑，心里也有了打算，心想：“无论结果如何，好歹我也要先将金梅龄的来历，抖露出来，让你们也不得安稳。”

金一鹏见他此刻仍在微笑，而且依旧潇潇洒洒，一点儿也不露慌张之色，心中不禁也暗赞他的勇气。

辛捷环目四顾，朗声说道：“老丈问起梅山民，难道老丈与那梅山民有什么过节不成？

他以问话来回答问话，倒问得金一鹏一愕。

那天魔金欹却怒喝道：“他管得着吗？”

辛捷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就是老丈不说，在下也略知一二。”

金一鹏面色一变，望了侧立在旁的金梅龄一眼，辛捷更是得意，说道：“诸位先莫动手，待小生说个故事与诸位听听。”

于是他指手划脚，将“侯二”说给他听的故事，又说了出来。

说了一半，那天魔金欹一声怒喝，飞掠过来，并指如剑，右手疾点他喉下“锁喉穴”，左掌横切，带起一阵劲风，直取小腹。

这一招两式，出手如电，劲力内蕴，无一不是杀手，果真不同凡响。

辛捷哈哈一笑，身形滴溜溜一转，堪堪避开，却并不还手，仍然滔滔地说着。

天魔金欹又是一声怒喝，扬掌三式，“勾魂索命”、“鬼笔点睛”、“游魂四飘”，漫天掌影，笼罩在辛捷四侧。

辛捷脚踩迷踪，身形乱转，一面躲，嘴里仍不闲着，还是在讲。

金梅龄眼含痛泪，凝神在听，那方少魌骤见辛捷如此身手，不知是惊是喜，眼睛瞬也不瞬地随着他的身形打转。

金一鹏的神色更是难看已极，却仍端坐并未出手，突地喝道：“欹儿住手，让他说下去。”

辛捷暗暗称怪：“怎地这金一鹏却让自己说下去？”

那天魔金欹闻声而止，气愤地站到旁边，辛捷更是老实不客气，坐到椅上将这故事源源本本地讲完，望着金梅龄：“你说这故事好听不好听？”

金梅龄垂头不语。

金一鹏面上忽阴忽晴，突地说道：“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听。”

辛捷更是奇怪：“这毒君不但毒，而且“怪”得可以，怎地却要讲起故事来，莫非他这故事里，又有什么文章吗？”

他心中思索，嘴中却道：“小生洗耳恭听，老丈请说吧！”

金一鹏神色甚异，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河北有个非常快乐的少女……”

方才听到这里，辛捷心中就是一动，暗忖道：“他所说的也在河北，也是个快乐的人，却是个少女，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于是他凝神听那金一鹏讲道：“那少女非但艳不可方物，而且父母俱在，家道小康，对她又是俱极爱护，你说这样的少女快乐不快乐？”

辛捷茫然点了头。

金一鹏又道：“哪知她所住的地方，有个有财有势的年轻人，又自命为古之孟尝，结交了不少鸡鸣狗盗之徒，整日张牙舞爪，不可一世，那少女的父亲是个小商人，终日为着些许蝇头之利而忙碌，有一天那个有财有势的年轻人，派了个人去他店中买东西，那少女的父亲为了赚钱，大约是将价钱抬高了些，这本是人之常情，罪总不致死吧？”

他眼中带着一种逼人的光芒，望着辛捷，辛捷又茫然点了点头。

金一鹏冷笑一声，说道：“哪知那个年轻人，自命侠义，硬说她的父亲是奸商，又说自古以来，贫官奸商，为恶最烈，不问青红皂白，派了几个人到那店中，打得落花流水，她的父亲连伤、带急、带气，竟然一命呜呼了。”

“这事在那年轻人说来，自说是一桩义举，过了不久，就忘怀了，那少女一家，却因此而跌入愁城，父亲一死，母亲跟着也死了，只剩下那少女孤苦饯仃一人，想报仇，但却怎敌得过那有钱有势的人呢？”

金一鹏冷笑一声，接着又道：“但是那少女心中怨毒已深，势欲复仇而甘心，托了媒人，去跟那年轻人说亲，那年轻人居然就答应了，那少女名虽是嫁给他，但却恨不得食他之肉，寝他之皮。”

说到这里，辛捷已隐隐约约揣测到了几分，他眼角飘向金梅龄，见她双眼红肿，泪珠一串串落了下来。

金一鹏用手抚着她的手，又说道：“但是那青年不但有钱有势，还有一身武功，那少女时时伺机而动，总没有机会，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要暗算一个武功深湛的人谈何容易？

有时她等他睡熟了，想刺死他，哪知只要她一动，那年轻人便自惊觉，何况她根本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两只纤纤玉手，绣花还可以，想拿着刀杀人，却根本办不到。”

“她想下毒，又没有一个亲近的人为她买毒药，何况即使下手了，也难免不被那年轻人发觉，这样过了几年，她竟替她的仇人生了个女儿，心中的愁、恨、悲，真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

金一鹏娓娓道来，金梅龄已是哭得如带雨梨花，就连方少魌听了，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后来，那年轻人游兴大发，居然跑出去游山玩水去了，那少女心中仇恨未消，悲怨无法自遣，跑到庙去自悲身世，哪知却被一个人听到了，这个人自幼也是被世上一般欺世盗名之徒所害，长成后学了一身绝技，就专和世间的那些小人作对，无意听了这少女的身世，生气得很，就自告奋勇地出来，为这少女复仇，你能说这是错吗？”金一鹏冷然问道。

辛捷一愕，此刻他已知道这事的究竟，但是这事的是非曲直，又有谁能下一公论呢？

金一鹏凄然一声长笑，说道：“哪知道命不由人，那女人含羞忍辱，还是报不了仇，半路上又杀出一个“七妙神君”来，不分青红皂白，也不问个清楚，就将这事弄得乱七八糟，那插手打抱不平的人，那时自问不是梅山民的对手，就带着那少女和她的女儿走了。”

金梅龄哭声更是悲切，辛捷心中也不禁黯然，忖道：“唉！她身世之惨，更是不可思议，她的“仇人”竟是她的父亲，但她的父亲，真是她的“仇人”吗？若她的父亲不是他的“仇人”，那这仗义援助她母亲的“毒君”金一鹏，又怎能说是她的“仇人”呢？”

天魔金欹却仍然全无表情，说道：“师傅，和这种人啰嗦些什么……”

金一鹏瞪了他一眼，说道：“谁知走到路上，那少女竟抛下她亲生的女儿，投河自尽了。”

辛捷听了，更是觉得对这位“毒君”有些歉意，他本以为这“毒君”的毒，和那“淫妇”的淫，都是万恶不赦的，哪知道这“毒君”并不毒，那“淫妇”更是不淫，而且还死得这么凄惨。

金一鹏愕然笑道：“从此，那伸手管闲事的人，就带着那幼女远走天涯，他知道芸芸众生，又有几个人不是在骂他的，但是他虽然手段毒辣，却自问没有做过亏心之事，问心也就无愧了。”

说完，他脸上又换成肃杀之气，瞪着辛捷说道：“不管你是梅山民的什么人，你可以回去告诉他这件事的始末，哈哈，我一想到他听了这件真相之后的难受，我就快乐了。”

他笑声越来越厉，突然双手一抓一撕，将身上穿的红袍又撕成几片，双脚一顿，电也似的窜到门外，只听得砰然一声响，便没了声息。

他这举动快如闪电，辛捷直惊得站了起来，不知出了何事。

面上始终没有表情的金欹，叹道：“师傅的病，怎地越来越厉害了。”双眉也紧紧皱到一处。

辛捷奇怪：“怎地这身怀绝技的人，又有什么病？”他顿然想起黄鹤楼下他的狂态，突然悟道：“难道他屡受刺激，竟然疯了？”

金梅龄哭声未住，往事新愁，使得这少女泪珠更蔌蔌而落，舱中众人精神受了这些激荡，居然在这片刻间都静了下来。

但是这沉静，却令人更觉得有一种难言的窒息，痴立着的方少魌，思潮紊乱，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辛捷走上两步，轻轻抚着她的秀发，一时也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说，方少魌只觉抚在她头上的手，是那么多情而温柔，止住了哭，抬头望着他，两人都觉得温馨无比，竟忘了此时身在何地。

金梅龄见了，眼中又现幽怨之色，低低又抽泣了起来。

浮云蔽日

天魔金欹妒火中烧，蓦地一声大喝：“都是你。”劈面一掌，向辛捷打去。

辛捷一惊，本能地一错步，金欹侧身欺上，右手横打，左掌斜削，右足一踢，正是毒君“阴掌七十二式”的杀手“立地勾魄”。

他非但招式狠辣，掌力更是阴毒，只要沾上一点，便中剧毒，辛捷只觉掌风之中，竟有些热力，心头一凛，一招“凌寒初放”，身向左转，右手横切他的左掌，堪堪想避过他的右肘和左腿。

这一招守中带攻，而且含劲未放，果自不同凡响，金欹嗯了一声，双掌一错，施展开“阴掌七十二式”，掌掌拍至辛捷致命之处。

辛捷初遇强敌，打点起精神应付着，这小小一间船舱，怎禁得起这两人的剧斗，顿时桌翻椅倒，价值不菲的翠玉器具，碎得一地都是。

金梅龄见了两人舍生忘死的斗着，幽幽忖道：“这两人这样的打法，还不是为了一个女子，只有我孤苦饯仃，又有谁来疼我？”

方少魌吓得躲在舱角，睁大了眼睛，恨不得辛捷一掌就将金欹劈死，她武功太弱，根本无法看清这两个绝顶高手的招式。

两人瞬即拆了五、七十招，七妙神君轻功独步海内，但在这小小二间船舱之中，辛捷却无从发挥真威力，而且他初度出手，便碰着了这样强敌，打了许久，心中不禁暗暗着起急来。

他心中着急，却不知天魔金欹不仅比他更着急，而且还大为奇怪，他受“毒君金一鹏”

多年熏陶，不说暗器与兵刃之毒，就拿这套掌法，已不知有多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师，丧在他的掌下。

此番他见辛捷只是个年轻书生，而且名不见轻传，在武林中连个“万儿”都没有，但自己却仅仅勉强打个平手，岂非异事？

是以他心神急躁，掌招更见狠辣。

须知辛捷武功虽已尽得梅山民的真传，但除了功力尚差之外，最主要的还是临敌经历太少，往往有许多稍纵即逝的制敌机先的机会，他却未能把握住，是以仅能和金欹战个平手。

但虽是如此，他这身武功，不但普通武林中人见了定会目定口呆，就连金梅龄见了也是称奇不已，她也没有想到这一个看似文弱，最多内功稍有火候的少年书生，竟有如此武功。

掌风激动，砰地将窗户也震开了，金梅龄侧首窗外，暗暗吸了口凉气，原来船顺激流，已不知漂到什么所在了。

忽地，她感觉到到两岸的地平线逐渐上升，再一发现，竟是船身逐渐下降，慢慢向水里沉下。

再一探首外望，水面竟已到了船舷，而且操船的船夫，也不见一个了。

她顾不得舱中两人的拚斗，纵身掠出窗外，只见船上倒着几具死尸，连忙纵身过去，竟是操船的船夫，无声无息地被人全刺死了。

试想船放中流，船中的人又俱是绝顶高手，纵然是各人都有心事，但被人在舱外将船夫全都制死，岂非不可思议之事？

金梅龄惊疑万状，俯下身去，只见每个船夫颈上却横贯了一枝小箭，被箭射中的肌肉四周，泛出乌黑之色，而且还有黑色浓汁流出。

她随着“毒君”多年，天下各毒，再也没有毒过“毒君”的，她一看便知道这些船夫全是中绝毒暗器！伸手入怀，取出一只鹿皮手套，戴在手上，拔出那小箭一看，脸上不禁倏然色变。

那小箭之上，刻着一个篆书“唐”字。

金梅龄一声低唤，忖道：“四川的唐家怎地会到此地，在船上做了手脚，却又不见人影呢？”

她一抬头，见那船首的横木上，迎风飘舞着一张字条，她身如飞燕，将那字条拿到手上。

此刻天已微微见白，她借着些许晨曦一看，只见那字条上端端正正写着：

“冤魄索命，廿年不散，今日一船，送君入江，见了阎王，休怨老唐。”

她再侧目一望，船越沉越深，眼看就要完全入水了，四顾江面，烟波浩瀚，正是江心之处。

她惊惧交集，身形如飞，掠进舱内，只见舱内掌风已息，天魔金欹正站在那儿冷笑。

再一看，辛捷脸色苍白，右手捧着左手，背墙而立，方少魌急焦地挡在辛捷身前，两只眼睛狠狠地盯着天魔金欹。

她一看辛捷的面色，便知辛捷已中了剧毒，无药可解，除了金一鹏本身之外，谁也没有解药，就算亲如他自己的弟子金欹，和金梅龄，他也只传毒方，不传解方，这自是金一鹏生性奇特之地，他自从知道梅山民找得解药，救了“侯二”的性命之后，谁也不知道他将解药放在哪里，此刻辛捷中的毒虽还不太多，但也仅仅只见活个三两天而已。

她对辛捷芳心已暗暗心许，见了他身受剧毒，自是大骇，但随即想到自己身在江心沉船上，又何尝能保得了性命？

她一念至此，反觉坦然，朝天魔金欹笑道：“师哥，你看看窗外。”

原来辛捷与金欹拆了百余招后，已渐渐悟出了制敌的道理，抢手数掌，将金欹逼在下风。

金欹心里又慌又急，突然看到窗棂上摆着的七只花瓶，已震在地上，只有一只，还斜在角落里。

他心中一动，知道这七只花瓶都附有奇毒，是毒君金一鹏平日练掌所用，金欹自己也在这七只瓶上，下过不少功夫，但若非先服下解药，体肤一沾此瓶，便中剧毒，天魔金欹久练毒掌，自是不怕，若辛捷的手掌沾了此瓶一点，却是大祸。

他心念一转，脚步向花瓶所在之地移去，极快地伸手取得这瓶子，右掌尽力一劈，身形后纵。

辛捷微一侧身，避过此掌，身形前扑，一招“梅占春先”，正要向金欹拍去，却见一只花瓶，迎面打来，他想也不想，一掌向那花瓶拍去。

但是他手掌一沾那瓶子，就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猛烈想起“侯二”的话，在这一剎那，“死”的感觉像幽灵之翼，悄然向他袭来，他脚跟猛旋，将向前纵的力量顿住，纵身退到壁前。

金欹阴恻恻的笑着，说道：“姓辛的，明年今天，就是阁下的忌辰。”

方少魌闻言大惊，奔到辛捷跟前，金欹也不阻拦，只是阴阴的笑着。他除去强仇，又除去情敌，心中自是得意已极。

此刻突然发现自窗外纵身而入的金梅龄，面带异色，又叫他看看窗外，他一掠而至窗外，得意之情，立刻走得干干净净。

原来水势上涌，竟已快到窗子了。

辛捷也自发现，但他身受奇毒，自知已无活命，反而泰然，一把搂过方少魌，哈哈笑道：“我死也和心爱的人死在一块，总比你强得多，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明年今日，也是阁下的忌辰呢。”

方少魌被他搂在怀里，心觉得甜甜地，生死也看得淡了，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温馨。

金梅龄心中一酸，掉过头去，不再看他们两人亲热的样子。

天魔金欹见了，嫉妒的火焰，使得他也忘了生死，纵身扑去。

哗地一声，窗子里已涌进水来，晃眼便淹没足踝。

金欹斜劈右掌，左掌伸手去拉方少魌。

辛捷但觉全身已有些发软，勉强拆了一掌，但怀中的方少魌已被金欹抢去，搂在怀里，格格怪笑道：“她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辛捷双掌并出，全力击向金欹，但他身受天下之剧毒，功力已大大打了个折扣，金欹右掌一挥，又将他逼了回去。

辛捷蓄势正想再扑，哪知方少魌一口咬在金欹的右臂上，金欹痛极一松手，方少魌又扑进辛捷的怀里。

此时水势已快浸到腰部了。

但金欹仍不死心，又扑了上去，辛捷先发制人，一掌拍向他的左肩，哪知他不避不闪，硬生生接了辛捷一掌，双手抓着方少魌，又将她抢在怀里，水势汹涌，已漫过腰部了。

金梅龄眼含痛泪，人在临死之际，最需要情的安慰，但是她至死仍是饯仃一人，身侧的两人，为着另一个女人，争得濒死还要争，她心中既落寞又难受，一种空虚而寂寞的感觉，甚至比死还强烈，紧紧迫向这个少女，她娇啼一声，再也顾不得羞耻，纵身扑向辛捷，紧紧搂着辛捷的脖子。

“情”之一字，力量就是这么伟大，古往今来，唯一能使人含笑死去的，也只有“情”

之一字而已。

轰地一声，这“毒君金一鹏”花了无数人力、物力，所造而成的船，连同满船的珍宝，几个船夫的死尸，和困死后舱的四个少女，以及前舱的两对为“情”颠倒，身怀绝技的男女，齐都沉入水中了。

江面起了一个漩涡，但旋即回复平静。

江水东流，这艘船的沉没与否，丝毫不能影响到它。

金梅龄双手紧紧搂着辛捷，辛捷心中不知是惊疑？是温馨？还是迷惘？就在这难以解释的情感中，他也伸手环抱着金梅龄的腰。

水势淹过两人的头顶，金梅龄却觉得她一生之中，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一个浪头打过来，一块甚为厚重的木板，碰到她身上，但在水里，她并不觉得沉重。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匀出一只手来，抓住那木板，她内力颇深，再加上是在这种生死之间的关头，五指竟都深深嵌入木板里。

水波翻转，浪花如雪，初升旭日，将长江流水，映影成一条金黄的带子。

金梅龄一只手紧搂着辛捷，一只手紧紧抓着木板，渐渐她神智已失，惘然没有了知觉。

无情最是长江水，但这浪花却是有情，竟将这两个紧紧搂抱着的人儿，送到了岸上。

旭日东升，阳光逐渐强烈。

金梅龄睁开眼睛时，强烈的阳光正照在她眼前，但是这感觉对她来说，是多么欣然和狂喜呀。

她想伸手揉一揉眼睛，来证实自己的感觉，哪知一块长而大的木板却附在她手上。

望着那木板，她感谢地笑了，若不是这块木板，她只怕永远也见不到阳光了。

她将手指拔了出来，春葱般的手指，已变得有些红肿了，她抚摸着那块木板，发觉竟是毒君金一鹏所睡的木板，她想起自己屡次劝“爹爹”不要睡在这硬梆梆的木板上，“爹爹”

总是不听，想不到今天却靠这块木板逃得性命。

她右臂麻木得很，原来辛捷正枕在她的手臂上，仍然昏迷着，她笑了，那么幸福地笑了。

从死之中逃了出来的人，身侧又有自已所钟情的人儿陪着，世上其他任何一件事，都不足为虑了。

她伸出左手抚摸辛捷的脸，哪知触手却像火一样的烫，她蓦地想起辛捷身上的毒，不禁又黯然了。

金梅龄躺在地上，忽愁忽喜，柔肠百转，不知怎生是好。

她渐觉手臂上的辛捷在微微转动着身体，她知道他正在苏醒着。

阳光初露，照在他的脸上，金梅龄只觉得他那么苍白，那么文弱，若不是方才看到他那一番舍生忘死的狠斗，真以为他是个文弱的书生。

她微叹了口气，纤纤玉指顺着他微耸的颧骨滑了下去，停留在他的下颚上。

“若然他刚才的那一番舍生忘死的拚斗，有一分是为了我，我死也甘心。”她幽怨地想着，随又展颜一笑：“我想到死干什么，现在我们不是好好地活在一起吗？长江的巨浪，也没有能够分开我们，拆散我们，其他的我更不怕了。”

想着，想着，她脸上露出春花般的笑容，望着辛捷，蜜意柔情，难描难述，恨不得天长地久永远这样厮守才对心意：“天长地久……”她幸福地呻吟着，微一侧身，让四肢更舒服地卧在地上。

辛捷眼帘一抬，又阖了下去。

她的手，在他的下颚上转动着，她本是个矜持的少女，可是刚从死亡的边缘回到人世，这对患难中相依的人儿，不免有了澎湃的情意，何况此刻四野无人，晨风轻送，天地中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都湿透了。”她悄声埋怨着，整理着零乱的衣襟，眼光动处，蓦地一声惊唤，指尖也立时冰凉了起来。

原来辛捷的右手，此刻已经肿得海碗般粗细，而且掌指之间，也泛着一种暗黑之色，她突然记起辛捷所中之毒，“那是无药可救的毒呀！除了爹爹的解药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治好他呢？”

她无言的悲哀了。

辛捷转侧了一下，微弱的睁开眼来，这由混沌回复到清明的一剎那里，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他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了，在五华山的梅谷里，他曾经有过这种喜悦而迷惘的感觉。

渐渐地，他动荡的神经平静了，他开始忆起每一件事，回忆永远是奇怪的，有时人们在十年中，所能回忆的仅是一件事，而另外的一些时候，却会在一剎那间回忆起一生的遭遇。

他仰视着苍穹白云，思潮如涌。

突然，他听到身侧有啜泣之声，一转脸，眼前的赫然竟是一张美丽而悲怨的面孔，明媚双眸中，正在流着眼泪。

“金梅龄”，他轻轻地低呼了一声，瞬即了解了一切，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对这美丽而又多情的女子，他也有一种难言的情感，但是，他所不能了解的是：“为什么她哭了起来，难道她以为我死了吗？”

于是他温柔地说：“金姑娘，你别哭了，我们都好好的活着呢。”他想抬起手来替她拭去颊上的泪珠，但是他觉得手臂竟全然失去知觉，像是已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份了。

金梅龄抽噎着说：“你……你……”

辛捷笑道：“我没有怎样，不是……”

蓦地，他也想起方才舱中那一番剧斗，想起掌上所中的毒，挣扎着支起身子，朝自己右掌一看。

他这一看，不禁身上冷汗涔涔而落，忖道：“我只手掌接触了一下，却已中毒如此之深，若然皮破血流，此刻哪里还有命在？这“毒君”之毒，真的是名不虚传。”

一惊之下，他再也顾不得身旁啜泣得越发厉害的金梅龄，试着一运气，觉得真气仍能运行，心中大喜，左掌支地，盘膝坐了起来，他想以自己本身的功力，将毒气排出体外。

金梅龄见他如此，心中更难受，她知道他这不过是多此一举而已，莫说他中毒如此之久，中毒之后又曾跳动过，就是刚刚中毒之时就运气行功，也无法将这天下的至毒排出体外。

但是她不愿破灭辛捷这最后的一线希望，她想：“反正你就要死了，让你多高兴一会吧，唉！你死了，我又……”她不敢再往下想，虽然她情愿跟着辛捷一齐死掉，但在她心底深处却似另有一种力量在阻止着她，她心中紊然，连她自己也无法知道她此刻的情感，虽然，她深爱着辛捷，但她知道她的爱只是单方面的，因此，她似乎觉得为他而死，对自己是一种委屈。

她望着正在运气的辛捷双眉正紧紧皱着，嘴唇闭成一条两端下垂的弧线，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很，绝不是一个内家高手在运气行功时所应有的表情，她知道毒已在他体内发散了。

“最多再过六、七个时辰……”她喃喃低语着，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粒一粒地落在她本已湿透的衣裳上，眼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将要死去，这是一种多么深切的痛苦呀，纵然这人不爱自己，但这只有更加深自己的痛苦而已。

辛捷仰天一阵长叹，放弃了这对自己的生命所作的最后的努力，望着对面正在为自己悲伤的人儿，他情感的复杂，更远胜金梅龄多倍。

此地距离江面不远，长江流水呜咽之声，隐隐可闻，再加上金梅龄的啜泣之声，辛捷心乱如麻。

自责、自怜、自怨、自恨，这种种情感，在他心中交击着，在他极小的时候，就遭受到那么大的不幸，五华山梅谷的奇遇，使得他变成一个不平凡的人，他正要去做一些他久已期望着去做的事。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对他不再重要，他甚至忘却了方少魌，忘记了方少魌脉脉的情意，因为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已活不久了。

随即，他抛开了脑海中一切紊乱的思潮。

他引吭向天，清啸了一声，朗声笑道：“自古英雄，难逃一死，辛捷呀！辛捷！你又何必太难受呢？”

他举起左手，指着惊愕而悲哀的金梅龄，笑道：“哈哈，你比我更痴，死，又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次较长的睡眠罢了！来，来，笑一笑，能得美人一笑，死复何憾？”

辛捷的声音，有一种令金梅龄战栗的语调，她茫然止住了泪，望着她面前的人，这人撞开了她少女的心扉，然而，她对这人却又了解得这么少，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他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性格。

辛捷左掌朝地上一按，身躯平平飞了起来，贴着地面，打了个转，坐到金梅龄的身侧，他虽然身受剧毒，但多年不断的修为，使得他在施展这种上乘的轻功时，仍不觉困难。

他忽又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我只有几个时辰的命活了，为什么还不让我高兴，高兴。”

金梅龄望着他，勉强将脸上的肌肉挤成一个笑的形状，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她怎么笑得出来？

她强忍着泪珠，无论如何她暗下了决心：“在这几个时辰里，我要尽我的所能，让他快乐。”

“然后呢？”她停顿了她的思想，温柔地伸出手去，握着辛捷的左手，将头倚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说：“随便你怎么说，我都听你的。捷哥哥，我永远……永远是你的人。”

辛捷幸福地笑了，这少女纯真的情感，使他有更多的勇气来面对着死亡。

同时，他也深深地为自己能占据这少女的心而骄傲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虽然短促，但却是充实的。

当他知道他生命的期限，几乎已没有任何希望来延长的时候，他就决定要好好享受这几个时辰，这就是他性格，永远不作无益的悲伤，永远不作无法做到的事，这性格是与生俱来的。

虽然，他对金梅龄并没有深挚的情感，但是他却希望她对自己有强烈的爱，那么，在他死去的时候，他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他粗犷地将金梅龄搂在自己怀里，喃喃地诉说着，温柔的言语像甜蜜的月光，使金梅龄浸浴在快乐里，她以为自己是真的幸运了，因为至少她已得到了一份她所冀求的爱。

仍然是清晨，阳光从东方照过来并不强烈，辛捷感到贴在他怀里的是一个火热的胴体。

他们的衣裳都极薄，湿透了，更是紧紧地贴在身上，第一次看到少女身体上的美妙的线条的辛捷，心房剧烈的跳动着，从肩头望下去，她的胸膛是一个奇妙的高弧，然后收束，再扩散，再收束于两条浑圆的腿，收束于那一对奇妙浑圆的脚踝。

一切都是柔和的，但柔和中却蕴育着一种令人心跳的狂热，辛捷渴望着能接触到这柔和的曲线。

这渴望是那么地强烈，于是他抽出搂着在腰上的手，当他炙热的手掌接触到她时，他们两人的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她闭着眼承受着他的抚摸，这感觉对她说来，也是奇异而陌生的，她听到他的呼吸愈来愈粗重。

终于，她发觉他更进了步，虽然她没有这种需要，但是她愿意顺从着他，愿意做一切事。

良久，四野又恢复了宁静。

乌云掩来，竟淅沥着飘起小雨来，她深深地依偎在他的胸膛里，她已将自己的一切，完全交给他了。

他们甚至连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但是他们也根本没有避雨的念头。

时间一刻刻地溜走，辛捷感觉到他离死亡更近了，方才他虽然忘记了右臂的麻木与痛苦，但是现在他又感觉到了，再加上那种满足后的疲劳，他似乎已嗅到了“死”的气息。

望着蜷伏在怀里的人，他深深地歉疚着，他暗骂自己为什么要临死的时候，占据一个少女的身心。

然而，同时他却又是骄傲、满足和愉快的。

这就是生命的矛盾，非但他无法解释，又有谁能解释呢？

雨停了，他突然感觉异常的寒冷，他身上的颤抖，使得金梅龄也感觉到了，抬起头来，问道：“你冷吗？”声音里有更多的温柔，辛捷点了点头，于是她站了起来，说：“我替你生个火好吗？”

辛捷茫然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反正我……”他不忍说完这句话，因为这对自己和她，都是太残酷了，但是金梅龄当然能了解他话中的含意。悲哀，又深深的占取了她的心。

这美丽的少女悄然回过头去，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珠，她真恨不得能放声一哭，但是她强制止着自己，不愿让自己的哭声更使临死的辛捷难受，她要他死在安祥和快乐里，因为他们两人已融为一体了。

在这江岸几乎没有可以生火的东西，她记起她腰带上系着的小荷包里有两块火石，那是为她“爹爹”抽烟袋时用的，她伸手一摸，居然还在，拿出来一看，虽然湿了却还勉强可以用。

但是柴呢？她目光搜索着，江岸边都是泥沙和石块。

突然，她发现刚刚救过他们一次的床板，还放在江岸上，她暗忖：“这一定可以生火的。”

于是她走过去，将那床板搬了过来。

辛捷感动的望着她步履艰难的为他做这些事，但是死亡的阴影，愈来愈重，他说：“龄妹妹，不要生火了，我只要你靠着我，我……我已经没有多长的时候能和你在一起了，希望你以后好好的自己保重。”

金梅龄嘤咛一声，扑到他的怀里，双肩急遽地耸动着，哭得如带雨梨花，辛捷也不觉至情流露，眼中掉下泪来。

不知多久，辛捷只觉浑身越来越冷，手臂也愈来愈肿，金梅龄哽咽着爬了起来，解开辛捷的上衣一看，那暗黑之色已经扩展到肩头了。

辛捷惨笑道：“还有多久？”金梅龄一咬牙，突地张口咬住辛捷的肩头，替他吮着血，一口一口地，但是暗黑之色一点也没有退。

辛捷更感动。上衣一除，他冷得更厉害，牙齿也打起颤来，他在石室十年，本已不避寒暑，此刻毒性发作，才会这样觉得奇寒澈骨。

他打着抖说道：“龄妹妹，你生个火吧！我受不了。”

金梅龄点了点头，方才她吮毒血，一点效果也没有，知道辛捷的命最多只能再活一两个时辰了。

但是她此刻已下了决心，只要辛捷一死，她也绝不再活下去，刚才她感觉到的那种阻止她这样做的力量，此刻已没有了，因此她反觉泰然。

她走过去拿起那块床板，虽然没有刀斧，但她心思一动，立掌一劈，那床板就劈成两半，她已将其中一半劈成许多小块，用火石点起火来，将辛捷搁在火旁，两人依偎地坐着。

此刻，他们时刻的宝贵，远非其他任何事物所能比拟的，但是他们反而说不出话来，虽然距死已近，但只觉得柔情蜜意，充满心胸。

那床板乃檀木所制，烧得很快，片刻，便快烧完了，金梅龄站了起来，去劈另一半床板。

辛捷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此刻，那种麻痹的感觉，几已遍及全身，“快了，快了。”他低语着。

另一半床板又一劈为二，金梅龄满心忧闷，右掌满蓄功力，“拍”地一掌，将床板拍得粉碎。

突地，床板的边缘上，滚出几个瓶子来，金梅龄心中一动，跑过去拿起来一看，喜极高呼：“解药。”

辛捷已渐昏迷，听到这两字，精神一振，看到金梅龄高兴得又叫又跳，嘴角也泛起一阵笑意，迷迷糊糊的晖了过去。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金梅龄焦急地守候在他旁边，看到他睁开眼来，喜道：“捷哥哥，不要动，你已经没事了。”

原来这床板正是“毒君金一鹏”放置解药的所在，金梅龄亦知道解药的用法，辛捷又一次靠着这块床板，死里逃生。

金一鹏毒药虽极霸道，但解药也极奇妙，辛捷此刻虽觉身力俱倦，但已没有那种麻痹的感觉。

金梅龄一看他醒来，高兴得又哭又笑，她内功已有根基，忙以本身的功力，替辛捷推拿了一会，但她自己亦是又累又饿，从清晨到此刻，她一直守候在辛捷身旁，未饮未食，此刻精神一松懈，靠在辛捷旁边，不觉沉沉睡去了。辛捷也知道自己生命无碍，他对金梅龄的感觉和爱，亦是刻骨铭心，呆呆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自已也不觉又睡了。

这一觉，直又睡了一夜，金梅龄睁开眼睛，看到辛捷已醒了，正痴痴地望着自己，娇笑道：“你看，我睡得好沉呀。”

辛捷凑过头来，在她的额上亲了亲，笑道：“你睡得这么沉，有人把你拐走，你都不知道。”

金梅龄笑道：“你坏死了。”想到昨日的那一番情景，红生双颊，羞得满面像是朵桃花似的，辛捷情不自禁，又在她鼻子上亲了亲，她娇笑着爬了起来，道：“喂！你也该起来啦。”

忽地，她又弯下身去，看到辛捷臂上的暗黑之色全退尽了，巧笑道：“捷哥哥，你试试看站不站得起来，我们总不能再留在这鬼地方呀，而且我肚子已饿得呱呱叫了。”

辛捷笑着点了点头，微一用力，便站了起来，毒伤竟已痊愈了。

他笑道：“你爹爹的解药真好。”

“毒药也不错。”他笑着又补了句。

金梅龄脸一红，嘟起了嘴，背过身子去，忽然看到远远像是有一本书，微一纵身，掠过去捡了回来，辛捷凑上去一看，那是本黄绫订成的册子，封面上是两个篆书“毒笈”两字。

两人边走边看，简直忘记了饥饿，只因那上面记载着的都是天下毒物的性能，和各种毒药的配制方法，辛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见上面有些毒药，简直毒到不可思议，不禁钦佩的朝金梅龄说道：“龄妹妹，说良心话，你爹爹真是位奇人，天下所有的毒物，他都弄得清清楚楚，不说别的，单是绝对无色无味的毒药，就有好几种，真不晓得他是怎么制成的。”

金梅龄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他老人家一辈子都在毒药里打滚，现在连他老人自己都被药害了，有时人会变得疯疯颠颠的，有时却又好好的，现在他老人家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辛捷忙劝慰道：“他老人家武功超凡入圣，还会有什么意外吗？”

金梅龄一只手挂着辛捷的胳膀，说道：“我们得赶快找个有人家的地方，现在我们到底是在哪都不知道，你看，我身上又脏又臭，那长江里的水呀，我看什么东西都有。”

辛捷笑了笑，身形动处，施展开身法，速度立刻增加了好多倍，虽然他中毒初愈，体力稍弱，但挂在他臂上的金梅龄，已在暗赞他轻身功夫的佳妙，问道：“你的功夫到底哪学的呀？”

辛捷笑道：“我慢慢再告诉你。”

突地，他俩听到一个女子的惊呼之声，两人脚步一顿，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扑去，这一下，辛捷脚下速度更快，转眼便看到有两个人影在滚动着，女子的惊呼声想必是其中一人发出。

他心中一动，说道：“我先去看看。”摆开金梅龄的手，一长身，身如飞燕，三两个纵身，已窜了上去，目光闪处，怒喝道：“是你！”

滚动着的两人，一听人声，停了下来，却正是天魔金欹与方少魌两人。

原来天魔金欹略知水性，船沉时紧紧抱着方少魌，顺着江水飘流了一阵，也抓到一块木板，飘到岸上。

那时他们二人，也自失去知觉，等方少魌苏醒的时候，发觉有一张嘴在自己脸上乱闻，吓得大叫了一声，睁眼一看，金欹正爬在身上亲自已的面孔，又急又气，猛地将他一推。

天魔金欹全身武功，比她武功再强十倍的人，也推他不开。

但他此时正晖晖糊糊，全身没有力气，被方少魌一推，竟倒在地上。方少魌两手撑地，坐了起来，摸到地上一块尖石块，说道：“你要是再过来，我就拿这东西划破我的脸。”

天魔金欹爱极了她，闻言果然不敢过去，但方少魌看着四周空荡荡的，毫无人迹，吓得动也不敢动。

两人就这样，居然耗了一晚，到后来方少魌又疲又饿，实在支持不住了，稍为打了个盹。

哪知天魔金欹却乘机扑了上去，先一把抱住她，抢去她手上的石块，一张嘴凑了上去，另一只手也在乱动。

方少魌吓得大叫，一面拚命的挣扎。

两人翻翻滚滚，天魔金欹想乘危索爱，造成事实，却不知刚好被辛捷听到叫声，走来撞上。

方少魌眼看到辛捷，喜极呼道：“捷哥哥。”

连爬带走，飞奔过来，一边高呼道：“捷哥哥，快来救我，他要……他要欺负我。”

天魔金欹一见辛捷，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忽然又看到金梅龄跟在他的身后，喝道：

“师妹，快过来，帮我把这小子宰了。”

金梅龄看到金欹和方少魌，也是惊奇万分，听到金欹要自己帮着宰辛捷，一言不发，走到辛捷身旁，紧紧地靠着他。

此时方少魌也奔跑了来，看到这情形微微一愕，但是仍然扑到辛捷身上。

天魔金欹一声怒吼，跟了上来，一把抓住方少魌的后心，辛捷大怒，喝道：“放开！”脚步一错，斜劈一掌，掌风飕然。

天魔金欹看见辛捷掌风强劲，而且手掌的颜色无异，心中奇怪，忽地又看见金梅龄手上拿着的黄绫册子，冷笑一声，道：“好小子，你居然把我的师妹也勾引去了。”目光又盼住金梅龄道：“你怎么把师父的秘籍给偷出来了？”

金梅龄道：“你管不着。”

侧目看见方少魌仍挂在辛捷的脖子上，纵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倒是下来呀。”

哪知道方少魌抱得更紧，也说道：“你管不着。”

辛捷暗暗叫苦，他势不能将方少魌丢下，但望着满面娇嗔的金梅龄，又不能任凭方少魌抱着自己，他左右为难，再加上还要应付强敌天魔金欹，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蜀中唐门

金梅龄也是又气又妒，她到底面嫩，不好意思去拉方少魌，现在反倒希望金欹能将方少魌抢去。

天魔金欹和辛捷在舱中早交过了手，知道自己的武功比辛捷还略差一筹，他为人阴险，腹中暗暗盘算，该怎么样来应付辛捷。

四人关系复杂，各有心事，竟都愣住了。

忽地金梅龄腹中“咕”地一声响，原来她已饿极了，方少魌噗哧笑了出来，金梅龄喝道：“你笑什么？好不要脸，我从来也没有看过比你再不要脸的人，紧紧抱着人家做什么？”

方少魌反唇道：“你才不要脸呢，我喜欢抱捷哥哥，捷哥哥喜欢我抱，你凭什么资格管？噢！捷哥哥，你说是不是呢？”

辛捷更是叫苦，吓地说不出话来，天魔金欹连声冷笑，金梅龄也气得满脸通红，突然说道：“我是捷哥哥的妻子，当然可以管。”

方少魌双手一松，拍手笑道：“呀，这个人好不要脸，硬说是人家的老婆，羞不羞，羞不羞。”

天魔金欹大为奇怪，他素知这位师妹虽然艳如桃李，但却冷若冰霜，平常男子多看她一眼都要倒霉，今日怎地改了常态，当着人面，说是人家的老婆，不禁喝道：“师妹，你怎么回事？”

金梅龄又羞又急又气，眼泪又一粒粒往下掉，辛捷见了，想起她对自己的一切，再想起她顺从的忍受着自己疯狂时的妩媚，不禁心中大为不忍，“嗖”地身形一掠，一把将金梅龄拉在身旁，高声说道：“她是我的太太。”

天魔金欹更奇，那边方少魌却哇地一声，坐倒地上哭了起来，天魔金欹暗忖：“这是我的机会来了。”走了过去，拍着方少魌的肩头道：“不要哭，不要哭。”方少魌看见辛捷居然承认另一女人是他太太，想起自己和他的那一番山盟海誓，越想越觉得委屈，哭得凄惨已极。

听得有人劝她，她也不管那人是谁，便倒到那人的怀里痛哭起来。

天魔金欹暗地得意，口中却骂道：“这种虚情假意的人，你理他干什么，走，我们到别处去。”

辛捷心中也很难受，他并非不爱方少魌，但又不能不如此做。

哪知方少魌突地跳了起来，往江边跑去，原来此地亦离水面很近，辛捷大惊，忖道：“莫非她要自杀？”来不及再想，身形一晃，赶了过去。

他武功高出方少魌不知多少倍，眼看追上，身后突然有一道劲风袭来，他反手想抄，突地想起所中之毒，身躯一扭，一块石子自身侧飞过，接着天魔金欹已怒喝着接了过去。

辛捷双掌一错，十指全张，分点金欹“沉香”、“玄关”、“玄珠”、“定玉”、“将台”、“肩云”六处要穴，出手狠辣，再不容情。

天魔金欹怒喝连连，施展开“阴掌七十二式”，掌影翻飞、劈、镇、撩、打、点，全是进攻。

两人身形俱快，晃眼便攻了十数招，忽听噗地一声，方少魌已跳进长江了。

两人顾不得再厮拚，齐都住了手，向江边奔去，但只见江水悠悠，哪还有方少魌的人影？

两人俱都不会水，金欹虽略识水性，但若要他下水救人，也万万做不到，两人愕在江边，谁都不敢往下跳，金梅龄也跑了过来，看见辛捷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生气，但想到方少魌为情丧命，又觉惋然。

辛捷想到方少魌对自己亦是一往情深，如今却又不明不白的死去，满腔怒火，都发在天魔金欹身上。

哪知天魔金欹对辛捷亦是恨入骨髓，一声：“都是你！”双掌齐出，“朱笔点册”、“冤魂缠腿”，上下两招，迅如奔雷。

辛捷左掌拍出，忽地化做三个掌圈，正是“虬枝剑法”里的“梅花三弄”，辛捷以掌作剑，连削带打，右掌下切，横截金欹左腕。

金欹心头一凛，撤招变式，两人又打做一处。此番两人俱都胸怀怨毒，下手更不容情，掌风虎虎，将金梅龄的衣袂都震得飞舞了起来。

金梅龄见他二人又动上了手，芳心紊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两人一个是她的师兄，一个却是她的“丈夫”，她势不能插手相助任何一方，以她功力，又不能化解，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连肚饿都忘了。

辛捷三次和天魔金欹动手，都不能取胜，心里暗暗着急，怎地出师以来，第一次和人交手，就苦战不下，还谈什么其他的大事？

他哪里知道这“天魔金欹”年纪虽轻，却已名震江湖，连“崆峒”三绝剑，那等倨傲的角色，都要惧他个三分，若然此刻有个江湖豪士见到有人能和“天魔金欹”战个平手，怕不要吓得跳起来。

何况天魔金欹对敌经验远胜辛捷，是以辛捷功力虽略胜一筹，但却也只能打个平手。

但是两人动手时间一长，那天魔金欹却渐感不支，这一天多来，他不但未饮未食，而且休息都没有休息过一下。

金欹心中有数，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定落败，看自己师妹的样子，非但不会帮自己的忙，不反过来打自己就算好的了。

他知道动手之处，三面都是旷野，另一面却是长江，连逃都无法逃，暗叫一声：“苦也。”，招式更见凌厉，简直是拚命了。

辛捷更是半点也不敢松懈，须知他一次中毒之后，对“毒君”的毒，心中深怀畏惧，这天魔金欹既是金一鹏的大弟子，说不定还有什么毒物，是以他半点也不敢放松，怕金欹乘隙施毒。

他却不知，这天魔金欹囊中的毒药暗器如果都带在身旁，怕不早就施展了，还会等到已动上手的时候。

原来金欹出江湖，根本没有碰到过敌手，不免心高气傲，将暗器都置于他处不用，此刻他心里也后悔不已，埋怨自己没有将毒药、暗器放在身上。

忽地江中飞快地驶来一艘小船，乘风破浪，在这江面上飞快的行走，速度快得惊人，金梅龄眼观四路，看到这小船竟是向自己存身之处驶来，心中一惊，她随金一鹏遨游多处，一眼便看出这船来势惊人，以这样的小船，有这样的速度，想见船上的人也不是常人。

小船在岸边打了转，便停泊在岸边，船上跳下三个人来，辛捷和金欹动手之处正在岸边，这两人俱是高手，虽在全神对敌，却也发现岸上来了几个人，但两人却谁也不敢先住手，予对方可乘之机。

那船上下来的是两男一女，一个是枯瘦老者，另外一男一女却是年轻人，衣着俱皆华丽，像是豪门世家的公子小姐。

那三人一下了船，就站在岸边，也不出声，但三人面上都带着惊异之色望着辛捷与金欹二人的比斗，那少女低声向老者嘀咕了几句，老者微摇了摇头，但他们语音极低，听不出究竟说了些什么。

那少年两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金梅龄，上上下下地在她身上打转。

金梅龄见那少年容貌虽亦甚俊美，但眼角下垂，目光不正，不像个好人，心中不禁有气，暗忖：“姑娘等会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忽地她看到这三人身上都斜背着个鹿皮镖囊，心中一动，忖道：“莫非就是他们？”心中疑念顿起，目光也不禁直朝那边望，那少年微微一笑缓缓走了过来，细声细气说道：“金姑娘，你好。”

那少年一口道出她的姓，金梅龄吓了一跳。

她本想问：“你怎样知道我的姓？”，但看这少年贼眉贼眼的，心里气更大，头一转，不去理他。

那少年嘻嘻笑了起来，道：“金姑娘好大的架子。”金梅龄气往上撞，忽又念头一转，忍下了气，说道：“阁下贵姓？”

那少年眼睛瞇成一条线，刚想说话，忽地一声怒叱，接着砰然一声大震，转头一看，比斗着的两人此刻已分胜负。

原来天魔金欹招式越发犀利，他自己却知道已是强弩之末，不出险招，今日势必难逃活命。

辛捷亦想早些了却，掌法中又杂以剑法，身形飘忽围着金欹打转，他聪明绝顶，见到金欹的狠打，心中亦已有数，知道他真气已经不继。

这时金欹一掌引满，向他肩头打来，他索性不招架，将全身真气都满注右肩上，拚着捱他一掌。

天魔金欹一声怒叱，一掌方自击中，哪知胸口砰然也着了一掌，身躯直飞了出去，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气喘不已。

辛捷虽然得除强敌，但自己肩头中了一掌，虽是金欹真气已弱时击出，而他亦早有准备，但他半身也是发麻，他暗暗叹了口气，雄心壮志，顿时冷却了一半，忖道：“我连他都胜得如此艰苦，要胜那天下第一剑，岂非更难了。”

金梅龄见辛捷彷佛摇摇欲倒，惊呼着窜了过去，伸手扶着他，低声问道：“你伤得重不重？”

那华服少年见金梅龄与他如此亲热，嘴里泛起一丝狞笑，忖道：“索性连这小子也一齐送终。”伸手入囊，取出一只乌油油的手套，套在左手上，走过去朝金梅龄阴笑道：“现在姑娘知道我是谁了吧！”手一扬，将那只套着手套的手放在金梅龄眼前。

辛捷剧斗已休，放眼一看这几人，心中正在奇怪着这几人的来历，此刻见那少年冷笑着走过来，忖道：“难道这些人和她父女有什么瓜葛？”

金梅龄一见这手套，早已面色大变，那少女与枯瘦老者也慢施施走了过来，却不理金梅龄，四只眼睛一齐打量着辛捷。

辛捷见这三人行迹诡异，而且双眼神充气足，都是内家好手，尤其是那枯瘦老者，两太阳穴竟鼓起寸许，可想内功更是惊人，他自忖了一下自己的地位与将来的打算，不愿得罪江湖中人，尤其是这些好手，何况自己现在气力已衰，肩头也隐隐发痛，实不能再树强敌，遂向那老者微微一笑道：“老丈有何见教？”话刚说完，就发觉金梅龄在偷偷拉自己的衣袖。

那老者目光左顾右盼，看了辛捷一眼，又看金梅龄一眼，心中也在奇怪着：“这少年武功惊人，不知是何来路，近来武林中似还未听说过出了个如此人物，最怪的是他和金一鹏的女儿举止似甚亲密，却又和金一鹏的徒儿舍生忘死的剧斗，不知到底是友是敌？”

他心中揣测，颇有拉拢辛捷之意，也将手一拱，笑道：“在下四川唐斌，此来只因和金一鹏有些小过节，朋友端的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尊师是哪一位？看来像是和毒君也有些梁子，你我不妨交个朋友。”

唐斌老奸巨猾，先拿话套住，将辛捷拉到自己这边，辛捷一笑，肚里雪亮，暗道：“这样最好，我也不想和你们结仇。”原来辛捷也曾听起四川唐门之名，尤其唐家的毒药暗器，江湖上多谈之而色变，而且唐门中人气量最仄，睚眦必报，只要惹了他们，一生一世也没有个了局。

辛捷哦了一声，道：“原来老丈竟是名闻天下的唐老英雄，失敬了，失敬了。”他避开唐斌的两句问话，不提自己的姓氏，巧妙地接着说道：“在下和金一鹏虽无仇怨，亦无瓜葛，唐英雄要复仇，只管请便，只是那金一鹏此刻却不在这里呢。”

天魔金欹一听是师父的仇人到了，自己此刻偏又受伤，无法应敌，这四川唐门中人，个个心狠手辣，唐斌更是有名的催命符，自己今日强仇环伺，看来是凶多吉少了，何不痛痛快快的充个好汉，一念至此，他本极骠悍，忍着胸前之疼，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喝道：“要找我师父的，只管冲着我金欹来好了，大爷虽受了伤，可也不含糊你们这批小辈。”

唐斌阴恻恻一声长笑，说道：“正是，正是，那金一鹏虽然不在，拿他的徒弟、女儿来抵也是一样，灵儿、曼儿，你们平日总说暗器靶子不好，这两人岂非是你们最好的活靶子。”

那少女哈哈笑道：“还是二叔疼我们，喂！灵哥，你打男的，我打女的，看谁打中的多。”

那少年正是唐门掌门追魂唐雷的爱子毒郎唐灵，闻言笑嘻嘻地说：“我不和你比，你招呼这位姑娘时，可千万别打坏了她这张娇滴滴的脸蛋，不然，我可要对你不客气呢。”

两人一吹一唱，将金欹等看成囊中之物，金欹素性阴鸷，人家越骂他，他越不生气，只是暗暗调息，准备出手一击，先废掉一个。

金梅龄却气得粉脸通红，刚要纵出去，却被辛捷一把拉住。

辛捷长笑道：“久闻唐老英雄是武林中的前辈，在下一向钦佩得很，哪知今日一见，却不禁令在下失望。”

唐斌脸色一变，他实在看不出辛捷的来路，只觉这少年非但武功高强，而且言语锋利应变对答，像是多年的老江湖了，心里更奇怪。

“想来与唐老英雄结下梁子的只是金一鹏本人而已，与他的后辈何关？何况此两人，一个是女流之辈，一个又受了伤，唐老英雄若然此时动手，日后传将出去，岂非落个以大欺小，乘人于危之名？在下想唐老英雄不至于如此吧！”辛捷话中带刺，却又说得不露痕迹。

唐斌面色一变，原来他方才上岸时，见到金欹与人厮拚，就存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心理，是以只是在一旁观看，想等到金欹战败，至不济也等到金欹战得累了时，才出手，那时只剩下金梅龄一人，凭着自己三人之力，岂非太简单了。

他只当辛捷也是金一鹏之仇敌，哪知他们其中关系很复杂呢！此刻辛捷话中带刺，却正刺中他的心病，但他可不愿在没有清楚辛捷来历之前，结下这个梁子，他不但心狠手辣，也是奸狡阴沉。

闻言不动声色，毒郎君唐灵却阴笑道：“朋友可不是金一鹏的女婿，我劝阁下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辛捷哈哈大笑道：“若然是金一鹏的女婿呢？”

毒郎君脸一沉，探手入囊，接着手一扬，发出几粒极小的暗器，分取辛捷的喉头、两肩、前胸、小腹。

他探手入囊，取出暗器，接着发出，几乎是在同一剎那里完成，真个快到极处，加上这暗器发出时无声无色，端的霸道已极。

七妙神君生平不用暗器，却把天下各门暗器的来历、破法，都弄得清清楚楚，他自也倾囊传授给辛捷。

辛捷石室十年，暗中能辨秋毫，何况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知道这准就是“唐门三暗器”，毒针、毒砂、毒蒺藜了，一声冷笑，宽大的衣袖一展，他左肩虽已微感不便，但右手仍然无碍，袍袖展处，带起一阵劲风，将这六粒毒蒺藜都挥落在远远的地上，身影竟未移动半步。

他这一出手，非但唐门老少三人大吃一惊，天魔金欹也罕然色变，忖道：“这厮这一手功力之高，真是我生平仅见，但是他方才和我动手的时候，却像并没有这么深的功力呀。”

他怎会知道辛捷临敌的经验，简直可以说没有，普通初出江湖的后起之秀，虽然临敌经验亦少，但在师门时，多少都有因师父或同门师兄弟迨手喂招，而辛捷却根本连这些经验都没有，是以他和金欹动手时，十成功力最多只使出六成。

但是他此刻接暗器时，却是气定神足，因为他根本将那些别人肉眼很难看得清楚的暗器看得清楚已极。

须知唐门三暗器之所以能扬名天下，无声无色也是其中绝大的原因，因为暗器而能无声无色，教人怎么去躲？

辛捷能将别人看得最困难之处看得轻描淡写，是以他觉得唐门的暗器根本毫无可怕，甚至还有点怪“梅叔叔”将它们讲得过甚其词，他却不知道别人此刻对他的感觉。

唐斌一掠而到辛捷的面前，说道：“朋友的确要得，想来必是名师之徒，只是现在江湖够资格当阁下师傅的人还不多，如果我唐斌老眼不花，尊师大概就是当今天下第一人物，剑神厉大侠了。”

辛捷心中暗暗好笑：“你的老眼花透了。”

唐斌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已默认，又道：“老朽和厉大侠本是素识，和阁下几位师兄弟也有数面之缘，就是不曾见过阁下，但讲起来也可算一家人，阁下何必来淌这趟浑水？”

他满以为这番话讲得已可算面面俱到，皆因他非但不愿惹崆峒派，也不愿此事多一高手插入，所以希望辛捷最好撒手不管。

哪知辛捷哈哈一笑，道：“唐老英雄说的话，在下一点也不懂，什么剑神厉大侠，在下更是连认都不认得，唐老英雄的事，在下更不敢管，想在下一个无名小卒，哪有什么名师，不过……”

他笑容一敛，说道：“只是一宗事，在下却要向唐老英雄求个方便。”

唐斌忙道：“只管说。”

辛捷道：“唐老英雄今天卖区区在下一个面子，放过此事，天长地久，在下日后必有补报之处，江湖上人闻得此事，必定会说唐老英雄宽宏大量，不和这后生小辈一般见识。”

唐斌连声冷笑，双目一张，说道：“若是我不卖阁下的面子呢？”

辛捷笑道：“那么在下只有撒手不管，让唐老英雄对付金一鹏的后人了。”

他此话一出，在场五人都感到大出意外，再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话来。

尤其是金梅龄，心一冷，几乎气得晖了过去，暗忖：“想不到我对他情深似海，却换得他这样一句话，罢，罢，我也就死在他面前。”反而不说话了。

唐斌也是一愕，随即忖道：“此人倒是个聪明人物，见机收蓬，真是不吃眼前亏的光棍。”

随着笑道：“阁下即是如此，那好极了，我唐某人感激不尽。”

“不过，”辛捷仍笑嘻嘻地说道：“唐老英雄只是要对付金一鹏的亲人，若非金一鹏的亲人，唐老英雄想必也不会动手的。”

“那个自然。”唐斌在奇怪着辛捷的话。

辛捷道：“好，好，那么现在此处，除了这位天魔金欹之外，就再没有金一鹏的后人了。”

唐灵冷笑插口道：“只怕还有一个吧！”

辛捷道：“只怕没有了吧！”

唐灵道：“我探访这金一鹏不止一日，难道连小姐是金一鹏的女儿我都不知道，朋友若要拿我唐灵看做呆子，那朋友你就打错算盘了。”

辛捷哈哈一笑，道：“这位姑娘正是区区在下的妻子，我难道连她不是金一鹏的后人都不知道？须知阁下不是呆子，区区在下也不是呆子呢。”

金梅龄这才恍然了解了辛捷的用意。

须知辛捷生性奇特，从不愿做无法做到之事，他略一思忖，对方三个看来俱是能手，而自己却已半身运转不灵，金梅龄亦是饿疲交集，何况经过昨天那一番事后，她身体只怕更弱。

至于天魔金欹呢，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会和自己连手为敌，但辛捷当然知道自己的掌力，他中了自己一掌怕已重伤，拿这三人和对方一比，胜算绝少，想来想去，辛捷决定了计划。

于是他才有如此之说。

唐门听了辛捷此话，又都一愕，唐灵怒喝道：“你骗谁？二叔，我们不要听他的鬼话。

唐斌正低头沉思着，忽地抬头问道：“你此话当真？”

“谁个骗你不成！”辛捷昂然道：“在下虽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可却不是乱说诳话的骗子。”

唐斌眉头一皱，双目如刀，紧紧盯在辛捷面上，忽地说道：“灵儿、曼儿，将那个姓金的拾夺下来。”

唐灵、唐曼应了一声，各各一探手，抽出一条软金鞭来，正也是唐门的独门兵刃，通体纯金所制，可柔可刚，招式亦另成一家。

须知四川唐门威震武林，除了“三暗器”之外，掌中软金鞭“七煞夺命鞭法”也实有奇妙的招式，而且最厉害的是唐门中人，暗器皆为左手发出，是以鞭法施展中，又可夹以暗器，令人躲得了鞭，躲不了暗器，唐门百余年来站立武林，就算五大宗派，也要让他三分，就是这个原因。

两人长鞭一出手，身形动处，两道灿金色的光芒，分点金欹“期门”、“立关”两处大穴，居然将软兵刃当做点穴器。

天魔金欹是何等人物，虽已重伤，但余威犹在，身形一错，从鞭光的空隙中穿了出去，刷，刷，两掌分袭唐灵、唐曼两人，口中大喝道：“师妹，难道你真不认师傅了？”刷，刷，又是两掌。

唐斌朝辛捷冷笑道：“这位姑娘不是金一鹏的后人，是谁的后人？”辛捷方要答话，哪知金梅龄突然挥脱了他的手，说道：“金一鹏是我的爹爹，你们只管上来就是了，姑娘也不含糊。”

唐斌哈哈冷笑道：“好，好，这才有志气。”话未说完，劈面一掌，他自恃身份，没有亮出兵刃来，对付这空手的后辈。

局面急转，辛捷知道自己今日要想置身事外已不可能，须知他虽能眼看着“海天双煞”

欺凌他的母亲，杀死他的父亲，但那时他只是个幼童，情况和现时大大不同，此刻他身怀绝技，怎能冷眼旁观金梅龄和旁人的生死搏斗？何况若然自己一拚，也并非绝无致胜可能。

他方自准备动手，眼看就是一番混战，双方的生死，都在未可知之数。

就在这时，却出了一大宗惊人之事，使得这些人全都住了手。

原来此刻岸上突然出现了个身披轻纱的少女，袅袅行来，一面娇声道：“哟，你们不要打架嘛，打得人家烦死了。”

辛捷等六人俱都吃了一惊，皆因他们所在之地极为空旷，这少女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突然现身，须知他六人俱为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十丈方圆内，飞花落叶，都能惊觉，而这少女一直来到他们近前，他们方自发觉，如何不惊？

辛捷见这少女最多只有十六、七岁，身上只披着一大片纯白的轻纱，将身体裹在这轻纱里，明眸如星，肤色如玉，衬着这轻纱，这体态，美得简直不像人类，而像是九天仙子。

除了美之外，她令人见了，有一种出尘的感觉，辛捷暗忖：“这少女真美，龄妹妹、璧妹妹我本来已经以为很少有人再美得过她们了，可是和这少女一比，那简直比都无法比呢。”

除了唐斌之外，他们都被这少女的美所迷惑了，金梅龄不自觉的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暗忖道：“不知道我比起这少女来怎样……”侧脸一看辛捷的神色，暗叹道：“看来我是比不上她的了。”

唐斌却忖道：“这少女从哪里来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呀，她是谁呢？”

六人心思虽不同，但却都被这突来的少女所震住了，十二只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这少女脸上。

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一排晶莹如玉的牙齿，巧笑道：“打架又有什么好玩？你们要是没有事做，捉捉迷藏也好，何必打架呢？妈妈说喜欢打架的都不是好人，哎！你们是不是好人呀？”

唐斌等听了一个个哭笑不得。

唐斌纵横江湖多年，素有催命符之称，武林中见之，畏如蛇蝎，现在却被一个小女孩当做孩童看，他暗暗发怒，但这少女不但艳若天人，而且行迹诡异，唐斌阅人多矣，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他念头转了两转，心知此少女必定大有来历。

他正待说话，哪知辛捷突然说道：“好……好……我们来捉迷藏好了，这位姑娘参不参加？”

那少女拍手笑道：“这位哥哥人真好，我最喜欢捉迷藏了，可惜那些人跑得太慢，我一捉就捉住了，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们一定跑得比他们快，我先来做鬼，你们谁被我捉住了，谁就替我做鬼，好不好？”

唐斌等听了作声不得，天魔金欹脾气最坏，而且天性凉薄，连亲生之父都忍心杀死，现在叫他来捉迷藏，眉头一皱，就待发作，那少女却走到他面前娇笑道：“你来不来呀？”

金欹被她目光一照，觉得心魄皆为所夺，讷讷地说道：“我来，我来。”

那少女又走到唐灵面前，问道：“你呢？”

唐灵本为色中饿鬼，早就被这少女的美迷得晖晖忽忽，闻言一迭声说道：“来……来……来……”

唐斌面上阴暗不定，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六人中以他阅历最丰，他先前看到辛捷，已在惊异着江湖中从哪里钻出来这样一个少年，但还并非不可思议，如今见了这少女，却真的奇怪了，知道这少女没有超凡入圣的轻身功夫，她怎能在这六大高手面前突然现身，而且是在一片空旷之地上！

他正暗里惊奇，那少女已走到他面前，笑道：“这位老哥哥你来不来呀？”

唐斌脸一红，他出生到今，还没有被人叫过老哥哥，被这位美如天仙的少女一叫，心里觉得有些难为情，却又受用得很，暗忖：“这少女真是可爱。”便也说道：“好，我也参加。”

唐曼见到这位杀人不眨眼的二叔，居然也捉起迷藏来，而且脸也红了，不禁“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唐斌瞪了她一眼，她暗里一伸舌头，笑道：“我也来。”

那少女脸上堆满笑容，道：“你们都来，好极了。”她走到辛捷面前，道：“这位哥哥，你找块手帕出来，把我眼睛蒙上。”

辛捷见这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不禁看得痴了，那少女又一笑，脸上竟似泛出红潮。

金梅龄又妒又气，突然说道：“我不来。”

辛捷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她也只当没有看见。

那少女一怔，随又笑道：“这个姐姐不来也好，替我们做公证，谁也不许赖皮。”

唐斌身形一动，掠到金梅龄前面，冷冷的说道：“你不来也可以，可是却不准逃走。”

那少女又拍手笑道：“这位老哥哥跑得真快，比阿花、阿狗他们快多了。”

唐斌听了少女夸奖他，心里正高兴，却又听得她拿自己和“阿花”“阿狗”来比，气得脸孔铁青，话也说不出来。

辛捷“噗哧”一笑，唐曼回转了脸，嘴巴鼓得圆圆的，原来她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那少女妙目横波，飘了辛捷一眼，吃吃笑道：“喂，你快替我绑一块手帕在眼睛上呀。

辛捷从怀中一掏，拿出一块手帕，侧眼一看金梅龄，见她两眼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脸上已气得变了颜色，暗笑道：“她的醋劲真大。”伸手将手帕递给那少女，道：“你自己绑吧！”

那少女嘴一嘟，拿过手帕道：“我自己绑就我自己绑，谁希罕你。”

唐灵跑了过来，笑道：“我替姑娘绑。”

那少女瞪了她一眼，道：“谁要你绑。”

唐斌彷佛回到几十年前，自己在坟地里和人捉迷藏的时候，见唐灵碰了个钉子，却笑道：“马屁拍到马脚上去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唐灵一定大怒，但是唐斌说的唐灵只有干瞪着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少女自己绑好手帕，道：“我说三声“好了没有”就开始捉了，你们要小心呀。”

金梅龄心里生气，站到远远的，暗恨辛捷提出这鬼花样来讨好那少女。

那少女高声说道：“好了没有？”

大家齐都施展开身法。

唐斌大喝道：“不准走得太远。”紧跟着天魔金欹，他怕金欹乘机溜走。

金欹一瞪眼，道：“你嚷些什么？大爷想走，早就走了。”

那少女又叫道：“好了没有？”

辛捷暗忖道：“看你怎么抓得着这些人，除非你有通天的本事。”他自忖轻功，若等这些人已走到那么远时，自己又是绑着眼睛，只怕一个人也捉不到，暗暗在替那少女担心。

那少女再叫道：“好了没有？”

语声方落，身形就飘了出去，站在那里的金梅龄吓了一跳，暗忖道：“这少女真个邪门，她这简直是飞，哪还是轻功！”

纯白的轻纱像是一阵轻烟，袅袅飞舞着，那少女脚尖根本不曾点地，人就贴着地面飞动着，像是御风而行。

浩荡江湖

无极岛主

她这一施展轻功，唐斌一见，暗暗以手加额，庆幸自己幸亏方才未曾鲁莽，他暗忖道：

“今天莫非是撞见鬼了，江湖上哪里来的这些年轻男女，一个胜似一个，这少女的轻功，真已到了传说中“凌空步虚”的地步，今天我真开了眼了。”

“但是他究竟是谁呢？芸芸武林之中，我还没有听说过谁的轻功已练成这种地步呢。”

唐斌又忖道。

他暗地猜测，突然背上已被人拍了一下，他一惊转身，却见那少女已站在他背后，一面解手帕一面笑道：“我捉住一个了。”解开手帕，又笑道：“原来是老哥哥，这回轮到你做鬼了。”

又叫道：“你们快回来呀！我已抓到一个了。”媚目四转，远远地只看到三个人，却少了两个，奇道：“咦！还有人呢？”

唐斌忙也四下搜索，见唐灵、唐曼正回身跑来，天魔金欹却直向远处奔去，再一打量，辛捷和金梅龄却已不见了。

他一急，高吼道：“灵儿、曼儿，快追！”顾不得面前的少女，纵身几个起落，向金欹追去。

那少女奇怪：“这些人怎么搞的，都这样疯疯颠颠的，捉得好好的迷藏，怎么突然不玩了。”

她虽已十六岁，但一向随着爹妈独居在海外荒岛上，世事一点也不懂，这次她随着爹妈坐船到中原来，一路上她妈妈又不准她下船，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溜了下来，碰到有人陪她玩，心里正高兴，尤其是那个年轻人，眼睛大大的，看着她，令她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哪知道突然之间，这些人都走了。

她意兴萧索，本想将那些人全追回来，又不愿意强迫人家，正怏怏地站在那里，突然空中有个声音，像是从极远之处传来，道：“菁儿，快回到船上来，再不回来爸爸就要打手心了。”

那声音又娇又嫩，听起来舒服得很，但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清楚得很，就像是在你耳旁说话似的，她一听就知道是娘的声音，鼻子一皱，舌头一伸，转身向江面掠去。

到了江边，她微微停了一下，似乎是换了一口气，就掠到江面上，贴着江水面前进着，脚下甚至没有一枝一叶，已能越江而过，这轻功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何况片刻，她就飞到江心的一艘船上。

那船比通常在江面上行驶的，大了一倍，从外面看上去，就觉得这船上的每一块木板，都是那么精巧，木块与木块之间，又配合得那么佳妙，就像是一件非常完美的结合体，令人有“随便再大的风浪，这船都能安稳行驶”的感觉。

船舱的门，是两块上面雕满了花纹的木板，门里有一层纯白色的帘子。

此刻舱门半开着，门旁含笑站着一位中年美妇，身上穿着的也是纯白色的轻罗长衫，神情之间，带着一份令人不敢逼视的高贵。

那叫做“菁儿”的少女，一掠到船上，就扑到中年美妇的怀里，娇憨的叫道：“娘。”

那中年美妇眼里一片慈爱的光辉，拍着“菁儿”的头笑道：“你爹已经在骂你了，说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回家了。”

菁儿撒娇道：“人家只到岸上去了一会儿嘛，爹爹发什么脾气。”身躯扭动着，依偎在中年美妇怀里。

中年美妇拉着她的手，微笑着走进舱里。

舱里一片纯白，一尘不染，任何人走到这舱里来，都会重重透一口气，俗虑俱消，心脾皆清。

船舱两旁的窗户高高支起，窗旁一个白色衣衫的中年书生，正俯着身子探首外面，听到有人进来，回转身子，那少女低低叫了声：“爹爹。”

中年书生笑道：“迷藏捉得好玩吧！可惜人家全走了，没有人跟你玩了。”他双眉入鬓，眼角带煞，嘴角上带着一丝冷削之气，但是在笑的时候，却又令人觉得无比的和蔼可亲。

菁儿似乎很怕她爹爹，顽皮的神色也收了起来，低着头嗯了一声，玩弄着手上的手帕。

中年书生眼角一扬，道：“你这手帕哪里来的？拿来给我看看。”

少女不敢不拿过去。

中年书生道：“这就是刚刚你蒙在眼睛上的那一块吧！”一面将手帕展开在手上看着，突然面色一变，道：“你过来。”

菁儿见她爹爹变色，眼圈吓得红红地。

那中年美妇笑道：“你发什么脾气？”

中年书生将那块手帕一挥，那手帕平平飘到美妇手上，说道：“你看看。”中年美妇将手帕展开一看，也变色说道：“怎么会是他？”

菁儿委委屈屈地走到她爹爹旁边，中年书生指着窗外朝她说道：“你看看那是不是送你这块手帕的人？”

菁儿探首窗外，看见一艘小船，在江面移动着，船上坐着两人，她目力亦异于常人，仔细一看，见那两人却正是方才给她那块手帕，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旁边坐的却是那不肯捉迷藏的少女。

于是她点了点头。

原来辛捷机灵已极，他见那少女一来，便知必非常人，后来那少女说到“捉迷藏”，他心中便已有了计较，暗忖道：“我脱身的机会来了。”便抢着提议捉迷藏，他知道唐门三人不会也不敢反对。

果然不出所料，等到唐斌、唐灵、唐曼四下一走，而且唐斌的注意力又全都放在金欹身上，辛捷更是大喜，他却站在金梅龄身旁，动也不动，那少女眼睛被蒙，听风办位，向唐斌等人追去，自然不会来捉根本没有发出行动时的声音的辛捷。

少女一动，辛捷一把拉住金梅龄，飞快向江边掠去，上了小船，朝岸边的泥土上发了一掌，那小船便飞快地向江心驶去。

他以“暗香浮影”的轻功操着船，一会儿便离岸甚远，估计唐斌绝无法追来，便停手向金梅龄笑道：“你还吃不吃醋？”

金梅龄脸一红，用手羞他说：“你好希罕么，人家都要吃你的醋？”暗中却高兴，忖道：“我刚刚错怪了他。”

船上虽有桨，但两人都不会划船，辛捷用桨拨了两下，船反而在水中打转，只得罢了，任船随波而流。

他暗地得意，自己略施小计，便脱身事外，他却不知道他那块角上绣了七朵梅花的手帕，替他找来更大麻烦。

原来这船上的中年书生，却正是武林中视为仙佛的“世外三仙”里的东海无极岛岛主无恨生。

东海无极岛，位于杭州湾外，玉盘洋里，是大戢山、小戢山之间的一个小岛，无极岛主张弋戈，本为一不第秀才，愤而妒世，跑到这荒岛上，哪知却无意中服了功能夺天造地的一枚异果，又得到南晋的一位异侠谢真人遗留下的秘籍。

张弋戈在无极岛一耽十余年，练成神鬼莫测的本领，又回到中土，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事。

但他如神龙，翩然来去，世人只知道有个自号“无恨生”的异侠，却始终没有人能一睹他的真面目。

于是武林中遂将他和大戢岛的平凡上人，小戢岛的慧大师，并称为“世外三仙。”

无恨生自服异果，又具上乘内功妙谛，数十年，容颜未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又偶游中州，遇到一个身手不凡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便结成夫妇，那便是现在他的夫人九天玄女缪七娘了。

夫妇两人悠游海上，九天玄女为他生了个聪慧的女儿，取名张菁，一晃多年，无恨生将无极岛经营成个海外的仙土，又在沿海诸地，找了些贫民来充做奴仆，日子过得安适愉快，无恨生也没有争雄武林的念头，只是他愤世疾俗之性未改，再也不愿回到中土去。

有一年，张菁才八岁，出起“疹子”来，无恨生学究天人，却偏偏不会医病，“疹子”

一症，本是小儿常出之病，但却无法以内功医得，九天玄女爱女心切，便和无恨生两人，远赴浙江，找了个极有名的大夫到岛上来，替张菁医病。

他们在路途上，遇见个瘦骨嶙峋，又是神经失常的女子，武功却甚高，九天玄女好奇心起，上去一看，却是她最小的妹妹玉面仙狐缪九娘，她大惊之下，将她带回无极岛。

缪九娘整日哭笑无常，拿着一块上面绣着七朵梅花的手帕，口中频频叫着“梅山民，山民……”

九天玄女一听，知道梅山民，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七妙神君”，心中不禁大怒。

总之“七妙神君”的“七艺”里，有一样便是“色”字，江湖上所共知，七妙神君的风流韵事最多。

九天玄女由此以为自己的妹妹受了“七妙神君”的玩弄，神经失常，等到缪九娘一死，九天玄女更对梅山民恨如切骨，她却不知道他妹妹的疯，是为了梅山民的“死”，却不是她所料想的原因呢。

原来玉面仙狐和“七妙神君”情感最深，当江湖传云“七妙神君”已丧身五华山的时候，缪九娘便孤身上崆峒山去为他复仇，哪知他却不是剑神厉鹗的对手，被厉鹗连骂带讽赶下了崆峒山。

她心高气傲，受此奇耻大辱，再加上情人已死，便失去理智，整日疯疯颠颠起来，没有多久，此绝代美人便香消玉殒了。

九天玄女又至中州，想找梅山民算账，哪知却听到“七妙神君”已死之说，怏怏地回到无极岛上，一晃又是七、八年，他夫妇俩再也没有离开无极岛一步，只是终日调教他们的女儿。

张菁自幼在她父母“无恨生”夫妇手里调教出的一身本领，自也是超凡绝俗了。

她磨着爹娘出来一广眼界，无恨生实在爱极他女儿，便乘着船，溯江而上，准备一游中州风物。

哪知道张菁偶一偷上岸去，带回来的这块手帕，却和昔年缪九娘终日泪眼相对的那块一样呢。

辛捷逃到船上时，他还在暗赞此人的机智，此刻看到张菁一点头，转身向她妻子说道：

“原来梅山民并未死，此刻就在外面的小船上。”

九天玄女也凑到窗口一看，怒道：“这厮又骗了个少女，弋戈，这种人决不能再让他留在世上，我们好歹要为世人除此一害。”

张菁情窦初开，方才一面之间，已对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有了好感，此刻听了这话，睁着一对明眸望着她妈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暗地奇怪爹爹妈妈为何对这年轻人这般痛恨。

无恨生冷冷一笑，道：“这个自然。”

身躯一旋，从窗中飘了出去。

辛捷弃了桨，任小舟随着江水飘流，他斜靠在船舷，心仍不能忘却方才那轻纱少女的影子。

金梅龄嘴一撇，指着他说：“你呀！”

辛捷乘势拉住她的手，笑问道：“我怎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金梅龄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笑说道：“你还在想刚刚那个女孩子。”

辛捷笑道：“我是在想一个女孩子。”他将金梅龄的手放在嘴上亲了亲，道：“不过我不是在想刚刚那个，我是在想现在这个。”

金梅龄娇笑道：“你最坏了。”心里却甜甜的。

两人低语浅笑，将什么事都放在远远的，想也不想，彼此只知道世上只有个“你”，除了“你”之外，任何事都不足道了。

至少在这一剎那里，辛捷感到自己有这样的感觉，这少女给了他一切，他不该这样对她吗？

但是辛捷自己的确明了，到目前为止，他自己的情感还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对金梅龄的情感，也彷佛是感激比爱还多一些。

对方少魌呢？他曾经以为他是爱她的，可是现在她死了，还是为他而死的，但是他却并没有为这个命运悲惨的少女而悲。

他感叹了，与其说他是多情的，还不如说他是薄情更恰当些。

“然而这是我的错吗？”他暗忖道：“当一个少女明确地表示她是爱着我时，我能怎么做呢？”

金梅龄忽地挣脱了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交给辛捷道：“这个放在你那里好了。”

辛捷见那本书正是毒君金一鹏所写的“毒笈”，淡然道：“这是你爹爹的东西，还是放在你那里好了。”

自从听了金一鹏所说的一个故事之后，他不自觉的忘了金梅龄的“爹爹”该是侯二。

可是当他出了之后，又不禁暗自责备自己，觉得自己有一些对不起“侯二叔”，但是这感觉却是那么微弱，微弱得他自己都不大能分辨出来那是惭愧？还是抱歉？抑或仅仅是有些不安。

金梅龄将毒笈塞到他的怀里，道：“还是放在你那里好了，放在我身上鼓鼓地，难受死了。”

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脸红着，娇笑着道：“你这人也真是，我的还不就是等于你的一样。”

辛捷笑了，将毒笈仔细地收到怀里。

自从他第一眼看到这本东西的时候，他就深深被里面所记载的东西迷倒了，他求知欲极盛，对于任何新奇的东西，都要学一学，要知道一些。这“毒笈”里所载的，俱是些不可思议的毒物，就仗着这些，金一鹏纵横江湖多年，使武林中人闻而生畏，由此当可想见这“毒笈”的不同凡响，而人们对于“不同凡响”的东西，总是最有兴趣的。

何况辛捷这样有着极强的求知欲，对任何事又都抱着极大的野心的人呢。

当他收起那本毒笈时，他的心房因着狂喜而怦然跳动着。

此刻夕阳将落，晚霞漫天，将本已是黄色的江水，映成一片灿烂的金色，水波流滚，又像是无数的金色小蛇在那里蠕动着。

夕阳照在金梅龄脸上，她更显得美了。

她侧过脸，闭着眼睛避开了那由水中反射出的强光，轻轻地说：“我饿得要死，捷哥哥，找点东西给我吃好不好？”

其实辛捷何尝不饿，苦笑道：“等一会到了岸，我们去大吃一顿……”

金梅龄抢着道：“我要吃火腿鸡汤，冰糖肘子。”

辛捷咽了口口水，笑道：“对了，冰糖肘子，还有……”突然他念头一转，说道：“我们先到那边的大船上看看，问他们可不可以分一点……”突地，他又止住了话。

金梅龄顺着他眼光一看，见一条淡淡的白色人影自那大船的窗口飘出，看上去就像是一缕烟。

奇怪的，那阵烟竟向自己这条小船飘了过来，她面色一变，忖道：“看这种超凡入圣的身法，可能又是那个女孩子，她又跑了来干什么，难道她真对……”

她念头尚未及转完，那道轻烟已停在他们船上，金梅龄一抬眼，却见是一个中年的书生。

小船绝未因这人的来到而有丝毫波动。

辛捷全然被这突来震惊了，他依稀感觉到这人的来，绝不是善意的，这从他嘴角的冷削就可以看出来，辛捷自忖能力，极敏锐地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他绝不是此人的敌手。

这从他这种惊人的身法上就可以看出来，辛捷暗中着急：“若然他真要对我们不利，我可真没有力量来对付他。”

这就是辛捷异于常人的地方，他能够极快地将自己和别人作一个公平的比较，而他的判断也往往是最正确的。这种正确的判断，使他能有一个冷静的头脑来思考该怎样去应付。

无恨生傲然伫立在小船的船头上，平稳得像是一尊石像，只有衣袂随着江上的风微微飘动着。

这时九天玄女正向她惊疑着的女儿，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件事发生。

无恨生忽然望着辛捷。

他两道冷而锐利的目光，使辛捷微微感到有些不安，于是辛捷讥笑自己：“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无用，甚至会怕别人的目光。”

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辛捷站了起来，朝这白衣怪客微一拱手，笑道：“阁下有何贵干？”

无恨生依然冷静的望着他，心中在考虑着“海内第一人”的“七妙神君”能不能抵得过自己三招，因为辛捷看来委实是太年轻了，难怪无恨生会有这样的感觉，于是他傲然道：“动手吧！”

辛捷一怔，这很难了解这白衣怪客突然叫他动手的用意，“我和他素无仇怨呀。”辛捷暗忖道。

无恨生眉头一皱，忖道：“反正他也是成名人物，他不先动手，我就先动手。”于是无恨生左掌轻飘飘地挥向辛捷。

辛捷自是识货，他见这一掌看来虽是平淡无奇，但其中所蕴育着的变化，却太多了，多得使他不敢随意去招架，因为他明确的知道，也唯有“不招架”才是最好的“招架”。

无恨生冷笑一声，心忖：“这厮倒识货。”右掌划了个半圈，嗖地推出，左手变招式，改挥为推，双掌都注满了真力，他不想多厮缠，因为方才那一招，他已识出这“七妙神君”

确非等闲，便想以数十年来的修为内力，一举取胜。

因为在这小船上，对方根本没有回避的余地，也只有尽力一拚，和他对这一掌。

但是无恨生巧服异果，又得秘籍，再加上数十年的修为，掌力之强，天下虽大，能胜得过他的怕也是绝无仅有了，辛捷虽也是天纵奇才，但到底年轻，比起无恨生来，可实在差得远呢。

辛捷见他掌心外露，色如莹玉，心中蓦地一惊，再无思考的余地，真气猛提，刷地拔了上去。

辛捷临敌经验虽弱，但他却有一种精锐的判断力，他若硬以功力来和无恨生这一掌相抗，势必要震伤内腑，船身本小，避无可避，他只有冒险将身形拔起，暂时避过这招再说。

辛捷双臂翼张，拔起在空中，心里极快地考虑着该如何应付这突来的强敌，他也知道当他身躯这次落下的时候，便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了。

惊异着坐在船舷上的金梅龄，也正在奇怪这轻功高绝的怪客，无恨生掌劲发出，掌风微微带过她。她只觉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强力向她袭来，再也无法稳住身躯，整个人被这掌风带了起来，噗的落入水中。

辛捷身躯一弓，在空中曼妙的转折，头下脚上，刷地落了下来，在水中将金梅龄的后领一抄，人也借着这一提之力，又拔起丈许，两脚向后虚空一蹴，飘飘落在小船的另一侧。

他凭着一口真气，以无比玄美的姿势，将落在水中的金梅龄救上船来，身形确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无恨生暗自点头，忖道：“此人的功夫，在武林中的确是罕见的，只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却是个没有人性的淫徒，我今日不为世人除害，日后又不知有多少个黄花闺女要坏在他手上。”

金梅龄又是全身湿透，又惊又怒，辛捷却全神戒备着，心中暗忖：“这厮究竟是什么来路，掌力居然已练到归真还朴的地步，看他掌心色如白玉，难道他已练成了武林中数百年来无人练成的“玄玉通真”了？”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悬于这一剎那之间，他不禁忆起十年前天残焦化的手掌停留在他头顶的那一刻，但是此时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容他思考，他看到那人面如凝霜，又扬掌待发。

他心头一冷，沉声道：“阁下为何如此相逼，我和阁下素无仇怨……”

无恨生目光如水，隐含杀机，叱道：“少啰苏。”进身错步，就待再施杀手，他成心不让年轻人逃出掌下。

突地，又是一条白影，横波掠来。怯生生站在小艇中央，无恨生叱道：“菁儿，走开。

张菁娇唤道：“爹爹，你老……”

无恨生眼一瞪，道：“怎地？”

辛捷与金梅龄俱都一惊，暗忖：“原来此人是这少女的父亲。”但是此人为何要伤自己呢？辛捷仍如坠五里雾中。

张菁甜甜一笑，朝她爹爹说：“爹爹，看他年纪这么轻，怎么会是九阿姨所说的那个人呢？”

敢情她已由她母亲口中知道了这事始末，探首窗外，看到自己的爹爹连下杀手，她当然非常清楚她爹爹的功力，心想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怎敌得住，一急，不再思虑，也窜上小船。

无极岛主长眉一轩，怒道：“你知道什么，那么我……”

他突然想起自己虽然数十年来容颜未改，但当世之人还有谁能致此？连小戢岛的慧大师都不行，因此气得发誓从此不出小戢岛一步。一念至此，无极岛主不禁有些得意的感觉。

张菁眼睛一转，知道爹爹心里已自活动，又俏笑道：“至少您老人家得问问人家呀。”

无极岛主哼了一声，暗忖：“这妮子怎地今天尽帮那人说话，莫非她也对他有意了。”

“这小子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不把他连皮都揭下来才怪。”他暗自思忖着：“只是菁儿的话也有道理，这小子看来最多只有二十多岁，也许不是梅山民也说不定。”

张菁与她爹爹一问一答，辛捷心里更胡涂，奇怪着：“这父女两人究竟与我有什么牵连呀？“九阿姨”又是谁呢？”

金梅龄却鼓着嘴在一旁生气，这少女虽是帮着辛捷，金梅龄心中却一百廿五万个不愿意。

“瞧她穿着怪模怪样的，准不是个好人。”她妒火如焚，张菁的一举一动，她都看不顺眼。

无极岛主身形微动，倏然又站在辛捷身前，张菁惊唤了一声，哪知她爹爹并未出手，只是厉声问道：“那手帕是谁的？”

辛捷一愕，张菁接口道：“就是你给我蒙眼睛的那块嘛。”辛捷会意，随口道：“是我的。”

无极岛主脸一沉，叱道：“是你的就好。”双臂微一吞吐，势挟雷霆，呼地又是一招。

辛捷本在全神戒备，见他肩一动，真气猛的往下沉，那小小一只船，怎禁得住他这种内家真力？呼地，反了一个身，船底朝上。

张氏父女猝不及防，身形随着船身一飘，江中别无落足之地，只得又落在船底上。

须知无极岛主轻功再是佳妙，却也不能将身躯停在江面上，他凌波而行，只不过借着空气的冲激将体中的先天之气与之合而为一而已，但若停在水面上不动，却是万万不能。

无恨生面目变色，辛捷两度从他掌下逃出，已使他怒气冲天，他修为百年，杂念俱消，就只这“嗔”之一字，仍未曾破得。

张菁怔着眼望着他，意思在说：“怎么办呢？”

无极岛主亦是无法，他总不能不下水捉人呀，眉头一皱，双掌连扬，江面的水，被他的真力一击，飞起漫天浪花，声威端的惊人已极，张菁拍手笑道：“呀，真好看，真好看。”

无恨生双脚率性钉在船底上，翻了身的小船动也不动地停在江面上，小船四周的江水，却被无极岛主惊人的掌力冲激成一个个水穴，浪花飞舞，一条条浊黄的水柱，升天而起。

“看你往哪里逃。”他一看船的四周江底并无人迹，暗忖：“这小子一定是朝岸边游去了。”

他不知道辛捷根本不会游水。

然而，辛捷此时又怎样了呢？

无极岛主双腿微曲，以无比的内家真气，催动着这小船朝岸边移动，双掌不停地朝江面上挥动，浪花水柱，此起彼落。

远远有几条渔船望见江面上突然升起一道丈许高的水墙，吓得望空拜倒，以为是水神显圣，这些水上讨生活的人，神权最重，有的甚至立刻买来香烛，就在岸边设案祝祷了。

无极岛主将小船催移至近岸，仍然未见辛捷的踪迹，张菁抿着嘴笑道：“爹爹，人家不会朝那边的岸游过去吗？”

无极岛主也不禁暗暗失笑，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两腿微曲，小船倏地变了个方向，快得如离弦之箭，朝对岸射去。

这里江面浪花，许久才回复平静，突地浪花又是一冒，江水中钻出两个头来，却正是辛捷与金梅龄两人。

原来小船一翻，辛捷心中早有计较，一手拉着金梅龄，摒住呼吸，落入水中，等小船翻身之后船腹与水面之间，自然会有一块空隙，辛捷另一手抓住船弦，头部便伸入这块空隙里，是以两人虽然身在水中，既不会沉入水里，又不致不能呼吸，就算耽上一天，也绝无问题。

金梅龄见辛捷如此机灵，朝他甜甜一笑，颇为赞许。

船腹黑洞洞地，辛捷知道强敌未去，连大声呼吸都不敢，他听到四面水声轰然，更是心惊。

后来他感觉到小船在微微移动，半晌，他脚底似乎碰到实地，知道船必已离岸甚近了。

等到张菁在上面出声说话，他知道这少女在暗中帮着自己，心里受用得很，随即想到她爹爹必会催动着这小舟至另一岸，拉着金梅龄又沉入水中，他双脚已能踏着地底，心中自是大定。

两人摒着呼吸在水底良久，须知他两人俱为内家高手，摒着呼吸自不困难，等辛捷确定强敌已离远去，才悄悄伸出头来。

他四望一下，见江面已无敌踪，喘了一口气，与金梅龄悄悄跳到岸上，暗道：“侥幸。

两人见了那“中年书生”的功力，哪里还敢多作停留，脚一踏地，便施展轻功，落慌而去。

辛捷这一全力施展，金梅龄暗喜道：“他的轻功好俊。”伸手挽住辛捷的臂膀，要不她怎能赶得上他？

此刻她身心都已交托给她身旁的人了。

他俩湿透了的衣服，被行动时的风声带动得“窣”“窣”地响。

“讨厌。”金梅龄俏骂着，一面将贴在身上的衣裳拉了拉，辛捷则笑脸望着她，他脚尖微一点地，人便掠出数丈开外。

当他俩都已感到这两日来的惊险已成过去时……突地，她俩人身后多了一条白色人影，手朝毫无所觉的辛捷的背上“玄关穴”点了一下。

金梅龄蓦然觉得身旁的辛捷停顿了，她停不住脚，身形仍往前掠了丈许，手腕一空，她惊忖：“怎地了？”回头一望，一条淡白的影子一晃，辛捷也不知所踪，接着，她听到一个极甜美的的声音自空中传来：“姑娘，你的人我带走了，不过，记着，我是为你好。”

金梅龄但觉一阵晖眩，四野寂然，根本没有人迹，但这声音从哪来的呢？

“难道是“传音入密”？”她又是一阵晖眩。

微风吹处，大地上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寂寞和惊惧，“捷哥哥，你到底怎么样了呀？”她发狂地朝那白影消失的方向奔去。

晃眼到了岸边，江水东流，江心正有一艘大船扬帆东去，风吹着，一块烧焦的木片滚到她脚下。

她俯身拾了起来，柔肠百结。

“这就是昨天我替捷哥哥生火时的木头吧，捷哥哥，你到哪去了呀？”晶莹的泪珠，流过她嫣红的面颊。

这两日来的生死搏斗，似水柔情，都梦境般地永留在她心头，但梦中的人却已不知去向了。

她两日来未进水米，再加上这精神上如此重的刺激，她再也支持不住，虚软地倒在地上。

她晖迷了。

崆峒三剑

晖迷中，她彷佛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觉得嘴中苦苦的，像是被人灌了些药。

又半晌，说话的声音她可以听得清楚些了，刚想睁开眼来，突然感觉到有只手在她身上一碰，接着“啪”的一下，是两掌相拍的声音，一个粗哑的口音说道：“老王，你可不能不讲交情，这小妞儿是我发现的，至少得让我占个头筹，你乱动什么？”

另一人粗声粗气的笑了起来，道：“你怎么恁地小气，摸一把有什么关系？”

“不准你摸。”先前一人道。

“好好，不摸就是不摸。”另一人笑道：“喂，你也得快一点呀，等先完事了，我还想辄进一腿呢，不然等会孙老二来了，大家都没份。”

金梅龄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暗骂道：“好个不长眼睛的杀胚，你是找死。”越发将眼睛闭得紧紧地。

先前那人哈哈笑了起来道：“也没看见你这样性急的人，这小妞还没有醒，弄起来没有味道。”

停了一会，好像他自己也忍不住，道：“好好，依你，我就马马虎虎先弄一下吧！可是咱们得先讲好了，这小妞是我的，你要辄一脚也可以，可得先拿点银子来孝敬孝敬我。”

另一人怪笑道：“赵老大的话，还有什么问题，这小妞比首善里的窑姐儿好多了，一两银子一次都值。”

金梅龄暗暗咬牙，她恐怕自己的气力未复，是以迟迟没有发难，将眼睛瞇开一线，看到自己仍是躺在露天里，只是现在天已黑了，迷迷蒙蒙的看到有两条粗长汉子正站在自己身前。

赵老大淫笑着脱掉上衣，俯下身来想去解金梅龄的衣服，一面说：“老王，你站远点。”

老王又怪笑着，眼睛滴溜溜的在躺着的金梅龄身上打转，说：“好，我站远点就站远点。”脚下却未移动半分。

他笑声未了，已是一声惊呼，原来赵老大庞大的身躯直飞了出去，“啪”地落在地上，声音俱无，像是已经死了。

老王蹬蹬后退了几步，四下打量，见那被自己在岸边发现的女子，还是好好的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他又惊又怕，以为撞见鬼了，扑的跪到地上，叩头如捣蒜，嘴里嘟嘟咕咕的，像在求告。

金梅龄暗地好笑，方才那赵老大刚伏下来了，她就疾伸右手，一掌拍在赵老大胸前。

她虽然气力尚未回复，但像赵老大这样的角色，怎禁得了她一下，当场心脉震断而死。

老王怎知道这女子身怀绝技，正自疑神疑鬼，闭着眼睛叩头，忽地当胸着了一跳，滚出好几步去。

他又一声惊叫，爬起来就跑，却听到一人厉吼道：“站住。”

老王两条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回过头去一看，自己的二头领，也是自己平日最怕的“浪里白龙”孙超远正站在身后。

原来这老王和赵老大都是长江上的水寇，这晚他们两艘船正停泊在邻近黄冈的一个江湾旁，老王和赵老大到岸边巡逻，看到有个绝美女子倒卧在岸边，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坏主意一打，就给她灌了些成药下去。

等到赵老大身死，老王狂叫，江里白龙孙超远正在附近巡查，听见声音便跑了过来。

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女人，隔了几步却是一具死尸，老王跪在地上不知捣什么鬼，心里一气，走过去一脚将他踢了个滚溜。

老王一看他来了，吓得比见了鬼还厉害。

金梅龄一看见此人，心里却暗自高兴，忖道：“原来是你们这批东西呀。”皆因这孙超远与天魔金欹相处甚好，远在数年前金欹初出江湖时，便已识得此人，并且带他见过金一鹏。

所以金梅龄也识得他，心中大定。

孙超远冷哼一声，走过去俯身一看，赵老大竟是被人用重手法打死的，暗自奇怪何来此内家高手？

“想必是这两个蠢才在此欺凌弱女子，被一路经此处的高手所见……”他转身去看那弱女子，“咦”了一声马上将这推想打翻了。

繁星满天，半弦月明，他依稀仍可看到这女子翠绿色的衣裙，黛眉垂鼻，桃眼樱唇。

“原来是她。”孙超远在惊异中还夹有恐惧，暗忖：“她怎地会跑到此地来，却又衣裙零乱，鬓发蓬松，模样恁地狼狈。”转念又忖：“这两个该死的混蛋不知作了何事被她一掌击乱。”

他惊疑交集，走上前去朝金梅龄躬身道：“金姑娘好……”

金梅龄冷笑一下，却不理他。

“老王”见自己的头领对这女子这般恭敬，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落下，全身抖个不住。

孙超远亦是心头打鼓，不知道这位“毒君”的千金在作何打算，他实在惹不起“天魔金欹”，更惹不起“毒君”，唯恐金梅龄迁怒于他，谦卑地说道：“在下不知道金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务请移玉敝舟，容在下略表寸心。”

他身为长江水路的副总瓢把子，手下的弟兄何止千人，此时却对金梅龄如此恭敬，可见“毒君”和“天魔金欹”在江湖中的地位。

金梅龄冷笑着飘身站了起来，脚下仍是虚飘飘的，她倒没有受伤，只是两天来没有用过食物，腹中空空而已。

她指着老王道：“这厮是你的手下吗？我看早该将他……”

孙超远没等她说完，已连声答道：“是，是。”一转身，窜到老王身前，单掌下劈，竟是“铁砂掌”，将老王的天灵盖劈得粉碎。

金梅龄反一惊，她本只是想叫孙超远略为惩戒他而已，哪知孙超远却突下辣手，她不禁觉得此人有些可怜，暗忖道：“他只不过讲了两句粗话而已……”随转念道：“我可怜他，有谁可怜我呢？”

她心一无所觉，茫茫然地跟着孙超远移动着步子，孙超远谦卑恭顺的语调，亦不能令她觉得一丝喜悦或得意。

小龙神讶然看到孙超远带着一个憔悴而潦倒的女子走上船来，他素知孙超远做事谨慎，此刻却不免诧异。

孙超远当然看得出他的神色，笑道：“好教大哥得知，今日小弟却请来一位贵宾呢。”

小神龙贺信雄漫应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金梅龄，却见她目光一片茫然，像是什么都未见到。

“怎地此人像个痴子？”小龙神暗忖。

孙超远道：“这位姑娘就是金欹金大侠的师妹，“北君”的掌珠，金姑娘。”他避讳着“毒”字，是以说是北君。

小龙神贺信雄惊异地又“哦”了一声，赶紧收回那停留在金梅龄美妙的胴体上的眼光，笑道：“今天是哪阵风把姑娘吹来的，快坐快坐。”他胸无点墨，生性粗豪，自认为这两句话已说得非常客气了，孙超远不禁皱了皱眉，唯恐这位姑娘因此生气、不快。

金梅龄却无动于衷，她脑海中想着的俱是辛捷的影子。

瞬息，摆上丰富的酒饭，金梅龄饥肠辘辘，生理的需要，使她暂时抛开了一切的心事，动箸大吃起来。

孙超远暗笑：“这位姑娘吃相倒惊人得很，像是三天没有吃饭了呢。”

小龙神见了，却大合脾胃，一面哈哈笑着，一面也大块肉大碗酒的吃喝着，“这位姑娘倒豪爽得紧。”他不禁高兴。

哪知金梅龄只吃了些许东西，便缓缓放下筷子，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心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见她黛眉深颦，春山愁锁，小龙神贺信雄是个没奢遮的汉子，见状暗忖道：“兀那这婆娘，怎地突然变得恁地愁眉苦脸，像是死了汉子似的。”但他终究畏惧着“毒君金一鹏”和“天鹰金欹”的名头，这些话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却不敢说出来。

他哪里知道方才金梅龄确实是饿得难捱，见了食物，便本能地想去吃一些，但些许东西下肚，略为缓过气，满腔心事，忍不住又在心头翻滚着，桌上摆的就算是龙肝凤髓，她再也吃不下半口。

孙超远心里却暗自纳闷：“这位金姑娘像是满腔心事的样子，而且衣衫不整，形状颇为狼狈，难道这位身怀绝技，又是当代第一魔头金欹师妹的大姑娘，还会吃了别人的亏不成？

江里白龙精明干练，心想还是早将这位姑娘送走的好，暗忖：“能够让这姑娘吃亏的人，我可更惹不起。”

于是他笑道：“金姑娘要到什么地方去，可要我弟兄送一程？”他虽然满腹狐疑，但口头上却不提一字。

他哪知道这一问，却将金梅龄问得怔住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柔肠寸断，这两天来所发生的事，一件件宛如利刃，将她的心一寸寸地宰割着，不自觉地，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她流出泪来。

“天地虽大，但何处是我的容身之所呢？”金梅龄星眸黯然，幽怨地想着：“唉！其实有没有容身之所，对我已没有什么重要了，我已将我整个的人，交给他……他现在到底怎么样呢？”

这个被爱情淹没了的少女，此刻但觉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对他是重要的了，再大的光明，此时她也会觉得是黑暗的，再大的快乐，此时她也会觉得是痛苦的，没有任何虚荣，再可以眩惑她，没有任何言词，再可以感动她，这原因只有一个，她已失去了她所爱的人，这感觉对于已将情感和身体完全交给辛捷的金梅龄来说，甚至比她失去了自己还难以忍受。

小龙神贺信雄和江里白龙孙超远两人，怎会知道这位身怀绝技的侠女，此刻心情比一个弱不禁风的闺女还要脆弱。

他们望着她，都怔住了，孙超远是不敢问，也不愿问，他明哲保身，心想这种事还是不知为妙。

小龙神贺信雄却在心里暗暗咒骂：“兀那这婆娘，又哭起来了，老子一肚子高兴，被她这一哭，还有个什么劲。”重重地将手里的酒杯一放，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孙超远朝他做了个眼色，他也没有看见，粗声粗气的说道：“姑娘心里有什么事，只管告诉兄弟好了，兄弟虽然无用，大小也还能帮姑娘个忙。”孙超远一听，暗暗叫苦：“我的大哥呀，你平白又招揽这些事干什么，人家办不了的事，凭你、我还能帮得了什么忙？”

金梅龄闻言，将一颗远远抛开的心，又收了回来，悄悄的拭了眼角的泪珠，暗自怪着自己，怎地会在这种场合就流下泪来，听了贺信雄的话，心里一动，说道：“我正有事要找贺大哥帮忙。”

她这一声贺大哥，把小龙神叫得全身轻飘飘地，张开一张大嘴，笑道：“姑娘有事只管说，我小龙神贺信雄，不是在姑娘面前夸口，南七省地面上大大小小的事，都还能提得起来。”

他这话倒并非虚言，想他本是长江水路上的瓢把子，南七省无论黑白两道，自然得卖他个交情，江里白龙却急得暗顿足，“可是我的大哥呀，像这位姑娘的事，你再加两个也管不得呀。”

金梅龄微微一笑，但就连笑，也是那么地忧恼。

她说道：“那么就请贺大哥送我到武汉去。”

孙超远一愕，接口问道：“然后呢？”

他实在被金梅龄这么简单的要求愕住了，贺信雄却哈哈笑道：“这个太容易了。”他两人俱都没有想到这声名赫赫的侠女，所郑重提出的要求，竟是如此简单而轻易的事。

金梅龄低下了头，却接着孙超远方才的话说道：“然后还请二位替我准备一只船，以及几个水手。”

孙超远不禁疑云大起：“她父亲的那艘船，我生长水面，也从未看见到比那艘船更好的，此刻她怎地却要我等为她准备一艘船，难道这位姑娘是和她父亲闹翻，负气出走？”江里白龙饶是机智，却也想不到金一鹏那艘冠绝天下的船，是沉没了。

于是他诧异地问道：“姑娘要备船，敢情是要到什么地方去游历吗？”小龙神贺信雄直肠直肚，脱口问道：“我听孙二弟说，姑娘的老太爷有一只天下少见的好船，怎地姑娘却不用呢？”

金梅龄微一颦眉，避开了贺信雄的问话，道：“我想出海，所以二位必须要替我找几个熟悉水性的船夫。”

她自幼颐指气使，此刻是在要求着别人的时候，却仍在语气中露出命令的口吻，小龙神道：“这个也容易，我手下有许多人，原本就是在沿海讨生活的。”他毫无心机，将金梅龄的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并未放在心上，孙超远低头沉思：“这其中必另有隐情。”

“但是这内情我不知也罢，她既不愿回答大哥的话，可见得她一定不愿意我们知道这件事，那么我们又何苦再问呢？只是这位姑娘巴巴地要到海外去，又是为着什么？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孙超远心中暗忖着，口中却极为开朗的说道：“既然姑娘要到武汉去，必定有着急事，那么我们也不必再在此停泊了，今夜连夜就开始吧。”他实在不愿意金梅龄停留船上。

金梅龄喜道：“这样再好没有了。”

于是孙超远下令启船，溯江而上，第二天还不到什时就到了武汉。

金梅龄心中的打算是：先到武汉来看一看辛捷的家，她知道辛捷是山梅珠宝号的东主，是以她想打听一下辛捷的底细，她虽和辛捷关系以到了最密切的地步，可是她对辛捷仍是一无所知。

她想问清辛捷底细的缘由，是想查出他为何会和那“穿着白衫武功高到不可思议的人”结仇。

然后她便要乘帆东去，采查辛捷的下落，因为她暗地思量，那天她在岸上所看到江心扬帆东去的船，必定就是那神秘的白衣书生和后来那白衣美妇所乘的船，那么辛捷必定也是被掳到那船上。

船到了武汉，孙超远便道：“姑娘有事，就请到岸上去办，至迟今夜明晨，我等就可以将姑娘要的船和水手准备好。”须知江里白龙孙超远在长江一带势力极大，要准备一艘船，自然是立刻就能办到的。

金梅龄点头谢了。

她匆匆走上岸去，人们看到这带着一脸惶急的绝艳少女，都不禁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她。

她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生气，但也无法，她想雇辆车，又苦于身边没有银子，若是不雇车，她又不知道山梅珠宝号的途径，又不愿向那些以讨厌的目光望着她的人们去问路。

她自幼娇生惯养，对世事根本一窍不通，这一件小小的事，竟把她难住了，又气、又急，失魂落魄地在街上乱闯，希望能在无意中走到山梅珠宝号的门口，她脚步不停，想到一事，却不禁一惊。

她暗忖：“我这副样子，跑到山梅珠宝号去打听他的老板，那些店伙不把我当疯子才怪，怎会把实情告诉我？”

望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她独自彷徨着。

走着走着，她望着前面有一栋极大的房子，黑漆的大门敝开着，门口的马石上，系着几匹马，有两个精壮的汉子蹲在门边，她暗忖：“这是什么所在？”走近去一看，只见那门楣上横写着武威镖局四个金色大字。

她第一次看到镖局，好奇的望了几眼，突然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像是在争论着什么，走了出来。

其中有一人却正是江里白龙孙超远，金梅龄见了一喜：“我叫他带我到山梅珠宝号去不就行了吗？”

哪知孙超远也发现了她，匆匆跑了过来，说道：“姑娘，快走。”金梅龄眼一瞪，道：

“为什么？”

孙超远发急道：“等会再说。”

金梅龄见他神色不安，心想：“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又出了什么有关我的事？”遂也一声不响，眼着他走了。

那跟孙超远一齐走出来的人，在后面高声叫道：“孙二哥，这事就拜托你了，千万不要忘记。”

孙超远也回头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过范大哥却再也别把这事算在我账上了。”

原来那人正是武威镖局的总镖头，金弓神弹范治成，孙超远与他本是素识知交，一到了武汉，便去寻访他。

哪知孙超远一到了武威镖局，范治成便带着一些惊慌的样子说道：“孙二哥，你来得正好。”

孙超远问道：“怎地？”

范治成道：“这两天汉口又出了许多事，第一件便是此间新起的巨商，山梅珠宝号的东主辛捷，居然失踪，人言纷纷，都说他一定是给绑票了……”孙超远接着笑道：“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范治成道：“孙二哥你不知道，这个辛捷，却不是个普通商人呢！他不但和小弟有些交情，便是和“崆峒三绝剑”的地绝剑于一飞也是好友，岂有人绑了此人的票，只怕有些不妥。”

孙超远哈哈笑道：“范大哥莫非疑心是我？”

范治成皱眉道：“我倒无所谓，那于一飞昨天突然又折回汉口……”孙超远插口道：

“那于一飞不是日前就回转崆峒山了吗？”原来他消息灵通，在黄鹤楼下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

“本来，我也听到他说要立刻回崆峒，将他在此间和武当派所生的纠葛，以及七妙神君的突然出现，回山去告诉剑神厉大侠。”范治成道：“哪知道昨天他又随着“崆峒三绝剑”

的天绝剑诸葛大爷和人绝剑苏姑娘一齐回到汉口，大概他们是在路上碰到的。”

孙超远惊异地说道：“哦，这一下“崆峒三绝剑”居然全到了鄂中，我们又有热闹好看了。”

范治成皱眉道：“这位地绝剑一到此间，便听到山梅珠宝号店东辛捷失踪的消息，生气的不得了，找着小弟说，这事一定又是长江水路上的人干出来的事情，想乘机索金银……”

孙超远作色道：“范大哥怎地说这般话，须知小弟虽是强盗，但盗亦有道，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吃我们水路上饭的人，就是陆地上放着成堆的金银财宝，我们也不会望一眼。”

范治成道：“我也是这么说，而且孙二哥，你不知道，据我看这位辛老板的失踪，其中还关系着另外一个人呢！”

孙超远忙问：“是谁？”

范治成做了个手势，道：“就是这位主儿的师父。”

江里白龙一拍桌子，说道：“这倒真的奇怪了，想那姓辛的一个商人，怎会与他老人家生出关系来？”

金弓神弹便一五一十，将辛捷如何在黄鹤楼下遇见奇人，如何受到邀请，如何不听自己的劝告去赴约，告诉了孙超远，又道：“是以据我看，这位辛老板的失踪一定和毒君有点干系。”

孙超远心中一动，将想说出“金梅龄也有此问”的话，忍在嘴边，他言语谨慎，从来不多说话。

范治成又道：“可是于一飞却一定要说是小龙神贺大哥和你孙二哥手下的人干出来的。

孙超远微一冷笑。

范治成又道：“今天清晨，于一飞便和他的师兄、师妹，北上武当山了，临行时，他还再来嘱咐小弟，一定要找出那位姓辛的下落，不过老实说，姓辛的失踪，也真有点奇怪。”

他微一停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道：“而且他这人根本就是怪人，只是我却想不透，毒君金一鹏若是想对付他，又何必要邀他到船上去，何况毒君根本就没有要对付他的理由呀！”

孙超远也在暗自思索：“难道这个姓辛的和金梅龄的出走有着什么关连？金梅龄巴巴地要跑到这里来，也和他有关系不成？”

他坐了一会，便告辞出来，金弓神弹再三托他打听辛捷的下落，言下竟还有些疑心他的意思。

江里白龙怫然不悦，走到门口，突然看到金梅龄，他怕范治成认得她是金一鹏的“女儿”，便匆匆赶了过去。

他这才要将金梅龄拉开。

转过墙角，金梅龄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呀？”

此时孙超远又不想将此事说出，便随口支吾着，金梅龄心中所想的俱是辛捷，也并不关心此事。

走了两步，金梅龄问：“你可知道这里有个山梅珠宝号？”孙超远一惊，暗忖：“果然是了。”

金梅龄又道：“我想到山梅珠宝号去有些事，又不认识该怎样走法，你能不能够带我去一下。”

孙超远佯作不知，问道：“姑娘要到珠宝号去，敢情是要买些珠宝吗？这山梅珠宝号我倒听说过，可是并不知道怎么走法。”

金梅龄急道：“那怎么办呢？你也不认得路。”

“不要紧。”孙超远道：“我替姑娘雇辆车好了。”他心中暗忖：“看这位姑娘着急的样子，她必定和山梅珠宝号里那姓辛的小子有着很深的关系，这闲事，我还是少管为妙。”

他处处替自己着想，处处想避开麻烦，随即喝了一个路旁的闲汉，给了他些钱，要他雇辆车来。

金梅龄红着脸，心里着急，她势不能告诉孙超远自己没钱，更不能到了山梅号去叫别人开发车钱。

心里正在打鼓，车已来了，孙超远掏出一小锭银子，交给赶车的车夫，道：“这位姑娘要到山梅珠宝号去，你可识得路吗？”车夫见了银子，点头不迭地说道：“认得，认得，你家只管放心。”

金梅龄见他给了车钱，心里一定，跳上车去叫道：“快点走，快点走。”又侧头向孙超远打了个招呼。

到了山梅号门口，停下了车，车夫搭讪道：“这两天山梅号的辛老板教土匪给绑了票，连店门都关起来啦！”

金梅龄下车一看，铺子的门果然关得紧紧的，她也不管，走过去“砰！砰！”拍起门来。

过了一会，从门缝里伸出一个头来，大约看来外面只是一个女子，将门开得更大了些。

开门的那店伙问道：“姑娘找谁？”

这一句最普通的话，又将金梅龄问得答不上话来，她实在不知道该找什么人，嗫嚅了半晌道：“我找你们这里的管事的。”店伙的头又朝外伸出了一些，仔细的朝她打量了几眼。

才说道：“请你家等一会。”

砰地关上了门，金梅龄无聊地站在路旁，又过了半晌，门开了一扇，那店伙的头又伸了出来，道：“请你家进去坐。”金梅龄拢了拢头发，那店伙几时看到过这么美的少女，头都缩不进去了。

里面本是柜台，柜台前也摆着几张紫檀木的大椅子。

金梅龄走了进去，那店伙殷懃的招呼她坐下，金梅龄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第一次她要单独应付她所不认识的人，心里有些发慌，那店伙在旁边站着，直着眼望她，她也没有注意到。

她低下头去想心事，忽然面前有人咳嗽了两声，她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瘦削的老人正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不知怎地，她心头立刻也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彷佛觉得这瘦削老人的目光里，带有一种她不能抗拒的力量，这力量又和辛捷的目光所带给她的迥然不同。

这瘦削老人又咳嗽了两声，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金梅龄低低说道：“我……我和你们的辛……辛老板是朋友……”她结结巴巴地说到这里。

却不知道该怎么样说下去，才能将她所要说的话说出来。

瘦削老人面色微微一变，道：“辛老板不在，姑娘找他有什么事？”

金梅龄道：“我知道。”

瘦削老人目光一凛，道：“姑娘知道什么？”

金梅龄一抬头道：“我知道他不在，我是想来问问……”

瘦削老人突然问道：“姑娘贵姓？”

金梅龄道：“我姓金。”

瘦削老人神色更是大变，问道：“金一鹏是姑娘什么人？”

金梅龄心里奇怪：“这个人怎么知道我“爹爹”呢？看样子他应该只是山梅珠宝店的一伙计，可是说起话来，又一点也不像。”她虽然心里奇怪，但这瘦削老人语气彷佛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使得她无法不回答他的话，于是她只稍为踌躇了一下，便道：“是我的爹爹。”

瘦削老人的脸色更是怪异已极，脸上的肌肉，也在扭动着，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突然，他走前一步，指着金梅龄道：“你肚脐左边，是不是有一粒黑痣，只有米粒般大小？”

金梅龄吓得从椅上跳了起来，忖道：“这老头子怎地连我身上生的痣，都弄得一清二楚的。”

“这粒痣连捷哥哥都一定不知道的呀。”她暗自将这奇怪的问话，放在心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瘦削老人的胸膛急剧的起伏着，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但金梅龄只是怯生生的望着这奇怪而严肃的老人。

弥天之恨

老人突然长叹了口气，尖锐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温柔，全身也像是突然松驰而瘫软了，虚弱地倒在一张椅子上。

“你的妈妈吗？她……她可好。”老人在问这话时，神色中又露出一种难以描述之态。

金梅龄犹豫着，踌躇着，在她内心，也有着一丝预感，却深深的使她惊吓而迷惘了。

终于，她低低地说：“妈妈死了。”

老人的眼睫两边急剧地跳动着，谁也看不出他眼中闪烁着的是兴奋抑或是悲哀的泪光。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又极力忍住了，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像是突然老了许多，衰弱了许多。

然后他走了进去，将发着愕的金梅龄孤零的留在大厅，谁也不会知道，这老人的心里蕴含着多么大的悲哀。

面对着他亲生的女儿，他竟都不愿将他心里的隐衷说出来，为着许多种理由，其中最大的一种，就是他不愿让他女儿受到打击，也不愿让他的女儿对“妈妈”感到屈辱，所以，他悄悄地走了。

他当然不知道，当年他的妻子也有着极大的隐衷，他更不知道，他在年轻时无意中做出的一件事，使他终身都受着痛苦。

金梅龄愕了许久，等她从店伙们惊异的目光走出去时，她才想起这次来此的目的。

她咬了咬牙，暗自下了个决心：“你们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查出来。”她打定主意，等到晚上，她要凭着自己的身手，夜探山梅珠宝店，查明辛捷的身世，这才是她所最关心的。

悲哀而孱弱的“侯二”被一种父女之间深厚而浓烈的情感所迷失了，当他第一眼看到这穿着绿色衣服的少女时，他心里就像是生出很大的激动，可是等他证实了这坐在他面前的少女，真的是他亲生的女儿时，他反而将这种激动压制了下来，天下父母爱子女的心情多半如此，他们往往愿意自己受着极大的痛苦，而不愿自己的子女受到半分委曲。

但是金梅龄何尝知道这些，虽然，她对这瘦削而奇怪的老人，也生出一份难言的情感。

但是这份情感是暗晦而虚幻的，远不及她对辛捷的关注确切而强烈，她逡巡着，又回到江岸。

起更，初更，二更……她计算着更鼓，然后，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将裙角也仔细的扎在脚上，试了试身手已极为灵活，绝不会发生丝毫声响来。

于是她像一只夜行的狸猫，窜到深夜静寂的屋面上。

她辨着白天记下的方向，不一刻，已经到了“山梅”。虽然她猜想店中的全是普通的店伙，但是白天那瘦削老人的目光，使得她极为小心地移动着身躯，极力不发生任何声音来。

远处屋面上，传来几声猫的嘶鸣，凄厉而带着些荡人的叫声，使得她记起了这是春天。

“春天……”她摒开了这诱人的名词，目光像鹰一样的在下面搜索着，下面的灯光全都早熄了。

她听到自己心房急遽跳动的声音，虽然她自恃武功，但究竟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心情不免紧张得很。

站在突出的屋脊边，她几次想往下纵，但是又都自己止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完成她的目的。

这种江湖上的经验，绝非一朝一夕能学习得到的，何况她初入世，对这些事可说是一窍不通，叫她在一个黑沉沉的院落里来探查一些事，根本无法做到，起先她打着如意算盘，此刻才知道要做起来远非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于是她彷徨在夜的星空下，抬着望天，嵌在翠玉般苍穹里的明月，都像是在眨眼嘲笑着她。

突然，她的背后有人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她惊惶地一错步，转回身来，一张瘦削而冷峻的老者的脸，正对着她，冷冷的说道：“你又来干什么？”

这正是白天她所见到的那个老者，金梅龄忖：“此人果然好深的武功，他来到我身后，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瘦削的老人“侯二”暗地思量着：“她在这么晚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

金梅龄全神戒备着，没有回答他的话，“侯二”目光仍然紧盯在她的脸上，问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侯二此刻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是那么地希望这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已经知道他是她的父亲了。

另一方面，他却又希望这事永远不要让她知道。

金梅龄沉思着，一抬头，说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辛捷到底是什么来历，我是……”她终于不好意思将她和辛捷的关系说出，极快的接下去说：“我是要来查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人的。”

她极困难的说出这句话，自己已认为是要言不烦，问得恰到好处了，她却没有想到她夤夜中闯入，又无头无脑地问人家这些话，怎么能够得到人家圆满的答复呢？“侯二”对她虽然满怀着父女的亲情，但是也不能将辛捷的底细说出，因为这事关系着梅山民十年来朝夕不忘的计划，那么他怎能将他的“救命恩人”的计划说出来呢？即使对方是他的女儿。

何况金梅龄说的话又是闪闪缩缩的，“侯二”不禁疑心着：“难道她是奉了“毒君”的命令来的吗？”

他们父女两人，心中所想的，截不相同，于是“侯二”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三更半夜跑来跑去打听一个男人的底细，成个什么样子，赶快好好的回去吧！”他不自觉的，在话中流露出对女儿的关怀的语气。

但是金梅龄当然不会听出来，她再也没有想到，这站在她面前的老者会是她的亲生父亲。

造化弄人，每每如是，金梅龄一心所想的，除了辛捷，再无别人，平日的机智和聪颖，此刻也被太多的情感所淹没了。

她竟怀恨这老人，不肯将辛捷的事告诉她，于是她愤恨的说道：“我一定要知道辛捷的底细，你要是拦阻我，我……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侯二”道：“你敢不听我的话。”

金梅龄哼了一声，暗忖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此刻她脑中混沌已极，情感也在冲动奔湃着，忖道：“你不让我知道他的事，我就先打倒你再说。”

她的思想，已因着过多的情感，而变得偏激了，娇叱道：“你凭什么要来管我的事？”

双掌一错，右肘微曲，右掌前引，刷，刷，两掌，毕尽了全身的功力，向“侯二”拍去。

她不知道她的对象是她的父亲，“侯二”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击，惊觉时，掌风已扑面而来。

“侯二”本能的举掌相格，但是在这一剎那，他忘了他双臂功力已失，怎敌得了这“毒君金一鹏”十年栽培的金梅龄一掌，何况金梅龄以为他的功力高出自己甚多，这两掌更是全力而施。

金梅龄见他举掌相迎，心中方自一惊，恐怕自己接不住他的掌力，左掌迎却，右掌却从左肘下穿出，哪知道她左掌接触到的竟是一双丝毫没有劲力的手掌，惊疑之间，突然两掌，已全中了对方的前胸。

“侯二”饶是功力深厚，也禁不得她这两掌，“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全都溅在金梅龄翠绿色的衣裳上。

金梅龄心里忽然有一种歉疚的感觉，她对自己能一掌击倒这瘦削老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暗忖：“他的功力绝对不会被我一掌击倒呀！就以他的轻功来说，也好像远在我之上——”

“侯二”虚弱的叹出一口气，抬望苍天，眼中一片模糊，他知道自己内腑已受重伤，不禁暗暗叹息着命运安排：“为什么让我死在我女儿的手上？”于是他勉强抬起手来，说：“你过来。”

金梅龄觉得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她依言走到这垂死的老人面前，“侯二”

望着星空下她女儿的面庞，不知道是喜，是悲，是怒。

“唉，你难道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突然想起此刻怎能说出自己和她的关系，那岂不会使她抱恨终生，他忖道：“我该原谅她，因为她不知道呀，若我使她终生悔恨，那我真是死不瞑目了，我丝毫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此刻却该为她尽最后一份心意了。”

于是他强忍着人类最难受的痛苦，在临死的时候，还在隐藏着他心里最不愿意隐藏的事。

但是在这一刻，金梅龄的脑海突然变得异常空灵，这瘦削老人的每一句含着深意，而她当时并不明了的话，在此瞬息之间掠过她的脑海时，她突然全部了解了，虽然这了解是痛苦的。

“他——他难道真是我的父亲？”虽然她平日对她的父亲并没有情感，甚至还有些怨仇，但此刻，骨肉的天性像山间的洪水，突然爆发了出来：“我——我杀死了我的父亲。”

于是她痛哭了，像暮春啼血的杜鹃。

她扑到这垂死的老人身上，这时候，她忘却了辛捷，忘却了一切，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将她驱入更痛苦的深渊。

“侯二”最后的一丝微笑，渗合着血水自嘴角流露出来，然后他永远离开了庸碌的人世。

他是含笑而死的，但他的这笑容是表示着快乐抑或是痛苦，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人能知道。

汉阳位于汉水之南，长江西岸，北有大别山，俗称龟山，与武昌镇之蛇山隔江遥遥相对。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汉阳北岸，西月湖畔的一座小小的寺庙水月庵里，多了个妙龄的尼姑。

晨钟暮鼓，岁月悠悠，这妙龄尼姑眼中的泪水，永远没有一天是干的，她比别的尼姑修行更苦，操劳更勤，像是想藉这些肉体上的折磨来消除精神上的苦痛似的，但是每当夜静更深，人们如果经过这小小的水月庵的后院，就会发现这苦修的妙龄尼姑总会在院中练习着内家精深的武功，或者是在庵墙外草尾树梢上，练习着武林中绝顶的轻身功夫。

每当月圆花好之时，良辰美景之下，她又会独自踯躅在月光之下，幽幽叹息，像是她对人世间，尚有许多未能抛下之事。

她就是深深忏悔着的金梅龄。

她找不出一种可以宽恕她杀父行为的理由，纵然这行为是在无意中造成的，但是她的良心却不允许她宽恕她自己，于是她抛开了一切，甚至抛开了对辛捷的怀念，独自跑到这小小庵中来潜修。

但是这寂寞中的时日是漫长的，她能忍受得住吗？

小龙神贺信雄和江里白龙为她准备了船和船夫，却等不到她的人，于是他们便扬帆东去了。

这正是孙超远所盼望的，他不愿意这一份辛苦创立的水上基业，因为牵涉到武林中这几个出名难惹的人物而受到影响，有时，他会暗自思索：“这山梅珠宝号的一个珠宝商人为什么会和这许多武林中的有名人物有着关连呢？而且看起来，金梅龄更像和他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三个月之后，长江沿岸的十三处山梅珠宝号全都神秘的关了门，“辛捷”这个名字，除了在武汉三镇之外，本未激起任何风浪，现在即使在武汉三镇，也很少有人再会记得这个名字了。

就算是金弓神弹范治成和银枪孟伯起这些人，现在也正被另外许多真正震动武林的事所吸引，也不再去想这个家财巨万的公子哥儿。

然而“辛捷”这名字真是永远消声灭迹了吗？

这个问题谁也不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崆峒三绝剑连袂北上武当，在解剑池前，被凌风剑客为首的九个赤阳道长亲传弟子，九剑连环所布下“九宫剑阵”困了六个时辰，人绝剑苏映雪功力较差，后背中了一掌当场吐血。

凌风剑客将“崆峒三绝剑”冷嘲热讽了一阵，才驱逐下山，赤阳道长故作不知，他实在也想乘机将崆峒派打垮，一来是确定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二来却是想将当年他和剑神厉鹗两人无意中得来的一件奇宝，独自吞没。

崆峒三绝剑首次被挫，狼狈的下了山，人绝剑苏映雪气息奄奄，虽服下许多崆峒秘制的跌打秘药，但仍然毫无起色。

天绝剑诸葛明和地绝剑于一飞两人，都在暗恋着这位师妹，见了她恁地模样，急得五内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不禁大骂武当派以多为胜，这样一来，崆峒派才算正式和武当派结下怨仇，纠缠多年，都不能了结。

他们知道要等回到崆峒，师妹的伤恐怕就很难治得好了，天绝剑诸葛明为人外厚内薄，在江湖上人缘极好，各地都有熟人，忽然想起一人，便向于一飞道：“我们何不去找卢锵？”

于一飞不禁拊掌道：“师兄要是不提，小弟倒真忘了，现成的放着一位妙手神医在此，师妹这一处掌伤，只要他肯动手治，还怕不手到病除吗？不过只怕这老头子又犯上怪毛病就是了。”

天绝剑却笑道：“此人脾气虽然古怪，不合意的病人，你打死他他也不医，可是此人对我倒颇为青睐，我想我去求他，他绝不会不答应的，京山离此还有两天路程，尤其我们带着个病人，更得快走才行。”

他们两人骑着马，却为苏映雪雇了辆大车，昼夜兼程，赶往京山，寻访当时以医道名震天下的妙手神医卢锵，替人绝剑苏映雪医治背上的掌伤，原来她中的这一掌已伤及内腑，不是普通医药可以治得好的了。

京山位于鄂省之中，但却不甚繁荣，只是个普通的小城，妙手神医就在京山城外结卢而居。

他脾气极怪，不对路的人，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绝不医治，而且他武功虽然普通，医道却极高明，江湖人的成名侠士，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少，所以有些人虽然对他的作风不满，也奈不了他何。

天绝剑诸葛明骑着马，走到大车的右辕。

此刻落日归山，晚霞满天，暮春天气虽不甚热，他一路钻行，也赶得满脸大汗，掏出块汗巾擦了擦，眼看着前面的一片竹林，和竹林中隐隐露出的一块墙院，不由精神大振。

地绝剑于一飞也高兴地说道：“前面就是了吧？”

葛诸明点头道：“正是。”

两人齐齐一紧缰绳，朝赶车的说道：“快走。”一车两马，便以加倍的速度，朝竹林赶去。

到了竹林外面，车马便停住了，诸葛明道：“我们步行进去好了，免得那老头子又发怪脾气。”

于一飞便也下了马，自大车里扶出苏映雪，此时她清清秀秀的一张瓜子脸，也变得异常苍白，往日两颊上的红晖，此刻也全没有了，于一飞心里一阵怜惜，正想将她横抱起来。

那边诸葛明却也赶了出来，伸出右手扶住苏映雪的左臂，于一飞勉强的笑了笑，两人便一齐掺扶着苏映雪往里走。

竹林里是一条石子铺成的路，直通到妙手神医所住的几间草庐，林中静寂，鸟语虫呜。

他们的脚步踏在碎石子路上，也刷刷的发出声响。

墙是竹枝编成的，上面薄薄的敷着一层灰泥，灰泥上爬满了寄生虫，看上去别致得很。

他们轻轻的拍着门，哪知拍了三、五十下，屋内丝毫没有声音，于一飞道：“难道卢老先生出去了吗？”

诸葛明摇头道：“不会吧，近十年来，就没有听说过他出去过。”他朝四周看了看，又道：“你看，这大门根本没有锁，就算他出去了，屋里也该有人照顾呀。”于是他又拍门。

又拍了几下，大门竟“呀”的一声开了，想是里面的门并没有关好，诸葛明便道：“老二，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

走到院里，仍是悄无人声，诸葛明高声喊道：“卢老先生在吗？”但除了鸟语外，别无回答。

他不禁疑云大起，侧首向于一飞道：“你扶着师妹站在这，我去看看，不要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话未说完，突然屋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快滚出去。”虽只四字，但却带着一丝寒意。

诸葛明一听此人的口音，和妙手神医的湖北土音不大相同，便道：“阁下是谁？在下“崆峒三绝剑”，特来拜访卢老先生。”

他满以为凭着“崆峒三绝剑”的名头，总可震住对方。

哪知那人仍然阴恻恻的说道：“我说滚出去，你们听到没有。”接着靠院子这边的窗户，“砰”地一声打开了，窗口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来，没有血色的程度更还在苏映雪之上。

看到这张面孔，于一飞、诸葛明都不由打了个寒噤，齐声喝道：“你是谁？”那人阴凄凄一声长笑，冷锐的目光极快的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然后盯在人绝剑苏映雪脸上，啧啧赞道：“好漂亮。”

天绝剑、地绝剑不由大怒，哪知那人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看了苏映雪一会儿，脸孔一板，道：“你们还耽在这干什么，卢老头子现在没有功夫替你们医病，你们快滚。”

他一连三声“快滚”，于一飞大怒喝道：“朋友是哪条在线的，请亮个“万儿”出来。

那人却像满不懂这一套，冷冷说道：“我数到十，你们还不滚，我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接着，他就旁若无人的，慢慢数起来：“一、二、三——”

于一飞面含杀气，但望了颓倒在自己手臂上晖迷着的苏映雪一眼，轻声道：“师兄我们先退出去。”

诸葛明也顾虑着苏映雪的安全，微一颔首，三人一起退了出去。

他们方才走出院门，那人也刚好数到十。

他数完了便哈哈大笑着，天绝剑诸葛明和地绝剑于一飞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于一飞道：

“小弟先进去看个究竟。”

他知道窗中之人必定是个强敌，反手将剑撤了出来，他在这柄剑上已有了十数年的浸练，崆峒的“少阳九一式”又是冠绝江湖，一剑在手，他立刻胆气大增，微一分身，又窜回院中去。

他轻功不弱，落地时可说绝没有发出声音来，哪知眼前一晃，那人已由窗中掠了出来，轻功更远在地绝剑于一飞之上。

于一飞不由大惊，那人已冷冷说道：“你可曾听说天魔金欹手下留过一个活口的？

“天魔金欹”这四个字可真将于一飞震住了，他暗忖：“原来此人就是天魔金欹。”脸上的神色不觉惊慌了起来。

天魔金欹又道：“看在厉鹗的面子，今天你就是我手下逃出的第一个活口，快滚吧！”

地绝剑虽然心高气傲，此时此地，撞到这等人物，也不觉略有些气沮，考虑了半晌，也未说话，便又窜了出去。

天魔金欹悄悄伸手一拭汗，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来，掠回窗里时，身手也显得迟钝得很。

屋里放着一张长榻，榻上垂目盘膝坐着一个鬓角已经花白的清瞿老者，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像是全然无动于衷。

天魔金欹走了过去，朝那老者道：“姓卢的，你可要放聪明些，你总该知道“百会穴”

是怎样的一个穴道，而且我的点穴手法，天下再也没有别人解得开，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姓金的还死不了，你姓卢的可活不了多少个时辰了。”

原来天魔金欹在玉女张菁捉迷藏时，乘隙逃跑，催命符唐斌带着唐灵、唐曼在后面急追。

可是唐斌等发步较晚，轻功也不如金欹，怎追得上？

天魔金欹逃了一会，胸腹之间，疼痛无比，而且真气也有些提不上来了，原来他方才中了辛捷的那一掌，此刻方自发作，尤其在他受伤之后，又提气狂奔了这么久，伤势更形严重。

他回头一望，唐门中人已不再追来，便寻得一块较为隐僻的地方，将息了半晌，运一运气，四肢百骸好像要散了一样，不由惊忖道：“这姓辛的小子，掌力居然恁地厉害。”

他知道这种内家高手的掌力，若不赶快医治，只怕永远也没有办法治了，惶急之下，也给他想到妙手神医卢锵此人，便也兼程赶到京山求医，哪知妙手神医听了金欹的名字说什么也不肯替他医治。

天魔金欹自是大怒，便和妙手神医动起手来，他虽然身受内伤，但是妙手神医卢锵仍不是他的对手，三五招之下，就被他点中脑门正中的要穴“百会”，被抱着坐到床上。

天魔金欹威胁利诱，卢锵却仍无动于衷，垂目静坐，一句话也不响，金欹暴跳如雷，他却视为不见。

哪知“崆峒三绝剑”却又闯了起来，天魔金欹暗暗叫苦，他知道此刻自己绝非崆峒三绝剑的敌手。

若是万一动了手，自己内伤势必又要加剧。

是以他方才三言两语便将于一飞吓走，心里暗地得意。

但是看到妙手神医说什么也不替他医治，又觉得惶急，若是普通内伤，他自己也可医得，但此时他身中的一掌，威力又何止比普通的掌力深了一倍，是以绝非普通医药可以治得的。

地绝剑于一飞掠到墙外，对诸葛明道：“那厮是天魔金欹，师兄，你说该怎么办？”

天绝剑沉吟了一会，道：“这天魔金欹跑到这里来找妙手神医，想必是自己受了伤。”

他顿了顿，又道：“老二，我们就将师妹留在竹林里，你我兄弟再进去看看，我不相信他也是个人，凭我们师兄弟二人还应付不来吗？”于一飞自是赞同，便将苏映雪侧倚在一根巨竹上。

天绝剑右手微扬，做了个手势，两人便掠回院中，从支着的窗口向里一看，只见天魔金欹正在倚案沉思着。

天绝剑一扬手，嗖地打出一块飞蝗石。

崆峒山为五大剑派之一，剑神厉鹗也不喜用暗器，是以崆峒门人，会打暗器的，可说是少之又少，所用的暗器，也大多只是飞蝗石一种，这就是名门正宗的自恃身份之处。

飞蝗石只不过是武林中最普通的暗器而已，焉能打得中这大行家天魔金欹，他微一挥手，就将这飞蝗石挥出很远。

但是他却并未移动身体，原来他此刻胸腹之间觉得非常难受，而且还带着些窒息的感觉。

天绝剑诸葛明发出这块飞蝗石，本未希望它能打中金欹是以并不奇怪，但是他发出此石的用意，却是想惊动金欹，让金欹掠出窗外，此刻见他毫无行动，却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于一飞心中忽然一动，悄声向诸葛明说道：“这魔头既来寻访妙手神医，想必是他也受了重伤，此刻连动都不能动了，我们若想击败这魔头，此时正是大好的机会，师兄你的意思如何？”

诸葛明沉吟了半晌，道：“看来我们今天非动手不可了，无论他受伤没有都是一样，但是……”

“还有什么？”于一飞问道。

“但是我们若进房子动手，怕会引起妙手神医的不快，反而不肯替师妹治伤，那岂不是更糟。”

诸葛明这样一说，地绝剑于一飞也觉得有理，他虽然不认得这妙手神医，但是有关他古怪脾气的传说，于一飞也曾听过不少。

于一飞沉吟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忽然他着急地说道：“我们将师妹一人留在竹林里面，是不是太危险了呀！”

他一心关注着苏映雪的安危，诸葛明听了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酸意，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说道：“我想没有什么关系吧！”又换了一种尖刻的语调道：“你要是不放心，出去看看也好。”

于一飞暗哼了一声，忖道：“你和我装什么蒜。”口中却说：“这样也好，师兄就请在这里待机而动好了，我出去看看师妹。”随着，他就掠出墙去。

天绝剑诸葛明立刻又开始后悔，不该让于一飞和苏映雪单独相处，他和于一飞勾心斗角的想博取苏映雪的欢心，哪知苏映雪却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讨厌他们。

这就是女孩子们的微妙心理，你愈是露骨的向她们表示爱意，她们反会觉得你无足轻重，纵使她也是喜欢着你的。

天魔金欹此刻渐觉不妙，真气大有反逆而上之势，他看了坐在榻上的妙手神医一眼，知道要想他为自己治伤，只怕已是无望，再加上“崆峒三绝剑”对自己也在虎视耽耽。

他心毒手辣，做事只求达到目的，从来不计手段，试想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杀死，对别人的性命看得更是不足道了。

此刻他杀机又起，暗忖：“这厮既然不肯替我治伤，我也叫他永远不能替别人治伤。”

他嘴角泛起凶险的冷笑，想到崆峒三绝剑此来的目的也不能达到，又想到此后武林中受了重伤的人都无人医治，心中得意已极，忖道：“我做的事，都是能影响到这么多人的……”

于是他忍着疼痛，纵了起来，极快地掠到榻前，“啪”的一掌，击向妙手神医的脑门。

然后他毫不停留，从另一边窗户中掠了出来，消失在远方。

天绝剑在窗口中只能看到金欹一人，却看不到坐在床上的妙手神医，此刻他见金欹突然走了，心中大感奇怪。

于是他再也不考虑，便掠进窗去，一眼看到倒在床上的妙手神医，纵了过去，惊慌的问道：“卢老先生，你怎么了？”

妙手神医衰弱地张开眼睛，眼中的神光也散了，挣扎着说道：“你将右边架上的第三个绿色瓶子拿来，快快。”

原来金欹方才拍向他脑门的一掌，虽然使他受了致命之伤，却恰好替他解开了穴道，是以他现在能出声说话，四肢也能转动。

天绝剑诸葛明连忙走到右边的一个檀木架上，依言取过了那只制作形式甚古的绿玉瓶子。

妙手神医又急道：“倒出来三粒来，放在我嘴里。”

诸葛明拔开瓶盖，倒出三粒清香的药丸，他暗忖道：“想来这个必定就是专治内伤的灵药“追魂丸”了。”

原来妙手神医卢锵的“追魂丸”，为专治内家掌伤的圣药，武林中人多半知道，但是妙手神医固步自封，轻易不以之示人。

于是诸葛明将倒出的三粒“追魂丸”放入妙手神医的口中后，便悄悄的将那瓶子收进怀里。

妙手神医将那三粒药丸咽下后，神色似乎稍见好转，挣扎着坐了起来，闭目养了一会神，长叹一声，睁开眼来。

诸葛明赶紧问道：“卢老先生好些了吗？”

妙手神医摇头叹道：“天魔金欹果真名不虚传，受了重伤后，仍有如此掌力。”他喘了一口气，又道：“我脑海命门上中了他一掌，此刻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的命了。”

诸葛明安慰的说道：“不会吧……”

妙手神医突然怒道：“什么不会，我难道没有你知道。”他这一发怒，立刻更行不支，猛烈的咳嗽了许久，断续地接着说道：“我不……不行了，唉！只可惜我的医术，没有……”

刚说到“有”字，他两眼一翻，立时气绝。

须知脑海天灵上如果稍加击打，便会晖眩，何况是天魔金欹这种深厚的内家掌力，妙手神医能支持这片刻，不过是靠了他平日对身体调理得当，内功又颇具火候，和三粒“追魂丸”的功效罢了。

他这一死，天绝剑不禁慌了手脚，暗忖：“想不到我跑来却为他送终了，真是倒霉。”

天绝剑诸葛明天性极薄，见了妙手神医的死状，没有一丝同情或悲哀的意思，反觉得自己倒霉。

这时屋外有几声轻微的指甲相击之声，这是武林中同道传递消息的方法，诸葛明一听，便知是地绝剑于一飞叫他立刻赶去的信号。

他眼一扫，右侧架上还摆着几个绿玉瓶子，便窜了出去想拿走，忽又想到：“即使拿去这些瓶子，但是我不知道用法岂不枉然。”于是他又缩住了手，脚跟微顿，掠出屋去。

他刚掠过那青竹编成的短墙，心中便是一惊，原来墙外竹林侧的一小块空地上，除了地绝剑于一飞和受了伤的人绝剑苏映雪外，还站着三人，两个人穿着蓝布道袍，另一个靠在他们身上的，却是俗家装束，像是也受了伤。

于是他极快的飞跃到地绝剑于一飞的身侧，抬目一看，对方却原来是武当派的凌风道人和另一个九大弟子中的道人。

那受了伤的，就是神鹤詹平。

原来神鹤詹平所中于一飞的那一掌，伤势亦极重，虽然在武当山上调息了许久，吃了许多丹药，但是伤势亦未见起色，于是他们便也想到这以医道闻名天下的妙手神医卢锵，也赶来求治。

此刻双方碰面，心中各怀怨毒，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是赶来求妙手神医治伤的。

双方互相凝视了许久，凌风道人一言不发，搀着神鹤詹平向妙手神医所居的草庐走去。

天绝剑诸葛明忙轻声道：“我们快走。”

于一飞见他面色凝重，知道定有事故发生，便也匆匆地扶着人绝剑苏映雪，穿过竹林。

他感到苏映雪呼吸重浊了，上气也渐渐接不着下气，不禁着急地问道：“师妹的伤怎么办？”

诸葛明道：“不要紧。”他得意地说道：“我已将妙手神医的“追魂丸”拿了一瓶出来。”

于一飞满腹狐疑，暗忖：“这妙手神医怎地突然大方起来了，将“追魂丸”给了一瓶给他。”

突地，他惊哟一声：“师妹”，伸手一探苏映雪的鼻息，惊道：“不好，师妹的呼吸好像停了。”

他们已穿过竹林，走到马车旁边，天绝剑望了望身后，从怀中掏出那只绿玉瓶子，道：

“将追魂丸给她吃三粒就不妨事了。”

话未说完，竹林中箭也似的窜出一条身影，停在他们身前，冷笑道：“好毒的“崆峒三绝剑”，居然将妙手神医都杀死了。”

他眼角一睹诸葛明手上的瓶子，接着道：“还将人家的“追魂丸”偷了来，哼！天下第一剑果真调教得好徒弟。”

于一飞听到妙手神医已死，也吃了一惊。

天绝剑诸葛明也冷笑道：“武当派的道士果然厉害，不分清红皂白，就胡乱血口喷人。

凌风道人冷笑道：“好，好，我血口喷人。”

说完又大步入林中，诸葛明忽然望了满面怀疑的于一飞一眼，道：“快上了车再说。”

海上争锋

辛捷知觉虽未失，但口不能言，四肢已不能动弹，被缪七娘挟持飞行，只觉得风声飒然。

他知道此时的速度，更远在他自己施展“暗影浮香”到了极处时那种速度之上，于是他不禁暗叹武功的永无止境。

他随即想到自己的安危，暗忖：“我又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几个奇人，为何他要苦苦逼着我？”

他想叹气，但竟连气都无法叹出来，四脚也渐麻痹，感觉到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难受。

辛捷第一次尝到被人点穴的滋味，惶急之中，还带有气愤，他愤恨道：“这次我若能逃出性命，日后我一定苦练武功，要此人好看。”他被人点中穴道，竟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但是他鼻端闻到一种甜美的香味，正是缪七娘身上散出的，他深深吸一口，暗忖：“这香味竟和龄妹妹身上的差不多。”又吸进一口，突然想到金梅龄：“她现在一定难受死了。

他心思杂乱，忽然耳畔的风声顿住，忙收摄心神，朝四周一打量，见处身之地又是一间船舱。

他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怎地又回到水上来了。”

缪七娘将辛捷往地上一抛，辛捷动也不能动，只得任她“噗”的丢在地上，跌得身上隐隐发痛。

原来他连运气都不能，此刻除了尚未失去知觉之外，简直就跟个废人一样，最难受的是他此刻四肢僵硬，方才他是在奔跑时被点中穴道，此刻四肢仍然弯曲着的，躺在地上，形状极为难看。

无恨生空自花了许多力气，在长江江面上跑了两转，将江水击得漫天飞舞，但是连人影都没有找着一个，又气又怒，带着张菁回到自己的船上，却见自己要抓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缪七娘朝他笑道：“平常你总说我笨，这次总该轮到我说你了吧！”

无恨生苦笑道：“这厮倒狡猾得很。”

张菁看到“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又被母亲捉了回来，心理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自己的父母要怎么对付他，喜的是又见着他了。

缪七娘道：“你刚才问清楚了没有？”

无恨生道：“那手帕果然是他的，他自己也承认了。”

缪七娘恨声道：“我想将他带回岛上，到九妹墓前，再杀了他祭九妹，让他知道负心的结果。”

张菁急道：“怎样我们又要回岛上去呀。”她撒着娇道：“我不来了，爹爹不是答应我到这来玩个痛快吗？现在人家什么都没有玩到，怎么就要回去了呢？岛上那么小，烦死人了。

无恨生笑道：“你说我们无极岛不好玩，天下武林中想到无极岛上来的人，不知有几千几万个呢！”

辛捷突然一惊，暗忖：“原来此人就是无极岛主，可是天晓得，我又哪点得罪了东海三仙呀。”

张菁嘟起嘴，娇声说道：“他们要来是他们的事，我……”

无恨生眉头一皱道：“不要多讲了，你要到中原来玩，以后多的是机会，这次我们先回去。”

张菁眼圈一红，眼泪打着转。

缪七娘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温语道：“傻孩子，你急什么，爹爹妈妈总不能一辈子将你留在岛上呀。”笑了笑，又道：“你以后总要嫁人的，嫁了人，你就可以到处去玩了，你说是不是？”

张菁羞得红了脸，不知怎地，她总记着这躺在地上“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想：“要是以后他能陪着我玩，那有多好。”再一想到“回到岛上，他就要被爹爹妈妈杀死了。”

又不禁难受。

缪七娘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指着辛捷道：“可是呀！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嫁给这种人，他姓梅，叫梅山民，你的阿姨就是给他气死的，妈妈也要杀死他，给你九阿姨报仇。”

辛捷始终莫名其妙，这一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梅叔叔的事，现在都算到我账上来了，唉！我真倒霉。”

转念又忖道：“可是我没有梅叔叔，又哪里有今天呀，可能早死在五华山了，现在我就是替他死，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这样死得太不值得呀，梅叔叔到底对他们那个“九阿姨”怎么样呀，什么“负心”，难道梅叔叔将她遗弃了吗？”

他突然想到那天梅山民带他自五华山回到家的第一天，在前厅里“侯二叔”对梅山民所说的话，那时他完全不懂，此刻却全明白了，暗忖：“这个“九阿姨”想必也是在听了梅叔叔已经死掉的消息时走的，后来她大概不知怎的死了，而这位无极岛主武功虽高，人大概很胡涂，没问个清楚，就以为是梅叔叔害了她的，唉！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他心里在想，嘴里却说不出来，急得额上的汗珠直冒。

缪七娘冲着他冷笑道：“你也怕死了呀。”击了两下掌，舱外便走进两个身体精壮的水手。

缪七娘吩咐道：“转舵向东，我们要回去了。”

那两个水手恭敬的称是，缪七娘又道：“将这个人抬到后面堆东西的舱里去，每天给他灌一点稀饭，不要让他在路上饿死。”

辛捷气得七窍生烟，恩怨分明，无论恩、仇都看得极重，对他好的人，他一定想着方法报答，对他坏的人，他也要千万百计的来报复，此刻他对缪七娘怀了极大的怨恨，暗忖：“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好好整整你这个婆娘。”他下了决心，要报复这个仇恨。

随即，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木板，被人直挺挺地抬出舱去，临出舱前，他看到那绝美的白衣少女的一双明眸，也在望着自己，脸上满是关怀、怜悯的神色，心中又不禁觉得感动已极。

但是这一眼是短暂的，他很快的被抬出舱，那两个水手粗手笨脚，根本像是没有把他当做人看，只当做是一件货物。

他看到天光一闪，接着又被抛进一间漆暗的船舱，他便像一具已经发硬了的死尸，卧在船板上。

这一抛他被抛得更远、更重，身上的骨节都痛起来了，船舱还有一股腐蚀的臭气，熏得他头脑发涨。

辛捷再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气得要吐血，试着想自己解开穴道，但无极岛的独门点穴手法，使被点的人连运气都不能够，这种手法，竟还远在点苍派的“七绝重手”之上。

他已知道自己的企图失败了，到了这时候，他反而平心静气，绝不多作无益的举动。

也不知过了许久，有个粗汉跑了进来，用大碗盛了一大碗稀饭，拉开他的嘴就往喉咙里到。

稀饭又烫，烫得他喉咙都起了泡，他也逆来顺受，因为即便他不愿顺受，也根本别无他法。

那灌稀饭的人似乎对这差事极感兴趣，过了没有多久，他又来灌，这样每隔一段很短的时间，他就来替辛捷灌上一大碗稀饭。

到后来辛捷只觉得肚皮发涨，但他也没有办法阻止。

灌了六、七次稀饭之后，他已实在忍受不住，这比任何酷刑都厉害，尤其是当滚热的稀饭灌进那已烫得起泡的喉咙时，那种痛苦简直是难以忍受的，这些，都更加深了辛捷对缪七娘的怨毒。

忽地，又有脚步声传来，辛捷叫苦不迭，以为灌稀饭的又来了，只得紧紧闭起眼睛。

哪知这次抚摸到他脸上时，竟不是毛茸茸的粗手，是一双光滑的胜过白玉的手，还带着一种甜美的香气。

辛捷睁开眼来，在石室中的十年苦练，他在黑暗中视物依然宛如白昼，这时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无比娇美的面庞。

那面庞一笑，从两颊浮起两朵百合，笑容像是百合的花瓣，一瓣瓣铺满了她的娇美的脸。

辛捷心中一甜，与生俱来的，他对于“美”，总有着极深的情感和祟拜，梅山民的熏陶，更加深了他这种倾向。

这种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的情感，使得他以后在情感上受了不少折磨，但只要能了解到，尝试过美的真谛，这代价是值得的，他此刻见了这绝美的面庞，心中绝无邪念，但却有亲近的念头。

风流和邪恶，原是有着极大的区别的。

问题是世人对这区别，了解得太少了。

张菁见辛捷出神地望着自己，甜甜的一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放他逃去。”

虽然她的心情是矛盾的，她知道只要她放了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逃走，那么她此后恐怕将永远见不着他了。

可是她也不忍让他被自己爹爹、妈妈杀死，纵然他也许犯过许多过失，她觉得那也是值得原谅的。

纯洁的少女，对“爱”与“憎”的分别，远比对“对”与“错”的区别来得强烈，张菁也正是这样的。

她悄悄说道：“我放你逃走，这里离岸很近，你一定可以跳过去的，可是你要赶快。”

她右手的姆指按着辛捷鼻下的“闻香穴”，左手极快地在辛捷前胸和胁下拍了两掌。

辛捷只觉得束缚自己身体的锢制，突然松开了，被禁逆着的真气，也猛然在四肢流畅。

于是他微一作势，站了起来，面对面地站在张菁前面，鼻端里，甚至可以闻到张菁身上幽兰的香气。

此刻天地间，彷佛都被这香气充满了，万物也彷佛只剩下他面前这张绝美的面庞。

他们彼此都可以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辛捷木然站着，脑海一片空洞，口中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张菁催促道：“你快走呀！被我爹爹知道了，可不得了。”其实她又何尝愿意他走呢？

辛捷一咬牙，轻轻在这张绝美的面庞上亲了一下，真气急迫地注满四梢，身形动处，掠出舱外。

张菁缓缓伸手抚在自己的颊上，那温暖嘴唇接触到的一剎那，此刻仍然在她心中弥漫着。

外面是黑夜，船是停泊着的，正如张菁所说，离岸并不甚远，但也莫约有七、八丈远近。

辛捷窜出舱外，身形绝未停留，这七、八丈的距离，对他来说，越过去并非十分困难。

他双臂一抖，身形斜斜向上一掠了出去。

这一纵已有五丈远近，他双腿又猛，平着身子向下掠去，这曼妙的转折，在中原武林中，的确是已到绝顶了。

四野清寒，水声细碎，寂静中突然有人冷冷地说了个“好”字，余音袅袅，四散飘荡。

在辛捷身躯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眼光动处，面前又悄然站着一条白生生的人影。

就在这剎那时，他心中一荡：“莫非她舍不得我走，又追来了？”脚尖点到地面，定睛一看，不禁魂飞天外。

原来此刻站在他面前冷笑着的，却是那白衣书生，无极岛主，哪里是他心中所想的人。

无恨生冷然道：“你想走？”

辛捷估量自己，知道绝对逃不过去，也难动得了人家，便道：“阁下有许多事误会了，我……”

无恨生尖锐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话，他突起侥幸之心，双掌挥出，十指箕张，右手的食指、中指、姆指，点向无恨生“天宗”、“肩贞”、“玉枕”三穴，小指微回，横划“神封”。

左手的五指，却点向无恨生脸上的“四白”、“下关”、“地仓”、“沉香”、“井穴”五穴。膝盖微回，撞向下阴。

他毕尽功力，这一击正是十年来苦练的精华。

无恨生冷笑未停，身形向后暴缩，辛捷如形附影，跟了上去，他此招抢尽先机，但是无恨生的轻功，已到了驭气而行的地步，他的身躯，总和辛捷保持着一段距离，辛捷永远无法将招使满。

瞬息之间，两人已向后移动了十数丈，辛捷真气已自不继，无极岛主身形微微一转，袍袖拂处，拂中辛捷掌缘正中的“后溪”穴。

他这一拂快如闪电，用的是武林中久已失传的“拂穴”法，转身中袍袖已挥出，根本不用出招。

是以便也省去了出招的时间，辛捷全式未动，被定在地上，宛如一座泥塑的神像。

无恨生武功虽然超凡入圣，但也不能在一招中点中辛捷的穴道，此刻却是因为辛捷心先已馁，力又不继，无恨生所用之手法，也是辛捷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根本料不到会有此一着。

种种原因，使得辛捷一招之下，就被制住，他心中的惶急、自责，不可言喻，难以描述。

他暗忖：“想不到我自以为已经可以走遍天下的武功，连人家轻描淡写的一招都挡不住。”

无极岛主笑声顿住，右臂一抄，将辛捷挟在胁下。

张菁带着悲哀的温馨，踱到船舷旁，江水漫漫，星月满天，远处是一片静寂的黑暗。

“伊人已去，情思怅怅。”张菁望着这一片朦胧烟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出人生的寂寞。

突地，她望见岸边白影微闪，比电光还快，一条纯白色的人影掠了过来，望见这种惊人的身法，她不用思考，已经知道一定是她的爹爹，“爹爹上岸去干什么，难道他发现了他吗？”

这念头方自闪过，已经有事实来回答她了。

无极岛主挟着辛捷，回到船上，朝站在船侧发着怔的张菁望了一眼，右臂起处，又将辛捷抛在舱里。

张菁的一颗心，几乎跳到嗓眼了，她惊惧交集。

无极岛主缓缓走到她面前，道：“你做的好事，快跟我回舱去。”面寒如冰，显见得是已动了真怒。

辛捷像第一次一样，被掷入暗舱里，更惨的是他这次被点中穴道时，是两臂前伸，五指箕张，右腿弓曲的姿势，是以他此刻也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丑恶而滑稽地仰卧在地上。

送稀饭的粗汉依然没有限制地灌他稀饭，每天他唯一能见到阳光的机会，就是那粗汉挟他到舱外排泄的时候。

他也只能借着这唯一的途径，来计算时日。

这样过了五、六天，辛捷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他身体四肢虽不能动，但脑筋思想却更活跃了。

因此，他对他所怨恨的人怨毒更深，对他所爱的人，关怀忆念也更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爱”的力量，更远比“恨”强烈。

因为在他脑海中盘旋着，他所爱的人远比他所恨的人为多，而他对于世事的看法，也在此时有了很大的转变。

金梅龄，当然是他想念最深的人，他时时刻刻，脑海中都会泛起她那柔媚的影子。

每忆念及他和她在寂寞的旷野，所渡过的那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对于金梅龄为他所奉献的一切，他也更感到珍惜。

方少魌，他也不能忘怀。

然而此刻在他脑海中印象最鲜明的，却是张菁的绝美的面庞。

“她此时不知怎么样啦，这么多天，我没有看到她的影子，我想，大概她已被她那可恨的父母深深的责骂了吧。”

辛捷暗为他所爱的人们祝福。

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安危，更忘却了仇恨的存在。

张菁的确是被无极岛主夫妇痛责过了，她被她的父母，软禁在舱里，可是，她也不能忘记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

船由崇明岛南侧岸行，拟由长江南口出海。

无极岛主凭窗远眺，前面就是水天无际、浩瀚壮观的东海，不禁心胸畅然，笑语缪七娘道：“我们又快到家了。”

缪七娘笑了笑，无恨生突皱眉道：“这次回到岛上，真该好好管教菁儿了。”缪七娘又一笑。

无极岛主诧然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有些活得不太耐烦的海盗，要来抢我们的船了。”缪七娘指着窗外道：“这两天我们也真枯燥得很，今天倒可以拿他们来解解闷。”

无极岛主顺着她的手指朝外看去，果然远处有三个黑点，方才他心中有所感怀，是以没有注意。

于是他诧异地说道：“这倒奇怪了，东海上居然还有不认识我们这艘船的海盗帮。”

“不过也许不是呢！”缪七娘笑着说。

海风强劲，那三艘船看着像是没有移动，其实来势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已可看到船的形状了。

那三艘船成“品”字形朝他们驶了过来，无极岛主笑道：“看样子果真是有点意思了。

他武功通玄，自然没有将这些海盗放在心上。

是以他仍然安祥地凭窗而坐，任那三艘海盗船将他所乘的船包围着，没有动一丝声色。

接着，那三艘船每一艘船的船头，走出一个全身穿着紧身水靠的大汉，每人取出一只牛角制成的号角，放在口中吹了起来，发出一种“呜，呜”刺耳的声音，在海面广阔地吹散着。

缪七娘笑道：“这帮海盗排场到不小，不知道是哪一帮的？”语气中满带不屑和轻蔑。

吹了一阵号角，那三个大汉便退在一旁，接着舱内陆续走出许多也穿着紧身水靠的汉子。

一走出舱，他们便分成两排，雁翅似地沿着船舷站着，这么许多人，居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此时无极岛主夫妇也不免觉得奇怪，缪七娘道：“我还没有看到有海盗这样抢人家东西的。”

话还没有说完，每艘船的舱中又走出十余个穿着黄色长衫的汉子，缪七娘道：“你看，他们怎么穿着这种衣服？”

海盗穿长衫的，的确是绝无仅有。

无极岛主抚额道：“这些人莫非是黄海“沿海十沙”的海盗，可是……”他微一思索，接着道：“绝对是了，若是东海的海盗，也不会有人来打我们这艘船的主意的。”

缪七娘道：“你说他们是“金字沙”、“黄子沙”、“冷家沙”还有那些什么“大沙”

、“北沙”的一大群海盗吗？听说那些海盗全被“玉骨魔”收服了，不大出黄海做案的呀，怎么会巴巴地跑到东海来呢？”

他语气虽然还是满不在乎，但其中已确乎没有了轻蔑的成份。

话还没有说完，那三艘船又传来丝竹吹弄的声音，一面黑底上绣着两段白色枯骨的旗子，冉冉升上船桅。

无极岛主朝缪七娘笑道：“这帮家伙的排场到真不小。”

缪七娘道：“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现在却全都一个个规规矩矩，想来一定是被那“玉骨魔”制得服服贴贴的。”

她一回头，望着无极岛主道：“喂，你知不知道这个“玉骨魔”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呀？

无极岛主笑道：“你还指望我知道这些妖魔小丑的来历呀。”他又朝当中那艘船看了一眼道：“不过这个“玉骨魔”倒是像真有两下子的。”能够让无极岛主说“真有两下子。”此人也差可慰了。

“喂，你这些年又没有在外走动过，怎么会知道他真有两下呢？”缪七娘怀疑地问道。

“我起先也不知道，前些年我们岛上管花木的老刘，到如皋去买桃花的花籽，回来时告诉我说：“黄海十沙的海盗，全都被一个叫“玉骨魔”的收服了，连当年纵横南沙的涉海金鳌庞士湛，全都被他制得服服贴贴。”我当时听了，虽然觉得奇怪，但实在也没有在意，想不到今天人家却找到我头上来了。”

缪七娘笑道：“这么说来，这家伙好像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底细。”她眼角乱扫，又道：

“他从黄海辛苦的跑到东海来，难道是专来对付我们这条船的吗？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怎样厉害。”

无极岛主笑道：“他比你一定差远了，你要是想做强盗，怕不连南海的人都收罗了来才怪。”

他们夫妇两人，仍在说笑着，根本将海盗来袭的事，看得太平淡了。

这时那三艘船都已近，船上动静更可清楚看见。渐渐地，三船距无极岛主之船愈来愈近，相距大约还有二三十丈时，船首大汉一声号角，立刻卸下了帆，愈发时速度慢了下来。

无恨生见这海盗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由冷笑一声。那品字形三船为首的一艘船头，又是一声号角鸣响，船舷两旁的水手霍地恭身挺立，从舱中缓缓走出一人来，只见此人年约四十，面如黄蜡，一袭黄衫及地，更显得怪异，无恨生见众水手对他执礼极恭，心想这人必是三船中首领人物。

缪七娘却冷笑道：“一个海盗也有这么多臭排场。”

那黄面汉子走在船首，向无极岛主这边抱拳一揖，开口道：“黄子沙总舵主成一青奉命请候无极岛主俪安。”

这时船已出江，海上风涛渐大，相距二三十丈远，那成一青所发之声音仍极清晰地传到无极岛主船上，足见他功力深厚。

无恨生冷哼一声，扬声道：“就请成舵主回上贵帮主，我东海无极岛主久仰大名，只是无暇拜会。”

缪七娘却见以成一青之功力居然臣服那“玉骨魔”手下，想来那“玉骨魔”必然甚是不凡，心中轻视之意登灭。

那海盗船上水手见无恨生仍坐原处动也不动，未曾动容，显然甚怒，那成一青回首略一挥手，众盗立刻安静下来。

那成一青又道：“敝帮主曾命在下略备粗酒为岛主接风，敬请岛主过来一叙。”

无恨生心中暗奇，但仍回道：“贵帮主美意，敝夫妇心领了，只是尚有要事必须回岛，就请阁下代向贵帮主致意。”

以无极岛主之身份，竟客客气气的和这海盗打交道，那玉骨魔在海上的威势可想而知。

成一青却道：“既是如此，还待成某敬岛主夫妇一杯，略表敬意。”说罢自身后拿起三只水晶酒杯，又拿起一只翡翠酒壶，到满三杯，先一手持着一杯，双手一扬，两只酒杯竟平平稳稳飞出。

那酒杯玲珑透亮，酒更是碧绿如玉，两道绿光稳稳飞到无极岛主船上，竟然一滴未倾。

这时两方船只虽又近了一些，但少说仍有二十丈许，成一青一扬间，竟将两杯酒稳稳送了过来，无论劲道，内力都臻上乘。

那无恨生却是冷笑一声，长袖一拂之间，一股柔和之力扫出，那两只酒杯竟似在空中停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桌上。

这一手上乘气功立时将群盗看得目瞪口呆。那成一青却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道声：“请。”一饮而尽。

无恨生面虽露出不屑之色，心中着实为难，他知那“玉骨魔”不仅武艺高强，尤其精于百毒，莫要在此酒中下了什么奇毒。

再看那杯中酒色碧绿，分明是极佳醇酒，正沉吟间，见成一青，已一口饮下，无极岛主何等身份，岂能示弱，暗忖缪七娘或许功力不足，自己内功修练已达金刚不坏之地步，任他什么毒物必能逼出，当下扬声道：“拙荆不善饮酒，老夫一并饮了。”仰首将两杯饮下，双手微挥，两只空酒杯如箭飞回，成一青等只觉眼前一花，两只水晶杯子“噗”“噗”两声，竟自深深陷入船板，直没于底，却是完整无缺。

无恨生喝道：“请让路。”船上帆桨齐举，加速向前开动，成一青一挥手，三只海盗船立时向旁一转，让开水路。

哪知就在此时，忽然震天一声暴响，无恨生的大船突然由中断裂，大股水龙喷入船内，桅杆也轰然断倒，碎木横飞中，一股极浓的硫磺烟味弥漫满天，显然船身是被炸药所毁。

船上水手血肉横飞，惨呼声震天，无恨生、缪七娘坐在船首，也被震得险些跌倒，呼呼两掌排开浓烟，瞥见那三只海盗船已全远去。不由大喝一声：“鼠辈敢尔！”一把牵着缪七娘，奋身跃起，竟在海面上施展绝顶轻功赶了上去！

海风不小，三只海盗船去势虽速，无极岛主夫妇却凭一口真气在波涛尖儿上疾纵，竟然渐渐赶上。

无恨生的轻功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缪七娘功力虽然略逊，但在丈夫扶持下，也是速度惊人，眼看与那三艘大船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缪七娘忽然想起菁儿还在船上，急忙中回首一看，只见此刻大船已经逐渐沉没，一个少女却似踏在一片木板上随波起伏，正是自己爱女，心想菁儿轻功极佳，必然无事，当下放心急赶。

成一青见无极岛主夫妇踏波而行居然速度惊人，不由大骇，一面命手下努力加速，一面命那一批黄衫汉子各站有利位置，打算乘无恨生夫妇上来就地打一个措手不及。

那批黄衫汉子个个都是特选武士，又久经训练，虽见无恨生来势骇人，但各就各位，丝毫不乱。

无恨生见大船炸毁，心中急怒立刻猛提一口气，一拉缪七娘，借着一个波浪打上，奋身跃起，宛如两只大鸟飞扑下来——

成一青刚布置好，回首一看，无恨生夫妇已自扑下，心中大惊，见两人扑向船尾左方，那里三个黄衫汉子几乎同时由三个不同方位递出兵刃，显然训练有素。

哪知无恨生双袖一卷，只见得一片模糊的影子，呼呼几声，三样兵刃齐齐飞起，噗噗之声中，三个黄衫汉子飞落海中，身体犹未沾着海面，已自死去！

成一青哪料到无极岛主如此威势，不由胆怯，却见船尾右方五个黄衫汉子按着五行位置，互相掩护下围击过去，心中一动，向其他二船下命道：“继续加速回舵！”一面抖起手中长剑跃向船尾。

“黄子沙”海盗帮在未归服“玉骨魔”前，就素以海底功夫称霸黄海，及归入“玉骨魔”麾下，潜水训练更是特别注重，那炸毁无极岛主坐船必是成一青手下潜水员的杰作，只是连无恨生这等人物都未发觉船底被做了手脚，这些潜水员的功夫可想而知了！

且说成一青见那五个黄衫汉子乃是舵下一流好手，所结五行方位又奥妙无比，心想必能一阻无恨生气焰，哪知无恨生哼然冷笑，双袖拂处，两股疾劲无比的内力将五剑一齐震开，缪七娘身形一圈，一声惨号，一个黄衫汉子已倒毙地上，五行阵一破，两三个照面间；近在尺处的成一青连插手都没有机会，其余四人都分别被无极岛主夫妇扫入海中。

无恨生猛提一口真气，忽感胸中一塞——虽然是那么轻微，但无恨生这种不坏之身居然有此现象，他立刻知道必是那酒中之毒开始发作，同时又想到玉骨魔既用来毒自己，一定用的是最厉害的毒药，自己坐船已毁，要想脱此茫茫大海必定要在毒发以前将对方尽数消灭，夺下此船才好，当下一拉缪七娘玉手，双双扑向舱内。

当前一人正是成一青，无恨生双掌呼地推出，直袭对方胸前，缪七娘却凌空跃起，越过成一青头上，落入舱内。

成一青见对方掌势太速，只好拚力击出一掌，“砰”地一声，成一青当堂退后数步，胸中一阵血气翻腾。

成一青在未归伏玉骨魔之前就是“黄子沙”的首领，一身武艺驰誉黄海，后来虽为玉骨魔收服，仍然是玉骨魔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此时一照面就被无恨生打得血气翻腾，心中自然惊骇之极。

事实上，无恨生不过用了六成功力而已。此时他又是冷笑一声，单掌微扬，一股更强劲风向成一青击去，眼角却飘向左面将围上来的另外三个黄衫汉子，成一青此时势如骑虎，只好硬起头皮打算再硬接一招。

只见他头发根根直竖，黄衫像是由内被风灌满一般，张得有如大帆，声威端的神猛。其实他内心却正暗惧不知自己拚力一击能否挡得住人家轻描淡写的一下呢！

哪知他的掌力才递出，那无恨生单掌竟微微一缩，成一青立感自己千钧掌力被人吸住欲收不能！

无恨生单掌向左一挥，把成一青拚命发出的掌力硬硬黏向左边，迎向冲上来的三个黄衫人。

成一青眼睁睁看见前面是三个自己人，却无法收回自己掌力，急得他汗如浆出，仍然无济于事，只听得轰然一声，正冲上来的三人立刻被成一青拚力发出的一掌击倒地上！

无恨生这招上乘的“移花接木”内功，真妙到极处，右面其他海盗本来准备围将上来的，一时目瞪口呆，呆立不知所措。

船舱内形势又自不同，缪七娘施开绝顶轻功，配合着独门点穴手法，在群盗中如穿花蝴蝶般，左一掌，右一掌，打得群盗不亦乐乎，往往一招发出，连攻四五人，任那群黄衫海盗也都是经挑选出的好手，哪见过缪七娘这等绝顶身手，一时一连几个汉子相继被点倒甲板上。

且说辛捷在船身炸断的时候，被震得摔出小房，一个大浪就将他卷入大海中。他穴道被制，始终是一个卷着身躯的尴尬姿态，不能动弹丝毫。这时眼见波涛一个接着一个，全身却丝毫使不出力，眼看就得葬身鲸波。

他感觉到自己在逐渐下沉，虽然偶尔一个掀浪又将他举出海面，但尤其难受的是腥咸的海水从鼻中、耳中、口中不由控制地灌入，他似乎感觉到浑身都在肿胀——

渐渐，他愈来愈感窒息，眼前宛如死神伸出巨灵双掌紧捏着他的咽喉，而且逐渐收缩——

一霎时间，脑海中比闪电还快地浮过一些影子，父母受人凌辱而死的情形，梅叔叔慈爱的脸孔，甚至那侯二叔悲怆的表情都一一飘过。最后金梅龄的倩影占据了眼前的一切——

“她现在在哪里？”他这刻竟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但忽然，这一切都消失了，他眼前是一片墨黑，死已在降临了——

忽然，又是一个巨浪从底下打来，把下沉中的辛捷的头部举出了海面，但他连挣扎的企图都没有，因为那被制住的穴道令他寸步难行。

这时一声惊喜的呼声穿过巨涛汹涌的声响传入辛捷的耳中，接着他感到胁下被一重物猛敲，痛彻心肺，但立刻他意识到穴道已经解开了，他双臂一振，水淋淋地跃身出海，见前面一人踏板凌波而行，正是菁儿。

他再低头一看，那被菁儿掷过来解开自己穴道的“重物”，不过是一小片木板！

菁儿浑身几乎湿透，红透的脸上现出无限欣喜之色，呆呆望着跃在空中的辛捷，那一头秀发随风凌乱地飘拂着，却益发增加了一种说不出的美。

这时辛捷上跃之势已尽，开始缓缓下落，菁儿俯身捞起两块木板向前一扔，辛捷正好落在上面，他猛提一口真气，也以上乘轻功立在木板上随波而浮。

两人都没有说话，辛捷原就是一个极端的人，这时他胸中对菁儿的怜爱真超出方才生死挣扎所留在心灵上的负荷何止十倍。两人随着浪涛所冲，距离愈来愈近，周围的一切对两人来说，真是不睹不闻。

那边海盗船上，无恨生对一批批涌上的群盗痛施杀手，掌风呼呼中，又是数名海贼被击落海中，成一青也被他一掌震伤内脏。

但就在他奋力挥掌的当儿，他胸中开始一阵寒闷，他不由暗惊这毒药好厉害，居然不受自己内功控制，抬头看时，其他二船的群盗也不断跃向自己所立之船，显然是加入增援，而缪七娘那边虽然占尽上风，但要想将群盗尽数歼灭，亦非一时可能，而自己似乎中毒已发，当下又急又怒，力贯双掌，抬抬击出，当前一人被立毙掌下，尸身被带出几丈以外！

这一掌无恨生施出了真功夫，登时把其他两个海盗吓得怔了一怔，无恨生呼呼又是一掌推出，两人连忙合力拚命一挡，咔嚓一声，两人手骨登时折断，痛得昏死过去——

这时一种宛如万马狂奔的声响从东方传了过来，一大片黑云势若奔马般飞压而至，霎时天色昏暗，巨涛涌起，忽然几滴豆大的雨滴斜落下来——

这海上暴风来得真快，那黑云还没有飞到头顶上，狂风已经开始怒号，海浪被掀起数丈高，直卷上船上甲板，桅杆上的中帆更是吃得满满的——这不下万斤的力量使得船速骤增而桅杆也斜倾欲折。

成一青久处海上，岂有不知这东海飓风的威力之理，他知道只要拆下帆来，就能减少一半以上的危险，当下强忍住内伤，大呼水手设法下帆。

但这被飓风涨满的巨帆，抗力何止万斤，岂是十几水手所能拆下，眼看大船就要危险，那边无恨生更是拚力施威，一连几招，挡者不死即伤，一时惨号声连起，夹着雷霆万钧的狂风声，把这海上老手的成一青也急得手足无措。

这时哗啦哗啦的大雨也开始倾盆而泻，轰然一声巨响，船首触了暗礁，这正急速而行的大船撞击之力非同小可，立刻将船头整个撞碎，接着咔嚓一声，主桅被折断，大船立刻倾倒，一个滔天巨浪扫过，把船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卷入无情大海！

但其中只有一人——就是无极岛主无恨生——没有被卷入大海，他双手十指深深插入甲板内，仍留在倾斜得不成样子的甲板上。

他趁着一浪刚过，二浪未至的时候，四目一望，白茫茫的一片，连他的目力也不及十丈以外，缪七娘的影子不见，甚至其他相邻的两船都不见了！

任他无极岛主神功盖世，修练几臻不坏之身，这时也不能与自然之力相抗拮，他只有凭着十指的功夫，不被卷入巨涛而已！

但那风暴却愈来愈大，浪涛也愈打愈高；本已斜倒的船躯终于经不起巨浪的猛力冲打，又是轰然一响，被整个翻了过去，巨大的船躯再次撞在暗礁上，立刻支离破碎，几经冲击，木板纷散，哪消片刻就被吞入浪中。

世外三仙

且说辛捷与菁儿面对面飘在波尖上，借着波涛愈来愈近，两人心中都充满着柔情蜜意，但是忽然间，天色一暗，巨涛平地高升数丈，接着狂风大举，白浪掀天，辛捷施出最上乘的“暗香浮影”轻功，仍然不能立稳，忽见菁儿一声尖叫，一个巨浪来，将她冲倒向后——

辛捷顿觉热血沸腾，忘记了自己的危险，也忘记了是在鲸波千丈的怒海上，双足猛点，虽然全身尽湿，仍然让他掀起数尺，向菁儿扑去——

蓦的又是一个滔天巨浪击来，辛捷在汹涌的浪涛上借力飞起，力量本就脆弱，哪经得起这巨浪一击，浪花中只见菁儿也被巨浪卷去，不由大急，但此刻哪由得他思索，他只觉耳中、口中、鼻中全是咸咸的海水，全身不由自主的随着波浪起伏，但他仍可觉出自己是在渐渐下沉，因为他已渐渐听不见那怒号狂风，他渐渐深沉入海底——

狂风暴雨依然肆虐，滔天巨浪汹涌着，大自然的怒吼声震澈低垂的天穹……这种飓风来得快，去得也速，曾几何时，黑云远去，日光普照，海浪也平静下来，撞毁的船躯也露出海面，只远处一道七彩虹光弯在水平线上。

辛捷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立刻发现自己躺在一带黄沙滩上，浪花轻轻拍着他的脚踝，他脑海中一时空空，什么也记不得，他把左手捏住右腕，依稀能感觉到微微的脉跳——

“对了，这就是生命的搏动——人生的钟摆不也正是这样悄悄地动荡着吗？不过没有人察觉罢了，而人的生命就完全淹没在此迟缓的搏动中，其余的——”

他忽然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个问题。

“其余的只是幻梦罢了，一些不成形的幻梦，蠢动的，片断的梦，令人可恨的可笑的影子……如随风飘荡的棉絮一般的喧闹声音，奇形怪状的痛苦，欢笑、梦、梦……一切全是幻景——”

这时两只白鸥低低飞过，对地上躺着的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然后互相惊奇似地对鸣一声，凌空而去。

“但是——但是在这浑昏的梦里却有些值得捕捉的影子，有无穷的真，无穷的美——”

奇怪的是此刻他只能想到真与美，却想不到“善”！

渐渐他空洞的脑海充实起来，麻木的思想也敏捷起来了，他能记得一切。

他想到可爱的菁儿葬身鲸波，还有自己所受的凌辱，“这一切都是那可恨的无恨生夫妇所引起的！”他不由咬牙切齿。

但立刻他想到无恨生超凡入圣的武艺，自己苦练十多年连人家一招也接不了，他忽然觉得七妙神君所传的武艺真是太不中用了。

但事实上不容他永远这样躺着胡思乱想，终于他站了起来。他四目一望，显然的这是一个小孤岛，他相信这岛小得圆周不出十里。但岛中间却是一根根石笋般的山峰，光秃秃的一草不生。

他还记得若不是自己在落海前硬提气逼住了内穴，此刻早已被水泡死，但纵然如此他也疲累不堪。

他挣扎着往岛中间走去，当他勉强翻过一根石笋峰时，忽感一片天昏地暗，四面景色，似虚还真，宛如置身海底。

而且他实在也走不动了，他只好坐下用那被认为“毫不中用”的内功来企图恢复一些真力。

等到真气运行一周之后，他觉得真力恢复不少，但他却更惊异地呆立在地上，原来他发现这群石笋中仍然是一片天昏地暗——他原先还以为是自己疲累眼花的错觉所致。

回首一看，自己方才进入的路也找不到了，四周只是昏暗的一片，一切山石树木都似真还虚，辛捷尽得七妙神君七艺真传，端的是九流三教的功夫无所不精，此时立刻发现是陷身于一个阵图中，由此推想，这小岛上必住着世外高人。

七妙神君的棋艺在七艺中尤其是他最得意的功夫，他的棋艺与一般棋士大为不同，乃是先行研究各种阵法，穷通相克之理以后，才用到棋盘上来，是以虽曰精于奕棋，其实更精于天下百阵。

辛捷尽得梅山民真传，略一过目，便知此阵乃藉天生石笋所布成，似乎类似中原所谓的“奇门五行阵”，当下略一盘算，起身从左面“金门”走入。

辛捷按着奇门五行阵的变化左右盘回了一会，暗忖再一转弯，便可由土门出阵，哪知一转弯，竟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一来令辛捷惊异不已，心中暗思不知此阵究竟是何阵？

正潜心沉思时，忽然一阵筝声传了过来，那筝声音调激昂之极，似乎不是寻常弦簧所能发，辛捷不禁侧耳倾听，那筝声铿锵高昂，暗暗有金戈铁马之声。再听一会，筝声益发振人心弦，似乎弹铮人愈来愈愤怒，筝声也愈来愈急，彷佛那弹筝人恨不得一举毁掉整个地球一般。

辛捷从那古怪的烟雾中依稀可以辨出筝声乃是发自石笋阵的中心，于是他凭听觉往中心走去。

也不知白绕了多少路，但终于那筝声愈来愈近了，最后辛捷爬过一个石峰，发现筝声就发自石峰根下。

这全阵的中心烟雾反倒甚是稀薄，辛捷可清晰看见一个红光满面的老和尚坐在石上弹筝，那筝金光闪闪，竟是纯铜所铸，难怪声音如此激昂。

那老者看来筝艺不甚精湛，必须全神贯注才不致弹错，但起指拂袖之间，竟带猎猎风声，气度威猛之极。

辛捷看那老者白变黄的胡子，看来总该有百岁以上的年龄，但他的威猛气度却似五六十岁人，而且红光满面，健壮异常，不由大奇。

这时筝乐已奏到将完高潮，急急铮音中透出阵阵海啸山崩之声，令人胆颤心惊。蓦的，锵然一声，似乎曲终音止，但那老者却似愈更愤怒难止，拍地一掌击下，竟将一具纯钢的大筝，打成一块扁扁的铁饼，接着反手一拍，立刻将身旁巨石笋击成石粉！

辛捷看了，心中大吃一惊，心想：“这老者功力之深，端的平生未见，只怕那无恨生也不能轻轻一掌将石笋拍成细粉，想不到这小岛上竟有如此人物，难道——”

这时那老者忽然抬头向自己藏身处一招手道：“小娃儿，听够了么？还不与我下来。”

辛捷躲在上面自以为甚是稳妥，哪晓得人家头都不抬，就知道自己所在。当下只好硬着头皮，一跃而下。

那老者睁眼对辛捷望了一眼，笑笑道：“吃点东西吧。”随着在地上拾起两颗青色果子送过去。

辛捷见老者眼光凛然有神，但突然对自己一笑，请自己吃东西，不禁又惊又喜。

原来辛捷自海上遇难到现在仍是空着肚子，方才还不觉怎样，这时被老者一提，立觉饿得不得了，看那青色果子晶亮可爱，不由垂涎，忙伸手接过。

咬了一口，果然味道香甜，极为可口，但忽想到：“他怎么知道我饿的紧？”不免抬头看那老者一眼，那老者对他一笑，辛捷只觉得这老者慈祥之极，但方才筝声中却是一片愤怒之音，不知什么事惹怒了这老人？

吃完了两颗果子，忽听那老者道：“我这仙果非同凡品，看你步履凝稳，倒像是有几十年内功在身一样，你用功运气一番就知道这果子的好处了。”

辛捷不知怎的，觉得这老人说话中有一股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虽然这两颗果子难以果腹，但当下依言坐下，猛提一口真气，行功打坐起来。

真气透过二十重楼以后，辛捷只觉浑身舒泰无比，饥饿全消，真有说不出的受用。

那老者此时却惊咦一声，原来辛捷此时盘膝端坐，宝相庄严，头顶阵阵白气冒出，这分明是最上乘的内家功夫，而且非有四五十年功力不能达此境界，眼前这少年看来最多二十岁，却具一身上乘内功，不由大奇。

辛捷行功完毕，一跃而起，对老人一揖到地，道：“谢谢老前辈厚赐，晚辈受益非浅。

老者欣然一笑道：“娃儿现在才知道好处吧！”

辛捷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老者又道：“娃儿，你的内功可真不错呵，看你运功情形不会是无极岛主的门人，更不是小戢岛的路子，难道除了我们三个老不死的，天下还有其他如此精奥的功夫？”

辛捷何等聪明，立知对面这老人就是世外三仙之首的大戢岛主平凡上人。忙恭身道：“晚辈辛捷拜见平凡上人。”

辛捷受梅叔叔叮嘱，不可以将师承告人，只好道：“晚辈这点末学哪能与世外三仙相提并论。”

这句话倒是由衷之言，因为他此刻对自己本门功夫实在信心尽失。

那老者脸色一沉道：“小小年纪就言不由衷，我知你心中定自以为你师傅功夫能胜过世外三仙是不是？”

辛捷忙辩道：“晚辈确是由衷之言，方才晚辈一生所学连无恨生的一招都接不下……唉……”

辛捷想到这里就懊丧的叹了一口气，但聪明的他却不明白这平凡上人何以如此看重自己这点“微末”本事？

他原是高傲无比的人，被无恨生三番两次擒住后，灰心得近乎有点自卑，是以见了平凡上人不禁对他份外恭敬，甚至有点害怕。

那平凡上人听他如此说，咦了一声道：“你和无恨生交过手？”

辛捷茫然点点头。

平凡上人仰首想了一下，忽然左手一伸直点辛捷“乳下穴”，辛捷惊叫一声：“前辈你——”

但本能的反应使他用出“暗香浮影”的功夫，只见他双肩微耸，身形滴溜溜一转已闪过来势，哪知平凡上人左手忽然转变，从旁边绕了过来，仍是直点辛捷乳下穴，辛捷足下用力，退后数尺才避开此招——所谓避开，不过是平凡上人坐着不再追击而已。

辛捷呆瞪着眼，回忆方才平凡上人那招不可思议的点穴功夫，因为那驰手变招时，他看得分明，竟像是由臂上不是关节的地方弯过来的，这种点穴手法若是真正施展开来，岂不令人防不胜防？

平凡上人却也仰首默思，似乎有什么不解的事困惑着他。一会儿他的视线又移到辛捷脸上，忽地面露笑容，脸上疑云尽除。

辛捷被搞得莫名其妙，那平凡上人却笑道：“且不问你师承，我倒要问你，那无恨生点你时是否使的是“拂穴”手法？”接着只见他右手向前微抖，一片袖影中，小指已然在辛捷“曲池”穴上。

辛捷一想那无恨生一招点住自己的正是这么一记怪招，但却想不到这就是武林失传已久的“拂穴”功夫，当下点了点头。

平凡上人脸上更是露出喜色道：“以你的功力无论如何不致一招就逃不出去，想来你必是太过紧张，才被无恨生一招得手的。我原先还以为无恨生这家伙十年不见功力竟精进如斯，原来他还是“拂穴”这手老功夫。哈哈，他这“拂穴”虽是不凡，却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绝妙的功夫。”说时脸上神采飞扬，威猛之极。

辛捷对无恨生虽说恨之入骨，但对他的武功着实钦佩不已，这时见平凡上人轻视无恨生的拂穴绝技，虽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兴，但心中也着实有点不能置信。

平凡上人又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双手忽然一错，左手突地下沉，只见五指曲张，疾如鹰爪。

辛捷何等聪敏，见他这一招比划出，立刻悟出这乃是解破拂穴功夫的一记绝妙招式，一时手上一面依样比着，心中一阵大喜。

平凡上人微微点首，似乎暗赞孺子可教。

停了半晌，平凡上人又道：“娃儿你可知道老衲的年岁？”

辛捷从他那威猛气度及黄白长髯上实在无法断定他的年龄，又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当下茫然摇了摇头。

平凡上人又道：“便是老衲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总之大约廿多年前无恨生他们曾以此筝赠我，说是祝老衲三甲子大寿——呵，这筝竟给我打毁了——倒也算得上一件上古珍品呢！

辛捷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大惊，听他说竟有二百岁之高龄，难怪功力精湛如斯，想到这里，不由恍然大悟——

原来内功要想练到驻颜不老的地步，至少要有百年的功力，否则无论内力如何苦练，也至多做到不易衰老而已——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说无极岛主无恨生，仗着曾服仙果，始终保持三四十岁中年的形态，而平凡上人虽持三甲子的功力，已臻不坏地步，然其能做到驻颜不老乃是百龄之后，是以看来尽管神采飞扬，仍比无恨生显得苍老得多，这也是无极岛主惟一能胜过大戢岛主的地方。

辛捷正在想这些时，平凡上人又道：“无恨生不过仗着一颗仙果而已，否则凭他那点功力，岂能名列世外三仙？”

要知平凡上人功力超出无恨生不下百年，是以此言丝毫不为过。但事实上无恨生曾食仙果，人又绝顶聪明，是以年龄虽远较其他二仙年轻，却能与其他二位旷世异人并驾齐驱，锱铢并重！

辛捷每听平凡上人贬低无恨生，胸中就有说不出的快感，但寻即想到人家那身武功，立刻心又沉了下去，但他不明白何以平凡上人颇为注意他的本门功夫。

平凡上人像是长久不曾与人谈话，又似对辛捷特别投缘，兴致勃勃地又接着道：“四十多年前，咱们世外三仙在无极岛上互相印证功夫，无恨生仗仙果之功，驻颜不老方面自然胜过老衲，但论到真实功力，那无恨生也自认钦服老衲的，却只有这小戢岛主慧大师，不肯认输，想我老衲这么大年纪了还会和她真正动手？哪知老尼婆着实可恶，竟摆下这古怪阵法，将老衲足足困了十年，说来这阵也着实古怪，十年来老衲仍未悟得破法，明天子时就是咱们赌赛期满，说不定老衲只好拚了一甲子功力将这小岛给毁了。”

辛捷恍然大悟，原来这平凡上人是和慧大师在斗气，怪不得那筝声中满是愤怒，心想他虽说这么大年纪不与人拚斗，其实却好胜得很，以他二百年修为尚如此，可见“嗔”念是如何难以堪破了。想到他最后说拚着一甲子功力也要将此岛毁掉，心想这岛虽小，却是自海底伸出，岂能以人力毁去？不禁甚是不信，忽然又想到他说“这小戢岛”，难道这是小戢岛而非大戢岛？抬头一看，前面那石阵中心最高的石笋上赫然“小戢岛”三个大字，却不知慧大师何以不见？

平凡上人可不管辛捷在想什么，只像是憋了十年的话好不容易遇到可倾诉的人，不断地谈自己的英雄往事，这时见辛捷始终静静的在听自己吹，不觉有点不好意思，忽然夸道：“你老弟年纪轻轻，功力却如此之纯，实在难得，想不到中原还有如此人物能调教出你这样的人才。”

若是常人听了世外三仙之首如此赞赏，一定振兴万分，无奈辛捷已对自己功力信心尽失，脸上仍是木然。

平凡上人对辛捷似乎十分投缘，此刻竟索性称他“老弟”，若以辈份算来，平凡上人做他高祖也有余，此刻竟以“老弟”相称，岂不滑稽？

这时平凡上人见辛捷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道：“你以为输给无恨生就自认功夫太差吗？其实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辛捷抬头问道：“晚辈忘了什么？”

平凡上人道：“你可忘了“功力”两字，无恨生曾服仙果，再加上近百年修练，岂是你廿几岁娃娃可能敌？”

辛捷本是冰雪聪明，只因输给无恨生输得太惨，才对本身武功信念尽失，这时被平凡上人一语道破，立刻明白自己确是忽略了“功力”两字。

但他想到比人家差上百年以上的功力，只怕今生难以及得上了，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失望。

平凡上人又道：“你看这石头怎样？”说着指着前面一块巨石。

辛捷看那石门乃是极硬的花岗石，正奇怪何以平凡上人问这石头，那平凡上人忽地单掌微扬，呼的一声拍出，那巨石立刻震成粉碎。

辛捷看他用的乃是极普通的“五行掌法”，但平凡上人打出，威力至斯，这就给了辛捷对“功力”两字最好的答案。

平凡上人得意地说：“这你可信得过老衲的话了吧！老实说，你别把无恨生看得那么高，我老和尚不用传你一招半式，只要略为成全你，以你的本门招式，与他接个百来招，保管没有问题。”

辛捷虽然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但此时由衷地摇了摇头，表示不信，他心中暗思：“虽说无恨生是藉仙果之力，但他掌上功夫已臻“玄玉通真”的至高境界，平凡上人功力虽高，要想片刻之内令我能与他对拆百招，而且不授我一招一式，这只怕万万不能。

平凡上人见这年轻人居然摇头不信自己的话，不禁怒道：“你胆敢不信老衲所言？”

辛捷道：“老前辈虽然功力盖世，无奈晚辈功力与人家相差太远，自知绝不可能。”

平凡上人似乎极易发怒，当下满脸怒容地道：“此话当真？”

辛捷见这怒气勃勃的老脸上，流露着一股蛮横的神色，口上答道：“晚辈确信如此。”

心中却暗笑这平凡上人三甲子的修为，性情仍然如此，他年轻时的骄狂可想而知了。

平凡上人道：“好，咱们赌上一赌，你且过来。”

辛捷见他一脸正经，依言过去，平凡上人忽然只掌一翻，扣住辛捷双手脉门。

他这一招疾似闪电，辛捷全力施为亦不易躲过，何况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立刻被他牢牢抓住，全身登时软绵绵的，丝毫用不出力来。

但他立刻感到一股热流从双手脉门缓缓流入体内，那热流专从穴道中流过，全身虽然施不出力道，但四肢百骸舒爽无比，有说不出的受用。

渐渐那热流愈速，迫得他运起本门内功来引导那热流进入正道，他一动起内功，立即热流与本身内功融为一体，极其舒爽地周转全身。

他偷眼一看那平凡上人，此时面上一片肃穆，嘴角微带一丝得意的笑容，刚才那股怒容一扫而空，而红光焕发的秃顶上阵阵白气冒出，辛捷何等慧诘，立刻知道平凡上人和自己生气，不过借故成全自己罢了。

过了片刻，平凡大师只掌一松，笑道：“现你可再运功一周后，对这石笋发一掌试试。

辛捷依言运功一周，猛一提气，单掌一记“二郎开弓”拍出，只听得轰然一声，一方坚硬无比的花岗巨石竟隔空击成粉碎。辛捷对自己功力精进如斯，惊得呆了。

平凡上人乃是以“醍醐灌顶”的绝顶内功将自己二十年功力打入辛捷全身穴道，以平凡上人的二十年功力，若让辛捷自行修练，至少也要一甲子的光阴，难怪辛捷自己也要惊得目瞪口呆了。

辛捷连忙翻身拜倒，平凡上人只袖一拂，将辛捷抬起，呵呵大笑道：“娃娃你莫谢我，就是老衲也从你运功时得到不少内功妙诀，哈哈，你那师父果是一代奇人，要知虽是以我的功力打入你穴道内，但如你本身没有一种精妙与老衲内功相当的内力引导，也是徒然，现在你总该相信你本门内功精妙不在无恨生之下了吧！”

辛捷抬头看着那红光满面的慈祥面目，胸中热血上涌，此时叫他立刻为平凡上人死去，他也情愿。

平凡上人又道：“由你的内功上猜想，你师门的拳剑功夫必亦精奇，你且施一两招给我老儿看看。”

辛捷暗道：“原来你也嗜武得很。”心中不禁一乐。又思自己施出师门绝技，若有缺点，平凡上人必会指正，这正是千载一逢的良机，他如何能放过，当下随手在地上一摸，拾起一枝枯竹，猛然提气，斜斜一剑劈出，轻脆枯竹尖上竟带丝丝风响，正是七妙神君所传剑术“梅花三弄”。

辛捷这招“梅花三弄”乃是七妙神君平生绝学“虬枝剑式”中的第三式，这时他又是全力施为，剑尖所生尖锐之声骤起，竟然隔空将地上划开半寸深的石痕。

这一下辛捷又是大出意料，当时梅山民曾对他说：“虬枝剑式”虽然精妙，但若能练到将真力任意逼出剑尖，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但要想练到如此地步，非有一甲子以上功力不成，任你天资绝顶，小小年纪绝不可能达此境界，这时辛捷见自己居然能够达此，当然惊喜不已。

只见他一招“梅花三弄”还未施足，手腕一翻，枯枝呼的一声化成一片枝影，远看过去，却可分辨出枝尖圈成一朵朵梅花，但突地一声轻嘶，一片枝影中竹尖竟已递出。

这一招剑走偏锋，端的诡妙已极，对方若是敌人，必然正忙于应付那一片剑影时，突觉剑尖已到了喉前，躲无可躲。这正是七妙神君的得意杰作“冷梅拂面”。

七妙神君酷爱梅花，有一天发现一枝隐藏在路旁山石后面的一棵梅花，那棵梅花生怕自己生处隐蔽，不易为人发觉，所以特长出一枝斜斜伸出路面，路人一不注意就被树枝拂面，梅山民当时灵机一动，立刻创出这样一招专走偏锋的绝妙招式，也只有梅山民这种偏激而聪明绝顶的人才能创出这一招。

平凡上人对这青年甚是欣赏，这时看他面带悦容，手上竹枝招招精奇，知他已恢复信心，不禁拈须微笑。

及见辛捷施出这一招“冷梅拂面”来连他也不禁吃了一惊，要知平凡上人武学已入化境，任何剑招只要一出手，立刻能预知它的招式及利弊，但这招“冷梅拂面”却大出他意料之外，焉能不惊？但他乃是一代宗师，何等眼光，立刻看出这招的妙处，当下大喝一声：“若我施一招“吴刚伐桂”，你怎么办？”

辛捷正将这招“冷梅拂面”递满，忽闻平凡上人这一句话，登时枯竹垂地，呆呆怔住了。“吴刚伐桂”这招极平凡的招式，从脑海中如闪电般流过，这极普通的招式却刚好能将自己这招封住，只是这极普通的招式在此时用来，端的神妙无比，七妙神君当初创这招式时，曾把武林中一切上乘剑法都考虑过，专门对付那些名门剑招，哪知竟被平凡上人以这一记普通招式正好封住，就是梅山民本人也必料不到的。

忽然辛捷单竹再挽，左足微跨，右手上竹枝却由下而上斜斜撩上，正是“虬枝剑式”中的第六式“踏雪寻梅”。

平凡上人又是哈哈一笑道：“我用一招“横飞渡江”。”

辛捷又是一怔，暗思那“横飞渡江”正好又能化去自己这一招，不禁好胜之心登起。

“横飞渡江”虽也十分精妙，但仍算不上最上乘的剑招，梅山民的剑法多是专为对付各大门派而创，招式虽然神妙无方，但却反而没有顾及一般普通的招式，平凡上人武学已上通下达，凭深厚功力，一眼就看出辛捷招式中的特点，是以尽用一些普通招式来化解。

辛捷好胜之心一起，刷刷刷一连数剑，具是“虬枝剑式”中精奥之招，平凡上人虽然笑脸吟吟的一一化解，但心中已暗惊辛捷剑法的精奇了。

这样两人，一个用竹枝，一个用口舌，一招一式互拆起来，到了廿招后，辛捷已施出“虬枝剑式”中的精华，“虬枝剑式”乃是七妙神君一生剑术的精英所聚，这时平凡上人虽仍是一一化解，但已不能以普通招式相拆，双手也开始比划，用他毕生得意绝学“大衍神剑”

和“虬枝剑式”对拆起来。

“大衍神剑”一共十式，但其中每式又暗藏五个变化，共是五十式，暗合大衍之数，是世外三仙之首毕生得意之作，自然神妙无方，任“虬枝剑式”奇招怪式层出不穷，但碰上平凡上人双手微微一比划，立刻威力顿失，辛捷一面尽力使为，一面暗中体味“大衍神剑”中的妙处，他本就聪明无比，更加剑术基础极佳，而那大衍神剑虽然变化精奥无比，招式却是极为简单易记，一时虽仍有许多妙处不能理解，但招式却一一硬记住。

这时“大衍十式”已使完一遍，平凡上人似乎有意依次一招招施出，让辛捷便于记忆。

平凡上人愈拆愈感辛捷之师父的才华盖世，心中已知其师父必为中原武林盛传的一代鬼才“七妙神君”。

“虬枝剑式”也已到了最后十式，这十式乃是梅山民真正毕生心血所在，第一招“寒梅吐蕊”就如千剑万影洒下，令人不防不胜防。

平凡上人若要化解此招求自守当然易如反掌，但要想守中带攻地回他一招同样佳妙的绝招，却一时不能，这一代宗师竟一时怔住。

辛捷也停竹不动，凝视平凡上人出何妙招。

大约两三分钟后，平凡上人左手一挥，右手一圈之间缓缓递出。

这招不知名的招式，却正好化去辛捷绝妙的“寒梅吐蕊”，而且反击辛捷肩上穴，无论时间、空间都配合得天衣无缝，确是妙绝人寰的一式。

辛捷正一面感叹，一面筹思化解之策，忽然一声极为怪异的笑声发自高处：“老和尚变相授徒，大概是怕一身功夫葬送此阵，想找衣钵传人是不是？”

辛捷抬头一看，依稀可见一个老尼端立在石笋顶处，对平凡上人冷笑道：“还剩一个时辰了。”

平凡上人正自得意自己这一招，一听老尼之言，脸上笑容顿敛，立刻化为一脸怒容，仰首道：“老尼婆休得猖狂，还有一个时辰呢！”

那老尼长笑一声，宛若老龙长吟，冷冷道：“贫尼略布小阵就令你十年无法破解，还有你说口的份么？”

平凡上人似乎被他激得怒火万丈，大喝一声，竟用的是上乘内家佛门狮子吼，震得辛捷心神俱动，端的动人心魄。只听他狠声道：“老尼婆且不要得意，惹得老衲性起，就拚了一甲子功力也让你这小岛陆沉。”

那老尼闻言似乎一怔，但随即冷笑一声道：“告诉你也不妨，这阵乃是唤着“归元四象阵”，你若把它当“奇门五行阵”，那就大大错了。”又是一声冷笑，身形一晃，立失踪影。

平凡上人心中暗道一声惭愧，原来他十年来始终把此石笋阵当作“奇门五行阵”来研究，自然无法破解，想到这里，不禁轻叹一声。

辛捷何等聪慧，当然知道那老尼正是这小戢岛主慧大师。他听慧大师第一句话，就知是慧大师与平凡上人赌斗此阵，以十年为期，现在只有一时辰即将期满，而平凡上人无法破阵，心中着实替平凡上人着急。

他初上此岛，乍入此阵时，也以为是“奇门五行阵”而着了道儿，及听慧大师说出此名为“归元四象阵”，心中猛然一动。

当年七妙神君对他解释棋理时，曾将天下各阵要诀一一告知他，但独有这“归元四象阵”，梅山民说乃是前秦传下的古阵，现已失传多年，梅山民凭一些零碎数据，仗自己盖世奇才，竟将此阵参悟了七八分，自思与古法相去不会太远，是以他曾傲然道：“天下除我之外，只怕再无别人识得此阵——尽管它是不全的。”

当时辛捷只大概研究了一下，因七妙神君本人也只悟得七八分，是以此时辛捷对这阵法要诀甚是模糊。

平凡上人思索着这个从未听过的阵名，茫然不知所云，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辛捷——此时也正仰首沉思，聚精会神。

一时倒静了下来，只有海风不时将不远处的浪涛声有节拍地传送过来。

时间是不停留的过去，平凡上人从沉思中觉醒时，仰首观天，陡然发觉只剩半个时辰了。

“名”之一字，乃是人类生而具有的欲望，浩瀚人海中，有几人真能不为“名”所动—

—即使包括那些修练多年的出家人。

平凡上人虽有三甲子的修为，但他只知在武学上研究，对于佛门一些高深道理，却从来不曾思索过，他想到半个时辰后，在慧大师面前认输的情形，不禁陡然跃起，这时，他才想起那个“青年人”——

辛捷仍然呆呆沉思，手上却持着一枝小枯枝，在地上不停地画着，一会儿又用脚把它擦去，一会儿又仰首不语。

平凡上人忽然对他道：“喂，娃儿，你赶快设法离开这岛，半个时辰内，愈远愈好，咦？”

敢情他发现辛捷对他所言宛如不闻的情形，不禁大奇。等到他想起辛捷又如何能走出这阵的时候，不禁暗笑自己胡涂了。

但他还是缓缓走到辛捷身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玩意。

只见他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一些不规则的线条，那些线条少说有数十条，是以杂乱不堪。

平凡上人茫然不知所云，但不禁好奇地弯腰下去看个仔细，长长的白髯，拂在辛捷的颈上，他居然毫无感觉。

忽然辛捷呵了一声，用脚把那些线条全部擦去，侧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平凡上人也陷于极端的矛盾中——

本来他早已决定了的，这时却因这自己对他极有好感的青年而不断地考虑，他知道只要拚上一甲子的功力将石笋阵中央那根最高的石笋齐根毁去，这小岛就得立刻为之毁沉——这是他认为对慧大师不示弱的最好办法，至于后果，他是不计的。

但如果现在开始行动，辛捷势必要陪上一条命，平凡上人心中暗道：“虽然我是武林至尊的世外三仙之首，但我没有权利要他白送一条命啊！但是，我岂能示弱于老尼婆？”

如果别人，一定在考虑能否将这高耸入云的石笋齐根毁去，而他却考虑着应不应该动手。

如果平凡上人每做一件事以前能想两遍，那么不但他会觉得毁沉此岛之举是多么无聊，而且也许他根本不会和慧大师作这十年赌斗了，说得更远些，也许他在佛门道行方面也会和他的武学同样的高深——以他有三甲子功力而言。

但这时他只能想到到底干与不干。

他的心里似乎停顿在那里不能决定，辛捷仰首追忆，似乎也停顿不前，但时光却迅速地飞驰。

平凡上人再看了看天，他猛然发觉剩下的时间，正只够他毁去石笋的了，但那矛盾仍然无法决断，这时，忽然有如电光一闪，他心中的死结顿时被打开了——

“为什么我一定要拚上一甲子功力去击沉全岛？我如拚着同样的功力足够将所有石笋全部毁去——除了中间这特高的一根，这样老尼婆的阵法岂不毁去而岛并不致击沉？然后——

然后我老和尚可顾不了什么不好意思，非找她打一架不可。”

其实他一直就没有顾及到什么好不好意思。

一念及此，引吭长啸一声，红光满面的脸上更显出龙腾虎跃的神采，黄白长髯无风自动，显然他已将那超凡入圣的功力遍布全身。

只见他对准左面一根石笋缓缓一掌拍出，砰的一声，震声响澈云霄，石屑纷飞中，庞然一根天生石笋竟被平凡上人一掌之力缓缓推到，落在地面时，又是一声巨响。

他有点得意地回头看了看辛捷，但辛捷对这声巨响仍若未闻，手上枯枝又自开始击动。

他忍不住又走近一看，只见地上已有不下百十余线条，显得更是杂乱，忽然辛捷自己似乎也看不清楚了，用那枯枝正确的线条上重划一遍，石地竟被枯枝划下半分深的线条。

然后他挥袖一擦，一些不正确的线条立刻擦去，只剩下一些深入地面的线痕。

平凡上人仍看不出所以然，转身对后面中一根较大石柱又是一掌推出——

“老前辈且慢——”辛捷陡然一跃而起，他见平凡上人一掌正要拍出，忙高声叫止。

平凡上人转身一看，只见辛捷面带喜色地叫住自己，当下停住，静待下文。

辛捷这才缓缓道：“晚辈总算将这“归元四象阵”的要诀记了起来——”

平凡上人更是惊讶地瞪着辛捷，怎么样他也不信这二十岁的青年能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参透自己十年仍摸不上门径的阵法。

大衍十式

这时月亮已正当长空，显然平凡上人与慧大师约定的时限立刻就至，辛捷用树枝在地上的线条上指着最外的几根道：“从干位进入，按左三右四之则，就能进入阵心，但出去时，却不大相同——”

说着指着左面一些零乱的线条道：“从阵心向左转进，两次回绕后，应该有一人为的假笋——”

须知石笋阵虽然大多是借天生石峰所成，但仍有许多是人为添加上去的。

平凡上人听到这里忽然跃起大呼：“正是，正是！上次我从这条路绕去，正是有一人为的假石笋——看来你还真有一套，咱们这就走出去吧！”

敢情十年来，差不多每条路平凡上人都试着走过，虽走不出此阵，但阵中大概情形却甚是清楚，这时听辛捷所说果然不错，自然甚是相信其言。

辛捷笑道：“只是晚辈对此古阵最多懂得十之六七，若是此阵布得完整，只怕仍是走不出去呢！”

平凡上人道：“不管它，咱们且试它一试。”

辛捷站起身来，辨了辨方面，从东面第三根石笋下走了进去。

平凡上人紧跟在后面，一面随着辛捷走，一面心中暗思何以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竟识得这远古遗阵，而且恰巧在十年将满前带自己出阵，这岂非天意安排？

辛捷每走在歧道的地方，不住嗯声点头，似乎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样子，于是毫不犹豫的从正确的道路走入，平凡上人见他面有喜色，知道必然有希望。

这时两人已走出将近五里，这岛也不过方圆十里，但在阵中却似有走不完的路，盘回重重，平凡上人以前屡次试着摸索，无不是走出不及一里，就又回到中心原处，这时居然走出了这许多路而未回至原处，心中不觉对辛捷更具信心。

辛捷从两个石笋中间穿出，对前面一座稍小的石笋看了一会，向平凡上人道：“请前辈将此笋毁去。”

平凡上人见这较小石笋分明不是天生者，想来必是慧大师布阵时添设的，心中虽不明何以辛捷要他毁掉它，但仍提上一口真气，双掌缓缓拍出。

一股纯和无比的掌风推出，力量却大得惊人，一根巨石竟应声而毁，石屑飞出数丈，有的嵌入其他石笋中，声势惊人！

辛捷暗中赞道：“只怕当今世上绝无第二人有此功力。”

这时他见石笋已毁，细细在石笋根部观察一番，果然发现一条极隐蔽的小径，若不是将石笋毁去，实在无法发觉。

二人从小径继续走入，每逢人为的石笋，就由平凡上人发掌击毁，辛捷又继续带路。

平凡上人见愈走愈对劲，心中不禁大喜，但一看辛捷，只见他面色如同罩了一层凝霜，严重之极，不由大奇。

再绕过两座石笋，眼前忽然开朗，走了好一会，才碰到石笋，平凡上人心想必是接近阵边缘了，但再一看辛捷，脸色更是紧张。

绕过前面的石笋，天色似乎一亮，那月亮的光却像是比平常明亮百倍，四面远处白浪滔滔，显然已出了石笋阵。

但辛捷却咦了一声，向后仔细看了半天，脸上紧张之色顿霁，吁了一口气道：“看来这慧大师对此阵功夫也没有学全，否则晚辈也无法走出了。”

平凡上人被困阵中十年，满腔怨愤之气，此时一旦走出石阵，不禁仰首长嘘。

天上皓月当空，明星荧荧；远处浪声啾啾，带着浓厚咸味的海风阵阵吹来，令人精神一爽。平凡上人在一霎时间，被困十年的怨愤之气竟然随着那一缕海风，化为乌有，顿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平凡上人虽然从不修练自己道行方面，但三甲子的修为，自然而然养成一种淡泊的性格，这时把一切看开了，笑对辛捷道：“对了，你既是七妙神君的弟子，自然懂得那什么奇门五行的鬼门道了。”

可笑他被困十年，束手无策于阵中，此时仍称奇门术数为鬼门道。

辛捷道：“晚辈这点末行，实在难入行家法眼。”

平凡上人长笑一声道：“娃儿休要假谦虚伪，倒是我老儿方才施给你看的那“大衍十式”，你可曾仔细记住？”

辛捷点头道：“晚辈正要感谢前辈以不世绝学相授——”

辛捷这样说倒是由衷诚恳之言，这时他又接着道：“只是晚辈一时有些地方还不能完全领会。”

平凡上人见辛捷说得极为诚恳，笑了笑道：“老衲对这几招剑法自认还有几分满意，那最后三招你须好好研究，若是发挥得宜，普天之下能接得下的，只怕寥寥无几呢！”说到最后，脸上洋溢着一片得意之色。

辛捷正自暗忖他这句话倒不是口出狂言，那“大衍神剑”实在神妙无比，自己得此奇学，正可和本门剑法择精融合，相得益彰。忽然一声长笑划破长空，那笑声好不惊人，初闻声时，尚在岛之中心，笑声甫落，一条人影已刷地落在眼前不及三丈处，这等轻功若是传到武林中，只怕无人能信，就是以辛捷如此功力，亦觉心折不已，一种直觉告诉他，必是世外三仙中的另一人慧大师到了。

借着月光看去，来人是个老尼，一袭僧衣破旧不堪，但却一尘不染，安祥地对着平凡上人一笑，正是小戢岛主慧大师。

平凡上人见困住自己十年的人站在面前，却也哈哈一笑道：“老尼婆千方百计要占我老儿上风，可是老天有眼，偏偏总不如你意，哈哈！”脸上神色得意之极。

慧大师寿眉一扬道：“老尼活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说打赌要靠小辈助胜的。”

慧大师以为这句话必能使好胜的平凡上人激怒，哪知平凡上人又是哈哈一笑道：“咱们当年打赌时可没有规定不准别人自动进来带我老儿出去吧？”

慧大师哼然冷笑一声，转向辛捷道：“看不出你这小娃儿居然认识我这古阵，须知你未经许可，擅入本岛，已是犯了重规，复又擅入石笋阵，更是罪不可恕，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胆敢不把老尼放在眼内。”

辛捷本就倔强之极，更兼慧大师狂态逼人，当下将那原有一点敬畏之心放开，抗声道：

“晚辈擅入贵岛，本为无心之过，若是前辈定要以此为由教训晚辈，晚辈不才，却知头可折志不可屈！”

辛捷一阵冲动之情将这对世外三仙的敬畏心压过，这时侃侃而言，不卑不亢，两足挺立，气度竟然威猛之极。

慧大师似乎怔了一怔，又打量辛捷一眼，忽然振声长笑，那笑声初时甚低，渐渐愈来愈响，似乎无数声音相合，震得地动山摇。

以辛捷如此功力，竟觉耳中有如针戳，又觉有如锤击，渐渐竟有支持不住之感。

忽地平凡上人猛喝一声，登时将慧大师笑声打断，只见他朗声笑道：“老尼婆这小岛也有许多臭规矩，今日若不是这娃儿及时赶到，你这小岛此刻怕已在万丈海底了。”

慧大师白了平凡上人一眼，又对辛捷道：“你既能经得住我“虬阳玄音”想来必有几分功力，你有胆接老尼三招么？”

辛捷虽觉这慧大师功力委实高不可测，但这时就是刀架在他颈子上他也不能退缩，一时一腔热血上涌，当下抗声道：“晚辈不自量力，就接前辈高招。”

慧大师更不答话，也不见她双足用力，身形竟然平平飞起，单袖一拂之间，一只袖化为一片灰影罩下，辛捷虽早就真气遍布全身，但对慧大师这极为飘忽的一招竟感束手，这感觉正如同上次和无极岛主无恨生对招时一样，但辛捷此时功力大非昔比，急中生智，对敌势不闻不问，左掌一立，右拳运式如风，呼地一声，反击慧大师左肩。

若是一日以前，辛捷这一拳捣出，慧大师大可旋身直进，如无恨生那样轻而易举地擒住辛捷脉门，但此时辛捷拳出风至，隐隐暗含风雷之声，慧大师咦了一声，不待招式递满，灰袖再拂，一只破布长袖竟如一只铁棍般横扫过来。

破布柔不着力，慧大师不用换式，仅藉势一拂，就把柔软的一片袖影收成铁棍般横扫出，比之“湿束成棍”的功力，不知又高出多少了。

辛捷见慧大师这一拂这势虽强不可挡，但招式却似武当派的“横扫千军”，对这中原各大派的招式辛捷不知研习了几千遍，这时毫不犹豫地使出“暗香浮影”轻功中的绝招“香闻十里”，身形微微一晃，已自出了慧大师袖势之外。

这一招乃是七妙神君专门对付武当拳招的妙招，慧大师这等拳劲，也被轻易躲过，而且是很漂亮的。

平凡上人在旁呵呵大笑，连声称妙，慧大师不由惊上加怒，呼的一声一把抓出，五指箕上带着五缕疾风，闪电般抓下，辛捷有了第一招经验，胆气一壮，右手以指为剑，施出本门绝学“虬枝剑法”的绝招“梅花三弄”，迎了上去。

慧大师这抓乃是平生绝技，其中暗藏三记杀手，这时见辛捷右掌似指似剑地斜斜划出，暗道你这是找死，五指一翻，快得无以复加地横抓去，哪知呼的一声，辛捷右掌一翻，也是快得无以复加地指向慧大师脉门，慧大师何等功力，掌式一沉，暗藏的第三个绝招又已施出，可见五指如鹰，离辛捷肩头已自不及半寸——

但是几乎是同时，辛捷“梅花三弄”中“第三弄”也已施出，中食二指骈立如戟，向上疾点，正中慧大师“曲池”——

只听得砰的一声，慧大师一翻之间，两条胳膊碰在一起，慧大师稳立不动，辛捷却踉跄退后三步。

辛捷惊于慧大师的功力深厚，慧大师却惊于自己连环三招正好被对方连环三招所破。

平凡上人却不住大叫妙极。

慧大师冷哼了一声，两袖一扑，身形似乎借着一扑之势，陡然飞起两丈，升到顶点，两袖一张，身形竟自一停，略一盘旋，才忽地疾比劲矢地扑击而下，身形美妙之极。

这一下可打出了慧大师的真火，这一扑下施出了她平生绝技“苍鹫七式”，双袖也用上了八成内劲——

连平凡上人都闭上笑口，紧张的看这“娃儿”怎生应付这最后一招。

辛捷只觉那掌力像是从四方八面袭来，甚至身后都有一股疾风袭到——这正是“苍鹫七式”神秘之处，他一剎那间实不知怎样招架。

一霎时间，所有学过的招式都浪过辛捷头脑，竟似无一能适应此招，急切间，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他脑海中一晃——

只见他两臂平伸两侧，同时向中一合，合至正中时，忽地一翻而出，霎时满天掌影，迎击而上，正是平凡上人方才传授的“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

慧大师忽觉对方双掌一合一翻之间，布出一片掌影，密密层层，宛如日光普照，无一不及，竟无破绽，自己招式竟递不进去——

只听她双臂忽然一振，竟不再击下，复又拔起寻丈，轻飘飘落在丈外，对平凡上人冷哼一声道：“老和尚，好一招“方生不息”！”

平凡上人见辛捷将自己绝学运用得巧妙不已，不禁得意非凡，闻慧大师之言，咧口笑道：“是又怎样？”

慧大师转对辛捷道：“咱们有言在先，只对三招，你现在可以走了。”接着又对平凡上人道：“老尼不识相，还要领教你老和尚的“大衍十式”。”

平凡上人笑道：“就是老儿我也觉手痒得紧，咱们走几招杀杀闷正好。”

慧大师更不答话，身形一晃，左右手齐出，双足一霎时间速换七种架式，却始终不离方寸之间，同时手上也一口气连攻了七招。

这七招每招都精绝无比，辛捷见了无恨生及平凡上人的武艺，以为天下奇学尽于此矣，哪知慧大师的神妙步法，竟又是大出他意料之外的奥妙，当下浑然忘身之所在，凝神观看着这两个盖世奇人的拚斗。

平凡上人更是双足牢牢不移，上身前后左右的晃动之中，将慧大师七招攻势一一化去，同时左手抽空还出五招。

辛捷仔细观察慧大师的身法，只觉她拳掌功夫虽妙，却似不及步履间的神奇。那一跨一跃之间，实在精奥无比，连辛捷以目前的功力目敏，也只能觉出十分神妙而已，仍不知其所以然。

每当慧大师出招时，他必扪心自问，如是和自己对敌，自己当如何招架，想出以后，再看平凡上人的回招，果然比自己所想的精妙十倍，不禁心神俱醉。

也许是上天安排的好机缘，否则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虽传给辛捷，但这“大衍剑法”乃是平凡上人在剑术上穷毕生精力所萃，其中变化精微，任辛捷才智盖世，如果自行参悟，穷三十年也不见得能完全领悟，这时目睹两个奇人的拚斗，不知不觉间，已将许多意料不到的精微处悟了出来。

一眨眼间，两人已对换了数百招，身形之快，发招之速，就是传到武林中去，也不会有人置信。

但从开始到数百招间，平凡上人始终是守多攻少，这时想是打得兴起，长啸一声掌上变掌为指，以指为剑，一晃之间，从三个出人意外的绝妙方位攻向慧大师，一时指上疾风大作，妙绝天下的“大衍剑式”已然施出。

这“大衍十式”端的堪称天下无双，施出的人又是平凡上人，那威力可想而知，一剎那间，形势大变，慧大师掌上奇招妙式都似乎大为减色，守攻之势大变。

但一眨眼又是数十招过去，“大衍十式”虽抢尽攻势，却也伤不得慧大师一根毫毛。

辛捷见平凡上人将“大衍十式”施展开来，威风凛凛，神威之极，不由感同身受，在一旁手舞足蹈，不知不觉间，又领悟到不少精微变化。

这时他发觉慧大师能全守不攻的在这“大衍剑式”中安然无恙，完全是那神妙步法所致，但仔细研究那神妙步法，却又似毫无法度。

他哪里知道这乃是慧大师平生得意之作“诘摩神步”，其中奥妙艰深之处，慧大师本人也是从一本古遗书上费了无限心血才领悟出来的，辛捷岂能领悟？

这时双方已互拆了千招，各种神奇招式端的层出不穷，把旁边的辛捷看的浑忘一切。

这时，忽然一声清亮的啸声从远处传来，那啸声尖而细，但却远超过海涛巨声，清晰的传入岛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那啸声一入耳中，立刻令人感到说不出的和平恬静，一种舒适的感觉，使人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连平凡上人、慧大师那等功力，居然都咦了一声，各自住手，侧耳倾听，辛捷更是又惊又疑。

慧大师面上神色透出惊奇之色，平凡上人脸上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表情，仰首望天。

辛捷也仰首朝平凡上人看处望去，只见黑沉的天际，几颗疏星散布其上，哪有一丝异处？

但那啸声却是低细而清晰的不断传来，但闻其声不见其影，益发显得怪异。辛捷奇怪地回头看了平凡上人，只见平凡上人脸色更是奇怪，忽地撮口长啸和那啸声遥遥相和。

初时两种啸声颇不一致，似乎平凡上人在向那发啸人申诉不同之意见，但渐渐那啸声愈来愈近，平凡上人的啸声也逐渐和那人一致，似乎已被说服。

辛捷再看平凡上人，脸上一派和平之色，两种啸声都是一片安恬之气，慧大师也肃然立于一旁。

忽然一声鹤唳，辛捷忙一抬头，只见远处一只绝大白鹤飞来，飞近时，只见鹤背上坐着一个瘦长老僧，啸声正是他所发。

那老僧身材极高，坐在鹤上仍比常人高出半个头，而且瘦得有如一根竹杆，但颔下银须却是根根可见。

慧大师见了他，脸上惊疑之色不减，显然不识得此僧，平凡上人却脸色平和肃穆，缓缓走近那巨鹤。

巨鹤略一盘旋，缓缓落了下来，两翅张开，怕不有两丈阔，扑出的风吹得黄沙卷卷。

那老僧手执木鱼“笃”地一响，也不知那木鱼是什么质料所做，声音传出数里之外，清亮之极。

平凡上人对枯瘦老僧一揖，又转身对慧大师一语不发，爬上鹤背，对辛捷略一点首，那鹤双翅一展，腾空而起，那枯瘦老僧对辛捷看了一眼，脸上透出惊色，对辛捷再三打量后，忽然低声吟道：“虎跃龙腾飞黄日，鹤唳一声潇湘去。”

白鹤巨翅扑出，眨眼已在三十丈外，但那两句却清晰传来。

慧大师竟呆呆望着这骑鹤“擅入”小戢岛的奇僧施施然而去，仰首呆望，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但当她眼光缓缓落在辛捷脸上时，却露出一丝笑容。

只见她忽然双袖一舞，在沙滩上施出那套妙绝人寰的“诘摩神步”，四十九路步法施完，身形一拔，竟拔起十丈，飘然而去。

辛捷趋前一看，只见沙地上留着一片脚印，深达数寸，不禁心头大喜，知道慧大师有意将这套神虎无比的步法传授自己，一时兴奋得有些痴了。

远处却传出一声：“诘摩神步传与有缘，半个时辰内能不能领悟，就要看你的天资了。

”慧大师内力何等深厚，一字一字在海涛声中传出老远。

辛捷虽不明白她说什么“半个时辰内”，但立刻向岛心跪下，喃喃祝谢。

但是，立刻他就心神沉醉在沙滩上那片神奥无比的脚步印中了。

以辛捷的功力智慧，竟然看得十分吃力，如不是他曾目睹慧大师亲身施展过几次，根本就无法领悟。这“诘魔神步”端的堪称独步天下，辛捷愈看愈觉艰深，也愈觉得高兴。

半个时辰转眼即至，辛捷仍然沉醉其中，不知外界事物，而不远处的海潮已起，只见远处似乎从海平线上升起一道白线，势如奔雷般直滚过来，愈滚愈快，也愈冲愈高，那消片刻已成了数丈的浪墙，浩浩荡荡地涌将上来。

辛捷正躬身苦思“诘摩神步”最后五个步法，这五个步法乃是全部神步中最精华所在，尤其艰奥无比，他正全神贯注，那滔天海潮已到身后海边，犹不自觉。

辛捷索性双足踏在慧大师脚印上将那最后五式试行一番，这一躬身实践，立刻将方才苦思不得的疑问解消，心头不禁一阵狂喜，正要跃起，忽觉脚上一凉，一回头更是大吃一惊，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浪涛涌到面前，一急之下，施出“暗香浮影”的轻功绝技，身形一纵之间，飘出六七丈远，但当他身形才落，脚下已是白茫一片。

潮水涌上何等迅速，辛捷一纵之势，竟不及水涨得快，辛捷身在空中，猛然再提一口气，脚尖在浪面上一点，身形又拔起丈余，但那海潮一卷而上，他身形方才一拔起，下身自膝以下已是尽湿。

哪知身形下落时，辛捷低头一看，脚下又是一片浪潮，辛捷不由一咬牙，身形微一点水，又复纵起，施开上乘轻功，拚着下身湿透和海潮抢快。

辛捷此时何等功力，“暗香浮影”又是极上乘的功夫，几个起落之下，竟将势若疾风的海潮远远抛在身后。

一直奔出二十丈远，辛捷才停身回望，只见远处白潮掀天，方才立足之地早已淹没潮中，那慧大师留下的“诘摩神步”脚印，不消说一定被冲洗无迹，难怪慧大师要说“半个时辰之内”的话。

辛捷目睹海潮奇景，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一时胸中豪气勃勃，雄心千丈，不由自主地振袖高歌道：“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唱到此处，辛捷不禁想到，一天以前自己还困束于儿女之情及灰心颓唐之中，此刻却豪气干云，雄心千丈，他暗中下决心，一定要创下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才能谈到其他。

怒潮澎湃，夜色渐褪，天边露出一丝曙光，霎时金光四射，红波翻腾，一轮红日升了上来。

辛捷渐渐不知不觉间已从岛东绕到岛西，他心中正在暗计如何离开这孤立大海的小岛，但当他一抬头，只见海面平静得很，天空一望无云，千里晴空，但最令他注意的却是海边沙滩上搁着一只小型帆船。

辛捷连忙快步上前，只见船前沙上写着一片大字：“由小戢岛西南行，此时海面西风甚强，扬帆一日可达大陆。”显然是慧大师之笔，那船自然也是她预备的了。

辛捷看罢吃了一惊，暗道：“只需一日航程即可到达大陆，这小戢岛离大陆如此之近？”不禁极目远眺，果然瞧见远方水天相接处依稀可见一带极淡的山影，那天边是乳白色，山却是淡蓝色，是以勉强可以辨出。

辛捷再次转身向岛心祝福，启帆入海。

西风甚疾，却甚是平稳，小船又很轻快，那帆吃得饱饱的，哪消片刻，已远离小岛，辛捷回首望时，小戢岛已成了一小点黑影，只有那岛上最高的一根石笋仍可辨出，高矗晴空。

长江流至武汉一带，向东北方分出一条支流，称作汉水，和长江成之字形隔开武昌、汉口、汉阳三地，自古为江鄂一带重镇，行人熙攘热闹之至。

自从七妙神君再现江湖，在武汉一带办过几件惊动武林的事后，武汉更是群英毕集，各派高手相继赶到，都想察知七妙神君重现江湖之传是否属真。

尤其是当年参加围击七妙神君的五大派更是急欲侦知事实，故此武汉一带空气登时紧张起来。

时正夏末，武汉一带天气虽仍不能算得上凉爽，但却有金风送爽的气氛了。

这天，江上驶来一只小舟，这小舟似是要向岸头行拢过来，是以行速甚慢，加之江水逆流，看起来好像小舟根本行不动的模样。

这时江上帆船何止数十条，这小舟在穿梭般的船林中缓缓靠到岸边，船上却走下来一个年约廿左右的青年文士，身着灰青色布衣，缓缓走上岸边，行动十分端庄。

这青年似不愿被那往来不绝的行人所阻，上得岸来，急步穿过马道，沿着道儿向汉口城门走去。

如果仔细观察一下，便可看出这青年神色间，似乎充满着一种莫名的神采，但气色却又焕发的出奇，一张秀俊的脸儿配上高度适中的身材，再加上行动潇洒，确是一表人才。

唯一的就是他脸儿上微微有点显得苍白。

这青年步行确是甚快，不消片刻便来城中。

这时正是什后时分，天气微微显得闷人，尤其是风儿刮得甚大，城中还好，城外马道上却是尘沙漫天。那青年走进城来，却见他一身衣服清净异常，似是一尘未染，实在有些儿出奇。

迎面便是东街，那青年不假思索打横里儿走向东街，朝新近才开铺不久的山梅珠宝店走去。

走到近处，那青年似乎面微带惊奇之色，脚步微微加快，口中唤道：“张大哥——”

珠宝店中人影一晃，迎门走出一个年约四十左右精干的汉子欢然对那青年道：“辛老板，你回来啦，小的望你回来都等到眼穿啦——”

说着，神色间似乎甚是悲忿。

那姓辛的青年诧然问道：“什么？张大哥——”

那姓张的汉子黯然道：“侯老他……他死去了——”

那辛姓青年似乎吃了一惊，身形一动，已来至那张姓汉子的身前，这一手极上乘的移位轻功，如果有识货的人看到，不知会吃惊到什么地步了。

那青年来到张某身前，一手抓住张某的衣领，颤声问道：“什么！你是说——你是说侯二叔已经去世……”

那姓张的汉子冷不防被那姓辛的抓住，一时挣不脱，听他如此问，忙答道：“此话说来甚长，容小的进店再告——”

那辛姓少年似乎甚急，厉声打断插嘴道：“侯二叔到底怎么样啦！”

那张某吃了一惊，颤声答道：“他死——”

话声方落，那辛姓青年放手便向后倒下，登时昏迷过去。

姓张的汉子大吃一惊，急忙扶起那青年，半拖半走进店中，急忙唤两个伙计抬那青年，自己急忙去烧一碗姜汤，准备喂辛姓少年吃下去。

一阵忙乱，姜汤尚未煎好，那青年反倒悠悠醒来，爬起身来，厉声问旁边的伙计道：“侯二叔是怎样死的？”

书中交代，这青年当然便是山梅珠宝店的店东辛捷，他自离小戢岛后，急忙赶回武汉，不料闻到自小待他甚好的侯二叔竟已死去，一时急哀攻心，昏迷过去。

且说辛捷问那伙计，那伙计道：“十余天前，张大哥凌晨时在厢房天井中发现侯老躺在地上，已然死去，原先还以为是一时中风致死，但后来见他背上似乎受有内伤伤痕，这才知是受人击毙，张大哥急得要死，以为辛老板和武林人物交往而招致大祸，又怕匪徒再度来临，当时人心惶惶，曾一度准备解散店务，昨日才送了侯老的丧，好在今日老板回来了！”

辛捷听后，心中微微一怔，悲愤的一踩脚，站起身来，问张姓的汉子道：“侯二叔葬在什么地方呢？”

张某微叹一声——“小的平日素知辛老板甚敬重侯老，所以擅自主张动用厚金葬了侯老，墓地就在城外不远的西方一个山岗上。”

辛捷微微点头，走出厢房，张掌柜急走向前想阻拦，怕他尚未复元不能行动，辛捷对他投以感激的一瞥，缓缓走去。

不消片刻，他便来到城外，依张掌柜的指示，找到山岗，果见一个大墓就在不远处，忙一转身子，扑在墓前。

须知辛捷幼年丧父亡母，唯一的亲人便是梅山民梅叔叔和侯二叔，及长，稍通人事，对梅、侯二人视若父叔辈，尊敬之极，这时突闻噩耗，哪能不伤心欲绝，刚才还努力克制住不流泪水，这时见墓碑在前，触景生情，哪能不痛哭流涕，悲伤欲绝？

但他到底是身怀绝技的人，虽然极重感情，倒也能及时收泪，呆立墓前。

这时辛捷的心情可说是一生中最悲哀的时候了，在幼时辛捷夜遭惨变，但年纪究竟尚幼，只被惊吓至呆，哪有此时的如此伤心断肠！

辛捷呆立墓前，仰首望天，目光痴呆，脸上泪痕依稀斑斑，此时他一切警觉都已有如全失，如果有人陡施暗算，他必不能逃过。

他喃喃自语，心中念头不断闪过，却始终想不通是何人下的毒手，更不解何以侯二叔如此功夫竟也会被击毙！有好几次他都想掘出侯二叔的尸身查看究竟是谁下的毒手，但却迟迟不动。倏地，他冷哼一声，伸手拍在石碑上，仰首喃喃说道：“我若不把杀侯叔叔的凶手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誓罢，反身便向山下走去。

突然他眼角瞥见约在左方十余丈一个林中好像人影在动，这时他满怀悲愤，对每一个人都抱有怀疑之念，于是冷哼一声，闪身飘过林中。

入得林来，只见前方约五六丈开外有二个汉子正在拚斗，辛捷轻功何等高明，这一进来，二人一方面也打得出神，竟没有被发现。

于是隐身一株老树后，闪眼望去，只见迎面一人生得好不魁梧，满面虬髯，正手持一柄长剑攻向对方，对方那人背对着辛捷，看不真切面容，但见他左手仅持着一支长约一尺半的树枝，和那大汉搏斗。

那手持树枝的人似乎周身转动有些不便，尤其是右手，有若虚设，脚步也有些儿仓促。

反观他的剑法却精妙绝伦，二人一迅间便对拆了约有廿余招，但却未闻兵刃相触过一次。

无怪这便是辛捷刚才并未发现有人搏斗的原因了。

二人缄口苦斗，那手持短枝的汉子因身手不灵便吃了极大的亏，此时已被逼到林边。

那虬髯大汉蓦的大睁一声：“呔，看你再想逃——”

说着一剑点向那手持短枝人的眉际。

辛捷观战至此，尚未闻二人开过口，这时听那大汉狂吼，口气充沛之极，不由暗吃一惊，再看那背对着自己的人时，只见他身子一矮，也不见他着力，身子突然一滑，竟自摆脱出那大汉致命的一击。

他掉过头来，准备再接那大汉的攻击。

辛捷这时才可见清他的面容，只见他年约廿一、二，相貌英挺之极，不觉对他心存好感，尤其对他这种带伤奋斗的坚毅精神更感心折。

那青年饶是闪过此招，但脸上再也忍不住作出一种痛苦的表情，辛捷何等人物，已知他是被点了穴道，半身周转不灵，是以用左手持剑。心中更惊他竟能用内功勉强封住穴道为时至久，心中一动，随手折下一段枯枝。

却见那虬髯大汉仗剑回首又是一剑刺来。

那少年突然左手一挥，但见漫天枝影一匝，竟自在身前布出一道树网，尤其用的是左手剑，更显得古怪之极。

他使出这招，那大汉一击数剑都被封回，就是连辛捷也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辛捷张手一弹，一截枯枝已闪电般弹出。

辛捷用的手法，劲道巧妙之极，只听得“噗”的一声，击中那少年的右胁下第十一根筋骨——“章门穴”上。

那少年突然觉得身上一阵轻松，左手一挥，绝技已然使出，但见漫天剑影中，一点黑突突的树影飘忽不定的击向那虬髯大汉，那大汉急切间挥出剑划出一道圆弧，哪知青年这一剑乃是平生绝技，只见树尖微微一沉，微带一丝劲风竟在森森剑气中寻隙而入！

眼看那大汉不免要挡不住树枝——别看这一枝树枝，如点到了身上，照样是洞穿！辛捷在一旁本不欲出手，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他如飞般闪出林中，洪声道：“兄台请住手。”说着抖手劈出一掌。

那少年陡见有人窜出，且攻出一掌，不求伤人，但求自保，身形一错，退后寻丈！

辛捷拱手对那虬髯大汉道：“兄台可是号称中州一剑的孟非？”

那虬髯大汉死里逃生，怔怔的点了点头。

辛捷微微一笑道：“久闻大名，如雷灌耳——”

那中州一剑长叹一声，打断他的话头，答道：“罢了，罢了，自此——唉！”

说着抖手掷出长剑，向那青年掷去，转身如飞而去。

河洛一剑

辛捷望着他背影微微一笑，回过头来望着那少年——

这时那长剑正掷向那少年，那少年待剑近了，突然身子一拔，头下脚上，俯身一掠，便将长剑接着。

辛捷微微一笑，开口赞道：“兄台好俊的轻功——”接口又道：“呵，对了，兄台可是姓吴？口天吴？”

那少年微微一惊，随即答道：“在下正是姓吴，兄台怎么得知？”

辛捷答道：“不知兄台可是威震中原的单剑断魂吴诏云的后辈？”

那吴姓少年大吃一惊，答道：“正是——”

辛捷道：“果然是吴兄，在下姓辛名捷，家师梅山民和吴老前辈以前要好得很哩！”

那姓吴的少年脸上突然一喜，欣然道：

“原来辛兄竟是梅叔叔的高弟——”敢情他也叫梅山民作叔叔。

原来这少年正是早年死在五大剑派围攻之下的吴诏云的儿子吴凌风。他自家逢惨变，被一异人收留，教他武艺，但所教的却全是吴氏留下来的“武功秘籍”，是以吴凌风的功夫和乃父仍出一辙。

最近吴凌风出道行侠，风闻武汉一带七妙神君再度出现，梅山民乃是他父至友，他登时赶来察看，但巧逢侯二叔出丧，他自小便和侯二叔交往甚好，当下来墓前祭拜，正伤心间，不防身后一个虬髯汉子，也就是中州一剑孟非，突施暗算，点了他右肩的“肩胛穴”且拔去他的佩剑，吴凌风徒逢惨变，正悲哀欲绝，哪防有人暗算？

他只有急气闭住穴道，勉强折一根树枝和那孟非搏斗，想是孟非自己也觉得自己行动太过卑劣，便将他逼至林中动手，他先还有力招架，后来到辛捷上岗，那孟非想是不愿外人得知，于是缄口默斗，而吴凌风也是一口真气闭住伤穴，更不能开口出声，于是二人默默苦斗，若不是辛捷眼快，必不会发现二人。

吴凌风真气越来越微弱，被那孟非逼得只有招架之力，突被辛捷用暗器撞开穴道，是以奋力使出单剑断魂吴诏云的绝招“鬼王把火”。吴凌风功夫本远在孟非之上，此时含忿出手，孟非一时招架不了，倒是辛捷出手解了危。孟非本于心有虚，此时见另有人参与此事，不好再停留片刻，是以掉头提剑便走。

吴凌风草草说完自己的遭遇，辛捷听了微微点头，开口说道：“这孟非乃是天下五大宗派中峨嵋苦庵上人门下，想当年五大宗派谋害令尊之事，必也告知他们的后辈了。这孟非大概是路见你身后的“断魂剑”而突下毒手——”

吴凌风听到这里，早已泪如雨下，恨声道：“刚才实在不应放那小子离去，只怪小弟不知他是峨嵋门人，否则必让他碎尸万段。”

辛捷点了点头，说道：“小弟不过是让他逃去，借他口告知天下武林，单剑断魂和七妙神君的后人要找他们偿还十年前的血债！”

二人再讲了几句，彼此都心折对方的风度、功艺，立成莫逆，十分投机。吴凌风笑道：

“呵！对了，刚才用枯枝撞开小弟穴道的必是辛兄吧？”

辛捷微微点头，阻住吴凌风拜谢之礼，口中却道：“小弟今年二十岁，不知吴兄——”

吴凌风答道：“小弟廿有一，如不嫌弃，称你一声贤弟好吗？”

辛捷本有此意，欢声答应，登时二人感情又加深一步。吴凌风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贤弟，江湖上盛传梅叔叔出现武汉一带，此事是真是假？梅叔叔好吗？快带我去拜见！”

辛捷黯然答道：“小弟这就告诉大哥——”

说着将七妙神君在五华山受伤的经过一一说出，且连自己的任务也说了一遍，吴凌风听梅叔叔竟为自己父亲而受创残废，心中更是一阵难过，二人相对恨声发誓定要为梅、吴二人复仇。这样一来，后来果然使得江湖上遭临一次浩劫，此是后话不提。

二人再谈了一会，一同走下山去，临行时一起又对侯二叔的墓碑哭拜一番。

二人商量之下，觉得目前首应查出杀侯二叔的凶手是谁。吴凌风猜测必是五大宗派所干，以便引出梅山民后代哭祭，是以派孟非在墓旁等候施以暗算，辛捷则知自己行藏并没有被武林人物探知，知侯二叔必不会是五大宗派门人所杀，况且以侯二叔的功力，就是五大宗派任一掌门人亲自来临，也未必能够将之击毙。

二人边走边谈，一时便来到了山梅珠宝店前。

张掌柜早已迎至店外，见辛捷伴着另一个英俊的少年，且背上一柄长剑，以为又是些武林人物，忙道：“辛老板回来了。”他绝口不提侯二叔的事，乃是怕辛捷再度伤心。

辛捷微微摆了摆手，便招呼伙计安顿吴凌风住处。一边问张掌柜道：

“这几天来，江汉一带有否什么重大的消息？”

张掌柜急点了点头道：“有，多得很哩，小的刚才一时心急还不曾说。”顿了一下又道：“据说是什么七妙神君再现江湖引起许多人物注意，最轰动的还是三天以前，银枪孟伯起老爷子的镖店被人掀啦，孟老爷子当场身死，而凶手在临走以前却留言讲是“海天双煞”所干，当下全城震惊——”

辛捷听到这里已是神色大变，开口道：“好！难道这二个魔头竟千里迢迢入关了，难道想东山再起吗？”

张掌柜接口道：“这个小的不懂，倒是江汉一带的武师都谈虎色变，一些五大宗派的人物也有的噤不敢言，也有的豪言要教训这二个败类——”

辛捷此时心中大乱，微微摆手道：“知道了，这样江湖上有得大乱了！”

说着便嘱人叫吴凌风出来一同用晚餐，并告诉他此一消息。吴凌风想是久居深山，并不知“海天双煞”是何等人物，也不十分注意，辛捷不再多言，心中却想定了另一个计谋。

次日清晨，辛、吴二人起身后，辛捷建议道：“大哥最好是扮作一个文人，这样也好行动。”

吴凌风颇觉有理，于是改换装束，藏起惹目的“断魂剑”，和辛捷一同出去。

辛捷一连月余离开江汉，一些相熟朋友都不免起疑，是以决定去拜访一下，随便编一个理由去圆谎。

走到城东，但见成名最久的“信阳镖局”已是一片凄凉，大概是出丧不久，门前仍挂着一些儿白布白灯，更觉凄苍。

转过道儿，打横里预备到“武威镖局”去拜访金弓神弹范治成。来到门前，但见镖局内忙忙碌碌，走入局中，问一个伙计道：“范镖头可在么？”

那伙计点了点头，随手一指，辛捷、吴凌风二人随着他所指的地方一看，果然范治成正和二个年约四十左右的人物站在一起，这时范治成也已看见辛、吴二人，微微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辛捷见他满脸疲倦，嘴角上虽带着笑容，但神色却显得充满着忧虑；辛捷心中了然，却故作不解问道：“范兄好久不见？小弟昨晚才从四川回来——”

说着故意顿了一顿，看那范治成似神不守舍，心中暗笑，改口道：“真是天大不幸，孟兄竟遭奸人毒杀而去世，小弟不曾参加葬礼，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范治成微微一叹道：“那海天双煞也恁地太狠，他们想再扬名，竟找上咱们这两家镖局，想能杀一以儆百，唉，说不得，今明二晚愚兄性命不保啦！”

辛捷故意诧声道：“什么？海天双煞竟还要施暗算于范兄？”

范治成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摸索一阵，摸出一张白色的帖子对辛捷说道：“天残地缺的追魂令已送到，这二个魔星不出二十个时辰必然赶到——”

说着将贴儿递给辛捷。辛捷一看，只见帖上画着一只令箭，下端署名处却画着一对老叟，二个都是残废不全的，不用说定是“海天双煞”了。

辛捷看了心中一阵激动，神色微微一变，口中却说道：“这就是所谓追魂令？”

范治成点了点头，答道：“这追魂令既到，愚兄特地请了二位高手来，想请他们助拳，他们倒是爽快的很，立刻答应下来了。辛老板，来，我替你们引见一下。”

说着指着那身材略高的中年汉子道：“这位是点苍高手卓之仲卓英雄，这位是新近成名的生死判陆行空。”说着，又将辛捷介绍一下，倒是辛捷先将吴凌风介绍大家。

寒暄一阵，辛捷再胡诌一番，便和吴凌风离去。

一路上辛捷对吴凌风道：“大哥，你现在才知那“海天双煞”不是好惹的人物吧，小弟倒有一个计谋——”

说着便将计谋说了出来，吴凌风连声赞道：“妙计！”

于是二人沿街随意逛了一会，便回到“山梅”。

吃过晚饭，二人挑灯闲谈一会，齐入房准备。

时入深夜，山梅珠宝店中突然响了一声拍掌声，倏地二人影如狸猫般窜上房屋，两人略一张望，便会合在一起。

这时天上月亮虽渺，苍穹却明，借着星光一看，只见二人脸上均包以布巾，只露出二只眼睛。

倏地二人身形一动，一齐窜落在黑暗之中。

时已深夜，汉口全城灯光全黑，只有东街上“武威镖局”中灯光辉煌，在黑夜中益发显得光明。

蓦地，“武威镖局”房上一阵怪啸，一个奇异已极的声音喝道：“范治成——”

语音方落，倏见西边房上一阵响，一条人影冲天而起，直上升至三、四丈劲道才失，在空中微微一停，滴溜溜一转，斜掠而下。

这一手露得高明之至，无论是身法、姿态、均曼妙已极。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影儿已落在屋面上。

那人才到屋上，便向左方喝道：“焦兄弟，大名鼎鼎，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话音方落，左面一阵怪笑，“刷”的纵出二人。

当先一人喝道：“好小子，你就是范治成请来的高手么？”

声音怪异之极，且夹带着金属铿锵之声，刺耳已极，且二人似是有意卖弄，中气充沛，宛如平地焦雷。

哪知对面那人不理不睬，仅冷冷答道：“凭金弓神弹就能请得动我？”

那人再度怪声说道：“小子既非范老儿帮手，还不速退，待我们兄弟处置他以后——”

话未说完，那对面的人却沉声喝道：“废话少说！”

那二人似乎怔了一下，蓦的为首一人哈哈一笑道：“看不出来！哈——”

笑声有如鬼叫，更是刺耳已极！敢情他动了怒，想用“摄魂鬼音”来伤倒对手。

笑音越来越高，对面那人身子微微一动，显然是忍受不住！

蓦地黑暗中又有人断喝一声道：

“住口！”

虽只仅有二字，出口后，却清晰已极，有若老龙清吟，平和之极，那发笑的怪人微微一怔，停下口来。

那以“摄魂鬼音”狂笑的怪人住了笑声，往发声处一看，只见一条人影刷地冲出来，那份轻灵洒脱，令人生出出尘的感觉。

月光下，只见纵出之人亦是以黑布蒙面，手中持着一支长剑，身材中等，微微显得瘦削。

那怪人尖锐的声音又扬起：“范老儿竟收罗了这许多高人，哈哈，今夜要你们知道“海天双煞”的手段。”

须知“海天双煞”中“天废”焦劳乃是哑子，是以一直是“天残”焦化发言。

焦化声音才完，那原先伫立房上的蒙面人也喝了一声：“今夜咱们正要领教一下这对残废究竟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功夫！”

“天废”焦劳口中不知发出一声什么声音，身子一耸，从距离不下五丈的地方一下子纵到蒙面人眼前，单掌挟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打到。

那蒙面人见了天废那副平板得无鼻无嘴的怪脸，心中不禁发毛，只听他轻哼一声，身形如行云流水般退了五步，避开了此招。

焦劳还待追击，“天残”焦化连忙打手一阵乱比，兄弟两人心意早通，焦劳一跃准备下房。

敢情焦化是怕房下还藏有别人，是以焦劳下去查探一下。

这时那清啸阻止“摄魂鬼音”的蒙面人忽地又是一声长啸，声音宛如飞龙行空，畅其不知所止。

“天废”焦劳虽然耳聋听不见，但脚下瓦片却被啸得窣窣而动，不由停身回望。

那蒙面人右手持剑，左手执剑尖，将长剑弯成一个优弧，一放左手，长剑锵然弹上，雪亮的剑尖一阵跳动，在黑漆的空中划出七朵工整的梅花。

“天残”、“天废”同时一惊，只因这七朵梅花正是七妙神君梅山民的标志。

海天双煞与七妙神君齐名武林，却始终没有对过面，近日七妙神君重现江湖的事两人也有耳闻，这时见眼前蒙面人竟弹出七朵梅花，不竟大奇。

天残心道：“这厮手中长剑分明不是柔软之物，他却将它弯成优弧而不断，这份功力实在不凡，难道七妙神君真的重入江湖？”

那蒙面人却又道：“关中霸九豪，河洛惟一剑，海内尊七妙，世外有三仙！关中亦海内也，九豪虽霸关中，却也应尊我七妙哩。”说完长笑一声，身形保持原状。足尖用力一点，复拔起数丈，身形如弹丸般飞了出去，笑声中传来：“海天双煞有种跟我来。”

焦化哈哈爆笑道：“就暂饶范老儿一夜。”向焦劳微打手势，两个残缺不全的肢体却疾如流星地追了上去，不消片刻失却踪影。

房上留下的一个蒙面人，见三人如风而去后，扯下脸上蒙巾，露出了一副俊美无比的脸孔，正是那吴凌风。

吴凌风侧耳听了听，喃喃自语道：“怎么我们在上面闹了半天，下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时一阵夜风却送来一声兵刃相接的声响，吴凌风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跃下屋顶，翻入范治成的院子。

踏入内院，只觉屋内灯火全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要摸索前进，忽地脚下一绊，险些跌倒，他虽仗着马步沉稳没有跌下，但已弄出一声巨响。

“擦”地一声，火折子迎风而亮，吴凌风借火光往下一望，惊得几乎叫出了声，原来绊他一下的乃是一个人的身体。

凑近一看，竟是范治成请来的助拳之一“生死判”陆行空。吴凌风曾见过他一面，是以认得出。

生死判尸身上没有兵刃伤痕，只是颔上有一小滴血迹，似乎是中了什么歹毒暗器所致。

吴凌风一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连忙持火继续走进去。

他原来和辛捷计划的是由辛捷将海天双煞引开，他下去搭救范治成——而吴凌风自己还想借机从那为范治成助拳的点苍高手卓之仲处打探一下点苍派的虚实。这时生死判陆行空横尸门前，真令他不得其解。

他十分谨慎地走进内屋，火光照处，当中桌上赫然伏着一人，翻开脸孔一看，竟是范治成！

范治成脸色发黑，全身也没有伤痕，但吴凌风却识得必是被点苍的七绝手法点穴致死。

吴凌风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一派景象，立刻令他怀疑到那个点苍高手卓之仲。

他放下火折，双掌护住胸面，一脚踹开内门，一片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动静？

但是当他跨入才两步，忽然迎面嘶嘶风声，他陡然一个铁板桥，向后倒了下去，叮叮两声，暗器已从上面打空，大概是钉在墙上。

吴凌风略一伏身，让眼睛习惯了黑暗，定神一看，只见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右面墙根处似乎伏着一个人体。

吴凌风拿了火折子再走近一看，地上果然是具尸体，只是心头微温，好像才死不久，细见面孔时，竟是那点苍高手卓之仲，胸前一处伤口，似是剑伤。

这一来把他原来的怀疑全部推翻。吴凌风又怔了一会，发现卓之仲手中似乎捏有一物，细看原来是一枝丧门钉，看情形似乎是无力打出就已死去，他回头看了看钉在墙上的两枝暗器，正是一模一样的丧门钉，显然方才暗器是卓之仲所发。

这一连串的急变使吴凌风陷入苦思中，对着卓之仲的尸体发呆。

“范治成是死在七绝手法，看来多半是卓之仲的毒手了，那陆行空似乎比范治成死得早，可能也是卓之仲所杀，可是卓之仲为什么要杀他们呢？他不是受托来为范治成助拳的么？如果是卓之仲杀的，那么卓之仲是谁杀的呢？”

这时他的眼睛忽然发觉了一桩事。

范治成尸身旁的桌子抽屉等都被翻得七零八落，靠墙的柜子也被打开。

“嗯，必是范治成有什么宝物之类引起的凶杀——”他这样推断着。

忽然，他想起自己曾听见兵器相碰的声音，那范治成及陆行空都早已死去，只有这卓之仲方才才死去——

“对了，兵刃相碰的两个人，一人必是卓之仲，另一人就是杀卓之仲的了——只怕此人还未出屋，我且搜一搜——”

才跨出门，外面走进一个人来。

吴凌风陡然立住，见那人手横长剑，冷冷对自己道：“好狠的手段，一口气杀了三人！

他若不说还好，这一说，吴凌风立刻料定必是他杀了卓之仲，再一看，他手中剑尖还有一丝血痕，益发知道所料不错。当下喝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道：“崆峒三绝剑的大名你竟不知？”

吴凌风一听“崆峒”两字，血往上冲，但他仍冷冷道：“不曾听过哩，请教大名？”

那人朗声道：“人称天绝剑诸葛明就是区区。”

吴凌风忽然大声喝道：“诸葛明，范老儿的宝物快交出来！”说罢双目定视诸葛明。

诸葛明果然脸色大变，哼了一声，忽然转身就跑。

这一来吴凌风立刻断定自己所料正确，不加思索地追了出去。

诸葛明一路往北跑去，吴凌风心想：“那海天双煞虽然高强，但凭捷弟那身轻功大约吃不了亏。”于是也一路追了下去。

这一追下去，他发现了崆峒掌门人剑神厉鹗的踪迹，他虽自知功力与厉鹗相差甚多，但仍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理跟踪下去，只一路上作了记号，叫辛捷看了好跟上来。

留在武威镖局中的三具尸体，到次日被人发现时，势必算在海天双煞的账上了，但海天双煞一生杀人无数，加上这三条命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那引开“海天双煞”的“蒙面人”，出得市郊，哪还顾得许多，脚下加力，有如一条黑线，“海天双煞”见这自称“七妙神君”的家伙脚程果然惊人，心中暗忖道：“难道果然是梅山民吗？”心念一动，雄心突奋。

须知黄丰关中九豪独步绿林，和七妙神君齐名，这时见七妙神君轻功如此佳妙，心头比试之心大起，一摆手势，兄弟二人全力追赶下去。

三个人的脚程都是江湖上罕见的，全力奔跑起来，呼呼风生，不消片刻，便来到城西的龟山。

“七妙神君”似乎有意上山，回首冷然哼道：“龟山奇险，二人有兴趣乘夜一游么？”

海天双煞何等老到，心中虽是怀疑对方使的拖兵之计，但七妙神君的名头着实太健，哪敢丝毫大意，只得放弃分头而行的工作，而合一追赶。

“七妙神君”话音方落，不停稍许，足尖点地，已在微亮的苍穹下登山而去。

海天双煞微微一怔。焦化冷然说道：“看你七妙神君能够奈何得了咱们！”

怪啸声中，已和焦劳抢登而上。

龟山奇险甲天下，任三人一等一的轻身功夫，到得山腰，已是天色大明。

前头的“七妙神君”似乎怕“海天双煞”不耐而致计策不成，不时回首挑逗几句。其实他不必如此担心，海天双煞被他折腾了一夜，早存定了不到手不停的决心。

“七妙神君”一路奔跑，一路暗忖道：“我要不要脱下蒙面，让他们知道我是辛九鹏的后代？”

又转念忖道：“我现在冒的是七妙神君之名，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一直等到把他们二个贼种点倒后再露出身份，使他们知道辛九鹏的后人为父母报仇！”

想到父母，忽觉心中怒火冲腾，身形不觉一窒，双煞何等脚程，已赶近数丈之多。

辛捷冷哼一声，忖道：“想来这么久时间，范治成必应已脱险了。”念头既定，倏地停下脚步，刷地回过身来。

海天双煞不虞他忽然停步，也自一左一右，停下身来，三人丁字形对立，距离不过寻丈！

辛捷傲然一笑道：“两位兴致不小，到底是陪我“梅某人”上龟山了！”

天残地废二人折腾一晚，心中狂怒，二张丑脸更形可怖，焦化厉声道：“七妙神君把咱们引到这儿来——”

此时天色大明，辛捷从面巾中看那海天双煞，容貌仍是那副样子，和十年前一丝未变，心中念到父母惨死的情景，不觉全身颤抖，焦化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

停得片刻，天残见他毫无反应，误以为他是瞧不起自己，有若火上加油，狂叱道：“你也不必如此狂妄，咱们海天双煞今日叫你立刻血溅此山！”

辛捷听了，格外觉得刺耳，凄厉一声长笑，呼的一手劈向天残焦化。

天残焦化已在他那笑声中，分辨出有几分凄厉的味道，心中微微一怔，错步避开。

倒是一旁的焦劳接了一招，辛捷丝毫不退，左掌右拳齐击，一式“雷动万物”，打了出去。

天残焦化微微一闪，向左跨半步，飞起一脚，踢向辛捷膝盖。

辛捷双足钉立，双拳挥动，连打八拳，拳风冲激起极大气流，天残焦化连连退后，用了十多种身法才避了开去。

现在他完全相信这蒙面客是“七妙神君”了，自己一人之力，不会是对手的！

他打了个手势，焦劳蓦的出手。

焦劳出手攻击的方位是辛捷的“章门穴”，辛捷一笑，左手向外一勾，想破掉这招，哪知焦劳双掌一分，左手“玄鸟划沙”击向辛捷左胁，右掌却极其巧妙的一翻，并伸双指急点过去，已自化成“白鹿挂袋”之式，一招三式，连袭二穴，辛捷不禁微微吃惊。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风声大作，敢情是焦化在后出掌。

辛捷陡然大吃一惊，原来焦化所攻的地方却正是自己必退之路。

辛捷凭极快的反应权衡一下，蓦的左手一架，恰好封住焦劳的一招二式，右手闪电般一甩，一记“倒打金钟”，反击回去，也正好破去焦化的一招，但究竟出手太迟，真力不济，当场跌退十余步。

这个照面下，三个人连出怪招，且都是巧绝人寰的招式，假如有嗜武者在一旁观看，不知又会受益多少！

海天双煞情知对手功夫太高，不敢丝毫保留，二人拳影飘忽，夹攻上去。

要知辛捷的功夫，此时已在海天双煞任一人之上，但二人合击之下，就不免有些缚手缚脚之感。

海天双煞心意相通，二人合击之下，威力更是大得出奇，任辛捷全力使为，也不禁一步一步被逼得后退。

这时已是艳阳当空，三人挥汗厮杀，已有个把时辰。

辛捷被二个一等一的高手逼得步步后退，他的背后是山道，是以越逼越高，已到了山顶。

龟山顶上，万里无云，晴空一碧，两旁一两株树儿窣窣的摇动着叶子，露出一隙儿空隙，刚好可以望见数十丈以外的三条人影。

兔起鸢落，三条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一阵轻风拂过，倏地天色微变，一朵云儿缓缓飘来，正好把三个人影遮住，立刻，三个长长的影子变成了三个小黑点儿。

“呛啷”一声，在这样的距离也可看见一道耀目的光芒，敢情是有人撤下了兵器。

三个人影倏的又改变了一个方向，向这二株树纵了过来，细看之下，原来是那蒙面人把长剑拔在手上。

又是一阵微风，树儿再窣窣的摇动，露出更大的空隙，把这个镜头全部收入眼帘。

云儿随风飘荡，再也遮不住太阳了，酣战着的三人又被阳光照着，只不过影子又缩短了一些。

阳光露出云霾，一团虹光陡长，蒙面人长剑精光暴射，就是不懂武艺的人也会觉得这蒙面人的剑术神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三人交战个不停，海天双煞心中暗惊，以自己二人的功力齐战七妙神君只不过平手，不禁一起狠狠攻出几招。

太阳已由中天偏西了，三人的影子随着阳光改变了方向，再由短而长，斜斜印在山石上。

日影偏西的时候，三人已接战了三千回合。

“嘿”，辛捷手上精光陡长，盘空一匝，攻出一招“梅花三弄”。

但见森森剑影中，精光一连三折，在最佳的时间和地位中将海天双煞逼退数步。

辛捷长长吸了一口气，勉强把真气均匀。

一夜的奔跑，大半天厮杀，辛捷再好的内力也微微不适。反观那双煞却丝毫没有累相，心中不由佩服这二人的功力精绝。

焦劳凄厉一声长啸，双脚腾空，再发出致命的攻势。

辛捷又再一次一步一步被逼退。天残天废似乎心怀鬼计，一招一式全力攻向辛捷右方，又使辛捷一步一步退向左方的断崖！

不消数十招，辛捷已是退至崖边，立足之地，距离崖不及五丈。辛捷早已测知二人的鬼计，数次想从二人头顶上飞越而脱离这危势，但海天双煞何等经验，不是用劈空掌力，便是用奇招怪式挡住。

焦化、焦劳再发动攻势，辛捷双足钉立，硬接三招，不禁又后退寻丈。

双煞四掌一卷，拳影霍霍，又自攻将上来。

辛捷冷哼一声，长剑随手一挥，一式“固封龙庭”突然化作新近学自东海三仙中平凡上人绝学“大衍神剑”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嘶嘶”风声中，长剑已自戳出十余剑。

蓦地剑式一收，招式又变，正是第二式、“飞阁流丹”。

“大衍神剑”深奥无比，变化之多不可遍数，双煞陡然一惊双双展开铁板桥功夫才避了开去。

辛捷陡然使出绝招，威力大得出奇，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他可忘记自己身在危崖，后退二步，已距悬崖不及三五尺之距。

一阵山风从背后袭来，他微微一阵惊觉，脚尖用力，便想跃进。

说时迟，那时快，海天双煞正仰起身子，岂容辛捷逃开危崖，齐齐全力劈空击去！

这时天色已是申酉时分，日色偏西，天色向晚，一轮红日照射着辛捷手中长剑，映起耀眼光芒。

辛捷见双煞攻来，心中一惊，硬硬收回上纵之势，长剑一阵震荡，激起无数剑影，封守门户，正是“大衍神剑”中的“物换星移”。

剑式才发立收，闪电般又变为“闲云潭影”反手劈向敌手双臂、双肘。

“大衍十式”是一口气施出，非得快捷不可，是以招式未满，立即收招，威力反而大得出奇。

焦化不想辛捷剑式如此精妙，眼看就要躲开，则辛捷必可脱离险境，心中暗暗忖道：

“这“七妙神君”功力盖世，今日如此良机，不如拚命将他废了，也少去一个劲敌。”

天残天性强悍，心念既定，怪吼一声，伸出巨灵之掌，硬迎辛捷攻来剑式。

辛捷一招二式目的是要逼开双煞好脱开险境，是以收发快捷，内力并没有使全。这时见焦化探手硬夺长剑，心中大惊，弹指之间，焦化已握住剑身。

辛捷闷哼一声，内力陡发，剑身一阵动荡，但闻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焦化的手竟像是金属所铸！

焦劳握得良机，一掌向辛捷面部抹去。

“喀嚓”一声，长剑已被焦化硬生生扳断，辛捷一仰身，避过焦劳一招。

掌风吹处，蒙面手巾飘空而去。

辛捷伸手一抓，手巾已揉成一团，心中一急，左手拂袖遮住面孔，似乎不愿让人看见他的面目——其实辛捷就是不遮住也不会怎么样，这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当一个人在蒙面中被人揭开面具，一定会用手遮住面孔，虽然没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是必然的动作——

高手过招，毫厘之差即失良机，焦化凶性大发，狂吼一声，一头撞向辛捷。

辛捷突觉劲风袭体，眼角一飘，眼见焦化一头撞来，如果不避，则非重伤不可，但躲避除了后退之外，别无他法！

电光火石间，辛捷万分无奈的向后倒纵，身体凌空时，用内力抖手打出那一团手巾，并且闪电般伸出左手想勾住对手硬翻上来。

哪知焦化早料如是，右手一翻，竟用“小擒拿手”反扣辛捷脉门。焦劳伸手接住那团布巾，手心竟觉宛如锤击！

辛捷此计不成，只好松手，落下山崖，眼角却瞟见焦化的手掌上血流殷红，皮肉翻卷，想是硬夺长剑的结果。

辛捷仰面一看，身体已落下数丈，但仍可见双煞两张丑恶的脸伸出崖边向下俯视，心中怒极，反而长叹一声，想到自己报仇未成身先死，不觉有点悲从中来——

崖上传来一阵得意的怪笑，但那笑声越来越远，也不知是双煞离去了，还是自己跌离崖边越来越远……

幽谷净莲

汉水的南面，长江的西岸，就是武汉三镇的另一要镇——汉阳。

汉阳的北面矗立着龟山，与武昌蛇山遥遥相对，汉阳北岸的西月湖乃是群峦丛翠中的一个大湖，湖光山色，风景宜人，湖上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庵子，建筑在一大丛古篁之中，又是在一片危崖的上面，所以不但人迹稀到，甚至根本晓得有此庵的人都不多。

是秋天了，虽然艳阳当空，但那山径上的枯黄落叶无疑告诉了人们夏天已经过去了。

黄昏，夕阳拖着万丈红光摇摇欲坠，层层翠竹染上了金黄的反光，那小庵上凋旧脱落的漆饰雕物也被阳光染上一层光采，好像是重新粉刷过一样，庵门上的横匾上写着三个字：“水月庵”。

横匾下面，有一个白衣尼姑倚门而坐，从修长的影子上也可以分辨出她那婀娜轻盈的体态。

她双眼像入定般一动也不动，又像是在凝视着极遥远的地方，那清澈的眼光却似蒙蒙的带着泪珠，弯而长的睫毛下是一个挺直而小巧的鼻子，配上樱桃般的小嘴，那充满青春的美丽与上面光秃的头顶，成了强烈的对照。

她的皮肤是那样动人，衬着一袭白色的佛衣，把那宽大简陋的僧衣都衬得好看了。辉煌的夕阳照在她身上，但她的心却如同蒙在万仞厚的霾雪里。

从她那晶亮的泪光中，彷佛又看见了那个俊美的身形，那潇洒的脸颊上，深情的大眼睛……她忍不住喃喃低呼：“捷哥哥，捷哥哥……”

她就是金梅龄，——不，应该说是净莲女尼。

她的眼光落在西天那一块浮云，从一块菱形须臾变成了球形，最后成了不成形的人堆。

她心中暗暗想到：“古人说：“白云苍狗”，而事实上又何止白云是如此呢？世上的事都是在这样令人不察觉中渐渐地改变，等到人们发觉出它的改变时，昔时的一切早就烟消云散，不留一丝痕迹了。

庵内传来老师父笃笃的木鱼声，替这恬静的黄昏更增加了几分安详。

忽地，她的眼光中发现了一点黑影，她揉了揉眼睛，将睫毛上的泪珠揩去，睁大了眼一看——

对面危崖上一个黑影翻跳了下来，她定神一看，啊，那是一个人影，头下脚上地翻跳下来。

她知道对面那危崖下面乃是千丈深渊，莫说跌落下去，就是站在崖边向下俯视，那轰隆涧声也会令人心神俱震，目眩神迷，这人跌落下去哪里还会有命？

这一惊，几乎高叫出声，哪知更怪的事发生了，那人在空中一翻，立刻头上脚下，而双脚马上一阵乱动，初看尚以为是这人垂死的挣扎，但细看那人下落之势竟似缓了下来。

净莲家学渊博，一看就发现那人双脚乃是按着一种奥妙的步子踢出，是以将下降之势缓了下来。

那人不仅下落变缓，而且身体斜斜向自己这边飘了过来，这实是不可思议的事，那人身体在空中丝毫不能着力地居然将迅速垂直下落之势，变为缓缓斜斜飘落，那种轻功真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了。

脚下是千丈峻谷，落下去任你神仙之身也难逃一死，那人缓缓飘过来，想落在那片古竹林上。

当他飘落在竹尖儿上的时候，他听到竹林下一声女人的尖呼，那声音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令他心神一震，但他知道此时全凭提着一口真气，万万不可分神，只听他长啸一声，双足在竹尖儿上一阵绕圈疲行，步履身法妙入毫厘——

净莲女尼当那人飘落竹尖时，已能清楚的看见他的面貌，这一看，登时令她惊叫出声，她差一点就要喊出：“捷哥……”

但当她几乎喊出口的时候，庵里传出一声清亮的钟声，那古朴的声响在翠谷中荡漾不已，她像是陡然惊醒过来。她想起：“我已出了家做了尼姑啊！”

但是那竹尖上的人，那英俊的面颊，潇洒的身态，正是她梦寐不忘的“捷哥哥”，她怎能不心跳如狂？

她不知道两个月不见何以捷哥哥竟增长了这许多功力，这时他双足不停绕圈而奔，身体却不断盘旋而上，最后落在一根最高的竹尖上，他单足微弯，陡然一拔，身体借着那盘旋而上之势，如弹丸般飞弹向空中。

她不禁大吃一惊，心想：“你轻功虽然好，但要想跃上这危崖，可还差得远呀！”她虽然尽力忍住惊叫出声，但那娇丽的面上满是担忧焦急之色。

可是他却稳落在半崖壁上，敢情崖壁虽说平滑，总不免凹凸重重，是以他虽落在凸出的石边上，远看的人尚以为他贴在壁上哩！

他仍是凭一口真气，施展出盖世轻功，一跃数丈地擦身而上，那潇洒的身形终于小得看不见了。

若是告诉别人这一幕情形，他绝不肯相信世上有这等轻功，净莲虽然看见了，但她永没有机会说给外人听。

事实上，这幕神奇轻功给她的震动远不及心灵上的压迫大，此刻她呆呆的不知所措，并不是想着那绝世轻功，而是想着那个秀俊的影子。

“捷哥哥，我们永别了，就像那崖上的云雾，轻风吹来，就散得一丝不剩了……”

“可是我毕竟再见了你一面，虽然那么匆匆，但我已经满足了……”

“从此刻起，我将是一个真正的世外之人，一尘不染，心如止水，至于你，你还有许多未了的事，我只能天天祝福……祝福你一切幸福——一切——”

莹亮的泪珠沿着那美丽的脸颊，滴在地上，霎时被干燥的沙土吸了进去。

她站了起来，举步困难地缓缓走离，那洁白的影子仍荡漾在深谷中，正如一朵净洁白莲花——像她的法号一样。

天光一黑，太阳落过了崖壁，谷中顿时幽暗下来，只有西月湖中仍倒映着西天那一角余辉。

那危崖上，晚风袭人，令人生寒，一条人影如箭射了下来——倒不是说他快得像箭，而是他那勉强登上崖边的紧张情形好像是一支力竭的箭矢。

他那上升之势本来万难上得崖边，但不知怎地，他双脚空荡一下，双臂一拔，身体已上了崖边，虽则有点仓促，但这种势尽反上的身步，实是武林罕见的神功。

他立定了足，长长嘘了口气，敢情他一口气提住一直不敢放，所以逼得脸都有点红了。

他喃喃自语：“这“诘摩神步”端的妙绝人寰，若不是靠它，我此刻定然已经丧生绝壑了。

这时他转过身来，俯身向下望了望，那崖下云雾袅袅，深不见底，只听得谷底山泉轰轰冲击山石之声，方才自己借脚上纵之处，已是云深不知处了。不觉暗道：“要不是那一片竹林，再好的功夫，也要丧生在双煞的手中了。”

他正在回想方才那一声娇呼，呼声中充满着焦急、惊讶，是多么熟悉呵！但是方才他正硬提一口真气，无暇旁顾，如今看来，这绝壁深渊下难道有人居住吗？不可能的！那呼声是幻觉吧？

他迷惘的摇了摇头，低声自言：“梅龄啊！你在哪里呢……”

那茫茫雾气中忽然现出了一个娇艳温柔的姑娘，深情的看着他，他差些儿扑了下去——

忽然那美丽的面孔变成了两个丑恶无比的人类，他猛然收住自己往崖下冲去的势子，由于收势过于急促，一块拳大的石块被踢下了崖，片刻消失在云雾中，连落入谷底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猛地惊起，默默自责——“辛捷啊，辛捷啊，你怎么如此胡涂呢？杀父母的仇不报，满脑子尽是这些纷乱的情丝，还有梅叔叔的使命，侯二叔的深仇——”

他想到这里，真是汗流夹背，虽然晚风阵阵送凉，但他紧捏了捏满是冷汗的拳头，身形宛如一缕轻烟般消失在黑暗中。

七妙神君的重现江湖，海天双煞的两度施凶，武汉真成了满城风雨的情况。加上武当、崆峒两大派门人的互相火拚，敏感的人都预料到又一次腥风血雨将袭至武林了。

银枪孟伯起和金弓神弹范治成被杀了之后，武汉一带所有的镖局全关了门，大家都以为海天双煞的东山再起必然有更厉害的事件发生，但从范治成被杀的一夜后，海天双煞又身消影失了。

江湖上充满着人心惶惶的情况。

又是黄昏的时候。安徽官道上出现了一个孤单的人影，不，应该说是一人一骑。那匹马通体全白，无一根杂毛，异常神骏，马上的人却透着古怪，一身整洁的淡青儒服，在滚滚黄沙中竟是一尘不染，而且背上斜着一支长剑。

如果你仔细看一下，你定然惊奇那马上儒生是那么秀俊潇洒，而且脸色白中透着异常红润，真所谓“龙行虎跃”，显然是有了极深厚内功的现象。

马蹄得得，奔得甚疾，忽地他轻哼一声，一勒辔头，那马端的神骏，刷地一下就将疾驰之势定住，儒生双眼落在路旁一棵大槻树上。

那树干上刻着一支长剑，剑尖指向北方。那剑刻的十分轻浅，若不留意，定然不易发觉，此时天色已暗，马奔又速，不知那书生怎地一瞥眼就能看清楚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喃喃自语道：“吴大哥一路留记要我北上，定然是有所发现，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只好先找个地方宿上一夜。”

哪知真不凑巧，这一段道路甚为荒凉，他策马跑了一里多路，不但没有客栈，连个农家都没有，只有路旁一连串的荒冢，夜枭不时咕咕尖啼，令人毛发直立。

天益发黑了。四周更像是特别静，那马蹄扑扑打在土路上的声音，也显得嘹亮刺耳起来，马上的儒生虽不能说害怕，至少甚是焦急。

忽然不远处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声，那声音虽然不大，但送入耳内令人浑身不快，一种紧张心情油然而生。

喔地一声，那嘶声又起，但从声音上辨出比方才那声已近了数丈，而凄厉之声划破长空，周围又是连山荒坟，月光虽有，却淡得很，倒把一些露在外面的破棺木照得恐怖异常。

那马儿似乎也惊于这可怖情景，步子自然地放慢下来。

第三声怪响起处，儒生马上瞧见了两个人影。两个又瘦又长的人形，都是一袭白衫上面，全是麻布补钉，怪的是头上都戴着一顶大红高帽，加上瘦长的身材，竟有丈多高。两个脸孔都是一模一样，黄腊般的颜色，双眼鼓出，那阴森森的样子哪有一丝人相？

两人并肩疾驰，双膝竟然不弯，就似飘过来的一样，所至之处，夜枭不住尖啼，益增可怖之感。

马上儒生强自镇定，但坐下之马却似为这两鬼阴森之势所慑，连连退后。

两鬼瞬时即至，迎面阴风扑面，儒生接连打了个寒噤，他双手紧捏马鞍，背上冷汗如雨，但他到底强自壮胆猛提一口真气，大喝一声：“何方妖人装鬼吓唬人，我辛捷在此！”

“辛捷”这名字又不是“钟魁”，叫出来有何用？但人到了害怕的时候，往往故意大声叱喝，以壮声色。

但这一喝乃是内家真气所聚，四周空气却被震得嗡嗡响。两鬼相对一视，已飘然而过，只听得左面一鬼道：“老二，我说你看走了眼吧，人家已做到收敛眼神的地步了，还怕咱们装鬼诈尸这一手么？就是方才那一声“狮吼”，没有几十年功力也做不到哩！”

右面一鬼嗯了声道：“咱们快走吧！”声音传时已去得远了。

辛捷回头望了望这两个“鬼”，心中虽觉有点忿怒，但也有一点轻松感觉，他低头一看，铁镶边的马鞍竟被捏成一块薄饼了。

辛捷暗道：“这两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轻功端的了得，不知是哪一路人物？”

他一面想，一面手中不知不觉加劲提着缰绳，白马放开四蹄如飞疾驰。

辛捷自从获得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垂青后，功力增了何止一倍，这时虽然月光黯淡，但他目光锐利异常，早瞥见左面林子里透出一角屋宇。

这一下他不觉大喜，连忙策马前去，转弯抹角地绕入林子，果见前面有一所小庙。

林子里更是黑得很，辛捷把马系在一棵树干上，缓缓走近那破庙，不知怎地，心中忽然紧张起来，每走近一步，似乎更接近危机。

辛捷心中似乎有点预感，是以当他的手触及那扇朽败不堪的庙门时，竟自迟疑住了，迟迟没有去推——

终于他一指敲了下去，哪知呀的一声，那门竟自打开，原来根本就没有上锁。

庙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透出一股霉烂的味道，哪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辛捷后脚才跨入门坎，伸手正待掏取火折子，忽地呼地一声，已有一物袭到——辛捷伸进怀中的手都不及拿出，双脚不动，身子猛向后一仰，上身与下身成了直角，那袭来之物如是暗器的话，一定飞过去落了空——

但是并没有暗器飞过的声音。

辛捷身形才动，腹下又感受袭，这一下辛捷立刻明白那连袭自己之物乃是敌人的手，而且可以辨出是双指骈立如戟的点穴手法。

他一面暗惊这人黑暗中认穴居然如此之准，但手上却毫不迟疑地反叩上去，要拿对方的脉门，这种应变的纯熟利落，完全表现出他的深厚功力及机智。

如果不是在这漆黑的房子中，你定可发觉辛捷这一抓五指分张，丝毫不差地分叩敌人脉上五筋，单这份功力就远在一般所谓“闭目换掌”的功夫之上了。

黑暗中虽看不见，那动手袭辛捷的人自己可知道，对方随手一抓，自己脉上五筋立刻受胁，只听他哼了一声，接着砰的一下闷声——

辛捷不禁惊骇地倒退两步，因为他的一把抓下，竟抓了个空，而且对方不知用的一记什么怪招，竟如游鱼般滑过自己五指防线，啪地打在他小腹上——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一掌打得极是软弱无力，是以他只感到一阵微痛，根本一点也没有受伤。

他正呆呆退立时，对方已喝道：“无耻老贼，还要赶尽杀绝么——”声音尖嫩，似乎还有一点童声，接着一阵剧烈的喘息。

辛捷怔了怔，但他的眼睛已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敢情是他已渐渐习惯了黑暗的缘故。

虽然看不真切，但他已看出那人半躺在地上，竟像是身害重病的样子。

“嚓”地一声，火折子近风一晃，屋内顿时亮了起来，辛捷因为火在自己手里，而那人在暗处，是以一时看不见那人，而那人却惊呼一声。

辛捷将火折向前略伸，立刻发现躺在地上的乃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看样子有十五六岁，身上的衣衫更是脏垢斑斑，更全是补钉，一副小叫化子的模样，这时正睁着大眼睛瞪着辛捷，似乎是无限惊讶的样子。

辛捷心中一直惊于方才他那一记怪招，这时不知不觉间持火走近一步，细细一打量此人，更是暗中一惊。

原来此人虽然蓬头垢面，但细看之下，只见他双眉似画，鼻若悬胆，朱唇皓齿，脸上虽都是尘土，但颈项之间却露出一段十分细嫩的皮肤，一派富家公子的模样。

这时那少年开口道：“你是厉老贼的什么人？”

辛捷怔了怔道：“什么？什么厉老贼？”

那少年摇了摇头又道：“你真不是厉老贼派你来追——啊，我问你，你进来时真不知道我在里面么？”

辛捷暗笑道：“就是我真是什么厉老贼派来追你的，也不一定就知道你在这庙中呵！”

但口上却答道：“我哪里认识什么厉老贼的。”

那少年似乎是勉强撑着说话，这时听辛捷如此说，轻叹一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

忽然一阵痉挛，扑地倒在地上。

辛捷咦了一声，走近去一看，只见那少年双眉紧蹙，似乎极为痛苦，辛捷不禁持火弯下腰去看个究竟。

那少年想是痛得厉害，不禁眼泪也流了出来，两道泪水从脸上流下，将脸上灰尘冲洗干净，顿时露出两道雪白的皮肤色。

辛捷看这少年分明是一个富家大孩子，但不知怎地竟像个小叫化般躺在如此荒凉的破庙中，而且身受重伤。这时他见这少年秀眉紧蹙，冷汗直冒，心中不禁不忍，伸手一摸少年面颊，竟是冷得异常。

这时忽然身后一声冷哼，一人阴森地道：“不要脸的贼子还不给我住手？”接着一股劲风直袭辛捷背后。

辛捷一手持有火折子，只见他双足横跨，身体不动，头都不回地一指点向来人“华盖”

要穴。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那阴森森的气氛直令人心中发毛，但辛捷却奇怪他何以对自己反而一点毫不理会？

哪晓得电光火石间，呼的一声，又是一股劲风抓向辛捷左肩，辛捷若是伸指直进，虽能点中对方华盖穴，但肩上一掌却足致他死命，而这一招发出显然不是背后之人，一定对方另有帮手，而且两人配合得端的神妙无比。

辛捷仍然双足钉立，背对敌人，腰间连晃两下，单手上下左右一瞬间点出四指。

只听呼呼两声，袭击的两人显然无法得逞，跃身退后。而辛捷手上持的火折子连火光都没有晃动一下。

辛捷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这一转身，三人都啊了一声——

原来那袭击辛捷的两人竟是路上所遇扮鬼的两人，却不知两人何以去而复返？

那两人瞧清楚辛捷，因此大吃一惊。

只见左面一人冷侧侧地干笑一声，黄蜡般脸孔上凸出一双满含怒气的眼珠，火光照在他的大红高帽子上，更令人恐惧。

右面一人长相与左面完全一样，只是面色稍黑，这时冷冷道：“厉老贼的狗子还要赶尽杀绝么？”说着呼地劈出一掌，将身旁一张楠木供桌整张震塌。

辛捷早见过两人轻功，却不料这家伙掌力也恁地厉害，又见自己三番两次被人误为什么厉老贼的狗子，心中虽知是误会，但他抬头一看这两人凶霸的样子，立刻又不愿解释了，只重重哼了一声，转头望了望地上的少年，根本瞧都不瞧那两人一眼。

这时地上的少年似乎苦苦熬过一阵急疼，已能开口说话，望着那两个七分似鬼的凶汉竟似见了亲人，哇地一声哭出了声：“金叔——”再也叫不下去，眼泪如泉涌出。

那两个怪人似乎一同起身抢了过来，把那少年抱在怀中，不住抚摸他的一头乱发，口中唔唔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

辛捷抬眼一看，只见那两张死人般的丑脸上，此时竟是怜爱横溢，方才乖戾之气一扫而空，似乎头上的大红高帽也不太刺目了。

那少年像是饱受委屈的孩子倒在慈母怀中倾诉一般，哭得双肩抽动，甚是悲切。

那脸色稍黑的不住低声道：“好孩子，真难为了你这个孩子，真难为你了——”

那少年抬起头来，睁大着泪眼对他望了一眼，说道：“我总算没有让老贼抢去那剑鞘——”

旁边那面如黄蜡的汉子接口大声道：“好孩子亏你躲得好地方，叔叔方才都走过了头又回来才找到你哩，真不愧咱们的帮主。”声音虽尖锐难听，却雄壮得很。

那少年转头望着他，脸上泥垢在汉子的怀中一阵揉擦，早已揩得干干净净，露出雪白的皮肤，辛捷却发现这少年敢情是长得高大，是以才像十五六岁一般，从他脸上看，一派稚气未泯的样子，顶多不过十二三岁。但这时小脸上却流过一丝坚强的神色——但那只是一剎那，立刻又哽咽着说：

“可是，可是那些老贼啊，他们一路上轮流追我，追得我好苦……那个厉老贼打了我一掌，一动就痛得要命……”

那两个汉子见少年伤成那个样子，不由怒形于色，两道丑陋不堪的浓眉挤在一起，更显得丑得怕人。

面如黄蜡的汉子一掌拍在一个土坛上，泥沙纷飞中大声道：“老二，厉老儿这笔账记下了——”又转身对少年道：“鹏儿，看叔叔替你出气，快别哭了，丐帮帮主都是大英雄，不能轻弹眼泪的，来，叔叔先看看你的伤势。”

奇的是辛捷从那极为难听的怪音中，居然听出一丝温和的感觉。

两个怪汉揭开少年的上衣一看，脸上都微微变色，显然少年伤势不轻。

面如黄蜡的一个忽然运指如风地在少年胸口要穴猛点，足足重复点了十二遍，才吁了口气站起身来。那面色带黑的对少年道：“鹏儿，叔叔将你体内淤血都化开啦，你再运功一次就可以痊愈了。”

面如黄蜡的汉子却哼了一声：“真难为那厉老儿竟端的下了重手，哼，走着瞧吧！”

“咦，你这小子还没有逃走——”敢情他发现辛捷还站在后面——而他是认定辛捷为“厉老儿”的门下。

辛捷正待答话，那少年忽挣扎着喊着道：“金叔叔，他不是——”

背后却有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接道：“他不是，我是！”

面色带黑的汉子向同伴使一眼色，低声对少年道：“鹏儿，不要怕，快运功一周，叔叔保护你。”

辛捷回头一看，只见庙门口站了三个人，一语不发。

那面色黄蜡的汉子，坦然走上前去，打量这三人一眼，冷冷道：“相好的，咱们出去谈。”

那三人看了看守护少年的黑汉，冷笑一声，齐齐倒纵出门。

黄面汉子看了辛捷一眼，也跃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暴吼：“金老大，咱们得罪啦。”接着呼呼掌声骤起，似乎已交上了手。

庙外金老大以一敌三，全无惧色，掌力凌厉，对方三人一时近不得身。

辛捷暗道：“这姓金的兄弟功力实在惊人，不知他们何以称那孩子为帮主？还有他们说什么剑鞘、厉老贼——啊，莫非是他——”

原来这时他看见三个来人中，倒有两个使的是崆峒掌法，又想到什么“厉老贼”，登时想起这“厉老贼”必是崆峒掌门人“剑神”厉鹗。

一思及此，辛捷只觉热血沸腾，苍白的脸颊顿时如喝醉一般，隐敛的神光一射而出，令人不敢仰视。厉鹗，厉鹗正是陷害梅叔叔的主凶之一，辛捷登时对金老大生出好感来了。

“对了，一定是他，以众凌寡，以大欺小，正是他的贯技——”辛捷不禁喃喃自语，双掌握得紧紧的。

忽地又是一声长啸，“刷、刷”从黑暗中跳落两个人影，辛捷在暗中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左面一人年纪轻轻，相貌不凡，正是自己识得的“崆峒三绝剑”中的“地绝剑”于一飞。

右面一人年似稍长，只是步履之间更见功力深厚。

于一飞对那三人喝道：“史师弟加油困住他。”和旁边一人一起纵人庙内。

庙内那少年正盘坐运功，那面带黑色的大汉焦急地在一旁无计可使，忽地他伸出一掌，按在少年背上，似乎想以本身功力助少年早些恢复。

就在这时，庙门开处，“刷、刷”纵入两人，都是手持长剑，首先一人一把就向少年抓来——

那黑汉子一掌按在少年背上，看都不看就一掌倒卷上来，巨掌一张，竟往来人脉上抓去。

来人轻哼一声，翻身落地，一连三剑刺出——

这人正是崆峒派三绝剑之首，天绝剑诸葛明。

于一飞按剑守住门口，防止敌人逃走。

天绝剑诸葛明功力为崆峒三剑之冠，这一连三剑劈出，就连暗中辛捷也不住点头，心中暗道：“这厮剑法要比于一飞精纯得多，想来总是他师兄了。”

哪知黑面大汉仍然全神贯注少年恢复伤势，对诸葛明三式宛如不见。

辛捷不禁大惊，心中暗想道：“你武艺虽强，怎能这般托大？”

哪知就在诸葛明长剑堪堪劈到的一剎那间，那面色带黑的——也就是金老二——忽地反手一把抓出，而且是直抓诸葛明的剑身——

诸葛明见多识广，一见金老二一掌抓来，掌心全呈黑色，心中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双足一沉，嘿地一声，硬生生将递出的式子收回。

暗中辛捷也同样大吃一惊，他曾听梅叔叔说过，四川落雁涧有一种独门功，唤作“阴风黑沙掌”，练得精纯时能够空手抓折纯钢兵刃，是外家功夫中极上乘的一种，只是近百年来此艺似乎失传，久久不见有人施用。想不到这金老二方才一把抓出，竟似这失传百年的绝技，而且看样子功力已练得甚深，方才诸葛明幸亏收招得快，否则他那长剑虽然不是平凡钢铁，只恐也难经得起“阴风黑沙掌”一抓呢。

于一飞似乎也发觉金老二掌色有异，刷地跃近，长剑一斜，正迎上诸葛明的反手一剑，双双刺向金老二。

天地两剑合璧，威力大增，尤其两人剑式互相配合，严密无比，金老二仗着雄厚掌力，勉强支撑。

那少年这时面色却红得异常，似乎运功已到了紧要关头，金老二更不敢松懈，单凭一掌渐渐招架不住。

那诸葛明尤其狡猾，不时抽空袭击正在运功的少年，迫得金老二更是手忙脚乱。

这时于一飞一招“凤凰展翅”直袭金老二左肩，诸葛明却一剑刺向空着的“干位”，但是金老二只要一避于一飞的剑式，立即就得触上诸葛明的剑尖，这一下端的狠毒，金老二虽然分神照顾少年，但他何等老经验，诸葛明剑式故意向空处一递，他立刻知道其用意，只听他暴吼一声，单掌再次施出“阴风黑沙掌”硬抓于一飞之剑锋——

但诸葛明冷笑一声，长剑一翻，直刺他肋下“玉枕”，眼看金老二不及换招——

忽然叮的一声，诸葛明倒退三步，于一飞持剑的手腕已被一个蒙面人捏叩着，金老二却瞪着一双铜铃般的怪眼——

一剑西来

原来正在金老二铁掌即将抓住于一飞长剑——也就是诸葛明剑尖仅离金老二“玉枕穴”

不及三寸的一剎那，一条黑影自黑暗中一跃而出，只见他身形一晃已到了三人面前，一出手就叩住于一飞的脉门，借势用于一飞的长剑向诸葛明剑身上一撞——

于是金老二一把抓了一个空，于一飞脉门受制，浑身软柔，诸葛明却感一股柔和的劲力从剑上传入，吓得倒退三步！

一时庙中倒静了下来，只有那少年沉重的呼吸声——敢情他运功已到了最后关头。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焦急的啸声，诸葛明及于一飞脸上神色一变。

诸葛明忽地一剑刺出，直点蒙面人脉门，这距离太近，出招又太突然，他纵有神仙本领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放开叩住于一飞脉门的手。

就在蒙面人退步放手的一剎那，诸葛明一拉于一飞右手，喝声“走”，双双跃将出去。

只听得庙外呼呼几声，接着是金老大刺耳的怪叫声：“哪里走！”接着一声闷哼，一切就恢复寂静。

金老大低头进门，但头上的红帽子仍是被门坎碰了一下，以致歪在一边。

他扶正了帽子，低声道：“老二，鹏儿运功完了没有？那厉老贼只怕就要到了，咱们得快些走，啊——”

敢情他发现金老二没有回答，正全神助少年渡过最后难关。

“嘘！”一声长吁，金老二一跃而起，少年也睁开了眼。金老二一语不发便向蒙面人—

—当然就是不愿被于一飞认其面目的辛捷——拜倒地上，肃然道：

“阁下受金老二一拜，从此阁下就是丐帮的大恩人，请教贵姓？”敢情辛捷在路上大喝时，他没有听清他的姓名。

辛捷扯去蒙面布巾，哈哈大笑，扶起金老二道：“小可姓辛名捷，手足之劳，何足挂齿？”不知怎地辛捷忽地觉得自己应该尽量豪放英雄一些才对。

金老大也向辛捷一揖，然后转对金老二道：“咱们这就动身。”

金老二牵着少年，一起走出小庙，辛捷也跟着走出去。

金老大向林旁两条路望了望，然后在左面一条上故意践踏了一些树枝，留下好些痕迹。

这时他仰首观天，只见月色朦胧，已到了正中，忽然长叹一声，与金老二双双跪在那少年面前，极其庄严地道：“丐帮第十四代帮主听禀，第十三代内外护法金元伯、金元仲于此刻月正当中起，任期已满，不得再留帮内，请帮主依帮规另寻高士，愚兄弟就此相别，望我帮主智睿才着，帮务日益兴隆。”

禀完二人站起。那少年却抱住金老大的手臂道：

“叔叔，不要走，不要离开鹏儿，我情愿不要做帮主，也要和叔叔在一起。”

说到后来，眼泪已是盈眶。

金老大方才脸上还是一派庄严，这时又以手抚摸那少年的头发，那丑陋的脸上竟闪烁着感情的光辉。

半晌，他才对少年道：“鹏儿，丐帮的帮主岂能轻弹眼泪，老帮主授位给你时怎生说的？快不要哭了。”

金老二看鹏儿努力噙住那即将滚下的泪珠，不禁仰首长叹。他握着鹏儿的手，低声道：

“鹏儿，以后丐帮是否能兴隆起来，就要看你了，大凡一个大英雄，先是受了无数的磨练才成功的，当你受了苦难时，你要想想世上还有无数其他的勇敢斗士正受着比你更大的痛苦呢，那么你就不会气馁而丧失你的勇气了，鹏儿，叔叔们因为帮规，就要和你分离了，以后你要好自为之，你懂得吗？”

鹏儿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盈眶的泪珠始终没有掉下来。金老二又道：“我知道帮中的人和那厉老儿都要追赶你，但你只要跑到湘潭关帝庙，凭帮主的信物必能得到南总舵的拥护，到时候就不怕厉老儿他们了。”

金老大指着右边一条路对鹏儿道：“叔叔们从这边走。”又指着左边那条故意留有足迹的小径道：“你就从这边走。”

鹏儿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动。老大双袖一送，低喝一声“去吧”，鹏儿借着那掌风落在丈外。

“金叔叔再见了——”鹏儿哽咽的童音飘来时，黑暗中已消失了他的影子。

金老大轻声叹一声，对金老二道：“老二，咱们也该上路啦。”转身又对辛捷一揖道：

“待会儿那剑神厉鹗必要赶到——”

辛捷何等机灵，早知他之意，抢着道：“金兄放心，小弟和那厉老儿也有梁子。”这话就等于告诉他自己不会泄漏鹏儿的去向。

金老大道了一声：“珍重！”一挽他兄弟之手，也不见他们双足用力，身体陡然拔起，立消两踪，那两顶红帽也消失在黑暗中。

辛捷忽觉得金氏兄弟那难听的声音也没有先前那么刺耳了，那丑恶的长相，也不再那么吓人了。

“这对兄弟武艺端的高强，更难得一片侠骨，还有那鹏儿先前点我一招的手法实在古怪，凭我此刻功力竟封它不住——”

他想起鹏儿孑然孤行的情景，不知怎地鼻头忽地一酸。

“这真奇了，那丐帮帮主何以将帮主之位传与这样一个娇生生的公子模样的孩子？……”

这时忽然一声凄厉的啸声冲破长空，那啸声悠然不绝，凄厉中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令人浑身感到一阵不快。

辛捷一听到这啸声，一种下意识告诉他，这必是那剑神厉鹗到了，他一晃身之间，落在庙侧暗处，心中不知怎地感到紧张之极。

那啸声虽只是单单一声，但却回肠荡气地飘荡空间，久久不绝。辛捷暗中皱眉，心中被一个问题困扰着：

“若这啸声是厉鹗所发，那么厉鹗的功力实在深得出乎意料，听梅叔叔所说的情形来看，厉鹗虽极了得，但无论如何不致于在十年中进步如斯吧？单听这一声长啸，分明他已练到“混元归一”的地步了，难道——”

才想到这里，不远处衣带凌风声起，一条人影已疾如劲矢般飞踪而至。

那人在庙前半丈远处停下了脚，那么大的冲劲一收即止，而且一尘不扬，躲在暗中的辛捷不禁暗下赞了一声。

那人向分叉的两路望了一下，回身眺望似乎等候他的同伴，果然“刷、刷”又落下两条人影，那速度虽是极快，但显然能看出他们挥汗如雨的匆忙之态。

辛捷暗中打量，这为首之人白髯飘飘，身形极为枯瘦，背上一柄长剑，米黄色的丝穗随风飘荡。细细打量他面目时，只见他广额深腮，目光如鹰，威猛中带有一丝阴鸷。

辛捷暗道：“果然是你！”这老者与梅叔叔所描述的厉鹗可说完全一样，只就两鬓似乎已由灰白变成雪一般白了。

厉鹗望了望左面那条留下不少痕迹的小径，阴恻恻地道：“哼，金老大、金老二在我面前还弄这一套。”用手向右面一指，带了后面两人就向右面纵去。

辛捷暗称赞金老大料算如神，果然将这厉老儿骗过，同时他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块布巾戴上，他竟无法控制自己的紧张，双手在头后对那布巾打结时，弄了半天才算打好，而厉鹗一行人已纵出丈多——

只听他一声清叱，身形陡然拔起三丈，在空中一仰一折，已如流星般赶了上去，刷地一下，反过面来落在厉鹗面前——

若说辛捷是惊吓于厉鹗的功力才紧张如斯，那也不见得，当日世外三仙的慧大师何等威势，辛捷仍毫不含糊地硬接她三招，这厉鹗虽然功力高得出乎辛捷意料之外，但岂能就镇得住他？何况还有梅叔叔那段血海深仇在他胸中汹涌着呢。

但是也许就因为他日夜无时不在念着对这五大剑派掌门人挑战的情景，这时事到临头，反而紧张起来，不过当他一跃而下的一剎那间，他再没有丝毫紧张了，他的身形如行云流水般赶过了厉鹗的前头——

厉鹗虽并没有以全速奔走——因为还有两个功力较差者跟在后面的缘故，但那个速度已是十分惊人了，他只听得呼的一声，一个人影从头上飞过，落在面前，他也“刷”地一下，停下了身躯，那么快的冲势不知怎的被化得一丝不剩。

面前站的一人以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的眸子。

“师父，就是他——”

厉鹗身后一人惊叫起来，正是那天绝剑诸葛明，另一人当然就是地绝剑于一飞了。敢情他们已经把小庙中蒙面人出手相拦的事告诉了厉鹗。

厉鹗哼了一声，一双鹰眼狠狠打量了辛捷两眼。对后面的二人道：“你们先追下去，不出一盏茶时间我必赶上。”声音中充分表现出自信的傲气。

诸葛明应了一声，拉着于一飞的手向前一跃，在他以为蒙面人必会出手相拦，哪知蒙面人动也未动，只双目中射出一种古怪的光芒注视着厉鹗。

不消片刻，诸葛明、于一飞两人已消失踪影。

厉鹗双袖长垂，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中盘算这面前的蒙面怪人是什么路数，居然敢对“天下第一剑”叫阵。

辛捷视梅叔叔如亲父，梅叔叔的仇人他早就当做自己的仇人，虽然他连五大剑派掌门人的样子都没有看过，但在他心目中他早就把这几个家伙想象成最卑鄙的小人——就像他的杀父母仇人“海天双煞”一样。

厉鹗垂手是等对方先动手，十年来他在武林中隐隐以“第一人”自居，养成了从不先动手的习惯。这时他久久不见对方动手，不禁有些奇怪。

哪知就在此时，蒙面人左掌一探，疾如流星地直侵他前胸，拳未至，劲风已将他衣襟吹得振动不已。

厉鹗长笑一声，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欺身斜入，双指直取蒙面人双目。

辛捷此时何等功力，哪容他双指点实，探出之掌不收，右掌已斜斜斩出，所取之位正是厉鹗肘上曲池，变招之速，认穴之准，充分表现出一派高手的不凡。

厉鹗不假思索地变点为劈，同时另一拳由下向上撩出，正是崆峒神拳中的“天火燎原”。

“天火燎原”本是守中带攻的一记妙招，在剑神厉鹗下施来更见威力，上掌横劈之势才发，下拳却后发而先至，令人防不胜防。

哪知道拳才递出，重心忽失，敌人不知怎地在即将中拳的一剎那间如行云流水地换了方位。厉鹗何等经验，重心虽失，那较缓的掌力仍旧拍出，身体却借这一拍的余力恢复了重心，而那一掌仍准确地拍向敌人的“腰眼”。

这一招虽则像是厉鹗着了辛捷的道儿，事实上辛捷一面横身避开他一拍，一面心中却暗暗赞叹厉鹗经验丰富与变招的速捷——

“要是我处于这失却重心的情况下，只怕心慌意乱，益发不可收拾的了。”

这一换招，两人正好换了个方向，厉鹗右袖一挥之间，“刷”地一声，一汪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经到了手上。

辛捷退了半步，注视着厉鹗手上那支特长的古剑，一种蓝森森的光芒淡淡散出，显然是一柄极上乘的宝剑。他心中暗赞道：“好一柄宝剑，不知比梅叔叔那柄“梅香剑”如何？”

当日辛捷艺成出道时，七妙神君梅山民曾对他说：“据说崆峒厉老贼得了一把上古奇剑，照传说的形状看来极可能是“倚虹”宝剑，若真是这一柄宝剑的话，我这一柄“梅香剑”

虽也是前古奇珍，但也无法克住它，必须加一种“千年朱竹”的叶汁，重依古法冶炼过才能克住“倚虹”剑上那层宝芒，而那“千年朱竹”却正好在咱们山后谷发现了一枝，等它熟了之后立刻就可起灶冶剑，明年此时你回山一趟，就可将此剑交给你，从此“虬枝剑式”配上“梅香宝剑”，重振七妙神君威名，哈哈。”言下充满得意之色。

正因如此，所以辛捷注视着厉鹗手上那蓝汪汪的锋芒，心想：“一动上手，我兵刃上必会吃亏，一定得以奇招速决方为上策，唉，难怪梅叔叔一再叮咛我目下千万不要和五大剑派公开力拚——但是，今天既是碰上了，哼，好歹也得斗他一下。”

一念至此，不再犹豫，伸手准备拔剑。

同时，厉鹗那阴森森的语调扬起：“小子亮兵刃吧！”

“刷”地一声，辛捷已是抱剑待敌，厉鹗自恃“天下第一剑”，岂肯先动手，也持剑以待。

辛捷隔着蒙布巾，忽然一提气，亢然长啸，那啸声中一片冷峻，宛如凛风刺骨，右手长剑平击，振臂一抖，雪亮的剑尖在黑暗中一阵跳动，发出呼呼破空之声。

对面的厉鹗却面色大变，敢情他看得清楚，那剑尖正构成七朵梅花，而且工整匀当，一笔不苟。他差一点张口喊出“梅山民”来。

辛捷又是一哼，剑光一匝，身躯平地飘前，剑尖递出时甚至姿势都没有变。

七妙神君重现江湖，厉鹗也有所耳闻，当年梅山民虽毙命在自己等四人手中，但那绘声绘影的传说到底也令他有点不安，不过他始终以为那多半是冒牌货罢了，哪知目下这个蒙面人那手振剑的工夫分明是七妙神君的特殊标志，而且那份内劲实在深厚异常，莫非——

这时对方的剑尖已疾若雷电地攻到，他心一横，暗道：“不管怎样，这厮至少和梅山民有极大的关联，一并打发了以免后患。”

杀机一起，长啸一声，长剑泛着一片蓝光疾刺对方脉门，以攻为守。

蒙面客才一变式，厉鹗也同时变招，“厉凤朝阳”直指辛捷“气海穴”，翻腕之间，剑身竟带嗡嗡之声。

辛捷剑式才变，一见厉鹗也变，不加思索地使出“风弄梅影”。

“厉凤朝阳”若施实，辛捷的“风弄梅影”也正好递满，那时的情形将是厉鹗长剑递空，而辛捷剑尖将离他喉前不及一寸。

厉鹗见辛捷剑式才出，已料到了后果，当下更不待“厉凤朝阳”用老，长剑一挥，身形配合跃起，刷的一招“鬼剑飞灵”，在最佳的地位刺出，直取对方“肩上穴”，而辛捷更几乎是身不由己地递出一招“乍惊梅面”。

厉鹗又立刻知道如果自己不马上变招，这一记原来神妙无比的“鬼剑飞灵”势必走空，而更糟的是敌人剑尖将又指着自己无法躲避的方位。

若是旁人，此时已临绝境，而厉鹗虽然受制于人，却有惊人的判断力，每次皆能即早变式，不蹈绝境。

“嘿”地一声吐气，厉鹗又硬生生撤回了招式，轻飘飘落在三尺之外。

这一下双方换了三招，剑尖都没有碰一下，而厉鹗已两次濒于绝境。

辛捷心中暗道：“这厉鹗应变之机敏，端的平生未遇，而他剑式功力更远在梅叔叔所叙之上，难道他十年中进步如此迅速？”想到这里不禁想起自己刚出道就打算只身向五大剑派挑战，如今看来，若非小戢岛一番奇遇，只怕连眼下这一个人都对付不了呢。

那厉鹗更惊恐得无以复加：“这厮招式确是七妙神君的“虬枝剑式”，但似比以前又诡奇许多，似乎每招都恰巧克住我这崆峒剑法一样，莫非真是——”

“哼——”又是那冷峻的鼻声传了过来，他忽然发觉这冷笑声，端的十分像那十年前的七妙神君，心中又是一凛。

辛捷已主动展开“虬枝剑法”攻了上来，重重剑影宛如惊波怒涌涛汹而下。

剑神厉鹗既称“天下第一剑”，其剑上造诣可想而知，只见他厉吼一声，真力灌注剑尖，那淡淡蓝森森之光陡然暴长，锋芒似乎要脱颖而出，剑光霍霍中，嗡嗡之声不绝，在完全受制的招式中竟然有守有攻。

辛捷剑尖与那缕蓝光一触，连忙把剑身一横，不敢和它相碰，但忽然一股寒气竟从剑上直传上来，辛捷大吃一惊，慌忙中奋力一退，跃后三步，低首察看剑身，已有麦粒大一点缺口。

辛捷这才知道这蓝色锋芒的厉害，一时不禁怔住，停手暂住。就在这时，左面树枝叶一阵响动，刷地跃出一人，月光下看分明，竟是那崆峒地绝剑于一飞。

于一飞怀中还抱着一人，那人似乎昏迷不醒，却是天绝剑诸葛明。

剑神厉鹗脸色有如漆了层墨一般，令人顿生寒意，他缓缓走近于一飞，只见于一飞头发散乱，衣衫破碎，神情极是狼狈，这时见师父脸色不对，只嚅嚅地道：“那——金老大、金老二——”

厉鹗瞪了他一眼，他竟不敢说下去，但他仍对站在对面的“蒙面人”投以惊讶的一眼，是什么人在“天下第一剑”手下斗了这么久居然身全无恙？

厉鹗看了看昏迷中的诸葛明，立刻发现他左肩上衣衫已成片片碎块，随风飘动。挑开一方破襟后，诸葛明肩胛上赫然印着一只黑色掌印，五指宛然。

辛捷也看到这些，立刻明白这必是金老大独门掌力的杰作，但他仍然挺立原地，没有作声。

厉鹗寒着脸像是在查看诸葛明伤势，其实心中正飞快地打着主意：

“梅山民是咱们亲手宰了的，绝不会错，这蒙面小子难道是他后辈门人？不可能，不可能，单他那份内劲，没有一甲子以上的功力是办不到的，那么，他又会是谁呢？”

的确，此时辛捷那手功夫只有出自梅山民本人之手才不致令人惊奇。

诸葛明肩上的黑掌他不是没有看见，他口中不住狠声地喃喃念道：“金老大，金老二，咱们走着瞧——”心中却哪有一丝想到这个问题，只不停地思索着这个蒙面人。

辛捷仍然直立原地，那稍带瘦削的身材优雅地挺立着，蒙巾上那一双眸子仍然射出冷冷的光辉。

厉鹗忽然对于一飞喝声：“走！”看都不看辛捷一眼，转身往金氏兄弟去向追去。

于一飞抱着诸葛明也跟了上去，临走还向这个蒙面人投了惊奇的一眼。

厉鹗这一走的确是聪明的，目前这个蒙面人深厚的功力困惑着他，他仍不能相信七妙神君会死而复活，但蒙面人精妙的剑法正是声名天下的“虬枝剑式”，至少这是千真万确的，他决不能把一世“英名”赌注在这不知真面目的蒙面客身上，这一走，既可暂时摆脱，又可维持他那原有的傲慢狂态。

辛捷仍立原地，没有追拦，他心中想：“等“梅香剑”重冶好了，就有你乐的了。”

于一飞的背影才消失，辛捷又听到一阵衣带破空的疾响，果然路上奔来一人。

接近小庙时，那人自然放慢了脚步，月光下只见那人一袭青衫，潇洒的身材是一张俊美的脸孔，斜飞入鬓的双眉下，一双星月射出智慧的光芒，竟是和辛捷分手了的吴凌风。

辛捷回首见那厉鹗等已远去，身子蹲下来，借着一排树的掩蔽，施展上乘轻功从庙后绕了过去。

只见吴凌风也正打算推开庙门，那周围阴沉的气氛自然地使吴凌风俊美的脸孔缩成一片紧张的神情。

辛捷轻绕到他身后，刷地将长剑拔出，剑出鞘是清脆地“卜”一声，像是在一湖平如镜面的水中投入一粒石子。

吴凌风如一阵旋风一般转过身来，长剑已在手中。

辛捷一把扯下蒙巾，哈哈大笑。

吴凌风也笑了起来道：“啊！是你，捷弟，你真顽皮，真把我吓了一跳呢。”

辛捷故意道：“那天你突然跑掉，我一人和海天双煞拚斗，差一点送了命哩。”

吴凌风听罢大吃一惊道：“我以为凭你的轻功引开他们再设法溜掉应该没有问题，哪知道你真和他们拚了起来——”

辛捷就将经过告知吴凌风，凌风本来十分紧张，但见辛捷说来嘻皮笑脸，也不由笑道：

“捷弟，你端的福缘深厚。”

辛捷本来从小养成了阴沉而偏激的性格，但在这个新结识的兄弟面前，却变得有说有笑。

吴凌风也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最后他说：“我追那诸葛明，又碰上那厉老贼，是以一路作暗记叫你来，准备合力给他点厉害看看，后来我又探出厉老贼和什么丐帮有瓜葛……我一路追踪而来，到这里却失了他们踪迹，哈！倒碰上了你。”

辛捷把自己和厉鹗拚斗的情形说了一遍，凌风道：“原来你已碰上他了——”他想到凭辛捷一身本领居然奈何那厉鹗不得，自己想以只身报父仇，前途只怕黯淡得很，不禁轻叹了一声。

辛捷何等聪敏，装着有所领悟的样子道：“啊！对了，还有十几天就是五大剑派的泰山大会，咱们就去一趟，也让天下人知道“单剑断魂”绝艺有传，大哥，咱们这就去吧！”

这句话又激起了吴凌风的万丈雄心，他剑眉一耸，朗声道：“吴某学艺虽有愧先人，但也好歹要这批自命正派名门的小人知道厉害。”

辛捷也呵呵大笑道：“大哥在我面前怎么自称吴某？咱们这就走吧。”

熙和的阳光普照着大地，道路上昨夜的雨露被引入干燥的黄沙中，但经阳光一晒，一丝丝水气冒了出来，替这明媚的景色加入一丝模糊之美。

得得蹄声，弯道转出两匹白马，米黄色的阳光洒在洁白的鬃毛上，闪耀着象牙般光芒。

马上的人都是一般的年轻，一般的秀俊，更奇的两人都似在沉思中。

左面白衫的青年正沉思着：“辛捷啊！辛捷啊！眼前的敌人是一流的魔头，你千万不能稍为大意啊——”他想起自己被“海天双煞”逼入悬崖，不禁暗叹一声。

事实上如果让人把这事传入江湖，说是一个人力战海天双煞数千招不分胜负，恐怕要震动天下！

同时，右面蓝衫的美少年却喃喃自祷：“父亲英灵在上，保佑不孝儿手刃仇人——”

蹄声扬处，二骑已匆匆而过。

一路行来，二人边行边谈，丝毫不觉寂寞。

那剑神厉鹗的功夫确实意外的高强，无论是内功、外力都是上乘之至，不过这倒反而激起辛捷的雄心，敢情他是想到以厉鹗的功力，十年前还不是乖乖臣服在梅叔叔之下？

吴凌风倒没有怎么样，他自己心头有数，厉鹗的功力是在自己之上，何况还有另外三个强大的高手呢！不过他却是倔强的人，反倒加强了愤怒的仇心，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多少天来，吴凌风对辛捷神妙的功夫已佩服到了极点。至少辛捷的内功造诣已达到能收敛精光奕奕的眼神的地步了。

这一段路是从湖北到河南的官道，中间被桐柏山所隔，官道是依山而筑，若是顺着官道而行，则要多费上一百多里路的时辰，二人来到道边，商量一番，齐放马奔向山道而行。

二人仗着一身功夫，想翻过山头，省下将近一天的时间。

入得山区，二人不再勒马缓行，齐一放松手中缰绳，风驰电驶般奔向桐柏山中，不消片刻，便消失在山道回弯处。

马啼声得得，二人驰骋在山道上，扬起漫天风沙。

关中九豪

这时已是入秋时分，山中更是金风送爽，桐柏山上却是稀见森林，只是光秃秃的一片，隅尔一二株树儿耸立在旁，也都叶儿渐枯，显得有些萧条的气氛！

唯一的是天气甚好，蓝天一碧，天高气爽，二人一路行来，倒也有不少乐趣。

蓦地，眼前地势突窄，仅有一条儿通径，窄的仅能容一人一骑勉强通过，二人一收马缰，缓下势来，打量一番，但见出了这通道，前面地势陡低，而且怪的是一个在桐柏山下少见的小小树林。

二人于是缓缓行去，倒是吴凌风行在前面，一路慢慢通过小径。

小径长约卅寻丈，径边野草丛生，和前山一带黄土遍地的情形大不相同。

二人行得一半，忽然一阵兵刃交击声随风传来，且隐隐杂有一二声哭啼声，传自那不远的林子中。

二人微微一怔，齐加快马儿，哪料路面太窄，马儿不敢快奔，仅长嘶一声，并不加快速度。

这时来得更近，兵刃交击声更清晰的传来，辛捷道：“好像是有三个人在交手——”敢情他是打那兵刃声有三种不同的声音所杂合而成听出来的。

吴凌风点了点头，蓦地，兵刃之声大作，但仅仅一下，便戛然而止，只剩下那铿锵的余声，缭绕在空中。

二人同时一惊，敢情这一下硬撞硬所发出的嘹亮声音决非江湖庸手所能办到，二人不再停留，身躯齐脱鞍飞出，轻巧的落在林边。

探目一望，只见二个人正在交手，旁边却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哭啼。

再一打量，只见另有一个年约四十七八的大汉正在搜索旁边的一辆马车，而且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大堆死尸！

二人齐把眼光集中在打斗的二人身上，但是背着的一人双手持着二般兵刃，却是不同种类的，左手持的是一柄剑，右手却使的一支锤儿，而面对着自己的却是一个年约四十余的中年人，手持长剑，敢情那三般兵刃不时交撞，是以发出三般不同的兵器声音。

那手持长剑的人功力甚高，早已取得优势，一支长剑忽上忽下，不时撒出漫天剑花。

那左剑右锤的汉子已是不支，连连后退。

蓦地那持长剑的人大叱一声，长剑倒劈下来，那右锤左剑的人似乎不愿硬拚，后退一步，想避开石破天惊般的一招。

哪知对手不待招式用老，突地一振长剑，寒光一吐，从剑圈中猛攻一剑。

那左剑右锤的汉子不虞有此，身形急闪，右手锤儿反点向对手脉门。

哪知对手此招又是虚招，长剑蓦地一振，仍是原式倒劈而下，那左剑右锤的汉子不料对手变招如此速度，眼看闪躲不及，只好剑锤互相一撞，飞身鼓足内力，准备硬拚一记。

说时迟，那时快，三般兵器“当”的一声，已然接触，那持长剑的中年人长笑一声，内力陡发，但闻“铿”的一声，对手锤剑同时凌空飞起。

长笑声中，那手持长剑的汉子双足急晃，一连踢出七八脚之多，那左剑右锤的汉子输招后再受此一轮急攻，登时一阵慌乱，被踢中跌在地上。

蓦地人影一闪，那在一旁搜索马车的大汉纵了过来，一把扶起那倒在地上的汉子，向那中年人喝道：“阁下真好身手，且接大爷一掌——”

话声方落，那中年人已纳剑入鞘，微微一笑道：“山左双豪，武艺通神，怎么来到桐柏山区？”

辛捷一听，不觉微惊，想不到这二个大汉竟是独霸山东的强盗，一为摘星手司空宗，一为神剑金锤林少皋，昔年侯叔叔说武林掌故时，也曾极力赞说此二人的武术，尤其是摘星手，更是一等一的魔头，此时那中年人竟打败那神剑金锤，实在令人惊异！

正沉吟间，那扶着金锤大汉的中年汉子——也就是摘星手司空宗，想是被那中年人吼破名号，不觉一惊，答道：“阁下功力不凡，但需知“光棍”……。”

话音方落，那中年人已似知话中意义，说道：“司空兄休得误会，在下姓谢名长卿——

说到这里，那摘星手不禁惊异的呵了一声，就是被踢中穴道的神剑金锤也不由哼了一声，司空宗接口道：“想不到阁下竟是点苍掌门落英剑谢大侠！”

谢长卿淡淡一笑，说道：“山左双豪向来讲究义气，这一点谢某人也还深知！但不想二位深山拦劫，且尽诛毫无武技、身无寸铁的老少七口，下手未免过辣一些儿吧？”

山左双豪料不到点苍掌门会来至华北，他们也早就震惊落英剑的威名，心中已萌退志，哪知对方口气冷硬的数说自己一番，怒火上升，司空宗不由冷冷一笑道：“咱们是干此行为活，下手自然重一些，谢老师若是不忍——”说着往林边倒下的七八具死尸一指。

谢长卿随他所指一看，但见那七人已是气绝多时，不觉冷然说道：“说不得，谢某人要请二位赐教了！”

说完了身形一晃，“呛啷”一声，长剑出手。

摘星手哈哈一笑，飞起一脚，撞开林少皋穴道，一摆手，身形一动，一挥铁拳，便想空手搏斗！

谢长卿何等人物，见对手手无寸铁，反手插回长剑，身子有如流水行云，退后寻丈！

说时迟，那时快，司空宗铁拳打空，足跟着地，再一招“毒蛇出洞”，走中宫，踏洪门，长驱直捣。

落英剑何等功力，尚还不将摘星手放在眼内，双掌一合，下盘纹风不动，上身陡然横移数尺，双掌猛向外一封，一式“双撞掌”猛击司空宗双肋。

摘星手身形急停，盘打谢长卿腰际。

落英剑下盘仍然钉立不动，腰间用力，向后内陷二寸，左手一圈，扣向摘星手脉门，右手一式“玄乌划沙”，斜袭司空宗眉心。

二人在一边打个不了，辛捷在树上却和吴凌风不住商量。

吴凌风听知中年人竟是五大宗派之一掌门人，心中仇火上升，恨不得立刻下树打击，倒是辛捷将他拖住，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大哥不必心急，昔年在天绅瀑合击伯父的却是此人之父——回风剑客谢星！此人——”他本来想加赞谢长卿几句，但是想起谢长卿乃是点伤师父的凶手，虽明知他出于不得已，但也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不想再说下去。

二人这厢一谈，正适谢长卿和那摘星手再度说僵而动手，吴凌风得知此人并非自己杀父仇人，而是其子，心中虽仍不平，但听那落英剑谢长卿竟是正气凛然，心中不觉渐生好感，这时二人一交手，树上二人也都盼那谢长卿能够获胜。

谢长卿此时已将“七绝手法”使了出来，威势极大，而摘星手此时也将他成名的拳招“摘星十八式”使了出来。

二人都是江湖上罕见的高手，这一交手，精妙之至。辛捷在树上观战，也不禁暗赞。

摘星手每攻落英剑一招，辛捷心上也都为谢长卿想解救之招，反之谢长卿攻司空宗也是一样。

须知辛捷此时功力极深，是以二人一招一式在心中都能很快的想出破招，但究竟也不由大大赞叹二人的反应和临敌经验！

尤其是司空宗，经验之富，谢长卿任一虚招都骗不了他，出手狠辣和快捷，实在令人瞠目，不由不觉“三分经验，七分工夫”的话是正确不过的了。

二人越打越快，谢长卿已抢得了上风。

正在这时，忽然山道上又是一阵马蹄声，瞬息间已奔近，辛、吴二人一看，只见来者共有二骑，为首的一人年约七旬，身着葛衣。奔到近处，那葛衣人似也听到有兵器声，不觉一停马势，回首和身后一人打了个手势——

这时林内二人已战至分际，谢长卿已将“七绝手法”最凌厉的十式使出，逼得司空宗连走险招，勉强用“摘星十八式”中三个救命奇式——“鬼箭飞磷”，“雷动万物”，“天罗逃刑”才挡住不绝的攻势。

倏的林外有人长声吟道：“长天一点碧，晓月五更寒……”

话音方落，山左二豪脸色同时一变，谢长卿也是脸色一寒，刷地收招，跳出圈外道：“山左双豪绝艺已然领教，谢某因有急事，先行失陪！”

话音匆匆，说到最后一字，人已穿出小林子。

辛、吴二人正藏身树中，回首一看，只见吟诗的人正是那葛衣老者，令人惊异的是此人不但一无龙钟之态，而且中气充沛之极。

落英剑谢长卿窜出林来，直扑那葛衣老者，沉声吼道：“任老英雄，你可也算是成名之人，怎么一再欺骗在下？”

那姓任的老者冷然一笑道：“好个落英剑，你们点苍门人自动投入本派，你做掌门人的却尽找咱们麻烦，也不怕叫人耻笑？”

树上二人见这任老儿一来，谢长卿便急成如此，大概是有关什么点苍派的声誉问题，同时更摸不清这老儿的来历，不觉同时一怔。

谢长卿长笑一声道：“任卓宣老匹夫，可不是谢某有意挑衅，谢某要得罪了！”话中充满狂怒。

哪知任卓宣并不动怒，竟淡然一笑，回首对身后那个中年人一摆手，二人一左一右分开。

谢长卿见状，冷冷一笑道：“莫说你们二个，就是头儿一齐来，谢某照样接下。”

哪知那任卓宣仍不作声，手臂一震，两袖飘处，一股劲风直放向三四丈外一株碗口小树，掌风到处，树身弯得一弯，任卓宣蓦地吐气开声，那株小树登时徐徐连根飞起，顺着他掌力飞来。

这一手露得高明之极，尤其令人惊异的乃是他一掌回收的力道竟丝毫不减于发放的力道。

说时迟，那时快，谢长卿冷哼一声，身躯有若脱弦之箭，纵立空中，剑走轻灵，闪电般已在树身上勒了一圈。

树身缓缓飞到任卓宣手上，任卓宣伸手一接，微一用力，“嗯吱”一声，小树齐腰而断，敢情是谢长卿一剑之功。

谢长卿这一下平白发难，显得近乎狂横，任卓宣禁不住冷冷一哼道：“姓谢的休狂，你仔细听着：“关中霸九豪，河洛唯一剑，海内尊七妙，世外有三仙！”如今河洛一剑尸寒已久，世外三仙不履中土，七妙神君虽然曾传出现，也只不过传说而已，芸芸武林中，关中九豪已显然成了领袖……”

话尚未说完，谢长卿已断喝道：“闲话少说，就算你有“海天双煞”撑腰又怎样？”

任卓宣冷然一笑，继续道：“海天二位老前辈已决意再组九霸，重整旗鼓，你听着，海天九霸中除海天双煞及昔年归隐二位，共四位外，外加的五人便是山左双豪，区区在下和长天一碧白兄——”

说着一指身旁的中年人，又道：“还有一个便是你姓谢的师弟，千手剑客陆方陆老弟！

谢长卿此行乃是为了追捕一个偷取了点苍镇山秘籍的师弟——千手剑客陆方——这时确知那陆方竟已加入关中九豪之一，不由大惊，半晌答不出话来！

任卓宣冷然一笑道：“这可是他自愿的，呶，你看——”

说着探手入怀，拿出一封信缄，丢了过来。

谢长卿接在手里，拆开略略一看，已知果是师弟手笔，心中大失所望，口中却道：“那么那秘籍呢？”

任卓宣答道：“那是陆老弟的事了，老夫并不知道！姓谢的，你一再挑衅，老夫总是隐忍，不过是想借你这张嘴传遍武林，说关中九豪东山再起，否则动起手来，你还有命吗？”

说着顿了一下，不等谢长卿答话，又道：“今儿却要让你吃点儿苦头，让天下人得知关中九豪不是好惹的，五大宗派仍须臣服在咱们之下——”

话音方落，谢长卿已是一声狂笑，一振手中长剑，说道：“好说！好说！咱就先来试试九豪的威风！”

刚动身，任卓宣冷冷的道：“姓谢的，你仔细估量估量，咱们四人二前二后对付你，你还要逞强么？”

谢长卿闻言回首一望，果见山左双豪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后寻丈之处，一声不响。

心中暗自估计，情知逃开无望，他秉性刚直，不再说话，手中长剑一点，直袭向任卓宣。

原来自陆方偷书下山，谢长卿万里追踪，一路上几番都可得手，但总是有人暗中相助陆方逃走，一直追到湖北边境，却遇见任卓宣，二人早有一面之缘，任卓宣告诉谢长卿，陆方逃向桐柏山区，谢长卿急追而至，却逢山左双豪打劫人家，于是插入一手，怎料任卓宣有意骗谢长卿到此而加以围击，是以到他吟出二人名号：“长天一点碧(长天一碧白风)。晓月五更寒(晓月五更寒心掌任卓宣)”时，谢长卿才知是人家的诡计，是以说僵动手。

且说谢长卿犹且孤军苦战，一连数招，便被四人合力逼退。

在树上伏着的辛捷，和吴凌风二人略一商量，辛捷心念一动，给吴凌风一打招呼，掏出一方手巾将脸孔蒙住，刷地纵将下去。

地上五人正战得急切，辛捷窜入圈中，登时五人一起住手，齐注视来人。

只见来人面蒙一方手巾，上绣着七朵正正的梅花，来人冷哼道：“关中九豪怎样？梅某年纪虽老，但是——嘿！”

辛捷故意一声冷涩的笑声收口，令人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四豪”倒还罢了，落英剑谢长卿陡然脸色大变，多少年来，每时每刻，这一件事实狠狠的吞噬着他的心，无边悔意刺痛着他，不想一旦真的又见到了十年前的故人——虽然是蒙着面的。

辛捷冷眼旁观，他忽然觉得他对落英剑谢长卿有着深切的了解，但一瞬间，他又冷然一哼，说道：“关中九豪东山再起，就凭你们这一批烂货？老实说，我梅某人第一个就不服，以你们这等功夫便能和区区齐名？”这一番话说得傲慢已极。

任卓宣原先还吃了一惊，这时闻言大怒，断吼道：“五大剑派的剑下亡魂，还想在武林中重树旗帜么？哈哈——”

辛捷吃他一阵讥笑，心头火起，怒叱道：“是又怎样？”

任卓宣这时是怒极而笑，见辛捷怒声相叱，蓦的笑声有若金锣相击下声，“铿锵”而止。

说时迟，那时快，任卓宣笑声方止，双掌一扬一立，“寒心掌力”已然发出。

他自以为这一下发难匆促，七妙神君必不会防着，哪知辛捷冷哼一声，身子不但不向后退，反而前跨一步，左手一摔一带，一股极强的力道凌空劈出——

二股气流一撞之下，辛捷顺手一挥，任卓宣突觉对方掌力强过自己何止数成，心中一寒，身形不由一窒。

这一下四边观战的人都不由心头大震，想这海内一代鬼才七妙神君竟然没有死在五派连手之下，功力确实是超凡入圣了。

山左双豪中的神剑金锤林少皋已然沉不住气，嘿的一声，一掌劈向辛捷的肘部。

辛捷冷然一笑，掌式稍稍往后一倾，运用“黏”字诀，登时又将林少皋的掌式接了下来。

辛捷此时功力，已被平凡上人用“醍醐灌顶”的手法打通，功力增进一甲子，加上已得梅山民全部真传的招式，运用起来，必定轻而易举的可打败任卓宣和林少皋，但他却是冒着七妙神君的名儿，竟存有用内力强撞的心意，是以吐掌接住二人攻势！

任、林二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魔头，功力之高，也都曾名震一带，这时合手之力，可想而知！

辛捷冷哼一声，“嘿”的吐了一口气，突然真力溢强，原来他已使出了八成的力道。

任、林二人不想七妙神君的内力如此高强，也齐开声吐气，加强掌式！

摘星手司空宗是何等老练的江湖，一望之下已知辛捷乃是要强接，冷笑一声，跨步上前。

“呼”的一声，敢情是司空宗一掌劈了上去，辛捷心头一震，勉强倾掌接住来势。

司空宗外号摘星手，其掌上造诣可想而知，辛捷一接，心头一阵狂跳，陡然长吸一口气，匀和真气，十成力道已然发去。

要知辛捷此时不但是招式，就是功力也足以和天下任何高手抗衡，但这时以一敌三个顶尖儿的人物，也不免有些儿吃力。

“关中九豪”中三个已出了手，只有“长天一碧”白风尚寒脸站在一旁。这白风昔年崛起江湖，凭一身绝学打遍大江南北，功力最是深厚，为人也最是阴险。

以他这种功力和经验哪还看不出“七妙神君”已是全力施为，只要自己一加手，对手必伤无疑，但是旁边还站着一个落英剑谢长卿，自己出手，对方必不放过，一战之下，鹿死谁手尚未可料，是以迟迟不肯动手。

蓦地辛捷又是一声大叱，原来是体内真气运转微窒，登时身形后退。

此时双方是成势均力敌之势，但假若辛捷收掌后退，三人的合力必不会配合的很均匀，以辛捷的功力，必可自保。反之若任、林、司空三人收掌，则辛捷一人之力合击之下，三人都得重伤，是以表面上看起来是辛捷失利，但事实上那三人却是成骑虎之势哩！

但辛捷此时乃是顶冒着“七妙神君”的大名儿，岂可收掌示弱，是以辛捷仍奋力抵抗。

白风在一旁权衡不了，心头再也忍不住，大跨一步，猛吸一口长气，准备以神功撞击—

—

在他意料之中，谢长卿必然会出手阻拦，是以眼角一斜，却见谢长卿面色木然，握剑之手下垂，似乎已然入迷，一片茫然之色。

——白风心中一喜，右掌缓缓推出，掌心微竖。

说时迟，那时快，林边一声暴响，一条人影如飞而出，左掌一圈，右掌一划，一招二式，合击而下，正迎着白风一击之势。

要知七妙神君扬名天下于卅年前，万儿之大，名儿之响，实为海内第一人，白风此时，一心一意以为辛捷便是七妙神君，哪还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一掌打去，虽是风声毫无，但威力却是奇猛，足可裂石碎碑。

在一旁树上隐伏的吴凌风早已忍耐不住，这时见辛捷处于危境，纵了下来，硬架一掌。

昔年河洛一剑单剑断魂吴诏云一剑称霸华中，掌上功夫亦是绝顶，吴凌风自幼随异人学习家传绝学，掌法那还借得了，一招二式硬撩白风双肘。

白风但觉眼前一花，敌掌已到，嘿然惊呼，掌心外竖，本来毫不带风声一掌突然风云之声大起，大概是突然加强的缘故，三丈方圆左右的地方，气流竟自冲激而旋，声势惊人之极。

吴凌风不料敌手掌力如此强厚，冷哼一声，左手一收，闪电般再向外一沉，一招“开山导流”硬撞而出。掌式藉一收一放之间，真力已叫至十成。

白风急切之间不辨敌友，不敢造次，但对手力道实在太强，也不敢丝毫保留，全力一挥而出。

这一下不啻是强碰强，硬对硬，吴凌风陡觉一般绝大的力道把自己凌空下击千斤之力，硬封上去，自己身体不由上升数丈，急看那白风时，也吃不住下撞之力，登登连退七八步。

二人一拚之下，吴凌风心中有数，自己的功力是略逊于对方，在空中略一摆手，呛啷一响，断魂宝剑撤在手中，抖起漫天剑花，倒撒下来。

白风在硬拚之下，也微觉气动，见敌人兵刃出手，不敢停留，双手轻巧一翻，二支四尺左右的精钢怀杖也到了手上。吴凌风在空中见白风撤取兵刃的手法便知他兵刃上的功夫必也不弱，清叱一声，刺将下来。

白风暴叱一声，怀杖交相击处，“当”的响起震耳欲聋的一声暴响。呼呼风声中，二人已交上了手。

一旁冷落的落英剑谢长卿，此时那一幕幕的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对一旁酣战不闻不问。

是十年前的事了，在那昆仑五华山的绝谷中，神君和四大宗派的掌门人对阵，五派中昆仑凌空步虚卓大侠因在天绅瀑前围攻吴诏云受重伤去世，谢长卿的父亲也是一战而死，他为了名声和性命，竟不顾一切的下手暗算正在和三大派的高手拚斗内力的神君。十年来，这事情无一分一秒不在像毒蛇般吞噬着他的心——他下意识的作出一个袭击的姿态，敢情那是他用点苍“七绝手法”加害于梅山民时所用的招式。

他突然发狂似的瞪视着双手，一剎时他彷佛发觉他满手都沾满血腥，同时他脸上也作出一个可怕的表情。

蓦地当的一声暴响，敢情是怀杖和宝剑交触了一次，他被这一声惊醒过来，抬头一望，只见吴凌风和长天一碧二人斗得正酣，偏首一瞧，那边“七妙神君”还在和“晓月寒心掌”

及“山左双豪”拚斗内力。

一个念头有如闪电般通过他的脑际，他脸上微微一阵痉挛，那张俊秀的脸孔此刻变成狰狞可怖的了。

他张目一望吴、白二人的战势，心中立刻下了一个断言，任何一人不可能在一时半刻中分出手来。他再看了看“七妙神君”，倏地十年前的情景又如历历在目，只不过那三大派的高手却变成了“山左双豪”和“晓月寒心掌”罢了。

“七妙神君好像并没有对我抱有报复的意志！”他忖道：“但是我那一击无论如何至少使他功力全失的，怎么他竟——”

“不过现在只要再用“七绝手法”点他的“天灵”、“天促”穴道，哪怕是铁人也会立毙！嘿！这次下手不可再保留一些了！”

“呵！不对！他到底和我有什么大仇恨呵？我岂可一再暗算于他！”这个念头倏然升起，不觉使他脸上微微一红。

“不！不！我如不下手，他岂不要置我于死地！早闻七妙神君是一个极毒辣的家伙呢。”

他自我解嘲的暗道。

一连串的念头像闪电般晃过，但他俊美的脸孔上已变换了数种不同的面色！

“我的年纪还不算大，为什么要随着一块儿死去？”他不解似的自问。

陡然他念起在十年前他也是为了这一个可怕而可卑的念头才下的手——

“生命和名望又算得什么？”这一句话在他第一次下手暗算梅山民后常自愧自悔的自问，此时想到却格外觉得刺耳。

现在他感到了真正的困惑——

虽然他在那漫长岁月中无时无刻不在自责，但到了这“良机”再来临的时候，他却又兴起了这种念头。

蓦地他又想到了那追悔的痛苦，那受着慢性心灵上挫折的难堪，他“嘿”的吐出吸满全身的真力！

“我岂能一错再错？十年的痛苦还不够么？”

他恨恨一跺脚，反手插上长剑。干硬的土地上霎时裂开一大片来！

煮酒论剑

决战前夕

山风吹着树叶沙沙发响，晴空万里，宛如蓝色的墙幕垂在四周，只西方山峰与天相接的地方，一朵孤单的白云停在那儿，那洁白更衬出了天的蓝。

谢长卿仰首观天，他的心突如小鹿般乱撞起来，他不停地自问：“我该不该助这“七妙神君”一臂之力？”

一分钟前他还在不住考虑：“我该不该再下毒手？”但这时他的心情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

说出来也许谢长卿自己也会吃惊，他从十年前第一眼见了七妙神君，心中就深深地钦佩梅山民的风度，而这念头十年来不但没有因为他的暗算梅山民而减退，反而在心的深处不断的滋长，只不过一当他念及此时，他立刻尽量把梅山民想成一个毒辣骄傲的家伙，以宽恕自己的罪行。

这时他心中交战着，老实说，他是想上去助“七妙神君”一臂之力的，但是真要他上去时，他竟怀着一种“不肯认错”的心情，矜持着不肯上前。

这时，忽然“嘿”的一声闷哼传了过来，谢长卿举目一望，只见“七妙神君”力敌那山左双豪及晓月寒心掌任卓宣，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

当年七妙神君以内力硬敌三大剑派掌门，而如今山左双豪及任卓宣的内力造诣较之十年前的三派掌门并不多坏，由此可见出辛捷此时功力之深厚。

蓦然，呵呵一声长笑，林中纵出一个人来，只见他年约三旬，一袭黄衫，腿上却打着一条绑腿，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谢长卿回首一看此人，脸上颜色大变。

那人却单掌一扬，挟着劲风向“七妙神君”打去。

辛捷此时正以全力和对手扯成平手，那人掌力再加上来，躲无可躲，势必落个重伤的场面，他一急之下，心神一乱，立感对方内力逼了进来。

蓦然一声清叱：“叛徒，认得我么？”

只见谢长卿手持长剑，一个“风挥碎絮”的式子，纵了上来，剑尖直指来人腕上要穴。

辛捷同时也是清啸一声，一种潜在的内力陡然发出，本来紧贴在一起的手掌，突然跳了开去，双方掌间保持着半尺的距离。

任卓宣及山左双豪虽则大惊，但岂甘示弱，掌上齐齐加劲，又向上逼进了一些——但是那么一点，他们的掌力就如碰在铁壁上一般，半寸也难前移。

这样双方隔空逼着掌力，辛捷又是一声长啸，身形一晃，双掌猛然向后一带，呼的一声将对方掌力带至后方，他却横跨一大步。

山左双豪只觉对方抗力突失，不由自主向前一扑，接着被人家一带，掌力落空，三人几乎同时猛然向前踏出一步才稳住身形，“扑”的一声，将地上的黄土踢起漫天灰沙。

这一下硬拚的僵局打开，山左双豪、任卓宣虽觉脸上有点挂不下，但也有一点轻松的感觉，敢情他们也知道僵持下去落不得什么好结果。

蒙面中的辛捷向左面望去，谢长卿横着长剑，正和那后来之人怒目对视，辛捷何等机智，一望而知此人必是那个点苍叛逆陆方了。

再看右面，那长天一碧白风双掌如飞，虎虎有声地盘旋疾转，而吴凌风却一剑寒光闪闪，剑式绵绵不绝，似乎在逐渐缩小圈子，辛捷虽知白风功力在吴凌风之上，但在吴凌风那“七十二招断魂剑”未施完之前，他也必然不能抢得攻势，是以他放心地回首再看那谢长卿—

—

这时谢长卿已开始对窃经叛门的师弟动上了手，只听他断喝一声：“叛逆还不与我束手就擒！”

剑尖抖出一片星光直刺陆方左肩，陆方沉着一张脸，冷哼一声，向右跨出半步，左手一翻，背上长剑已到了手上，“叮”的一声，两剑相交，各自荡了开去，陆方却藉势再向右跨出一步。

陆方左手持剑，冷声道：“谢长卿，你我师兄弟之谊已绝，此后我陆某所行所为不烦师兄费心——”

虽然他说师兄弟情谊已断，但几十年喊惯的称呼，一时改不过来，是以他不自主仍喊出“师兄”两字。

谢长卿按剑不动，左手却突向腰间一掏，取出一个鼎形小牌，朗声道：

“陆方，你见了师门“圣鼎”还不跪下？”

陆方脸上抽动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冷面孔，他阴恻恻地道：“我早就告诉你，陆方正式脱离了点苍派，你“圣鼎”又怎地？”

谢长卿见他竟敢蔑视师门“圣鼎”，不禁气得浑身发抖，他喝了一声：

“你……你竟敢……”就口结说不下去了。

那晓月寒心掌任卓宣一直阴恻恻地注视着谢长卿，这时见他被气得口瞪目呆，忽然单手一抖，一点寒星势比流星地奔向谢长卿左腰“天枕”死穴。

谢长卿左手高举“圣鼎”，一直没有放下，是之腰上“天枕”完全暴露，此时他急怒以下耳目失聪，眼看那暗器就要打上——

噗的一声，那暗器被横里飞来一物撞落地上。

谢长卿陡然一惊，向地上一看，那击落暗器的竟是一粒细沙；不消说，这是辛捷所发的。

那吴凌风与白风此刻也停下了手，陆方忽然一扬手势，山左双豪背向辛捷，却齐齐反手一掌劈出，两股劲疾的掌风合而为一地突击辛捷——

同时晓月寒心掌任卓宣双掌也陡然发难，挟着双股寒风击向惊愕中的谢长卿——

陆方却出人意料之外地反手一剑刺向背立着的吴凌风，“七禽展翼”这招古怪的招式，在他左手施出之下益更显得怪异；吴凌风正待反身应敌，背上又感受袭，敢情长天一碧白风也乘机动手——

这一下五人有如事先预备好的一般，各各出人意料地偷袭出手，实在太已阴毒，吴、辛、谢三人立刻陷入危境——

首先辛捷发觉山左双豪动手时，敌人掌风已是袭胸，他知两人功力非同小可，双足陡然冲起，一面单掌藉势发劲，堪堪避过险招，同时“卡”的一声，在他落地之前，一柄长剑已到了手上。

谢长卿虽从惊愕中匆促发招，但他经验丰富，不假思索地一剑斜斜刺出，直取任卓宣“肩胛”穴。这一剑根本不成招式，但在此时却是惟一的妙招：“攻”正是最好的“守”。

但他眼角却瞥到吴凌风的危景——

陆方的“七禽展翼”在左手剑式施出来，端的古怪得很，吴凌风临敌经验不够，一时竟窒了一下——

这还不打紧，更糟的是长天一碧白风的掌已到了他的身后。

陆方的“七禽展翼”虽然怪异，但也要看对手是何人，若是换了辛捷，纵他临敌经验不足，“虬枝剑式”必然会身不由己的施出，不仅“七禽展翼”迎刃而破，陆方必然遭到致命之反击。

而吴凌风此时最大的危机是在背后白风的掌袭，辛捷虽然甚为轻松地躲过山左双豪之击，却一时没有发觉吴凌风的危局，等他发觉时，只见谢长卿一声闷哼竟盘旋扑去——

谢长卿见到吴凌风的危境，不知怎的忽然热血上冲，使他忘却一切，他把已点出的一剑硬硬收回，不顾任卓宣的掌力，猛然跃起，也是一招“七禽展翼”扑向白风，只听得噗的一声，任卓宣的掌已打中他的左腿，但他还是纵了过去。

任卓宣的掌力在谢长卿一剑刺出之时，已自收回五成，是以虽然打实，却受伤不重。

“七禽展翼”到了点苍掌门人的手上，威势又自不同，只见四方八面都是剑影劈下，真如七禽同展十四只翅膀一般。

白风只好猛然收掌，倒退三步而避开谢长卿一击，刷的一声，谢长卿越过他的头顶，落在地上，落地身形踉跄，显然是左腿受伤之故。

同时叮叮一阵乱响，敢情吴凌风危急中施出“断魂剑”中的“无常撤网”，封住了陆方的“七禽展翼”。

关中九豪中五豪齐施暗算，但却都落了空——除了谢长卿腿上挨了一下子。

吴凌风虽然知道杀父之仇并非谢长卿，但无论如何不愿和这仇人之子并肩作战，辛捷也有着差不多的意识，但是目下的形势，自然地把三人拉在一条在线。

世上的事总是相对的，吴凌风这样想，当然是依他的观点，事实上谢长卿之父谢星当年虽曾参加围袭单剑断魂吴诏云，但却死在吴诏云的手中，如果从谢长卿的观点看，吴凌风岂不也成了他的“杀父大仇”之子？当然，此刻他并不知道吴凌风的姓名。

“嘶”的一声，吴凌风断魂剑挟着一缕寒风向对面的长天一碧白风当胸划到。

同时一声更尖锐刺耳的嘶声发自辛捷，辛捷雄厚的内力从剑尖上逼出，离山左双豪尚有五尺，已令双豪感到劲力扑面，司空宗和林少皋的长衫吹得直向后飘。

纵然当前都称得上一流的好手，但是辛捷这种“剑气”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司空宗和林少皋不禁暗中生了怯意。

谢长卿也立时配合行动，刷地一招“横飞渡江”刺出，所取的部位却是白风后面三寸处。

虽然三人分别动手，那时间却快得像是同时发招一般，白风见吴凌风剑式飘忽不定，不易封架，正待闪身退后，谢长卿的剑尖正好递上，他忽然觉得背后寒风覆体，凭经验知道敌人剑尖离自己不会超过三寸，只要自己略动，立刻等于自动凑上去受戳一般，急忙中只好陡然发出掌力，以攻代守。

吴凌风身子略侧，避开他的掌势，手中剑依然斜划下去，嚓的一声，两人各向左右跃开，白风的长袖已被削去半截。

谢长卿略一挥剑，一记极平常的招式就逼得长天一碧白风狼狈不堪，这就是经验可贵。

一声怒吼，晓月寒心掌任卓宣和千手剑客陆方扑了上来，尤其是陆方，双眼中射出狰狞的杀气，显然他想借着这以众凌寡的机会除去这个心腹大患的师兄。

其他四豪又何尝不如此打算？只听得一片暴吼声中五人各施绝技合手攻了上来，山左双豪更取出了兵刃。

试想海天双煞自原来关中九豪散伙之后，蛰伏十多年，一旦东山再起，其收罗的人选必是一等的好手，而这五个新血聚于一起，合力施为，那威力是可想而知了。

五人心中也都是这种想法，那凌厉的攻势从五个功力深厚的手中发出，威力真大得惊人，尤其晓月寒心掌及长天一碧两人，虽是以肉掌攻敌，威势却尤其令人难防。

谢长卿见关中五豪这等声势，暗惊道：“就是当年四大派掌门人连手时，威力似乎都不过如此呢！今日只怕……”

吴凌风还是第一次遭到这等大场面，更是紧张得手心沁汗。

然而这七个人都料错了一点，他们仍没有摸清辛捷此时的功力——

只听得他那嘶嘶剑气，陡盛尖锐的响声在汹涌的金风拳浪中高高升起，辛捷蒙巾上的双目中射出令人战栗的光芒，“大衍十式”的绝着已然使出——

由于对手多不是五大剑派的门人，梅山民的“虬枝剑法”虽然神妙，但似乎失去了“正好相克”的特性，是以辛捷索性使出“大衍十式”。

这剑式当日平凡大师曾夸口“天下无双”，辛捷每使一次，总能多发现其中一些妙处，而其威力无形中也增加了一些。这时嘶嘶剑气中他长剑半劈半指，一泻而下，正是“飞阁流舟”一式，只见他剑光飘忽，宛如天马行空，无所不至，显然威力比力斗海天双煞时又增进了一层。

对面的正是山左双豪，司空宗挥着独门兵器五行轮一招“霸王抗鼎”向左封出，而林少皋的一剑一锤却双双向右封出，剑、锤、轮在虎虎风声中构成一铜墙铁壁，端的毫无破绽。

辛捷长剑续刺，势必碰上三种兵器，但事实大出意料，“滋”的一声，辛捷的剑尖竟透了进去，直取林少皋的咽喉，却始终没有兵器相接的声音。

林少皋直吓得魂飞魄散，仰天后倒，一个“铁板桥”功夫施出，呼的一声，辛捷剑又收回，但已在林少皋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林少皋到纵开之后才感觉到疼痛，一缕鲜血从喉上滴了下来，如果再深一分的话……山左双豪被打得迷迷糊糊，不服地相视一眼，齐齐挥动兵刃主动攻上，辛捷冷哼了一声，剑式倒转，平缓刺出去，持剑的手稳如泰山，但剑尖却在劲风中闪闪地不住跳动，正是大衍剑式中的“闲云潭影”——

另一边，谢、吴二人双战陆方及任、白三人，情形大不相同。吴凌风在任、白二人雄厚的掌力中，断魂剑施不出威力，而陆方的一路左手剑法更觉鬼奇毒辣，所幸谢长卿识得他剑法要诀，展开点苍剑法苦苦支撑。

任何笨蛋也知道老是挨打是最危险的战略，吴凌风心一横，钢牙一挫，手中断魂剑顺着任卓宣击来一掌之势猛来一翻，一缕寒光突如其来地到了白风额前，正是“七十二路断魂剑”中救命攻式“鬼王把火”。

任卓宣掌势用老，一时不及收势，白风被吴凌风“鬼王把火”一记怪招突袭得一时不知所措，陆方见势大惊，刷地一剑横飞过来想刺吴凌风“曲池”。

谢长卿何等经验，一见吴凌风发招情形立刻知他用意，暗思这一下转守为攻的转折点，岂能让陆方得手，刷地一挑，腕上叫足真力，竟硬往陆方剑上迎了上去。

双剑相交，迸出一缕火星，但却发出“噗”的一声，不像是金属相接，敢情双方都是以内力贯注在剑身上。

“吱吱”两声跳震之声，陆方跄然退了一步，论功力，他要输师兄一筹。

而同时那一边，长天一碧白风虽然倒纵避开剑尖，但是吴凌风立刻紧接着施出“五鬼抡叉”，雪碧剑光中五路攻出，一时转守为攻，绵绵而上。

等到任卓宣和陆方赶上击出时，虽然吴、谢二人仍居劣势，但已不再白挨打的情况了。

晓月寒心掌狠狠横劈两掌，打算速战速决，而长天一碧和千手剑客也存着同样的心思，一个双拳直捣，一个长剑封后，一时拳声剑影密布，疾劲迫人——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闷哼，接着铿然一声，夹着一声痛苦的低叫，使三人同时发出的狠招一齐住了手，回头一看，只见神剑金锤林少皋垂着右手金锤，左手长剑落在地上，肩上衣衫翻裂，隐隐透出一道血痕，那摘星手司空宗手上兵刃虽没有出手，但左襟从领口下到袖子根本不成衣衫，被削成片片碎布。

那“七妙神君”却手横长剑，稳然挺立，注视着山左双豪。

晓月寒心掌任卓宣在新九豪排行较高，俨然以首领自居，他略一般算，心想：“这“七妙神君”再现江湖，武功端的高强，这谢长卿也不好斗，就是另外那小子剑法也极了得，林老弟显然又挂了彩，再打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一念及此，他向同伴喝道：“点子爪子硬，并肩子扯活！”同时当先施开“晓月寒心掌”，对着吴凌风冲了过去。

千手剑客陆方也看出吴凌风是较弱的一环，长剑挥处，也跟了上去。白风和司空宗护着林少皋也往外冲。

辛捷横剑冷嗤一声，并不阻拦，谢长卿见辛捷不动，也按剑不动，吴凌风闪躲任卓宣的“晓月寒心掌”，一跃纵起数丈，等到落地时，关中五豪已纵出老远了。

关中九豪东山再起，但几个成名高手首次出手就吃了亏，谁叫他们碰上了“七妙神君”

呢？

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辛捷看那被山左双豪杀害的车夫仆人总有十多个之多，尸首躺着一大堆，血流遍地，惨不忍赌。

忽然吴凌风一声惊呼，辛捷回头一看，只见那落英剑谢长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了，抬眼望时只见远处平芜尽处，依稀可辨出他模糊的背影。

吴凌风轻叹了一声：“捷弟，这谢长卿倒是一条汉子，只是——只是他乃是暗算梅叔叔的正点儿，咱们岂能——”

他实在不好说“谢长卿乃是他杀父仇人之子”，他不自知地对谢长卿已有了相当的好感。

辛捷也正自想着这位并肩作战的“仇人”，轻轻叹了一声。

山风送来阵阵悲切的泣声，使他们两人想起还有一个未遭凶杀的女子，齐齐转身走近，只见一个青衣女子伏在一具尸身上痛哭，那女子看来年纪甚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修长的身躯在不停地起伏着，令人生怜。

地上的尸首是一个老者，胡子已有点花白，胸膛上被刺了一剑，早已死去，看来倒像是这女子的父亲。

两人走到女子身后，那女子犹未发觉，那凄凄泣声宛如巫峡猿啼杜鹃泣血，催人断肠。

隔了半天，还是吴凌风轻唤了一声：“姑娘——贼子们都已经走了——。”

那女子似乎一惊，缓缓转过头来，这一转头，令辛捷及吴凌风心灵一震。敢情这女子竟是出奇的美，卷髻云鬓下是一张鹅蛋形的面颊，细眉如柳，鼻若悬胆，雪白的皮肤里却隐隐透出一丝红晖，大眼睛里两眶泪水，益发显得楚楚动人。

吴凌风陡然一震，心中像是一张平静的弓突然被人拉动弦索，抖颤不已，他暗道：“这姑娘实在太美，只有用“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粉则太白，傅朱则太赤”来形容才恰当。”

辛捷也觉得这女子绝艳惊人，比之自己认识的方少魌、金梅龄犹有过之，似乎只有那无极岛主的掌珠菁儿才能和她一较长短。这一下，那几个美丽的影子顿时飘入脑海，少碧的娇憨，梅龄的温柔，菁儿的绝艳，的确，这些是多么值得回忆的事，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幻景，他想到少碧及菁儿葬身狂涛，梅龄生死不明，不禁鼻头一酸。

那少女原来哭得甚为悲切，回头一看，只见两个男子站在身后，顿时止住了哭声，莹莹泪光依稀可见一个是蒙着面孔的人，另一个却是俊秀无比的少年，不知怎地，她脸上忽然一阵红晖，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中一阵发慌，那美少年双眼中射出关切的光辉，令她不敢正视，终于，她一低头，又低声哭了起来。

辛捷从幻景中被惊醒，他刷地插好了剑，见那少女正低头抽泣，吴凌风的脸上却满是焦急和关怀的样子，他怔了一怔，立刻明白了吴凌风此时的心境。

辛捷走近了两步，脚步声令那少女抬起了头，她看了看辛捷面上蒙巾的七朵梅花，似乎有些害怕地退缩了一下，辛捷问道：“请问姑娘芳名？姑娘是怎样和这批强盗遇上的？”

那少女止住了哭声，凄凄惨惨的说出她的经过。虽然是辛捷问她，但她回答时却一直看着吴凌风，似乎有点害怕辛捷的模样。

原来这少女姓苏，芳名惠芷，父亲苏鸿韬本是朝廷一个吏部侍郎，中年丧妻，仅得一个女儿，视若掌珠，苏鸿韬爱妻甚笃，一直不曾续弦，父女二人相依为命。那年头吏部侍郎官虽不小，但若只凭一点薪俸实在少得可怜，苏鸿韬是寒苦出身，举目无亲地自发自愤，才凭科举做了官，他禀性正直，哪里会得贪污搜括的那一套，是以官虽不小，却落得两袖清风，四壁萧然。

然而其他朝廷大员却无一不贪污搜括，视财若命，苏鸿韬一腔报国雄心，被磨得冰消瓦解，他终于看破这一套，辞了官携带女儿打算回湖南家乡，以度晚年，虽然在家乡也没有什么亲人，但是“人不亲土亲”，他老人家漂泊一世，总想骨肉归葬故土。

山左双豪却看走了眼，只打听得苏鸿韬是个朝廷大员，却没料到苏鸿韬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他们见苏家车辆往桐柏山走，正好任卓宣命他们到桐柏山会合，预备围击落英剑谢长卿，于是一路跟了上来。

苏鸿韬的车马只有一辆大车，完全不是一个大员归乡的模样，但山左双豪却料到这车辆愈少，足见车中必是珍贵的东西，这一下更下了动手的决心。

可怜苏鸿韬及一干仆人都遭了毒手，双豪却连一个铜钱也没有搜到，正待逼问苏蕙芷时，却碰上落英剑谢长卿，双方才动上了手。

以后的事，苏蕙芷伏在老父尸上痛哭，对辛捷等人的厮杀根本不闻不问，是以不清楚。

苏蕙芷说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又低声哭了起来。

吴凌风和辛捷对这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大姑娘，实在感到束手无策。

吴凌风对辛捷望了望，又对苏姑娘望了望，正想启口，辛捷却抢道：“大哥，你快劝劝她吧。”

吴凌风脸上一红，但仍上前对苏蕙芷道：“姑娘请暂节哀，目下还是先将令尊遗体安葬才是要紧。”

那苏姑娘果然止住了哀泣，辛捷和吴凌风抽出长剑在地上掘了一个洞，将苏鸿韬的尸体埋了进去。又另挖了一个大坑，把车夫、仆人的尸首一齐埋好。

吴凌风忽然从树下搬来一方巨石，准备用剑在上面刻几个字，辛捷接过巨石，伸出右指，猛提一口真气，真力贯注指尖，略一思索，在巨石刻下“吏部侍郎苏鸿韬之墓”几个大字。

只见他运指如风，石屑粉飞，所刻之字一笔不苟，有如刀斧所刻凿，普天之下功力所及此者，恐怕寥寥无几哩。

辛捷刻完之后，长吁一口气，这其中包含着一丝自慰的喜悦。

苏蕙芷对这一幕绝顶武功表演丝毫不觉，满含的泪眼不时偷看吴凌风一下，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真不知是悲是惊。

直到两人把这一切都忙完了，苏姑娘才向两人谢道：“难女承两位恩人搭救，又承为先父收敛骸骨，此恩此德永世难报，请先受我一拜。”说着就要跪下去。

吴凌风一急，伸手想扶住，忽然一想不妥，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幸而辛捷双袖一拂，一股无形的劲力硬将她托住。

苏姑娘根本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亲戚，想了好半天，才想起父亲有一个亲信的部下在济宁做知县，可以投靠，辛、吴两人商量一下，决定护送她到济宁。

苏蕙芷感谢之余，哪里还有别的意见，于是三人一起上路。

吴凌风第一眼见了苏姑娘就从心底中震荡起来，一路上虽然辛捷在旁，但那关注呵护之情仍不时自然流露，苏姑娘新遭大变，举目无亲，在蓬车不时暗中弹泪，惟有对吴凌风的关注问候，除了由衷的感谢外，另有一种亲切之意！

仆仆风尘，两人护着苏女把行程顿时减慢了下来，到济宁时，算算距泰山大会日子不过五天了。

车停在知县公馆门口，苏姑娘拿父亲的名刺，请衙役送了进去，辛、吴两人不愿多耽搁，便欲辞别。这些日子以来，苏姑娘已隐约知两人都是江湖中的侠士，知道留也无益，只得含泪道别，吴凌风在那莹莹泪光中，另感到一番销魂滋味。

“两位办完事以后，千万请来与小女子再见一面……”她说到这里，已是哽咽，而衙门里已传来一阵喧闹，敢情知县以为苏大人亲到，连忙出迎。

辛捷向苏姑娘道声珍重，一拉吴凌风手，喝声：“走”，两人匆匆而去。

一直走出城门，两人一直都没有讲话，辛捷看吴凌风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故意问道：“大哥，咱们到哪里去啊？”

吴凌风陡然惊起，一时结巴半天才想出来道：“咱们当然是——是——是去泰山啊！”

辛捷向他神秘的一笑，吴凌风俊脸上一红，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滚滚黄尘中。

晴空一碧。初秋的时分，华中已微透一二分寒意，虽然是艳阳当空，但却充满着冷冽空气。

泰山号称天下第一岳，就是入山的路径也有一里半长，却因终年行人游客不绝，道路宽阔得很。

路旁隔不多远便有一株大树，两旁对立，树荫差不多要将整个道面遮盖起来了。

路面左右都是一片青葱的草地，绵延大半个山区，大约是太茂盛的缘故，虽是秋季，却还是青翠如春。

阵阵微风不时带来树叶窸窣地摇响声，放眼望去，小径虽蜿蜒如蛇，但如是眼力好的人，仍可辨出那小径的端头结束在一片光熠熠的石林中。

“的得，的得”，马蹄声，辔铃声不绝于耳，想是那名震天下的“泰山大会”吸引着更多的武林人士，往来这灵山。

再有一天便是“泰山大会”的日子，这武林梦系挂怀的盛典，将要决定五大宗派下一代的形势。

稍为有一些经验的人便可以知道这次泰山大会却隐伏着大大的危机，重则整个武林将腥风血雨，轻则五大宗派支离破碎。当然，这危机还完全是由于“七妙神君”再现江湖所致！

名门秘辛

未牌时分，艳阳当空，道旁那熟悉而悦耳的辔蹄声再度扬起在这正什一刻平静中，剎时道边转出二人二骑。

二人都是一般年轻，也都具有一般俊美的面容，优美而挺直的身材，端正的坐在马上，被阳光照映着，半边透出可爱的米黄色，而地面上却斜斜的印出二个短短的影儿。这二人大概也是来见识这泰山大会的，尤其是左边那人，背上且配着一柄长剑，倒像是武林中人。

大概是由于路途的劳累，二人没有开口交谈，但闻的得蹄声，清脆铃声，二人已匆匆而过。

这泰山大会虽是声名远播，但此次却是第二次开会，远在一十五年前，那时五大宗派召集天下英雄聚于泰山，以武论友，并推出天下第一剑。

当时武林中黄丰关中九豪已星散零落，并没有人参加，世外三仙远在中原以外，更是不屑入中原，中州二大奇人之一七妙神君却又因心气高傲，不屑与五大宗派那一批“凡夫”为伍，倒只有单剑断魂河洛一剑吴诏云一人一骑到了泰山。

以吴诏云的功夫，五大宗派自知不敌，当时崆峒厉鹗便极力主张五派连手在会期前先击毙吴诏云，于是昆仑的凌空步虚卓腾，点苍的回风剑客谢星，武当的赤阳子，峨嵋的苦庵上人和剑神厉鹗五剑合壁，将单剑断魂吴诏云毙在天绅瀑前，而剑神厉鹗便坐上武林第一剑的宝座。

十五年后，泰山大会再度临台，虽是规定上一届参与者皆不得出手，但五大派的人才济济，难免又要发生冲突，其中包藏祸心，各存心机，大有张弓拔弩之势！

且说二个少年来到路头，歇片刻，左面那人道：“捷弟，前面地势突变，溪水淙淙，清凉且净，倒别有一番情趣哩！”

敢情他俩便是匆匆赶来的辛捷和吴凌风。

辛捷闻言微微一笑，打眼望去，只见十丈前道路突断，被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水隔断，只有一座拱桥为通路，桥的那一端却是一片丛林，林深不知处。

二人一路行来，仆仆风尘，此时来到溪前，倍觉净爽，一时竟陶醉在如画的情景中。

略为休息，齐出小桥，穿入密林。

忽闻不远处阵阵雷鸣，声音沉闷无比，二人齐齐一怔，急循声行去，张目一望，却见是一条瀑布。

二人立身处距瀑布约莫廿丈，但觉瀑布水势极劲，远看只见一匹白绢直往下泻，故而发出雷鸣的声音。

瀑布低处不知深有几许，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气，使密林中更感潮湿，敢情那条小溪便是由此瀑布构成。

二人正感叹造物者之神奇，吴凌风眼快，突地一伸手，指一指那匹绢的左方，喃喃念道：“天绅瀑！”

辛捷随他所指望去，但见极高的瀑布左侧果然刻着“天绅瀑”三个字，回首一望吴凌风，果然神色大变。

辛捷是个过来人，有过类似的经验，他体会得出吴凌风此刻的心情，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天绅瀑的水势好比银河泻地，冲激在深壑中发出雷鸣，气势何等壮丽优美，吴凌风对这一切如不闻不问，只紧咬着牙，喃喃的低语。

蓦地吴凌风微紧马缰，得得上前，辛捷茫然跟在身后，一直来到瀑前不及三丈才停下马来。

吴凌风飘身下马，走向一个矗立的山石，辛捷随眼望去，只见大石上剑痕累累，且都深深刺入石中。

辛捷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的眼前立刻构出一幅厮杀的图样：断魂剑竭力苦斗五名高手，而血染瀑前！

吴凌风低低一吼，蓦地虚空奋力打出一拳，拳风激荡处，那急劲的流水也被冲得微微分开一隙。

“好掌力！”

蓦的左方一人大声喝采，辛、吴二人循声寻去，只见远处走出两人，二人眼力锐利，已看出是崆峒的于一飞和另一个汉子。

走到近处，方才辨出那一个汉子却是在那荒庙前曾拦阻金老大而出手的姓史的汉子。

于一飞一路跑来，老远便笑道：“辛老板别来无恙——”

辛捷微微一笑道：“很好！很好！”微微一顿又道：“于大侠此来必是问鼎剑会了？”

于一飞嘿嘿一笑道：“辛老板果真嗜武如狂，倒不料你比我还先来一步哩。”

辛捷见于一飞绝口不提比武之事，心中暗笑，已知他连受挫折，狂横之态大减，随口应道：“哪里，只不过想藉此瞻仰天下英雄风采罢了。”

地绝剑于一飞哈哈一笑道：“辛老板先行也不通知我一声，倒害我往武汉白跑一趟哩！

须知月前辛捷和于一飞约定在武汉会齐一同前往泰山，哪知辛捷行迹匆匆，早就把此事忘去，这时急切间听到于一飞如此说，乍闻之下似觉于一飞话中有因，脸色一变，好在于一飞并没有看见。

辛捷正准备信口胡扯几句，那于一飞又道：“呵，对了，那掌柜的说你半月来不曾回铺__”

辛捷脸色一松，微微一笑，胡诌道：“在下最近接办一宗极大的买卖，是以忙得马不停蹄，万幸如期办妥，否则便要误了会期呢！呵，那宗买卖里有一粒拳头大小的红钻石，不瞒于大侠说，小弟虽是干这一行，到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钻石哩！”

他后面半段话完全是看见于一飞面色微带犹豫而信口胡吹的，不想于一飞倒真的“啊！

”了一声道：“有这等大的宝石？下次小弟倒要见识见识！”

辛捷只得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开口岔道：“这位是小弟新近结识的吴凌风兄。”

说着指一指吴凌风，同时也将于一飞介绍给吴凌风认识。

吴凌风见辛捷机智如此，心中也不由佩服，也装着从未见过于一飞的样子，道了声久仰。

于一飞倒爽快，将那史姓的汉子介绍了一下，那姓史的唤着史和康，是于一飞的师弟。

于一飞接着又道：“这位吴兄的功夫可真不弱——”

辛捷微微一笑道：“吴兄是小弟新近结识的，掌上功夫是有名的——”

于一飞点点头道：“单凭刚才那一拳劲道，足可跻身天下高手之列哩！”

吴凌风连道：“过奖！过奖！”心中倒也佩服于一飞的眼力和经验。

再谈得数句，于一飞道：“小弟此次参与剑会，是和家师及师兄来的——”

辛捷假意“呵”了一声，于一飞继续道：“不过，依小弟之见，此次剑会必会引起武林中一场剧烈的战斗！到时候场面定是混乱得很，辛兄身无武技，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辛捷微微笑道：“小弟也风闻些“关中九豪”、“七妙神君”出世的事情，但到底不信他们还能强过贵师！”

于一飞苦笑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说着微微一叹又道：“小弟得先赶回会场，去见见各派的精英俊杰，咱们就此告别。”

辛捷点点头，揖手作别。

送走于、史二人，辛捷笑着对吴凌风道：“咱们这一计又生了奇效，到时候七妙神君、河洛一剑齐现会场，五大派的家伙不知要多么吃惊哩！”

说着一齐跨上坐骑，奔向山去！

泰山剑会会场设在日观峰头，二人略辨地势，加快坐骑，蓦地背后一阵急奔声急传过来，显得赶路者脚程不凡，二人微微一怔，心想可能是别派英雄赶来聚会，于是也不放在心上。

那赶路者好快的脚程，只过一刻，追者和马儿首尾相衔，连辛、吴二人也觉一惊。

泰山山道本宽，但是在这上坡之势，也仅能容二马齐过。来者似乎不防有人马在此，一时收不住足，大叱一声，硬生生飞起身来，竟从辛、吴二人头顶飞越过去。

来人似也知理亏，不敢稍停，脚才落地，便如飞而去。

辛、吴二人何等眼力，早已瞥见正是那天绝剑诸葛明，相对一笑，随即跟上。

来到日观峰前，只见人影晃晃，先到者甚多，二人考虑在公共场所出现太频，必有所失，是以稍微商量结果，齐转向泰山北面，准备一游岱宗丈人峰。

丈人峰部位奇险，乱石磋刺，棘丛遍地，二人好容易才爬到峰顶。

泰山号称五岳之首，这最盛名的峰头果真不凡，虽然是秋季，但仍风光如画，二人立于顶峰，顿觉天下之小，宇宙之大，心中同有所感。

尤其是百感萦心，感慨万分，想到家仇，师仇如海，不由发声长啸。

辛捷为人心细无比，在此抒情发意之时，仍能控制不让内力渗揉于啸声中，但中气已比一般人要充沛得多，清荡的远传出去。

蓦地一丝惊呼和一声叱声传了过来，二人微微一怔，齐俯腰望下去，但见山腰处隐约站有二人，还似正在争吵。辛捷一打手势，两人齐纵下去，找一片隐石藏身，只见一个蒙面的人和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在争吵。

那老人说道：“老夫好意教你不要自杀，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话未说完，那蒙面人挥挥手止住话头，也不说话，蓦然呻吟似的狂呼一声，转身如飞而去，却隐约传来阵阵抽泣之声！老人骂了一声：“真是疯子。”

辛、吴二人看得好不胡涂，却瞥见旁边地上横着一柄长剑，才知大概是那蒙面人动念自绝，而那老人救他一命，同时心中也奇怪那蒙面人竟有什么事不能放下心而欲一死了之？

这时那老者见那蒙面人反身便走，不觉一怔，随即微一叹息，拾起地上长剑，信步走来。

辛、吴两人躲在石后，心中大为吃惊，敢情这家伙正向着自己隐身之地行来，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去。

辛捷头脑清醒，心知这老者并无恶意，不妨出身一迎，随即一拍吴凌风，哪知吴凌风会错他的意思，蓦地一立身形，呛啷一声，精光暴长，长剑出手。

那老者本是无意走来，凑巧正朝着二人藏身之地，此时突见一剑横挡，不觉一怔，大惊后退。

吴凌风微微挥剑，红光吞吐，声势惊人！

蓦地那老者发狂似地暴叱一声道：“啊！断魂剑——”

旭日初升，朝露迷茫，泰山剑会第一天开始。

日观峰前，群雄毕集，泰山势高，这日出奇景更是奇绝甲天下。但见霞光万丈，彩虹微托持着一轮旭日冉冉上升，群豪都不意沉醉于奇景之中。

此次泰山剑会乃由天下第一宗派武当主持，礼鼓声中，武当掌门赤阳道长昂然而出。

泰山剑会本是以武会友，不限宗派，但芸芸武林中又有几人能超得过五大宗派的人才？

是以每次虽说是以武会天下豪杰，但却是五大宗派的争斗。

然而这武林盛集，却是十年难见一次的盛会。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个观摩机会。

赤阳道长昂然走到会场中央，微微稽首，启口道：

“一十五年前，岱宗之顶，敝派首发泰山剑会，结果天下公推崆峒的厉大侠为天下第一剑——”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崆峒的门人立刻响起震天价的一声欢呼！

赤阳道长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十五年后的今日，天下武林人物重集此地，并欲推出天下剑术之主，但有一个规定，嘿，凡是上一次参加过的英雄就不得再参加！”

他在崆峒派人的欢呼之下轻言细语，但仍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可见他功力的不凡！

赤阳道长接着又道：“咱武林中人，不善虚礼俗套，就请各位英雄赐教！”说罢再一稽首，缓步退下。

别看这一群英豪站满大半个日观峰，但大多数都是抱着见识的心思，是以赤阳这边一退，大家便窃窃私语的谈了起来。

首先最为大家所注意的莫过于峨嵋、昆仑二派尚没有一人参加，其次便是点苍派仅到了一个千手剑客陆方，这三派远不及崆峒和武当二派的人手众多。

正在这时，日观峰下忽然上来了一个面容清瞿的老和尚和二个年轻和尚，群豪见了，一齐肃然动容。

那和尚上得峰来，高声道：“阿弥陀佛，老僧迟了一步！”

赤阳道长见了忙上前稽首道：“苦庵上人，一别十年——”

话音方落，苦庵已长笑道：“道友不必客气，贫僧此次出山，只不过是不想破那十五年前的誓约罢了！”

赤阳道长脸上微微一热，默默坐下。

群豪见峨嵋苦庵上人率门人及时赶来，又不觉窃窃私议，嘈杂个不了。

赤阳道长等人声稍停，高声叫道：“泰山剑会这就开始，有哪位英雄能够首先——”

蓦地人群中一声暴吼，刷地纵出一人，打断赤阳道长的话头，高声叫道：“一十五年前泰山剑会也是由咱们草莽绿林英雄洪老前辈首先亮相，难道五大派的高手都只会观人虚实，才能动手吗！”

这一番话确实狂妄已极，竟连五大派全给骂上，赤阳道长冷哼一声，闪目一望，不由大惊，洪声道：“原来是山左双豪林施主，贫道有失迎迓！”

林少皋傲然一笑道：“林某但凭掌中一支剑，斗胆敢向天下英雄请求赐教！”

他本来说的是一番场面话，但因他口才不好，又因气势凌人，是以别人反误以为此人狂傲不可一世，但又鉴于山左双豪之名，只敢暗中咒骂。

蓦地一条人影排众而出，戟指骂道：“阁下口出狂言，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众人一看，却是崆峒的地绝剑于一飞。

于一飞这一出现，众人都知道剑会立刻开始，不由退后一步。于一飞话方出口，林少皋长笑一声，“呛啷”宝剑出手，他用的是左手剑，是以招式甚是怪异。

于一飞冷然一笑，长剑带一道虹光，斜戳向林少皋左肋，林少皋一式“少阳再引”，左手剑式一吞，把于一飞攻势登时窒住！

于一飞本是受厉鹗指示出来，已教了他制敌之招，是以并不慌忙，长剑略收即放，仍戳向神剑金锤林少皋胸前紫宫穴道。

林少皋原式不变，右掌突沉，以“孔雀开屏”之式想封住剑势，好用左手剑反攻。哪知于一飞长剑不劈，再力猛戳，突地化为“厉凤朝阳”之式，林少皋不料于一飞竟如此胆大，用走中宫、踏洪门的招式攻来，不由微微一惊，身体倏地仰天翻下，右掌却用一招“拍腿肚”反拍而上。

于一飞招式走空，敌式已到，忙跃在空中，长剑一阵震动，猛烈向下戳去十余剑。

林少皋身子已成水平，不能再闪，蓦地“嘿”的开气吐声，足跟钉牢，左手剑式化作“太公撒网”，在面前布成一片光幕，剑身摆动时，可见其真力溢发，隐约带有风雷之声，敢情是想用内力相拚。

只听“嚓，嚓”数响，于一飞剑已“托”的被弹起一尺多高，林少皋坐立不安，微退半步，立起身来。

名家交手，到底不凡，尤其林少皋在危中求胜，更用得漂亮。

四周观战者无一庸手，自然也是行家，看到此处，不约而同大声喝采。

于一飞好容易抢到优势，却被林少皋抢回，不由微感气馁，不敢轻举妄动。

林少皋虽然自知功力在敌手之上，但鉴于刚才失机的情景，再也不敢轻敌，因此不愿先发难。

二人抱剑凝视，形势大为紧张，正是张弩拔剑之势。正在这时，忽然人群中刷地窜出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年人，高声叫道：“停手，停手！”

于、林二人正抱剑对立，虽听见那老人的话，却谁也不敢分神。

那老者蓦地凄厉一声长笑，缓步走向场中，众人见这老者面貌不凡，但却被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使得面容狰狞可怖。

尤其是那一声怪笑，饶是光天化日，众人都微感寒意。这时，于、林二人也收住了剑，那老者这一出现，倒引起全峰的注意。

赤阳道长冷嘿一声道：“老施主也想来论剑么？”

那老者蓦地回首，向赤阳道长狠毒一瞪。

赤阳道人何等功力，但被这老人一瞪，心中不觉一凛，不敢直视。

须知赤阳子虽身归玄门，但一生中却做过数件不光不采的事，所以那老者翻眼一瞪，倒有点使他心虚！

那老者蓦地回首，龇牙冲着厉鹗怪笑，脚下且一步步走向厉鹗停身处。

那老者好生离奇，举动似有些失常，厉鹗见他朝自己走来，心中虽是不惧，但却也有些发毛。

但厉鹗既称“天下第一剑”，哪能露出丝毫怕意，是以也直眼望着那老者。

那老者来到近处，蓦地一立，脸上微微一阵抽搐，双目中隐约露出一股毒光！

厉鹗心中一惊，老者却启口道：“你老便是剑神厉鹗吧？”

厉鹗何等倨傲，冷然不语，挺直的身子动也不动，仅有首级微微下沉一下，又恢复原状，算是回答。

那老者蓦地又是一阵凄然长笑，高声道：“十四年了，老衲无时无刻不记得你！”

自那老者出现后，众人都默默诧视，是以四周甚是沉静，那老者这一声怪笑，有若怪枭啼哭，在静寂中荡起众人的心弦，都不觉彻感寒意。

厉鹗看那老者的口气像是和自己有着什么血海深仇似的，但自己怎么也不能够记起曾经识得这么一个人。

那老人蓦地伸出右手，递到厉鹗面前。

口中却怪声道：“你看看我的手——”。

厉鹗倒以为什么仇恨全关于这一只手，不禁低首注视着，却并没有发现任何怪异。

说时迟，那时快，老人左手一翻，一柄匕首露出衣袖，顺势一送，插向厉鹗腹部。

厉鹗全被一只右手所吸引，但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怪异可怖之处，他是何等老练，情知必是上当。

老人的匕首只离厉鹗不到三寸，厉鹗蓦地翻腕一划。

这招“玄乌划沙”厉鹗在这等危境使出，且夹上了“金刚掌力”，只听得“喀嚓”一声，匕首竟自他手指拂处折断。

蓦地又是一条人影冲出，看样子是想协助老人，厉鹗冷哼一声，右手一吐，一声惨叫，那老人已被打出一丈以外。

那在空中的人来不及救助，只急得大叱一声，刷地倒窜下来，扶起将要倒地的老人。

总算厉鹗手下留了情，老人只吐出二口鲜血，仍能勉强立在地上。

四面的英豪都为这突起的事故惊得呆了，反而止住了嘈杂的惊呼。

厉鹗虽逃过大险，但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怒气勃勃的说道：“老夫与阁下无怨无仇，何以要下此等毒手？”

那老者勉强喝道：“厉贼，我与你誓不两立，不共戴天，还说没有怨仇——”而后又喃喃自语一阵，再喝道：“今日天下英雄毕集，老夫如不把你的贼行盗为抖出来，死也不能瞑目！”

说着又似发狂般对厉鹗等道：“老贼，十五年前天绅瀑前的事你们还记得么？嘿嘿！你们都是大英雄，这等小事怕早已忘了，老衲余忠对当时情形却是历历如在目前！可怜我那主人惨死，十几年来却让你们逍遥法外，天可怜见，今日我主人后代长成，我只恨方才没有刺死你这老贼，但是自有取你命之人——”

群豪一听原来是天绅瀑前的事，顿时联想到十五年前中州怪杰单剑断魂吴诏云的一段分案，不觉立时寂静下来。厉鹗想已知道是何事，脸色不由铁青。

要知昔年单剑断魂吴诏云惨死天绅瀑前，天下虽无人不知，但明白其中细节的却少之又少。

老者见群豪静了下来，用极其怪异而又极平静的声音说道：“老衲余忠本是吴大侠吴诏云的家仆，十五年前，五大宗派遍邀武林同道赴岱宗论剑，那时吴大侠年方四十余岁，自是不甘示弱，便准备出发赴会！”

“那时吴大侠有一个快乐的家庭和六岁的大儿子，不幸吴夫人却在生子后第二年死去。

于是照顾儿子的工作便由我余忠办理，那孩子活泼聪明已极，确不愧为吴家后代。”

他说到这里，痛苦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容，像是在回忆着那昔日的时光。

群豪主要是要听吴诏云的死因，这时却听那余忠尽说些不关要紧的话，不觉微微诧异，但也无人出声。

那余忠顿了一顿，陡然大声对厉鹗等道：“老贼，你看清楚点罢，这便是吴家的后代吴凌风，也便是你们的催命者——”说着一指身边扶住他的少年。

厉鹗脸色铁青，右手已按在剑柄上，但以他的身份，岂能够在众目尚尚下一再向一个武技极低的老人下毒手？

余忠想是神情太已激动，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鲜血，颤抖着道：“吴大侠号称单剑断魂，五大派有哪一个能够是他对手？是以吴大侠自负得紧，孤身前往，连兵器“断魂神剑”也都没有带去！”

“五大宗派的本意大概以为吴大侠绝不会赴约，哪知吴大侠血气方刚，真的如时抵达。

他这一到，天下第一剑必是非他莫属了。五大宗派起了恐慌，于是便想出一个极其卑鄙的手段！”说到这里，神情甚是激动，咬牙切齿，愤慨已极！

“当时老衲和吴大侠一同出山，吴凌风寄托在一个友人家中。那是剑会的前一天，吴大侠和余忠一同在天绅瀑下散步，五大宗派的掌门人一齐来到，吴大侠似不愿我在身边，便叫我立到一旁去，但老衲怎能放得下心，是以迟迟不肯走开，吴大侠见五大掌门人已近，向我喝道：““你若认我是主人，就快快离开。”我只好躲在一旁的大石缝中。”

“五派的人手是厉鹗、赤阳、苦庵、谢星和凌空步虚卓腾卓大侠！哈哈！我没有记错吧！

厉鹗冷然哼了一声，心中却在想如何制止他说出来。

余忠继续道：“吴大侠很客气的迎着五人，五人却非要分胜负不可！老夫当日若非听主人的话躲了起来，必也遭了毒手，岂能此刻来抖露你们的臭史？”

“六人说个不了，终于说僵动手，苦庵上人首先说比斗内力，吴大侠自然答应！”

“但比试的方法是五人中选出四人和吴大侠一人对掌，另一人在旁做裁判，以卅数为计，哼，真公平！”

“吴大侠不知对方鬼计，傲然出掌，五人中只有卓腾未出掌，在一旁计数。数到第廿下时，吴大侠已微居下风。”

“须知卅下为时虽暂，但是四个掌门人都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吴大侠又能持得住实已不凡。”

“吴大侠蓦地双目一睁，内力陡长，顿时扳回平局。这时已数到廿一、廿二，卓腾卓大侠好像有什么难事不能考虑决定，脸上阴晴不定，但终于做一个坚决的表情，刚好这时也数到第卅！当时我不懂为什么卓腾会做出这个表情，但后来我明白原来是这五人的鬼计，想乘吴大侠正在全力使为的时候，由卓腾偷袭，但卓腾到底是正道中人，没有作出此事。”说到这里，群豪都惊呼一声，厉鹗等人都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老人却断续道：“吴大侠一跃而起道：“内力已领教，不知五位还要赐教些什么？””

“厉鹗等人大概是不满卓腾没有实行他们这种下流的勾当，是以都狠瞪了他一眼！”

说到这里，群豪都发出惊呼，但大都不能置信。

余忠的中气越发衰弱，吴凌风缓缓的拍着他的背，轻轻唤他不要再勉强支撑下去。

余忠微微摇头，用更微弱一些的声音道：“卓腾脸色微变，但厉鹗却转向吴大侠，要求比试剑术，吴大侠号称河洛一剑和单剑断魂，其剑上造诣可想而知，当然五位掌门人也不会疏忽这一点，是以五人合击！吴大侠断魂剑并不在身，仅削一根树枝做剑，和五大宗派的掌门人厮杀！”

“这一战是老衲一生所仅见的恶斗，五人所布的剑阵甚是怪异，好像专门是守，但却守得有如铜墙铁壁！”

“吴大侠吃亏在宝剑不在手中，一枝树枝究竟有所顾忌，是以很想抢夺五人之一的兵刃，但五人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哪会上当。”

说到这里，余忠的声音益发微弱，眼看是内伤转重，吴凌风正要启口请他休息一会，余忠却失声叫道：“让我说下去！让我说下去！”脸上肌肉一阵抽动，形相更狰狞可怖。吴凌风抬头望了望厉鹗、赤阳、苦庵，只见他们都陷于沉思中，脸上铁青，毫无表情。

蓦地厉鹗微一摆手，那崆峒门人史和康会意，排众而出。余忠何等经验，已知必是厉鹗不好亲自出手，是以打发徒儿想杀去自己，心中怒火高烧，狂叱一声，瞪着史和康——

史和康见余忠满目红丝，狠狠瞪着自己，心中不觉发毛，蓦地余忠身旁吴凌风暴吼一声：“住手！”更觉正气凛然，史和康心中一虚，“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余忠见史和康长剑落地，也不禁满意的干笑一下。

史和康心中虽然羞愧难当，但也不好说什么，竟僵站在那儿。

这一切群豪都看在眼内，心中不由对厉鹗大起反感，余忠又干咳一声，才开口道：“吴大侠连试几次，都不能抢到一柄剑，老衲当时心急如焚，真想上前相助！”

“蓦地那卓腾似是不忍，招式微微一放，老衲功夫虽是不成，但也看得出那是有意的，吴大侠良机岂可错过？一闪便出了剑阵。”

“刚好这时赤阳道士一剑削来，吴大侠早已出阵，哪还把他放在眼中，只一伸手拍在赤阳肘上，便夺下一柄长剑。”

群豪此时都听得津津有味，不约而同向赤阳道士看去，赤阳道士苍老而白晰的脸上，也不由微微泛出红潮来！

“吴大侠有剑在身，如虎添翼，哪知那回风剑客谢星突地一剑刺向那昆仑的凌空步虚卓腾！”

“卓腾此刻也知自己倒戈已被他人看出，不好解释，只好一剑封去，此时他身侧的苦庵上人却也掌剑齐使，配合谢星的剑式，齐攻过去。”

“战场变化一瞬千里，卓腾不料前后受敌，当场中了谢星一剑！”

“吴大侠何等人物，已知卓大侠数次相救，此时反而受伤，大叱一声，一剑改向回风剑客谢星。”

“这一招是吴大侠含愤而发，已是全力施为，但却疏忽身后还立有二个强敌。”

“厉鹗一剑劲斩而下，吴大侠大吃一惊，努力平下身子，但长剑已与谢星相交。”

“吴大侠身体一软，内力当然使不出来，谢星长剑一挑，吴大侠剑已出手远飞。”

“吴大侠这一失剑，局势当然更危，卓腾蓦地一声长啸，身子腾空，向那脱手长剑追去，敢情是想把长剑抓还给吴大侠。”

“卓大侠人称凌空步虚，轻功卓绝已极，不消一窜，已抓着剑柄，哪知忽的发出一声惨叫，身形急急坠下。”

“老衲当时身在隐处，一时慌乱，并未看清是谁下的毒手，但隐约可辨卓大侠中的是一枚环形暗器。”

“卓大侠身影急坠，身下便是天绅瀑的谷底，落下是准死无生。”

“老衲亲见卓大侠曾努力挣扎二次，但却无法再窜回崖边，老衲藏身之处与地面平行，但见他临坠下时，抖手将长剑掷出。”

“吴大侠见卓腾三番四次营救自己，见他遇难，哪能不急，狂呼一声，已自扑到。”

“迎面虹光一闪，吴大侠伸手抓住卓大侠掷出之剑，身躯陡然一挫，不差分毫的停在崖边。”

“吴大侠猛然弯下腰身，尽量伸出左手想拉起卓大侠，但老衲亲眼望见只差上一厘，吴大侠的手尖便能触及卓大侠的顶心发髻儿，但还是落空了。”

“吴大侠一把捞空，登时一声狂呼，说时迟，那时快，谢星、厉鹗二剑攻向吴大侠下盘，而赤阳道士却徒手硬用劈空掌打向吴大侠后心。”

“祸起萧墙，吴大侠再也料不到在悲痛之时遭三个高手连击，最糟的便是吴大侠立足地无向前移的余地了！”

“哪怕是神仙也不能躲避三个不同方位袭来的绝妙攻势！老衲的一颗心将要跳出来了，蓦地吴大侠不服气的一哼，左掌猛烈向后一拍，同时身体向前一纵，右手长剑用“倒阴反把撒星手”加上“小天星”内家真力掷出！”

“这二下攻势是吴大侠毕生精力集聚，真是可以开山裂石，回风剑谢星登时闷哼一声，被结实的打在胸前，飞出一丈多远。”

“那掷出的一剑却准确的袭向厉鹗。厉鹗不料对手在势竭之时犹能出此奇招，没命一剑封去，但内力修为，强弱立判，“叮”的一声，厉鹗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开寻丈！”

“那长剑仍力势不衰的直进，却正好奔向正在发掌的赤阳道士，赤阳道人见长剑来势太强劲，剑身风雷之声强极，哪敢轻妄用劈空掌硬拍！只见他忙着蹲下身子，总算他见识多广，及时闪躲，只听得“噗”的一声，他的道髻儿齐根剃去！”

“那长剑为势不衰，再往前奔，好一会才坠落在上。”

“老衲急看那吴大侠时，已不见踪影，眼看是被害了，厉鹗正木然立在崖边上，望着深崖出神。”

“苦庵上人在一旁看探那回风剑客谢星的伤势，天绅瀑前登时沉静如死寂！老衲当时曾数次想冲出拚命，但想到吴家少主尚托在友家，只好按捺一口气，悄然逃去。”

“回到家中，友人告诉老衲少主在数天前突然失踪，这不啻晴天霹雳，最后一点希望也自破灭了，真是欲死不成。毒深的仇恨使我隐忍了一十四年，天可怜见，昨天在丈人峰下巧遇吴家少主，已长大成人，吴家有后，老衲虽死无憾，便准备拚命刺杀厉贼你们这一班狗狼，来报吴大侠的深仇和答谢卓大侠的厚恩！”

这一段往事，余忠一口气说完，群豪都听得如痴如醉，哪里还有一丝一毫怀疑，想不到这领袖武林的人物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

偌大的日观峰头此刻沉静无比，虽然是白天，但高处风寒，金风送爽，松啸如涛，情景庄穆已极！

变生肘腋

蓦地幽幽一声长叹，在静地里传出老远老远去，众豪齐向回音发声处望去，只见林木密密，不见人影。

密枝中，坐着一个人，借着树枝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他正陷入极度的痛苦中，那俊美的脸上，肌肉抽搐着，他便是那落英剑客谢长卿。

落英剑来到峰头已久，是以余忠一席可歌可泣的话全部收入耳中，当他听到卓腾能够在极度矛盾中仍不失于侠仪，心中宛如刀割，可见一念之差，恩怨立明，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忍不住长叹失声。

厉鹗蓦地心中一动，曼声吟道：“五剑振中原——”

话声方落，树叶槎枒上果然一阵窸窣摇动。

一十五年前，五大宗派合壁连攻七妙神君，当时他们也曾料到这盖世奇人必有后人来找他们报复，是以他们定下一个切口——“五剑振中原”，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听到此语，则必及时赶到合布剑阵，对付仇人。厉鹗方才听着那一声浩叹，心想可能是谢长卿，是以吟出切口相探，谢长卿在树上听得，心中好生激动！

正在这时，那老仆余忠的生命油灯已燃到了极点，只听他吸进一口气，嘶声叫道：

“杀呀，杀死这绅贼子呀！”

群豪中饶是有些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也禁不住热泪盈眶，可怜的老人吐出最后的一口气，萎颓倒在地上。

吴凌风再也忍不住，断魂剑挟着虹光如疯如狂扑向厉鹗，厉鹗不敢丝毫大意，全神一剑封去。

且说当日辛捷、吴凌风二人在丈人峰底遇见那怪老人，书中已交代过，正是那老仆余忠，余忠当日认出断魂剑，欣喜欲狂，当着吴、辛二人将一十五年的恩怨详细说了一次，依吴凌风要找四大派(昆仑已不算在内)在天绅瀑前决斗，但余忠却主张次日由他出手行刺。

哪知刺杀不成，只好在天下英雄面前抖出这一段公案，更使厉鹗等人难堪。

余忠受伤，辛捷不是没有看见，只不过他为人心细，心想时机尚未成熟，不能以“辛九鹏或七妙神君”的后代姿态出现，是以仍然混在人群中。

这时见吴凌风竟跃出拚命，心中大急，闪眼一望，见群豪都全神贯注斗场，心念一动，用最快捷的手法脱下外面的灰色罩衫，露出一袭青袍，并张上一幕蒙巾，反手将灰衫掷入身后林中，刷地窜入战场。

辛捷的一切动作不过在极短的一瞬间完成，而全心注视斗场的众豪自然没有发现，但辛捷却忽略了在林中居高临下，端坐着的落英剑客谢长卿。

谢长卿把他一切动作清楚的看在眼中，他可是大大的吃惊了！

他也曾和“七妙神君”会过面，以七妙神君的身手，使他在无可奈何的情形只得相信他死里逃生，但是此刻他却亲眼看见那又掀起一度风暴的“七妙神君”是一个俊美的少年，想来这便是他为何每次出手都要用蒙巾的原因了。

假定这少年是神君的传人，但为何有如此高妙的功夫？这一点确实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七妙神君”像鬼魅一样出现在日观峰上，群英都不约而同惊惶出声，“梅山民”并不发言，仅冷然一哼，微微挥动长剑。

虹日射着剑身，随着剑身的摆动，闪耀出一圈一圈的光辉，刺眼夺目已极。

厉鹗已和“七妙神君”对过一面，倒不怎么样，峨嵋的“苦庵上人”，武当的“赤阳道士”仅仅听说过“七妙神君”重现江湖的消息，但并没有亲身目睹。

此刻“七妙神君”端然立在自己面前，二人的心都沉重的跳动一下！

“七妙神君”的目光正好转注在二个玄门高手身上，二人不禁手心微淌冷汗。

群豪都是薄具声名的人士，哪会不知道海内第一奇人七妙神君的名头，虽然都怀着将信半疑的心理，但也不禁屏息而观。

泰山绝顶，一日之间，天下赫赫声名的顶尖人物几乎齐聚，这倒是芸芸武林中很少见的一回事。

吴凌风用出“断魂剑法”中攻势最凌厉的招式，厉鹗虽然功力深厚，也一时无法还手。

吴凌风双目欲裂，猛砍出一剑“鬼王把火”，厉鹗嘿地吐气开声，猛吸一口真气，剑身挥动，“倚虹”剑精光暴长，登时将吴凌风攻势尽数封下，抢回主动。

“七妙神君”冷然一哼，右手长剑闪电般戳出，“呼”的接住厉鹗攻势，他不是不知“倚虹”宝剑的神妙，是以强用内力汹涌贯注，“嚓，嚓”，“倚虹”剑在长剑上跳动不停，但都丝毫不能损及七妙神君的兵器。

厉鹗已领教过“神君”的功夫，不敢稍怠，努力收招后退，神君长剑一弹，弹起“倚虹”神剑约有半尺，长笑一声。

四周林立的众豪同大吃一惊，天下第一剑竟在第一个照面下便吃了亏，这等功力，莫非那海内奇人“七妙神君”亲身才能办到。

厉鹗跳后寻丈，高声吟道“五剑振中原”，声音已有些颤抖。

苦庵、赤阳长剑迎日而出，谢长卿在枝头上犹疑了一下，他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不能背信失约——虽然他是极不愿意的！

他脚尖微微用力，身体腾空而起，纵落场里。

厉鹗向他微一颔首，说道：“谢世兄别来无恙？”

谢长卿勉强点了点头，呛啷一声，长剑也自出手。

辛捷早就从神君那里听知这四大剑派所布的剑阵的厉害，尤其是防守方面，更是密集有若千军万马。

心念才动，四人已立好方位，一种熟悉而自然的习惯使谢长卿也轻快的立在自己的方位下。

点苍的掌门人一到，群豪也不觉一怔，尤其是自那桐柏山一战，陆方和林少皋二人拚命逃了出来，这时又见对手，都不禁心寒。

“七妙神君”清啸一声，长剑抖动有若塞外飞花，吴凌风的家传剑式可也不弱，从辛捷密麻的剑式中递出一剑，冷不防攻向赤阳。

厉鹗“倚虹”剑一举，剑阵立发，但见剑光密麻，交织若网，剑阵果然不同凡响。

辛捷长剑急挥而上，一指“寒梅吐蕊”蓦地变作“冷梅拂面”，迎面猛刺厉鹗，而吴凌风忽的倒发一招“鬼王把火”绝顶攻势，反刺在定位上的苦庵，二人连手威力之大，也确实惊人。

辛捷不但不守，而且还全力抢攻，长剑震幅渐渐扩大，到最顶的时候猛的一式“梅花三弄”，长剑嗡嗡之声大作。赤阳道人长髯无风而动，敢情内力也叫至绝顶，一剑封去。

吴凌风斜地里一剑闪电刺出，当的挡了一下，这却是六人六柄长剑第一次相击发出的声音。

激战中辛捷引剑猛刺谢长卿，谢长卿人称“落英剑”，轻功自是不弱，步履微滑，闪出空档。

辛捷一剑走空，斜地里一剑飞出，百忙中瞥见正是那吹毛可断的“倚虹”剑，心中吃惊，铁腕一收，内力贯注剑身，微微一挫。

厉鹗剑走轻灵，“察”的一声，已在剑尖上勒得一勒。

辛捷虽内力贯注，但倚虹乃先天神器，仍在剑尖上勒了一条口子，饶是这样，厉鹗也惊佩辛捷的内力修为了。

辛捷铁腕一挫，长剑自右至左，划一道圆弧，停在面前。

他冷嘿一声，食指闪电弹出，“托”的一声，那一寸多的剑尖已自厉鹗勒口而断，只见一点寒光飞向正前方的赤阳道士。

赤阳道士长剑一挥，把那一段剑尖儿拍落尘埃，而吴凌风一口长剑已自使用“鬼箭飞磷”递至身前不及三寸。

急忙中猛吸一口真气，胸前内陷，足下不动，饶是这样，也听得“嗤”一声，胸衣被割破一条口子儿。

激战中“七妙神君”蓦地一式“李广射石”，剑尖挟着一缕寒风急奔而出，走的方向却是神剑厉鹗必经之地。

厉鹗心中大喜，“倚虹”剑平平拍下，想一举折断“七妙神君”长剑，哪知辛捷嘿嘿一声冷笑，长剑猛然一收，巧妙的一旋，倚虹剑虹光过处，仅削去那已断的剑尖顶端的一半，立刻那折尖的剑又成了一柄税利的剑子，只不过比原来短了一寸而已。

“七妙神君”蓦地又是一声长啸，剑招突变，一时圈内漫天剑光立刻收止。

“七妙神君”长剑突然一慢，缓缓刺出，剑身改变直削而为平拍之势，剑光有若惊涛裂岸般冲拍而去，剑尖还不时跳动，专点向胸前腹上的主要穴道。这正是当今天下第一剑术“大衍神剑”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大衍剑招一共十式，其中每一式却又含五个变化，一共是十招五十式，正合大衍之数。

“七妙神君”首招“方生不息”才出手，倏地剑身一沉一划，立时使出五个招式。

这一招五个变化好似是五个人同时使出一招，而每人的招式却都非平凡招式可比，其攻势之强可想而知。

四大宗派的掌门人见此招攻势奇大，其中有削，有点，有戳，甚至还有划，攻势之强，实在可称奇绝天下。

不得已使出剑阵的救命守式“八方风雨”。

只见四支长剑破例的相触，“当”的洪响一下，四支剑子弹开，四人各借此一弹之式，在身前布上一张剑幕，好不容易才封开此招。

“大衍神剑”既已使出，奇招连绵不绝，“闲云潭影”，“物换星移”怪招迭生。

四人经验何等老到，在全神应付下，尚能勉强困住辛、吴二人。

四人中谢长卿本来毫无战意，但他是铁铮铮的汉子，既已出手而且又曾允诺的事，岂能失信而留下话柄，为天下武林同道说嘴？再加上他也越战越激发豪性，是以他施全力周旋，“七绝身法”、“百禽剑法”也使到十成。

四大派中倒是以峨嵋苦庵上人守得最好，一套峨嵋“抱玉剑法”守得有如铜墙铁壁。而也只有厉鹗仗着倚虹神剑和较深内力能偶尔攻出数招。

这一场战争确是武林罕见，十五年前五大宗派合击吴诏云和七妙神君都是在绝人迹的地方举行，是以很少有人目击，这一场由四大派和“七妙神君”、“单剑断魂”的后代拚斗，确是十分可观的了。

四大剑派的后一辈全都按剑而立，但始终找不着机会加入协助，于一飞心中甚惊那日和辛老板一行的吴凌风，竟会是吴诏云的后代，心中想到辛捷，四周一寻，却并没有辛老板的踪迹。但他却绝对想不到辛捷竟会是冒名的“七妙神君”，尤其是辛捷既蒙着面，又换了衣袍！

蓦地里山腰上一声长啸，刷地纵上一人。

可怪的是那人也是蒙着面的，而且步伐踉跄，疯疯癫癫。这时日观峰四周都围满了观战的三山五岳的汉子。那蒙面人入路被阻，蓦地一撞，硬挤过去。

站在山石口的是一个唤作飞天虎的汉子，冷不防被蒙面人一撞，跌跌冲冲好几步才停止。

飞天虎回首一看，那蒙面人正挤过来，心中大怒，怒喝道：“你是什么人，乱挤乱撞什么？找死吗？”

那蒙面人听了，蓦地里一掌打向飞天虎，飞天虎见来人毫不讲理，心中更怒，一拳反击而上。

“啪”的一声，那蒙面人好大内力，飞天虎手腕当场震折，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众人正呆得一呆，蒙面人蓦地发足冲入战圈，敢情他也有一柄剑，拔出奔了上去。

辛捷、吴凌风百忙中一瞥，那蒙面人好像正是昨日在丈人峰下想寻自尽的蒙面汉子。

四大宗派的掌门人好不容易封住辛捷二招攻势，这蒙面人忽的奔入，剑阵立刻混乱。

良机不可复得，辛、吴二人正想窜出剑阵，哪知那蒙面人一连数剑却又攻向两人，辛、吴二人凝神接了数招，那四大派的剑阵又趁机重新布置一下。

那蒙面人一连数剑攻不下，蓦地大喝一声，反身刷刷就是二剑，反迎面刺向厉鹗和苦庵。

这蒙面人不守规矩，胡乱冲入四大剑手的合阵中，指东打西，声南击北，功力又深得紧，但看来也不像是帮助“七妙神君”的，因为他也不时发出极凶狠的招式攻击“七妙神君”，看他情形有点近于疯狂。

五大剑派的阵法乃是十多年前为了合捕一种武林奇珍“蜂鸟”所练成的，不过当时只有围守之式，而没有围攻之势，自从十年前他们围攻梅山民之后，又合力加入许多厉害攻势，端的堪称绝无漏洞。

那蒙面人的招式十分古怪而毒狠，只有辛捷看出来，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毒君金一鹏所创的“百足剑法”，而这蒙面人不用说定是那“天魔”金欹了。而且辛捷发现这蒙面人正是目前在丈人峰准备自杀的蒙面人，心想看他疯疯癫癫，难道真有点不正常了？

这时天魔金欹一连三招都被苦庵上人封了回来，不知怎地忽然狂性大发，双足一蹬，身剑合一地往前直刺，五人所合的阵心不过六七尺方圆，他这奋力一纵，势必立刻撞上对面的赤阳道长及厉鹗的剑幕，但是金欹却丝毫不退缩地直刺上去，只听得叮咚一阵乱响，赤阳道长被他拚命一刺，竟有点封它不住，只听厉鹗一声暴叱，长剑一伸，蓝光斗长，嗯折一声，金欹长剑只剩了一个柄儿。

同时一声清啸，宛如老龙清吟，两条人影有如行云流水般，竟从密集如网的剑幕中走了出来，而且步履安祥，有若缓步行出一般。

叮的一声暴响，三支剑子撞在一起，敢情是赤阳、苦庵、落英剑三人同时发招阻拦，但却落了空，幸好没有厉鹗在内，否则其他二支剑子必被折断。

“七妙神君”挽着吴凌风的手，优雅地站在一丈之外。

只有谢长卿是知道“七妙神君”乃是一个青年人乔装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辛捷的姓名——但他此时正思索着这青年一身奇绝的神功，他想：“十年前梅山民本人也不过如此呵，长江后浪推前浪，唉，我是该被淘汰了。”

事实上，他不过才三十七岁。

其他三个掌门人也怔怔地苦思着，辛捷出阵的步伐实在太怪了，他们苦苦思索不出自己阵法到底有什么破绽？

事实上，他们的阵法是没有破绽的，倒霉的是他们碰上了慧大师“诘摩神步”，再加上金欹的一抡拚命乱刺，才被辛捷利用上机会，“诘摩神步”的神奥，又岂是这几个老儿所能想通？

刷地一下，金欹乘几人怔着时也跃出了阵心，立在辛、吴两人身边不及一丈。

辛捷也在想：“这剑阵想不到这样难斗，还有那厉鹗的宝剑也是个麻烦，哼，等我那“梅香剑”重冶成功后，咱们再斗斗看。”

厉鹗极快地盘算着：“想不到梅山民真的死而复生了，那吴诏云的儿子虽较弱，但也不容忽视，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蒙面人，不知是敌是友，今日再斗下去，实在不上算……”

想到这里，立刻朗声道：“今日泰山大会暂时停止，容以后再订日比赛。”说罢对苦庵等人作了一个眼色，几人也有同样的心理，各向弟子门人打个招呼，喝声“走”，几十条人影一齐跃起，落在崖下，只有谢长卿微微一怔，从反方向也纵下了山。

群豪多是为捧场来的，见各大剑派都已走了，又深知梅山民不好惹，也都纷纷下山。

山左双豪中的神剑金锤林少皋及千手剑客陆方也混在人丛中走了，他们对“七妙神君”

虽怀恨，但是凭人家那份威势，他们敢只身上去挑战吗？

一下子，山上就静下来了，风吹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现在只剩下了三个人，辛捷、吴凌风和那个“天魔”金欹。三人中倒有两个人是蒙着面的。

辛捷想起脱藏在林中的那套罩衫，立刻走过去拾了起来，当他回来时，远远望见了一桩怪事。

只见蒙着面的金欹忽然瞪着眼望着吴凌风，那双眼珠中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光芒，他忽然一步一步逼近吴凌风，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说些什么。

吴凌风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心底下直冒上来，他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的退后四五步。

金欹又进了三步，吴凌风感到无比的恐怖，又退了三步。

辛捷忽然大叫一声，原来他发现吴凌风背后就是悬崖，吴凌风脚跟离崖边不过一尺，而吴凌风却丝毫没发觉。

金欹忽然发狂似的大笑：“你——你的脸孔真漂亮，我恨你，我要杀你……嘻嘻，你不是漂亮吗？我也曾漂亮过呵，嘻嘻……我要杀你……嘻……”

吴凌风大怒，猛然壮胆大喝一声：“你是谁？”拚命一把抓出，哪知金欹动也不动。嚓的一声，金欹的蒙巾被抓了下来，只听得两声惊叫，刺破了宁静的山峰。

原来蒙巾下面是一张奇丑的脸，鼻梁从中间被砍断，脸上黑黑的疤向外翻出，红肉露在皮外面，除了一双眼睛，脸上似乎被人用刀划了几下，是以皮肉倒卷。

吴凌风惊叫一声又退了半步，而金欹却疯狂似的往前猛冲——

辛捷见情形不对，大叫一声，施出“诘摩神步”的功力，身子真比一支疾箭还快地扑了过来，身体破空时竟发出呜呜的尖啸——

但是辛捷正扑在金欹一剎那前落脚的地上时，一声惊叫，金欹抱着吴凌风一起冲出崖边，流星般落了下去。

辛捷也同样煞不住，呼地一下冲了出去，但是在这等生死关头就显出了他禀赋的机灵，“扑”的一声，他的五指插入了石崖，虽然冲劲仍使他带出数寸——他的手指就在石崖上划出五道寸深的痕迹，石屑如刀凿般纷飞，但是到底是停住了。

他手上一使劲，身子立翻了上来，落地时轻得宛如一张枯叶落地。

这些动作却是肌肉的自然反应，丝毫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因为他此时大脑中昏昏浑浑，只是一片空白。

崖下面云雾滚滚，不知其深。

他的头脑中像是恢复到了洪荒的远古时代，混混然乾坤不分，他的喉头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出的哀鸣，这不是哭，但比哭更悲惨万倍。

山风渐劲，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呼的一声，他的面巾迎风而揭，飘扬了两下，就飞落崖底。

不知不觉的流下热泪，泪珠缓缓地沿着面颊流下来，停了一会，滴在襟前。

终于，他的头脑清醒过来，他受着有生以来从未有的痛苦，他现在深深相信，友情对他比爱情更为重要。

周遭静极了，他嘴唇抖动着，但说不出一个字来。

日观峰上顿时静了下来，山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辛捷立在崖旁，俯望脚下滚滚云雾，深不知底，不禁长叹一声，他喃喃自语道：

“辛捷啊！你真是一个不祥的人，凡是对你生了感情的人就得遭到不幸，爸妈惨死，梅叔叔受了暗算，侯二叔被人杀死，少碧和菁儿葬身海底，梅龄下落不明，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又夺去了大哥的命！”

风起处，云涛汹涌，蔚成奇观。

“待我了结这些恩仇，就长伴那梵声青灯，做半世的木头人算了……。”

“大哥啊！好好安息吧！我会替你复仇的！”

忽然，他想到了那个美丽的苏蕙芷，他心想：“苏姑娘曾一再要我们去看她一次，其实只是希望再见大哥一面罢了，如今，我怎么去见她呢？唉，世上为什么要有这许多悲惨的事呢？”

他愈想愈觉烦恼，忽然双足一蹬，反身走去将义仆余忠的尸体埋了，身形陡然拔起六七丈高，倒穿过一片树林，惊起两只大鸟，他的身体却呼的一声从两只鸟之间飞了过去。

两只鸟互相一鸣，似乎奇怪这些平常双脚走路的家伙怎么也会飞？

四川泯江下游，有一条梅溪，从山谷流经一个大坪，唤作沙龙坪，坪上稀落村舍，鸡犬相闻，是个世外桃源，梅溪夹岸数百里内，全是红白古梅，中无杂树。

时正冬至，寒风鼓着鸣鸣的声响，把漫天雪花卷得纷纷飞舞，天是灰的，地是银白的，坪围的默林开得百花争艳，清香怒放，点点红白映在雪地上，蔚成奇趣。

左角一间茅棚，顶盖着厚厚的白雪，活像是要压得那棚顶塌下来似的。

棚内放着一张石桌，两个老者在相对弈棋，旁边还围了几个闲人观棋，棋子落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敢情那棋盘也是石做的。

茅棚两面无壁，本来甚冷，但棚角却烧着一堆火，阵阵白烟弥漫，柴火发出毕剥毕剥的声音，却透出一股令人心神俱爽的清香，敢情烧的是一堆松枝。

右面门帘掀处，走进一个人来，那人白须飘飘，头发几乎落得光顶，脸上皱纹密布，显得异常苍老，但那举止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武。

这老人年纪看来总在七旬以上了，只见他一面抖了抖皮袍子上面的雪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空酒壶，敢情是要去沽酒的。

围观棋战的几个人一见老者，似乎十分恭敬，齐声道：“梅公兴致恁好，在这大风雪还来看下棋？”

那老人慈祥地笑了笑，道：“我是去桥头沽一壶“梅子香”老酒的，顺便来看看吴老下棋。”

坐在对面的老头正是吴老，他抬起头来向这老者点首为礼道：“原来是梅老先生——”

接着又拈子沉思。

梅老先生不禁吃了一惊，他素知这吴老乃是闻名天下的棋弈高手，据说已有九段棋力，目前与这背对自己之人对弈，竟似十分吃力，不由走近打量那人。

旁边一人忙对梅老先生介绍道：“这位金桴先生乃是京城第一高手，路过咱们沙龙坪，特向吴老挑战十局。”

梅老先生听了不禁一惊，敢情他也知这名满京师的围棋高手金桴之名。

这时桌上棋局已到了将完阶段，显然吴老居不利的形势，是以吴老手拈一子，一直苦思不决。

周围旁观者除了梅老先生从没有见过他下棋以外，全是内行人，都知吴老形势极为不利，这一子关系尤大，不由都为他耽忧，好像吴老输了，就是地方上的羞辱一般。

这时门帘一动，又走进一人来，众人都在注意棋局，也没有注意来人。只有梅老先生回首一看，这一看，顿时令他大吃一惊。

原来进来的人乃是一个中年儒生，面貌清瞿而潇洒，面孔却甚陌生，显然不是本地乡人。奇的是这么冷的大雪天，他从外面走入，身上一丝雪花都没有，而且身上只着了一袭青色单袍，面上却没有一点寒冷之色。

这种情形显然是来人具有极上乘的内功，这情形对梅老先生来说是多么熟悉啊，但现在，这些都成了过去——

来人向桌上棋局瞥了一眼，刚离开的眼光又移了回来，敢情他也被这惊险的棋谱吸引住了。

这中年儒生向吴老及金桴打量了一番，似乎惊奇两人的棋力，并且立刻可以看出他也在沉思，替犹豫不决的吴老想一着妙计。

棚内安静极了，只有火舌熊熊和松枝毕毕剥剥的爆响着。

吴老的棋子还悬在空中，他的一双白眉几乎皱到一起去了。对面的金桴却渐渐露出得意之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老的棋子还是没有决定，忽然梅老先生用空酒壶嘴往棋盘左面一个空格上一指，道：“吴老，这儿还有一个空格儿哩。”

几人一听便知他满口外行，但那中年儒生立刻现出一脸惊讶无比的颜色。

梅老先生像是看得不耐烦了，向众人点点头，道：“我还得去桥头沽酒呢，去迟了那陈年“梅子香”只怕要卖完了哩。”说罢转身走出茅棚。

中年儒生脸上惊容未消，吴老棋子“咯”的一声落了下来，正是梅老先生方才所指之处。

这一下，旁观的几人也惊呼出来，原来这一子所落，顿时竟将全部棋局改变了形势，吴老大有转败为胜之势。

大家绝不相信那个平素不会下棋的梅老先生竟能想出这一着妙棋，心中都想是凑巧罢了。

金桴苦思片刻，叹道：“这一着棋端的妙绝天下，我金桴自叹弗如。”

吴老知道自己是被梅老先生提醒的，不管梅先生是不是有意，至少胜得不算光采，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那中年儒生却面带异色悄悄地退出了棚门，缓缓而行，步履与常人无异，但步子却大得出奇，三两步已在数丈之外，凛冽的北风吹得呼呼尖叫，他那一袭单袍却晃都未晃一下，雪地上连一个足印也没有。

他喃喃自语：“那老儿若是真的有意指点，那么那一棋实在太妙了，嗯，不可能吧，难道世上还有棋艺超出我的？”

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坪缘那千百株梅树吸引住了，他缓缓走向前去。

天色更暗了，雪花却愈飞愈紧，地上铺雪怕已有尺多深了，远远走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影子，那老人举步维艰地在雪上地撑着，皮袍子上白白的一层，左手提着一个酒壶，壶盖虽盖得紧紧的，但一阵阵醇冽的酒香味仍从壶嘴中透了出来。老人足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足印，但寻即又被落雪掩盖住了。

老人来近，正是那个梅老先生，他沽了酒走回来。

他正暗地里想着：“那儒生好纯的功力——唉，想当年冰山烈火里我也是一袭薄衫，现在这一点风雪就受不了，唉，真是老了。”

忽然，他站住了脚，原来那儒生正站在坪缘观海，一袭青衣衬着银色大地，宛若神仙中人。

他走近了些，忽然听见那儒生朗声吟道：

“千山冰雪万里沙，草为簟席芦为家，依稀花萼情难辨——”

吟到这里，梅老先生大吃一惊，暗道：“这儒生文才之高，端的平生仅见，这“依稀花萼情难辨”堪称绝妙好辞，不知他下一句如何对法？”

那儒生大约也因这句“依稀花萼情难辨”太好太妙，一时找不出同样好的下一句来收尾，是以吟咏了半天，还没有寻到妙句。

忽然后面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

“飘渺芬馨幻亦佳！”

那儒生一拍大腿，不禁叫道：“好一句“飘渺芬馨幻亦佳”！”

这时已近黄昏，远处山雾起处，默林尽入雾中，花萼纷纷难辨，果真似幻还真。

儒生回首一看，正是那梅老先生。

儒生对梅老先生一揖道：“小生行游半生，还是第一次碰上老先生这种绝世文才，就是方才那一着妙棋，论攻如大江东去，论守则铁壁铜墙，确是妙绝人寰。”

梅老先生微微一笑，还了一揖道：“朋友风采绝俗，老夫心折不已。”

那儒生道：“小生学文不成，去而学剑，学剑不成，去而学画，虚度半世，一无所成，今天幸遇老先生，先生不嫌，可愿对此良景一谈？”

梅老先生呵呵大笑道：“固所愿也，非敢请耳。”

接着两人问了姓氏，那儒生自称姓吴。

两人一谈，竟然十分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那儒生暗道：“我无恨生自命天下绝才，岂料在这里竟碰上这么一个人物，可幸他不精武艺，否则只怕我无恨生无论文才武功都会输他一筹呢。”

原来这儒生竟是东海无极岛主，世外三仙中的无恨生，至于他离岛入中原的缘故，这里暂且不提。

煮酒论剑

梅老先生忽然道：“吴兄何必自谦太甚，方才吴兄虽自云学剑不成，想来武学上造诣必深，老夫虽对此道外行，却甚钦羡古侠士仗剑行义之风哩。”

无恨生谈得兴起，朗笑：“雕虫小技，难入法眼，今日吴某欣得知音，且舞一剑为先生卸除寒气。”他心中却暗笑梅老居然没有看出自己一身绝顶内功的特征。

说着上前折了一枝梅枝，道声：“献丑！”就舞了起来。

虽说舞剑，但到了无恨生手中依然怪招奇式层出，精彩绝伦。

尤其那梅枝端发出嘶嘶剑气，在呼呼北风中刺耳异常。

梅老先生却心中不断地沁出冷汗，他陷入一个极度的紧张中，他默默自思：

“我虽然全身功力尽失，现在有如常人，但十年来默默苦思，反而想通许多武学上的道理，是以目下功力虽失，武学却是有进无退，但是这儒生剑尖的剑气竟练到玉玄归真的地步，就算我功力不失，也万万做不到，这人是谁呢？难道除了世外三仙，海内还有强过我的？”

敢情梅老先生料定世外三仙是不会涉足中原的，而他哪里料得到，眼前这人正是世外三仙之一呢。

但是他立刻就被无恨生的剑式吸引得无暇分心了，天生嗜武的性子使他沉心在思索无恨生剑式的妙处及利弊。

无恨生也发现这梅老先生每当他施出一招时，先是惊诧，然后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一连几招都是如此，无恨生不禁动了疑，他心念一动，忽然施出三招：“晓风残月”、“雾失楼台”及“月迷津渡”。

只是在第二式“雾失楼台”时，故意卖了一点破绽。

三招施完，他停剑凝视梅老，只见梅老先生凝目远视，半天才道：“吴先生方才施的三招真好看，可否再舞一遍让老朽仔细欣赏一下？”

无恨生心中暗惊，又将方才三招舞了一次，同样是“雾失楼台”一招卖了破绽。

梅老先生忽然脱口道：“你那倒数第二招是否有点不对——”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乃是“不懂武艺”，是以连忙住口。

但无恨生已是喝的一声，一把抓了过来。

他心中道：“能看得出我这破绽的人，可说天下没有几个，这厮竟看了出来，啊，他姓梅——”想到这里，更不多想，一把抓了上来。

梅老先生自然地脚下一纵，但立刻发觉双脚柔而无力，根本纵跃不起。

无恨生的一抓闪电般扣了下来，梅老先生的右手一翻，五指极巧妙地搭上了无恨生的脉门，但是却柔弱无力，仍然被无恨生抓了命脉。

无恨生厉声道：“你是谁？”

梅老先生对于这一点也不能释怀，反问道：“你是谁？”

无恨生哼了一声道：“无极岛主无恨生！”

这一下，梅老先生反倒释然了，世外三仙有此功力，是当然的事情。

他的眼光触及无恨生那精光暴射的眸子，忽然感到一阵雄心奋发，他的白须一阵异样的抖动，大声喝道：

“梅山民！你听过吗？”

那神态哪里还是一个老态龙钟的模样，连无恨生都感到一阵不敢正视。

无恨生狠声道：“原来你是梅山民，今日叫你——”

他忽然感觉出梅山民手脉上的肌肉松散而无弹性，完全是失了功力的样子，他的狠话突然停住了口，他轻轻放开了紧扣的手。

他十分明白梅山民此刻的痛苦，一个超人变成了一个凡人，这种痛苦他能够想象得到，因为他也是一个超人。

梅山民轻轻晃了晃白头，像是不接受无恨生的同情似的，此刻他对世上任何同情都看成一种怜悯，七妙神君竟受人怜悯，“哼！”他又重重摇了摇头。

他倔强地道：“世外三仙不过尔尔，你那三招剑法中依然有毛病。”

无恨生那招“雾失楼台”虽是故意卖的破绽，但如非绝顶高手绝看不出来，是以他仍故意道：

“你且说来看看。”

梅山民道：“我只要左面给你一记“韦护抡杵”，右面给你一记“丹阳渡苇”，就能逼你露出左面破绽。”

无恨生暗思这两招用得果然十分神妙，当下将就他的招式道：

“我左面虽露破绽，可是脚下乃是“盘弓射雕”的势子，只要你一发招，我双脚马上踢你丹田要穴，用是左掌“横劈华山”，右指取你双目，你躲得了下就躲不了上。”

梅山民想了一会，微微一哂道：

“若是我用我那“虬枝剑式”中的“寒梅吐蕊”，立刻就叫你不暇自保，只是“虬枝剑式”乃是我自己所创，说与你听你也不明白。”

无恨生一听此人是梅山民，立刻知道自己对那葬身波澜的青年——也就是辛捷——是误会了，心想害那人葬身大海，不禁有点内疚，而对眼前这梅山民真恨不得立毙掌下。及见梅山民功力全失，老态龙钟，根本不像一个玩弄女人的淫贼，不禁对缪九娘的死怀疑起来。

而且梅山民的绝世奇才使他心中起了一点惺惺相惜之情。

须知无恨生文武学术，无一不通，平生以才自负，那平凡上人何等武功，无恨生却不放在眼内，暗道：“任他功力盖世，不过一介武夫耳。”可见其自负之高。

但他却没有料到海内的七妙神君也是一个盖世奇才，七艺冠绝海内，除了功力因无恨生仙果奇缘不能及外，其他甚至比他更有过之。

当年七妙神君名噪一时，无恨生对他也有耳闻，但他怎么也不信天下还有第二个这等奇才，他曾笑对缪七娘道：“欺世盗名之徒耳。”现在他见了梅山民的奇才，不禁心生知音之感。

当下哈哈朗笑道：“论内功，你功力即使不失，怕也非我对手，但论剑术，则各人聪明才智不同，与功力关系较少，咱们以手代剑，以口代手，来个口上谈兵如何？啊，看你手上是壶陈年老酒，咱们就算煮酒论剑吧，也算得一桩雅事，哈哈。”

说着折下几枝梅枝，用手捏成一把，在双掌中一搓，只见他暗用真力，猛然一搓，梅枝突然冒出一阵白烟，轰然着火，顿时将地上的雪化了一大滩。

梅山民看他用本身三昧真火搓燃带雪梅枝，功力至少已在百年之上，但面容却是翩翩中年，久闻无极岛主驻颜不老，看来果如其言。

火舌卷了起来，无恨生将几枝火枝架好，成了一个火堆，梅山民将酒壶往火上面一放，片刻阵阵酒香从壶中飘出。

梅山民单手微扬，一圈之间，双指骈立如戟已自递出，正是“虬枝掌式”中的“寒梅吐蕊”。

“寒梅吐蕊”本来是全攻的势子，借着一圈再吐的手法，刚好可以封住对手的攻势，然后再点出一指，好叫敌人防不胜防。

无恨生瞥见之间，已知妙处，暗思任何攻势，均会被一圈一吐之式封下，心中不由暗暗敬佩梅山民的才干，微微一顿，蓦地伸手在地上虚虚一划，登时现出二条曲线来。七妙神君何等功力，已知这二条曲线的意思乃是表明他在“寒梅吐蕊”尚未攻到之时，便收回“横劈华山”的式子，脚下并且改“盘弓射雕”而倒踩七星，刚好可以避过。

七妙神君微微一顿，蓦地里无恨生又是一划，同时比用一个连点带抹的式子。梅山民一瞥之下，不假思索，傲然道：

“你这招华山神拳中的“自解金铃”固然论攻论守都有若铜墙铁壁，但遇上我的“虬枝剑法”可就不行了。”

说话间，左手一弹，迅速地一探臂，方向却是斜掠而上，活像一枝梅儿乍然横出，正是绝学“冷梅拂面”！

无极岛主无恨生先还想不用独门绝艺和海内奇人相搏，但交换一招多，便知七妙神君果是海内奇才，中原一切招式，都似正被他独创的“虬枝险招”相制。

心念一动，五指微张，右手却当胸侧掌而立。这一招式并没有名称儿，但却是无恨生的绝学。

七妙神君看他仅用单掌护胸，一爪硬撞，自己是先行发难，照理说无极岛主决不可能仅用一掌便能招架得住，但梅山民知道他的功力已达“玉玄归真”的地步，功力比自己要高，这一招使得甚是合理。

当下微微一洒，右臂微抡，双掌为拳，一圈之间，在飘飘掌影中，小指闪电伸出，一钩一划。

同时左手自左至右，微划半弧，以补守势。

七妙神君有自知之明，功力不殆乃是最大弱点，是以每攻一招，必留一手在后防守，否则无恨生只要硬出一式，自己一定非落败不可——

虽则是口头论招，但七妙神君何等人物，一丝一毫也不留人说嘴，这一点就是无极岛主无恨生也甚是崇敬的——无恨生见敌招又至，且在凌厉攻势中，夹着“金刚指”功，这一下是隐蔽非常，可说毒辣之极。

“哼！这老家伙果然是名不虚传，毒辣得很！”

无恨生心中暗忖，又萌起一丝厌恶和仇视七妙神君的意思。手中蓦地一摆，刚想施出“双撞掌”加上“拍腿肚”的招式，心中却是一动。

假如这一式使出，情形是无恨生的“双撞掌”将挟惊天动地的拳风逼使梅山民收招，但却不免要和无恨生的“拍腿肚”接触。

“拍腿肚”乃是太极门中的招式，用上“黏”字诀，威胁必大，是以七妙神君免不了一定和他相接而变成拼试内力的情况。虽则梅山民的功夫不是不可能摆脱这个僵局，但也必须会很狼狈的，但七妙神君这等人物，必不会避开，这意思便是说此招一出，七妙神君即会落败！

无恨生飞快的转念头，暗忖道：“我无恨生岂可一再倚仗较高的功力取胜？”

心念既定，倏地变招，硬拆一招。

七妙神君不假思索，飞快的比出二式，却是虬枝剑招中的连环杀手，只见他二掌齐举，一合之下，双掌向上一翻一压，正是“乍惊梅多”的招式。

无恨生倒真料不到梅山民剑法如此精妙，这一式“乍惊梅多”表面看去虽则是一翻一压的式子，但却遍袭敌手“天灵”、“紫宫”等大穴。

饶是无恨生才智盖世，七妙神君此招一出，也不由脸色大变，一时怔在一旁，脸上出现沉思的样子。

七妙神君心中有数，此招乃是自己创招时一再思考过，确实可尽制天下各派绝招，心中也把不定这数十年声名屹立不倒的世外三仙，有否绝学可以克制自己的招式，是以脸上登时也露出紧张的神色。

无恨生沉思片刻，蓦然一伸手，左手一挥，右手一圈之间缓缓递出。

这是一手无名无号的招式，但如用来封挡“乍惊梅多”这招，却是适当不过，而且守中还夹有反攻的式子——

——如果辛捷在这里的话，他必定会感叹出声的——

因为当他在小戢岛上和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过招时，也曾使出这“乍惊梅多”的绝招，平凡上人也曾在苦思之后，自创一招来破解，却正是和这时无恨生思出的招式一般无二哩！

梅山民见无恨生竟在自己平生得意的绝学下，思出破解的招式，不由怔了一怔。

无恨生稍稍一停，倏地比出一个招式，敢情正是无极岛的绝学——“破玉拳法”，不过却是以剑招递出。

无恨生自和梅山民以口代战，作胜负之争，始终处于守的地位，这时一攻之下，却是威力大得出奇，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七妙神君梅山民正在对无恨生的怪招不能释怀，这时见对方不守反攻，心中雄心奋发，冷然一哼，心中飞快一转，却在所学中始终找不出一招可以封住对方这一招！

七妙神君何等人物，闭眼微思，片刻之间，目光如炬，闪目道：“无恨生，你这招论攻可说锐利无比，但论守却得另择招式相助！”

无恨生朗声道：“请教。”

梅山民微微一笑，忽道：“酒温好啦——”

说着一指那正架在梅枝上的一壶“梅子香”，顺手取下悬在壶嘴上的一支瓷土质的杯儿道：“咱们还是先尝尝这美酒吧！”

无极岛主无恨生微微颔首，瞥见自己并无盛酒之器，随即伸手一捞，捞起一手的雪花，随手作模，微一塑捏，使那积雪微成杯形，道：“荒山野地，没有器具，权且以此代杯，向老先生索讨美酒一杯！”

梅山民明知他显示内力造诣，微微一笑道：

“好说！好说！”

随着微倾酒壶，倾出一道梅子香美酒。

须知此酒乃是刚才烧烫的，照理说倒入无恨生那以雪作成的杯中，一定会使那团雪儿溶成冰水才是，酒入杯中，丝毫不溢，倒像那雪杯儿是瓷土作成一般。

饶是梅山民见识多广，功参造化，也不由折服！

敢情无恨生硬凭一股真火护着那雪杯儿，使它不溶一丝一毫，这一点内力修为，梅山民有自知之明，是绝非自己所能及的。

注满一杯，梅山民也自斟一杯，举杯对饮。

这“梅子香”正是本地特产，完全是用那夹道的梅儿酿成，花香味渗入酒中，别有一股馥烈的味道。

无恨生酒才入口，已是赞口不绝。

梅山民微笑和无恨生干杯，直到七巡，才放下酒壶道：“阁下刚才那招绝学，上盘好像是虚式，下盘却踩七星，随机可变为八卦之方位，敌手如果不察，先让上盘，你必立变下盘的七星位至八卦，然后用“连环脚”袭敌，再转上三路的虚式为实，攻势变化不可说不多—

—”

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无恨生忍不住问道：“不敢问什么招式可以破解？”

梅山民道：“我不踩你上盘的攻势，下盘顺着你由七星变为八卦的式子踢出数脚，再等你上盘转虚为实之际，“力斩蓝关”的式子打你胁下“章门”、“紫鸩”，你就不暇自保——”

梅山民说到这里，无恨生已满面惊容，匆匆道：

“且慢，我在你下盘踢出“连环脚”时，立即变上盘，用太极“黏”字诀化开——

”七妙神君潜心微思，又出对策，斜斜的比出一式。

二人开始乃是用平生的精绝招式来测验对手，这时却由慢变快，只见二人口舌手脚齐动，一招一式，都说得十分快捷。

无恨生已将“破玉拳法”展开，梅山民也展开“虬枝剑法”中的连环杀招。

不到片刻，二人已以口代剑，拆了将近五六十招，却是锱铢并重，不分上下。

无恨生越打越惊，心中平日以为中原武学凋落的念头登时不攻自消，暗暗赞叹道：

“我无恨生自以为一代奇人，但若不是那千年朱果，看来这鬼才的功力可要和我不相上下，而招式之奇似还有过之哩！最难得的便是这家伙不但武学通神，而且文才、棋艺，好像每一样都凌驾于我之上哩？哼！可惜，这等人才竟会是一个大大的淫贼——”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连想到为七妙神君而死的缪九娘，心头火起，却迅速又转念到自己妻、女下落不明，心中一阵激动，手头缓了一缓——

七妙神君正在用自己平生精力所创的“虬枝剑法”和无恨生互拆，这时无恨生心神一疏，掌法微微一慢，梅山民把握良机，双手连扬，一连下了十余招杀手。

无恨生心中一惊，忙凝神接了数招，但也显得十分匆忙和狼狈。七妙神君冷冷一哼，无恨生登时雄心大发，双手一圈一递，也用杀手反击过来。

再拆得数招，无恨生心中思潮起伏，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声叫道：“暂且住手，我有一事相请。”

梅山民微微一怔，停下手道：“好说！老夫不敢当！”

无恨生脸色一沉，厉声道：“你知道缪九娘吗？”

梅山民陡然大吃一惊，全身有若电击，怔在一边不知所措，活像是受着什么很大的打击似的！

无恨生怒气勃勃的道：“你这老贼，万死不得赎其罪，你有没有天良？害得她活活疯癫而死！”

梅山民有若不闻不问，脸上现出一种茫然的表情，只是听到“她疯癫而死”几个字，他皱纹密布的脸上抽搐了一下——

真的，他像是痴了，那张温柔的俏脸在他脑海中印得多么深刻啊！但是，她死了，死得异常凄惨，这是谁的罪过？

当他稍为醒觉，他立刻想到为什么无恨生要如此恶狠狠的对自己？聪明的他立刻想到这是一个误会。

无恨生始终冷冷地看着他，这时轻轻哼了一声，哪知梅山民也冷哼了一声——

梅山民暗道：“九娘之死，就算是由我梅山民起，又岂能责怪于我？这显然是误会，但是我何必要和他解释，哼，这厮分明是目睹九娘身死的，以他那么高的功力竟然坐视不救，哼，说不得——”

偏激的思想在他脑海中奔放着，他愈想愈气，似乎真看到九娘辗转癫狂，而无恨生坐视袖手的情形，不禁又重重哼了一声。

无恨生心头正是火起，正待发话，突然又见梅山民哼了一声，厉吼道：“狂贼啊狂贼，亏你满腹奇才，竟不自检点，我无恨生说不得今日要替天行道！”说着举掌下劈——

梅山民却冷笑一声，缓缓睁开双目，瞪着无恨生。

无恨生正待劈下的一掌竟自没敢立刻劈下——

就在此时忽然背后一人高呼：“什么人敢伤吾师？”

声音尚在十丈之外，但霎时无恨生已感劲力逼背，心中不禁大惊，赶紧收住下劈之势，回身一袖拂出——

想是来人是急切发掌，双方都无法躲闪，只听得砰然一响，世外三仙的无恨生竟被震得双肩一晃——

来人却被震得倒退两步。虽说无恨生匆促发招，力道没有用足，但是这一袖既是出自世外三仙之手，一举手之间已足以致人死命，但来人却只被震出两步，当然令他大吃一惊。

双方一朝相见之下，更是大惊，原来这人竟是辛捷！

无恨生在惊震之余，还有少许庆幸，本来他以为辛捷是葬身海底了的，每当他平心静气想着时，总觉有一份内疚，现在见辛捷不仅没有葬身鲸波，而且似乎功力大增，正待发话，辛捷已怒道：

“你干么要暗算我梅叔叔？”

辛捷性情本就偏激，恩怨之心十分强烈，他本对无恨生就十分怀恨，这时见他举掌欲劈梅叔叔，不禁更怒，当他想到梅叔叔全身武功废去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

“哼，堂堂世外三仙，竟对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暗算，你这种人，简直，简直——我倒说不上来了——”

无恨生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简直怎地？”

辛捷冷笑一声：“简直畜牲不如！”他自己也不知怎么会骂出这种话来。

无恨生气得口结，猛吸一口气才冷静下来，他俊秀的脸上又恢复了惯常冷峻，嘴角上带着不屑的冷笑，缓缓道：“无知小辈，岂可口吐狂言！”

哪知辛捷已红了眼，仍大喝道：“你这狠毒老鬼，根本没有资格为人尊长，我只替世外三仙的名头可惜——”

无恨生仍然冷冷道：“小子不知好歹，说不得我无恨生要管教你了！”

话未说完，身形有如滑鱼般一晃而至，双袖齐拂，化成一片袖影当头向辛捷盖下——

辛捷嘿的一声，凝目一望，只觉无恨生双袖就像有几百只袖子一般，自己前半面要穴无一不在敌势之内，而且袖口之间透出阵阵寒风——

若是几个月前，辛捷又将一招也躲不过地束手就擒，但是此时辛捷大非昔日，竟迎面前跨半步——

梅山民功力虽失，武学仍在，大叫一声：

“捷儿，用“梅占先春”攻他下盘。”

梅山民的意思是以攻为守，但是眼前一花，辛捷竟从两只挟带锐劲之风的袖子之中闪了过去，而且一晃已到了无恨生背后——

这一下梅山民、无恨生双双大骇，梅山民惊的是辛捷所用招式竟非自己所授，而巧妙则尤有过之。无恨生惊的是辛捷那一步之间，暗含玄机，似乎是那小戢岛主慧大师的不传之秘——

“诘摩步法”！

但他仍不能置信，当下喝了一声：“你再接一招试试！”

当下手中劲道又加了两成，单掌一飘之间，宛如大印掌的式子一般盖了下来——

辛捷此时功力虽然大非昔比，但是无恨生这招已用出了八成以上真力，辛捷不禁心中一怯，手中双掌一圈，半招“梅吐奇香”尚未施足，脚下已如行云流水般退了开去——

无影之毒

正在此时，忽然呼的一阵怪啸，一条白影从坪上飞跃而来，远看过去，依稀可辨出正是一个白衣人以上乘轻功疾驰而至。

那人脚程极快，而姿态美妙之极，远看宛若一只白蝶飞翔，无恨生、辛捷、梅山民都不禁引目注视。那人走得近时，忽然哈哈长笑，那笑声有如夜枭长啼，十分刺耳。

辛捷看他两腋下还挟着两个人，看来两人都已昏迷，软绵绵地任他挟着，心中不禁佩服这人功力，带着两人还有这份轻灵功夫。

那人忽然停住笑声，朗声道：“无极岛主，还识得我吗？”

那声音真比方才的笑声还要难听几分。

无恨生凝目一看，心中猛省，这白衣汉子正是和自己曾有一面之缘的东海盗主——玉骨魔。

无恨生立刻想到玉骨魔手下在海上玩的一手毁船勾当，心中虽然大患，但表面上仍保持那一份冷冷的态度，不屑的哼了一声道：“玉骨魔你手下那什么姓成的舵主真差劲啊，我本来还道东海海盗自从你老兄接管之后，一定威势大非昔比，哪里知道却是每况愈下，我做兄弟的看了真是失望得很，一气之下把三条船都送进了海龙王宫。”

他本以为玉骨魔听了之后必定惊怒交加，哪知玉骨魔只微微点头，似乎早已知道了一般，一直等他说完，才缓缓道：“就是因为我玉骨魔承海上兄弟瞧得起，尊称俺一声头儿，所以今日才来有一事求你老——”

无恨生心想：“你派人暗算于我，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又有什么花样？”

只见玉骨魔继续道：“你老也知道，咱们吃这行饭的最重要就是地盘，以前往来东海的船舶都得经过咱们十沙群岛，但是最近由于新发现航路，商人都绕道无极岛而行，这样咱们兄弟可就没有饭吃啦，所以在下斗胆敢请求无极岛主一桩事——”

无恨生愈听愈不是味道，心中不禁勃然大怒，冷冷道：“你可是要我无极岛作为你的地盘？”

玉骨魔干笑了一声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请岛主赏咱们兄弟一口饭吃。”

这不啻是承认了无恨生的话，无恨生怒极反笑，笑声愈来愈高，宛如老龙清吟。

玉骨魔又道：“咱们在黄子沙群岛另布置了一个小岛，一切住宅用具尽如无极岛原有的并无两样！如果岛主愿意的话，就请岛主屈住那里——”

无恨生笑声突停，脸色一沉，对玉骨魔不理不睬，一副完全不放眼内的样子，似乎回答反而有辱颜面一般。

玉骨魔见无恨生不理不睬，当下又干笑一声道：“无恨生，你且看一桩事物——”

无恨生回首一看，只见玉骨魔将挟在腋下的两人面孔抬了上来，无恨生一看之下，惊得叫了起来——

辛捷一看，也险些叫出了声，原来那昏迷中的两人竟是以为身葬海底了的缪七娘和菁儿！

无恨生叫声未泯，已如劲矢一般扑向玉骨魔，他身躯完全水平横在空中，就像飞过去一般，左手一招“雷动万物”全力拖出，右手却待机抢救昏迷的爱妻爱女。

辛捷见无恨生这一招“雷动万物”攻势凌厉无比，真是绝世高人身手，心中大为赞叹，却不知玉骨魔如何的化解？

哪知无恨生的“雷动万物”正待使足发劲，忽然大喝一声，又硬生生将攻势收了回来，身体刷地落地。

原来玉骨魔待无恨生招式将到时，双手陡然紧叩缪七娘及菁儿的脉门，作势待发，无恨生知道只要他手上内劲一发，自己爱妻爱女就是神仙也难救，于是只好硬收回了招式！

玉骨魔也甚顾忌，手带两人也不见作势用劲，身体陡然拔起飘落丈外。

梅山民及辛捷对玉骨魔的名头也有所闻，这时见他轻功佳妙，心中都暗赞一声，只有辛捷一颗心完全系挂在那昏迷不醒的菁儿身上。

无恨生被他这样一搅，当真有点发慌，但心深处仍有一丝高兴，到底证明缪七娘和菁儿并没有葬身鲸波了。

但他不敢妄动，于是，周遭静下来了。

沙龙坪上暮霭袅绕，银白的大地反映出一片紫红的晚霞来，寒风依然肆劲——

这周遭空气是如此的紧张，玉骨魔一袭古怪的白衫松散地垂着，但是却丝毫没有因劲风而被带动，显然的，他正全身运着功——

无极岛主无恨生睁着赤红的双眼，但是他不敢稍为妄动，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下昏迷不醒的缪七娘和爱女菁儿时，他更是又急又乱，竟然不知所措起来。

玉骨魔冷冷地看着他，依然全神戒备着，久久不见无恨生回答，他又加了一句：“这条件可说简单极了，只要岛主颔一下首，在下立即释放——”

无恨生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任他武功盖世，聪明绝顶，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急得手心淌汗，不知怎么办才好。

蓦地，无恨生大喝一声：“狂贼见招！”手抖处，一截枯枝已流星般打出。

那一小截又轻又脆的枯枝飞出，竟挟着呜呜破空的怪响，无恨生的手劲可想而知了。

玉骨魔身体一晃，一片白影中身躯已转了三百六十度，回到原状时，那小枯枝飞擦而过——

但是坐在地上的梅山民却发觉无恨生打出枯枝时，抖手之状有异，他轻咦了一声——

玉骨魔哈哈笑道：“无恨生大名久仰，何必再使这手功夫，只是这一截枯枝，算是答应还是不答——”

“应”字还没有出口，果然不出梅山民所料的，那截飞越而过的枯枝竟又呼地一声转回了头，成一段弧线地袭向玉骨魔的背心——

玉骨魔只知道是背后有人暗算，一旋身间呼呼劈出两掌——

“卜”地一声，那截枯枝竟然被他凌厉的掌风卷飞而去，撞在丈外的梅树上，而且深深地插了进去。

站在梅山民身旁的辛捷正方赞叹无恨生的神妙发镖手法，只见无恨生已趁玉骨魔转身出掌的一剎那间，有如一缕轻烟般向地上的缪七娘及菁儿扑了上去——

无极岛主这一扑乃是全力施为，那快虽快到无以复加，但举止之轻灵也到了极点，似乎整个人在空中突然间失去了重量。

玉骨魔发觉被自己扫出的乃是无恨生先前打出的一截枯枝，立刻知道不对，一招“背封龙宫”施出，身体如闪电般转回，但是，无恨生的手指离缪七娘领口已不及半寸——

玉骨魔急得大叫一声，白袖一拂，右掌挟着毕生功力，势比奔雷地砍向无恨生小臂——

无恨生虽然被救爱妻、爱女之情急昏了头，但是经验告诉他，只要一让玉骨魔碰上小臂，不管内功怎样高强，这只手就算废了。

电光火石间，他只得暂缓抓缪七娘领口，匆促地将下抓之掌变为上啪——

“啪”的一声，尽管无恨生匆促变招，力道没有施全，但是玉骨魔已被震得肩窝发麻。

不过无恨生到底无法碰上缪七娘的领子。

但是无恨生何等人物，一手应敌，另一手却仍腾出去提缪七娘的衣襟——

只听玉骨魔冷冷一哼，白袖一挥一卷，一股无臭无味的彩色烟雾从袖口中喷出！

无恨生心中一凛，想到玉骨魔是有名的老毒物，这彩色烟雾必是什么毒恶之雾，也顾不得再抓缪七娘衣襟，单掌在地上一按，身体暴退，同时摒住呼吸——

辛捷一看玉骨魔袖中飞出彩色烟雾，心中立知不妙，立时抱起梅叔叔一同退后，只觉眼前一花，无恨生已到了眼前，大喝一声：“快退！”

同时伸手抓住七妙神君，足下不停地飞跃而起。

辛捷也感头上忽然一昏，连忙摒住呼吸使出“暗香浮影”的轻功绝技，倒飞出去。

辛捷此时功力非同小可，这一招“暗香浮影”足足飞出七八丈才落了下来，脚尖才碰地，耳边“呼”地一声，无恨生挟着七妙神君梅山民从旁边超过。

辛捷不禁大大叹服，再看那玉骨魔时，又是一惊——

原来这一会儿功夫，玉骨魔竟在所立之地一丈周围迅速地走了一圈，两袖挥处，似乎有一些极细的粉末落了下来，霎时他所立的地面上的白雪从外面开始变色，渐渐蔓延到中心，而玉骨魔迅速地在缪七娘及菁儿口塞入了一粒丸儿。

不消片刻，就变成了一个直径一丈的灰色雪圈，而玉骨魔等三人则在圆圈中心，衬着四周的白雪，这灰黑色的圆圈就如在白纸上画上去一般清晰，而玉骨魔那一袭雪白的衣衫也就益发显得古怪而刺目。

雪花仍然飘着，但一触及那灰色圆圈，就化成了水。

无恨生经过一次冒险失败，心中反而静下来，凝目思索抢救妻女的办法。

梅山民忽然缓缓道：“老夫识得那玉骨魔所施之毒乃是名叫“透骨断魂砂”，所布之地，三个时辰之内，人畜走过，不论穿了多厚的鞋靴，必然立刻中毒身亡，只是这种毒物极难配制，据说配制之方已失了传，不知这玉骨魔怎么会的？”

辛捷本对无恨生及缪七娘恶感重极，但这时被玉骨魔擒住的，有一个正是那美丽的菁儿，这就不同了，是以他仍十分急于救人。

这时一听梅叔叔说出这毒砂之名，心中忽然一动。

只见他一声长啸，忽然一跃而起，身形有如一只大鸟般飞进了灰圈，人在空中，右手一翻，锵然一声，长剑已到了手中，霎时化成一片光影向骄立圈中的玉骨魔头顶盖而下。

玉骨魔见那青年一晃身，已是连人带剑到了头顶，心中不由一惊，鼓足真力，呼呼两只白袖扫出，左刚右柔，刚者直击辛捷前胸，柔者则暗含韧劲，卷向辛捷手中长剑——

辛捷暗嘿一声，猛提真气，呼的一声，一缕剑气从剑尖透出，剑光一匝宛如长蛇出洞，正是“虬枝剑法”的精妙绝学“梅占先春”。

玉骨魔虽觉这青年剑招之诡奇大出意外，但自忖功力深厚，两袖上真力贯注，依然有如一双白色的长鞭般卷将上来。

呼的一声暴响，辛捷一侧身之间，竟从玉骨魔左袖劲道中滑了过来，长剑一领，“梅占先春”已使到极处，发出更强的剑气，同时左手更乘一落势之闪电般抓向地上缪七娘及菁儿，敢情他打算以剑气硬迫玉骨魔退后而乘隙救地上之人。

哪知玉骨魔内劲深厚得很，辛捷的剑气刺入他的右手袖袍竟似刺入一段极厚的朽木之中，辛捷暗叫一声不妙，腕中劲道一发，玉骨魔的衣袖竟也突然化柔为刚，柔软的布袖立刻挺直如棍，而辛捷剑尖竟然如碰金属，发出叮叮咚咚的跳动之声——

说时迟，那时快，辛捷一剑没能震退玉骨魔，下落之势已至极处，双足立刻就要碰地，而这一碰地，立刻就要中那“透骨断魂砂”的剧毒——

辛捷一急之下，双眼发赤，左手忽然骈指如戟划了一道半弧，点至玉骨魔眼前——

玉骨魔只觉这一指好不飘忽，似乎自己无论从哪方位都难躲过，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每一个要穴都似在辛捷这一指威胁之下。

玉骨魔既惊又怒，想不到这后生小子竟有如此神妙招式，急切中只得一松袖劲，倒退半步——

而辛捷就乘这一剎那间抽出受困的长剑，波的一声插入了灰色的地中——

手上却一藉劲，立刻一个将即碰地的身子纵起了丈余，他也顾不得还插在地上的长剑，全力一拔双臂，身子如一支箭矢一般跃出了毒圈——

玉骨魔虽然震惊于辛捷的武功，但是嘴角上仍露出一个似得意似阴险的微笑。

除了失去功力的七妙神君，无恨生和辛捷都堪称当今天下第一流高手，但因玉骨魔一身是毒，竟然奈何他不得。

三人都冷静地思索着除毒之策，尤其是无极岛主——因为只要除了毒，他自信在两百招之内必能取玉骨魔之性命，此外昏迷太久的妻女对他也是一大心理之威胁。

雪花仍然纷飞——

蓦地，坪缘坡下传来一阵震天狂笑声——

漫天大雪下，一个老汉歪歪斜斜地走了上来，他披头散发，蓬头垢面，那一身绿色长袍已脏得有三分油垢了，不过如果你仔细观察，必能发现那袍乃是极上乘的丝棉袍，不过被弄得太脏罢了。

这老汉一路走，一路仰天狂笑，口中高声吟道：

““爱钓鱼老翁堪笑，子犹冻将回去了，寒江怎生独钓！”哈哈哈哈，真好笑，好笑，哈哈……”声带铿锵之音。

这时他又歪歪斜斜走了几步，放眼一望，天色向晚，大地昏昏，不知怎地，似被触动心怀一般，鸣呜哭了起来。

那哭声随着寒风时高时低，呜呜咽咽，显见他哭得甚为悲切。

又走了几步，老汉渐渐止住了哭声，痴痴走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停在一棵大梅树前面——

只见那奇脏的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接着他呆立着沉思起来——

渐渐他似乎想起来了，这地方，这坡儿，这树，是多么熟悉啊，对了，正是他童年曾游玩的地方，这梅树还是他亲手栽的哩……他像是突然记忆起来，发狂似的向大树扑了上去，他栽种时尚只有寸粗的幼苗，现在竟合围了，树干上盘错交加的虬枝，更增加了一种力的美——

他抱住大树，像是从那错杂的盘枝上找到了失去的青春岁月，忽然，他又嚎啕大哭起来。

他断断续续地嘶着：“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哭声如杜鹃泣血，又如巫峡猿啼，在浑然雪天中，时高时低传出去——

坪上的无极岛主、梅山民、辛捷，甚至玉骨魔，都忍不住回首一看，但只能见远处一个人又哭又笑，歪歪倒倒地走上坪来，心中都暗哼一声：“疯子！”又各自潜心思索如何来打破这危险的僵局。

玉骨魔见自己略施毒器，就把两个高手难住，其中甚至包括世外三仙的无恨生，心中不禁一阵得意，扬声道：“无恨生，我看你还是答允了吧！嘿嘿，论武功，我玉骨魔比你世外三仙差一筹，论毒，哈哈，我玉骨魔不客气要称一声举世无双——”

无恨生哼了一声，敢情他心中对玉骨魔这几句话倒也真以为然。

哪知玉骨魔举世无双“双”字才出口，突然一声极为铿锵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人敢夸如此大口？”

所有的人一齐回首看去，只见来人正是那个疯子！

大家心中都想：“这厮方才又哭又闹，完全是个疯子，但此刻却又不像个疯子！”

辛捷和梅山民都觉此人好面熟，但距离甚远，又黑又暗，都没有看出真相。

玉骨魔正在自呜得意，突然被人喝断，自然大怒，喝道：“何方村夫竟到这里来撒野，快报上你猪名狗姓——”

那老汉蓦然昂首，昏暗中可见一双眸子精光暴射，辛捷心中一动，正待开口，那人突然舌绽春雷大喝一声：

“老夫姓金，草字一鹏！”

此时周遭静极，此铿锵如金钹之声在寒冻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辛捷和梅山民一听，心中恍然大悟，玉骨魔和无恨生却无动于衷，显然他们久居海外，不知金一鹏之名。

这时金一鹏似乎神智清醒，丝毫不疯，缓步走了过去，那油垢累累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出在嘴角上带着一个不屑的冷笑。

他经过辛捷面前，眼光向辛捷飘了一眼，似乎在说：“小子你也来了！”

众人倒都被他的奇异举动弄得胡涂，只见他缓缓步向玉骨魔，神情甚是倨傲。

玉骨魔倒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不禁倒吸一口真气，凝神以待。

金一鹏走到“透骨断魂砂”的灰圈旁，瞧都不瞧一眼，坦然走了进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一路走来，雪地上连一个足迹都没有留下，连无恨生也不禁暗惊道：

“此厮看来功力又自不弱，以前以为中原无能人，看来与事实不符的了。”

金一鹏直走到距玉骨魔不及三步，才停下来冷冷问道：

“听你自夸毒器天下无双，哈哈，俺老儿第一个不服气——”

玉骨魔先还以为他别有的来头，这时见他竟似要与自己一较毒术，心中不禁一安，暗道：“你这是找死。”

于是玉骨魔也还以冷笑道：

“我玉骨魔不错说了这句话，你不服么？”

金一鹏仰天狂笑，双眼向天，根本不理会他。

玉骨魔不禁勃然大怒，叱道：

“我玉骨魔足迹行遍海外穷岛僻野，哪一种奇毒异草没有见过，你们中原这等井底之蛙懂得些什么？”

金一鹏闻言一怔，没有答话。

玉骨魔以为他被自己报出万儿吓得呆了，不禁大为得意。

哪知金一鹏道：

“我正奇怪怎么还有人敢在我金一鹏面前班门弄斧，原来阁下是蛮夷之族，那就难怪了，哈哈——”

玉骨魔怒喝一声，白袖挥处，一片彩色烟雾向金一鹏面上喷来——

金一鹏立地距他不及三步，这一片毒雾将周围五尺的空间完全罩入，金一鹏绝难逃出，连无恨生都不禁哼了一声——

哪知金一鹏昂然挺立，忽然仰首对空深吸，将一片彩色奇毒的烟雾尽量吸入腹中！

玉骨魔又惊又怒，但一种争胜之心油然而起，他白袖一挥，嗔然喝道：“好小子，算你有几分功夫，你可敢与我玉骨魔再赌命一次？”

金一鹏哈哈狂笑，并不回答。忽然向圈外的辛捷道：“娃儿，你与我把那壶酒拿来——

”说着指着梅山民沽来的那一壶“梅子香”。

辛捷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仍起身将那壶酒拿起，只见壶下之火虽然早熄，但壶底尚温，他叫了一声：

“金老前辈，酒来了！”

单手一送，酒壶平平稳稳地从七丈开外飞了过来，敢情他是不敢走近那毒圈。

金一鹏头都不回，一招就将酒壶接住，而且就像背后生眼一样，正好握住酒壶的壶柄，一滴都没有滴出。

金一鹏尚未开口，玉骨魔已先抢着说：

“天上合我心意，老匹夫敢饮我一杯酒么？”

金一鹏道：“有何不敢？”伸手将酒壶递了过去。

玉骨魔接过，将壶盖取下，反过来就像一只酒盏一般，举壶倒了一些酒，却将左手指甲一弹，依稀可见一些粉末弹入酒中。他冷笑一声道：

“告诉你也不妨，我在这酒中下有“立步断肠”，你若不敢喝下，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场外的梅山民和无恨生一听几乎惊起，暗道：

“这“立步断肠”乃是世上最毒的一种药物，饮后不消一眨眼工夫，立刻穿肠而亡，不知玉骨魔何处弄来的，那金一鹏岂能服下——”

哪知金一鹏更不答话，接过一口就饮了下去。

接着忽然须眉具张地喝道：

“你也敢饮我一杯么？”说着接过壶也在壶盖中注了一盏。

玉骨魔仔细观察他手指连酒都没有碰一下，根本没有下毒的动作，心想就算有毒，我预服下的“百毒龙涎”什么毒不能解，喝之何妨？

当下接过壶盖，也一口饮下，哈哈笑道：

“我劝老匹夫还是快去办后事——”

话未说完，忽然狂叫一声，竟自倒地，双脚一阵乱踢，便停下不动了！

金一鹏却冷冷一洒，缓步走出，头也不回地去了。

事出突然，无恨生惊得口呆目瞪，他素信精通百毒的玉骨魔，竟被人家以毒制毒地毙了，“中原无人”这句狂话再也说不出嘴了。

辛捷和梅山民却是深知金一鹏乃是弄毒的祖宗，玉骨魔自要逞强，当然不是对手了。

要知毒君金一鹏乃是千年难遇的大怪物，对各种“毒”的研究造诣，虽不是绝后，但至少是空前了，正因为他终日与毒为伍，性情也更变得古怪，所以才得了“毒君”的名号。近年他神智失常，虽然一方面是心情遭变，但主要还是因为终日置身毒中，身体已被毒素深深浸入，仗着各种毒的相克相生之理，生命虽保无虞，但神经中浸入毒素，就显得神经失常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血液中自然生出了抗拒百毒的特性，对一些外来的毒素已做到不浸不败的地步了。

玉骨魔的“立步断肠”虽是罕世奇毒，但岂能奈何这位毒君？而金一鹏略使“无影之毒”，就令他胡里胡涂的送了老命。

无恨生心中又惊又喜，身形一晃，已飞身进入毒圈，大袖一拂，已把地上两个身躯挟在腋下，眼看身体即将下落，忽地双足一荡，身躯竟藉借这一荡之力倒飞出圈。

此时他身上还挟有两人，居然不用以足借地，并且是改变方向倒飞出来，这种轻功，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辛捷也不禁跃上前去，细看那菁儿及缪七娘时，虽则面色稍带憔悴，但气态安祥，宛如熟睡一般，心知玉骨魔并不敢折磨她们。

无恨生伸手在两人胁下一拍一揉，两人立刻转醒，而且并无中毒现象，显然玉骨魔先将解药放入二人口中，是以虽然躺在毒圈内，并未受到侵害。

菁儿一转醒，睁开一对美目，大眼珠转了两转，首先看见的是父亲慈祥地俯视着自己，她叫了一声：“爹！”就扑在无恨生怀中痛哭起来。

笔者至此且将无恨生海上遇难后的经过补叙一笔——

当日无恨生被巨浪冲入茫茫大海，虽然不停地下沉，但是仍被无恨生以绝顶轻功抓住一块船板，随着飘流，等到暴风雨过去之后，他竟被飘到大陆沿海的沙滩——

无恨生拚着余力爬上一座小峰，极目远眺，只见海上已是一片风平浪静，明媚的日光照耀着，闪闪的光点在波尖儿上跳跃，但是，哪里还有那毁船的踪影，不消说，缪七娘、菁儿，都葬身了海底——

无恨生已练到不坏的境界，仍偷偷洒下了几滴眼泪，泪珠儿滴在本来就湿透的衣襟上，丝毫没有感觉，突然他瞪着眼，勒腕高歌：“杜鹃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终于，他迁怒那个“七妙神君”，可惜，“七妙神君”也已葬身浪涛了！

他是绝望了，活在世上空有一身绝世神功又有什么用处？他不饮不食，在山峰上躺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他想到如果他死了，那么这一身武技岂不是要绝了吗？于是他想到要找一个传人——

就这样，他到了中原……现在爱女竟好好的在自己怀中，妻子也好好的在自己身旁，他默默感谢上苍，上天对他真太关注了。

至于那“害死”缪九娘的梅山民，他又偷偷瞥了一眼，那丝丝白发在寒风中飘动，巍巍然的龙钟老态，他的气全消了，是以他不再对缪七娘说明，仅缓缓回身向梅山民略一点首，拉着妻女一纵身，如一只鸟般腾空而起——

菁儿一抬头，陡然看见了辛捷，心中大喜，但是只惊叫了声：

“啊！你——你——”

就被无恨生带出十丈之外，两个起落就失去踪迹。

旷野中仍传出了辛捷的叫声：

“菁儿——等一等。”

梅山民望了望怅若所失的辛捷，问道：

“捷儿，你认得她？”

辛捷默默点了点头。

梅叔叔在辛捷的脸上找到了答案，历经沧桑的他只心中轻叹一声，口中却以一种振奋的声音道：

“捷儿，我看那“梅香剑”今夜就可大功告成了。”

辛捷陡然惊起，想起自己曾豪气干云地立誓，不禁感到惭愧，转身答道：

“梅叔叔，咱们先回家罢——”

声音显然已恢复昔日的豪气，梅叔叔掀髯微笑了一笑道：

“啊——对了，那玉骨魔曾下过什么“透骨断魂砂”，那一块土地三个时辰不可有人走动，现在捷儿你最好在这儿停一会儿吧，等那毒儿失效，千万不要使人误过！”

说着微微一笑，提起地上的酒壶，转身走去——

辛捷也自微笑，瞧着梅叔叔走远了，才自言自语道：

“这玉骨魔的尸身，我还是把他埋了吧！”

心念一定，不再迟疑，于是在路旁挖了一个洞穴，想去抱起玉骨魔的尸身放进洞里，心中凛然一惊，忖道：

“玉骨魔一身是毒，我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想了一下，猛吸一口真气，虚空向那死去的玉骨魔抓去。只见一股劲风过去竟将尸身推了起来。

辛捷不加迟疑，陡然变抓为推，虚虚一击，玉骨魔的身子活生生的好像有人托着似的，平平飞了过去。

辛捷相了相距离，“嘿”地吐出了真气，垂手而下。

玉骨魔身子却不偏不斜落入穴中。

辛捷心想索性用一会内功，省去麻烦，随即举掌一拂，掌风绵绵响起，呼地把堆积在穴边的泥土扫入穴内，覆盖在玉骨魔身子上。

眨眼功夫，一代名人就长眠地下，辛捷不觉微微感叹，上前打紧泥土，心中也有一丝喜慰，敢情是自己一口真气又可以维持得更久了！

埋好玉骨魔，不再有事，抬头一望天色，只见已是破晓时分，而且云霾渐散，太阳即有出来的趋势！

折腾一夜，虽然是无月无星，但遍地白皑皑的全是雪，映像出来的光辉，倒也不弱。

辛捷心中略有所感，想到刚才那一场毒战，也不由心惊，忽生奇感，忖道：

“江湖上鬼宵太多，自己假如有一点儿“毒”的知识，以后行道倒比较方便。”随着想到那金一鹏着的“毒经”正是随身所带，只是没有时间研究罢了，以后如有空闲，必定要好好研读才是。

须知辛捷为人旷达，并没有拘谨的观念，想到便做，这样却造成一个仗“梅香剑”和“毒”扬名天下的奇侠，此是后话不提。

想到毒经，不由暗悔自己刚才没有把它还给原著者毒君，但即转念，既以摆此书在自己这儿，倒也不必送还，心中不觉坦然。

正胡思乱想间，天色早明，果然雪止天晴，天气比较暖些。

云淡风清，大雪方止，阳光露出云霾，放射出那和暖的光线，映射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发出刺目的光辉。

大地几乎完全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下，一望无垠，就只那夹道的梅儿，随风抖动披在身上的雪花，挺立在这动人的雪景之中，令人看来心神不由为之一畅。

辛捷目送那盖代奇人世外三仙之一的无恨生如飞走后，不觉心中思潮起伏，长吁一口气。

梅占先春，寒梅早放——

蓦地里白地上人影一晃，在刚露出的太阳下，拖下二条修长的影子，敢情是有二个人踏雪而来。

辛捷负手而立，沉醉在这劲秀的风光中。

恁地风儿如此劲急，但却提不起一丝一毫他的袍角。

信步走动，瞥见那梅叔叔的屋子，不禁又触及心怀，微叹一声，但立刻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

心中忖道：

“只要梅香剑一冶好，不再怕那厉鹗的“倚虹”神剑，必可一光七妙神君的名头，而且也一定可以寻着那海天双煞，报却不共戴天之仇！”

想到这里，不由神采飞扬，但转念想到和自己共生死的吴凌风时，心中又是一痛。

正沉吟间，并没有发现那急奔过来的人影，等到发现有衣袂破风时，急一反首，只见两条人影已如飞而至，无巧不巧正直奔而来，距那有毒的雪圈已仅有五丈左右了！

心中一急，不及呼喊，身体立刻腾起——

猛吸一口真气，布满全身，虚空一掌劈去，道：

“前进不得！”

那二个来人陡觉掌风袭面，大吃一惊，百忙中不暇闪躲，也硬生拍出二掌。

三股掌风一冲，辛捷陡觉对方劲道好大，立足不稳，踉跄退后数步，而那二个来人也被辛捷一掌震得从半空落在地上。辛捷不待身体立稳便道：“且慢，那块地走不得——”

那二个人愕然立定，不解的道：“阁下是说，这块土地咱们不可以行走么？”

辛捷站的地方是梅树下面，光线不好，是以来人并看不清楚，辛捷倒清楚的打量了二人，惊道：

“啊，原来是金氏兄弟，是的，这土地上附有奇毒，饶是功夫高绝，也挡不住此透骨断魂砂。”

原来来者却是辛捷曾经逢着的丐帮护法金氏兄弟——金元伯和金元仲。

金氏兄弟还没有发现挡着他们的人正是辛捷，只徐徐的俯首注视着地面，又不解的颔首瞧着那站在梅树下的人儿——辛捷。

辛捷迅速的说出原委，金氏昆仲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但当他们发现拦路者是他们曾经相识的辛捷，倒生出一种释然于怀的心情。

敢情以他们兄弟二人的掌力之和，才能和对方一击，这种人物，江湖上有多少哩？

梅香神剑

金氏兄弟绕过那可厌的圈儿，走向辛捷一拱手，用着一种很焦急的声音说道：

“多谢辛老弟指示，不过敝兄弟此刻尚有急事，此恩只有后会才报。”说着两人已凌空而去。

辛捷对二人生有极大好感，这时见二人好像立刻便要继续赶路，不由急忙说道：

“手足之劳，何足挂齿，二人有何等重要事？竟要如此赶路，小弟倒愿能微效其劳哩！”

金氏兄弟身形一挫，金元伯回答道：“敝帮帮主有难，不暇多留——”说着微微一顿。

站在一旁的金元仲微拉他一下，身躯急纵，似是迫不急待的样子。

辛捷心中知道那帮主必然就是那可爱的孩子，见他有难，不觉心中一惊，脱口道：“在什么地方呵？”

金氏昆仲已去得远了，长声答道：“在湖南境内，不敢有劳大侠，后会有期。”

话声方落，身形已渺在白皑的雪地中。

辛捷望着二人仍旧和早先见面时一样的打扮——高高的红帽和麻布衣服——心中也微微一动，忖道：“刚才金老大分明有请我助拳的样子，但他弟弟却拉跑他，看来丐帮这次受的难倒是不小哩。”

转念忖道：“丐帮的人物好像都是神秘不过的，但心肠却非常好，反正现在无事，不如顺江去湖南看看，相机行事！”

主意即定，不再呆立，望望天色，已知大概是三个时辰的限期了，随即上前检视，只见那圈儿已由粉灰色而转成白色，想是毒性已过。

于是缓步而行，走向梅叔叔所居的茅屋。

路程并不遥远，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进入屋子。

梅叔叔的家，辛捷已离别年余，此时重游，心中不觉生出一种旧地重游的重温旧梦之感。

梅山民早已待在中堂，见辛捷进来，说道：“捷儿，快将一年来的事儿说来听听。”

辛捷恭声从命，将一年来的事儿一件件用不很简略的说法说出来，梅山民一一留神倾听，当辛捷说到侯叔叔惨遭毒手时，梅山民不由咬牙切齿十分悲痛的哭着。

尤其是说到小戢岛奇遇时，梅山民更是急诸于色，但等到他说到以他一人的功力竟能和“海天双煞”力战上千招，却反而露出释然的样子。

敢情是他曾目睹辛捷和无恨生对掌的情形。

但当辛捷说到泰山大会的时候，梅山民却仅不屑的一笑。

年余的事，倒也不算少，整整说了一二个时辰，梅山民听完后，不出一声，好似陷入沉思。

辛捷道：“那厉老贼的“倚虹”剑实是先天神兵，锋利无比，不知梅香剑能否胜过——

说到这里，见梅山民仍在沉思中，不像在凝听，刚一住口，梅山民却道：“那慧大师传你的是什么神奇的步法，你再演一遍——”

辛捷微微点头道：“这诘摩步法是慧大师毕生心血——”

说着起身试了一遍。

梅山民微微沉吟，道：“果然是古怪已极，那大衍神剑也使一遍，让我开开眼界。”辛捷不假思索，从起手式“方生不息”到收式“回峰转折”，一共十式，五十个变化。

梅山民在辛捷演这二套世外高人的绝艺时，都全神贯注，沉思了好一会，才道：“你有没有试过把二门绝艺合而为一，那就是踏着诘摩步法，挥动大衍剑式——”

果然是一代宗师，一言方出，已惊醒辛捷，陡觉茅塞顿开，欢然道：“我明白了！”说着便潜心思索配合之方。

梅山民见他悟心如此之高，心中也自欢然，不再打扰，走入内室，去看那正在炉中冶炼的“梅香剑”。

梅香剑本已是盖世奇剑，再加上那“千年朱竹”，重冶后必定犀利异常。

七妙神君梅山民一直守候在炉旁，一直到傍晚，梅香剑才出炉，走出炉室，只见辛捷已站立室中，一招一式，缓缓比划着，梅山民心中了然，知道辛捷果然已渐领悟。

再过片刻，辛捷忽然不动，梅山民知他必是遇着什么难题。

辛捷一连试了九次，才霍然而悟，抬头一望，梅叔叔已站在一旁，正欲见礼，梅山民陡然拔出长剑，向辛捷掷去。

辛捷不假思索，接剑在手，便在这不大不小的厅内比划着刚才顿悟的剑招。

但见剑气纷纷，步法飘忽，果然倍觉威势。

辛捷连演数遍，越练越熟悉，剑光陡转，剑风溢劲，连梅山民此等功力，也不由大加喝采！

舞到第四遍，才停下手来，见梅叔叔在一旁微笑，面带赞仰之色，忙道：“梅叔叔，这二门绝艺合在一起，果然是威力大增，再加上无坚不摧的神剑，那五大宗派的剑阵又算得了什么呢？”

梅山民微微颔首，说道：“练了一天啦，快来吃饭。”

餐罢，梅山民问起辛捷今后行迹，辛捷便把自己又二度逢着金氏昆仲的事说出来，并告诉梅山民自己决定先到湖南一行。

梅山民自然赞成，宿得一晚，次日清晨，便预备动身。

辛捷才回家一天，又要远扬，不由心生依依之感，梅山民微笑着，把梅香剑系在辛捷背上说道：“这剑子随我梅山民飘荡大江南北近廿余年，不知诛过多少恶人，今日你重仗剑行道江湖，一定要保全“七妙神君”的声名，报却那大仇，想那“海天双煞”也必会在梅香剑下伏诛的——”

七妙神君的一番话，不但引起自己的豪兴，就是连辛捷也觉自己使命重大，雄心万丈哩！

拜受过宝剑后，梅山民又道：“那单剑断魂的儿子，或许未死也未可知，你有机会最好去打听一下子，再者你这会功夫大大进步，或已超出当年我行道时的功夫，可以不用再借我的声名，以七妙神君的姿态出现，想你必能保持不失吧！”

辛捷雄心奋发的说道：

“梅叔叔请放心，捷儿必能如你所愿。”

二人一再殷殷话别，辛捷才告别走去。

这时雪已停下，晴空一碧，太阳高照，辛捷在这绝无人迹的荒道上，用上乘轻功驰向泯江，在尚未溶尽的雪地上，拖着一个修长的影儿，紧随着身体，如一条黑带划过雪，如飞而过！

泯江本来是合长江一齐流的，经过数千年的变更，将一条河流一分为二，这四川的沙龙坪距泯江并不算远，仅有十多里路程。

辛捷一路奔来，不到一到时辰，渡口已经在望。

江边人众甚是杂乱，辛捷放下，缓步行去。

这时江边已挤满了要过渡的人，渡口旁边全停了一条一条船儿和一排一排的木筏，运货和载人都甚是繁杂。

这渡口本来不甚繁华，但到过渡的时候，却也甚热闹，辛捷走到江边，但见并列的船儿都已接近客满，忙着要上一艘船，对梢公道：“可是要顺江而上，去三峡吗？”

梢公点了点头，辛捷于是找个地方坐下。

再歇得一盏茶时候，船只预备开行，梢公解开大缆，稍稍撑篙，船只顺水而下。

辛捷远望长江，只见平荡荡的一望无际，到视线交点处，仍是一片苍灰，斜望那泯江，却只是细细一线，和长江相比，不知相差好远。

船只随水而流，不快也不慢，勤的梢公仍拨得二浆，懒的梢公却动也不动，随波逐流。

天气仍然很冷，乘客都缩在舱里，辛捷想欣赏一下风景，独自坐在舱外。

江风渐起，船行加速，不到一顿饭时间，已驶出十多里路程。

前面便是有名青龙险滩，古今以来不知有多少船儿葬身在这里，再懒的梢公到了这里也不敢怠慢，都站起来缓住船势，叫客人把行李都放在舱内，以免翻出船舷。

水流加急，船行愈速，简直是有如一只脱弦的箭儿。

青龙险滩已然在望，梢公彼此吆喝着，东拨一浆，西撑一篙，都在迫不急待之间，闪去不知多少暗礁。

险滩的中段江面陡窄，有一段水流由二边的礁石冲积，形成一个潭状的水面，初看就像是一片死水镶在急湍中一般，船只到了这里，都是一缓。

梢公乘机大声对船中的客人道：“前面有更险的地方，众人请把行李放在舱底。”

敢情他是想以重量增加稳度。

话方说完，蓦地那岸边沙滩有人大叫道：“喂！梢公！过渡——”

梢公循声一望，只见有一个人站在距船约摸六丈的岸上，大声呼唤。

辛捷眼尖，已看出那人年约四十五六，打扮得不伦不类，满脸虬髯，却身着一袭书生儒袍。

梢公大声答道：“渡船已经满，怎能再加一人，前面可是全程中最险的地段——”那汉子叫道：“我只是一人，并没有行李——”

梢公已不耐烦，大声道：“你没看见这警戒线吗？吃水已到最深的地步了。”说着一指船舷上划的一道白线，果然水已盖到线顶了。

说完双浆一撑，船行如箭。

辛捷望望那人，只见他脸上挂着一副不屑的冷笑。

江水急奔，船行愈速——

蓦地里，梢公大叱一声道：

“注意了——”

辛捷闪目一瞥，只见江心竖立着一块极大的石块，刚好占住江面一半宽的地方，只有二旁可以通船。

石上刻着斗大的三字——“望我来”。

那三字雕刻的生动有力已极，可谓鬼斧神工，但“望我来”三字却不知何意。

江水在此奔腾的益速，有若万马千军，冲激在大石块上溅起极大的浪花，构成足以一口气便吞没一条大船的漩涡，饶是辛捷一身绝顶功夫，也不由暗暗心惊！

船行快极，不到片刻，距那石块仅只五六丈，而船速却丝毫不因梢公的拚命阻速而减。

那梢公紧张已极，双手握篙，蓦地里吐气开声，“嘿”地把长篙用力一撑。

辛捷见他全身肌肉有若老树搓藤，交错凸出，背上棉衫都似快要挣裂一样。

船行本速，再加上一撑，简直有如飞行——

就在这时，辛捷蓦闻衣袂飘空声，转目一望，不由大惊失色，一个常人不能置信的场面出现——

那虬髯汉子在距离那么远的地方，破空冉冉纵身船中，旅客都早躲在舱中，梢公也正全神关注，只有辛捷一人看见，那人好狂，足步虚忽，来势非常快速，竟然比那急行中的船还要快，眼看就要落在船上。

蓦地里那人双足虚蹬，身形又自拔起数尺，似乎有意找那不准他上船的梢公麻烦，横飘过去，眨眼便落在那梢公斗大的笠帽儿的帽沿上。

那人轻功好生了得，真可比得一叶坠地，再加上梢公全神关注撑篙扳桨，根本不知有一个大汉已站在自己头顶。船行如飞，江波微荡，那人身躯好像一张枯叶，随着上下摇动，却平衡如常。

这一手露得十分高明，连辛捷此等功夫都不由心惊，尤其是在如此速度下，那人竟能准确的落在船中，这份功力实在是骇闻的了。

辛捷心中忖道：“这汉子的功夫如此高明，却犯了一点卖弄的毛病，必非正人君子，看他十分急于赶路，会不会是去湖南和丐帮作对的哩？既然行动如此张狂，非打听他的目的不可。”心中一转，有了计策。

正沉吟间，那船行得好快，已经笔直奔向那石块而去，蓦地里那梢公“拍”的放下木桨，双手用力去掌舵，看他那样子，是要保持直线前进似的。

正前面便是那大石儿，船儿如果要直线而进，岂不是撞上去要粉身碎骨吗？

饶是辛捷定力如此，也不由惊叫出声，那卖弄轻功站在梢公斗笠的汉子想来也是从未走过水路，他身立高处，观的格外清切，不由失惊暴叱出声！

还来不及开口怒骂，那船儿已对准“望我来”的大石儿冲了过去。

梢公全身微蹲，想是全力掌舵，仍然保持笔直前进。说时迟，那时快，江水奔到这里，被大石阻住，分为二支，船儿不差一分一厘，“哗啦”一声暴响，紧紧贴着大石右侧，走了一个“之”字弧形，在千钧一发之间转了过去。

大概是弯儿转得太急，辛捷觉得身子一阵不稳，那船儿的左边深深浸在水里，江水只差一二分水便要进舱，而那右舷却连船底儿都翻露在水上，假若有什么行李还放在船颈，不早就摔出船舱才怪哩！

由于速度和离心力的作用，江水登时被打起一大片来，舱中乘客多半走惯这条水路，并没有人发出惊叫。

那汉子不料竟是如此，重心不稳，登时要摔出去，大吃一惊，连忙纵身下舱来，哪里知道力量太大，身体尚未着地，便摔出舱去。

他本来想等着地后立刻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见势不对，蓦地身子一弓，百忙中一带那梢公，梢公在全神掌舵，他这一带力道好大，梢公登时立足不稳，跌出舱去。

辛捷大怒，但救人要紧，倏地伸右手抓在船上的舷索，一撑一翻，身体已飞了出来。

这一下动作好快，竟赶在那梢公的前头，左手闪手一抓，正擒住那梢公的一只足跟，猛的往怀中一带，硬生生将他飞出之势拉回，放回舱里。

那虬髯汉子大约自知理屈，讷讷的站在一旁，梢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却始终不知那汉子怎么进入船的。

辛捷怒哼一声，心念一动，强忍着怒火，坐了下来，回首瞥那“望我来”的大石一眼，只见水花暴溅中，“哗啦”一响，敢情又是一只渡船在千钧一发之际渡了过来。

心中忖道：“这水上的操作倒真是不易，刚才若想要转舵闪避大石，岂不刚好上前送死？

一定要保持向大石垂直方向急驶，才能恰巧避过，对那石儿来说，真是可谓望“它”而来，想那立石的人果然用心良苦——”

正沉吟间，又是三四只渡船在极大的倾度下，渡过险关，见那些终年操作在水上的人，都似不当作一回什么很难的事，心中不觉一阵惭愧。

一面胡思乱想，那船儿已在全速下驰出将近廿多里，眼看三峡在望，乘客多半预备打检行装。

辛捷心中一惊，转目瞥见那虬髯汉也自坐在船舷上沉思，想是梢公见险关已过，也并不再强他下船。

转念一想，刚才自己神功展露之时，好像并没有人看见，当下站起身道：“这位兄台好俊的轻身功力——”

敢情他是想套出那人的行踪。

那人早先见辛捷露出一手，本已惊异万分，但却不便相询，这时见辛捷主动搭讪攀谈，早抱着一肚子疑问，抢先答道：“不敢，不敢——”

辛捷听他口音竟像是两广一带的，心中疑惑，口中答道：“敢问兄台贵姓大名？看兄台这模样好像急着赶路——”

说到这里，用心观察那汉子的脸色，那汉子倒是神色不变，朗声答道：

“敝人姓翁，单名正，阁下说得正对，在下正要赶到湖南去探看友人呢！”

辛捷心中一凛，心知所料多半是实，忖道：“这人如果真是赶去与丐帮为敌，嘿！金氏兄弟恐非敌手哩。”口中却道：“小弟辛捷也正是想去湖南畅游名山大湖哩，这倒好，兄台如是不弃，可否同道而行？”

翁正忙答道：“辛兄哪里的话，有辛兄如此功夫的人陪行，不但一路安全可靠，而且可以藉此讨教哩。”

辛捷知道他的意思，正是心中不服，有较量的意思，仅仅淡然一笑，随口答道：“哪里，兄弟的功夫哪里及得上翁兄十分之一！”

说说谈谈，船儿已到三峡，二人付过船钱，一齐向湖南省境赶去。

一路上辛捷曾数度用巧言圈套，翁正却丝毫不露口风，辛捷也只好相机行事，不露马脚。

二人脚程甚快，一路上翁正总是想和辛捷比试脚程，但辛捷总是一味相让，翁正倒也没有办法。

这天傍晚，二人已赶进了湖南省境内，实在累得很，于是决心落店打尖，好在官道尽头便是一个小小镇集，赶快加紧足步，不消片刻，便落入一店。

正是用晚膳的时刻，二人微一休息，便叫店家用餐。

这时正是冬季中期，湖南还好，不十分寒冷，但也是阴风吹激，雪花微飘。二人坐定，要了一份热腾腾的米面，同时也要了一斤闻名全国的湖南腊菜。

果然名不虚传，二人吃得实在吃不下的样子才罢手，算一算倒也吃了四斤腊肉。

正吃得痛快，蓦地里那厢一个粗哑嗓子的说道：“听说那崆峒和丐帮在本省交恶，不知是真还是假？”

话声清晰传来，辛捷不觉微微一惊，赶快留神倾听，还顺眼瞥了那翁正一眼，果见他也是全神贯注，辛捷心中有数，已知他必是为此事而来，却不知和丐帮是敌是友。

正沉吟间，另外一个声音道：“嘿！黄老弟，你消息可真太不灵了，别说交恶，崆峒甚至抓住了丐帮的新主哩——”

这个消息，辛捷倒是已知，只听那人继续道：“昨天听说，丐帮老帮主的护法金氏兄弟又出了山哩——”

说到这里，听众逐渐凝神注意，却听那逐渐微弱的声音断续传来道：“金氏兄弟的功夫你是知道的……听说……一夜之间闯六关……崆峒弟子……一塌糊涂。”

辛捷心知金氏昆仲果然重新护法，大振神威，心中微安，但瞥见那翁正时，却见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心中已然确定，这家伙必然是和丐帮为敌的了。

又听得那姓黄的小子粗哑的说：“真的吗？这倒是一场好聚会，咱们反正没事，可否赶去一看？这个热闹凑凑倒也不妨。”

他因为嗓子较为粗哑，是以声浪较高，能够清晰的传入辛捷和翁正二人的耳中。

那另一个声音却冷笑一声道：“你想么？”

那姓黄的怒道：“怎么？”

另一人道：“神霆塔周围五里全给二方的人给派人阻住啦，老百姓过路都不放一个，像这一身武林打扮的人，人家肯放你去凑热闹？”

那姓黄的哑口无声，二人大概话不投机，不一会便只传来一阵“唏哩呼噜”的吃面声音。

地点既已知晓，辛捷心中自有打算，见那翁正还低头沉思，不由冲着他一笑道：“湖南的腊肉果是匹敌全国，翁兄可以为是？”

翁正微一定心神，忙答道：“自然！自然！小弟也有同感。”

二人再闲谈数句，也就各自归房。

辛捷虽然知道双方交战的地方乃是在神霆塔中，但却并不知神霆塔在什么地方，忙去请问店伙，好容易才弄清楚原来正是距这儿不远的一座山边，地方很荒僻。

辛捷回到房里，心潮起伏，忖道：“丐帮和崆峒好像从没有什么仇恶，但上次厉鹗便曾亲自追击过那金氏昆仲和新帮主鹏儿，而且好像是为着一柄剑鞘而起纠纷，这个我倒不管，主要是那可爱的鹏儿——”

想到这里，眼前又出现鹏儿那清秀而可爱的面容。转念继续下去，忖道：“呵，那翁正究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看他那天江上的轻身功夫似乎功力还在我之上哩，若是和丐帮为敌，金老大、金老二倒非常危险，却不知厉老贼是怎么把这等人物请出来的。”

想到这里，不由暗暗紧张，忙盘坐运了一二次功，宁定心神，陡闻衣袂破空声，暗中微微一笑，心中知道翁正必然已去神霆塔，不再迟疑，拍开窗户，如飞赶去。

辛捷已自店伙那里问得神霆塔所在，一路风驰电驶，果然不久便望见不远前一条人影如飞奔去，看背影可不是翁正那汉子吗？

敢情是他这家伙粗中有细，也向店伙问清了路途！

目标既已发现，不再迟疑，蓦地猛提二口真气，把轻功展开十丈，足不点地，全速赶去。

赶近前了，翁正像是不知有人跟踪，倏地一转，转向左边一堆乱石中，辛捷知道转过乱石，神霆塔便可在望，不再迟疑，“呼”的飞纵过去。

正想跃过乱石转弯，蓦地一股强劲的掌风迎面袭来，显然是那翁正早已发现有人跟踪，一掌偷袭过来，好在辛捷倒也防到这一着，连忙一挫身形，却觉衣衫猎猎作响，敢情是掌风压体，只差数寸便够得上地位。

百忙中猛提真气，一掌虚拍，却是用了十成的力道，掌风声势倒也甚是惊人——

“拍”地一声，显然是硬对硬，辛捷身子尚在空中，陡然觉得一股好大的力道压身，登时被震落地，闪眼看那翁正时，却是踉跄而退。

辛捷心中有数，自己的功力和对手是完全平手，这倒是很少见的现象，翁正大吃一惊，看那来人时，竟是和自己共宿多日的辛捷。

辛捷心想还未到破脸之时，装作大惊道：“原来是翁兄，小弟踏寒夜游，翁兄倒令我吃了一惊——”翁正气在心中，脸上可不能表现出来，仅道：

“小弟发现一个旧时仇人，是以追来，辛兄若是无事，恕小弟失陪——”话音方落，已动身。

辛捷见他当面撒谎，倒也罢了，可是翁正却并不往乱石堆中走去，却向那一望无际的官道上直奔而去。

辛捷大惑不解，却又不好动步，眼见他越跑越远，不消片刻，便消失在黑暗中，心中一动，急忙循路而去，奔得一盏茶时刻，已可瞥见道左一株树上似有一点白影，看来好像正是翁正的衣色。

辛捷不敢怠慢，猛力一奔，走到近处，定目一看，却是一袭衣衫披挂在槎枝上，远看好像一个人隐伏在树上，辛捷心知中了翁正的“金蝉脱壳”妙计，大感惭愧，忙往回程里猛追。

肝胆相照

按下这边辛捷猛追不提，且说那金氏昆仲金元伯、金元仲二人当日别过辛捷，便赶到湖南来，他们听说鹏儿被困，心中那焦急就够受的，真可谓“足步不停”，足足赶了一天多时间，才进入省境。

金氏昆仲一踏入湖南，便直奔神霆塔，却见那塔儿四周都站满人，细心一看，却是丐帮南分舵的帮主。

原来丐帮分为二舵，一在北，一在南，北帮也就是总帮所在，南帮却在湘粤一带，这南帮听见总帮主竟然被捕，哪能不急，帮主陆勇竟在一个时辰间调动全体人众，把一个神霆塔围得水泄不通。

但是那神霆塔一共高一十三层，崆峒派在每一层都设关卡，而在塔底的小林子中，也埋伏不少高手，陆勇功夫虽然不错，但是对方强人太多，只好僵持一旁。

这样耗了一天一夜，陆勇不再犹疑，准备单刀赴会，正在这时候，金氏昆仲赶到，三个人一会合，哪还管他什么明关暗卡，奋力向上猛攻，却约束帮众不要乱打乱攻，只静静的守在下面便是。

金氏昆仲奇功过人，一夜之中连过六关，而且下手毫不留情，六关敌人，全部都打得非死即伤。

到了第七层塔上，却遇到守关的人乃是崆峒三绝剑所布的“三才剑阵”，力战之下，大约苦斗了一个时辰，三绝剑才不敌退后，而金氏弟兄和陆勇，却也是真气不济。

于是三人在塔上静息，而对方也不敢冒然动手，一耗之下，又去了大半天。

金氏昆仲心知敌人一关强似一关，自己要强闯上去，是不可能，但天生的倔强性和陆勇不顾死活的性格，三人仍然舍命上闯。

敌人果然是不出所料，越来越强，镇守第九层塔的是四个人，金氏昆仲血战之下，连毙四人，而陆勇遭到致命的打击，只能退在一边了。

金元伯、金元仲好不悲伤，还抱着一线希望，俯身抱起陆勇，正准备继续往上闯，蓦地里祸起箫墙，上面有人用暗器打了下来，金元仲一手抱着陆勇，一手去拨打暗器但终不敌，敌人的暗器中还加有飞蝗镖这类可以回飞的暗器，金元仲闪躲不及，眼看那镖儿便要钉入背心上。

陆勇蓦地里大吼一声，用尽平生之力，挣脱金元仲的怀抱，跳在金元仲的背上。

说时迟，那时快，“吓”的一响，那镖儿钉立陆勇背中，陆勇狂呼一声，登时气绝，但总算救了金元仲一命。

金氏兄弟何等性情，悲极却不滴泪，金元仲朗声道：“陆老弟，这笔仇我金元仲必在一刻之内报却！”

话声斩铁断钉，二人大踏步走下楼梯。

金元仲大声喝道：“这支飞蝗镖儿是哪个不要脸的？”

那塔上却只站有二人，金元仲识其一，却是名震东南一带的“神镖继魂”吴铭。

金元仲话已出口，那二人都不觉一怔，那另外一个人斥道：“什么东西，嘿，看我一掌。”

呼地一掌劈来。

金元仲心中隐痛陆勇之死，全部怒气发泄出来，见对方来势汹汹“嘿”然一抓，也是全力硬撞过去。

要知金氏昆仲行道江湖，从来不用兵刃，仅凭一双手爪，施用“阴风黑沙掌”和敌人硬拚，但见金元仲单抓一翻一叩，“啪”的一震，已把那伙的右臂活活打断。

金元仲心中怒气澎拜，抓住那人一挥，力道好大，但见那人像一枝箭般被摔到塔边，登是脑壳破裂，血肉横飞，金元仲一照面便击毙对方，冷然一哼道：“吴铭，这镖儿可是你威震东南的东西？”

但觉他语气正义凛然，威风凛凛，吴铭见他打死同伴的威力，不由心怯，但闻他口气轻狂，怒火上升，有道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叱道：“金老二，是又怎样——

金元仲正要他这句话，不待他说完，已是冷笑道：“是的话，便要你命。”

“命”字才一出口，二掌一合再吐，竟是微带风雷之声。

吴铭不敢大意，一掌竖立，一掌横劈。

哪知金元仲左肩一耸，不闪不躲，竟似要硬受一掌。

吴铭心知不妙，大吃一惊，收掌已自不及，只觉“拍”地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对方肩上，而金元仲的一抓也抓进了吴铭的天灵！金元仲形近拚命，拚着自己受创，也把敌人毙下，他受的一掌却也不轻，但觉左肩剧痛，肩胛骨硬生生被打碎。

金元仲晃了一晃，终于站定，狂笑道：“陆老弟，你看看吧，这个家伙也只比你多活了不到一刻时分啦——哈——”

金老大知道弟弟的性格，并不出言，等到他狂笑变哭的时候，才沉声道：“老二，还吃得住吗？”

金元仲微微点头，金元伯冷笑道：“硬闯！”

二人身子一晃，又直向上冲。

金氏兄弟如此硬闯，不到半刻，便到塔顶。从阶上往上看，已可见到那镇守最上面的一个人，果然是一手抓住一个昏迷的孩儿——那正是被闭住穴道的丐帮帮主鹏儿。

第十三层乃是神霆之顶，“砰”的一声，金老大一脚踹开楼门，向里面黑沉沉楼梯望了一眼，一碰金老二，双双跃身而进——

两人尚未落地，忽然一声暴吼从左方响起：“滚下去！”接着一股狂风如惊涛裂岸般冲击过来——

金老大真气斗贯下盘，施出“千斤锤”的功夫，将身躯稳稳定住，单掌看都不看，一记“倒打金钟”倒摔过去。

哪知来人动也不动，金老大倒反被拖出两步！

兄弟俩一惊而反，和来人朝了相，只见那人勾鼻咧嘴，目光闪烁，兄弟两人都识得，来人竟是勾漏山的魔头——“青眼红魔”霍如飞！

原来勾漏山上隐居着两个盖世魔头，一个唤着勾漏一怪翁正，另一个就是“青眼红魔”

，两人乃是师兄弟，也不知出自何门，但一身功夫却精绝无比，卅年前曾双双出现武林，在北固山头一夜连挫河洛十二位高手，因而师兄弟名噪一时，但不知为了什么事，突然双双隐居，那“青眼红魔”不时出现江湖，“勾漏一怪”则卅年来未出深山半步，但在武林老一辈的心中，仍然有着不可一世的威名。

金老大一见原来竟是这个魔头，心中已知凭自己一人之力，必非其敌手，但不知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蓦然一个念头闪过心头：“分明是崆峒派和咱们的梁子，怎么这厮却来守第十三关？那厉鹗却不露面？而且方才那些龟儿子大部分都不似崆峒弟子呢？”

青眼红魔霍如飞阴恻恻地道：“两个鬼子齐上，否则你不是对手！”

金老大一扯兄弟衣衫，更不答话，双双施出平生绝学“阴风黑沙掌”，狠毒的招式尽量往霍如飞身上招呼过去。

霍如飞冷哼一声，双拳一立，鼓劲而上——

霎时拳脚来往，呼呼风生，三个一流好手竟自战成平手。

这三个身法何等快捷，一晃就是数十招过去，金老二只觉肩上伤势愈来愈痛，简直有点支持不住的样子，但是他生来倔强的脾气，怒吼一声，竟然一跃而起，单掌拚出全身功力一把抓下，身上要穴完全暴露，毫不理会——

霍如飞被这等舍命打法惊得一愕，金氏兄弟心意早通，呼的一声金老大已一招袭入，长臂一伸，冒险直取霍如飞胸前“华盖”——

霍如飞一见大惊，金老大竟是舍命而攻，自己虽然能任意击中其中一人，但自己却也非被点中不可，急切间只好一脚踢出——

“砰”的一声，金老大被踢起飞出，着着实实撞在墙壁上，但霍如飞胸前华盖被制，软绵绵倒在地上。

金老二一见哥哥吃了亏，怒吼一声扬掌对准霍如飞脑门拍下——

就在此时，忽然一个阴森森的口音从窗外传入：“给我住手！”

一条人影刷地飞入，金氏兄弟看得真切，只见他虬髯飘飘，身态异人，不禁齐口大呼：“勾漏一怪！”

勾漏一怪翁正功力就远在其师弟霍如飞之上，金氏兄弟自知绝望，就算两人不伤一齐上，也未必是人家对手，何况这时两人都负了伤！

如果辛捷在场，他一定会更惊，因为勾漏一怪竟是和他一路同行而又以金蝉脱壳耍弄他的虬髯汉子翁正！

翁正伸手解了霍如飞穴道，对他道：“你到下面去照顾一下！”

霍如飞应了一声而去，翁正脸色一沉，对金氏兄弟骂道：“不知厉害的蠢东西！”俯身将地上的鹏儿挟起。

金氏兄弟怒极，但却不敢妄动，翁正大声故意调侃道：“你们听着，我数五下，若是没有人拦我，我可就要走了——好，我现就开始数——”

金老大受伤甚重，金老二也感肩上伤愈来愈痛，被勾漏一怪翁正一逼，怒吼一声，晖倒地上——

且说辛捷被虬髯汉用金蝉脱壳耍了一招，心头大急，急忙转身疾奔，希望能阻止那虬髯汉上塔，只要他一上塔，丐帮无一会是对手！

奔出丛林，远远瞧见一人飞纵入塔顶，看来正是那虬髯汉子——

他心中一急，脚下更加紧，却听见塔顶传出一声惊呼：“勾漏一怪！”

他听得出正是金氏兄弟的声音，心中陡然一动，暗道：“怪道这虬髯汉子恁厉害，原来竟是“勾漏一怪”。”敢情他也曾听梅叔叔提及此人！

接着勾漏一怪的狂言一句句都传入他耳中，他抬头一望，身距塔边尚有十丈之遥，而勾漏一怪翁正已开始一字一字的数着——

但辛捷生来偏激的性子，有的地方近乎强悍，他决定了一桩事，就是舍了命也要办到，这时他暗恨自己经验不够，才被勾漏一怪巧施金蝉脱壳摆脱，那神霆塔顶第十三层中勾漏一怪的话全迎风听入了耳——

这时翁正洪亮的声音：“一——二——”传了过来，而辛捷施出“暗香浮影”的轻功绝技舍命地跃起，从十丈外竟自一飘而至，但是正因为离得太远，他到达塔边时高度已不够，辛捷猛吸一口真气，双脚一荡，奇绝天下的诘摩步法已然施出——

只见他身体陡然又升数尺，他急忙中仰首一望，自己头顶仅及塔的第十二层，距十三层顶尚差七八尺之遥，而他上升之势已竭，一口真气已逼得不能再久，而头上翁正的声音：

“——三——四”已自传出。

他暗道：“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黑暗中，他暗一咬牙，真力贯注右臂，猛然前伸，“笃”的一声，竟将那柄撤出的长剑齐柄插入印火砖的塔壁中——

他手上一借力，身体有如一只燕子一般翩翩翻飞而上——

“——五！”

翁正“五”字才出口，忽然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吼声震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你给我站住！”

随着喝声，一条人影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窗外飞将进来，对着勾漏一怪翁正呼呼一连劈出三掌！

翁正双足钉立，下盘稳然不动，上身左晃右摆，一连闪开三招，但凌厉的掌风已令他衣袂飘舞！

那人却突然后退一步，沉声道：“快将肩上鹏儿放下，否则你不是我对手！”

当然，这人正是辛捷！

翁正倒还真识得厉害，将肩上点了穴道的鹏儿放在角落，向辛捷冷然一笑，凝目以待——

辛捷知道这勾漏一怪功力卓绝，自己对他实在没有把握取胜，但是今日之势，除了一战别无第二条途径，他深吸一口气，暗自激励着自己：“辛捷啊，尽管勾漏一怪功力胜过你，你今日之势是许胜不许败！”

他待那口真气运行了一周，忽地开声吐气，身子宛如一阵旋风一般曲身而进，双掌却似刀似剪地向翁正两脉——

翁正早就发觉辛捷功力深厚，而且年纪轻轻就身负一身绝学，但最令他担心的却是辛捷似乎有一种内蕴的潜力，而且这潜力深不可侧，奇的是辛捷本人也好像并不清楚自己具有这种潜力，当然，他是丝毫不敢大意——

辛捷双掌切下，真可说疾比奔雷，翁正心中一凛，一记“双掌翻天”奋力使出，待双方即将相碰之际，陡然一收真力，双掌上翻之式已换成穿袭之式，直取辛捷肩窝琵琶骨——

辛捷双掌落空，而翁正的攻势已到，当下微哼一声，真力下贯马步，一仰上身变为“盘弓射雕”，硬封而出。

“拍”的一声，四只手掌碰在一起，双方都觉手心一热，各自退后一步。

辛捷暗思：“这真是出师以来所遇的第一个真正劲敌，今日莫要折了师门威风——”

他心中牵挂，手上自然一滞，翁正何等经验老到，双掌齐飞，封住辛捷退路，左脚起处直踢辛捷下盘——

辛捷心中一惊，正待变招，敌人招式已递足，急切中只得倒踩七星步，双掌齐挥，硬从危势中打出七拳——

辛捷的意思是要引翁正硬拚，哪知翁正狡猾老到，身一屈，竟从辛捷胁下穿过，左掌引处，又是辛捷脑后死穴——

辛捷一着错迟，着着受制，一连十余招都在危险中堪堪躲过，翁正见自己稳占上风，不禁暗喜，长啸一声，平生得意绝学“开山神掌”突然施出。

辛捷被逼得心头火起，乘敌一记“玄鸟划沙”招式才尽之时，长啸一声，奋力攻出一招——

霎时满天掌影，掌风呜呜发响，似乎无所不及，正是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的绝世剑法“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只不过辛捷此时以掌代剑而已。

本来以掌为剑威力必然大减，但辛捷在大衍十式中以这招“方生不息”最有心得，这时融会贯通之下，竟然也自威风凛凛——

翁正忽然见敌人这招奥妙无心，似乎其中变化还不止此，而且掌式奇劲，力道逼人，当下精神一凛，也自大喝一声，一招“风卷云散”缓缓拍出——

勾漏一怪的开山掌法本就以力为生，以巧为辅，这“风卷云散”更是横打硬碰的招式，敢情翁正见辛捷匆促发招，力蕴必不能用足，竟想以硬碰硬地速战速决。

哪知辛捷这招“方生不息”看来似乎匆匆发招，实则真力内蕴，周身密布，辛捷又是含愤而发，不躲不闪地硬递出去——

轰地一声巨响，两股强极的力道荡在一处，荡起圈圈气流，有如骤起大风一般，周围窗棂一阵乱摇——

辛捷和翁正都是双肩一晃，翁正大喝一声道：“你再接我一掌试试看！”

双掌一领，又是一股狂面扫了过来——

辛捷更不答话，双膝微弯，口中低嘿一声，全身功力贯注双掌，同样是不闪不避地缓缓推出——

轰然又是一声巨响，辛捷、翁正又是各自一晃，竟是依然不分胜负——

翁正心头火起，不顾一切呼呼连劈四掌——

辛捷沉哼一声，横竖连挥，也硬接四招，丝毫不用巧劲。

一连六下硬碰硬，两人却始终钉立原地，双脚分毫未移，辛捷借着一轮硬仗，反将下风之势变为平持之局！

这几招真力大费，但辛捷却丝毫不感疲累，相反的却觉胸中血流畅顺，舒畅无比。

原来辛捷自经平凡上人不惜以“醍醐灌顶”的功夫硬将自身功力打入辛捷穴道中后，此时他的功力已在一甲子左右，只是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会有这样大的潜力，这一阵激战，真是辛捷平生最费力的一场拚斗，却把他的内在潜力给引了出来，是以几招过后，他不但不累，反觉精神十足。

辛捷想是打发了兴，更不打话，两掌再度主动劈出，翁正一怒之下，决不退让，鼓足真力，一迎而上——

辛捷内在的潜力被这一阵硬拚硬打激发无遗，平凡上人以本身功力输入辛捷体内，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全部和辛捷的全身血脉相融而发挥出最大威力，辛捷只觉双掌运劲之际，腹内一股热流陡然从丹田处涌了上来，肺腑之间真有说不出的受用，而他那猛挥出的一掌，威力也竟大得出奇。

勾漏一怪翁正数十年前就威震武林，声名之盛不在关中九豪、河洛一剑及南北二君等人之下，三十年来，这是头一次公开重现武林，本待仗自己多年苦修的几样绝技再振声威，哪知竟碰上这样一个青年高手，不但拳法精奇，功力竟也能和自己平分秋色，这时的一掌推出也是施足了十成功力，打算将对方一掌击毙——

只听得轰然一声暴响，两股内家真力相撞激出的旋风竟发出呜呜怪响，神霆塔顶平日久无人打扫，这时地上的灰尘更是漫天飞扬——

勾漏一怪发出一声闷哼，马步浮动，噗的一声倒退半步，胸头竟感一阵血气翻腾——

辛捷也觉一股极强的力道从自己挥出的劲风中渗透进来，他双肩一摇一晃，终于努力将那力道化去，双足仍然牢钉地面——

辛捷虽觉敌人功力极高，但这时胸中真力溢漫，豪气上冲，长啸一声，左掌一圈，右掌呼地一声又自劈出。

翁正心中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难过，几十年来奋力创出来的万儿眼看即将毁于一旦。这时见辛捷举掌又是一记劈下，不禁须发俱张，双目暴睁，猛然开声吐气，双掌当胸平平推出——

辛捷是不会了解他的心情的，他怎会想到这一掌对于这怪僻的老人是何等的重要？他只知自己每一掌施出威力出乎意料地大增，心神俱快——

轰的又一声，辛捷晃了晃，踏进一步，力贯单臂，又是一掌拍出。

翁正力贯双腿，拚着没有退后，奋力又是一掌封上，只觉辛捷掌上力道一掌强似一掌，这一掌真有开山裂石之威，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一掌如果接实了，自己内腑全有震伤的可能，于是他在双掌尚未碰上的一剎那间，疾如闪电地后退一步。但是砰的一声，他还是被震退一步。

辛捷只觉自己胸中力道已到了顶峰，他怏然长啸一声，手起掌落——

突然，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孔——翁正脸上的肌肉抽搐成一种古怪的神色，又像是冷漠，又像是绝望——

辛捷虽不能完全了解这表情所包含的情绪，但是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怕死，也许某种因素对于他比死更可怕多倍。

辛捷的手掌缓缓垂了下来，翁正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现在他脑海充满着的只有一个“怒”字。他冷然一哼，努力调匀了呼吸，双眼充满着杀机，狠狠地盯着辛捷，使辛捷感到一阵心寒而将目光避了开去。

“嚓”的一声，翁正抽出了长剑。

辛捷像是没有听见，他正在想：“为什么勾漏一怪要如此狠狠盯着我？哼，你盯着我，我就怕了你吗？”他不服气地抬头反瞪过去——

其实他是有些心寒的，只是他天生偏激的性格令他如此。

这一抬头，他瞧见了翁正手中的长剑。

他下意识地伸手拔剑，但是拔了一个空，他忽然想起“梅香剑”仍插在塔外壁上。

“接着！”金老二挥动着未伤的手臂在地上拾起一柄长剑掷了过来。

辛捷一把接过，腕上用劲一震，剑尖发出嗡的一声。

翁正剑身平击，刷的一招向辛捷左肩点到，剑势如虹，劲风扑面，到了肩前忽地嗡的一声，剑尖竟化做一片光点分点辛捷腹上三穴——

辛捷见他功力深厚，剑招又诡奇无比，心中不禁一凛，脚下稍退半步，左手剑诀一引，右手长剑一圈而出，正是“虬枝剑法”中的“梅吐奇香”——

辛捷长剑递出，剑尖嘶嘶发响，显然他腕上真力叫足，缕缕剑气直透剑尖。翁正凝目注视辛捷剑式，脸带诧异之色。

“梅吐奇香”迅速无比，更兼辛捷发式轻灵，居然后发而先至，翁正剑尖离辛捷腹上“井市穴”尚有三寸，辛捷长剑已刚刚递至翁正腕上“曲池”不及一寸——

哪知就在此时，突然翁正的剑尖向前暴伸，身体却往后猛退，呼的一声辛捷的长剑走了空，而翁正的剑尖已到了辛捷腹上——

辛捷不料他招式诡奇如斯，急切中脚上倒踩迷踪步，在千钧一发中仓促退后。

辛捷低哼一声，剑光一扬，再度揉身而上，刷刷刷三剑从三个不同方位刺出，最后剑尖却集中在翁正“气海”要穴上，全是“虬枝剑式”中的妙着。

哪知翁正也是剑子连挥，招式全走偏锋，一连几个怪招将辛捷攻势消于无形。

勾漏一怪剑光连闪，主动而上，辛捷只觉他的剑法诡奇无比，令人一眼看上去就生一种“旁门左道”的感觉，但偏偏诡奇之中暗藏杀着，令人防不胜防。这正是勾漏一怪的平生绝学“令夷剑法”。

七妙神君的虬枝剑式虽然精妙远胜，但诡奇却似犹不及令夷剑法，而虬枝剑法的特点原也在“诡奇”两字，这时既然在这方面不及对方，威力也自大减，辛捷只觉好些妙招发挥不出威力。

说时迟，那时快，一晃之间又过了十余招，翁正的“令夷剑法”已施到了最精华的三招，第一招“厉瘴蜂涌”，长剑化成一片光幕，似虚似真，向辛捷当头盖下——

辛捷不觉精神一凛，心道：“梅叔叔的“虬枝剑式”奇绝天下，难道要输给这勾漏一怪？”当下一咬牙，侧身欺进，长剑一挽，已自抖出一片剑幕，迎将上去——

刷的一声，翁正虚招全收，一剑从偏锋疾如闪电的刺了进来。

“嘶”声陡盛，辛捷剑光暴长，竟然也是疾走偏锋而出，正是七妙神君心血所聚的“冷梅拂面”。

这两招都从偏锋出手，招式竟然大同小异，但是七妙神君梅山民心血所聚的“冷面拂梅”毕竟胜了一着，辛捷的剑子后发而先至，剑尖的剑气逼得翁正收招而退。

辛捷一招扭转局势，豪气上冲挥剑而上。

翁正冷哼一声，紧接着第二个奇招“冷云撼霄”又自施出。

辛捷只觉他剑招大异寻常，似乎带着一种邪毒之气，又似包含一种野蛮未开化的残厉之气，古怪已极。

只听得嘶声刺耳，剑尖暴伸，漫空都是辛捷的剑影，原来辛捷不由自主的施出了“大衍十式”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只见他剑光由左右往中一合，疾刺而出，似缓实疾，似虚实真，宛如目光普照，无所不及。

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乃是从精奇神妙着手，使出之时自然有一种凛然正气之感，翁正的奇招诡式一碰上立刻威势全失，相反的辛捷剑招有如绵绵江水，滔滔不绝。

匆匆数十招已过，只听得“嗯折”一声，两人各自跃开，翁正手中只剩了一支剑柄，敢情他的长剑竟被辛捷以内力震断。

他的脸上一片死灰，眼眶中竟充满着泪水，辛捷以奇异的眼光呆望着他，忘却进攻。

翁正忽然一言不发转身飞纵出塔。

辛捷暗道：“就算打输了也不用伤心到这个样子啊！”

他怎会料到他赢了翁正一招比杀了翁正还令他难堪呢——

三十年前勾漏一怪在黄山祝融峰顶和当时武林第一人七妙神君梅山民赌斗，他那诡奇的“令夷剑法”也令梅山民的“虬枝剑法”感到辣手，但是梅山民究竟凭着功力深厚，在第三百招上震断了他的手中剑，从此翁正一怒隐居边疆，苦练绝技，把“令夷剑法”练得更加怪异难防，当年他是用这套剑法失手的，他准备用这套剑法找回场面来。

梅山民被五大剑派围攻的消息不知使他多么失望，但近来梅山民重现武林的传说终于使他离开勾漏山，重入中原。

当辛捷一亮剑招时，他又惊又喜的发觉辛捷是“虬枝剑式”的嫡传人，他一心要用令夷剑法擒住辛捷，但是，结果竟和三十年前一样，他被震断了长剑，所不同的是三十年前是梅山民本人，而三十年后却是他的传人。

如果他知道辛捷所用以致胜的并非梅山民所授，乃是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的“大衍剑式”，也许他会觉得好过一些。

辛捷可不知道这些，他怔了一怔，转身向被点了穴道的丐帮幼主鹏儿走去。

鹏儿被点了软麻穴，不能转动，辛捷力透双掌，在他脊背上一揉一拍，鹏儿缓缓苏醒。

辛捷又转身走向金氏兄弟，只见金老大已昏迷不醒，而金老二仍硬撑着扶着他大哥。

辛捷掏出刀创药递了过去，金老二默默的接过，他没有说感激的话，但他的目光中所表示的比说一百句话还要清楚明白。

辛捷注视他肩上的伤口，这时昏迷的金老大已缓缓醒转过来，金老二又掏出两粒黑色的药丸塞入他口中。

辛捷忽感背后一只小手握住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只见鹏儿悄生生地站在身后，满脸灰垢，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溜溜地转着，辛捷忽然发觉这些日子来，这孩子似乎长大了不少，上次相遇时的那一分稚气已减退许多。

鹏儿轻唤道：“辛——辛叔叔——”这孩子记忆力不坏，还记得辛捷的姓名。他望了望金老二停了下来。

金老二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辛叔叔”正应该如此称谓。

辛捷应着：“鹏儿，什么事？你还是叫我辛哥哥吧。”

鹏儿道：“你的本事真好，我虽然不能动，却看见你把那坏蛋打跑了，那坏蛋真没羞，打输了就哭，这么大人了还哭——”说到这里小脸上又透出一丝笑容。

金老二默默从腰中掏出两支火箭，一只红的，一只蓝的，他挑了一支蓝的，走到窗口往天上放了上去，只见一缕蓝光破空而去，到了顶点一爆而开，有如一朵盛开的蓝色花儿。

金老二转身向辛捷解释道：“咱们还有几个兄弟埋伏在外面，若是放红的火花就是咱们闯塔受阻，召他们来相助，若是放蓝的，就是搭救帮主完成，唤他们来料理善后。”

其实金氏兄弟伤成这个样子，却始终不曾放红火箭，只因外面的几个丐帮兄弟本事有限，若是连金氏兄弟都对付不了，唤他们来也是送死，是以金氏兄弟拚着重伤也不放箭求援，这也是金氏昆仲侠义之处。

辛捷向窗外一望，忽见一条人影如飞而去，金老二道：“别管他，这人是勾漏一怪翁正之师弟青眼红魔，敢情他在塔下发觉不对也跑了。”

辛捷忽然想起：“丐帮乃是因一剑鞘才与崆峒交恶，怎么尽是些什么勾漏山的，却不见厉鹗露面？”

辛捷当下把这意思说了出来，金老二也拍腿道：“是呵，咱们也正在奇怪——”

辛捷陡然记起自己“梅香剑”还插在塔外壁上，啊了一声，转身从窗口跃出。

金老二忙伸头出窗一看，只见辛捷全身扁平地贴在壁上，足尖紧抵住壁上砖缝，竟然如一只大壁虎般贴在墙上，这等功夫比之一般所谓的“壁虎功”又不知高出多少，因为壁虎功只能在墙上缓缓游动，要这样停住不动地贴在墙上却是万万不能，辛捷这手功夫乃是以上乘轻功配合深厚内功才能办得到。

且说辛捷闭着一口气贴在墙上，却发现墙上的“梅香剑”已不翼而飞！

辛捷心中一阵猛震，宛如从千丈悬崖掉入深渊，但他毕竟禀赋异凡，一阵慌乱后又镇静下来，他暗自盘算：

“什么人能够贴在这塔壁上从容拔剑？我这一剑可说插得相当深了，绝不可能是它自己掉落下去的——”

事实上，当今武林中能有像辛捷这样从容贴身光墙上的功力者实是寥寥可数，那么在这寥寥可数的几人中，究竟是谁盗去了宝剑？

辛捷的目光再次落在插剑的孔上，只见坚硬的砖石上一道整齐的口，直深入三尺之多，砖缘整齐光滑，没有丝毫崩落的现象，就如切好的豆腐一般。

突然，辛捷发现这剑口旁三尺处，竟也有一个同样的口子，辛捷仔细一看，只见那口子恰如一柄剑身一般，显然也是被剑子插入的痕迹。奇的是那剑口砖缘也是平整万分，不见丝毫崩落。

辛捷本是聪明绝顶的人，脑筋一转，已猜到了几分，他暗道：

“对了，梅香剑被崆峒厉鹗老贼给偷去了，他必是仗着倚虹宝剑插入塔壁，自己藉力停在壁上才盗了我的剑……难怪始终不见他露面——”

他想到这里，不禁又惊又怒，真力一懈，身体顿时下落，他待身子落到第十二层的层檐时，才伸手在瓦背一按，藉力腾身而起，翻身飘入塔顶，姿势美妙已极。

金老二喝了一声采，对辛捷的功力真是佩服无比。

金老大也渐渐能扶着站起身来，他见辛捷面色不对，遂开口道：

“辛兄若是有什么事用得着咱兄弟的，尽管吩咐下来就是。”

辛捷茫然摇了摇头，又强笑道：“没有什么，我有一柄普通长剑留在壁上，方才去看时却不见了，想是跌落了下去吧……”

辛捷的个性高傲得很，若是朋友求助于他，他自是热忱万分，但若要他求人帮助，他却是大大不愿，是以他对失宝剑之事支吾了过去。

金氏兄弟都是豪杰之士，虽知辛捷言不止此，但也不再多问。

辛捷抱拳对金氏昆仲道：“兄弟现在有一要事，必须立刻去办，日后两位若是有什么事要找兄弟的，兄弟千里之外必然星夜赶到。”

金氏兄弟见他脸色焦急，知他必有要事，只抱拳一礼道：“辛兄是咱们弟兄的大恩人，也是丐帮的大恩人，这个咱们终身不敢忘。”

辛捷对鹏儿道：“鹏儿好生跟着金叔叔，好好练好功夫，将来丐帮全靠你重振声威哩。

说罢一轻身飞出塔顶，几个起落已在三十多丈之外，鹏儿追到窗口叫道：“辛叔叔什么时候来看鹏儿啊？”

声音传出，辛捷身影已消失在莽莽丛林中。

武林之秀

辛捷满心焦急地匆匆赶路，他心中暗想：

“闯上崆峒山后给他大闹一场，那厉鹗总不能不露面了吧，哼，只要他一露面，我不但要讨回宝剑，还要清一清咱们之间的旧账。”

所谓旧账，自然是揭厉鹗暗算梅山民的老案，此刻，辛捷根本不把“天下第一剑”的崆峒掌门放在眼内。

这一段路甚是荒僻，辛捷可以毫无忌惮地施展轻功绝技奔驰，他只觉自与勾漏一怪一场激战，自己功力似乎又增加了不少，这时他只写意轻松地跑着，但速度却极为惊人——

忽然呼的一声，一只鸽子从低空掠过，辛捷眼尖，早瞥见那鸽子足上绑了一根红带子，显然是送信的鸽子。那年头用鸽子传信也甚普通，辛捷并不以为意。

迎面凉风吹来，带来一丝湿味，辛捷暗道：“前面必有河水。”

奔了不到半盏茶辰光，结果听见浩浩荡荡的水声，辛捷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自己在外面跑了这些日子，见识经验着实也增长了不少。

走得近来，果然见一条小河横在前面，河面不宽，但水流却十分湍急，只见河声浩荡，怒涛澎湃，俯视令人晖眩。

却也凑巧，正当辛捷走到河边，上游冲下一只船来，只见船中空空，除了一个梢公没有一个客人，那梢公正用长篙反撑，减低船的速度，似乎打算停将下来。

那船行甚速，似乎不可能立刻停位，但见那梢公不慌不忙从舱中取出一条大缆，头上圈成一个圈套，只见他在头上转了两圈，呼的一声抛了过来，那圈儿恰巧套在岸边一个大木桩上，辛捷不禁驻足叫了一声好。

那梢公双足钉立船板上，双手加劲一拉，船儿就缓缓靠岸。

辛捷上前问道：“敢问大哥往崆峒山怎么走？”

那梢公道：“顺这条水到了成家镇再往西走。”

辛捷道：“梢公你这船可是要到成家镇？载我一趟怎样？”

那梢公人倒不错，笑道：“俺这船正是到成家镇的，客官要搭只管上来就是，咱们路上也好多一个聊天的伙伴。”

辛捷谢了一声，步上船头，那梢公手上一抖，绳套呼的又飞回，那船立刻顺流而下。

船顺水势，甚是迅速，两岸景物向后飞倒，更显出船的轻快，梢公对辛捷道：“客官不是本地人罢？”

辛捷应了一声，反问道：“我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梢公道：“俺原籍山东。”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过了半晌他才继续道：“俺家里本是种田的，那贼厮鸟的县太爷要讨俺的妹子做小老婆，俺妹子不从，结果俺爷娘都被捉进了衙门，恰巧河水泛滥，俺家里田园被淹得一丝不剩，唉，俺就流落到异乡来啦——”

辛捷也不禁长叹一声，他见那梢公默坐舱头，正在怀念北方的老家，心中不禁暗叹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看来世上快活的人固然不少，但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忧愁的……”

辛捷想到自己的身世，无端端那些可爱的倩影又一一飘入脑海，一时下好像天下不如意的事都浮现在眼前，他直想放声大哭一场。

忽然他想到那疯疯癫癫的毒君金一鹏，他想：“像他那样长歌狂笑，想怎样就怎样，大概总没有烦恼了吧。”

他脑海中充满着金一鹏癫狂的影子，耳朵中全是狂放的笑声，不知过了多久，那笑声忽然已变成了凄厉而阴森的冷笑，这是杀父母大仇“海天双煞”的笑声啊！

他游目四望，并无海天双煞的影子，他知道是自己的幻觉所致，但是这么一来，那些凄惨的往事一幕一幕地浮过眼前……这些日子来，他不想这些，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其实在他内心最深处哪一分钟哪一秒钟不在想着这些？只是一当他静下来，他就胡思乱想一些其他的事物来冲淡这些愁思，现在，这些愁思如泉水一般涌涌而出——

他想到母亲在双煞侮辱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情景，那一切一切他仍清清楚楚地记着，一丝一毫也没有忘怀，他每觉得如果忘了一丝，他就是对不起父母……往事飞快地在他眼前移动，突然他想到在小戢岛上豪放一歌的情景，他陡然惊醒，不禁浑身出了一阵冷汗，那豪放的歌词他还记得：“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他不禁力贯双足，从盘坐一跃而起，抬眼望时，江流汹涌，白浪滔滔，奔流遇到岸石阻路时，张牙渍沬地狂吼，前仆后继地卷拍，他忘却一切顾忌，振声长啸——

嘹亮的啸声震得山谷齐鸣，梢公的耳膜险些被震裂，好半天以后还在嗡嗡作声，他暗道：“这客官好大嗓子。”

两岸丛林中一阵乱动，群鸟被啸声惊起，齐飞而出，张翼宽达数尺的秃鹰数千只同时而起，登时蔽遮满空，壮观已极。

辛捷望着这巍然奇景，顿时宠辱皆忘，满心充满着快意，洋洋自得——

忽然梢公叫道：“客官，成家镇到了！”

天方破晓，金云甫现——

辛捷已经离开了成家镇，这一带人烟稠密，辛捷只好缓缓以常人的步伐走着，尽管他的心中焦急万分。

就这样缓缓地行着，成家镇到集庆县不过两百里，辛捷却足足走了三日半才到。

一进集庆县城门，他就觉得情形有点异样，这小县镇里竟来来往往有许多江湖人物，等到他从正门大路一转弯时，他就恍然大悟了。

原来由正门大路一转弯，第一个入眼的就是一块丈长的直条招牌金色的字有斗大：

“呈祥镖局”。

敢情那些江湖打扮的人全是跟这镖局有关的。

辛捷走到一家酒楼中，拣了一个较清静的座位，准备叫客饭。

忽然楼梯登登响处，上来四五个镖师之类的大汉，正好坐在辛捷的对面，大声吆喝地要了五斤老酒，十斤牛肉就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左首那个大胡子道：“这次咱们兄弟算是栽到家了，幸好咱们镖头有先见之明，不然暗镖也给搜去的话，咱们哥儿们也不要混了。”

右边一个矮小的汉子咽了一口牛肉道：“谁叫咱们碰上山左双豪呢，凭人家双豪的名头咱们大伙儿一齐上也不成啊，听说他们最近加入了关中九豪呢！”

辛捷一听山左双豪，立刻注意听下去——

左首旁边的一个胖老道：“还说哩，咱们要是有“梅香神剑”辛捷的一半本事，可就不怕什么山左双豪啦。”

辛捷一听“梅香神剑”几字辛捷不禁大惊，心想自己哪来什么“梅香神剑”的外号？莫非另有一人也叫做辛捷？

只听那首先发话的胡子汉哈哈笑道：“老李真没羞，凭你这块料再练一百年也及不上人家辛大侠一半哩，你想想勾漏一怪翁正是何等人物，在神霆塔顶和辛大侠赌斗时，讲明一场拳脚一场剑术，结果大名鼎鼎的勾漏一怪竟硬接不下辛大侠十拳——”

胡子汉说得绘声绘形，口沬乱飞，彷佛他自己变成辛大侠一般。

辛捷听得大吃一惊，心道：“这可正是说我啊，怎么我和勾漏一怪拚斗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可笑这些人加油加醋地不知要把我说成什么人物了。”

只见那胡子仍得意地继续说：“嘿嘿，第二场翁正要比剑术，他那“剑法”可真是武林一绝，结果，嘿嘿，辛大侠用那个……那个剑法三招就将他剑子挑飞，才扬长而去，这份功力才真算得上大侠名头呢！”

辛捷心中虽然骂这些人渲染得太不成话，但心深处仍免不了一阵窃喜。

只听那矮子又道：“钱大哥你说这位“梅香神剑”辛大侠强些还是“武林之秀”强些？

胡子汉道：“你是说“武林之秀”孙倚重么？”

矮子点了点头道：“不是他是谁。”

胡子汉道：“这两位大侠都是一般年轻，也都有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据我看辛大侠虽然厉害，恐怕还是孙大侠强些儿。”

那胖子老气横秋地道：“何以见得？”

胡子汉道：“我说一个人你就知道了，那北君金老爷子的高徒天魔金欹你们总晓得了啰，他那手功夫真是尽得北君之传，可是半年前曾被孙倚重大侠一掌震退哩，你想想这份功夫怎么样？”

矮子点了点头道：“对也罢不对也罢，咱们还是喝酒的是。”

几个人哈哈一笑，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辛捷听他们说什么“武林之秀”孙倚重，心中一怔道：“怎么出了这样一个青年高手我都不知道？呵，对了，一定是我在小戢岛的那一段时间才扬起来的，嗯，能把金欹一掌震退，那功夫着实了得。”

想到金欹，他立刻想到那张被毁容了的丑脸，抱着吴凌风大哥一起滚落悬崖，他不禁长叹一声，难道金欹也像他师父金一鹏一样的发疯了吗？

辛捷听那几个镖局的汉子酒酣之余，开始言不及义起来，他皱了皱眉头，会账出店。

一走出酒店，他心中有一点慌乱的感觉，他定了定神暗道：“先找崆峒要回宝剑再说。

离开集庆城，已是黄昏的时候了。

西天红云如火，霞光四射，辛捷在官道上缓缓行着，他心想：“与其晚上在客栈里投宿倒不如乘夜里施展轻功赶一程。”

忽然，他眼角瞥见一物，一只鸽子从头上飞过，他仔细一瞧，只见鸽腿上又绑着一段红带儿，在夕阳下红得异常夺目。

辛捷心中不禁一动，难道仍是上次碰到的那只鸽子？

这时辛捷身后树叶忽然一阵微响，辛捷身子有如一阵旋风般转了过来，却没有看见什么。

但是辛捷从经验中判断那声响必是一个人所弄出的，辛捷装着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疑神疑鬼，树叶动一下也大惊小怪。”

装着继续赶路，他原以为那树上有人的话，必会跟着他，哪知他走了十余丈远突然一转，背面仍是没有人。

辛捷一赌气，展开轻身功夫，身躯有如脱弦之箭，霎时已去了数十丈。

这下辛捷可发觉背后着实是有人跟踪的了，而且那人轻功竟也十分了得，似乎若即若离地跟在辛捷后面。

辛捷暗中冷笑，脚下渐渐加劲，速度也随着增快，哪知跑了数十丈那人仍旧在相当距离外紧跟着。

辛捷不禁有点忿怒，猛提一口真气，脚尖微点，身形飘落七八丈外，敢情他已施出了“暗香掠影”的绝顶轻功。

“暗香掠影”乃是七妙神君的轻功绝技，辛捷此时何等功力，施将出来真称得上疾如奔雷，当今武林人士能及得上的，简直是寥寥无几。

哪里知道当辛捷用足了十成脚程，人家还是没有被落下来。辛捷心中一动，突然足尖用力一蹬，身子已至七八丈以外，双足刚一触，立刻打了一个转儿，反过身来。

后面跟踪的人不虞正在比赛脚程之际，辛捷还会反过身来，不由一愕，身体却一时煞不住，向前飘了一段才停下身来，呆在当地。

辛捷见对方收不住势，但一飘却超过五丈，这等轻身工夫，实在不在自己之下，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呼道：“阁下可是号称“武林之秀”？”

那来人年约廿七、八，眉清目秀，相貌甚是滑稽可亲。见辛捷如此一问，讷讷道：“这不过只是江湖上抬举在下所送的头号，在下哪里敢当，在下姓孙，草字倚重。”

辛捷微微点头道：“孙大侠一路跟随，可有什么见教？”

孙倚重呆了一呆，一时答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若是小可眼光不差，阁下可是“梅香神剑”辛捷——”

辛捷点首作答，孙倚重顿一顿才道：“小可跟随尊驾，是想讨教——”

辛捷自失梅香剑以来，心情便不太愉快，而且加上一种好胜的心理，听见孙倚重口气好像有点不把自己放入眼内，心中微怒，冷笑道：

“原来尊驾步步紧迫乃为的是讨教一二，这个在下倒也有此意——”

孙倚重不料二三句便说僵要动手，也不便再解释，怔在一旁，倒是辛捷最后一句话，暗示好像要和他争胜，激发他的豪性，微微跨前一步，道：“辛兄既是如此，小弟献丑了！”

说着缓缓抽出背上长剑。

辛捷冷然不语，见对方已抽出佩剑，不再怠慢，只见他右手一抬，虹光起处，长剑已跳入手中。单看他拔剑的动作，便有一派宗师之风！

这柄剑乃是他梅香剑失落后随手买的，这时长剑到手，豪气益发，随手一振——辛捷自出道以来，大小战斗已不下半百，尤其是最近一连数次都是和一些功夫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拚斗，对于拚斗已有了相当的经验。

目前面对的乃是声名鼎盛的“武林之秀”孙倚重，不敢丝毫大意，微微拈起长衫，以便打斗时比较利落一点！他抽剑，打整长衫一气呵成，再加上极自然的一振手中长剑，自然发出“嗡”的一声，这一切对他已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心中暗笑，下意识的还想用左手去弹动剑身，使剑身跳动成七朵梅花，当然，这个动作在不久以前——那时他还是以七妙神君的身分出现时，是十分熟悉的。

蓦然，他忽然感到一股剑风袭面，耳边听到孙倚重的声音道：“注意了！”辛捷脚步一滑，同时间长剑一挥。

孙倚重一招走空，不待招用老，反手一削，又是一招二式攻了过来。辛捷被人家抢了先机，只好先行固守，然后待机而动，以便夺回主势。

孙倚重一连几剑完全落空，不是被辛捷架回，便是避开。但见二支剑连连闪动，二个武林后起之秀互相拚斗，一时间不分上下，甚是激烈。

辛捷凝神守了几剑，却始终找不着对方破绽，但却发觉对方乃是正宗少林嫡传的“达摩神剑”，心中微惊，守得更紧。

也有好几次，辛捷想用内力去硬封对方剑子，以争回主动，这个念头出于他以为他的内力修为必较孙倚重为深，但他凝神注意那孙倚重每一剑劈出，则隐带风雷之声，这表示对方的内力造诣也已达上上之选了！

辛捷猛然想起那失落的梅香剑，心中焦急，不愿再耽搁下去，奋力削出一剑，但见剑影有如春蚕吐丝，扑涌而上，而且剑式中真力溢注，威力甚是强大。

孙倚重一时封架不住，手上招式一缓，已经给予辛捷最佳良机——

辛捷打算速战速决，不再拖滞，吼道：“且接我这招！”

同时间手中长剑突然使出不久前在神霆塔顶挫败勾漏一怪的“大衍神剑”来，当然，这一式是起手式“方生不息”

孙倚重一惊，好不容易才封住，辛捷已是奇招迭出。

“武林之秀”孙倚重猛然后退半步，避开辛捷的“大衍神剑”中的第四式“物换星移”

高声道：“且住！”

辛捷一怔，用力收回再攻之势，那孙倚重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却迟迟不开口。

辛捷正奇怪间，孙倚重忽道：

“打扰！咱们后会有期！”

孙倚重已腾空而起，不消数点，便落在十数丈外。

辛捷怔在一边，他可真不明白孙倚重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他哪里知道孙倚重此行的使命是如何的重大，几乎要影响整个武林的前途哩，这是后话不提。

辛捷不解的摇了摇首，自语道：

“管他的！还是赶路要紧！”

心念一动，不再呆立，背上佩剑，飞也似的走去。

平白又被耽搁了将近一个时辰，只好放腿猛赶，好在顺路道儿笔直下去，便是崆峒山区。

又是一只绑着红缎带的鸽子飞了过去，辛捷再也忍不住，扬拳遥遥击去，“噗”地将鸽子打了下来，他取下红带一看，只见上面绘着两个骷髅，他不禁大吃一惊道：

“海天双煞！”

敢情这正是海天双煞的记号，他心道：

“不知双煞召集伙伴又要干什么坏事？”

蓦然，道边人影又是一闪，有一个和尚打扮的人站在道路中间，高声叫道“来者可是辛捷辛大侠吗？”

辛捷不料在如此荒区，竟还有出家人找自己，心中大奇，身躯一挫，定下身来，点首作答。

那和尚十分年轻，年约卅左右。

只见他手上已握了一柄长剑，施了一礼道：

“望辛施主多多指正——”

说着长剑已是分心刺到。

辛捷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胡里胡涂又有出家人找自己讨教，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因自己是新近成名的高手才来领教的，也懒得和他计较，右手一带，“呛啷”长剑出鞘。挥动之间，一招“闲云潭影”，仍然用大衍十式出击。

那年轻和尚功夫也甚是高明，连挑带削，把辛捷这招封出门外。

而辛捷也不由一惊，敢情这和尚的剑路完全和刚才和自己交手的“武林之秀”孙倚重一样，都是正宗少林寺嫡传的“达摩剑术”！

那年轻和尚对辛捷招式时十分留神，简直可以说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辛捷的一招一式，辛捷心念一动，突然改变招式，变“大衍神剑”为“虬枝剑法”，刷刷刷刷一连四五招攻出。

那年轻和尚先是凝神注视两招，接着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蓦地收剑道：

“暂停！”

辛捷见对手又是不要打了，好在自己正有事在身，反倒希望他快点停手，自己好赶路。

那年轻和尚认真的沉思了好一会，才释然道：“对了！是了！”

转目瞥见辛捷还站在身旁，不由露出尴尬之色，支吾了一下，蓦然转身飞奔而去。

辛捷哈哈长笑，心中虽是不解，但总模糊知道少林寺必是很注意这“大衍十式”，这倒是甚不平凡的事呢。

心中一静，自然又想到那失落的“梅香剑”，心中焦急如焚，不敢多停一分钟，再行赶路。

山道越来越崎岖，也越来越荒僻。

天色渐渐黑暗了，黄昏已然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月儿已出来高高挂在空中。

辛捷一心一意在于那“梅香剑”，步法虽是从容不迫，但每一腾挪，便在四五丈以外，在银色的月光下，好像一条淡淡的黄线，在地面上飞快的移动着。

前面就是一个不高也不矮的山坡，辛捷猛提一口真气，决定一口气奔上山坡顶处。

但闻衣袂飘飘，带起阵阵风声，辛捷已一闪而过……月明星稀，万籁无声——

山坡斜斜的，人影被月光照映在地上，本来是修长的影子，也由于坡斜而缩短了一截——

太迅速的缘故，短短的影儿随着那飞奔的身体，好像在地面上划着一条黑线似的。

怀着十分焦急的心情，辛捷正以全速疾奔着，满心思念着唯一可以抵挡那无坚不摧的“倚虹”神剑的“梅香剑”；曼妙的身法，乍看过去好像足不点地，身体有若弹丸般在空中飞快掠过，却丝毫不带风声，仅仅那衣袂微微带着扬起来而已！

山坡上静悄悄的，偶尔一两丛树木交杂生在山坡旁边，婆娑的影儿几乎要遮着整个山坡——

蓦地里那树叶窸窣摇动了一下，一种直觉和一种经验使辛捷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仅管他心中还充满着焦急，但身体仍然不由一挫。

等到他醒觉自己急停的原因而搜索那丛树木的时候，却发现树中不过空空的一片，分明是夜风微拂的缘故。

辛捷哑然失笑，行动有如急箭，连点数点，已恢复了最高速度，步履仍是那么安祥，身形仍是那样曼妙！

这个山坡并不算高，但却是杂树丛生，虽然是冬季，但由于南方较为温和，是以树木并没有枯萎。

前面便是山坡顶儿，辛捷猛提真力，一口气奔到山顶，蓦地里他感觉到气氛有点儿不寻常，那交错的树木好像多了一点，因为有刚才树叶无风自动的事情，辛捷的警觉提高不少，定神看去，那些树木分明是从他处移种过来的——

辛捷虽然游荡江湖仅仅一年有余，但所遭历的多半是顶尖儿的玩意，耳濡目染也有了不少经验，像这种比较稀见的“瞒天过海”手法，辛捷却能在细察之下，轻易发觉，实在不易——

正醒悟间，脚步一挫，不由往左侧踏了一步。

意外的是踏了一个空，辛捷刚刚醒悟自己是落入陷阱的时候，身子已猛往下落！

辛捷自然的一踢，在迫不急待之间，硬生生升起半尺。

双腿连环蹴出，仰天斜掠出陷阱，但也仅离地面半尺而已。“嘿”！辛捷刚才吟出一声，蓦地身体又是一个踉跄，敢情是被那第二道机关——“绊索”绊了一下。

“荒山黑夜，不知怎么会有如此伏兵，设计出这样多的机卡来暗算自己？”这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辛捷心田，正在努力稳住身子，金刃破空声起处，敌人已趁机发出暗器。

辛捷辨别风声，已知发暗器者内力特强，正待跃起躲避，只闻“噗”的二声，肩头和大腿上已各中了二枝暗器，原来那暗器直到距他三尺之时才让他听出声音，是以连辛捷这等身手竟着了道儿。

辛捷自出道以来，尚未如此栽过，竟在尚未看见对手影儿的时刻里，便吃了暗亏。

二枚暗器使辛捷宛如刀割般刺痛了一下，怒火上膺，闪目一瞥，却不见一个人影儿。

“敌暗我明”，辛捷心中竟升起一种从未有的紧张，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真有“四面楚歌”的处境了。

逃！一个念头陡然闪过辛捷的脑际。

他可以感觉出所中的暗器虽然没有毒，却打得很深很深。而对手的手法，又异乎寻常的好。暗器带起的风声竟能在进入三尺以内才能察觉，这种手法，江湖上可能是极少可见的了。

辛捷强忍着背上的疼痛，足上用力，身子突然一掠，直向左侧林中窜去。他并非愚蠢之人，明知敌人必是四周密布，但仍冒险一试——

果然不出所料，那密林中回过来的是迎头而击的一把暗器。幸好是有了准备，辛捷在空中一仰，身子竟在电光火石间水平倒射而出，方向却是和刚才直奔的正反面，这种身法也只有绝传的“诘摩步法”才能够作得到的！

那把暗器来得好快，辛捷的身子和地面已成平行，饶是这样的角度，仍让一颗暗器在鞋底上划了一下。

辛捷这个方法纯粹是试探的，身子刚才窜向右方，林中蓦地一声断喝，一股掌力急奔而至。

辛捷挥动双臂，猛觉一阵刺痛，肩胛上的那粒暗器竟使得他左手有如虚设。

他奋力一掌回敬过去，但威力却像是减弱了一二分。

二股狂飙一触，辛捷顿感不支。

有如一支棍子打下来一样，辛捷被别人的掌力打了一个转儿，“砰”的一声跌在地下。

辛捷早在提掌回敬之时已知自己非退不可，但唯一可以安慰的便是自己急迫间一挥之下，竟也把对手打了一个跟斗——这是由于林中一阵暴响和呻吟声而知的！

试探的结果知道了，那就是——

敌人竟在这荒山上设下了十面埋伏！

而且，还像是非要取得自己性命才甘心！

——辛捷知道逃跑是绝不可能了，伤口有越来越痛的趋势，正在没有应付之策，蓦地里——

树叶儿窸窣一阵乱晃，出现了七八个人影。

月光下，照得分分明明，为首的人，竟然是辛捷不共载天的仇人“海天双煞”焦氏兄弟。

自从辛捷下山以来，已经两次逢着“关中九豪”的头子“海天双煞”，尤其是在龟山一役，辛捷曾被对方打下万丈深崖，见面之下，自是分外眼红。

焦氏兄弟脸上表情漠然不惊，敢情他们早已得知那“梅山民”并没有被击毙崖下的消息了。

辛捷心中既怒且惊，闪目望去，那一堆人影中有好些熟人，看样子正是东山再起的关中九豪。

九豪的工夫，辛捷多半领教过，假如是对方以一对一，甚至以二敌一，辛捷都可以稳持不败，但是现在对方是九个人，而且自己又在尚未交手前便受了重创，又一阵不祥的阴影闪过辛捷的心田。

焦氏兄弟一瞬也不瞬的注视着辛捷。

好一会焦化才自言自语道：

“长得好像！差不多是一模一样呢。”

微微一顿，接着阴森森地道：“你明白我们是什么意思？”

辛捷默默不语，他是绝顶聪明的人，已经醒悟——

原来当日在龟山绝顶，辛捷临被打下山顶时，曾被揭去面幕，双煞在急切间，也不能辨认，但总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事后辛捷击败勾漏一怪翁正，名声大振，双煞自然也听到，由于辛捷是姓“辛”，提醒双煞这孩子酷似从前的伙伴“辛九鹏”，双煞详细分析之下，已知当年这孩子竟没有从牯牛上跌死。

双煞的心肠原本毒辣，决心铲尽后根，是以设下十面埋伏，等候辛九鹏的后代来临。

辛捷思考再三，强忍下数次准备拚命的冲动，自知今日必定有死无生。心中一横，高声道：“海天双煞，你们既明白，嘿，还不纳命！”

说到最后，声音已微颤抖，想是愤怒已极！

“呛啷”一声，辛捷已把佩剑持在手中，低头一瞥，只见手中长剑虽然在月光之下闪闪有光，但却远不及那“梅香宝剑”，想起那梅香剑，心中不觉一阵茫然，忖道：

“这一场是死多生少，梅香剑是永远再见不到的啦！”

他恼恨的一哼，龙吟般一声长啸，顿觉豪气干云，存下了破斧沉舟的决心，也暂时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他冷冷道：“啊，一共是七个人，姓焦的、九豪还有的人哩？”

焦化长笑一声道：“咱们七个人还不够要你的命么？”

他果然阴毒无比，丝毫不被辛捷所扣。

辛捷朗朗一笑道：“上吧！”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忖道：

“是了，一定是那只鸽子，准是双煞用来召集同伴的，被我打下，果然是少了一个晓月寒心掌，不知还有一个呢？”

心念才动，那山左双豪中的林少皋不声不响，已是逼身攻来。辛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哪容林少皋迫近，手中兵刃破空之声陡盛，竟似全力而为——

辛捷腿上不便，幸好是左肩受伤，于是他右手长剑一挥，一声不响地疾刺而出，林少皋虽然先动却仍抢不了先机，他怒吼一声，斜跨半步——

辛捷铁腕一挫，长剑一卷而出，剑尖连闪，分袭对方五人。

焦氏兄弟见他剑法精奇，双双揉身而上，其他几个也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个个都曾身经百战，一见双煞动作，立刻各自占据住最有利的位置，更不出声，一齐抖出兵器，合围而上——

海天双煞

新关中黄丰九豪的实力比之旧九豪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竟齐以兵器合攻一个敌人，这不能说不是武林“壮举”了吧。何况，对手只是一个年甫二十的青年呢。

辛捷早就不存生望，竟然毫无畏意，长剑一挽，一动招就是平凡上人的绝世剑法——大衍十式。

众多兵器齐挥发出的破空之声鸣然作响，这对辛捷来说，不仅是感到敌人功力的深厚，而且更是一种惨厉的心理威胁。

但是，忽然嘶的一声尖锐声响起，辛捷剑尖上发出的剑气竟将所有的破空之声压了下去，他手上的长剑极快地在前后划出一道光亮的弧度，铮然而出，仍是大衍十式的首招——“方生不息”。

九豪多半见过这一招，差不多每个人都回去苦思过对这招的破法，虽然没有想出什么妙招，但各自都想到防守之策，这时见辛捷这招施展出来，一时各人都施展了自己的心得——

然而，平凡上人何等人物，这方生不息乃是大衍十式中最具威力的一招，变化之细微繁多，强如辛捷此时也未见得能百分之百地领悟，又岂是他们几人所能破解？只听嘶嘶剑气声一高一低，惊叫声起，千手剑客陆方肩上已中了一剑，而长天一碧白风的衣袖也被三尺青锋削去尺许。

辛捷暗道一声可惜，若是腿上不伤，此时乘胜追击，至少能收拾其中一人。

呼呼两股凌厉无比的掌风袭向体后，辛捷不用看就知必是海天双煞，他身子都不转，反手就是一剑，剑式似慢实快，飘忽不定，正是大衍十式中的“物换星移”。

焦氏兄弟功力再深，碰到这等奇绝天下的剑式也是一窒，辛捷变招迅速，“物换星移”

才发出一半，剑光倒卷又攻向左面的林少皋，剑托一扬，却封去左面摘星手司空宗的偷袭。

长天一碧白风大喝一声，单掌劈出，海天双煞也乘机配合攻出一掌，三股绝强的掌力逼得辛捷踉跄退了两步。

林少皋和陆方兵刃双挥乘机而进，辛捷冷哼一声，剑走偏锋，竟是虬枝剑法中的绝着“冷梅拂面”——

“冷梅拂面”又奇又快，辛捷更毫不留情，千手剑客陆方愕得一愕，剑气已自扑到，正惊慌间，急闻辛捷又是冷哼一声，长剑却飞快的收回。

原来海天双煞雄厚的掌力又逼得辛捷放弃绝好机会，收招自保——

但是只缓得一缓，辛捷的大衍十式又已施开，剑式绵绵而划出，任九豪猛攻，一时却还挡得住——

但是辛捷渐渐感到剑上的压力愈来愈重，他嘶嘶的剑气也愈来愈弱，虽然弱，但他还得拚力将真力贯注，因为只要剑气一遏，虽然他会感到较为轻松，但是敌人立刻会欺身近到肉搏的地步——

辛捷感到伤口也愈来愈痛了，他拚力斜劈出两剑，他心道：

“这样地下去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我索性拚命干他一个算一个——”

心念既决，他长笑一声，心中反而洒然，他暗中祝祷：“爸妈，佑孩儿杀仇！”

长剑挥出全是虬枝剑式中的进手招式，而且专找海天双煞下手——

他这种拚命打法，招式又诡奇无比，黄丰九豪竟然阵势一乱。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穿过他的脑海——

“逃！”

他“冷梅拂面”、“梅花三弄”一齐攻向海天双煞，身体却陡然后退，强忍着腿上疼痛，扭身跃起数丈。

“打！”九豪中的新手“阴风神镖”右仲望抖手打出一把暗器。

辛捷在空中没有听到丝毫破风之声，心料必是九豪摆的空城计，但突然一个念头闪上心田：“方才我中暗器也是初不见风声，莫非这暗器有异常之处——”

刷的一声，辛捷慌忙地让向地上，果然，一把暗器飞空而去。

原来这“阴风神镖”左仲望的暗器功夫有一桩特别之外，他发出的暗器利用特殊手法能够令暗器不带破风之声，直到距敌三尺以内却陡然加速，敌人发觉想逃时，已自不及，辛捷第一次就着了他的道儿才受伤的。

辛捷虽然拚命滚地躲过了暗器，但是伤口却被触撞得痛不堪忍，他咬紧牙刚站起身，砰的一声，背上已中了焦化一掌，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喉头一阵发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他猛然吸进一气，双脚一挺，竟然挣扎着站立起来，他运气强压住翻腾的血气，真气贯注剑身，滋地一声，剑气跃然而出，右手一挽，剑光点点弹出，忽地一剑疾刺而出，半招“寒梅吐蕊”尚未施完一变而为“梅吐奇香”，剑气似乎为他的寻常长剑增了几分威力，擦的一声，金锤神剑林少皋的剑托被他削去，手背上也划出殷红的一道口子——

林少皋尚没有来得及退后，辛捷的剑锋已挟着一缕寒光指向焦氏兄弟——

摘星手司空宗及阴风神镖左仲望双双侧击，哪知辛捷全然不顾，剑招陡变“乍惊梅风”

笔直刺向焦化——

焦化见辛捷这等不要命的打法，不禁微微一呆，辛捷剑式何等速捷，剑光暴长，宛如手臂突然加长一节一般，波的一下，焦化怪叫一声，右肩已被刺穿一孔。

然而左仲望的长剑也在辛捷左胸留下一道寸深的口子——

辛捷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鲜红的血从伤口涌涌而出，在他衣襟前留下长长的一道，他像一丝感觉也没有，蓦然地，飞快地挥动着长剑，剑式比原先更加凌厉几分，着着存着两败俱伤的决心——

拚斗愈来愈惨烈，血光纷飞中，辛捷渐渐脱力愈战愈退，渐渐退上了山坡顶——

月光朦朦，夜色凄然，凉风吹着，虽不像刺骨一般，却也甚是难熬，淡淡清辉照着大地，但此时此际却丝毫没有和平温柔的感觉，相反的，竟令人有肃杀的紧张——

坡顶上，八条人影跳动着，如风的动作再加上时时尖锐的嘶嘶之声，更增加几分惨烈的气氛。

砰然一声，辛捷背上又中了一招，勉强压制的内伤现也控制不住，他晃了两晃，众人以为他必然倒下，哪知他晃得两晃，哇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迎面千手剑客陆方首当其冲，被鲜血喷了一头，正伸手抹抓，惨叫声起，已被辛捷当胸一剑贯入——

辛捷长笑一声，但声音却沙哑而无响，他歪歪斜斜地挥剑而上，动作却疾快如风——

任关中九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见了辛捷这模样，也自倒抽一口凉气，再加上九豪围攻辛捷一人，心中本就有些惴然，因此都是一愕。

辛捷的长剑却乘着这一愕之间连演绝学，刷地一剑从出人意外的位置刺向焦化、焦劳，两人被逼得跃身后退，辛捷却瞧都不瞧反手一剑刺中背后的摘星手司空宗，司空宗狂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辛捷闭住一口气，旋风似地转身扬剑，焦劳狂喝一声，双掌拚全力猛发一掌，长天一碧白风也同时加上一掌，辛捷凝神引剑一带，打算化开来势，哪知他真力已尽，敌人掌力只化去一半，立刻胸前有如铮声，耳中嗡地一声，往后便倒——

林少皋飞身一铮击下，哪知辛捷蓦地一跃而起，左手持剑奋力上掷，剑一离手，施风似的一回身，反手一掌拍向天残焦劳——

林少皋全力扑下，正待一举将辛捷打成肉饼，不料辛捷一剑脱手掷出，两下子都是全力而发，直吓得他手脚无措，惨号声起，长剑竟贯喉而过，他乃冲出丈余方落在地上！

天残焦劳见辛捷垂死挣扎，一掌无力地拍来，单掌微立，就打算化去来势，哪知这掌乃是辛捷最后功力的所聚，看似无力，其实内劲含蕴，拍的一声，焦劳怪叫一声，倒退丈余，掌骨竟险些被震断！

然而辛捷终于扑地倒下了——

可笑关中九豪七人围攻辛捷，竟然被击毙三人，其他几人也受了伤，虽然辛捷也倒在地上，但是这代价不能说不大吧！

海天双煞惊怒地互相看了一眼，龟山顶双战辛捷时，辛捷虽然功力高强，但仍是被两人逼下悬崖，数月不见，辛捷功力竟又增进了许多！

辛捷倒在地上，其实心中十分清醒，只是他的体力已无法支持他站起来，他贴在地上的耳朵听见清晰的脚步声，不知是焦劳还是焦化，反正是愈来愈近了……他想：“如果我还有一丝力，我必挣扎着在天灵盖上猛击一掌，免得落入他们的手中—

—”然而，他连弯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死，就要降临了。

他的头脑变得异常冷静，忽然那些熟悉的影子一一浮过脑海，父母的大仇，梅叔叔、侯二叔……一切都完了……最后，他想到了吴凌风——那个使他感到天伦之乐的吴大哥，于是他又想到了那美丽的苏蕙芷——

他想到苏姑娘朝夕倚窗，在滚滚黄尘中等候他们的归来——当然他相信主要是为了吴凌风的缘故——但是他们曾亲口答应一定要回去见她一面，亲口答应的啊！

他想到苏姑娘莹亮的泪珠从窗口滴落尘土……“吴大哥死了，如果我一死，她将等一辈子了，她一定会等一辈子的！”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欲望冲上辛捷的心田，他用无法听见的声音说道：

“辛捷，你不能死，你活在世上既说不上忠，更说不上孝，这个“信”字好歹要守啊，辛捷啊，你不能死！”

脚步更近了，那是天残焦劳！

蓦然——

辛捷像是全身触了电，呼地一声一跃而起，身体已如一支箭般射向坡下——

众人只见一条黑影在空中不藉力地飞腾三次，就滚落入黑暗中。

众人惊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神奇轻功，更惊于一个垂死的人竟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他们的经验只能找出一个理由：人死以前回光反照往往有惊人的力量产生，辛捷滚了下去，但必然立刻地死去的——不可否认，他们是有一些自我安慰的。

海天双煞飞快地追了下去，但是黑夜森森，不见辛捷的“尸首”——当然，他们仍是宁愿说辛捷滚下去必然死去了。

天残焦劳仍不服气，施展轻功在周围寻了一遍，却始终不见辛捷的“尸首”——

这时坡顶上长天一碧白风忽叫道：“老大，下面有人来了——啊，这家伙好俊的轻功——”

焦劳闻言大吃一惊，心想若是让人把关中九豪现在这副狼狈相看去的话，以后也不要想混下去了，赶紧对兄弟打个手势，跃上斜坡。

居高下望，只见一条人影正以全速赶了过来，那人轻功好生了得，一跃数丈而且丝毫不见急促，一派安祥潇洒之态。

焦劳心道：“此人功夫极为了不起，样子却甚陌生，此时深夜赶来，多半是敌不是友——”

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死尸以及伙伴伤疲之态，略为沉吟，沉声道：“走！”

山坡下，经过一片荆丛乱石，直达一条小河边，沿波虽然怪石参差，荆刺遍地，但是河畔却是凄凄芳草，虽然是寒冬，但却不见枯黄，这证明了野生草的强悍抵抗力。

河畔，躺着一个身躯，他满身衣衫刮得破碎不堪，身上也全是伤痕，敢情是从那些荆棘尖石中滚下来的缘故吧。

他，一动也不动，怕是——

不，他没有死，他是辛捷，他有超人的生命力，他的精神意志常支持着他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事——

不过，他虽还有一丝气息，但是那是何等微弱，失血过多，加上严重的内伤，他虽没有断气，但是已渐渐步向死亡了。

此刻，他的神智清晰得异乎寻常——也许是由于肉体完全麻木的缘故吧。

他不想父母，也不想梅叔叔，更不想其他，他脑海中全是刚才那场惨烈的拚斗，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能清楚地记得。

他的思想恢复了敏捷，也许比平时还要敏捷一些，那些凶狠的招式一一浮过心田，忽然他想起大衍十式中那些熟悉的式子，他的心头一震，许多奇妙的地方此刻他突然领悟了，也许凶狠地拚斗后加以潜心的思索和回忆，帮助他启开了无数神妙之门，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因为那些神奇的变化和新发现占据了他全部嗜武的脑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默默自语：

“若是早一些想到这些，此刻局面也许要不同了——啊，这大衍十式真是妙极——”

显然，他又多悟到了许多这天下第一奇人毕生绝学中精奥之处，换句话说，他的剑术又更精进了——

然而，这有什么用呢？除非他用“朝闻道，夕死可矣”来安慰自己……不论怎样，他是渐渐地死，渐渐地枯萎了……山坡上，海天双煞等离开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刷地一声，一条人影飞纵上来，那份轻灵潇洒比之方才离开的海天双煞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愕然地望着地上的尸体，他手中握着一段红色的缎带，那是他从一只鸽子上取下来的——这也是九豪只到七豪的原因了。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明亮的眸子闪出智慧的光芒，挺直的鼻梁代表着正直而坚毅，那无比的面庞在淡淡月光下更加显得秀逸不群。

他，竟是跌落泰山日观峰下的吴凌风！

他不解地坐在一棵树上，望着地上的尸首，他想到这些日子来自己的经历，真是不免有两世为人之感，他轻轻长叹了一声，那叹声中除了茫然，还有一丝感激上苍的情意——

且说那天吴凌风与金欹互抱滚下悬崖，凌风自量必死，但在死之前，必须先杀死金欹，才能瞑目，于是他悄悄地松开了右手，猛然向金欹太阳穴碰去，哪知金欹也与他一般心思，二拳在空中相击，这原是二人致命的一击，非同小可，凌风只感到气血翻腾，那双抱着金欹的左手，也不由自主的松开，右手更是疼痛欲裂，二人身体一分开，凌风觉得下堕之势更疾，向下一看，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到底有多深，他不顾疼痛，双手向崖壁乱抓，想攀抓到任何可藉力的东西，甚至一根小草也好。

突然，他觉得脚下踏实了，在这生死关头，他不加思索的藉力向上一窜，略稳下落身子，再低头一看，顿时心中充满了侥幸与感激之情。原来，刚才他只注意崖壁上面有没有任何可藉力的东西，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情况，此时低头一看，只见一棵碗口粗细的树木，从石中横生出来，他在绝望中忽逢一线生机，精神大振，借着上窜下力，稳住下坠之势，轻飘飘的落在树干上。

他明白自己是暂时得救了，心情一松，只觉得胸中气血上涌，喉头发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心中明白先前与金欹相击，震动内脏，刚才死里逃生，不但不及运功制止伤势恶化，反而妄用真力，无异火上加油，伤势定然加重，当他下坠悬崖时，原不存生念，但此刻既已得救，求生之念油然而生，他赶紧闭起双目，摒除杂思，一心一意运起内功来，但是一口真气却郁集胸中，始终提不上来，他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灰心的叹了口气，右手的疼痛，也愈来愈增加。

雾气愈来愈浓，他感到天色也渐渐暗了，寒风呼呼，时而如虎啸龙吟，时而如郁妇夜泣，凌风施展千斤坠，稳稳的坐在树上，身子如黏在树枝上一样，随着树枝起伏摇摆，他的心情也像树枝一般起伏不定……儿时的情景清清楚楚的浮在眼前，那小桥下的流水，那路旁的小茅屋，屋旁四周柔软的小草，那儿正是他每天下什躺着休息，仰视飘浮白云的好地方，炊烟渐渐升起来，盘旋着，盘旋着，微风吹散了袅袅轻烟，小茅屋门开了，慢慢地现出了一张娇美的小脸，像苹果一样红的双颊，像小星一样亮的眼睛，一跳一跑的向他奔来，脑后的小辫子一晃一晃，脸上挂满了稚气的笑容。

跑近了，他赶紧一跃而起，牵着那只温柔滑腻的小手，奔进小茅屋，温雅美丽的大娘，总是坐在桌边对门的椅子，微笑的望着他俩，桌上放着一两样热气腾腾的菜肴，这两月来，他流荡江湖，不知吃了多少名菜，可是与大娘烧的菜一比，却都是索然无味……。

夜深了，他身上感到一阵寒意，想到眼下身受重伤，陷于绝地，居然还有心思去想大娘烧的菜，不觉失笑。

他正准备运功御寒，忽然嗅到一股清香，一时胸中受用无比，脑中也渐渐宁静，他用力嗅着，只觉得血气不再汹涌上冲，真气也渐渐通畅，他心中明白一定是那股香气的功用，但他因舍不得就此停嗅，所以并没立刻去找香气的来源，闭上了双眼，作起吐纳功夫，当真气豁然在全身游行一周后，胸中舒畅无比，右手伤痛也大为减低。

他张开了眼睛，找寻香气是从何处发出，举目一看，大感惊奇，原来光秃秃的横生支干，此时突然生出两片翠绿小叶，小叶中间夹着一粒朱红果实，风向他坐的方向吹来，香气愈来愈浓，那粒果实也愈来愈红，凌风正想这必是灵药异果，当下攀着树，向枝前移动，他生怕树干尖端太细，吃力不住，移到距果实五六尺远，不敢再向前进，松开右手，左手抓着树干，向前一荡，右手正好抓住果子，摘了下来，此时树枝受力一振，已是摇摇欲折，凌风屏神凝气，又慢慢回到主干，看看手中的果实，红得十分可爱，还在继续长大，凌风心中很奇怪，凝目注视，过了一会，果儿不再长大，忽然破裂，一股果浆喷了出来，凌风急忙张口吸接，入口但觉清冽绝伦，再看手中果子，已经只剩下一层薄皮，可是仍然香郁非常，他舍不得丢掉，正在想装在什么地方比较好，无意之间在口袋中摸索到小小的玉瓶，突然一个念头涌了上来，顿时使他呆若木鸡，心中感到一阵冰凉，一种绝望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房，一时间，他脑海中像一块白纸一般，什么都不想，过了一会，千思万想一齐在脑海中浮起……他清晰的记得，那年，他九岁那年的夏天，一个炎热的中什，他与一群小朋友，一道在小溪中玩水，他一向胆子就很大，率领着那群孩子游向上流，他们从小就在溪中嬉水，所以水性都不错，大伙儿愈游愈远，忽然，一条金色小鱼，跳出水面，他赶紧向前一冲，想要接住，可是慢了一步，小鱼又入水中，他心中不舍，立刻潜下水面，看见小鱼就在前方不远，他闭住气，悄悄地伸手一抓，哪知那金色小鱼，侧身一闪，不但不逃，反而迎上来便是一口，他心想给这种小鱼咬一口也没有什么要紧，当时只感到手指尖上一阵麻，那条明明已经被抓紧的小鱼，又从他手中溜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小蛇。

他秉性坚毅，锲而不舍，准备浮出水面换一口气，再潜下去抓，当他露出水面时，他立刻发现，整个右掌都变成黑色，一条右臂全部麻木，他知道一定是方才那尾小金鱼身上有剧毒，当时急忙上岸也不及告诉同伴，飞奔回家，跑到半路，头愈来愈昏，他咬着牙，拚命支持，当他跑到离家门五六步的地方，被小石一拌，再也支持不住，大喊一声便昏倒了。

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神志始终不清，直到第二天下什，他才清醒过来，他睁起无神的眼睛，看见大娘和阿兰两双红肿而疲倦的眼睛正注视着他，还有那位朱夫子——私垫里的冬烘先生，脸色凝重的沉思着。

“水”，从他喉管里吐出一个字，浑身无一丝力气。只见大娘、阿兰、朱夫子脸上都现出了笑容，阿兰那双大眼突然之间明亮起来，凝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爱怜，自伤，他心中一阵迷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也凝看着她，蓦然，阿兰脸色大变，俯倒床边，他心中一急，便又昏了过去。

他一天天的好起来，他知道阿兰也病倒了，朱夫子每隔一天便来看他们一次，每次朱夫子从阿兰床边探过脉后，脸色都很沉重，大娘也终日忧伤愁苦，他心中明白一定是阿兰病势愈来愈重，但自己全身如脱节一般，一动都动不了，他屡次问大娘阿兰的病况，大娘都安慰他，告诉他不要紧。有一天，他半夜醒来，听到大娘与朱夫子在轻声谈话，他本想翻过去再睡，忽然他听到朱夫子他们在谈阿兰的病势，他立刻凝神偷听。

“我瞧阿兰这孩子多半是中了金蛇毒，但是她怎么会中毒，倒是令人难解。”朱夫子说道。

大娘接口道：“如果真是中了蛇毒，难道除“血果”外，别无他法医治吗？”

朱夫子道：“这蛇原是天下三毒之一，中毒者，不出八时辰，全身时痛时痒，难过非常，任你定力多强，最后也忍耐不住，自求了结。而且最厉害的是此毒非旷世难逢的“血果”

将其毒性托住，泻出体外，其他任何仙丹也难奏效。”

大娘哽咽说道：“你瞧阿兰还有救吗？”

朱夫子长叹一声道：“那日我那小半瓶血果汁，全给凌风服下，也是见他毒势沉重，一时心慌意乱，其实这种灵药专克天下各种蛇毒，只消数滴，便已足够，我瞧那日阿兰可能是一时情急，用口去吸凌风手指上的伤口，后来自己知道中毒，但强忍着，她怕血果汁不够，如果我们发觉她中毒，分一半给她服用，也许会耽误了凌风的病势，唉！这孩子对凌风一往情深，竟舍命救他。

我现在用药将她毒势逼住，并使她昏睡，以免受各种痛苦，等明儿全身毒气都集中在一起，我再用针炙刺穴，将毒从七窍逼出，好在她中毒不太深，也许有几分希望。只是……只是一双眼睛恐怕不保了。”

大娘低声抽泣着……十多年了，那夜朱夫子与大娘的对话，凌风还是一字未忘。长日凝思，深宵梦回，他没有一刻不在盘算着如何找寻血果使阿兰复明。

如今自己坐的这棵树不正就跟朱夫子所说血果树一样吗？

可是，那百年一结的血果呢？

他自惭自责，怒天怪神，口中喃喃咒道：

“吴凌风，吴凌风，你这自私的东西，为了救自己的内伤，竟忘记了这十年来刻心铭骨的大事，你这卑鄙怕死的家伙，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蛋！”他愈骂愈是伤心，不由放声痛哭，哭了一阵，悲愤之情稍减，想道：“老天爷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呢？我自幼父母双亡，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待我如子的大娘，可是我却累得她独生爱女双目失明，我日夜费心寻求血果，可是，却这样的被我糟塌，难道我命运是这么不祥，凡是待我好的人都要遭到灾难吗？”

“朱夫子说我父亲一生仗义疏财，行侠除奸，可是到头来，依然不免命丧荒山，尸骨无存，这难道是所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吗？”

“我母亲——大娘最佩服的人，是北方最有名的才女，诗、歌、赋、棋、琴、书、画、女红、烹调、无一不精，天资敏捷是盖世的天才，可是她，她在生下我后，便悄悄离开这个世界，难道世上愈有灵性的东西便愈不长久吗？”

“朱夫子在我病好后，他就告诉我身世，从前大娘骗我说父母发愿在泰山金光寺中苦修二十年，我一直信以为真，一旦听到朱夫子说我父亲命丧歹徒之暗算，真是如雷轰顶，我渴望着再过几年，便可看见爹妈亲爱的面容，可是我的希望粉碎了，代替的是复仇的怒火，朱夫子是爹的师兄，他告知爹的仇人是谁，并尽力教我武艺，他常自叹天资太差，学艺不精，为恐耽误我的前途，他只教我本门基本功夫，可是大娘有一天突然拿出了一本册子，交给朱夫子，他一看之下，大为惊奇，便教我照著书上所写去练，他自己在旁指点。他说那是我父亲——他们三师兄弟中武艺最高强的，一生武学的结晶，我日夜练功，读书来打发的日子。

“我甚至不敢看阿兰一眼，那副失去光辉的秀目，虽然依旧是那么美丽，然而，在它后面却是永恒的黑暗，我发誓，只要阿兰能复明，我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可抛弃，甚至是我的热血，我的头颅。”

“阿兰愈变愈温柔了，她不再和我斗气，只是温和的开导我，鼓励我，劝我不要将此事耿耿于怀，将来总有一天可以找到灵药，我虽知希望渺茫，可是也渐渐安心一些，用心练武。”

那天，当我告别师父，及大娘母女时，阿兰的眼中充满泪水，她勉强一笑道：“大哥，你初入江湖，一切要小心，报父仇第一，血果找不到便算了。”

我当时凝目看她，一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阿兰，我知道，你虽看不见我，可是你一定感觉得到你大哥他想把全部爱怜从他那拙笨眼光中注给你。”

阿兰收了悲容，甜甜一笑道：“好啦！大哥你上路吧！”

这一笑，如百花怒放，娇媚万状，柔情款款，我当时看得痴了，久久呆立不忍离去。

“阿兰！阿兰！我发觉了生命的价值在有些时候，那会比不上一个深情的微笑哩！”

“你要我死，我难道偏会说不吗？”

“师父交给我一枚玉瓶，他再三叮嘱，倘若找到血果，立刻放入玉瓶中，血果便会自动化为浆液。”

“我提起了勇气，怀着希望，背负着长剑及小囊，逢山过山，逢水涉水，飘泊在名山大川及诡诈千端的江湖中，血果没寻到，父仇未报得，但幸运的结识了一位肝胆照人的兄弟—

—辛捷。一个天真，豪放，倔强的孩子，虽然他比自己只小了半岁，可是却孩子气得很哩！

“好不容易，在泰山大会上，看见了仇人，那名重武林的仇人，正要拚命报仇，可是，那可恨的丑八怪，那疯狂的丑八怪，不分青红皂白抱着我一起滚下悬崖。哼！这该死的东西，现在只怕已是粉身碎骨了罢！”

他思潮起伏，不知不觉天色已是大明，火轮般的太阳已爬上了山巅，山腰四周围的浓雾慢慢被蒸散，金色刺目的阳光，穿过云雾，淡淡的洒布在凌风俊秀面孔上，只见他脸色时而凝重沉毅，时而激动痛苦，时而凄凉缠绵，时而幽然神往，最后他一跃而起，仰天一阵长啸，轻盈盈的立在树干上。

原来刚才他经过一场激烈的理智与感情的斗争，当他想到灵药已失，阿兰绝望的神情时，热血上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直想踊身向下一跳，可是当他抬头一看，云雾渐渐消溶，红日光儿万道，突然心中若有所悟，想道：“云雾虽浓，但是在太阳的光茫下总是会消散，我命途多难不也像满天乌云浓雾吗？可是我命运中的太阳是什么呢？

啊，是了，那是要靠我自己奋斗，我自己努力，我自己挣扎的勇气，那就是我生命中的太阳啊！

师父常说古来成大功立大业者，往往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我受这样一点挫折，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天资敏悟绝伦，此时一经想通，再无疑义，他性子沉毅，一经决定，就是刀山枪林在前，也不会半途而废。

他凝神盘算了一下，自忖凭自己的功力，就算上面有攀附的东西，恐怕也难以揉身而上，目前只好想法跃上，他提起一口真气，觉得运用自如，又不放心的挥动右手，发觉疼痛全消，他微微笑了笑，心中明白这必定是血果的效用。

他想：“先仔细看看下面形势再说。”于是，施展倒挂金帘，整个身子向下，一双脚却牢牢挂在树上，下面的雾气被日光蒸溶了不少，凌风一目了然，估计谷底离树根大约七八十丈，自忖：“如果能找到五、六个落脚之处，就可以安全跳下。如果只有两三可借力处，也只好冒险跃下，身体只怕会震伤哩！”

他双目来回巡视，终于发现一块突出的小石，大小只容单脚，距离立身之处只怕有十几丈，他默默祷道：“老天保佑那块石头不要是浮石才好。”

他将全身劲力运于右手，他想运用金刚指，承担一部分下坠之力，他凝神聚气，纵身一跳，疾如流星，右手五指使力，抓向崖壁，那尖逾金石的崖石，竟也被他抓出五条不浅的指痕，当他距离那块石头还有三四丈时，他在空中看准目标，双腿一缩，翻了一个筋斗，以缓下坠之势，然后轻飘飘单脚点石，待他感觉到那块石头非常牢固，才将重心下放，施展“金鸡独立”稳住身体。

凌风换了口气，再往下看，只见云雾更薄，景物清晰非常，最奇怪的是，每隔十几丈就有一块大小一般的突出小石，好像是人工造的一样，凌风暗想：“从上下跃，每隔十多丈一块小石还可勉强以供身体借力，可是如果从下上窜，这十多丈距离却非小可，这石块分明是人为的，天下难道有如此高手？”

他急于脱险，无暇多想，当时如法泡制，连续几跃，已到谷底，只见遍地怪石嶙嶙，地形极道为崎岖，三面全是高峰，只有南面是一个缺口，他施展轻功，奔了过去，发现一条弯曲的羊肠小道，沿着小路弯弯曲曲转了几个弯，地势突然开朗，前面是一大片翠绿的竹林。

东岳书生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穿过竹林，忽然听到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凌风凝神听去，原来是在朗诵南华经，语声铿锵，如金石相击，断句圆润，如珠落玉盘，凌风不由听呆了，暗忖：“此人发音虽小，却是清越已极，语音穿过风声悚悚的竹林，不但不被吹散，听起来反有如就在面前，此人必有绝顶内功。”

他好奇的闪入竹林，循音而去，转了半天，声音愈来愈远，前面岐路越来越多，他不禁悚然一惊，想道：“莫非是陷入什么阵哩！”定下神来，仔细观望，每棵竹树似乎都是一般距离，每八枝竹占住八个方位，围成八卦形，心想：“这怕就是师父常谓的八卦阵了，此阵原为武侯所创，绝传已久，难道天下竟有人识得？”转念又想道：“这必为此间主人为防外敌所布，如果主人怨我妄入竹阵，任我困在阵中不加指点，只怕不易闯出了。”

他想了一会，忽然灵机一动，身子一屈，一个“一鹤冲天”，拔了起来，他原想纵上二、三丈，再用双手抓着竹杆，攀揉而上，哪想到一拔之下，身体猛升至五丈左右，已经接近尖梢，他心中大为惊奇，也不暇细想，右手在竹枝上一借力，身体再上升三、四尺，双脚站在尖端下。

他举目一看，周围数百方丈全是高矮一样的竹子，竹林的尽头是一片翠绿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块如平台般的大石，那块大石通体雪白，光滑无比，上面放着一本书，一支玉箫。

凌风心想：“刚才读书的高人，离我立身之处不过二三十丈，可是我在竹林中穿来穿去，也不知跑了十几里，竟然走不出这百十根竹阵，看来这阵法非常厉害，如果我从竹尖上跃过去，只消几窜，便可冲出。”

但是他再仔细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原来每枝竹子与邻近竹子都相隔七、八丈，凌风自信可跃四、五丈，这还是他刚才上纵时，功力大增给他的信心，可是要想从软软的竹尖顶一跳七八丈，那是万万不可能，他正在沉吟设法，突然身后一个苍劲温和的声音：“傻孩子，赶快下来，随我走。”

凌风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一丈外站着一个清奇老者，一身书生打扮，满副书卷气息，凌风只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心中对这老者竟是十分依恋，十分信任，也不管他有无恶意，依言跳了下来。

那老者见他从五丈竹尖落下来，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声音，不觉暗暗点了点头，满脸笑容道：“孩子，你工夫不错呀！你师父是谁？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呀？”

凌风仔细打量那老者，只见他方额挺鼻，虽然两鬓花白，可是脸上细皮嫩肉，却还显得出他年轻时的英俊不群，凌风愈看愈是敬爱，心中不想骗他，恭身答道：“弟子姓吴名凌风，是神医隐侠朱敬文徒弟。”

老者吃了一惊道：“朱敬文是你师父？这孩子一心精研医道，工夫却不高明，你刚才表演那手“平沙落雁”，你师父身手也那么美妙呀？”

凌风心想：“师父年纪和他也差不多，他怎么喊师父孩子呢？”他听到老人称赞他，心中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答道：“弟子功夫是依着先父所遗留下的著作练成的，师父只在旁指点，弟子从未见师父施展武功。”

老人沉吟一会奇道：“你爹爹怎会知道本门功夫呢？啊！你姓吴，你爹可是吴诏云？”

凌风凄然点头道：“家父已逝。”

“他！他怎么会死去呢？”

“家父因名望太高，受武林一般小人妒恨，被峒崆掌门厉鹗、武当派紫阳道人、峨嵋若庵上人、点苍高手谢长卿连手暗算，命丧荒山。”凌风悲愤道，他现在已不将昆仑卓大侠视为仇人了。

老人脸上一阵激愤道：“好，厉鹗这小子，他师父临终时还托我照顾他，哼，我三十年不出江湖，这小子竟敢杀害我师侄，这笔账倒要算清楚，哼，也顾不得他师父清虚子的交情啦。”

凌风刚才听这老者的口气，心中已隐然明白这老书生必是本门中老前辈，此时听他如此一说，心中更无疑意，寻思：“朱师父常说，太极门传到他自己师父一代，门户大光，出了两个盖世奇才，就是爹的师父和师叔，两人不但武功绝高，医术之妙，直可比美华佗，眼前此人只怕就是东岳书生云冰若哩！”当下翻身下跪，叩了两个头道：“风儿给师叔祖叩头。”

那老者哈哈大笑，双手一挥，凌风只觉一般大力一托，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老人道：“孩子，你怎知我是你心中所想的人？”

凌风答道：“刚才弟子听师叔祖话中，明明是本门一位老前辈，您老人家打扮与师父所说又是一样，所以弟子才敢肯定。”

老人微笑赞道：“好孩子，真聪明，你长得可不像你爹哩！”

凌风一生下来，母亲便撒手而去，三岁时，父亲一去不返，他脑海中根本没有母亲的印象，父亲音容颜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是他一生的大恨事，此时老人无意提到，凌风心情大大激动，神色凄然欲泣。

老人发觉凌风神色不对，心知触动他伤心之事，心中甚是歉然，柔声道：“好孩子别伤心，爷爷教你一套功夫，把这批奸贼全宰了。”

凌风这几日来心中受尽煎熬，此时听到这慈祥可爱的老人，亲切的安慰，再也忍耐不住，扑到老人怀中，大哭起来。

东岳书生云冰若这卅年来没有踏出泰山一步，终日只与清风为伴，明月为友，此时怀中抱着一个俊秀的青年，心中愈想愈爱，口中又反复地说道：“好孩子别哭，乖孩子别哭，爷爷替你报仇啦！”

凌风哭了一会，用双袖擦了擦眼道：“爷爷，你瞧风儿武功可不可以练到……练到与我爹爹一样？”

他想到辛捷那日在泰山大会威风凛凛，原想问可不可以练得和辛捷一样，可是转念一想：“爷爷可不识得辛捷呀！”

东岳书生实在爱凌风极了，不加思索接口道：“不成问题，不成问题。你怎么会跑到这来呀？”

凌风当时把他如何参加泰山大会，如何坠崖，如何随中得救，如何误食血果，一一说了出来，他天资敏捷，措辞得体，形容得有声有色，老人瞇着眼，津津有味的听着，当他听到凌风巧食血果，脸上神色微变，但随即恢复笑容。

老人道：“孩子，你福缘真是不小，这棵血果树是百年前一位老前辈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此人天性酷爱花草，他知此树千年一结实，自己寿数有限，原来不存搏为己有之意，只是炫耀自己栽花植树的本事而已。

我道这树还要半月才结果，那时再来守护，想不到会提前十来天，只怕此树吸收你纯阳之气，提早成熟哩！

种植此树的前辈，原是我太极门中死对头，他大概再也料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仙果，竟被成太极门一个小徒孙不知不觉的享用了，哈哈！”

他回头一看，凌风满脸凄惶懊丧后悔之色，心想：“这孩子心地厚道，服食此种天地灵气所种的仙果，原是天下武学养气之夫，梦寝所求的事，他巧食此果，不但毫无喜色，竟后悔不该取食，使我空手无获。”

他爱极凌风，处处向好地方想，其实凌风一方面固然是内心惭愧吃了师叔祖守候的灵果，主要还是想到灵药再难求得，阿兰双目复明，希望非常渺茫哩！

老人微笑道：“我原在无意中发觉此树，并非有意守待，你也用不着不安。”

凌风心内讪讪，他从不撒谎，忸怩答道：“风儿想到另外一件事，心中很是懊悔。”

凌风抬头一看，老人正注视着他，脸上充满急切欲知之情，当下便把阿兰双目失明的经过，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当他讲到自己无意服食血果，希望毁灭时，不禁又是凄然欲泣。

老人很是感动，沉思了一会道：“目下我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金蛇之毒确是非同小可，嘿，你瞧我真老糊涂啦！在这竹林中你耗了老半天，来，随我到我住的山洞去。”

凌风跟在老人身后，左穿右转几下就走出竹阵，心中默默记着走过的路径，两人走到那块巨石旁，老者指向那石后道：“这就是我居住三十年的山洞了。”

凌风绕过那块高达二丈的大石，只见一个圆圆的洞口，光线甚是昏暗，二人走进山洞，凌风觉得地下甚是干燥，全是白色岩石，洞中陈设简单，一张石床，几张石椅，凌风想道：

“在这孤寂的山谷，在这暗淡的山洞，渡过了三十年漫漫的光阴，云爷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老人道：“风儿，你一日一夜没休息，先到床上去睡一觉再说，待会醒来如果饿了，就从此洞向前走，一直通到后山腰，那儿遍山遍野全是鲜枣。爷爷也要去练练功啦。”

凌风此时心情一松，立刻感到有些疲倦，当下依言去睡。

凌风一觉醒来，已是晌什时分，他一跃下床，走出洞口，只见云爷爷正坐在大石上仰望天边的白云，神态非常悠扬，他不敢惊扰，想道：“我何不到后山去瞧瞧。”

他又跑进山洞，向前走了一会，渐渐开朗起来，转一个弯突然光线大明，原来已到尽头，凌风探头一看，原来外面是斜坡地势，青丛丛的长满了枣子树，每棵树上挂满了红澄澄的枣儿，有的竟和拳头差不多大小，凌风大为惊讶，从斜坡走了下去，只见坡度愈来愈是倾斜，最后走到边上，竟又是陡直悬崖，他心中想道：“我以为已经到了山脚底，却不知这个谷底原来还是只在山腰中，也不知是哪年，鸟儿含着的枣子核掉在这坡上，终于枣植成林。

”他捡着大的枣子，采了满满两捧，奔回山洞。

突然一阵婉转的箫声飘了起来，凌风凝神听了一下，但觉箫声凄凉，似乎天下不如意的事情都一齐临头，凌风再也忍耐不住，足下用劲，窜上大石，伸手抱云爷爷说道：“云爷爷，别吹啦。”他手中原抓满鲜枣，此时两手一松，全部落在大石上。

云爷爷哈哈一声大笑，移开口边玉箫，柔声道：“好好好，爷爷不吹了。”

凌风道：“爷爷，您吹得好生凄苦，你心中悲哀，说给风儿听好么？”

云爷爷摸着凌风的头笑道：“爷爷哪有什么心事，你可别瞎猜，来！咱们一齐来练功吧！

凌风见他满脸笑容，可是眼角上却是润潮未干，想到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说道：“爷爷，待风儿办完事了，便来这儿陪你。”

云爷爷打趣道：“那你的小媳妇儿呢？”

凌风忸怩答道：“她……她也一定来。”

云爷爷道：“那这儿可热闹啦！哈哈。”

云爷爷随又正色道：“本门武功，最重悟性，你天资聪敏，那是一定能学好的，你又巧食血果，内力大增，练起功来，定可事半功倍。我现在以本门上乘武功传你，你可要答应我决不用我传的功夫滥杀一人。”

凌风肃然道：“弟子决不敢违背爷爷的话。”

云爷爷道：“当年你爹爹出道时，我师兄因他功力不足，相约十年之后再传他太极镇门之宝“开山三式破玉拳”，不意师兄在你爹离开师门五年后，竟然撒手归天，后来我也隐居此处，所以你爹爹始终没有学到，当年你爹爹如果学了这套拳法，虽不见得能稳胜厉鹗那批臭小子，自保却是有余，唉！我今日传给你吧。”

他接着又道：“江湖上一般人都以为太极门武功是讲究“以逸制动”，殊不知本门最厉害的功夫，是一套刚猛绝伦的拳法，风儿，你瞧仔细了。”

东岳书生云冰若当下就在大石上一招一式演了起来，他这套破玉拳原是走刚猛路子。凌风目不转睛的注意着，只见云爷爷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拳风虎虎，凌风虽站在五六尺外，也觉一股很大的压力，几乎使他立身不住，东岳书生施到第八招时喝道：

“风儿，你瞧我身法。”

只见他势子突然变缓，左手逢招拆招，变为守御之势，右手斜劈出去，身子跨前一步，右手倏的收回，平胸推出，推了一半，忽然向右划了半个圈子，大喝一声，双掌合壁猛然向前推去，只听见砰的一声，一丈方外，一棵碗口竹子，连根拔起。

凌风见云爷爷施展“开山三式破玉拳”，神威凛凛，不觉心神俱醉，心想：“即使遇到三四高手围攻，我只要施展那最后三式，必然无坚不摧，冲出一条血路，那是不成问题了。

云爷爷收招道：

“这拳法最是简单，那最后开山三式，“导流平山”、“愚公移山”、“六丁开山”，是连环势子，力道越来越是威猛，待到左右双掌合力平堆，当今天下能硬接这招的只怕没有几人了，哈哈。”

凌风见他满脸自负之色，刚才立足之处，现出两个淡淡的脚印，不觉骇然，心中对云爷爷的成就，也欣喜得很。

凌风道：“云爷爷，风儿练一遍给你看。”

凌风悟性原高，而这套拳法招式又是简单得紧，虽是只看了一遍，一招一式却能丝毫不差的施出来。

云爷爷乐得呵呵笑道：“好孩子，真难为你了。我去准备一些吃的。”

凌风忙道：“让风儿去。”

云爷爷道：“你好好练习吧，那开山三式力道运用最是巧妙，你多练几遍，自己体会体会吧！”

凌风心内感激，专心一致的又重头练起，这种硬拚硬的拳法，原是极耗真力，凌风练了十余遍，精神却愈来愈是旺盛，心想：“这血果确是天下至宝，我在一日一夜间功力竟精进如此。”

云爷爷左手中拿着一支腊鹿腿，右手提着一瓶枣子酒，轻步走出山洞，只见凌风身形稳若泰山，出拳如风，姿态极是美妙，分明是一个内家高手模样，可是抬头一看，那张俊脸却又透出稚气的神色，心内暗暗想道：

“这真是一支武林奇葩，那阿兰只怕也是万分惹人怜爱哩！”他爱屋及乌，心下对阿兰竟也十分关心爱护。

云爷爷一跃上了大石，凌风转身相迎，二人坐在石上，边吃边谈，极为融洽。

云爷爷忽道：

“我瞧你体态轻盈，极是适合练轻功。从前我在江湖上走动时，有一次偶尔救了一个西藏僧人，当我击退三个围攻他的高手，回首来看时，那密宗僧人却已因伤势沉重奄奄一息，他很感激我，瞧我不像坏人，便从怀中取出一本梵文秘籍送我，当他苦撑着告诉我，这本秘笈载着修练一种不可思议的轻功的方法，原是他师门至宝时，再也支持不住，瞑目死去，我起初也不在意，自忖天下各派轻身功夫都是大同小异，后来稳居此地，发现落脚借力的小石，每一个隔了十几丈左右，心想，任是盖世轻功，一纵向上之势，至少不过七八丈，可是这些小石，明明是前辈练轻功所置，这种一跃十几丈的轻功，只怕是另外一种功夫哩！我又转念想到那密宗僧人的秘籍，当下苦心精研，苦于不识梵文，瞧来瞧去也看不出什么道理。你天资聪明，又巧食血果，待会我把秘籍赠你，说不定你能悟出其中道理，练成这超世绝俗的功夫哩！”

凌风道：“爷爷待我真好，我也不知要怎样报答。”

云爷爷笑道：“报答吗？那也不必，只要你小媳妇儿烧两样菜给我尝尝。”敢情凌风在云爷爷面前夸过阿兰母女烹调手艺天下无双哩！

两人就这样在谷底一教一学精研武功，高明师父碰上乖徒弟，越教兴趣越是浓厚，云爷爷把自己几种上乘功夫都倾囊传授，凌风却也能全部接受。

一天晚饭过后，凌风坐在石上调息已毕，心内一尘不染，灵台之间极是清净，他抬头一看，天边一轮满月，想道：“泰山大会到今天，只怕快一个月了，日子过得好快呀！”

凉风轻拂过他的俊脸，他站起来一振衣襟，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方巾儒服，不由暗暗好笑，心道：“云爷爷这套衣襟穿起来甚是得体舒适，看来他老人家年轻时，很讲究穿着哩！”

他轻跃而去，衣带迎风飘曳，自觉甚是洒脱。

突然，一阵低沉沉的泣声，从竹林中传出，凌风此时内功精堪，耳目极是灵敏，仔细听了一下，立刻发现那是云爷爷摒气暗泣，他心中想道：

“事情终于爆发了，我瞧爷爷这几天愈来愈是不乐，唉，不知是什么事，爷爷不知为了什么，把自己宝贵的青春，埋葬在这孤苦的谷里。”转念又想道：

“卅多年了，什么痛苦也应该渐渐淡忘了。”

他越听泣声越是悲凉，想到云爷爷的慈祥，竟然受到这般折磨，鼻头一酸，也不禁流下泪来。他飞奔入林，顺着泣声，轻步跑到云爷爷背后。只见云爷爷埋头胸前，后背一起一伏，正在伤心抽泣，全没注意他走到身后。

凌风忍耐不住，哽咽道：

“云爷爷，你别伤心啦，你心中有事，说给风儿听，风儿替你解忧。”

云爷爷悚然一惊，停止饮泣，双袖擦泪。

凌风柔声劝道：

“爷爷，卅多年了有什么事，难道你还不能忘怀吗？”爷爷没有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凌风觉得突然之间爷爷苍老了不少。过了一会，云爷爷忽然激动道：

“风儿，世上的痛苦原是没法比较，没法形容的，只有你亲身体会、你亲身领受，才能辨别它的苦味，风儿你懂吗？真正的痛苦你是永远忘不了的，你只有努力学习与它共存，风儿，风儿，你明白吗？”

凌风心中虽然不甚明白，但见云爷爷满脸期待之情，不忍拂他之意，当下点头答道：

“风儿已明白了。”

云爷爷感情渐渐平静，神色悠远慈祥。忽然转头道：

“今天是八月初几？”

凌风刚才看过刻在竹杆上用以代历的刀痕，答道：

“八月十四。”

云爷爷道：

“你来了一个月啦，我压箱底的武功都传给你了，你还有许多大事未办，明天过了中秋，你出山去吧！报完父仇，你可千万别忘记把阿兰带来，让我瞧瞧她的眼睛。”

凌风与他虽只相处一月，可是对他非常依恋，然而想到自身身上大事，硬起心肠：

“爷爷，风儿一定来陪你。”

云爷爷道：

“好啦，天色不早，你也该歇歇了。”

凌风依言进洞，躺在用树枝竹叶铺起的床上，心中思潮反复，爷爷的话似乎又飘到耳边：“真正的痛苦，你是永远不能忘怀，你只有学习与它同在，与它共存。”“假如有一天……有一天那阿兰与我永别，我……我可有勇气活下去吗？我可有勇气与这无穷尽的痛苦共存在这世上吗？”“不，决不会的，老天爷，老天爷，我知你不会对我这么残酷的。”

他虽安慰自己，可是心中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第三天早上，凌风强忍悲伤，辞别云爷爷。他一再要求云爷爷不要再伤心，到谷外去游山玩水，爷爷只是微笑的摇头，反复叮嘱凌风叫他早日把阿兰带来给爷爷看。

凌风收起感情，飞步出谷，当他正跑到路旁时，云爷爷施展上乘轻功追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凌风住足道：

“爷爷，你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云爷爷道：

“你师父医术虽高，却是食古不化，虽能对症下药，却不善触类旁通，那日阿兰身中蛇毒，他只想到用药将毒托出，却忘记以毒制毒，金蛇之毒与蜈蚣之毒，正相克制。我现下想出这法子，只是阿兰双目已盲，也是枉然。这瓶中装的是万年温玉，所孕育的灵泉，是我昔年费尽心血在雪山颠寻获，功能生肌去腐，起死回生，瓶内一共只剩十滴，你可要珍惜使用。”

凌风接过谢了，再向云爷爷告辞，然后施展轻功，再不回头，径自奔向谷外。

他疾奔了一阵，心内盘算道：

“我与阿兰约一年之后再回故乡，现在还有半年左右，何不先上崆峒，找厉鹗那老贼试试云爷爷教我的高招。”

他主意既定，到了一个大镇，问了去崆峒山的路途，赶了过去。

这日他路过陕北，天色已近昏黑，他见路径渐渐崎岖，又不见村落，心中正自焦急，突然一只绝大白鸽从他头顶飞过，他见那白鸽甚是神俊可爱，当下童心大起，追上前去，一掌向空击去，那鸽儿飞得本低，此时受此劲道一击，昏落下来，凌风见鸽子足下击着一块红缎，心中大奇，他解开带子，展缎一瞧，脸色立变。

他喃喃自语道：

“哼，又是这两个该死的东西，不知这群败类又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哼，叫我吴凌风撞着，可要伸手管一管。”

原来那红缎上画着两个可怖的骷髅头，正是海天双煞的信号。

凌风心道：

“这海天双煞武功确是非同小可，也不知撞着什么样厉害的敌人，竟发号求援，想召集九豪共同对付。”他忽又想道：

“海天双煞是辛捷弟的杀父仇人，不要是捷弟寻上门去，相约拚斗哩！”他想到辛捷的武功高强，觉得此事很有可能，内心大是关心。

他寻思道：

“捷弟武功虽高，但也难敌九豪的围攻，我得赶快去帮助他，杀一个痛快。刚才鸽儿从南飞来，说不定他们就在南面山上决斗哩！”

他立刻施展“八步赶蝉”奔向南面的丘陵，天色已经全暗了，前途遍地荆棘，无路可通，凌风一提气展开上乘轻功，身体几跃之下，已经奔到山脚，耳中急闻兵刃交击声，他急中不暇寻找上山之路，看准落脚之处，直拔而上。

凌风爬到半山腰，耳中兵刃之声渐渐疏落，最后戛然而止，心知胜负已分，不由大急，只见几条黑影向山那边一闪而逝，他足下加劲，窜到山顶。

那真是一幅凌乱惨残的情景，三个尸体横陈在山坡上，其中一个死法很奇特，一柄长剑直贯咽喉，凌风上前仔细一看，认得正是九豪之一神剑金锤林少皋，其余二人，他也识得，一个是千手剑客陆方，一个是摘星手司空宗……夜，静了，静了，树枝上的乌鸦不再吱吱呱呱，怕是走进梦乡了吧！

吴凌风坐在树下，沉吟了一会，他分析一下眼前的情势，忽然一个念头浮起，他想：“能够手刃三豪的人，江湖上只怕不多，一定是捷弟干的，可是长剑出手，原是拚命同归于尽的招式，捷弟不要……不要有什么不测哩！”

他越想越是心寒，跑到山坡的那边，仔细察看。这天晚上，天色极是阴暗，月儿躲在云里，他沿着山坡看去，黑漆漆的一片荆棘。

凌风踱来踱去，眼睛不放过每样可疑的东西，他巧食血果，目力大是增进，忽然他发现有一处荆棘特别零乱，似乎曾被重物践踏，心念一动：“捷弟那种倔强的性儿，只要借得一口气在，也会挣扎逃生，不肯落于敌人之手，多半是负伤滚下，刚才那几条黑影，恐怕是“关中九豪”余孽，搜索捷弟未获，又见我飞步入山，这才相偕离去哩！”

他天资聪敏，确能处处料事如神，此时断定辛捷就在山坡附近，当下打点精神，跃身而下。

凌风顺着凌乱的荆棘向前走，走了一阵，只见前面荆棘更密厚，再也找不出任何痕迹，他心中正自盘算，忽然一阵急促低沉的呻吟声，从右前方传来。

凌风再无疑意，不顾密密的荆棘，循声找去，忽闻水声潺潺，前面竟是一条小河。他挥动长剑，清除阻碍，只见在乱草堆中，躺着一个人。

凌风上前一看，那人正是辛捷，神智已是昏迷，满身伤痕。他急忙俯身一探，只有心房还在微微跳动。

凌风心中大是伤痛，眼见这情逾手足的义弟生少死多，内心真有如五内俱焚。他原是不轻易浪费感情的人，但是一旦付出情感，那便是终生不渝了。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到云爷爷那瓶万年灵泉，立刻伸手从怀中摸了出来，心想：“捷弟虽是浑身伤痕，但都不是致命之击，目下呼吸微弱，定是受了沉重内伤，而且失血过多，他不加思索，拔开瓶盖，挑开辛捷咬紧的牙关，倒了三滴下去。

他收起了万年神泉，细瞧辛捷的伤势，心内更加伤痛，只见掌伤、刀伤、暗器伤、荆棘割破的伤痕，布满了辛捷的全身，凌风硬着心肠，用剑割开伤口附近已与血浆沾黏的衣衫，他心中想道：

“不如趁现在捷弟未醒前，替他洗涤包扎，免得他多受痛苦。”

凌风解开包裹，取出一个大杯，飞奔到小溪边，盛了满满一杯清水。

他运力撕碎包裹中换洗的衣衫，当下就细心的替辛捷裹伤，等到包完了伤口，凌风又伸手到辛捷鼻端，只觉还有些微微呼吸，稍稍放心。

月儿急而露出了乌云堆，凌风但见辛捷面色惨白怕人，简直就像死去一般，想到辛捷昔日潇洒风流的模样，不觉心如刀割。想道：

“我与捷弟分手不到两个月，世事变迁却是这么大，难道在我命运中，除了生离，便只是死别了吗？”

夜凉似水，风声如啸。

恒河三佛

轰动天下

天渐渐亮了，凌风揉了揉一夜未阖的眼睛。

这一夜，他不知探了辛捷几次鼻息，辛捷仍然是昏昏迷迷的。他原是不迷信的，可是在这荒山里，面对着这奄奄一息的人，他在不觉中对神鬼力量起了依赖之心，他默默祷道：“老天爷，你把捷弟造得这么十全十美，你总不会抛弃不顾他吧！”

忽然，辛捷发出了呻吟声，身子动了两下。

凌风大喜，俯下身道：“捷弟，你可好了一点吗？”

辛捷嘴唇颤动欲言，可是始终没有开口。

凌风柔声道：“捷弟，你好好休息吧，你伤势一定会好的。”

辛捷点了点头，又昏了过去。

辛捷时昏时醒，凌风整天守在身边，不敢远离。

到了傍晚，辛捷突然高烧，神智迷乱，梦中胡言乱语，凌风见他呼吸渐渐粗壮心下略为不安，心知必是伤口化脓，想道：

“云爷爷说过这灵玉神泉，是治内外伤的无上圣药，我用这灵泉水去洗他化脓的伤口，一定甚是有效。”

他匆忙的跑到溪边，舀了一杯水，沾了两滴灵泉液，解开辛捷身上包扎的布条，沾着水慢慢拂洗着。

辛捷只觉身上一阵清凉，睁开大眼，直视凌风。

凌风见他睁开了眼，心中大喜，但又见眼光痴呆，似是不识自己，忙道：

“捷弟，我是你大哥，你的大哥呀，别费心思，好好养伤！”

辛捷口中喃喃，声音甚是低沉，凌风知道他有要事要讲，当下凑近凝神而听。

“梅……龄……侯二叔……方少魌……死了……死了。”

凌风一怔问道：“谁死了？”

“海……海……是……这样……跳下去的。”

凌风劝道：“捷弟，你别胡思乱想啦。”

“是这样……这样跳下去的，我……我眼睁睁，看到波浪……波浪卷没了……”

凌风忍不住又问道：“谁跳海呀？”

“方……方少方少魌……我……我……原是很喜欢她，很喜欢呀！”

凌风见他满脸凄怆缠绵，心内已明白大半，接口道：

“方少魌是一位姑娘，她投海自杀了吗？”

辛捷想了半天，点了一下头。

凌风柔声安慰道：“那方姑娘，定然得救了。”

辛捷茫然摇摇头，一颗泪珠流到颊边。

凌风心想：“我平日见捷弟天真顽皮，知道他无忧无愁，想不到竟也为“情”所苦，唉！这世上真是痛苦得很哩！”

他见辛捷又沉沉睡去，心下大安，继续替他洗涤。凌风这灵泉洗伤的主意，原是情急之下“急乱投医”，不料正是对症下药，那万年温玉灵气所孕的泉水，只消一滴，便能起死回生，生肌去腐，用来洗拂伤口，消肿去脓之功，确是神妙无比。

次晨，辛捷神智已是清醒，烧也完全退了，凌风身边所带干粮已经吃尽，他见辛捷伤势大概不会变恶，当下便用布条把辛捷背在后背，赶到一个大镇。

吴凌风落了店，照护辛捷睡好，自己也因连夜疲劳而熟熟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凌风从熟睡中突然感到被一阵热风吹醒，他陡然一跃而起，只见正是辛捷在身旁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他不禁大喜叫道：

“捷弟，你好了吗？捷弟你——你真顽皮，才好些就起来胡闹，还早哩，快去躺一会——”

辛捷嘻嘻笑道：“还早哩？你自己看看——”

凌风抬头一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分了，不禁暗骂自己一觉如同睡死了一般。

辛捷却料知自己的性命必是吴大哥所救，而他必是为照料自己而彻夜未眠——

凌风见辛捷目光尚然，精神健旺，除了失血过多面色苍白之外，竟似已经痊愈，心头更是大喜，叫道：“捷弟，你——”

敢情他发现辛捷正在低首沉思，不由一怔道：“你在想什么事啊？”

辛捷抬起苍白的面孔，低声道：

“大哥，你——你待我真好，我在想，我辛捷的出生时辰必然怪极，否则世上对我好的人怎么如此之好，而对我坏的人也如此之恶？啊——你瞧我想胡涂啦，还没有问你怎么会遇上我的呢？那天你和那该死的金欹一齐滚下山崖，我只知道你必是完啦，我曾为你——”

他本是说“为你大哭一场”，但立刻想到这话说出不甚光采，是以停住了口。

凌风倒没有注意这些，他赶紧将自己的奇遇告诉了辛捷，说到妙处，辛捷不禁喜得连声叫好。

凌风说完后，辛捷笑道：“那云爷爷的模样必然极是慈祥，哪日我也去瞧瞧。”

凌风道：“你倒说说你怎会被关中九豪伤成这般模样？若不是靠云爷爷的灵药，此刻只怕——”

辛捷冷笑道：“关中九豪真不愧挣得了很大的名头，以众凌寡自是上策啊！下次我碰上了，哼——”

接着就把自己斗勾漏一怪，失剑，遇九豪围攻等事一一说了一遍。

凌风笑道：“捷弟，恭喜你啊，“梅香神剑”这外号敢情好。”

辛捷叹道：“可惜梅香剑已被盗去啦，只待我明日略为恢复，就立刻上崆峒去大闹一场——大哥，你也要去，也好清一清旧账。”

次日，辛捷竟然已经痊愈，他正在床上暗自行功，凌风已推门进来，见辛捷面色已恢复血色，不禁又惊又喜道：

“云爷爷的灵药端的妙绝，捷弟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流那么多的血，竟然两天之内就完全恢复，不过捷弟，你还是休息一下较为稳当。”

二人在镇中住了五天，辛捷嚷着要走，于是两人结账启程。

辛捷忽然道：“大哥，咱们先暂时不到崆峒去——”

凌风奇道：“怎么？”

辛捷道：“咱们不是答应那苏姑娘要去看她一次么？我想厉老贼既是崆峒一派之掌门，咱们随时去找他，他总不能缩头不见，是以怕还是先去山东看看苏姑娘——”

凌风一听到苏姑娘，立刻想起那绝美的苏蕙芷，苏姑娘那清澈的眼睛立刻浮在他眼前，他暗道：

“苏姑娘那双眼睛真像阿兰的啊，可是阿兰已经失了明——我曾为苏姑娘那双眼睛而偷偷对她有了好感，而她也似对我寄出了不寻常的感情，然而这些日子来，当我出死入生的时候，我只能想到阿兰，其他什么都想不到，难道……难道我真不喜欢苏姑娘吗？……啊，她那眼睛，那绝世的美艳……凌风啊，你千万不要弄得不能自拔啊——”

但是他又想到：

“我是该去看她呢还是不该？我去看她对她是好还是坏？不过，我曾答允过要去看她的，我总不能对一个女子失信吧？”

于是，他们一同走向山东。

商邱，这古城中充满着商业的气息，早上的阳光从街道上照过去，全是一排整齐的店坊招牌，显得一片升平景气的样子。

然而路面却是不太好，黄土的路面上偶尔一辆马车走过，就扬起蔽空的黄尘，久久不散。

吴凌风和辛捷从城外仆仆风尘地赶了进来，他们看准了一家饭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匆匆走了进去。

一落座，他们就叫了客饭，敢情他们赶路连早饭都还没有吃。

那店小二端了菜饭上来，朝着两人身上的佩剑打量了一番，一抬眼见辛捷正瞪着他，吓得忙陪笑道：“两位英雄可是接了武当赤阳道长的邀请要上奎山的？”

辛、吴二人不觉一怔，辛捷问道：“你怎么知道赤阳道长？上奎山干么啊？”

那小二呵了一声道：“原来二位爷还不知道呀，这事端的是轰动天下哩——”

辛捷忍不住问道：“什么事要轰动天下啊！”

店小二道：“这几天成千的英雄好汉都路过咱们这里赶往奎山，小的是听几位英雄在这店里谈天才知道的，说是那赤阳道长发了请帖请天下英雄聚集奎山，说要合力对付两个什么西方夷族来的人物，我说这就怪啦，两个外国蛮子来了也要惊动这许多英雄好汉去……”

辛捷听得不耐，问道：“是什么样的蛮子啊？”

店小二原是要卖弄自己见识的意思，其实对真相也不甚了解，这时辛捷一问，他忙着抓头搔脑，不知回答，忽见门口一个武林人物走进，忙叫道：

“小的还是听这位爷说的呢，你们问这位爷他准知道得清楚。”自己却一溜烟地跑了。

那人听小二的话，不觉一怔，及见辛捷和吴凌风二人气质轩昂，忙一抱拳道：

“阁下有何事询问在下？”

吴凌风忙起身，轻描淡写地道：

“咱们在说那两个外国蛮夷的不识好歹——”

辛捷不禁暗赞吴大哥答得妙极。

那汉子果然以为辛、吴二人也是要上奎山的，遂道：

“是啊，咱们这次要是赌斗输了，那么中原武林人物可就永远翻不得身啦——”

辛、吴二人装得似乎早就知道，不甚惊讶的模样，那人续道：

“试想这两个蛮子要咱们中原武林公认他们的什么“金伯胜佛”为武林盟主，还要十五位武林鼎鼎大名的人物跟他们回去朝拜那“金伯胜佛”，这等气咱们怎么受得住？不过这次见赤阳道长那郑重的情形，只怕这两个蛮子功夫高得很哩——”

辛捷心中暗怒，口中却漫应道：

“这两个蛮子想必是出身野蛮之邦，否则怎会如此欺人太甚？”

他们两人聪明无比，答得真像是要上奎山的人一般，那人果然道：

“这两个蛮子是从天竺来的，他们还说：“听说近几十年中原最了得的一个是河洛一剑吴诏云，一个是七妙神君梅山民，可惜这两人死了，否则也好叫他们见识见识天竺的武艺。

”唉，真可惜这两位奇人死了，否则倒好叫这蛮子见识见识中原的武艺哩！”

两人听得心中更怒，口头却支吾了几句，就会账而出。

到了路上，辛捷道：“这个天竺来的蛮子好横，咱们索性到奎山去让他见识见识河洛一剑和七妙神君的功夫。”

吴凌风道：“咱这几日赶路打山路小径里走，出了这么一桩大事竟不知道。”

于是两人打听了奎山的路径，一路前往。

奎山上，金碧辉煌地矗立着一所大道观，屋檐参差，瓦椽比鳞，乃是武当派在北方最大的一所道观。正中“无为厅”中几百人正热闹地谈着，这些差不多都是武林知名之士，接了武当掌门赤阳道长的邀请赶来的。

上山的路上也还有许多好汉陆续赶到，辛捷和吴凌风就混在人群中，跟着大伙儿上山。

事实上，天竺来的夷人并没有说要中原十五个大名家跟他们回去朝拜，只是说了五大剑派掌门，而赤阳道长硬把关中九豪和关外三省盟主“边塞大侠”风柏杨一齐拉上，凑成一十五人，是想激起天下武林敌忾同仇之心，免得天竺怪客专门对付五大剑派。

他虽知“边塞大侠”风柏杨在关外另成一派，与中原素不相干，必不会前来，但心想如能拉上关中九豪也就实力大增了，但他哪里又会想到关中九豪已被辛捷一战拚得死伤连连，九豪只剩下了六豪了哩！

辛捷的上山并非要为五大剑派助拳，主要还是因为天竺来人狂言不惭，辱及河洛一剑和七妙神君，而且他心想五大剑派必也聚于一厅，到时正好一了旧账，免得自己再四处奔波。

不一会，大伙儿都进了“无为厅”，辛捷眼尖，早见台上坐着武当的赤阳道长、峨嵋的苦庵上人和那点苍的落英剑谢长卿，却不见盗了梅香剑的厉鹗。

吴、辛二人混在群众中，拣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立定，见四周乱哄哄的，无人注意他们，辛捷这才道：“大哥，方才上山时你可听见一条人影在山下疾奔而来？”

凌风道：“是啊，我瞧那人轻功俊极，只是方才不便说话，所以没出声。”

辛捷低声道：“我瞧那人影九成是那“武林之秀”——”

凌风曾听辛捷说过“武林之秀”及少林和尚胡里胡涂地和辛捷过招的事，心道：

“难怪这“武林之秀”能和辛捷斗个旗鼓相当，看来轻功果然了得——难道他也是赤阳长请来的？”

他自服血果以来，轻身功夫最是大进，这一路来曾和辛捷赛过脚程，竟和辛捷的“暗香掠影”绝技相差无几，辛捷也为他这种千载难逢的仙缘庆幸不已，然而他怎知凌风曾为服下那血果险些自责寻死哩！

忽然，一个青年道士跑来，想是武当门下的弟子，他对赤阳道长说了几句话，赤阳道长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朗声道：

“各位请一静——”

他的内力甚强，声音如洪钟般盖过众人嘈杂之声，群豪立刻静了下来。

只见他接着道：

“天竺高手已经到临——”

“无为厅”上顿时肃静下来，赤阳道长举手一挥，门下两个青年道士走到厅门口，大门一开，两个巨人冲了进来，众人看时，只见这两人好不庞大，前面一人上身奇长，怕不有五六尺之长，再加上双腿，全身几乎就有丈余，后面一人虽然也是身高膀阔，但是身着一袭儒服，更加白面无须，是以显得文雅得多。

当先壮汉身上穿得不伦不类，但头顶却是一颗和尚光头，他进来以后就引颈四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但是他的眼光四处一射之后，面上忽然露出失望之色，转首对后面的“儒生”道：“阿喜米，估什摩诃尔，乌法各各哩查。”

声音有如破锣，众人都感一阵耳鸣，功力浅的只觉耳中嗡嗡直响，好半天听不见别的声音。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用手往前一指，示意要他到前面仔细找一找。

这壮汉果然前行挤入人丛，东推西撞，被撞者无不仰天翻倒，呵呵叫痛，那壮汉却似没事一般，依然在人群中东穿西穿，毫无礼数。

渐渐那壮汉走到吴凌风身旁，吴凌风暗中一哼，真力贯注双腿，那蛮子走到身边，照例地一撞，哪知明明撞着吴凌风的身躯，却如撞入一堆棉花，心中暗叫不妙，正要收劲而退，忽感一股温柔的劲力反弹上来，他怪叫一声，宛如晴天一个大霹雳，硬硬推出一掌，哪知那阴柔之劲突然又消失无形，大个子冲出两步才稳稳站住。他睁着怪眼狠狠盯住吴凌风——

辛捷一看就知吴大哥已把太极门“以柔制刚”的要诀应用到随心所欲的境界了，心中着实为他欢喜，不禁高声叫好。

凌风对他回视，二人相对一笑，友情的温暖在两人这一笑之间悄悄地透入对方的心房。

那“儒生”呵呵大笑道：

“不料中原还真有些人材呢——”他的汉语竟是十分流利。

当他的眼光落在吴凌风的脸上时，不禁怔住了，他暗中自语：

“想不到中原竟有这般俊秀人物——”他一向自以为英俊潇洒，在那蛮夷之邦中自然是有如鹤立鸡群，但是与吴凌风这等绝世美男子相较之下，那就黯然失色了。

那“儒生”一招手叫回那蛮子，朗声道：

“咱们兄弟久慕中原武学，今日中原豪侠齐聚一室，正好令咱们兄弟一开眼界，同时，咱们愿意在这里候教两场，只要咱们败了一场，我兄弟两人立刻掉头走路，要是我们二场全胜，哈哈，下面的话早已告诉武当赤阳道长了——”

座中群豪耸然动容，虽然心中怒极，但见那两个夷人分明武艺绝高，否则岂敢口出狂言？

台前的赤阳道长对座旁的苦庵上人和谢长卿道：

“今日是咱们五大剑派生死存亡的关头了，若是我们几人败了……唉，不必说了。”

赤阳道长想到自己一生行事，颇做了几件不光不采事情，难道堂堂武当一派就要因此而断送？

峨嵋苦庵上人低首宣了一声佛号，凛然道：

“说不得咱们只好把几根老骨头拚上了，咱们忝为武林五大宗派门人，若是不身先士卒，只怕要令天下好汉齿冷——”

点苍的落英剑谢长卿似乎心事重重，始终不见他开口。

赤阳道长道：

“厉兄怎么还没有来，否则凭他那手崆峒神剑当可打头一阵，挫挫他们的锐气。”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大声道：

“第一场由我师兄加大尔出阵，中原英雄哪位出场？”

他内功果然深厚，一字一字说出，震得屋瓦窸窣而动，众人都是行家，一听就知他虽是那蛮子的师弟，功力只怕犹在加大尔之上。

赤阳道长见崆峒厉鹗始终不曾赶到，心中焦急，又不好意思叫苦庵上人出阵，一急之下，只好准备亲自出阵——

苦庵上人一把扯住他的道袍，低声道：

“还是让老衲去接这蛮子几招吧，道长和谢贤阮请为我掠阵——”

他曾与谢长卿之父齐名，是以唤他贤阮。

赤阳道长叮嘱道：“此役关系非同小可，上人千万不要存客气之心。”

苦庵上人更不答话，缓缓站起步入大厅，口中道：“贫僧峨嵋苦庵，愿接这位加施主的高招。”

他声音虽小，但却令全场每个人耳中听得一清二楚，显示老和尚内功修为确是不凡。

那高壮蛮子加大尔一见苦庵上人，神色一变，并反问他师弟道：

“各希米尔，雅华巴拉可耶？”

他师弟也打量了苦庵一眼，摇了摇头道：

“弗希哩，希阿罗峨嵋更色。”

蛮子脸上又露出失望之色。众人只听懂“峨嵋”两字，只依稀感觉出那加大尔乃是向他师弟说一件有关苦庵上人的事，而他师弟却是回答了否定的答案。

群雄都知道这一战乃是有关天下武林的兴亡前途，无不全神贯注，而且每个人都希望苦庵上人一举得胜，尽管众人中也有和五大剑派有梁子的，但是在此利害相同的情形下，就都希望苦庵上人快快得胜了。

苦庵上人走至加大尔面前，合十为礼，双目凝视对方，全神贯注以待。

那加大尔更不打话，暴吼一声，当胸就是一拳打出，他那吼声才出，拳风已到，而且凌厉之极。

苦庵一听他拳风就知加大尔完全是外家路子，但是劲道之强端的平生仅见。

苦庵上人在中原五大剑派以内力修为称着，平生大小拚斗不下百余场，像加大尔这等强劲的力道还是第一次碰到，当下身体不动，双拳走弧线直点加大尔关节两旁的“锦带穴”——

哪知加大尔貌似粗豪，变招速捷无比，呼地一声，单臂下沉，一沉之下又刻上挑，硬迎苦庵上人的夹击之劲——

加大尔又是暴吼一声，苦庵上人只觉双臂一震，连忙横跨半步，化去敌势，心中却惊异已极！

不说苦庵上人，就连一旁的辛捷及吴凌风也大吃一惊，辛捷暗道：

“这夷人分明纯是外家路子，怎么那刚强之劲中却带着一丝极为古怪的阴柔之劲？一合之下威力大增，这到是奇了，难怪人说夷人武功大异中原，看来此语诚不虚。”

吴凌风低声对辛捷道：“这蛮子武功大是古怪，只怕苦庵上人接不下百招。”

那边又是一声震天大吼，挟着呼呼拳风声，敢情加大尔每打一拳必发一声大喝，直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苦庵上人心道：“与其受制于人挨打，不如拚着用内劲和他抢攻。”

心念一决，当下一声长啸，双掌一错，展开峨嵋“青桑拳法”，着着用上真力，和加大尔抢攻起来。

到底姜是老而弥辣，他这轮抢攻的是明智之举，一时拳风掌影，二人斗个难分难舍。

辛捷暗道：“只有这种经验和临敌机变，是师父无法教的——”

那加大尔似乎没有想到中原高手真有一手，他愈打愈是心喜，脸上露出笑容，掌势却越来越凌厉，那吼声也变得更响更密，真是势比奔雷，好多人忍不住要用手蒙住耳朵。

苦庵上人脸上始终镇静得很，拚出数十年修为和他抢上风，心中却渐感不妙——

赤阳道长心中暗惊道：

“这夷子拳脚好生厉害，幸好我方才没有下去打头阵，否则……真不堪设想，咱们五大剑派中实在也只有苦庵上人能支持得住——”敢情赤阳道长和剑神厉鹗都是长于剑术而疏于拳掌。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始终神态自若地看着中原群豪，对那边疾斗瞧都不瞧一眼，似乎早就料定左券在握。

刚刚拆到百招上，那加大尔大喝一声之后又怪叫一声，大约是汉语“着！”的意思——

只见他一拳从出人意表的古怪地方打出，眼看苦庵就将不敌，厅中群豪大惊失声——

但苦庵上人数十年功力非同小可，峨嵋“神行迷踪步”也是武林一绝，只见他连踩迷踪，只能避过！

加大尔停手不攻，咦了一声，又是一招怪招拳施出——

苦庵上人连连倒退，但却仍是勉强避了开去。加大尔又是大咦一声，才挥拳而上——

一连三招，加大尔咦了三声，似乎苦庵上人早就该败的样子，苦庵上人不禁又急又怒，但加大尔招式委实太怪，莫说发招还击，就连自保也成问题。

大约是第一百一十招上，加大尔仍是咦了一声后，一拳打出，脚下却抽空连扫三脚，苦庵拚命一闪，虽然躲开了去，但擦的一声，襟上僧袍被撕下一大幅。

群雄一声惊呼，但立刻变得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人心都如压上了千斤铁块。

苦庵上人铁青着脸，缓缓道：

“这一场贫僧认输——”

加大尔听不懂汉语，又听众人惊呼，以为苦庵仍不服输，竟气得大叫一声，全力对准苦庵当胸一拳——

苦庵新败之际，神不守舍，等到发觉时，已自不及闪避，眼看加大尔这一招惊天动地之拳劲就要着实打中——

群雄发出一片怒吼声，根本听不出是骂什么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厅门被人一脚踢开，一条人影如飞而至，呼地凌空挥出一掌，迎向加大尔的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加大尔竟被震退两步，那人乘一震之势退飞出丈余落在墙边！

众人定眼看时，只见来人是个英挺青年，大部分人都甚感眼生，一部分人却大呼出口：

“武林之秀！”

来人正是新近名满江湖的武林之秀孙倚重！

众人立刻爆出一声震天价的叫好声，虽然第一场是苦庵输了，但孙倚重这一掌似乎使众人出了一口乌气似的。

那些不识孙倚重的人都不禁窃窃私语，他们不料武林之秀的功力如此之高，而人却如此年轻。

平凡上人

吴凌风未见过孙倚重，悄悄对辛捷道：“这武林之秀功力的确深厚！”

辛捷点了点头道：

“不错，我和他交过手——”他想起那莫名其妙的一场打斗，真恨不得要现在就上去向孙倚重问个清楚。

那“儒生”压制住加大尔的怒火，朗声道：

“方才第一仗大家有目共睹是敝师兄胜了，现在就由在下金鲁厄向中原英雄讨教第二场——”

说罢也不见他作势用劲，身体陡然飘起，直落在七丈之外的大厅中心，落下时轻如落叶，但当他一步跨开时，青砖的地上竟现出两个半寸深的足印。

众人忍不住惊叫出声，无一人再敢出战，赤阳道长和谢长卿互望了一眼摇了摇头，一无可施——

莫说他们，就连辛捷也自觉办不到这手功夫，而这金鲁厄年纪看来不过三十，不知怎地竟有这深功力？难怪他狂骄如斯——

金鲁厄一连叫了三次，中原英雄竟无人能出战，他不禁更是气高趾扬，得意万分。

辛捷愈瞧愈不顺眼，正待舍命上前，忽然刷的一条人影飘向中厅，朗声道：

“在下孙倚重向金英雄讨教几招。”

武林之秀方才那掌震加大尔的一手十分漂亮，哪知金鲁厄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对手！”

接着又加一句：“你和加大尔斗斗倒是一对儿！”言下自负已极。

孙倚重又惊又怒，他也自知不是金鲁厄对手，而且自己身上还负着天大的责任，想到这里不禁进退两不得，大是尴尬。

辛捷热血上涌，又待挺身而出，忽然一个极为和霭可亲的声音：

“好啊，娃儿，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那声音极是低弱，但是全场每个人一字一字听得无不清晰之极，把一些其他的声响全部压了下去，不禁都是一惊，齐转过脸来一看，只见一个白髯老者笑瞇瞇地在辛捷身后。

这老者红光满面，笑容可掬，白髯已纷纷变成米黄色。众人对这老者皆甚陌生，显然不是原在厅中的，但是放着这大厅人在，竟没有一个人瞧见他是怎么进来的。

辛捷却是大喜望外，原来这老者竟是世外三仙之首的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又摧道：“娃儿，快跟我走啊！”

辛捷不觉一怔，心道：“你要我到哪里去啊？”

平凡上人见辛捷的模样，忽然道：

“我那大衍十式最近又创出一招来，极妙不可言，你快跟我去，我好教给你。”

辛捷嗜武若狂，与关中九豪一战之后，又领悟了不少诀窍，闻言自是大喜——

旁的人却弄得莫名其妙，只见老头子嘴唇微微连动，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原来平凡上人施出了上乘的“传音入密”功夫。

但是辛捷立刻想到这场中原武林胜负之争尚未了结，于是对平凡上人道：“晚辈尚要待这里的事打发了才能——”

平凡上人急道：“这里的事有什么要紧，你跟我走啊，否则我老儿可要输给那慧大师——”

大概是他想到说漏了嘴，连忙停住，但辛捷已大感奇怪，怔然望着他。

众人只见平凡上人嘴巴连动，辛捷却脸色时喜时怔，不禁更加胡涂。

平凡上人想是急得要命了，竟忘了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大声嚷道：

“这里的事有什么要紧啊？”

这下子众人可听清楚了，那金鲁厄本就不耐平凡上人的打扰，这时冷冷接道：

“老匹夫不知深浅，胡言乱语些什么？”

平凡上人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闻言不禁奇道：

“你再说一遍。”

众人见以模样古怪，都不禁失声大笑，金鲁厄大怒道：

“我说你这老匹夫胡言乱语，还不给我滚开？”

平凡上人道：“我老人家看你像是有甚急忙的事，你且说给我听听。”

这时忽然一人惊叫起来：“你们看，你们看！”

众人低头一看，一齐惊叫起来，原来地上被金鲁厄踩陷下去的两个脚印这时已恢复了原状。

平凡上人却嘴带笑容，一语不发。

众人虽不知这是什么功夫，但都知这比金鲁厄踩陷青砖又不知难了几倍。

金鲁厄也是大惊失色，心想：

“今番完了，不料中原有这等奇人，分明气功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他原是猾诘无比的人，心中一转，暗道：

“看他年龄，辈份必然极高，我且激他一激。”

当下改容道：

“刚才言语冒犯，尚望前辈多多包涵，敝师兄弟此次奉师命前来完全是欣慕中原武学，敝兄弟和这些好汉已定了比武之约，原是——”

众人听了各个大惊，心想：

“这两个夷子已是这等难惹，原来他们还有一个师父！”

平凡上人却喜道：

“原来你们是要比斗的，那敢情好，快快打给我老人家看。”

金鲁厄大喜道：

“那么咱们请老前辈指正——”心中却道：

“这样一来这老鬼是不好意思动手的了，只要我胜了这一杖就是大功告成。”

当下大声又向群豪挑战一遍，赤阳道长竟然不敢应战。

那武林之秀却陷入深思中，低头不语。

辛捷眼中显出凛然之色，他正要动步，吴凌风悄悄问道：“捷弟，你要上去？”

辛捷毅然点了点头，吴凌风低声道：“捷弟，还是让我试试——”

平凡上人的密音又传入辛捷耳中。“小娃儿你自信打得赢？那蛮夷武功强得很呢。

辛捷低声道：“晚辈自忖不是对手——”

平凡上人怒道：“你再说一遍——”

辛捷道：“晚辈自感恐非对手。”

平凡上人问道：“我老儿是否曾经教过你武艺？”

辛捷道：“前辈成全之恩晚辈永不敢忘。”

平凡上人道：

“这就是了，你算得我老人家的半个徒儿，你想想平凡上人的徒儿能不如人家么？”

辛捷瞪然不知如何回答。

平凡上人忽然想起自己来此的原意，神秘地笑道：

“娃儿我看你真气直透神庭，功力似乎比在小戢岛时大有进展，你用全力打我一掌，试试你到底有多少斤两？记住，要用上全力——”

辛捷不知他是何意，只知道他真要试试自己是否敌得过金鲁厄，当下力贯单掌，尽力打出——

碰地一声，平凡上人双肩竟是一摇，险些立足不住，他不禁大喜道：

“成了，成了！”

辛捷以为他是说自己能和金鲁厄一抗，不禁大奇。

而更奇的则是旁观的群豪了，他们听不见平凡上人的传音入密，只见辛捷时惊时怔，又打了平凡上人一掌，真是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那浑蛮子加大尔不耐已极，问道：“希里沙，加巴洛也胡亚？”

他的意思是：“师弟，这老鬼在干什么啊？”

平凡上人似乎懂得他的话，闻言大怒道：“丝巴井呼，格里摩诃尔星基。”

他说的竟也是蛮人的语言，金鲁厄不由大急，因为平凡上人是说：

“你敢骂我老人家，我要教训你。”

金鲁厄忙用汉语道：

“老前辈歇怒，家师曾一再叮嘱他不可开罪中原前辈高人，他是浑人，前辈不要计较。

他言下之意不过是提醒平凡上人乃是前辈高人，那就不能以大压小。

平凡上人道：

“他欺我中原就没有人懂得梵语，啊，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大压小，好，好，你方才不是在挑战么？我马上要我徒儿应战。”

说着对辛捷招招手道：“娃儿，来，我教你一手。”

辛捷不禁大喜，走上前去，平凡上人又用传音之法将自己新创的一记绝招教给辛捷。

辛捷直听得心跳卜卜，因为这招真是妙绝人寰，而且与那原有十招密切配合，威力更是倍增。哪知教了一半，平凡上人忽道：

“有人在偷听呢，我老人家索性告诉他，看他又能耐何你！”

金鲁厄果然面红耳赤，原来他正是用上乘内功摒除杂念，想收听平凡上人的话，却被平凡上人一语指破。

接着平凡上人就当面大声将那半招传给辛捷，其他每人虽都听得一清二楚，却是一丝不懂，辛捷却是喜上眉梢，字字牢记心田。

教招既毕，平凡上人道：“娃儿，好好打一架啊。”

那金鲁厄虽觉平凡上人功深不可测，但他就不信自己会打不过辛捷，是以大刺刺地道：

“咱们比兵刃还是拳脚？”

辛捷却是偏激性子的人，他见金鲁厄的狂态，索性不理他，抖手拔出长剑，呼地当胸就刺——

金鲁厄不料中原也有这等不知礼数的人，不禁勃然大怒，呼地一声，从腰上褪下一根软索。

众人见辛捷上去接战，不由议论纷纷，不知是谁传出此人就是新近大败勾漏一怪的“梅香神剑”辛捷时，更是全场哄然了。

赤阳道长等人先前未看见辛捷，这时却是面色大变，又怕辛捷得胜，又希望辛捷得胜—

—他们也知道辛捷化装七妙神君的一段事。

金鲁厄那根长索乌亮亮地，不知是什么质料制成，竟是能柔能刚，厉害之极。

辛捷一上手就是大衍十式的绝招“闲云潭影”，只见万点银光袭向金鲁厄周身要穴——

金鲁厄一抖之间长鞭变成一根长棍，一横之间连打辛捷腕上三穴，他内外兼修，比起加大尔来更是厉害得多，长索顶端竟发出呜呜异响——

辛捷大吃一惊，心道：

“我自小戢岛奇遇之后，功力大增，剑尖已能随意发出剑气，但要想如他这般用一根软索发出剑气，却是万万不能！”

心中一凛，连忙收招换式，那金鲁厄何等狡诘，长索倒卷，乘虚而入——

高手过招，一丝分心散意也能影响胜负，辛捷一着失机，立刻陷入苦战中。

金鲁厄招式之奇，确是世上无双，只见他那长索时鞭时棍，时剑时枪，忽硬忽软，忽刚忽柔，更兼他内力深厚之极，索头不时发出呜呜怪响，辛捷完全处于被动！

吴凌风对这捷弟爱护备至，这时见他陷于危境，不禁双拳紧捏，冷汗直冒。

全场众豪也都紧张无比，因为这是关系武林兴亡的最后一战！

金鲁厄怪招百出，更加功力深厚，辛捷若不是近来功力激增，只怕早已败落！

在这等完全下风的形势之下，辛捷硬硬到拆十五招，第十五招才过，平凡上人忽然叫道：“这蛮子到底不成材，刚才若是改变鞭法，早就胜了！”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怎么这老儿又帮起蛮子来啦？

内中有几个自作聪明的窃窃私语道：

“必是方才辛大侠打了这老儿一掌，这老儿就帮那蛮子，希望蛮子得胜。”

只有辛捷本人一闻此语，宛如当头棒喝，心道：

“平凡上人明说指点这金鲁厄，其实是提醒我不可墨守成规，早应改变战术，嗯，对了，我今日怎地如此拘泥墨守？”

念头一闪，他手上已是变招，只见他长剑从左而右，剑尖颤抖，丝丝剑气连绵不绝，正是大衍十式中的绝妙守式“月异星邪”，辛捷待剑尖划到半途时，突然手腕一翻，剑气陡盛，嘶的一声长剑偏刺而出，已变成了“虬枝剑式”的“乍惊梅面”——

这一招正是辛捷受了平凡上人提醒后，将大衍十式和虬枝剑式融合使用的绝着，威力果然倍增，金鲁厄咦了一声，连退两步，鞭端连发三招，才把辛捷的反攻之势化掉！

然而这一来，辛捷总算脱出危境，他也倒退一步，猛吸一口真气——

金鲁厄一抡长索，直点辛捷门面，辛捷上身向左一晃，身体却往右闪了开去，呼的一声，金鲁厄的长索就落了空——

“无为厅”中爆出震天价的喝采，辛捷这招着实是妙得很，正是“暗香掠影”轻功绝技中的式子——

然而，金鲁厄却乘着落空的势子，身子往前一冲，手中却猛然发劲，“劈拍”一声，长索被抖将回来，笔直地往后打出，却是一丝不差地袭向辛捷的咽喉要穴——

这一招怪妙兼具，乃是金鲁厄得意之作，暗道：

“这小子就算躲得开，也必狼狈不堪了！”

敢情此刻他对辛捷已不敢过份轻视。

那长索端顶发出呜呜怪响，疾如闪电地点向辛捷，哪知长索收到尽头，劈拍一声，仍是落了空！

所有的人都没有看见辛捷是怎样闪躲过去的，只觉眼花撩乱，辛捷已换了位置——

连平凡上人都不禁惊咦一声，他见辛捷方才闪躲的步法像是小戢岛主慧大师的得意绝学“诘摩神步”——他并不知辛捷已得慧大师的青睐，学得了这一套绝学。

辛捷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机会，他腕上奋力一震，剑气声陡然盖过长索所发呜呜之声，一招“冷梅拂面”已自使出——

普通二流以上的高手过招就很少有“招式用老”的毛病出了，因为“招式用老”之后的结果，即使不败也狼狈不堪，高手过招，六分发四分收，终不令招式用老，金鲁厄是因对自己这一招太过有信心，以致着了辛捷的道儿！

当他拚力定住身躯之时，辛捷的剑子已疾刺而至，他不禁开声吐气，长索抡得笔直，如流星般直点辛捷腕脉，以攻为守。

辛捷岂能放过此等大好良机，手腕一圈，一面躲过了金鲁厄的一点，同时一股柔劲缓缓透出，脆硬的长剑竟随势一弯，寻即叮然弹出，剑尖所指，正为金鲁厄肋骨下的“章门穴”！

这一下连辛捷自己都感震惊，这股柔劲用得妙出意表，心想自己功力近来真是大进，不禁信心陡增，长啸一声！

金鲁厄见辛捷这一圈圈得极妙，竟然不顾辛捷的长剑，手上劲道一改，原来抡得笔直的长索竟然呼地卷上辛捷手腕——

辛捷作梦也料不到金鲁厄会有这一手，他只好再度施出诘摩步法，身形如一缕青烟般后退两步。

“拍”的一声，长索顶端倒卷回来，饶是辛捷退得快，腕上衣袖竟被卷裂一大块。

辛捷不禁暗中发怒，怒火代替了畏惧，他身子一晃，屈身直进，剑光点点，全是进手招式。

金鲁厄怒吼一声，长索招式又变，这次竟比前两次还要古怪，鞭声索影之中隐隐透出一丝邪气。

然而辛捷此时却是凛然不惧，他手上“大衍十式”和“虬枝剑式”互易而施，脚下配合着“诘摩神步”，这三件海内外奇人的得意绝学配合一齐施出，竟令金鲁厄空具较深的功力而无法抢得上风！

先前五十招内，辛捷犹觉有些地方不甚顺手，五十招后，渐渐地愈来愈觉得心应手，流利无比，两种剑招一分一合之间，威力绝伦，辛捷愈打愈放，举手投足之间，莫不中肯异常。

金鲁厄愈打愈惊，一咬牙，将长索上灌注十成功力，打算以硬取胜！

厅中群豪不知辛捷已渐入佳境，只觉金鲁厄索上啸声愈来愈响，暗中替辛捷担心不已。

赤阳道长、苦庵大师相对骇然，不料月余不见，辛捷功力竟增进如此，希望他得胜，又不敢想他得胜以后的后果，心中顿时矛盾起来。

匆匆百招已过，辛捷仗着剑法神妙，硬抵住金鲁厄汹涌的内劲，他自觉越打越称手，虽然要想取胜并不是简单之事，不过他此时根本不曾想到这些，他只暗暗喜道：

“若不是这场恶斗，我哪能这么快就融会贯通起来？”

尽管金鲁厄声势汹汹，但匆匆又是百招，辛捷依然没有败落，厅中群豪这才看出一些端倪——

渐渐辛捷发现金鲁厄手上攻势虽然猛极，但是下盘却似极少作用，想到这里，心念一动：

“对了，这金鲁厄全身功夫之中，下盘乃是他较弱一环，而我的“诘摩步法”神妙无比，正应以己之强对彼之弱——”

这时他手上是一招“方生不息”，乃是大衍十式中最具威力的一式，但是辛捷足下一滑，躬身而施，直取金鲁厄下盘，这一招变形而使，威力大减，然而所攻之处乃是金鲁厄下盘，竟将他逼得倒退三步。

辛捷手上的“方生不息”正要换式，忽然想到平凡上人方才临敌所授的一招，当下心头大喜，暗道：

“妙啊，原来平凡上人第一眼就看出了金鲁厄的弱点，才传我这一招，这一下可要你难逃一剑——”

心中大喜，手头因分心略为一慢，刷的一声，衣袖被长索卷去尺许一大幅，他连忙施出诘摩神步倒退数尺——

众人见辛捷吃了亏，脸上反倒显出喜容，怪哉！只有平凡上人笑嘻嘻地背着双手，暗暗称赞辛捷孺子可教。

辛捷左手剑诀一扬，右手长剑平挽剑花，嘶的一声直取金鲁厄的“期门穴”——

一连三招，辛捷全是“大衍十式”的招数，金鲁厄见突然从偏奇之式变为严正之态，不由得一怔。

辛捷一连十招全是大衍十式的招式，他将被关中九豪围攻后悟出的心法渗入使用，果然威力大增，金鲁厄急道：

“他这套剑法虽然高明，本来我尽挡得住，怎么一下子又多出许多变化来？”

刷刷刷一连三招，辛捷全向他下盘攻去。

金鲁厄道：“完了，又给这厮看出我的弱点了——”连忙倒退两步。

辛捷长剑一横，突然化做一片光幕罩向金鲁厄的下盘，正是平凡上人方才所授的一招！

金鲁厄长索下扫，真力灌注，忽听辛捷大喝一声：“着！”剑光才收，他肩头已中了一剑——

众人只见剑光连闪，身形乱混，然后听见辛捷舌绽春雷地一声：“着！”接着人影陡分，辛捷单剑横胸，金鲁厄肩上衣衫破碎，鲜血长流。

过了半晌，厅中爆出震天震鸣，众人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金鲁厄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加大尔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去了，“无为厅”中又爆出轰天彩声！

辛捷打败了金鲁厄，反而心中一阵迷糊，他下意识地插上长剑，茫茫看着狂欢的众人……平凡上人笑咪咪地道：

“娃儿，这下可真扬名立万啦——啊，险些把正事忘啦，快走——”

也不待辛捷同意，扯住辛捷手臂，如一只大鸟般从众人头上飞过，穿出大厅——吴凌风急叫道：

“捷弟——老前辈请等一下——”

急忙跑出厅门，平凡上人和辛捷只剩下一个极小的背影了。

吴凌风对捷弟爱若同胞，虽知那老者多半就是对辛捷极有青睐的平凡上人，但仍是十分焦急地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他没想到自己的轻功怎能和平凡上人相比，也忘了厅中的杀父仇人——苦庵及赤阳，心中此时只有一个意念，就是追上他的捷弟，至于追上之后是为了什么，他也拿不定主意——

凌风见那老僧拖着辛捷，身形微微数纵，便在几十丈外，他竭力赶了几步，自知赶不上，心下正自无奈，忽闻背后风声呼呼，一条人影和他擦身而过，身形疾如流星，正是刚才在大厅上硬接那番邦汉子一掌的少年——武林之秀，凌风内心暗惊：

“我吃了血果，轻身功夫才突飞猛进，我知道除了捷弟外，很难再有人能与我并驾齐驱，想不到这少年，年龄也不过大我几岁，不但内功深湛，轻功竟也如此了得。”

他内心不服，当时也提气飞奔，追了一会，只见那少年颓然而回。

那少年见了凌风突然又追来，他没追上平凡上人，正生一肚子闷气，沉脸喝道：

“你跑来干么？”

凌风见他长得嫩皮细肉，甚是滑稽可亲，虽拉面皱眉，但脸上仍然笑意，毫无威严，不由对他颇有好感。

凌风是少年心性，他对那少年虽有结纳之心，但口头上却毫不示弱，当下轻松道：

“我原以为你追上了那老和尚和我捷弟哩！”

那少年听他出言讥讽，怒道：“怎样，你拿怎样？”

凌风恼他出言无状，故作悠闲道：“也没怎样。”

那少年大怒道：“好狂的小子，在下倒要领教。”

凌风笑道：“领教！”

那少年双手一握拳，从胸前平推出来，凌风识得这是少林绝学百步神拳，当时不敢怠慢，施展开山三式中“六丁开山”一式迎击上去，二人原本无意伤害对方，所以均未施出全力，拳掌相碰，各自退后两步。

凌风赞道：“好功夫。”

那少年心里也自暗佩凌风功力深厚，他见凌风赞他，敌意不由大减，当下便说道：

“在下身有急事，无暇逗留，他日有缘，再领教阁下高招。”

他说完话，也不等凌风回答，径向原路疾奔而去。

凌风对他原无恶意，当下也不拦阻，忽然想到杀父仇人还在厅上，立刻飞奔而回。

他窜进大厅，只见空空的只有几个无名之辈，原来他刚才这一逗留，中原诸好汉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扫了两眼，不见仇人踪迹，心想：

“我的仇人都是赫赫有名之辈，他日我登门问罪，他们必然不致躲匿，还怕找不着吗？

转念又想道：“刚才那老僧武功深不可测，与捷弟又似相识，只怕多半是捷弟常讲的海外三仙之一平凡上人，照他对捷弟甚是欣赏，这一去不知又要传授捷弟多少绝学哩！”

“我答应过苏姑娘要去看她，倒也不能失信于她。”

他盘算已定，便启程赴约。

当他走到山东境内，只见沿路都是扶老携幼，背负重物的人，一脸疲乏神色，像是逃难避兵的模样，内心很奇怪，心想当今天下清平，怎会有兵遯之灾？终究找到一个长者询问原因。

那老者听凌风也是本地口声，知他才从他乡返乡，叹息道：

“月前几场急雨，黄河水量大是增涨，终在方家村冲破河堤，淹没了全村，俺家乡离方家村不过百十里，这才带着家小……”

凌风不待他说完，焦急问道：“老伯，那林村怎样了？”

老者道：“客官是问高家村西五十里的林村么？如今只怕已是汪洋一片了。”

凌风向老者道了谢，足不稍停向东赶去。

他想到大娘母女的娇弱，遇到这凶猛天灾，只怕凶多吉少，内心有如火焚，也顾不得白日之下引人注目，施展轻功，发足飞奔。

他从早跑到傍晚，中什也不及吃饭，只见路上难民愈来愈多，心内愈觉懊怒，待他赶到距林村仅有百余里，一问难民，才知林村周围十里于昨夜淹没。

凌风一听，有如焦雷轰顶，他呆呆的什么也不能想，他强制自己的伤痛，想着援救阿兰母女的法子。

他寻思道：

“那小茅房本是依着山坡建筑的，地势甚是高亢，如果爬在屋顶上，大半日之间，水怕也淹不到。林村既已淹水，陆路是走不通了，不如就在此雇船。”

他出高价雇了一个梢公，划了一只小船，溯水而上。

此时水势甚是湍急，那梢公费尽力气划去，船行仍然甚慢，凌风内心大急，当时向梢公讨了一只桨，运起内力，划了起来，那小船吃他这只桨不停的拨水，果然前进神速。

行了三个时辰，已是什夜时分，那梢公精疲力竭，再也支持不住，坚持靠岸休息，凌风也不理会他，一个人操桨催舟续进。

又行了一会，水面突然大宽，原来水道也分不出来，只是茫茫的一片汪洋，凌风心知到了洪水为患的区域，距离林村已是不远，奋起神力，运桨如飞。

他见沿途村落，都已淹没，很多村民都爬到树梢或屋顶上，手中点着火把。众人见凌风小船经过，纷纷摇动火把，嘶声求救。

凌风想到阿兰母女身处危境，当时硬起心肠，只作没有听见。

愈来愈近林村了，他心中也感来越是紧张，手心上出了一阵冷汗，他想：

“只要……只要爬上屋顶，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小船驶进林村了！

凌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口腔，他举目四望，那是一片无际的水面，整个林村的建筑物，都被淹在水下，只有小溪旁几株梧桐树，还在水面露出了树尖。

他内心深处突感冰凉，他狂奔操舟一日一夜，内力消耗已尽，此时支持他身体的“希望”

，又告幻灭，只觉全身软弱，再也提不动大木桨，“砰！”的一声，木桨落到木板上，人也委顿倒地。

凌风自幼失怙，一直视大娘如慈母。那阿兰，更是他心目中最完整，最美丽的女孩，他们俩虽然并没有说过一句爱慕对方的话，可是，彼此间亲切的体贴，深情的微笑，那不胜过千盟万誓吗？

他天性甚是淡泊，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手刃父仇，寻求血果，使阿兰重见光明，然后……然后带着阿兰母女，住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可是，如今呢？一生的美梦，算是完全破裂粉碎了……凌风只觉胸中一阵火热，接着一阵冰凉，他彷佛听到了流血声，那是心房在流血吧，他彷佛听到了破裂声，那是心房在碎裂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吟道：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是的，在这个世上真是苦多乐少，除了生离、死别、绝望、痛苦，那还有什么？

他只觉得在这一瞬间，世上一切都与他不再有关连了，他的思想进到另外一个世界……。

“那儿没有愁苦，没有离别，只有欢乐——永恒的欢乐，遍地都是鲜花。那白栏杆上靠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她托着头，正在想念我，相思的眼泪，一颗颗像珍珠，滴在鲜艳的花朵上，那花开得更娇艳了。”

凌风口中喃喃道：“阿兰，阿兰，你别哭，大哥就来陪你啦！”

他正在如痴如醉，突然，背后有人推他一把，才惊破他的幻境，回头一看，正是那梢公。

原来适才他木桨落地，梢公已被惊醒，点了一个火把，爬到甲板上，只见凌风神色大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痴痴呆呆的坐在船头，正想上前招呼，忽又见他脸露惨笑，脸色怪异之极，口中又是自言自语，再也按奈不住，是以推了凌风一把。

凌风一惊之下，思潮顿去，回到现实，他苦思今后的行止，但是心痛如绞，再也想不出什么。

天色已明，他吩咐梢公顺水划回。

这顺水行舟，确实快捷无比，不消两个时辰，便到达岸边。

凌风茫然下了船，在难民群中，看遍每张面孔，也不见大娘母女，当时更肯定她们已遭大水冲走。

他万念俱灰，不愿混在乱糟糟的难民中，他只想一个人清静、孤独的回忆，咀嚼昔日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话。

情海双姝

凌风避开大道，专拣荒凉的山路，翻山越岭漫无目的地走着，饿了便采几根野菜充饥，渴了就捧一捧泉水解渴。那山路连延不绝，似乎没有一个尽头，凌风心想：“让这山路的尽头也就作我生命的尽头吧！”

他自暴自弃，行了几日，形容已是大为枯槁，这天翻过山头，只见前面就是一条官道，通到济宁，心中一惊道：“苏姑娘就住在济宁，我去看她一趟，再去找那几个老贼报仇，然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后的归依。

凌风进了城。

他走过两条街，见到一家黑漆镶金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知是知府公馆。趋前问道：

“这可是知府公馆么？在下吴凌风请问苏蕙芷姑娘可在？”

那兵丁见他形容憔悴，衣着甚是褴褛，但挺鼻俊目，仍是一表人才，又听他问知府义女，知是大有来历之人，当下不敢怠慢，跑进去通报了。

过了半晌，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向凌风恭恭敬敬一揖道：

“吴公子请进，小姐在厅上相待。”

凌风还了一揖，跟着那管家，走了进去，只见哪知府甚是气派，一条大路直通客厅，两旁植满了牡丹，红花绿叶，开得非常娇艳。

他才走了一半，苏蕙芷已推开门迎了上来，凌风见她笑靥如花，神色高兴已极，数月不见，虽然略见清瘦，但脸上稚气大消，落得更为明丽。

凌风一揖道：

“苏姑娘近来可好？我那捷弟本和我一起来看你，但在路上被一位老前辈叫去，他叫我代向你致意。”

苏蕙芷忙一裣衽，柔声道：

“吴公子快请进屋，那日一别，我内心牵挂，日日盼您早来看我……”她说到这儿发觉语病，脸一红，住口不说了。

凌风瞧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不由又想起阿兰，心中叹道：“唉！多么像啊！可是一个这么幸运，另一个却是那么悲惨，老天！老天！你太不公平了。”

蕙芷见他忽然呆痴，觉得很奇怪，又见他脸色憔悴，不觉又爱又怜。

她柔声道：

“吴相公，您是从淹水地方来的吗？”

凌风点点头。蕙芷接着道：

“那黄河确是年年泛滥，治河的官儿，平日只知搜括民脂民膏，一旦大水临头，跑得比谁都快，这次大水，如果事先防范周详，总不至于如此，我义父为此事大为震怒，已上省城去请示了。”

凌风心念一动，正欲开口相问，但苏蕙芷却是欢愉已极，口中不断的说别后之事。

原来那天苏蕙芷投奔她父亲旧部永济知府，哪知府姓金，原是苏蕙芷父亲一手提拔，见了苏姑娘，自是爱护尊敬，他知苏侍郎一生正直，赤胆忠心为国事忧，竟然命丧贼子之手，不禁喟然。

这金知府，虽已年过五旬，膝下仍是虚虚，苏蕙芷见她对待自己亲切慈祥，又听他时时叹息自己命中无子，便拜他为义父，金知府只乐得如得瑰宝。

凌风原意逗留一刻，便要告辞，但见苏蕙芷情意殷殷，竟不忍开口。

苏蕙芷说了一阵，看到凌风听得很专心，心中暗喜。

她忽察觉道：

“吴相公，你瞧我高兴得胡涂啦！您一路上赶来，定是疲倦了，我还唠唠嘈嘈的啰嗦。

您先换换衣，休息一会吧！”

她立刻吩咐婢子备水，凌风只得依她。

凌风沐浴一番，换了一身衣襟觉得身心轻快多了，但那只是转瞬间的轻松，在他心灵的深处，负担是多么沉重啊！

蕙芷待他沐浴出来，引他到了卧室道：

“您先睡一会休息休息，等吃晚饭，我再来喊您。”

到了掌灯时分，凌风跟着婢女，穿过两道，只见前面是一圆门，那婢女道：

“这是我们小姐住的地方。”

凌风走进圆门，阵阵清香扑鼻，原来遍地都是茉莉，假山后是喷水泉，月光照在水珠上，闪闪发光，景色甚是宜人。

凌风见蕙芷坐在桌边相恃，桌上放了几样菜肴，急忙坐了下来。

他歉然道：“让你久等了。”

蕙芷笑道：“吴相公，您礼心真重，来咱们先喝酒。”他说到“咱们”，不觉有些羞涩。

凌风也没有注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甚是清冽。蕙芷却只略一沾唇。

她殷殷相劝，凌风心内愁絮重重，正想借酒浇愁，一杯杯只管往下倒。

她自己也喝下一杯，脸上微晖，灯光下，只见她雪白嫩得出水的双颊，透出浅浅的红色，直如奇花初放，晨露初凝。

她突然道：

“那日我见辛——辛相公喊您大哥，真是羡慕得很，我……我想，有一天我也能喊你大哥，那才好哩！”

凌风见她喝了一些酒，神态大是活泼，实是娇憨可爱，只恐拂她之意，便道：

“我也很想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妹子。”

蕙芷喜道：

“大哥，真的么？你也别再叫我苏姑娘长，苏姑娘短的了，我妈叫我小蕙，你就这样叫我吧！”

她又接着说道：

“大哥，你走了后，我真想念你，我天天算着日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的，今早儿，我听喜鹊儿在树枝上呱呱的叫，我便知大哥会来了。”

凌风道：

“小蕙妹子，我……我。”

蕙芷接口道：

“大哥你不用讲，我知道你也在想念我。”

“我义父，他见我整天不乐，以为我生病了，大哥，我心里担忧，饭也吃不下，大哥，你不再离开我吧！”

“大哥，我知道你不愿住在这儿，你要行侠江湖，难道我还会不愿跟着你吗？”

凌风听她说得一往情深，心中很是感动。那蕙芷坐得离他很近，只觉她吐气如兰，美秀绝伦。

他本不善于喝酒，此时借酒消愁，醉意已是甚深，他抬头一见蕙芷正望着他，那光中包含着千怜万爱。

凌风觉得那眼光非常熟悉，他酒醉之下，定力大为减低，凝目看了一阵，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捉住蕙芷小手，颤声道：

“妹子，你真好看。”

蕙芷挣了一下便停止挣扎，任他握着，一股热流从凌风手掌，传到她全身，她心中甜密无比。

她自幼丧母，父亲对她虽然无微不至，可是近一年来，每当一个人，对着春花秋月时，在心灵深处，会感到莫名的空虚。此时，那空虚被充实了，世界突然变得美丽了，一切都是那么可爱呀！

凌风喃喃道：

“妹子！”

蕙芷柔声道：

“大哥，什么事？”

凌风断断续续说道：

“我……我……想……亲亲你的眼睛……”

蕙芷大为羞急，但她天性极是温柔，眼见凌风满面期待之色，她不忍拒绝，也不想拒绝。

她闭上了眼，领受这初吻的滋味，在这一瞬间，她不再要世上任何东西——一切都像白云那样飘渺，那样不重要了。

她觉得凌风只是一次一次亲她的眼睛，心中想道：

“他确是至诚君子，但未免太古板了些。”

她睁开了眼，只见凌风如醉如痴，心想：“大哥只怕乐昏了。”

突然，窗外一声凄凉的叹息。

凌风沉思在昔日的情景中，是以以他这高功力，竟会没有听见，蕙芷沉醉在温馨中，只愿宇宙永远停留在此刻，世世不变，哪还会留意窗外的叹息呢？

世上的事，在冥冥中似早有安排，如果凌风刚才听到叹息，赶快出去，那么，他这一生便完全改变了。

假石山后，坐着一个纤弱的姑娘，在不停的抽泣着，无情的风吹过她挂着泪珠的脸，她不禁打了个寒战——那是从心底透出的寒意。

他抽泣了一阵，心中愤恨渐消，一种从未有的自卑感袭上了心头。

“人家是知府千金，我只是一个……一个瞎了眼的乡村姑娘，怎能和人家比啊！”她心想：

“大哥，我不恨你，我也不怪你了，我原是配不上你呀！大哥，你不要再记着我这个傻姑娘了，你和苏姑娘好吧！”她是多么纤弱呀！一生生长在诚朴的乡下，从未受到欺骗险恶的滋味，此时陡然之间，发觉自己一心相爱，认为最完美的人，竟然骗了她，移情别恋，心下悲苦，真如毒蛇在点点啃吃她的心房。

爱情，终于战胜了一切妒恨，她心想道：

“我还是爱着大哥的，只要大哥好，我还要求什么呢？大哥与那苏姑娘，原是一对佳偶，我又何必参夹其中，使大哥为难呢？走吧！走吧！把这身子就葬送在那茫茫的世上算了吧！”

她站起来，缓步走了，月光照着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她虽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但她心想：“从今以后，我是一个孤独的人了，影子，影子，只有你陪我了。”

她渐渐走远了，一个高贵的灵魂，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次晨，吴凌风向苏蕙芷告辞。

蕙芷知他要报复父仇，也不敢拦阻，凌风正要动身，忽然心念一动，想道：

“苏姑娘干爹是这鲁西八县知府，我何不托他打听打听阿兰母女的下落？”

当下，他向蕙芷说了，蕙芷听他说到阿兰，满脸深情，爱怜，心中很不好受。

她沉吟了一会，一个念头闪过，她几次想开口说，但是自私的心理，却阻止了她。

世界上只有嫉妒自私，才能使一个温柔仁慈的姑娘，突然之间变作一个残忍的女孩。

蕙芷内心交战，她到底出身名门，自幼受父亲熏陶，正义感极强，她聪明绝顶，昨夜见凌风后来神色突变漠然，似有无限心事，心下已猜到一两分，此刻听他如此一说，更是恍然大悟，她明知这一说出，自己一生的幸福便溜走了，可是父亲谆谆的教诲，又飞到耳边，这一刻，使她真比十年还要难度，心中也不知转了几百次念头。

最后，她决定了，高贵的情操战胜了。

她颤声问道：

“那阿兰姑娘，可是长得非常小巧标致吗？”

凌风见她久久不言，似乎在沉思一难解的问题，此时突听出语相问，只道她是问明阿兰特征，好替自己寻找，不由好生感激道：

“小蕙妹子，阿兰正是像你讲的那模样，请你特别留心一点，她双目是瞎的。”

蕙芷转身对婢女道：

“你去叫阿兰姑娘来见吴相公吧！”

她此言一出，大出凌风意料之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问道：

“妹子，你……你说什么？”

那婢女似也不懂蕙芷的话，睁大一双眼睛，呆呆的看着蕙芷。

蕙芷道：

“我是叫你去把小兰请来。”

那婢女恍然大悟，啊了一声，飞步赶出，凌风再也忍耐不住，跟了出去。

蕙芷见凌风神色欢愉，关注之情溢于仪表，心中觉得一阵绝望，掩脸奔回卧房。

“她是……什么……时候……时候走的？”凌风急问道。

小芙道：

“昨天晚上。”

凌风问道：

“她为什么突然要走？”

小芙道：

“我也不知道，她临走时央求我递给吴相公一封信，那管家因他并非丫环使女，只是老太爷出巡时救回的孤女，所以也不能阻止，就让她走了。”

凌风急道：

“你快把那封信拿来。”

他得知阿兰还在人间，心中惊喜欲狂，也不暇细想她为什么要离开自己——他完全忘了昨日酒醉之事哩！

他接过信，正想拆开来看，忽然背后一声温柔声音道：

“大哥，你可要好好保重。”

凌风转身一看，只见蕙芷泪痕满面，不觉甚感歉意，但他急于追赶阿兰，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安慰她。

他道：

“妹子，你待我好，我心里知道，待我追到阿兰，再来找你。”

苏蕙芷凄然点点头。

凌风向她一招手，头也不回，径自飞步离去。

她站在门口，看见凌风的影子渐渐模糊了，内心一片空虚。

“我已满足了，那深情的一吻——虽然他心中在想另外一个人，可是，我却完全满足了。”

“在日后悠长的日子里，我也不再孤苦了，那真值得我回忆一生哩！我，我……要继续活下去，生命的路途，原来就是这样的啊！”

两行清泪，慢慢流到颊边。

恒河三佛

怒潮澎湃——

大戢岛上，朝阳替岛上的树木加了粉蓝色的一层外缘，粉红色的天，金黄色的波涛……一艘小船悄悄地靠了岸，虽说船的底已触了沙，但是距离干的沙滩，仍有五丈之远。

船上两个人，船首坐着是一个相貌异凡的老僧，船尾坐的却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

不消说，这两人就是大戢岛主平凡上人和辛捷了。

辛捷在奎山一战挫败了天竺高手金鲁厄之后，“梅香神剑”的名头传遍了武林，处处可闻赞扬的声音，然而这些辛捷一丝也不知道，因为他挫败了金鲁厄之后，立刻就莫名其妙地被平凡上人拖着走了……现在，他们竟到了大戢岛。

辛捷问了几次，平凡上人总是神秘地道：

“反正你跟我来有好处就是了。”

或者，只得意地一笑，并不回答。

辛捷对这位对自己曾有授艺之德的奇人，着实钦敬，心中虽然急着还有许多事要办，但是也不好说出，只好跟着平凡上人跑。

等到船出了海，他知道急也没有用，索性心一横，暂时不去想那些事情。

平凡上人也不找他说话，只神秘地微笑着坐在船首，辛捷不禁甚觉无聊，呆坐在船首，那斗金鲁厄的一招一式又浮上他的心头。

他想道：

“那金鲁厄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看来顶多三十多，但是内功却深得紧，我自被平凡上人输入内力之后，每经一场恶斗，功力又觉增进不少，竟然仍不是那厮的敌手，要不是平凡上人临敌传授的那一招——嗯，那招真妙绝，夹在精奇绝伦的“大衍十式”中真是妙极，恐怕金鲁厄功力再深一点也要着我的道儿——啊，我何不如此——”

原来他突然想到那赢得金鲁厄的一招原是因金鲁厄下盘较差，所以才佯攻下盘实袭上身，但若对付别的下盘功夫极佳的人岂不完全失效？但是他立刻又想到自己何不将招式略加变化，不一定限定要先攻下盘，那么岂不可以因人而变，更增威力吗？

想到这里不禁心头大喜，脱口叫道：

“妙极了，妙极了。”

平凡上人忽然接口道：

“等会儿还有更妙的哩！”

辛捷抬头看时，只见平凡上人笑吟吟地望着他，脸上充满着得意的模样，不觉一怔——

平凡上人笑道：

“娃儿，你必是在想我老人家传你的那几手吧，哈哈，妙的还在后面哩——”

忙然船身一震，便不再前进，原来船底已触了海底的沙石。

平凡上人叫道：

“到啦！娃儿上岸啊！”

说着身子一晃，竟如一只大鸟般飞上了五丈之外的干燥沙地上，奇的是那水中的船，竟丝毫没有倒退！

辛捷骇然暗道：

“一跃五六丈不足为奇，但是要这船儿一点都不稍退，这等轻功真令人难信的了，我—

—我可不成——”

只见他脚底用力，垂直地升起两三丈高——当然船是不会后退——然后身躯前折，竟在空中如箭一般斜射下来，落地之处，也到了干燥的沙滩上。

这手功夫虽不及平凡上人的美妙，但也极了不起，平凡上人呵呵笑道：

“娃儿，真有你的，有话同你讲——”

辛捷不禁怔怔地跟他走去，转了一两弯，树林中竟出现一所木屋来。

那木屋外表东一块木板，西一条竹子，非常不雅，显然是平凡上人自己钉的。辛捷跟着他走近，平凡上人一把推门而进。

这木屋外表虽是不佳，里面却还挺舒服的，光线充足，地上还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辛捷不由轻呵了一声，这其中含有一丝惊叹的意思。

平凡上人拿起一只奇形怪状的木椅，笑道：

“这也是我自己做的，怎样？”

辛捷道：

“很好很好！只是——”

平凡上人皱眉道：“只是怎样？”

辛捷道：

“只是太脏了一点儿。”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顺手把椅子放下，椅面上果然灰尘密布，被他一抓，已留下几个指痕。

辛捷忍不住道：

“老前辈唤晚辈来究竟是——”

平凡上人打断道：

“你不要慌，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嗯，娃儿，你说世界上最难应付的是什么？”

辛捷不禁奇道：

“不知前辈是指哪一方面？”

平凡上人道：

“我是问哪一种人最是难于应付？”

辛捷怔了怔，摇了摇头。

平凡上人正经道：

“娃儿，我告诉你，天下最难应付的就是女人——”

辛捷不禁咦了一声，他险些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忍不住问道：

“怎么？”

哪知平凡上人笑了一笑，又不答话了。

任辛捷聪明绝顶也被弄得莫名其妙，不禁呆呆怔在一旁。

过了半晌，平凡上人忽然笑道：

“娃儿，你说我老人家的拳脚功夫如何？”

辛捷道：

“上人的拳剑都是盖绝天下的——”

平凡上人笑道：

“是么？嗯！你且看过一招——”

辛捷只见他大袖一挥，双掌连飞，掌袖之间竟生呜呜异响，尤其奇的是辛捷站在半步之处竟丝毫不觉风势，这等内劲含蕴的至高功夫，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辛捷看他那三掌之间妙用无穷，不禁在一旁潜心思索，此时他功力已是上上之选，想了半刻竟自领悟，不由高声叫道：

“啊，我懂了——”

平凡上人哈哈大笑，一跃出门，叫道：

“娃儿，出来我教你这套掌法。”

辛捷心头大喜，一跃而出，还来不及称谢，平凡上人已开始讲解他那套掌法的诀要、招式了。

辛捷这一听，不禁心中一阵心花怒放，那平凡上人所说的掌法真是前所未闻，那掌指之间，确实妙入毫厘，以辛捷的功力智慧，足足练了一整天才会十招。

辛捷嗜武若狂，虽然心中甚多疑问，但此时心中全是充满着那些绝妙招式，终日废寐妄食地思索、练习，其他根本想不到。

直到第五天，辛捷已学会了六十招，他忽然想到：

“平凡上人唤我来难道只是要教我这套掌法？他一路上神态甚是神秘，究竟是为了什么？

啊，我还有许多事要赶着办，怎么尽在这儿耗下了——”

他心想平凡上人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若是对他说明原委，必然准自己赶回中原，但是他想到那些奇妙的掌法，他心道：

“这掌法实在太妙，若是放弃了机会，岂不是可惜？”

这时背后一个哈哈朗笑道：

“娃儿，敢情什么地方练不对劲了？这也难怪你，这套掌法唤做“空空掌法”，是我老人家最近才想出来的，当今天下只怕没有一套掌法可以挡住我七十二招——嗯，你瞧我胡涂啦，以我的功力别人自然接不住七十二招啦——”

辛捷忍不住问道：

“以我的功力呢？”

平凡上人哈哈一笑道：

“你练成了自然就知道了。”

辛捷见他脸上一派得意之色，当下心一横，暗道：

“管他的，学完这七十二招后再另作打算。”

平凡上人又道：

“娃儿，这套掌法害我老人家足足一个月没有睡觉才想出来，你学了该怎样谢我？”

辛捷此时心中充满感谢之情，义正严辞道：

“上人有什么要差遣晚辈的，晚辈无所不从。”

平凡上人笑道：

“你可肯答应我一事？我先声明这事甚是不易。”

辛捷原本甚是冲动，毫不考虑，朗声道：

“莫说一件，就是十件也不要紧！”

平凡上人道：

“好！你先练吧，以后告诉你。”

那空空掌法虽然是七十二招，其实中间的变化何止万千，真不愧为平凡上人精心杰作，辛捷十日勉强把招式记住，但其中许多精妙之处仍无法领会。

又练了五日，辛捷不知不觉在大戢岛上已待了半月，而又一套绝世武功从平凡上人移到了辛捷的身上。

这天，晚饭后，平凡上人忽然又道：

“娃儿，你说世上最难惹的是什么人？”

辛捷一怔，暗道：

“怎么，这话又来了？”

但闪眼看那平凡上人，一脸正经之色，当下笑道：

“我知道是女人。”

平凡上人一拍腿道：

“是啊！女人是最难惹的，和女人打交道是非吃亏不可的。”

辛捷不禁大奇，暗道：

“难道平凡上人和什么女人打过交道？”

平凡上人又道：

“小戢岛上那尼婆你是见过的了，这尼姑更是女人中最难惹的，我老人家和她赌斗从来没有得过便宜，上次被她那鬼门道阵儿，将我困了整整十年，幸好天道还在，没有让我老人家一世英名也赔上去，可是我这亏也吃得够大啦，从那次起，我立了一个重誓——”

辛捷愈听愈奇问道：

“什么重誓？”

平凡上人正色道：

“我发誓今生永不再和女人动手——”

辛捷笑道：

“那可不妙啦——”

平凡上人道：

“怎么？”

辛捷道：

“若是那慧大师再来寻找老人家斗气，你老岂不要吃大亏？”

平凡上人叫道：

“倒给你这娃儿说对啦，前些日子那尼婆果真用飞鸽传书向我挑战，说是她最近发明了一套掌法，如何如何了不起，要和我比划比划，我回信告诉她我不应战，结果这尼婆实在可恶，竟扬言我老人家不敢和她比划，我老人家越想越是气忿，所以就找到你啦——”

辛捷奇道：

“找到我啦？”

平凡上人得意地笑道：

“是啊，我说要你替我干一桩事，正是要你用我传你的掌法，去代我和老尼婆比划——

辛捷急道：

“那不成——”

平凡上人道：

“别怕，别怕，我那套掌法乃是专门对付老尼婆，你绝吃不了亏。”

辛捷道：

“不是这个——”

平凡上人又插口道：

“啊！你可是怕老尼婆功力深厚？你想你若用这套掌法和她周旋两百招以上，老尼婆还能赖着老脸不服输么？”

辛捷分辩道：

“不是这个意思——”

平凡上人不悦道：

“怎么？”

辛捷道：

“那慧大师曾传晚辈“诘摩神步”，晚辈岂能和她动手。”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道：

“我以为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要紧，你又不是和她真正性命相搏！而且你曾答应我的，你敢反悔么？”

辛捷暗中叫苦，却不能再说什么。

平凡上人又道：

“明儿就去。”

接着就不再说话，敢情他已运气用功起来。

小戢岛上石笋矗立，有如一个巨人挺立在蔚蓝的天空中。

辛捷在船上远远瞧见那一根根粗大的石笋，想到自己在这小岛上所得的一连串奇遇，不禁满胸感慨。

平凡上人却快活地挥动两袖，用内家真力鼓船前进，船首破开一条白浪，急速地前行——

船到了岸，两人就飞身上岛，平凡上人猛提一口真气，朗声道：

“老尼婆，我来应战啦！”

不多时，石笋阵中出现一条人影，几个起落已到了面前，正是小戢岛主慧大师。

辛捷上前拜见，慧大师一挥僧袍，一股极强的劲风将辛捷直往上托，口中冷冷道：

“罢了。”

辛捷只觉那劲大而不猛，直似将自己抬上空中一般，辛捷不禁猛吸一口气，力贯两腿，仍是一揖到地。

慧大师咦了一声道：

“嗯，你功力又大进了。”

接着转头对平凡上人道：

“我早知道你臭和尚上次回信不应战乃是缓兵之计，这几天必是埋头苦研，想出什么新招式所以就来应战了。”

平凡上人任她嘲调完毕才一揖道：

“老尼婆，我老人家这厢有礼了——我这虽是应战，却有一点儿不同——”

慧大师冷冷哼了一声。

平凡上人续道：

“我是不能和你动手的了，我那掌法都传给了这娃儿，你可敢和他过招？”

慧大师一语不发，仰天长笑，根本不理会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不禁怒道：

“笑什么？”

慧大师道：

“不敢应战也罢了，却还要弄这许多花头，贫尼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平凡上人听了突然也仰天大笑，慧大师只冷然一哼并不理会。

平凡上人见她不理会，继续哈哈大笑，他功力深极，笑得又响又长，慧大师终于忍不住道：

“笑什么？”

平凡上人这才停住笑声道：

“不敢应战也罢了，却还要弄许多花头，老和尚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他这句话说得和慧大师一字不差，慧大师不禁怒道：“不敢应战？”

平凡上人指了指辛捷道：

“你敢与他过招么？”

慧大师昂首冷哼，瞧都不瞧辛捷一眼。

这样平凡上人不愿和慧大师动手，慧大师又不愿和辛捷动手，于是双方立刻僵住了。

过了一刻，平凡上人忽然喜道：

“有了！有了！”

慧大师瞪目道：

“有了什么？”

平凡上人道：

“我有一个妙计，我已将我的掌法传给了这娃儿，你也快把你的掌法传给他，然后叫他用你的掌法和我过招，用我的掌法和你过招，谁的招法不成，这一比就比出来啦。”

慧大师冷然道：

“这法子倒不错，只是我那掌法乃是我心血所聚，岂能轻易传给这娃儿？”

平凡上人见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妙法又被慧大师回绝，不禁怒道：

“你还怕他本事超过你？老尼婆既恁般的小气，咱们不比也罢。”

说罢转身就走，慧大师再也忍不住道：

“比就比，娃儿来，我这就传你掌法——臭和尚可不许偷看。”

平凡上人哈哈大笑道：

“我老儿岂会稀罕你那几手，我到那边去，你总放心了啰。”

慧大师把辛捷带到岛的西端，开始悉心传授。

辛捷连得两大奇人的得意之学，实是喜得心痒难搔，但他知道这种世外高人从不收徒，这机会确是千载难逢，自然全神贯注努力研习。

慧大师这套掌法无怪乎要寻平凡上人挑战，的确是鬼神莫测，辛捷学了五七日才学了一半，他心中暗叹道：

“不料天下真有这等鬼神莫测掌法，若是配上那“诘摩步法”，平凡上人的“空空掌法”尽管精奇无伦，怕也不一定胜得了这套掌法，若是世外三仙一齐合力研究武学，岂不是替天下武林多创无数武功？”

正思索间，忽然一条人影快比闪电般地飞了过来，一眨眼间便到了面前，却是那平凡上人！

慧大师道：

“臭和尚怎么又跑来啦？”

平凡上人急道：

“咱们不比啦，我大戢岛上来了强人，我得赶紧回去——”

说着提起手上一物，两人一看，只见他手中提着一只死鹰，咽喉边上插着一枝短箭。

辛捷识得那鹰，正是大戢岛上的鹰，想是被人射了挣扎着飞到这里死了，当下上前细看那箭羽。

那箭的质料、样式都极怪异，看来不是中土所制，但细看上面却刻着小小三个汉字。

辛捷凑近一看，原来竟是“金鲁厄”三个字。

辛捷啊了一声，把字拿给大戢岛主看，大戢岛主一看之后，怒道：

“原来是这胡小子，哼，他竟敢杀我鹰儿——”

接着转身就走，辛捷心想既是金鲁厄，只怕多半是要寻自己晦气，立刻叫道：

“上人且慢，晚辈也去——”

慧大师却哼了一声，一跃数里落在石林中。

平凡上人带着辛捷摧船疾行，渐渐行近大戢岛，远远就望见两艘大船泊在岸边，平凡上人心中一急，双袖向后一拂，两股排山倒海的内家真力推出，船行如箭，船底虽已触了沙，但仍如箭一般直冲沙滩。

平凡上人催道：

“娃儿，快！”

一手挽起辛捷，脚下用力，身体腾空而起直落在六七丈的一棵老树上。

辛捷居高临下，只见下面林中一大群人正在拚斗，竟是十七八个和尚围着四个人拚斗，那四个人打扮甚是古怪，倒有三个人是和尚装束，却都着了一身大红袈裟，另一人却是儒生打扮，四个人轮流发掌，似乎威力大得异常，那些和尚没有一个敢近身。

待那儒生一发掌，辛捷恍然大悟，低声对平凡上人道：

“那儒生打扮正是金鲁厄。”

平凡上人冷笑道：

“那三个和尚是高手，哼，怪不得金鲁厄这小子敢到大戢岛来撒野，原来有了靠山。”

辛捷闻言注视那红衣和尚，只见其中一人呼地一掌劈出，正面一个中年和尚闪身一让，砰的一声，后面一棵桶口大的巨松竟然应声而折。

辛捷不禁骇然，暗思：

“这三个红衣和尚功力之高只怕不在世外三仙之下，定是那金鲁厄的师辈了——”

回看平凡上人，却见他正凝视着那一群和尚，脸上神色甚是古怪，辛捷不禁大奇，也细看那群和尚，只见共是一十八个，其中却夹着一个俗家青年，细看之下，竟是那“武林之秀”孙倚重！

辛捷恍然道：

“啊！少林寺！”

再看那十七个少林僧人和孙倚重，八成是按着一种极纯熟的步法困着红衣僧及金鲁厄，他心中一震，暗道：

“这怕就是闻名天下的“罗汉阵”了。”

忽然平凡上人道：

“不好，那天竺和尚就要施辣手，少林和尚就要落败，咱们快去——”

响声才落，人已腾空而起，辛捷一怔，紧接着也飞身而起，在空中已闻惊叫声起，原来这三个红衣和尚及金鲁厄果然已反守为攻，着着进击。

刷地一声，平凡上人已如飞马行空般降了下来，两袖一扬，正好把当先一个红衣僧的一掌接了下来。

砰的一声，那红衣僧被震得身躯一窒，平凡上人竟也是双肩乱晃，两人都惊咦一声。

那红衣和尚头如笆斗，怒瞪平凡上人一眼，扬掌又是一记推出——

平凡上人反手一记削出，不避不让的硬迎上去，砰然一响，两人竟都退后半步！

这真是百年来从未有的事，以慧大师、无恨生的功力，在和功力深厚的平凡上人过招时都尽量避免和他硬碰，这天竺和尚竟然和平凡上人硬打硬撞，难怪平凡上人要暗惊不已。

那天竺和尚心中却更是惊异，他掌上功夫在天竺是第一高手，竟被平凡上人震得有些心气浮动！

那金鲁厄指着辛捷叫道：

“师父，就是这小子！”

站在最后的红衣僧打量了辛捷一眼，操着生硬的汉语道：

“你可是这和尚的徒弟？”说着指了指平凡上人。

辛捷正待回答，平凡上人喝道：

“娃儿，别理他！”

那天竺僧瞪了平凡上人一眼，忽然干笑道：

“这位想必是人称世外三仙中的平凡上人了，贫僧兄弟能见着这等世外高人，何幸之有。”

接着指着先前和平凡上人对掌的和尚道：

“这是敝师兄伯罗各答——”

又指着另一个金面和尚道：

“这是敝师弟盘灯孚尔——贫僧是金伯胜夷，敝兄弟人称“恒河三佛”，嘿嘿，其实恒河只是条小河，咱们兄弟总想若是能改成“黄河三佛”，那可真有意思，再说咱们入住中原对中国武林也大有裨益，中原武林人物没有一个不是高兴万分的——只是，只是令徒却硬来架梁，本来这事我也不管，不过咱们一打听之下，原来是你世外三仙做他的靠山，这个咱们就要管一管啦——”

这时双方拚斗早已停止，那十几个和尚突然由一个老和尚带着走来，到了平凡上人面前，一齐跪了下去，老和尚道：

“弟子少林第十四代掌门智敬率门下拜见灵空祖师——”

平凡上人脸色大变，一跃而起，双手乱摇道：

“和尚你找错了，贫——贫僧不是灵空，灵空早就死了——”平凡上人虽是和尚装束，但百年来早已不以和尚自视，这“贫僧”两字说得好生生疏。

少林寺的辈份是按灵清明智自宏来排的，这少林寺掌门是“智”字辈，而他说的灵空竟是四辈以前的“灵”字辈。

那“恒河三佛”见这群和尚突然对平凡上人拜跪，都不禁一愕。

辛捷却陡然想起那孙倚重及少林和尚无故找自己较量的事来，他暗道：

“少林寺的人显然发现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才找我较量的，这老和尚方才又称平凡上人什么“灵空祖师”，难道平凡上人当真与少林寺有关联？嗯，平凡上人方才虽道“灵空早就死啦”，但是显然他是认得“灵空”的了，莫非——”

这时那金鲁厄的师父金伯胜夷道：

“平凡大师，咱们索性说个清爽，今日恒河三佛要找世外三仙较量一下——”

平凡上人似乎心乱如麻，转首对跪在地上的少林僧道：

“你们找错了，我——贫僧真不是灵空啊——”

那智敬老和尚叩头道：

“祖师还要瞒弟子么？那辛师祖的剑法正是少林失传的秘技啊——”

敢情他比“灵空”矮了四辈，他称辛捷为师祖是以为辛捷是平凡上人的徒弟之故。

那金伯胜夷不耐道：

“平凡上人若不敢应战也罢，只是把这姓辛的小子让咱们带去——”

平凡上人心乱如麻，忽听恒河三佛要带辛捷去，不禁怒道：

“放屁！”

他两头无措之下，心一横，暗道：

“我老人家只好一走了之。”

当下一把抓住辛捷，一声不响，陡然施出绝世轻功，眨眼不见踪影。

华夷之战

恒河三佛不料他耍出这一手，一怔之下急叫一声，也如飞追去，只剩下呆跪在地上的十八个少林弟子——

平凡上人极喜辛捷，他知道恒河三佛是要杀了辛捷，用辛捷的头颅到中原去镇压人心，替他徒儿金鲁厄出气，一面疾奔，一面低声对辛捷道：

“那几个天竺老鬼是想要你小命，我老人家不依，但我一个人却不是他们的对手，为今只有一条路好走——”

辛捷冰雪聪明，接口道：

“到小戢岛去！”

平凡上人道：

“正是，咱们快赶！”

辛捷沉吟了一会道：

“只是，只是——”

平凡上人道：“只是什么？”

辛捷道：

“只是怕那慧大师不肯——”

平凡上人道：“我好歹要激她出手——我们一到小戢岛，待我上了岸，你立刻驾船到无极岛去找那无恨生，那“恒河三佛”武功强极了，只怕我与慧大师两人抵不住。”

辛捷一听要到无极岛去，顿时心中一震，菁儿那如花娇靥立刻浮上心头。

平凡上人挽着辛捷奔到海边，距那小艇尚有十丈，已是腾空飞起，人落在小舟，冲力却恰巧使小艇冲入海水中，借着一个浪退回，小舟已驶出丈余。

辛捷一把操起木桨，猛力一扳，小舟如箭而前，平凡上人却站船上双袖连挥，用内力鼓舟前进。

辛捷虽然不善驾船，但他臂劲极强，一桨扳出不下数百斤，是以不消几扳，船儿已到了海中。

回首一望，那恒河三佛及金鲁厄也匆匆赶到海边，跳上一条大船，启锚追来。

大船上帆桨并用，极是快捷，但辛捷这边却仗着小舟轻快，是以不致被赶上。

再划得几桨，辛捷抽空回首一看，只见三个红衣僧都站在船上用衣袖鼓船前进，是以大船速度大增，竟是渐渐追近——

平凡上人俯身在船头提起铁锚，将绳子扯去，待大船追近，突然陡手将铁锚打出——

平凡上人何等功力，那铁锚竟挟呜呜之怪响，疾如流星地飞了过来，拍的一声，大船上竟有三张主帆因桅梁被折，落了下来，那大船速度顿时一减——

辛捷连忙乘机运桨如飞，船飞如箭。

一个大浪掀起小舟，小戢岛已模糊在望——

波涛汹涌，浪花拍击处，激起漫天水星——

平凡上人站在船首，真力灌注，双袖交相往后拂出，内家真力发出，再加上辛捷那每一下都有几百斤的力道扳桨，船更是有如天马行空。

辛捷不时回首眺望，果然那艘船仍然在后面追，而且速度也甚是惊人，并没有愈距愈远的趋势。

小戢岛已然在望，平凡上人双袖猛然一拂，小舟登时如脱弦之箭，一冲之下，距岸边仅有十丈开外。

平凡上人蓦然顺着船势一冲，身体腾空而起，由于小船前进的力道，加上平凡上人盖世轻功，竟一掠十丈，刚刚落足在岸上，辛捷一语不发，操桨一扳，转过船首向无极岛离去。

平凡上人才上得岸，“恒河三佛”的船也已迫近了，平凡上人驻足遥望，瞥见三佛在船上，用内力催舟，闪电即近，一起掠上岸边。

平凡上人清啸一声，吼道：“接招——”

乘那三佛身子仍在空中，劈空一拳猛劈而出。

这一拳威势好大，发出的劲风直袭三人。三人身在空中，真气提不上来，不由大惊齐呼。

为首一个披发头陀怒叱一声，猛力一拳由上压击而下，平凡上人哈哈大笑，拳式突然全收，等那头陀招式用老，左拳闪电劈出，竟用的是“烘云托月”硬打硬撞之式！

那头陀一来身在空中，二来真气已然混浊，硬撞之下，身体被平凡上人一击之力带得翻了一个筋斗，往海心直落下去，而平凡上人却稳立有若泰山，仅仅衣袂拂起而已。

蓦地里，船中飞出一块船板，正落在那头陀足下，头陀借力一跃，已落在岸上，船上也跟着掠出一人，看那儒生打扮，正是那在无为厅见过的金鲁厄！

平凡上人一击之下，挫了那“恒河三佛”的首一位，哈哈一笑，回身掠开，往岛心奔去。

“恒河三佛”在“大戢岛”上见过这僧人的功夫，自知单打独斗自己三人都没有取胜的把握，但如今四人在一起，不再迟疑，飞也似往大戢岛主奔去的方向猛追。

平凡上人虽然功力盖世，但对方三人的功力实在太强，自知以一敌三决无胜理，是以出主意引三人到小戢岛上，想合同慧大师连手抗敌，心思一动，身体猛然一转，向那石林所布的“归元古阵”窜去。

“恒河三佛”脚程不慢，平凡大师才入得石林，三人也已跟到，恒河三佛此次入中原本要见见挫败自己两个得意门徒的少年，哪知却逢高手，尤其是平凡上人，功力似还在自己三人之上，三人心中惴然不服，是以临时改变计划，决心和平凡上人好好较量一番。

三佛的见识也甚为多广，一瞥之下，已知这石林正是所布的一种什么阵法，但三人自视极高，释然不惧，抢步入阵，连金鲁厄也跟进石林。

平凡上人曾被小戢岛主用这古阵困了近十年，还是辛捷指示，才得以出阵，这对他的印象可说极为深刻，是以事隔甚久，竟也能记得这古怪的阵法，左转右弯，转出阵来，却见恒河三佛一行四人在古阵中东绕西转，显然已被困住，不由哈哈大笑。

要知这归元古阵以平凡上人参禅十年，仍不可解，恒河三佛再大本领，也自然被困在石林内。

平凡上人有过这种经验，这时见又有人和自己一样被困，他本性不羁，不由哈哈大笑，神色间十分欣喜滑稽。

平凡上人得意了一阵，心念一动，飞快往岛里奔去，想找那小戢岛主慧大师来对敌。

小戢岛方圆不过十里，平凡大师此等脚程，哪消片刻，便来到岛心，进入房中，却不见人影，小戢岛主分明不在岛上，心中不由大失所望，又惊又急。

须知平凡上人虽然为人不羁，但好胜心却极为浓厚，他和慧大师为争强赌胜，一困就是十年，由此便可见一斑。他平日总以为自己功力是盖世无敌，而现在却逢异邦来三个高手，说实话功夫竟不在他之下，而且口口声声要吞没整个武林，他的功夫是来自中原，岂能容异邦野人作如此非份，况且他还是一个极端好胜的人哩！是以他出计想使“世外三仙”一起和那“恒河三佛”拚斗一下子，瞧瞧到底是中原武学胜还是异域强。

他有这个决心，但偏慧大师好似不在山上，眼见自己一人决计敌不住三人，假若他不敌，世外三仙其余二子就是连手也不见得敌得住“恒河三佛”，那么中原将永久沦为异族人的武力统治！

他可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趁三佛仍困在阵中一走了之，皆因他乃是何等人物，根本想不到这一头上来！

他猛一顿足，反身便走。

蓦地里——

“轰”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坠地，隐隐的，小岛都有一点震动的样子，平凡上人微吃一惊，心念一动，已知必是恒河三佛走不出古阵，竟用蛮力动手推折石笋。

当年他被困时，也曾想用力推断石笋，但心知假若能推折石林，自己功力必会损失一甲子以上，看来这恒河三佛竟也作如此打算了，最糟的是对方有三个人，人家三人连手齐推，不但可以减少操作，而且可以一一把此古阵毁掉。

他知道这古阵乃是慧大师花了极大的力量才建成，自己自以为妙计把敌人引入古阵，假若因此毁阵，自己实在对不起她，心中一动，身体已腾空掠到阵前。

阵中恒河三佛正准备合手硬击第二根石笋，平凡大师心中一急，大叱道：“喂，有本领的走出阵来——”

那三佛中第二位，亦即是金鲁厄的师父哈哈笑道：

“我们还以为这阵有什么古怪，老实说，这样一个阵，我们还不放它在眼内哩——”

他虽然会说汉语，但却生硬，不若他徒儿金鲁厄纯熟。

话声尚未落下，蓦地里就是石林后面一个声音冷冷接口道：

“好大的口气，你倒试试看。”

恒河三佛大吃一惊，以他们自己的功夫，十丈之内，落叶可辨，这会儿竟有人无声无息走来，他们不能发觉，这份轻功，可说骇闻听闻的了。

平凡上人心中已知必是慧大师，心中大喜，高声道：

“老尼婆，快来，来得正好——”

石林后慧大师冷然一哼，恒河三佛蓦见眼前一花，慧大师已由石林后掠到石林前和平凡上人相对而立。

这一个身法古怪已极，三佛没有人能清楚看见人家是怎么样掠过的，世间竟有这样的轻功，三佛都不由大惊失色。平凡上人看在眼内，暗笑忖道：

“老尼婆这一套“诘摩步法”果是举世无双，神妙无比，莫说你恒河三佛，就是老衲也自叹弗如哩！”

慧大师掠到平凡上人面前，冷然道：

“臭和尚又到这里吵闹作甚？”

平凡上人心知这当儿还是不要拉下脸来为妙，于是哈哈一笑，一本正经道：

“平日你老尼婆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今日你却非出头不可——”说着便把恒河三佛和两个徒弟想入主中原的事略述一述。

慧大师见他说得诚恳，一时倒不好作答。

平凡上人见她脸上犹有不信之色，大怒忖道：

“我平凡上人一生不求人，今日为顾全大局忍气吞声，你不答应也罢，竟好似不能置信，难道我平凡上人竟要来骗你？”他越想越气，而慧大师仍然不能作决定，冷然一哼，叱道：

“不想小戢岛主竟是怕事的人。”

慧大师怒道：

“谁说我怕事了？这倒要追究追究！”

平凡上人冷冷激道：

“人家逼到咱们“世外三仙”头上，你仍然不敢出手——”

慧大师怎不明白他用意在激将，仅仅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头。平凡上人激将之计不成，反被慧大师冷然嘲笑，不由有点老羞成怒的样子，冷冷道：

“你道我平凡上人是打不过人家才来请你臭尼姑？”

慧大师道：

“你既打得过何不一人去抵敌？”

她顿了顿又道：

“以刚才他们三人推石笋的功力，你能以一敌三？”

平凡上人暗暗忖道：“果然不敌。”

口中却道：

“敌不过又怎么样，老尼婆不出手，我自去找无恨生去。”说着转身作势要向前奔去。

慧大师突道：

“且慢——”等平凡上人转过身来，缓缓道：

“臭和尚，你以前逗怒贫尼和贫尼打闹的事，咱们以后一概不记——”她说得很慢，但语气斩铁断钉。

平凡上人已知她已答应，也缓缓微笑道：

“老尼婆困我十年，咱们这笔账一笔勾消——”

慧大师倏然伸出手来。

平凡上人一怔，随即会意，伸出右手轻轻在她手上一拍，哈哈笑道：“君子一言——”

慧大师轻声道：“快马一鞭！”

困在石阵中的恒河三佛见两人一言一句，谈个不了，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入眼内，不由大怒，金鲁厄叱道：

“喂，你们以为我们出不了这阵儿？”

慧大师傲然根本不予以理会。

倒是平凡上人答道：

“是又怎么样？”

恒河三佛中的二佛，亦即是金鲁厄的师父道：

“我们把你这石头尽数推翻——”

平凡上人冷然道：

“你倒试试看。”

三佛不再客气，猛然吐气开声，齐出一掌，朝面前那一株石笋推去。说时迟，那时快——

平凡上人一拳出手，也劈出一掌打出。

这一掌用的乃是百步神拳的功夫，平凡大师虽是虚虚一捣，力道和劲风已是排空击出。

恒河三佛冷哼一声，齐把力道转迎向平凡大师。

平凡上人蓦然一收，他内力造谐高极，力道收发自如，一收之后，真力全泄。

平凡上人这一拳是故意打向一块空地，并没有石笋，他突的一收招式，三佛收招不及，打在地下。

三人这一式好大威力，那么干硬的土地，竟被击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小块小块的泥土漫天飞舞着。

平凡上人哈哈长笑，夹杂着恒河三佛暴怒的叱声响着一团，显得这情势十分混乱的模样。

慧大师到底有点可惜自己心血布置的归元古阵，蓦然身子一动，窜上石笋的顶尖上，冷冷道：

“上来吧。”

恒河三佛心中怒火填膺，顾不得，一齐纵上石笋，只有金鲁厄留在地上，同时间平凡上人也落在石笋尖，对恒河三佛叫道：

“咱们就在这石笋上决胜负吧！”

“恒河三佛”已是怒火中烧，默不作声，打在一团。

且说辛捷别过大戢岛主平凡上人以后，全速赶往无极岛，无极岛距小戢岛不远，尽有五六个时辰的路程，辛捷心知事急，有关中原武林名誉，更是全力使为。

天气很好，太阳普射，映在海水上，闪闪耀起片片金光，很远很远的天边和海相连，蔚蓝色的一片，平静而安祥。偶尔海风拂过，带来海水咸咸的味道，辛捷这艘独桅舟在顺风下饱张三角帆，飞快的驰着。

波涛并不大，没有汹涌的样子，只有微风拂过，微微的起伏，一个一个浪儿追逐而去。

海水是深蓝色，天空是浅蓝色，两边四岸全没有边际，再加上晴空一碧，万里无云，令人有着极其辽阔的感觉。

偶尔一二只纯白的海鸥比翼而飞，安祥而曼妙的飞行姿态，透出和平的气氛。

海上烟波浩渺，辛捷每一桨有力的拍在水上，使得船行有如脱弦之箭，加之顺风而驰，更是有如快马加鞭。

渐渐的在那遥远的天边，出现那么一线淡淡的灰影，敢情是无极岛已是在望了。

海外三仙，大戢为首，小戢居次，无极断后，而以无极岛最为阔大，而且地位也最适中，正好和大、小戢岛成等腰三角形而居中。

慢慢的，愈来愈近了，辛捷已可以清晰的看清岛上的一切，船行渐慢，波涛也渐大，敢情是靠岸的缘故。

岛上两边全是树木，而且显然是有人工打整，那些树木都长得十分整齐，笔直的夹出一条角道。

上得岸来，岸边都是沙滩，波浪在岸边总比在海中间要大得多，冲击在岸上，由于是沙子的缘故，发出“咔嚓”的声音，低沉而悦耳。

沙滩形成一个斜斜的坡儿，爬上坡儿，那地面上都铺着一层细小的石子，以免雨水冲积，使路面塌下坡儿去。

顺着夹荫的树儿往前走，约莫盏茶时刻，辛捷不敢在无极岛上施展轻功，仅缓缓的行走。

走到角道尽头，向左转一个弯，夹道的树木较为稀散，但是树与树之间却长满了些野花野草，远看过去，红红黄黄一大片，茵茵而可爱。

辛捷也曾到过大、小戢岛，两个岛的岛主虽都是盖世奇人，但岛上布置却都简陋不堪，小戢岛上光秃秃的，大戢岛上更是乱七八糟，都远不及无极岛。

眼前绿荫为盖，芳草为茵，尤其是从只有单调蓝色的海上来，益发觉得五光十色，美不胜收。

无极岛很大，光就这一条道路就有一里多长，走到尽头，便见屋角，敢情这才算到了无极岛上。

辛捷略整衣冠，高声向那屋子叫道：

“晚辈辛捷，拜见无恨生前辈，并有急事相求——”

屋中一片沉静，静悄悄像是根本没有人在的模样。

辛捷试着往里面走，转过那一丛花树，到达屋前，忽然眼前一花，不由得惊叹出声。

原来这无极岛主生性风雅，虽然隐居在海外，却花费许多心力布置无极岛，住屋完全采用世外高人的洁朴，辛捷一路行来，所见的尽是花草树木，目不暇视，走入岛心，眼前景物却是一变。

但见一幢古朴的房子，四周并没有种植奇异花木，却围着长了一块绿油油的草皮，一条小径通出来，通到和大路连在一起，小径铺得平坦已极，弯弯曲曲的。

东边有一条小河，大约是引取海水导致的，一眼望去，便知是人工开辟，河面仅仅宽约一二丈，河水流动得很缓，中间还有一象征性的桥。

古雅而充满着美感，气氛非常清丽，辛捷顿时感觉心神一畅，神智有一种清凉的感觉。

这儿离海已是很远了，听不到海水冲击的声音。

周遭很静，像是没有人的样子。

辛捷渐渐沉醉了，他自小受盖世才人梅山民熏陶，已经自然养成一种高深的艺术感，对于这种朴实的气氛，更加感到真实和难为——

蓦然耳边响起一阵声音：

“好小子，你竟到岛上来了——”

辛捷闪电般回身一转，瞥目之下，竟是无极岛主无恨生。

辛捷此行全是为了要请他出手，这时见到他，不由大喜，正待发话，那无恨生冷然道：

“张菁呢？”

辛捷怔得一怔，答不出话来。

无恨生厉声道：

“你——你——哼哼！”

想是他气愤已极，话都讲不出来。

辛捷见状心头一怔，讷讷道：

“张菁，你是说令媛？”

无恨生脸色铁青，用力点了点头。

辛捷心中一震，急声道：

“她不在岛上吗——”

无恨生冷然道：

“她，她在十天前吵着要去找你，嘿，一去不返——”辛捷听到那张菁竟千里迢迢去找自己，心中不觉有一点甜甜的感觉，但转念想到张菁一个人毫无江湖经验，行道江湖不知要闹出好大麻烦，心中大急，高声道：

“晚辈这几天流浪在海外，她去什么地方找我——”

无恨生道：

“她说是到中原去了，唉，菁儿年幼无知——”

辛捷抢着道：

“这个晚辈也曾想到，只是晚辈现在有紧急之事在身，等此事一了，立刻踏遍神州，找回令媛——”

无恨生见辛捷好似并不焦急自己女儿失踪的事，竟还要在办完什么事以后去找她，看来他对菁儿是毫不关心，倒是菁儿自作多情。

他越想越是气愤，忍不住怒叱一声，就想出手一拳把辛捷打死。突然一个念头一转，忖道：

“菁儿想是对他情深意重，假若我现在就把他打死，菁儿这一辈子都要和我过不去，这事万万鲁莽不得——”

心念一动，厉声道：

“好小子，我这就把你赶出岛去，我限你在数三下内，远远滚离此岛，永远不要见我——”

辛捷一怔，答不上话来。

无恨生冷冷道：

“一——二——”

辛捷心中大急，高声道：

“且慢！我若不是有急事相求，根本也不会踏上这岛半步，只是，只是事关天下武林—

—”

他一口气说出来，以为无恨生必会追究是什么急事，哪里知道无恨生火在心头，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冷然数道：“三——”微微一顿又道：

“好小子，你是不把我放在眼内了，看我无恨生把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赶下岛去——”

话声方落，已是一拳打来。

辛捷牢立不动，不躲不闪，无恨生倒也不好打下去，收手道：“好小子，你不动手？”

辛捷朗朗道：

“论功夫，晚辈怎能及得上岛主之万一呢？不过，岛主若是挟技而凌人，说不得，辛某我倒要冲撞——”

须知辛捷天生傲骨，从不受任何人的气，今儿乃是因为平凡上人被困在小戢岛，急须无恨生相助，事关紧要，才忍气吞声。

但哪里知道无恨生由于爱女失踪，竟而不近情理，辛捷大非懦弱之人，气极出言冲撞，一口气说完，丝毫不觉后悔，反倒有点痛快的感觉。

无恨生不料辛捷有如此大胆，心中一怔，道：

“好小子，有志气，你要冲撞我无恨生，还得去再苦练十年廿载——”说着不屑的一笑。

辛捷见他语气中好似根本瞧不起自己的功夫，知道这乃是由于自己上次和他交手一个照面即被擒得的缘故，这不啻是瞧不起梅叔叔的功夫，不由怒火上冲，冷冷道：

“我倒认为不必如此之久——”说着也还报以不屑的一笑。

无恨生大怒，叱道：

“那你便试一试——”

话声方落，身体一动，双掌挟势作“泰山压顶”之式当头盖向辛捷上盘，攻势好不锐利。

辛捷见他掌中带有其他招式，虚忽不定，自己有过经验，上次自己便失手在这手功夫之下，这手功夫乃是无极岛主无恨生的绝技“拂穴手法”。

辛捷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况且近来功夫直线上升，而大戢岛主平凡上人本曾特别授他破解无恨生拂穴手法的招式，是以不慌不忙，双腿微曲，待无恨生双掌攻到顶心不及四寸的地方，才用力向左一转。

无恨生冷冷一笑，双掌一分，化作千百个地方攻到。

辛捷不慌不忙，要的就是要无恨生如此，蓦然双掌翻向上，十指微扬，左手一颤，右手跟进，正是在小戢岛上平凡上人所指示破解“拂穴手法”的招式。

无恨生心中以为一击必能命中，但见辛捷招式竟然如此奇特，像是刚好破解自己，这才心中微微一惊。

辛捷左手右手一颤一吐，顿时把无恨生从四面八方攻来的招式尽消为无形，心知无恨生尚有杀手，不敢停留，右手顺势一挥，身形弧形后退。

这一挥之下，力道大得出奇，发出“呼”的一声。

无恨生招式走空，身体往后一撤，闪过辛捷拳风，而辛捷却也退后好远，站在那里。

辛捷自出道以来，功力真有一日千里之势，尤其最近，功力已到达他个人巅峰状态，强如勾漏一怪，也败在他手下。然而无恨生是何等功力，辛捷自忖仍差得甚远，是以不愿和他打这一场架，正待发话，那无恨生却再逼上来劈出一掌。

无恨生是恨极了辛捷，出拳之间，竟带风雷之声，想是他已用上七成真力。

辛捷不敢硬架，他猛一抽身，身形如箭一般倒退丈余，他正待开口，忽然眼前一花，无恨生大袖挥处，又到了辛捷眼前——

辛捷大叫一声：

“岛主且慢——”

无恨生的劲力已到了胸前，辛捷迫不得已，双掌平胸推出——

呼的一声，无极岛主的劲力竟然全收，辛捷此招乃是奋足全力，再也收势不住，冲跌向前——

无恨生反手一掌劈向辛捷背上，眼看就要打上，他突然把劲道收回两成。

辛捷直感背上劲压如山，他身子略侧，双掌分出，一上一下，上面一掌正好迎向无恨生下压之势，下面的一掌却在地上一按，身子如箭一般斜掠而出。

无恨生不禁更是愤怒，双掌一翻，宛如大鹰一般扑击而下——

辛捷功力比他相差甚远，心中虽然大急，但是苦于无暇开口，只好勉强和无恨生周旋。

三招之后，辛捷想到平凡上人在小戢岛的危境，不禁心如火焚，长啸一声，抽身就退。

这次无极岛主倒没有立刻追击而上，辛捷忙喘息道：

“岛主暂请息怒，晚辈来此乃是奉平凡上人之命来请岛主前往小戢岛，有要事相商，慧大师也——”

无恨生冷冷喝道：

“什么平凡上人，慧大师，世外三仙的名号是你乱叫得的么？”

辛捷不觉一怔，随即想道：

“他必是不信我的身份——”

“叮”的一声，辛捷长剑已到了手上，他身子一晃，长剑对空斜斜劈出，剑尖磁声响处，陡然化做千万剑影当空罩下，他双足极其曼妙地前后一变，手上剑式已经从极复杂的剑影中一划而出！

那剑尖之剑气原不放在无恨生眼内，但辛捷手中的剑式乃是奇绝天下的“大衍十式”，足下所踩的乃是慧大师的平生绝学“诘摩步法”，这就令无恨生大惊不已了！

普天之下，身具这两种盖世绝学的，只怕仅辛捷一人耳！

无恨生在对付玉骨魔时曾见过辛捷施展诘摩步法，那时他还不能深信，因为慧大师的怪脾气他是知道的，但是如今辛捷所施的不仅不折不扣的是那诘摩步法，而且手上所施的竟是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

但是无恨生却冷笑道：

“小子花言巧语骗得那两个老糊涂，却骗不得我——”

辛捷不由心头火起，但他立刻就想到自己所负的使命，当下强忍怒火，潜心思索当前之计。

他本聪敏无比，心想：

“为今之计只得激他一激了——”

想到这里，他先仰天呵呵长笑，声动土石。

无恨生冷冷道：

“小子笑什么？”

辛捷不理会他，却自言自语：

“唉，不料世外三仙虚得浪名——”

无恨生怒道：

“你说什么？”

辛捷道：

“我说有一人武功远胜于你——”

无恨生明知他的故意相激，但他却忍耐不住，当下怒吼道：

“你说是谁？在什么地方？”

辛捷道：

“告诉你也不济事，你反正不敢去——”

这话更是明显是要相激，但无恨生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大吼道：

“你说，你说他在哪里？”

辛捷道：“我敢打赌你打不过他，告诉你也罢，他正在小戢岛上——我敢与你打赌——

无恨生怒道：

“若是你赌输了怎样？”

辛捷双眼一翻，又有了计策，大声道：

“我若输了我负责替你寻得菁儿——我与丐帮颇有交情，丐帮兄弟遍布天下，必能寻得。”

其实他心中却暗道：

“就是不打赌我也要去寻菁儿啊！”

无恨生听他说负责寻找菁儿，心中一动，马上道：

“好，就这么办，若是我输了——”

辛捷心知无恨生必是把他看成奸滑狡狯之徒，索性故作奸笑道：

“若是岛主输了，晚辈可要请岛主指点两手！”

这一来无恨生果然大信，心想：

“平凡上人和慧大师必是着了这奸小子的道儿才把绝艺传给他的——哼——”

于是他朗声道：

“成，就依你！”

辛捷暗嘘一口气，大声道：

“君子一言——”

无恨生哼了一声紧接着道：

“快马一鞭！”

碧玉断肠

日照中天，小戢岛上的战斗愈加激烈，大戢、小戢岛主并肩作战，但对方也是盖世的高手，五人激战之下，倒是天竺怪客多了一人，占了上风。

小戢岛主还好，怀着举世无双的身法——“诘摩步法”，在危急时便能一闪而过，采取游斗方式，大戢岛主平凡上人却不同了，他天生一副古怪脾气，和那“恒河三佛”中之首的伯罗各答有意硬打硬撞。

本来，大戢岛主平凡上人可以辅助小戢岛主，用诘摩步法配上杀手攻敌。但偏生对手倒也是一个极强的内家高手，大戢岛主一连三掌震之不退，怒气上冲，双足钉立在石林上，尽采用硬撞之式。

平凡上人怒气真发，掌式如风，和伯罗各答硬拆了廿多招，平凡上人到底内力修为较伯罗各答微高，伯罗各答已觉真力不继。

他们这一拚，倒苦坏了慧大师，她以一敌二佛，全力用上乘轻功闪躲，而金伯胜夷和盘灯孚尔不时加上一招二式反攻平凡上人的背部，使二个岛主都心感力不能济。

平凡上人脾气古怪，慧大师也不便叫他放弃硬打的方式来助她，是以任世外三仙为首二位功力盖世，仍是站在完全下风之势勉强打成平手。何况石阵下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金鲁厄哩。

平凡上人越打越怒，豪气冲天，长啸一声，双掌翻飞齐出，一连劈出十余掌。这几招是平凡上人全力灌注，伯罗各答硬拆之下，心神一摇，险些吐出血来。

平凡上人冷然一笑，但心中也不由一紧，敢情他这数掌一出，也耗去大半内家真力。

金伯胜夷见师兄身体摇摆不稳，不由一惊，身体掠了过来，双手疾点向平凡上人背部。

平凡上人听风辨声，冷冷一哼，身体稳立不动，大袖袍袂飘飘而起，左右一边飞出一掌，看也不看，便是一式“双撞掌”反拍而出。

金伯胜夷见对方背对自己，身体稳立有若泰山，双掌后出有若闪电，而且认敌之准，真是生平仅见，只这一点，便是一派大宗师的样子，心中不由心折。

伯罗各答硬架大戢岛主数掌，竟吃了小小的内伤，不由大怒，努力调养翻腾的血气，两掌平胸推出。

平凡上人双掌已抽出应敌，眼见敌手双掌向外画了一个圆儿，知道后面必是猛招，急切间收回左手的招式，单单右手一拍一翻，改“双撞掌”之式为“拍肚腿”，仍然是硬挑硬打的路子。

左手收回，急切的一沉一吐，竟然一招二式，前后对敌。慧大师看见这情形，不由大吃一惊，敢情她心中有数，平凡上人再高的武艺功力，也不能同时应付两个前后夹攻的一等一高手。

心中一急，身子一闪之间，一晃一跃，刚好从那盘灯孚尔的身边而过，这乃是“诘摩步法”中的精粹，盘灯孚尔这等功力，眼看她来近了，劈出两掌，却都走了空。

慧师如此的功力，但究竟是女人家，是以平日很少用内力硬打硬拚，此刻儿事情迫不急待，还隔十余根石笋的距离，双拳一合，虚捣而出，竟是上乘内家拳招——“百步神拳”之式。

慧大师平日很少用硬击之式，但一击之下，拳风有若怒涛排壑，急涌而出，排出拳风，发出嘶嘶风响。

慧大师这一击是对准金伯胜夷而发的，金伯胜夷前有平凡上人之式，后有慧大师夹击，这一来，反倒使他成为夹击的对象。

金伯胜夷大喝一声，身体往斜边撞去，左手一沉，接了平凡上人“拍肚腿”之式，虽然平凡上人是单手，但他也觉有若千斤重锤锤了一下，身子不由一晃。

慧大师的“百步神拳”眼看便要打在他的背上，但小戢岛主何等人物，怎能暗算于人，见平凡上人后围已解，硬硬一吐内力，拨偏准头。

小戢岛主气功精纯，偏击之下，竟虚空将一根整整的石笋尖儿扫去，石屑漫天飞舞。

这一记神拳真可谓“百步神拳”，隔那么远一推之下，那样坚固的石头也被打飞一大片来。

金伯胜夷立足不稳，跌下石笋，落至阵内。

那平凡上人本来真力已然不济，而且是用一手之力，和恒河三佛之首伯罗各答含忿而发的拳势相触，二人心头都是一震。

伯罗各答血气本已翻腾，强压着一掌劈出，和平凡上人的拳风一撞，心头微感一热，努力再加力道，想把平凡上人打下石笋去。

平凡上人也觉身子一阵摇摆不定，冷冷一哼，掌心闪电般向外一登，一股力道再度排空而出。

这一股力道好生古怪，不但刚巧抵住伯罗各答势若奔雷的一拳，而且还往旁边一带。

伯罗各答不防有此，身体被这力道一带之下，转了一个圈儿，立足不稳，努力逼住真气，才站在石上没有跌下。

平凡上人心头一震，自知真力在强撞强打之际已然受损，不敢托大，也盘膝坐在石笋上运功。

这一来五个人只有小戢岛主和盘灯孚尔还在石笋上，蓦然里，刷刷两条人影飞上石笋来，慧大师抬眼一看，竟是那跌下石林的金伯胜夷和金鲁厄。

慧大师知道平凡上人是真力大乏，心知他运功再快，也要半个时辰才得好转，目前自己以一敌三，如用“诘摩步法”游斗，还可以支持一下，转眼瞥见金伯胜夷，但见他左手好似垂着的，像是受了轻伤，暗忖道：

“平凡上人一击能伤两个人，这份本事，可真不得了，我小戢岛主难道就不能做到——

心念一动，豪气上升，冷冷道：

“喂！看来你像是伤了？我小戢岛主自会等——”

她话方出口，金伯胜夷已冷然道：

“哼哼——”

他世居天竺，只知东海有世外三仙，但他们三佛满以为以自己的功夫，绝不怕那世外三仙，哪知自金鲁厄受挫后，他们三人连袂来到中原，却不料世外三仙竟有如此功力。

心念一动，接口道：

“出诃鲁，里攸乌德，哥本地乏浩呵——”

他言中之意乃是要师弟盘灯孚尔和慧大师打一阵，自己去看师兄伯罗各答的伤势，慧大师在一旁莫名其妙，不知他说些什么。

金伯胜夷说完，身体一荡，掠向平凡上人和伯罗各答二人调息处。慧大师心中一急，只当他是去伤害正在运功的平凡上人，大叱一声，掠身追去。

金伯胜夷倒不知慧大师误会，双足一点，身形如箭掠去，慧大师不料他轻功如此快法，吃了一惊，金伯胜夷已然掠到伯罗各答身旁探了探脉息。

慧大师的轻功本来可称举世无双，尤其是配上“诘摩步法”，更是神奇无比，但和这金伯胜夷一比之下，竟似慢了一些，心中不由大大惊骇。

金伯胜夷见她跟来，会意冷冷的道：

“你当我是什么人，会去伤这正在调息的人么？”

但她却暗中惊道：“我那诘摩步法神功无双，但论到“快速”两字，恐怕竟不及这厮哩。”

慧大师见他掠向伯罗各答，已知是误会。

正在这时，大戢岛主蓦然抬头对金伯胜夷道：

“你且不要得意，你道你们化外之民的武学能比中原强么？等一会——嘿嘿——”

他显然尚未完全恢复，中气似有不足。

金伯胜夷不去理会他，平凡上人又道：

“这叫着华夷之争，等会看看到底是孰胜——”

说着再度闭上眼来，用功调息。

且说辛捷和无恨生离开无极岛，驶舟如飞向小戢岛赶来。小戢岛距无极岛并不十分遥远。二人一路上用力催舟，船行极速，在海洋面上划了一条长长的浪花。

这事关系全武林盛衰，无恨生也不敢怠慢，用足内力，拂往后面，每拂一下，船儿便能驶出十余丈来，一会儿小戢岛便模糊在望。

无恨生虽和慧大师、平凡上人并称世外三仙，但交往并不频，尤其是对慧大师，无恨生连小戢岛都没有踏上过半步，此刻到得近处，不由多多打量几眼。

登上陆来，二人齐施轻功猛赶。

辛捷轻功虽自不凡，但比起无恨生来仍差了几筹，无恨生迫不急待，不时扶辛捷一把，二人有若在黄硬的沙土上划过二道黑线，速度惊人已极。

小戢岛方圆不过十里，两人此等脚程，不消片刻，便来到那石林所布的归元古阵前。

蓦然，石笋阵上方差不多同时的发出两声龙吟般的长啸，啸声都是低沉有力已极，显示那发啸的两人的内功造谐都是已达登峰造极的地步。

无恨生一怔，随即会意道：

“从那两声啸声可知是二个内力极高的高手在伤后调息好所发的，看来大小戢二岛主间必有其一受伤——”

说着纵身飞上石笋。

那大戢岛主平凡上人和“恒河三佛”之首伯罗各答果不出无恨生所料，运功之后，同时复元。

由于两人内力造谐相差有限，是以复元得也差不多快，两人缓缓站起身来，面对面立着，大有再拚的意思。

那边慧大师展开诘摩步法和金伯胜夷、盘灯孚尔、金鲁厄三人游斗，极勉强地以下风之势维持不败。

由于平凡上人和伯罗各答同时复元，战局又自一变，金伯胜夷心知伯罗各答伤后恐非平凡上人之敌，忙支金鲁厄去帮大师伯抵挡那平凡上人。

蓦然里，石林上人影一闪，金鲁厄吃了一惊，当他分辨是二条人影如飞赶来时，大叱一声，全力一掌击了上去。

假使是别的人，他也许会考虑来者是敌是友，不可能便一掌打过去，但金鲁厄乃是天竺来客，根本在中原没有友人，来的人定是敌方，是以不考虑便一掌封去。

前面的人影正是赶来助拳的无极岛主无恨生，根本身体仅仅往侧一闪之间，便掠了过去。

后面的一人正是辛捷，他不像无恨生般一闪而过，却是不客气的双掌一吐，回击过去，硬硬的接了一招。

金鲁厄一撞后退，瞥眼之间，竟是在那“无为厅”上挫败自己的辛捷，心中一惊，看来好像他又有了进步。

无恨生直奔过去，奔到那伯罗各答身后大叱道：

“接招——”

说着一掌斜劈而出。

伯罗各答虽然不懂“接招”的意思，但听掌风，已知有敌，他自视甚高，冷冷一笑，反手一掌劈出。

无恨生知他托大，冷冷一笑道：

“好掌法——”

话声方落，蓦然劈出的掌一沉一带。

伯罗各答作梦也想不到身后又是一个功力不在自己之下的高手，一个轻敌，不但反击的掌力被卸在一边，而且身形也被对方一带之下，转了一个转儿，面对无恨生。

伯罗各答在不知不觉间，又吃了一次阴亏，不由老羞成怒，怒叱一声，一掌平胸打出。

二股力道一触，无恨生一晃，而伯罗各答也不由一震，险些后退，心中的惊骇可真是太大了，忖道：

“阿里古希，陆斯，马多周尼古诺，荷荷嘟——”

他是想道：

“真不可思议，一下子这荒岛竟有三个此等身手，恒河三佛的威名可能会毁于一旦哩——”

他想到这里，不由微微气馁。

那边平凡上人已大笑对无恨生道：

“老弟，多年不见啦，真有你的——”

无恨生正色的答道：

“上人过奖——”

他在世外三仙中和平凡上人交情较好，在平凡上人两甲子生日时，曾送了平凡上人一具上古铁筝，二人平日虽极少会面，但却很熟悉。

平凡上人又道：

“今儿咱们世外三仙全在这里，他们恒河三佛竟宣称要征服中原武林，现在是以一敌一，咱们可千万不能有损名头——”这话明着是向无恨生说，其实是激那慧大师，慧大师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豪气上升。

平凡上人又呵呵大笑道：

“老弟，你去对付那个满面皱纹的家伙，咱们是一对一—”那满面皱纹的家伙，是指恒河三佛之末盘灯孚尔，他的意思是要以世外三仙排行和那恒河三佛顺着次序地三人比划。

无恨生淡淡笑道：“这敢情好。”

说着便掠到那个满面皱纹的盘灯孚尔前面。

平凡上人见大家站定方位，仰天哈哈长笑，震得石笋林窸窣作响，然后他大喝一声：

“上啊——”

说罢当先一拳挥向伯罗各答。

慧大师和无极岛主也各自动了手。辛捷在一旁目睹当今这顶尖儿的六大高手拚斗，真是目眩口呆。

蓦然，那金鲁厄鼓劲一掌对准辛捷劈来，想是他想起奎山之败，不禁怒上心头，恨不得一口将辛捷吞将下去。

辛捷被他掌风惊起，左足横跨，右掌呼地迎将上去，只听得砰的一声，辛捷被震退半步！

虽然如此，那金鲁厄已感到大吃一惊了，因为他发觉辛捷比之一月前功力又有进步！

这一掌令辛捷记起自己功力比对方略逊，当下一错身，双掌如风飘絮般挥出三掌。

这三掌看似轻浮，实则柔劲暗含，金鲁厄何等功力，一看之下了然于胸，反身斜撞，双掌变而为爪，直扣辛捷脉门，只待辛捷一闪身，他右肩就能直撞辛捷“华盖”穴。

辛捷不料他出此怪招，一时无法破解，只好施出慧大师的绝世神功“诘摩步法”一闪而出。

只听“叮”然一声，辛捷抽出了长剑——

金鲁厄一见他亮出长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刷的也将腰间长索取了下来！

辛捷一领长剑，嘶地一声直取金鲁厄的小腹，金鲁厄长索不守先攻，长索抡得笔直地点向辛捷眉心——

辛捷昂然不退，头颈一闪之间，手中剑式已一连攻出五式，全是虬枝剑式中的精华。

金鲁厄长索宛如出洞蛟龙，翻滚之间，连消带打地化去了辛捷的凌厉攻势！

这四对一流的高手在小戢岛上展开了生死的拚斗，日头已渐渐西偏，石笋一根根的影子也由短而长！

辛捷和金鲁厄的拚斗不出百招就自动地停下了手，原来他们同时为恒河三佛及世外三仙的拚斗吸引住了。

辛捷垂着长剑，凝视着那三对精彩绝伦的厮杀，尤其是平凡上人和慧大师，他们都曾传过辛捷武艺，辛捷见这两位盖世奇人各将自己的得意绝学施得威风凛凛，不由更是心眩目驰！

当年辛捷瞧平凡上人和慧大师在小戢岛上拚斗，是一大进益，这时再看两人和恒河三佛中的伯罗各答及金伯胜夷拚斗，更是大有心得。

只见平凡上人双掌忽劈忽指，一时“大衍十式”杂在掌指之中，一时又换成新近所创的“空空拳法”，有时更用出一些不知名但妙绝人寰的怪招——这些完全是应对当时情况所临时创出来的。

再看那慧大师，手上所用的掌法正是传给辛捷而未传全的掌法，脚下却配合着曼妙盖世的“诘摩步法”，那金伯胜夷的轻功虽然快得出奇，但是在临敌之际却远不及诘摩步法神妙！

那金鲁厄也同样全神注视着场中拚斗，只是他乃是凝神注视着他的师父和师伯叔，同样的，他为他师父们的神奇武功感到激动万分！

忽然，金鲁厄从师伯伯罗各答的一招中悟出一下妙着，他大喝一声，立刻运用出来往辛捷身上招呼过来，辛捷正在全神贯注平凡上人的一记怪招，忽感劲风压背，他瞧也不瞧地反手一把抓出，金鲁厄虽然招式奇绝，但竟被他迫得横跨半步！

这正是他从平凡上人招中悟出的一记。两人交手一招后，各自竟然住手，一齐回身注视场中拚斗，每当两人悟出一招，就回身对拆一招，然后又自潜心思索。这场惊天动地的拚斗，倒便宜了这两个青年高手，两人在不知不觉间都悟出了许多平日无法想到的妙招。

但是辛捷因为新近跟平凡上人及慧大师学了两套绝世拳法，许多精微之处尚不能贯通，这时目睹两人全力施为，尤其得益非浅。

那三对人拚拆千招之后，辛捷自己还不觉得，金鲁厄却是惊怒不已，他只觉辛捷每发一招，功力似乎就增进几分，自己虽然全力苦思，但是仍然追不上辛捷的进境！

石林阵东面，无极岛主和盘灯孚尔也打出了真力，两人各自施出平生绝技，着着抢攻。

无恨生年龄虽在世外三仙中算是最小，但是他曾服食仙果，功力之高，比起平凡上人来也不多让，那盘灯孚尔一连换了七种掌法，始终无法抢得先机。

只听得无恨生大喝一声，单掌如风捣出——

盘灯孚尔单脚钉立石笋上，身体一圈，另一只腿如铁棍般盘旋扫出，劲风之盛，竟令无恨生衣袂飘起。

无恨生大喝一声：“来得好——”

身躯跃在空中，双掌双云般抹下，待盘灯孚尔挥拳相架，他突然单掌急捣而下——

盘灯孚尔用足力道，往上一扳。

无恨生心中一凛，猛然使用一式“惊鸿一瞥”，双脚连环交相踢出。

无恨生一着失策，竟走险招。盘灯孚尔浸淫武学已有八十余年，脑筋转都不转，手指疾伸，点向无恨生脚踝上的“公孙穴”。

这“公孙穴”位于脚踝骨间，假若让人点着，一条腿立刻得废，无恨生临危不乱，脚板用力往内一扭，护着“公孙穴”，用脚背脊部迎向盘灯孚尔。

这一招用得又奇又险，盘灯孚尔一点走空，收掌不住，一掌打在无限生的鞋上，身体不由一晃。

无限生用了如此险招，才算勉强渡过难关，不由大怒，冷冷对盘灯孚尔道：“好——哼——”

话方出口，蓦然想到对方根本不懂汉语，说了也听不懂，不由哑然失笑。

无恨生何曾如此狼狈过，心中怒火膺腾，一式“平步青云”，身体陡然上升，盘旋在盘灯孚尔上空，蓦地里用一式“泰山压阵”之式，向下虚虚一按。

盘灯孚尔从无恨生神色间便可看出对方已是真火上升，出手之间，怕是致命的招式，不敢分毫大意，凝神以待。

无恨生一式劈出，盘灯孚尔哈哈一笑，双拳合握，向上空冲击一拳，看他的招式倒有点像中原的“冲天炮”的招式，但威力却是大得出奇。

无恨生和他一拚，身体陡然被一股大力道向上一托，不但自己攻敌的功力全失，反被回敬过来。

再看那盘灯孚尔时，只见他身子微微摇晃，显然比自己还要吃亏，不由豪气上冲，哈哈一笑，真气竟在空中一散一收，已转那混浊的一口真气为之清纯，双掌一划，再度向下虚虚一按。

盘灯孚尔已知无恨生乃是要在空中和自己硬拚，这样打下去，对方可以把身体升高化开劲道，自己只好被人家像钉钉子一样钉入土中了。

心念一动，竟踏八卦方位而行。

同时间双拳也不断往上冲击，抵御无恨生下压之式，而自己边行边打，也把无恨生的力道化于无形。

这样一连数次，无恨生打得性起，喝声：

“好，再接一招！”

他这话并非是和那盘灯孚尔说的，倒是为自己吐气开声助强拳势所发，是以话声如喝，直可裂石。

喝声才落，无极岛主无恨生双拳一左一右，运用“双雷灌耳”之式，合击盘灯孚尔天灵两侧。

盘灯孚尔虽然双拳一错，有若两条出洞长蛟，竟一合一分地，反击无恨生夹击的两条手臂上的“肘穴”。

无恨生早料有此，闪电间一缩手，左手当胸，右手姆指中指凸出有若袋形，疾划而过。

这一式乃是无恨生平生绝学，唤作“白鹿挂袋”，有不可思议的威力。说时迟那时快，无恨生右手闪电疾出，从右手下侧翻出一叩，叩向盘灯孚尔胸前“市井”穴道。

兵法上有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无恨生早料盘灯孚尔会分击自己左右手，偏空出中盘，是以预先出招走中宫，入洪门，下杀手！

盘灯孚尔不虞有此，双手分开，招式用老，收招不及，眼看只有等死，但他如此功力也不肯就此服诛，双腿连抬，踢向无恨生即将落地的下盘。

无恨生冷冷一笑，右手攻势不变，双足一荡，一口真功灌注，往上一翻，巧妙的闪过盘灯孚尔的攻势。

这一来一口真气即要灌注下盘，又要灌注攻敌，非是无恨生此等功力，也不足以成功。

无恨生眼看一击成功，而大小戢岛主好似和那二佛正对斗得难分难解，心中不由踌躇满志。

蓦然，他忽觉胸口一紧，真力飞快的散去，不由大吃一惊，微微嘿了一声，努力提起一口真气，他不提也罢，一提之下，胸口竟是一阵剧痛。

身体再也支持不住，砰的跌在地下。

盘灯孚尔本已无救，但仍存着两败之意自然的伸手一弹，击向无恨生喉咙，这一式乃是攻所必救，而他自己也刚好可以逃出生命。

无恨生真功陡然之间散失，敌人攻到自己要害，一种极其自然的反应促使他努力往后移了一点。

“呼”的一声，盘灯孚尔一击走空，仅拂过无恨生的衣襟。

盘灯孚尔也不知无恨生为何陡然之间竟会如此，他自恃身份，不好再上前下手，呆在一旁。

这一来四对交手的人都停下手来，无恨生倒在地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数次想提真气，但都徒劳无功，不由急得冷汗直冒。

平凡上人来到他的身边，按了按他的脉息，却思毫没有异状，不由束手无策，而慧大师和辛捷也都心急十分。

那一边恒河三佛和金鲁厄四人，也是呆呆的发怔，只有金伯胜夷的脑筋飞快的转动着。

恒河三佛中以金伯胜夷马首是胆，虽然他是伯罗各答的师弟，但为人甚工心计，是以可说是三人中的智囊。他犹豫不决，心中不断忖道：

“这俊美的中年书生不知是怎么回事情，看他那倒地不起的模样倒像是癫症子发作一般，假若咱们此时发动攻势——嘿——”

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他脸上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但是接着又想道：“不过，假若我们乘机攻击，至多不过把那中年书生打死，弄得好的话顶多加上那姓辛的小子，而那两个大小戢岛主却是奈何他们不得，嘿，这对咱们名头可大有损失，真可谓得不偿失——”

须知恒河三佛虽然没有道义可言，但是平生极爱惜羽毛，是以金伯胜夷犹豫不决，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那边大戢岛主十分焦急，运用内力打入无恨生体内，但效果却是完全相反的，而且无恨生还像是受了很大的痛苦，这倒是大戢岛主料想不到的。

慧大师站在一旁，注视着无恨生的脸色，觉得他面上苍白之间还微微泛出乌清，慧大师见识多广，心中有数，知道必是什么内疾突发，但她却也不明白以无恨生这等功力岂会有内伤伏在体内而他自己都不明白？

金伯胜夷一再沉吟，终于朗朗道：

“喂，今日之事，你们已有一人病发，咱们恒河三佛岂能再和你等过招，嘿——是以今日——”

他话未说完，大戢岛主已知他意，心知他明白决讨不了好去，不如见好便收，再放一段顺水人情，不由哈哈一笑。

金伯胜夷微微一顿，又道：

“是以今日之事，便此作罢，你们中国有句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嘿，咱们日后有暇再来讨教，今日多谢四位的高招啦，就暂作别——”

他用汉语和天竺话语各说一次，还得意地干笑了数声，一摆手，便想和其余三人一同走去。

慧大师忽然冷冷一笑，道：

“你们能走得出去么——”

金伯胜夷一怔，打量一下四周，“归元古阵”他们是领教过的，果是奥妙，虽是在石阵阵上，但仍是茫然不知如何落脚。

慧大师冷笑一声，一发一语，纵身便往前走。

金伯胜夷等人知她是在领自己出阵，不敢再出大言，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出古阵去。

大戢岛主平凡上人望着五人背影，哈哈大笑，直到五人去得远了，才收住笑声对无恨生道：

“老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恨生勉声道：

“这确是太奇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不过我猜想只有一个可能，上人可听到过世上有一种毒药可以藏在人的体内许久许久潜伏不发，而到定期才突然发作？”

平凡上人弹弹脑门沉思道：

“问别的我倒知道一些，这“毒”我可是一窍不通——”

他边说边想，蓦然叫道：

“对了，听说有一种毒药，叫作“碧玉断肠”，便有这样子的特性。”

无恨生点了点头道：

“那“碧玉断肠”可是色作碧绿，无色无嗅？”

平凡上人叫道：

“正是，正是，你可是中了这种毒？”

无恨生点了点头道：

“上人可曾听过“玉骨魔”之名？”

平凡上人道：“呵，我知道，就是那个海盗头子——”

——读者一定还记得，当日无恨生与玉骨魔手下黄子沙总舵主成一青在海上相遇时，无极岛主曾毫不在乎地饮下对方一杯绿色的醇酒——

无恨生把这段往事说了出来，他喘了口气道：

“我想如果是，那必是由于那杯酒了——嗯，这会儿我不曾妄动真力反而好受了一些。

平凡上人搔了搔光头，一无可施。

日色已暮，红日西沉，朱红色的波光随着汹涌的晚潮上下闪动，小戢岛上所有的石笋都成了一半紫色一半金黄色，高高地矗立在晚霞中。

无恨生默默暗自运功，但是一口真气始终提不起来，他甚至能感到身中的毒不仅发作，而且已经开始蔓延开了。

平凡上人无言地呆站在一旁，也是束手无策。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穿过辛捷的脑海，他满面喜容地叫了出了声——

毒经解厄

大戢岛主平凡上人虽是功力盖世，但对于下毒解毒这一门却是一窍不通，无恨生中毒看来非浅，但他也只有旁观，束手无策。

只是见辛捷大喜过望，精神不由一振道：

“什么东西，是解药吗？”

辛捷摇了摇头，叹声道：

“这东西，我看这东西准成。”

说着掏出那怀中的一本书来，扬了扬道：

“有了这本书，什么毒都详细的记载在上面——”

敢情他那一册书正是毒术天下称首的北君“毒君金一鹏”毕生心血所作的毒经。那一日金一鹏的女儿金梅龄把这本毒经留给辛捷，辛捷书不离身，但一来连遭奇遇，二来急事缠身，根本无暇去看它，而且几乎都忘了。

这当儿灵机一动，有了毒经，什么毒还不是迎刃而解？

大戢岛主接过“毒经”，看了看封皮，念道：

“毒经——金一鹏作，金一鹏，啊……”

辛捷接口道：

“金老前辈那日曾在沙龙坡以毒攻毒杀死那玉骨魔，这本书可是他老人家毕生心血哩——”

大戢岛主不由惊诧出声。

辛捷又道：

“金老前辈毒术天下无双——”

说着接过毒经，迅速的翻开看去。

这毒经上包罗万象，宇内海外每一种毒草、毒蛇，甚至是有毒的生物，几乎全部在内，直看得辛捷心惊胆战，但心中却由衷的佩服那又癫又谐的老人——金一鹏。

辛捷很快的浏览过去，那毒经中还不时加上一两幅插图，辛捷越看越惊，心中一动。

须知辛捷为人性本放达，天生好学尝命，是以并不以为毒术乃是邪道旁门的玩意，心中一动，眼见这毒经上真是“毒”不胜收，竟动念要学习下来。

他一念之间，已下决心，很快的翻著书，却始终不见有那什么“碧玉断肠”的名称或解法。

无极岛主无恨生静坐一边，仔细调运真气，脸上神色一片漠然，倒是平凡上人很焦急的望着辛捷。

又过了一刻，慧大师也已回来，辛捷已差不多快要把一册书都翻完，但仍没有找着这“碧玉断肠”的名字。

匆匆又是数页，眼看毒经只剩下最后几页，忽然，辛捷精神一振，敢情那书上端正的写着二个字：“特例”。

““玉骨魔”既然用来毒无恨生，必非普通的毒物，这特例中多半会有——”他恃道，一面仔细的寻找。

蓦然，四个大字呈现在眼前，可不是“碧玉断肠”四字？

辛捷禁不住大声叫道：

“有了有了，这玩意看来来头不小呢——”

他接着便照书上念道：

“碧玉断肠，原本为植物，中土绝迹，形为四叶一蕊，无果，为此植物之草汁……”

他飞快的念着，也懒得管这种介绍，跳过数行，找那治疗的方法，又继续念下去，道：

“……毒性极浓，与“立步断肠”并称“双断肠”，且潜伏性极大，伏于体内，任内功高深，亦不易察觉，此物乃天地间最为厉害之物……”

“治疗之方，普天下之下，仅有一物……”

辛捷念到这里，耐不住声音也微现紧促，显示他也十分紧张，高声继续道：

“仅有一物，即“火玉冰心”，此物全天下只有北燕然山顶有产——”

平凡上人神色骤然一变，忖道：

“燕然山距此当有万里之遥，莫说现在急急需要，一时不能赶到，就是能够到达，也不见得就能立刻寻着——”

却听那辛捷欢声道：

“还有一法——”

原来当日金一鹏作此书时，每一种毒物，都有精细详批注释，而且还加以自己数十年的心得。

这碧玉断肠是金一鹏晚年才得知，当时除了火玉冰心外，确实缺乏他法医治，但金一鹏深知火玉冰心举世难寻，是以决心再找出另外一个法子。

凭他在毒中混了一生，加上极深的内功和极高的天资，终于在潜心思索下领悟了另一个方法，于是他立刻把此法写入毒经上面。

辛捷欢声的把那方子说了出来，平凡上人不由“啊”了一声。

敢情这个方法是太危险了一些。

原来，大凡这种潜伏性的大毒性，在毒发的时候，也愈快捷，假若在它尚未散入血脉，还是整个在体内之时，由一个内家绝顶高手用内力把他逼出便可无妨。

但是这“碧玉断肠”一入体内，便会聚在人体中最重要的血脉中，那就是说在从顶心到心脏的这一带。

如果要把它逼出体内，非要顶心上着手不可。

平凡上人、慧大师、辛捷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怎会不知假若要动手逼毒，那非要在顶心“泥丸穴”上拍一掌。

“泥丸穴”乃是人生穴道的总结之地，一掌拍下，那么立刻功力全失，有如凡人，而且痛苦万分。

中毒者功力即消，一点本能内在的潜力再也不能维持，“碧玉断肠”之毒立刻迅速的散开。

要在这时，观好时刻，再拍一掌，接着用内力渡入体内，好生逼出体外，才能散却此毒。

“泥丸穴”如此重要，假若下手的人一分失手，中毒者立刻死去，反之假若下手轻了一分，那中毒者不但白受一次痛苦，而且对他内力修为也有损害。

这个法子虽然能成，但太过危险，是以连平凡上人、慧大师此等人物，也不由惊诧出声。

当年毒君金一鹏领悟此方，便想世上绝无此等功力的人，是以这法子必然依旧是无法成功，但他还是将它写在毒经上，算做是他一生研究毒学的一点儿心得！

平凡上人是全心佩服这作毒经的金一鹏，见识竟是如此多广，就连慧大师此等好强人物，也不由心折！

平凡上人苦笑一声道：

“老尼婆，这倒是一个难题呢！”

慧大师默然一点首道：

“假若是咱们二人连手的话——”

平凡上人道：

“不成，那恐怕更险——”

慧大师点了点头，辛捷明白他们乃是想二人连手，内力不若一人纯熟，更易出险，自己功力还差，只得默然。

平凡上人哈哈一笑道：

“那只得走着瞧了，老尼婆，你动手？”

慧大师微微摇首，接口说道：

“这当口儿上咱们不必再客气，老实说，贫尼的内力修为，自认比你要差上一筹哩……”

平凡上人不再言语，转身对静坐的无恨生道：

“老弟，觉得好些吗？……”

无恨生朗朗一笑，打断平凡上人的话儿：

“上人不必焦急，我无恨生再不成，这苦儿还挺得住。”

他显然是勉强而发，语调到最后，己然微微颤抖。朗朗笑声，也愈来愈抖，而微带尖声。

平凡上人深知他的性格，哈哈道：

“老弟，真有你的——”

话声方落，右手大袖一闪之下，拍出一掌。

平凡上人心中有数，这一分差事可是十分艰难的，只要下手微微一错劲道，便是遗憾终身。

他知道以无恨生此等功力，自己一掌拍下，他必会极自然的生出一股反抗的力道，虽然是极小量的，但也可能导致他失手。

是以他在无恨生说话之际，突然下手。

这一掌是平凡上人的真功力，力道是三分发，七分收，出手之快，有若闪电，大袖才摆，一掌已然接实。

平凡上人深知轻重，一反平日嬉笑的模样，一掌才触及无恨生“泥丸”，倏然往外一闪一圈。

平凡上人一触之下，力道全收，无恨生但觉顶心一震，全身真力迅速的散去，一点真气再也压不住脉道中的毒性，极快的散将开来。

平凡上人不敢丝毫大意，左手一晃之下，点出二指。

这二指乃是虚空点向无恨生的“紫宫”和“章门”穴道。目的乃在于试探无恨生体内毒性散行的情形。

不说辛捷，就是素来面上冷漠，性如冰霜的小戢岛主慧大师，也不由紧张的双手互相紧握住。

平凡上人目不转睛，瞪着无恨生，蓦然，他瞥见无恨生俊逸的脸上，好似隐隐散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平凡上人何等功力，已知是“碧玉断肠”开始攻心。

蓦地里，平凡上人结舌瞪目，有如春雷般吼了一声——无恨生顿时心中一震，灵台空明，脸上痛苦状稍霁，平凡上人左手已如闪电般再拍出一掌。

平凡上人用佛门最上乘的气功造谐，发出“狮子吼”的功夫，暂时震醒无恨生的神智，把握时间，一掌按下。

手掌尚距“泥丸”顶心三寸左右，掌心闪电一吐。

辛捷摒住呼气，已知这一掌拍下，平凡上人立刻要施开内力，渡入无恨生体内，成败全在此一举。

平凡上人手掌按实，缓缓吸起一口真气，导入无恨生体中，努力往“泥丸”宫穴道下逼去。

平凡上人，这一掌用的力道恰到好处，这一个难关总算渡过去，辛捷和慧大师都不由舒一口气。

然而平凡上人自己心中有数，别看刚才那一掌按下去，全力控制着，不得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一口真气已经差不多全以灌注，自己内力渡入无恨生体内逼毒，还不知能不能完成呢？但口头又丝毫分神不得，只好全力支持施为。

时间一分一秒中过去，平凡上人头顶上冒出蒸蒸白气，白髯无风而振，窸窣摇动，脸色如冰，紧张已极。

慧大师不相信这么一件艰难工作，会被平凡上人如此顺利地完成，她心中始终不能放下一丝毫，不轻松的盯视着。

果然，平凡上人的身体蓦地有若酒醉，摇摆不定，辛捷大吃一惊，身体倏地掠起想上前察看。

他心知必是平凡上人内力不继，想出手相助，但转念一想，自己功夫比平凡上人不知差却好远，万一出手不成对平凡上人或无恨生，甚至自己三个人都是十分不利的，是以身体不由为之一挫。

这当儿里，他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已越过自己。

辛捷想都不用想，知道定是小戢岛主慧大师。

慧大师好快行动，闪得两闪，已掠到平凡上人身前。

她早知道，事情不会如此顺利，是以始终全神灌注。一见平凡上人身体微晃，便知自己所料不差，平凡上人果是内力有所不继，立刻施展“诘摩神步”，闪到他身前。

但见慧大师左手疾伸食指，准确的落在平凡上人的“志堂”穴道上，内力已渡入平凡上人体内。

这一来，平凡上人精神大振，换去一口早已混浊的真气，内力不断渡入无恨生体内。

辛捷心中明白，这一来，平凡上人固然脱险，但慧大师和他的内力假若不能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么，不但无恨生生命难保，就是大、小戢岛主，也都会身受重伤！

是以辛捷的心情，比之先前，更是紧张，但他自知帮不上忙，只在一旁瞪目呆口的望着三人。

这时，居于东海三岛之中的小戢岛上，是一片死静的，海边离这里很远，浪啸之声不能传来。

有一点微风，拂着寂静中的四人，衣袂摇摆处，发出猎猎的声音，周遭很为和谐——但实际上却有如一条紧张的弦。

辛捷呆呆的望着，大戢岛主一手紧紧的按在无恨生的“泥丸”上，慧大师的手指却紧贴平凡上人的志堂穴，无恨生盘膝而坐，脸上神情甚为古怪。

将近一百年，东海世外三仙从没有打过正经的交道，谁也想不到，在这里竟会聚集一起，而且还合用内力疗伤哪。

辛捷默然祈祷，希望无恨生能痊愈，同时间，也仔细检看那毒经，知道毒一逼下，立刻就要采取放血的方式。

辛捷缓缓走近，看那无恨生“泥丸”上被大戢岛主按住，脸上一层淡淡黑气很慢地往下降，辛捷知道，大、小戢主的内力，已然发挥效力了。

黑气逐渐下降，辛捷注视着，等候着机会，心情仍然是紧张的，转眼望望平凡上人和慧大师，两人脸上宝相端庄，想都已动用佛门心法。

普天之下，有谁能是大、小戢岛主的敌手？而这两位盖世奇人连手之下，有什么事不能够完成？然而，这都是一件令两人都没有把握的难题，假若两人的内力不相配合，力道虽强，却也枉然。

辛捷很明白这个道理。他知道，也只有慧大师如此高深的内力，才能和平凡上人相配合。

黑气下降，已到手臂上，无恨生右手垂着，那黑气已被大、小戢岛主的内力逼到聚在无恨生右手中指上一点。

辛捷从怀中拿出一个古铜的小瓶子，望望无恨生一根有若黑炭的中指，他知道这便是那潜伏在无恨生体内的“碧玉断肠”了。

这玩意之毒，天下无双，辛捷不敢沾上，手指微伸，虚空往无恨生指尖一勒，一股指风过处，无恨生右手中指尖上，顿时现出一道不太深的口子。

辛捷动作如风，小瓶已靠近那伤口，果然伤口中流出一滴滴的血出来，这正是那碧玉断肠！

碧玉断肠色作碧绿，而且晶莹发亮，一滴一滴，真有点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翡翠碧玉，可爱已极。

断肠毒液一滴滴滴出，果然不同凡响，落入瓶中，铿然有声，倒像是重如金属一样。

而且每滴入瓶，都发出一股浓烟，可见其毒性之烈。

辛捷怕那浓烟有毒，摒住呼吸，看见那毒液滴入瓶中，不由有一种心惊胆跳的感觉！

别看这毒液滴得慢，足足有顿饭时刻，才滴完全。此刻辛捷一瞧毒液，少说也有大半瓶，重甸甸的，好不惊人！

辛捷谨慎的旋上盖子，放在怀中。

大戢岛主平凡上人等那最后一滴滴出，才收掌长吁了一口气，退在一旁。慧大师默默收回放在平凡上人志堂穴上的手掌，和平凡上人一同运功调息。

盘坐在地上的无极岛主无恨生，眼眸儿微张，一派玄门正宗的打坐模样，缓缓的把一口真气上提，在周身上下运行一周后，再运气调息。

难关已过，总算无恨生内力造诣好，不至影响大、小戢岛主，倒是辛捷在一旁见三人调息，心中仍然是紧张的。

良久，世外三仙都从伤损中恢复过来，无恨生翻身跳起，仰天运气长啸一声。

这一啸乃是他含劲而发，声音好不清越，有若春雷破空，传出老远去，嘹亮的反射过来。

这声啸声好生悠长，但四人都是内家高手，已听出无恨生啸声中中气仍有不足，知他尚未完全恢复。

平凡上人哈哈一笑道：

“老尼婆，总算咱们不辱使命。”

慧大师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辛捷看了看手中的毒经，对无恨生道：

“前辈，照这经上说，前辈之毒虽已疗好，但仍得休息三两个月，否则对内力方面有碍——”

无恨生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并非不知好歹，但他当昔曾豪语中原武林人材凋落，这几月来，他也曾到过中土，证实中原武学样样不差，而且，各种旁门左道，五花八门，也都样样有人精通，这次自己的性命，便从这“毒君”的手中捡来，可是他生性高傲，有言在先，是以仅仅冷哼一声，心中仍是很感激的。

本来这当儿情形有若紧张的弦，这一来，却又轻松无比，平凡上人笑口盈盈，不知得意着什么。

蓦地慧大师对无恨生道：

“张施主，你对那石林发一掌——”

无恨生心知她心细，放不下心，要自己发掌，藉以看看自己的毒根去了没有，心中感激，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反手一拍，向一座石笋拍去。

无恨生这一掌纯是内力，虚虚一按，力道好不惊人，但闻“轰”的一声，那石笋左右一阵摇荡，却没有倒下。

无恨生微笑道：

“真气运行不妨，顺利如常——”

慧大师点了点头，平凡上人哈哈道：

“这样子，老弟只要再有十天一月，便可恢复。”

无恨生点点头，心想自己伤势已好大半，平日和大戢、小戢岛主都甚无交情，再耽下去，也不甚好，于是朗声道：

“小生拜受两位之赐，此恩待容日后驰报——”说着对慧大师和平凡上人一揖，转身离去。

世外三仙本来自视都甚高，平凡上人和慧大师虽然为无恨生出很大力，无恨生心中感谢，口中却并不说出来，仅仅行礼而退。

慧大师和平凡上人早已不在乎这些，平凡上人哈哈道：

“好说！好说！和尚偷懒一步不再远送——”

话声方落，无恨生已飘出两三丈。

辛捷突地身体一动，向无恨生追去，叫道：

“前辈稍待——”

无恨生身体一顿，转身来望着辛捷。

辛捷讷讷道：

“前辈打赌之事，已胜那盘灯孚尔，晚辈必当尽力找寻令媛——”

无恨生心想自己确实胜得那满面皱纹的家伙，只因毒伤突发才功亏一篑。但心中却因此对辛捷稍具好感，凝神望了辛捷两眼，才转身奔去。

那边慧大师站起身来，对平凡上人瞪了几眼，不发一言，也走回岛中。平凡上人深知她性格，呵呵一阵大笑，直到慧大师走入转角处，才收下声来。

辛捷目送无极岛主无恨生走后，缓缓走回石阵，看见平凡上人脸上表情古怪，心中不由一怔，走近来也盘坐在地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夕阳西下，夜色渐浓。

靠近海岸，海风入夜逐渐加大，平凡上人的白色僧袍随风而荡，却是灰色的一片。

辛捷望着沉默的平凡上人，心中知道平凡上人必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但他不开口说，自己也不好问。

两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在龙争虎斗，华夷相搏，然而，这些已为浮云，随风而散！

也许是太寂静了，远方的海涛声隐隐有节奏的传来，辛捷默然的坐着，一直紧张的心弦，由于和谐的气氛，而重重松了下来。

天边第一颗星儿出现了，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光明的弧度……皓月当空，夜色如水，黑色的天空透出一丝深蓝。

平凡上人坐在石上，仰首凝视着黑暗的长空，他两道雪白的长眉微微蹙在一起，红润的脸孔上透出一派隐隐的愁思。

辛捷不解地望着老人——也许说在等待平凡上人开口还来得确切些。

良久，平凡上人开口道：

“娃儿，我——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听。”

辛捷奇怪地嗯了一声，注视着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仍是凝视着长空，似乎在那深无穷尽的黑色后面，寻求一些被遗忘了的往事。

他缓缓道：

“大约是百多年前罢——那时，中原的武林领袖是少林。少林寺秉承达摩祖师的各种绝艺，虽然年久日深有好些神功已经绝传，但是就凭它正宗的内家真传仍不是武林其他各派所能及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但立刻又继续道：

“可是近百多年来，武林的泰山北斗已不是少林寺，江湖上也不见少林僧人的踪迹，甚至有些少林弟子被人欺侮了，也没有旁人出头，于是旁人只知道少林寺人材凋落，声誉一落千丈，却不知这其中还有一节隐情哩。”

辛捷听他说少林寺，更是凝神倾听，只听平凡上人接着道：

“那时少林的掌门方丈是灵镜大师，他的师弟灵空大师是藏经阁的主持——”

辛捷听他说到“灵空大师”，不由啊了一声。

平凡上人瞟了他一眼，续道：

“灵空大师做了藏经阁的主持，终日闭门潜心苦思藏经阁中那些祖传仅剩的一些残缺不全的神功——本来那些失传的神功只一鳞半爪，但是灵空大师苦思三十余年竟然被他硬硬搞通，于是许多失传多年的绝艺又重现于灵空大师的身上——”

辛捷似乎感到平凡上人雪白的眉毛下一双眸子中，精光突然射出。

平凡上人歇了歇才道：

“后来，后来为了——为了一桩事，少林寺内起剧变，掌门人灵镜大师和灵空大师一齐离开了少林寺，灵镜的大弟子台净接任掌门，为了这件事他定下了一条门规，凡是少林寺的和尚，如非掌门特许，终生不准出寺半步，而非生死关头，绝不准与人动手——于是，少林僧人绝足江湖，少林弟子避不与人动手，而人们就以为少林寺人材凋落，一落千丈——”

“灵空大师和灵镜大师离开了少林寺，无异将许多少林绝技带走，少林寺的僧人对祖传武学自然更是无法了解——”

辛捷聪明绝顶，他听到这里，许多先前的疑窦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他对这些已有了大概的了解——他知道，那百年前身负达摩失传神功的灵空大师，就是眼前的平凡上人！

事实上，少林寺以后的事倒真和辛捷料想的差不多——

台净大师定下了这条门规，去世之后，经过两代传到智敬大师——少林寺现任的掌门人。

百年来，少林寺不断地有人在苦思那些绝学，但是始终无法融会贯通，少林僧人知道要想重振少林盖世神威，除了那盖世奇才的灵空大师，已无他人，但是，灵空大师一去不知踪迹，近百年时光，只怕已有变故。

忽然，他们想到了一点，灵空大师纵然已死，只怕他会有传人继承他那一身奇学。这并不算困难，只要到武林中去打听，不难能探出一些端倪——然而对少林僧人来说却是一桩难题，因为少林弟子是不能离开寺门的。

智敬大师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他收了一个天资奇佳的俗家弟子——孙倚重。

因为台净大师的规定是“凡少林和尚终生不得离寺”，孙倚重可不是和尚啊！

智敬大师会合少林寺中所有的长辈，各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残缺不全的绝学统统传授给了孙倚重，所以孙倚重艺成下山后，立刻就成了轰动一时的“武林之秀”！

孙倚重的任务就是寻找灵空大师的传人，于是他注意武林中一切出类拔萃的高手——于是他注意到新近名噪天下的“梅香神剑”辛捷！

他跟踪辛捷，无缘无故和辛捷交上了手，等到辛捷施出平凡上人所授的“大衍十式”时，他又惊又喜地发现辛捷所用的招式竟似失传的少林绝学“布达三式”，于是他没头没脑地停止拚斗，回身就往少林寺奔去——

跑出不及半里，却碰上少林第二代的首徒自法，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想到自法竟得掌门人特准下山，可见一定发生天大的事故——

自法碰上孙倚重，叫他立刻回山，不用再在江湖上胡闯，因为师父已发现东海大戢岛上的平凡上人极可能就是百年前的灵空。

孙倚重也将自己和辛捷交手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对师兄说：

“师父们所说的只不过是“可能”，而眼下的这一条线索是铁一般的事实，咱们先探明了再回寺不迟。”

自法和尚听他说得有理，于是绕快捷方式到前面截住辛捷，要求和辛捷比划，等辛捷施出“大衍十式”时，自法凝神注视，发觉确似本门失传之“布达三式”，于是他和孙倚重商量出面问个清楚——

孙倚重少年老成，对师兄道：

“当下咱们再出现多半会引起他的误会，咱们不如先绕到前面的华家镇去寻他，等他到时再好言相问。”

自法和尚虽是首徒，但为人十分随和，孙倚重又是二代弟子中最受同门器重的人物，他也就听了孙倚重的计较，日夜兼程赶到了华家镇——

他们在华家镇一等就等了四五天，却不见辛捷来到——当然，他们不知辛捷被关中九豪围攻，险些儿送了小命。

直到天下武林齐会奎山，孙倚重又发现辛捷的踪迹，他一面跟踪上了奎山，一面要自法和尚赶回少林寺报信。

直到平凡上人突现“无为厅”，临敌面授辛捷绝学，力破了天竺来客金鲁厄，孙倚重确定辛捷乃是灵空大师传人，正要设法套问时，平凡上人却抓着辛捷一去无踪。

灵空大师

孙倚重只好漏夜赶回少林，他将辛捷的剑法和平凡上人的形貌描述一番，智敬大师忽然喜极流泪道：

“我佛有灵，灵空祖师已成不坏之身，现在仍在人间，必是那平凡上人无疑——”

于是，少林寺所有的重要人物倾寺而出，齐赶向大戢岛——

这群和尚悄悄地赶着路，却不知已被人盯上了梢——

那金鲁厄和他师兄加大尔到中原来时，他们师父只对他们说：“中原武学有限得很，只有一派叫做少林寺的和尚比较厉害，你们要想威震中原就先得打垮这些和尚。”

——当然，他们的师父并不知百年来武林形势大易，少林寺已是默默无闻的了。

所以“无为厅”大会天下英雄时，那浑人加大尔一进来就四处寻人，正是想寻他师父所谓的“少林和尚”，结果当苦庵上人出场的时候，他大喜以为是少林僧人，但听得懂汉语的金鲁厄告诉他苦庵上人并非少林乃是峨嵋时，加大尔大觉失望。

金鲁厄被辛捷挫败之后，恒河三佛听了他们的描绘，也猜到大戢岛主身上，于是他们三人由金鲁厄带路入了中原——

他们正愁不知大戢岛所在时，金鲁厄却偷听到少林僧人的谈话，知道他们也要去寻大戢岛主，于是就暗暗尾随着少林和尚，这四人的功力深厚，少林僧人竟茫然不知。

到了大戢岛，两队人都扑了空，因为平凡上人正带着辛捷在小戢岛上和慧大师赌胜，结果恒河三佛反和少林僧动上了手……——辛捷虽是凭想象，但是配合平凡上人所说的，他料想的和以上所述竟是差不多。

天上的星儿眨着眼，海涛声在这恬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周遭都是黑的，只那海岸边缘上一条细狭的浪花在泛着白光——

平凡上人住了目，仰天观望，白髯随风而动，像一尊石像般一语不发。

辛捷悄声问道：

“那个老方丈灵镜大师呢？”

平凡上人沉声道：

“师兄仍在——不，灵镜大师他仍在人间！”

虽然他立刻改口，但这“师兄”两字已识明了他正是那灵空大师！

辛捷暗道：

“那灵镜大师既是平凡上人之师兄，想来必也练成不坏之身，是以仍在人间——啊！对了，当年在小戢岛上乘鹤而来唤走平凡上人的老和尚难道就是那灵镜大师？”

读者必然记得，当日辛捷在小戢岛上走出“归元古阵”后，正当平凡上人与慧大师拚斗时，一个骑鹤老僧飞来将平凡上人唤去，临行时还对辛捷吟道：

“虎跃龙腾飞黄时，鹤唳一声潇湘去。”

这些话辛捷还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却莫解其意。

蓦然——

海边一条船悄悄地靠上了岸，船上走下一批人来，一共是十八人，走近时，只见正是那群少林和尚。

少林群僧自平凡上人拉着辛捷跑掉以后，只得乘着船照着平凡上人的方向寻来，然而大海茫茫，他们又不知小戢岛之所在，一直摸到此刻才算找到了小戢岛。

当辛捷发现了这批和尚时，那为首的和尚也瞧见了辛捷及平凡上人，他们欢呼一声，飞奔而来。

平凡上人吃了一惊，起身就想回跑，但是忽然他的僧袍被一人紧紧扯住。

他忙回头一看，扯衣袖的正是辛捷。

只见辛捷脸上显出凛然之色，低声道：

“上人，您绝不能再躲避——”

平凡上人不禁一愕，只此缓得一缓，那几个少林和尚好快脚程，已纵到眼前。

一十八人扑地一声又齐齐跪下，为首仍是那少林掌门智敬大师，那“武林之秀”孙倚重却跪在最后。

智敬大师叩头道：

“灵空祖师，您——您还要隐瞒弟子么——”

平凡上人急得双手乱摇，大声道：

“不是，不是，告诉你们我老人家不是灵空大师就不是灵空大师——”

智敬大师想是讷言于口，啊了两声却说不出话来，见平凡上人又要起身，急得叩头流泪道：

“弟子无能，只——只望祖师看在——看在佛祖份上——”

平凡上人大叫道：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快莫哭，一哭就脓包了——”

智敬大师被弄得哭笑不得，他想到少林寺千年声威的重担，心中一阵热血上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平凡上人一看大惊，抢前在智敬大师背上拍了一掌，又在他胸前揉了两下，叹了一口气道：

“唉！你们这是何苦呢？我——我告诉你们吧，我正是那灵空大师——”

智敬一听平凡上人承认自己是灵空大师，不禁喜得一跃而起，但随即又跪下道：

“弟子——弟子不知该说什么好，祖师——祖师——这些年来可安好？唉！天可怜见——

说到这里，他又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平凡上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的表情，但随即又恢复冷漠的面容。

智敬大师颤声道：

“弟子斗胆请祖师回寺——”

说到这里，他抬头焦急地注视着平凡上人，其他少林寺的和尚也都凝视平凡上人，辛捷也同样——

平凡上人仰首观天，一语不发。

智敬大师只好又道：

“弟子智敬率少林门人请祖师瞧在佛祖份上，随弟子回去——”

平凡上人忽然长叹一声，低声道：

“我老人家做了百年的野和尚，要我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少林群僧听到这里都是心中一沉，不料平凡上人又接着道：

“只是，只是我老人家究竟是出自少林寺门，平生武学虽然大多自己所创，但是基本却是从藏经阁中悟得的，是以我一定将这百年带走的少林绝学归还给少林——”

智敬大师还想说什么，但立刻为他背后一个老和尚扯衣止住。

平凡上人又继续道：“我瞧这娃儿甚是听明可教，就着他留在我岛上，我定然把所有少林绝学倾囊相授。”

说着指了指跪在最后的孙倚重。

智敬大师见平凡上人如此说，知道要请他回寺是不可能的了，但平凡上人既答应传孙倚重绝艺，那么少林寺绝学重现总算有了希望，于是站了起来。

辛捷忽然见那智敬大师十分尴尬地瞧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他冰雪聪明，立刻知道智敬大师是因为自己身份而为难，因为智敬大师以为他是平凡上人的徒弟，那么他就成了少林众僧的前辈，而他年龄又恁小，是以他立刻巧妙地上前对孙倚重道：

“孙兄，恭喜你啦，你竟得了平凡上人老前辈的青睐，这真是千载一遇的奇缘哩。”

孙倚重听他称平凡上人为“老前辈”而不称“师父”，不禁大奇道：

“怎么辛——”

辛捷笑道：

“兄弟哪有这份福气做上人的徒弟，上人不过略为指点兄弟罢了——”

这句话就明白说出他并非平凡上人之徒，于是智敬大师道：

“倚儿，你千万得好好跟着祖师练功，咱们少林寺的光大全在你身上啦——祖师，弟子们这就回去啦——”

平凡上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智敬又对辛捷合什道：

“辛施主，咱们后会有期——”

接着率领门人，一行十七人匆匆而去。

平凡上人望着这群“后辈”上船而去，才轻轻叹了一声。

忽然，轰然一声巨响，一片黑影如乌雷盖地般落向三人头顶——

原来那根石笋吃恒河三佛掌力削去顶端，又被无恨生以上乘内力打在根部，表面虽然无异，其实根部已是折断，这时竟轰然倒下——

辛捷大喝一声，双掌向外一划，陡然一合，一股狂飙卷出，轰然又是一声巨响，那石笋竟倒成千万碎块，漫天飞出！

辛捷这招乃是新近从平凡上人学来的“空空掌法”中的一招，唤作“飞浪排空”，乃是空空掌法中威力最强的一式。

平凡上人喝采道：

“娃儿，真好掌力！”

最惊的莫过于“武林之秀”孙倚重了，两个月前他还和辛捷交过手，不料两个月不见，他的功力似乎又精进了一大截！

天渐渐亮了，曙光普照，小戢岛上，晓风残月——

平凡上人左手携着辛捷，右手携着孙倚重，缓缓走向海滨。

船到大戢岛，平凡上人和孙倚重上了岸，辛捷却留在船上道：

“晚辈尚有急事要回中土，就此告别，异日有暇——”

平凡上人笑道：

“娃儿既有“要事”，走就是了，不要来什么异日不异日的一套啦——好！倚儿，咱们走！”

说着一抓孙倚重，两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中。

辛捷怔怔地望着两人背影消失，一转身，扯起帆儿，划入海中。

晨风甚紧，船行如箭，辛捷披襟挡风，顿觉心旷神怡，他引吭长啸，如龙吟般的啸声随着海风传出老远——

忽然，淡淡的雾气，像轻纱般从四海升起，缥缈袅袅之中，使周围景物迷迷糊糊。

霎时，雾浓了起来，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这骤起的大雾正是东海群屿间的一大特色，而这种时起的大雾也为世外三仙避去不少骚扰与麻烦。就是世居东海的渔夫们都万分顾忌这种漫天浓雾。

辛捷心想：

“纵使雾大，但此时风向非常稳定，我只要把定舵向，好歹能航到中原沿岸。”

于是他懒散地坐了下来，任那小艇平稳而轻快的前进。

偶尔，他俯下身去，伸手搯了搯海水，修长灵巧的手指在海水中划起几道细短的白线，瞬即消失——

大雾中，船在疾行，辛捷无聊地胡思乱想着。

于是，他想到了那娇艳无比的菁儿——

但此时张菁呢？辛捷不敢想象，这毫无经验过人心险恶的纯洁少女，长期涉足江湖——

好长一段时间辛捷如此躺着，又坐起。雾愈来愈浓，即使以他超人的目力，五丈以外已是浑沌一片了。

艇侧浪头变成有规律而高昂地顺着船头向前冲去，远处传来搏浪之声，使辛捷直觉感到离海岸近了。

一股莫名的振奋使他从艇中站立起来，一双神目紧紧注视着正前方，期待陆地突然出现的那一剎那——

雾似更浓，辛捷什么也看不见，空中变幻莫测无伦的水气，在他眼前显出各式各样的幻影。

突然一阵桨击水声——

就在离船头十丈左右飞快掠过一条黑影，看来倒像是条小艇，若非有这样大辛捷也看不见了。

此时辛捷因靠岸在即，又逢如此大雾，风帆早已落下而速度也大减，不禁奇怪什么人敢在这大雾中如此飞快地划艇？

正当他一念至此，突然前面又一庞大黑影掠过，像是艘巨大海船。以它也尽速前进的模样看来，好似正紧追那前面小艇。

想是船上之人正注意前面逃逸者，又遇到这大雾，竟没有发觉从旁悄悄而来的辛捷。

辛捷刚好赶到那大船船尾，一把拉住舵上的缆绳，好奇心的趋使，令他不由自主想跟上看看。

大船的速度大约较前行小艇快些，顺着击水声，不久即愈追愈近，从声音听来已不足五丈了——

突然一阵笑声从大船上暴出，紧接着一个嘶哑的声音操着生硬汉语说道：

“小妮子乖乖地别再跑了，我徒儿看上你实是你天大荣幸呢！”

附在大船下的辛捷一听这声音，竟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恒河三佛！被追的人会是谁？听他称谓应是一个女子。”辛捷暗忖道，一看手中握着的绳索，果然编织得不似中原所产。

“什么女子会被金伯胜夷看上了？”辛捷心中发了一个问号。

前面的小艇中人并不应答，只听桨声更急，但操舟人似乎用力过久，出手力已不甚雄厚，所以老是逃不远去。

又一个年轻的口音，道：

“姑娘何必急急逃走呢？我们又不会吃你，有话好好讲呀？”

辛捷一听即知是金鲁厄，不禁恍然大悟，心想：

“除非是金鲁厄看上了前面小舟中的女子，“恒河三佛”还会对何人如此将就么？”

原来“恒河三佛”对其门下甚为严厉苛刻，但这排行最后的金鲁厄却是大得师父及师叔伯的恩宠，不仅因他聪明饯俐，更因他面容俏俊而善于口舌之功，所以金鲁厄在众师兄弟中，真可谓任所欲为而不会得不到的了。

“哼！蛮夷之民如何配得上咱们中原礼仪之邦的儿女？”

辛捷对金鲁厄已有成见，当然为那女子抱屈了。

金鲁厄刺耳的声音又从船头传过来，道：

“姑娘还守着那臭汉子无微不至作啥，看他伤得这样重，还有什么希望可活？扔到海里喂鱼算了！”

“我金鲁厄在天竺富可敌国，姑娘有什么不好跟我去？”金鲁厄竟想以利诱惑，也许他以为中原的女子会像他本国人一般重财轻义吧。

前面逃逸者虽仍加劲鼓桨，但也忍不住骂了一声，道：

“好狠心的狗蛮子，姑娘誓必报此杀夫之仇！”微哽的泣语，却突然使旁观的辛捷如中巨槌，一只手紧紧抓住缆绳不放，口中喃喃说道：

“是她？竟会是她？……”

蓦然，冲动的天性使他忘我起来，这件事情也像变成他自身的事情一般，突然他一踊身，轻飘飘地翻上船尾——

此时雾气大浓，船头上的“恒河三佛”与金鲁厄俱被雾隐住，辛捷摒住气，放心大胆一步步蹑足前进，果然行不到五丈，前面已显出四条人影——

当中站立的一位身材高大，必是伯罗各答无疑，旁一儒生当是自命不凡的金鲁厄了。

四人全神贯注在前面的逃逸者，谁也未注意到后面掩至的辛捷。

想是前面操舟者对附近海岸相当熟悉，此时桨声突然向右一转，辛捷记忆中此方向正是朝向岸边。

立刻“恒河三佛”连舵也不用，六足往右一压，偌大船只竟硬生生被他三人转折过去，仍紧跟在小艇身后。

突然伯罗各答爆出一连串磔磔夷语：

“吉里摩诃防达，勿释合庵！”

并且手中竟举起一硕大铁锚作遥掷状，旁边金鲁厄急得连忙拦住——

此时前面雾气突地大盛，辛捷得平凡上人告诉过这正是进入峡湾内的现象，因为峡湾三山环陆，雾气极不易发散，故愈积愈浓。这时已快至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了。

辛捷不自觉更逼近了一些，距离恒河三佛等已不足三丈，如非他四人俱全神灌注在搜寻逃走之小艇，还会不发现辛捷么？

蓦地金鲁厄又开口喝道：

“姑娘速速停止，否则我师伯即要以铁锚投掷过去了！”敢情他也发觉形势突变，浓雾使得四人快失去逃船的踪影。

虽然不一会儿前逃者踪迹已渺，但循水声“恒河三佛”仍以其超凡的功力，鼓风而行紧迫在小艇后面。

伯罗各答性最急躁，此时早已将锚高举在手，只要一无把握追得上前船，他即要凭桨声将对方击沉，以免恒河三佛追凌弱女的讯息，传入江湖受人耻笑。

谁知就在这紧张的一刻，突地小艇桨声消失了，立刻四周除了海涛汹涌之外，一丝声息也无，金伯胜夷与盘灯孚尔也连忙双手一扑一拂，减去前冲速度缓缓停下来。

金鲁厄正站在船弦边，蓦地他大叫起来，道：

“当心！右弦暗礁！”当然他是以梵语说的。

虽然大船速度已是大减，但前进的冲力，仍足以被暗礁将船撞击得四分五裂——

“轰隆！”

在“恒河三佛”还未能来及停船的当儿，整个船躯已稳稳架上暗礁，就是“恒河三佛”再有多大功力也别想将它移动分毫。

伯罗各答正想破口大骂，金伯胜夷却一挥手将他制止，面容闪过一丝狰狞笑容——

“姑娘好生聪慧，我金伯胜夷深感钦佩！”金伯胜夷操着生硬汉语说完，立刻向伯罗各答打了一个手势，“恒河三佛”心灵早通，伯罗各答当然明白他的思想。

辛捷心性机警，早已洞悉金伯胜夷的鬼计，一躬身形如狸猫般又跨前三步，离金伯胜夷等已很近了——

金鲁厄等正注意着前方，何况大雾是如此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怎会料到敌人从后方掩来，何况又是机智绝伦的辛捷。

果然不一会儿，离船约十丈处，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说道：

“好个蛮狗，现在可尝到姑娘手段吧，等下叫你们一个个去喂鱼虾。”

金伯胜夷哈哈一笑，右手一挥处伯罗各答铁锚已掷出手——

伯罗各答功力几与平凡上人相彷佛，这一尽势而为劲力有若奔雷，只见那铁锚挟着“丝丝”破空之声，直向发话处击去。

辛捷早料到如此，蓦地发难，一个身子飞快朝铁锚去向扑出，抽空竟向“恒河三佛”等四人各劈出一掌——

金伯胜夷等突觉背后劲风暗袭，都不自觉转过身来，双手护住胸前，打定先保住身躯再说。

辛捷正要他们如此，乘四人一窒间，一溜身形早赶出船头，紧紧追在铁锚后面——

四人发觉受骗时已拦击不及，其中金鲁厄对辛捷印象最深，虽短短一瞥，已看清是辛捷，不觉脱口呼道：

“是他？这小子！”连忙将此人是辛捷告诉“恒河三佛”等。

这突变只不过一剎那时间，不说“恒河三佛”在后大声咒骂，而辛捷飞出船头五丈已赶上铁锚。

辛捷在先前已记清发声处，此刻真气一换，双足灌满真力狠狠往铁锚上一顿，自己身体被反作用力激得高高腾起，不过铁锚却也因辛捷这一脚，稍微向下偏去——

“扑通！”

铁锚落水声，紧接着一下女子惊呼声，辛捷在空中一连换数个身形，减去前飞速度，径往发声处落下。

此时大雾弥漫，辛捷双目紧紧注视着足下仍是看不见落足点——

船上人刚才大概被铁击声势骇得心惊胆寒，此时又闻头顶劲风呼呼，不禁将手中木桨一扳，整个船身硬往左移开五尺——

辛捷尽量使双足缩起，但直待他离水面尚不足两尺，才发觉自己脚下竟是白茫茫一片波涛，何来小舟？

辛捷大惊之下，双袖奋力向下一压，整个身子借着水面反震之力，凭空又跃起三丈，这下他再也不敢大意，连忙开声呼道：

“碧妹？是你吗？”

立刻有一根木桨伸过来，辛捷稳稳落在桨上，心暗惊这浓雾如此之大，居然身隔咫尺仍不能发现身旁三尺之外的小船——

辛捷得到木桨的助力，一晃身落入船内，蒙蒙雾气中，正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紧张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哀怨的神色像包含着无比辛酸与痛苦。

辛捷立在船头，似乎在未得允许前不敢冒入小艇，此时他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既怕对方不是心目中所想象的方少魌，而又害怕是！

“碧妹！是你吗？我可以下来吗？”辛捷在此大雾中只觉此女郎轮廓已像极方少魌，但弥漫雾气遮掩下她却是如此冷，冷得辛捷不敢启口——

那女子久久不答，辛捷也久久立在船头，不知相持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开口平静说道：

“不错！捷……辛大哥，是我！想不到会在此碰见你！”但辛捷听得出她语气中包含着绝大的痛苦与激动。

“吁！”

辛捷长长缓一口气，自嘲地笑笑，然后步下船舱，舟中横板上正坐着令他难忘的方少魌。“但她是这么冷冰冰！”辛捷心想，接着打算缓和一下周围冰冻的气氛，但总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话，只好苦笑道：

“方妹，真高兴能见到你，你这些日子——”

辛捷说到此，突然远处传来数声惊呼，紧接着听得金鲁厄叫道：

“师父！快！快跳上这礁石——”

又一阵梵语的咒骂声，还有伯罗各答愤怒的吼叫声——

方少碧至此才露出一丝凄凉的笑容。

辛捷抓住这机会，立刻赞道：

“碧妹真聪明，这计策我真佩服得很。”

方少魌淡淡一笑，道：

“辛大侠过奖了——”

辛捷听出她语中隐隐含有暗刺，他对方少魌除了万分抱歉外，只有无比的怜惜了，更何况他对方少魌并不是完全忘情。

“碧妹！我——我对不起你，以前的事情别提了，碧妹近来生活好吗？”

方少魌突然掩面痛哭起来，蓦地她双桨一划向右横过六、七丈，突然纵身后抱起一人，一点船身即向外跃去。

辛捷大惊，尚以为她要寻短见，立刻也跟踪跃起，但当他落下时却发现脚下竟是干沙实地——

此时方少魌早已隐身浓雾，辛捷微一停顿，立刻辨清方向循声追去。

往事如烟

辛捷功力高出方少魌许多，何况她手中尚提着一人，所以辛捷不久就追及她，只见方少魌将那人抱得紧紧的，一路啼哭地抱着——

辛捷只好牢跟在她后面，出声安慰道：

“碧妹！难道不能给我解释的机会吗？”

方少魌头也不回，仍继续奔跑，就这样在崇山峻岭中，回转约有两三个时辰，竟奔至一洞口——

方少魌毫不停步直奔进去，而辛捷也毫不犹豫立刻跟进——

一奔进洞竟是一个宽敝的大岩穴，内中再分许多小曲道通入更深层，方少魌地地形甚是熟习，径拣当中一条向内深入——

转了好几个转，前面竟出现一石室，内中石床、石凳、石桌、石椅一应俱全，方少魌将手中人轻放在石床上，蓦地转过身来。

辛捷停在石屋门口，疑惑地看着内中一切——

“辛大侠一路跟来作甚？”方少魌微哽地道。

辛捷脸上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叹声道：

“碧妹！别这样对我，纵使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相隔这样久你也应谅解我啊！”

方少魌冷哼一声，道：

“你——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也没有什么要我谅解的。”

短短的数语却像支支利剑般穿透辛捷的心，如果不是他对方少魌抱有愧恨，以他性格早要顿足走了。

辛捷看看方少魌身后静躺在石床上的那人，只见他满头乱发遮去大半脸，怪异的装束使人看来觉得不伦不类，为了要找出继续耽在此地的理由，于是辛捷说道：

“他是谁？看来受伤很重，让我帮你将他医好吧！”

方少魌奇怪地一笑，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说道：

“不敢有劳辛大侠，此人是谁大侠也无须知晓，就请您赶快离开这儿！”

这左一声大侠，右一声大侠，叫得辛捷惭愧而无地自容——

辛捷不能再言语，晶莹的泪珠在他眼眶中滚动，他终于没有让它滑跌下来，但那种神色，不仅包含哀伤，还有一丝微微的愤怒，虽然辛捷确曾有负过方少魌的地方，但经过这么多折磨，她也应谅解他，给他稍微慰藉才对。辛捷想着，嘴唇发着颤，一直抖动老半天才脱口而出，道：

“碧妹！你……你……唉！”说时两手微张着，眼中充满希冀被幻灭的目光，脸上一片呆痴与悲怜——

这一声“碧妹”像一枝巨槌，重重击在方少魌心扉，被理智压住的感情，一发再也不可收拾，只见她也泪如泉涌，伸手掩面泣道：

“捷哥！捷哥！为什么又让我碰见你呢？……”

辛捷僵硬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一丝宽慰的欢欣溶化了他郁积的愁结，至少方少魌还没忘记他啊……“碧妹！我实在对不起你，唉！当年的事不谈也罢！你……你已……嫁人了吗？”辛捷说时指了指石床上受伤的那人。

方少魌点点头，面上浮起淡淡一丝苦笑。

“是谁？”辛捷奇异地问道，因为他不明白……方少魌幽怨的一瞥辛捷，极不愿出口地说道：

“金欹！”

辛捷惊得突然紧紧抓住方少魌双肩，怀疑地再问她道：

“是金欹？“天魔”金欹？”

还没待方少魌点头答是，辛捷已一晃身抢至石床前——

方少魌以为辛捷尚未忘记前仇，急得大叫道：

“捷哥！你不能……我不许你伤他！”说时一把拉住辛捷左手。

辛捷右手轻轻一拂，扫开覆在那人面上的乱发，骇然一个难以忘怀的面容呈现在他眼前——

这人不是金欹是谁？辛捷心中暗思。深而长的两道刀痕在鼻梁上划了个交叉，当他想到金欹抓住吴凌风落下悬崖时疯狂面孔，不禁使辛捷打个寒噤。

辛捷叹了口气，顺手探了探金欹鼻息，倒甚均匀有力，于是摇了摇头，道：

“还好，伤得不甚重，大概再休息个把时辰即可以清醒过来。”

辛捷转脸望着正关切注视金欹的方少魌，心中不禁奇怪他两人怎么会结合为一块的？又怎会跑到这荒僻的海边岩区来住呢？

方少魌蓦地发觉辛捷正疑惑地看着自己，不禁红飞双颊，轻轻笑道：

“你想不到我会嫁给他是吗？”方少魌瞟了床上金欹一眼。

辛捷点点头——

方少魌又淡淡苦笑，拍拍旁边石椅请辛捷坐下，然后娓娓道出一段事迹来——

“你知道那天我投江后……”方少魌含羞地望望正预备聆听的辛捷，脑中又浮起那使她终生也不能忘怀的一幕。

辛捷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惭愧的表情使他脸色显得甚是难看，方少魌又使他想起失踪而久未联系的金梅龄——

“唉！捷哥……”方少魌知道辛捷心中一定很难过，而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呢？初逢时的惊喜，继之强迫自己对他的冷淡，已使她多年对辛捷的恨意完全勾消，并且如果严格说来，自己也有负于他呀！方少魌心想，因为她不是也嫁给已往最痛恨的人——金欹？

“龄姐姐如何了？”方少魌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喊出“龄姐姐”的，但看辛捷痛悔的表情，多少也猜出些端倪。

辛捷没有回答，只木然摇摇头，心中对方少魌的放过金梅龄也宽慰了不少——

方少魌不愿再问起使辛捷痛心的事，仍继续先前话题道：

“那天我投水以后，我恨一切，我也恨我自己，于是我摒住气拚命要往水下钻，想让江水将我淹没，永远淹没，但是浪是如此大，我支持不了几口气即昏绝过去——”

辛捷随着她的叙述，思潮又溯到昔日，想着方少魌在大江之中随波逐流，慢慢远，终至消逝无踪——

方少魌的声音很平静，很委婉，除了道出数年来流浪的经过外，尽量避免引起辛捷痛苦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周身是如此湿，我想大概是冷醒的吧！”方少魌一直说下去，偶尔眼中闪过一丝眷恋昔日情景的目光……此时天已黑了，黯淡的星光在天上闪烁着，我感觉四肢懒散已极，心灵的麻木与肢体疲劳使我除了沉静外，连指头也不想动动——

我平仰着身子，也不知自己是在水上？还是在陆上？或在船中？因为这种种对我都毫无关系。

突然我觉得身侧远处火光一亮，接着一个孩子口音呼道：

“奶奶！那位姑姑就在那边！”

接着一个妇人的口音：

“乖孩子，你先跑去看看，不要让这可怜的人冻坏了。”

又闻小孩应了声，立刻方少魌觉得有人很快跑到自己身侧。

“奶奶！她已经醒了，啊，你看她全身都湿透了。”

这时妇人也走了过来，看看方少魌除了身体显得虚弱外一切尚好好的，不禁松口气，道：

“唉！小福真亏了你的……姑娘！你感觉好吗？”敢情她也发觉方少魌醒了。

方少魌虽然心中感激这位妇人的好心，但内心的一切都变成绝望，一切都变得漠然，以致对着这好心妇人的脸是这般冰冷。

方少魌说到此处，辛捷突然打断话题问道：

“你漂到什么地方？”

方少魌看看辛捷脸上关切的神情，心中也觉得甜滋滋的，尤其他目光中万缕柔情不是还像往昔一般吗？

“当时我也不知道，后来听那救我的渔妇说，才知竟是距离武汉百余里的“杨逻”。”

方少魌安慰地笑道。

辛捷叹道：

“你命运比我还好些……唉！我……”

方少魌的泪水又涌出眼眶，数个时辰前的恨意早已被柔情所化，只见她轻轻握了握辛捷的手，故意装出笑脸，温柔地道：

“捷哥，别想以前了吧！让我告诉你以后的事情——”

辛捷点点头，轻抚着方少魌凌乱而细长的秀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唯一使他安慰的是碧妹已经有了“归宿”，不管是谁，多少对他的内疚有了补偿。

方少魌继续说道：

“自从我被那渔妇救后，渔妇怜我孤苦无依，何况她也仅有祖孙两人相依为伴，所以就让我留居下来……”

“这样过了近半年，我对一切俱灰心了，我的感情像槁木般永远死沉过去，但一个人的命运并不如此地简单……”

“我还记得那天下什，本是初春奔放时节，突然……突然金欹来了……”

辛捷听得一阵紧张，身子也不自觉仰起。

“原来清静而恬淡的小茅屋——渔妇的家。”方少魌如此述说着：“突然掀起大风波。”

“这一日我正在陪那好心的渔妇做女红……”方少魌略带追忆的神色——

“叩！”敲门的声音，接着一个男子口音叫着：

“开门！碧妹出来！”

我听见这声音脸都发白了，刺耳而嚣张的嘈叫，不是“天魔金欹”还会是谁？

逃是逃不了，我心里想着，不禁摸摸一直藏在怀中的匕首，慢慢将门打开——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褴褛而疲乏的青年，我几乎认不出他即是最令我厌憎的“金欹”

“碧妹……碧妹！你害得我好苦！”金欹语气仍是这么专横，一只手扶住门坎像是要跌下来——

我冷冷说道：

“金欹！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再见到你们两人——”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多日平静的心胸会突然激动起来。

金欹嘴微张地望着我，很久没有理的乱发遮去他从前的面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过说道：

“碧妹，得罪你的人并不是我啊！为何要连我一并恨上呢？上天可怜才让我寻得你，我这般深爱你为何你总要伤我的心呢？”

我激动得掩面痛哭起来，口中连连呼道：

“我恨……我恨你们两人……啊！金欹你！你怎么了？”

此时金欹突然扶住胸部，脸上肌肉惨白并连续抽动数下，突然倒在我脚边——

辛捷忖道：

“对了！必是这厮中了我一掌，为了寻碧妹竟连日跋涉，没有好好休息过才会如此严重，如此看来他对碧妹可是真感情啊。”

且不说辛捷心中起伏，方少魌继续叙述着：

“碧妹我……我内伤发了。”金欹痛苦地呻吟着，无助地伸出右手——

我蓦地心软了，虽然金欹天性凉薄，对我却是一片真心，于是我连忙将他扶至床上。

经过数日的治疗，他终于好转过来——

“碧妹！”这一日他已能坐起，诚恳地对我说：

“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恨我的为人……但是……但是我愿意为你改过自新的，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

我不得不装出冷漠的样子，虽然对他的恶感是少了很多，但我仍摇着头。

“好吧！我不敢勉强你，虽然这不是我以往的作风。”金欹出奇平静地道，目光中往日凶戾的神气一丝也无，只见他继续道：

“但我想知道，你为何如此讨厌我？如此恨我呢？难道仅仅为着辛捷那小子吗？”

“我不愿他谈到你的名字，虽然我心中时常反复念着它。”方少魌继续对辛捷说：

“何况爸妈的惨死，那一幕景像又清晰浮上我脑海，像着魔般我突然对他诅咒起来。”

“你……你这恶魔！你连父母都能杀，我还敢喜欢你？”

金欹的脸色变了，我从未看过他如此惭愧过，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在我血液中奔流着。爸！妈！虽然他们并不是我亲生父母，并且强迫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但他们总有养育我十余年之恩呀！

“逆子！你这杀亲的逆子！你这不容宽恕的逆子！”我不停叫喊着。

“你自称爱我，愿为我牺牲一切，哼，如果你将你自认为漂亮的脸上划两刀，我就嫁给你。”一时气愤我竟吐出这句话。

金欹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决然的神色，愤道：

“碧妹！当年我犯了滔天大错不容宽谅，但你说的话可算数？”

我哈哈大笑起来，蓦地从怀中抽出匕首交给他道：

“划吧！划吧！我要看看能杀父母的人能不能划自己的脸？”

金欹接过匕首，望着我失常的狂态，突然反手两剑，竟真的在自己的脸上划了一个十字，他狂叫两声“碧妹”，鲜血从他脸上汨汨流下，刚病愈尚虚弱的躯体，受不住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打击，立刻昏倒在床上——

我被这意想不到的变化惊得呆了，看着金欹脸上深而红的两道十字伤口，一种罪恶的惩罚在我心头滋长。

“啊！方少魌你作了什么事啊？”被惊吓着的我，丢弃了重伤的金欹，掩面飞奔而去，像避罪恶的深渊般，我再也不敢回顾一下那小茅屋——

“于是我又开始流浪了……”方少魌说至此处，早泣得泪湿沾裳，胸部急喘地抽搐，像久经忧患的孩子，遇到亲人将心中郁愤要一吐而尽的样子。

辛捷拍着她上下抽动的双肩，抚慰她说：

“安静点！慢慢讲！”自从他知道方少魌已属金欹后，自然的对她只剩下纯洁的友情。

方少魌激动一会才继续说道：

“后来我在江湖上流浪，闻得七妙神君要到泰山参加大会，我早已怀疑“七妙神君”必是你，所以我无法自主地向山东方向行去……”

“等我达到泰山脚下时，大会已经作鸟兽散，但我突然发现了金欹，他又是伤得这般重，从岩石边爬上来，殷红的刀痕仍醒目地交叉着……”

他也看见了，竟努力挣扎向我爬来，口中尚喃喃念道：

“碧妹，宽恕我！碧妹，再别离开我！”

“至此我感情完全崩溃了，怜惜他的心情使我变成爱他的痴心，于是我带着他来了此处，这荒凉无人的岩区，永远离开人群，孤单终其一生……”

辛捷自此才明白方少魌与金欹结合的本末，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但你怎会被“恒河三佛”追上呢？”辛捷奇怪金欹的被打伤。

方少魌脸一红，道：

“还不是他！”她指着金欹，道：

“他说在洞里呆得烦了，要出去散散心。”接着又恨声说道：

“谁知竟碰着那三个老鬼，还有他们那讨厌的徒弟……”

辛捷点点头道：

“不错！那三人徒弟叫“金鲁厄”，他对你怎样？”

方少魌恨得牙痒痒的，哼道：

“这家伙不是好东西，如果落在我手上非将他碎尸万段！”

辛捷已猜出端倪，笑道：

“谁叫你长得这么漂亮呢！”

此时两人已回复以前般亲密和气，当然亲密得有些距离，方少魌被嘲得“啐”一声，哼道：

“这家伙是蛤蟆想——”

正在此时突然床上的金欹哼了两声，道：

“碧妹！碧妹！水！水！”

辛捷与方少魌蓦地惊醒，辛捷取笑道：

“你看！雄天鹅醒了呢！”

方少魌含羞地一笑，笑容多少含点伤感的意味，只见她连忙过去，口中还继续道：

“你瞧！这就是那最高大的老头子打伤的！”

“啊！你说的是“伯罗各答”，哼！“恒河三佛”竟是这样的小人！”辛捷应道。

金欹又连连叫着要水，待方少魌灌了少许水下去他又朦胧睡去——

“啊！”

突然辛捷轻呼一声，说道：

“碧妹，你听脚步声！是“恒河三佛”等来了！”

方少魌功力较辛捷浅了许多，听了一会仍是听不出什么，但她甚明了此地气候，道：

“必定是雾散了，否则虽然站立那块岩石只距海岸不足八丈，他们仍是不会跳过来的。

辛捷跟随在方少魌身后奔跑时，正值大雾最浓，当然对附近地势一点也不明了，所以他问方少魌道：“你这岩洞地势如何，是否很容易被发现？”

方少魌摇摇头，道：“我们刚找此洞时倒花了不少心力，但经过居住这么久四处早留了痕迹，像“恒河三佛”这种老经验，我想很快就会被他们寻来。”方少魌显得有些忧虑。

辛捷默默沉思一会，心知带着负伤的金欹必是逃不过“恒河三佛”的追踪，只好暗暗决定对策，道：

“碧妹！随我来！咱们可得为他们准备些东西，免得这些夷族笑我中原无物……”

此时洞外果如方少魌所说，浓雾已消散无踪，崇高起伏的山岭，峦迭重峰甚是雄奇，辛捷与方少魌正在洞内忙碌布置着——

蓦地远远山巅上突然现出四条人影，这当然是“恒河三佛”与“金鲁厄”了。

原来金伯胜夷等被方少魌略施小计，船破舟沉，四人只好立在那毁他船的礁石上，虽然这礁石距岸只不过八丈，但在浓雾中如何知晓？

直待雾散，四人才看清形势跳上岸来，内中当以伯罗各答恨得最牙痒，立刻催着其他三人加紧追踪，非要将辛捷置于死地不可——

当然他们立刻发现方少魌与金欹所留下的痕迹，所以很快地跟下来，并且距这洞也不远了——

“师父！”金鲁厄一边奔跑一面向金伯胜夷求情：

“等下捉着那姑娘，请师父饶她一命吧！”

金伯胜夷冷冷地点头，虽然他对金鲁厄有求必有应，但仍不得不摆出些师父的架子，当然金鲁厄也明白这点。

四人越跑离洞口越近，突然金伯胜夷首先发现辛捷藏身的地方，蓦地指着洞叫道：

“摩诘拉诃，孚罗，阿隆黎！”

语意大概是说“他们必定在这儿”吧！

伯罗各答与盘灯孚尔正要抢身进去，突然洞内传出辛捷冷冷的声音道：

“蛮夷的尊客此时才到，辛捷已遥候多时。”

四人中只有金面胜夷与金鲁厄听得懂汉语，伯罗各答只听出是辛捷的声音，一扬手即要抢攻前去——

金伯胜夷虽是由“天竺”来的，也明白中原武林规矩，如以“恒河三佛”之名，欺压一个后生小辈，传出去面子总不好看，除非有把握将他们三人都毙了。

所以他连忙将伯罗各答拦住，然后对洞内辛捷说道：

“好小子！有种的给老子滚出来！”

辛捷哈哈笑道：

“好一个蛮子，原来你到中国就只学会这几句骂人的话！”

金伯胜夷一听辛捷这不正是明明瞧不起自己，但敌暗我明，除非将他们一并诱出，否则冒失进去吃亏让他们走脱一个，便事关“恒河三佛”面子。

金鲁厄在旁倚仗师威，加上只有他汉语流利，所以叫道：

“姓辛的出来，咱们再战三百回合。”

辛捷隐身洞内，仍冷冷说道：

“要我出来不难，不过你们“恒河三佛”说话算不算数？”

金伯胜夷不知辛捷为何会出此言，谨慎答道：

“咱们“恒河三佛”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小子耍弄什么花样？”

辛捷不答，金伯胜夷继续问道：

“金鲁厄，你呢？”

金鲁厄一怔，脱口道：

“我当然也一样！”

辛捷冷哼一声道：

“好！说得冠冕堂皇，如果你们被我辛某指出失信的地方，你们可得听我辛某一句话！”

金鲁厄已觉出辛捷必是持着什么计策，正要警告师父，金伯胜夷已脱出口道：

“哼！假如真个如此，莫说一句，咱们十句也听。”他自以为这“十句”用得很好。

辛捷一听三佛果然入圈套，不禁得意地大笑起来，道：

“真不愧“恒河三佛”之名，金鲁厄！你自己说，你在泰山“无为厅”对我许了什么话？哈！哈！”

金鲁厄一怔，讷道：

“我……我……哦！”突然他记起原来他曾答应辛捷，如果败给辛捷的话，将不再踏入中原——

辛捷知道这批天竺怪客，俱是不太守信的，只好要利用他们顾全面子的关系来诓他们，于是接着道：

“现在你们得听我一言，咱们中国武技上虽胜不了你们蛮子许多，但“归元古阵”你们总拜领过吧！”

辛捷故意在言辞上将他们折损一番，道：

“我辛某虽然武艺没学好，但师父还教了我一些阵法，足可耍耍你们。现在我坐在洞穴当中，任你们选一人，只要不毁去或推倒任何东西而能摸着我，咱们三人即任凭处置……”

金伯胜夷不禁犹疑不决，“归元古阵”他们是领教过了，辛小子的“阵”虽然不会强过它，但却有条件不许摧毁任何东西，而自己凭着“恒河三佛”的名头，势不能在这小子面前低头。

且不说金伯胜夷在那举棋不定，金鲁厄一见辛捷揭他疮疤早已愤怒，不待师父决定，突然呼道：

“师父让我将这小子抓出来，谅他有多大能耐困住我！”说着即向洞内步进。

金伯胜夷三人较辛捷算来高了一辈，当不好意思亲自出马，只好让金鲁厄去尝试了——

且说金鲁厄一步入洞内，只见洞中石堆林立——正是辛捷与方少魌的成果——而辛捷声音正从当中传出。

要知辛捷受“七妙神君”教导，神君除了“色”一妙未授他外，其余辛捷俱已有青出于蓝之势，“归元古阵”这难的阵法他都大部份懂得，随便摆个阵法当不成问题。

就这样金鲁厄在阵中转了数周，因不能摧毁任何东西，所以不一会儿即转入岐道——

前面曾提过此山洞穴径多而复杂交错，如走错路途非叫你绕个十天半月不能出来，金鲁厄被辛捷略使手法，即走入岔途。

辛捷故意在阵中冷笑着。“恒河三佛”等了二个时辰不见金鲁厄出来，早急得暴跳如雷。

辛捷见时机成熟哈哈一笑，道：

“三个老糊涂，你们的乖徒儿别想出来了！”

金伯胜夷所有弟子中，最宠爱这最幼又最聪明的金鲁厄，看他进去如此久还未出来，以为遭了不测，急得大惊道：

“姓辛的小子滚出来！我的金鲁厄伤了一根汗毛，看我金伯胜夷一掌要你的命！”

辛捷听后大怒，蓦地从洞内飞出，落在“恒河三佛”之前，冷笑道：

“好狂妄的口气，我辛某不才，尚还不在乎大师一掌呢！”

金伯胜夷也是急怒攻心，呼道：

“我一掌毙不了你，咱们“恒河三佛”有你在一天，决不再重履中原。”

辛捷哈哈狂笑，道：

“此话当真？”

金伯胜夷气得用力点点头——

辛捷突向洞内大喊道：

“碧妹！将那人带出来！”

果然不一刻金鲁厄随着方少魌步出，大概走了不少冤狂路，满面愤怒的神色——

“大师请准备吧！如果一掌击不倒在下，可就得请前辈回转天竺，永不再履咱们中原。

“恒河三佛”、金鲁厄俱虎视着辛捷，方少魌在旁也替他紧张，突然辛捷转身向方少魌说道：

“碧妹！快快趁机带金欹逃吧！再不走当心他们出尔反尔就来不及了！”

方少魌从辛捷口气中、目光中得到了她渴望而没有得到过的柔情，为了辛捷她应该留下，为了金欹她应当逃走，她要作何取舍呢？

丐帮英烈

辛捷此时抱着不只为了方少魌，便为着中原武林而牺牲的精神，面上显出凛然不惧的威武，但当他看见方少魌娇小无助的神情，不禁软化了，只好柔声道：

“碧妹！快走吧！别令我有牵挂！这蛮子的一掌我还受得了，只恐他不守信，则你们要逃也来不及了！”

方少魌茫然点点头，眼眶中充满泪水，缓缓步入洞内，虽然她极不愿意，但也不得不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金欹走了，当然这不全是因为“恒河三佛”的原因——

辛捷待方少魌去后，神情为之一松，长吁一口气静静立在金伯胜夷前——

渐渐金伯胜夷的手扬起了，长长的黄毛因功力的运行，竟无风自动，只见他两眼牢注视着辛捷，使得辛捷任何一个动作也逃不过他眼睛——

辛捷将平生功力早已聚集在双掌，此时他心中什么也没有想，唯一的念头只是要苦撑这一掌——

蓦然金伯胜夷“嘿”一声，双掌一前一后夹着风雷声排山倒海般夹击过来，劲力的雄厚足可开山裂石——

“砰！”

辛捷毫不迟疑，竟全力迎上去，立刻漫天黄沙弥漫，再也看不见什么——

慢慢黄沙跌落了，辛捷、金伯胜夷都从迷糊中显现出来，辛捷脸色古怪地苍白，摇摇晃晃地，但是，他一步也未曾移动。

金伯胜夷惊异地叹息一声，突然一挥手，立刻四人向海岸方向飞驰而去——

辛捷呢，只见他两手低垂着，而十指掌心却微微扬起，作出似欲反击的模样——

黑夜已降临，大地上回复到原始的沉静，天上第一颗星，射出它黯淡的光明——

突然远远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使辛捷拼鼓着余力，蓦地振作，朦胧山势中什么也看不见，辛捷一口泄了的真气又勉强提了起来，暗忖道：

“什么人？是“恒河三佛”？还是碧妹回转来？”

蓦地，山回处转出只硕大山熊，他漠然地瞥了辛捷一眼，微微张了张大鼻孔，嗅了两嗅，又掉头去了。

辛捷心中顿时放松，他自嘲自己的多疑，但是他受金伯胜夷的那一掌实在太重了，经过这一阵拚力振作，再也支持不住哇哇一连吐出三口鲜血，“噗”地跌倒下去——

月光之下，万星齐放，辛捷静静躺着，肉体的痛苦却远不及他精神上的愉快——毕竟，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秋意已深，在清晨傍晚，一种肃杀的气氛，漫扬在北国的原野上，杨柳枯了，燕子南飞，小桥下的流水，枯寂无力的向东流着。

已是初更的时分，高朗的天空，出现了疏疏几颗小星，淡淡的闪烁着，显得天路是那么遥远，无涯……在洛城郊五六十里外的小丘上，有一座破旧的古庙，蔌蔌的山风，吹过那腐朽的窗槛，发出一阵阵的摇晃声，令人感到凄凉悲怆。

孤灯下，盘坐着一个高大黑面汉子，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稚气满脸的少年——他虽然长得甚是修长，可是看起来只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模样。

那黑脸汉子忽道：“鹏儿，咱们丐帮帮主既然传你大位，统率天下群丐，那镇帮之宝“百结掌法”必定传给你了。”

鹏儿点点头道：“那天师父传我掌法时，已是身受重伤，他强自支持教了我一遍，便倒地昏了过去，待他再醒来，就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叫我照着册上所载，自己去练。金叔叔，你要不要看看？”说着，他从衣襟中摸出一本小书，递给黑脸汉子。

那黑汉摇手道：“这百结掌法是丐帮历代帮主单传，丐帮弟子，任是谁也不准偷学。”

鹏儿道：“金叔叔，我们现在先找一个地方隐藏起来，好好把武功练强，再去报仇好么？”

金叔叔道：“鹏儿，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现在你既然想要练武报仇，正合我的计划。”

鹏儿道：“什么计划？”

金叔叔道：“咱们丐帮，目下零落四散，是步步衰落了。可是丐帮弟子中，忠义之士大不乏人，只要一朝帮主振臂一呼，重新恢复从前盛况，那也是不太难的。”

鹏儿听金叔叔忽然谈起丐帮的前途来，想到自己身负救帮大任，不觉豪气干云，他年纪虽小，却是极有志气，立刻接口道：

“金叔叔，你是要我就去号召天下丐帮弟子，重振帮威吗？”

金叔叔摇头道：“现在你年纪这么小，武功又没有练成，要想统率这天下第一大帮，那是万万不能的，我的意思是先把你送到我一个好朋友边塞大侠风柏杨家里去，苦练几年武功。”

鹏儿急道：“金叔叔，那么你呢？”

金叔叔道：“我们丐帮的规矩，老帮主一死，他所聘的护法，便算解除职务了。我和老二，自然不能例外。”

鹏儿叫道：“金叔叔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到什么边塞大侠家去，你……你教鹏儿的武功不可以吗？”

金叔叔柔声道：“傻孩子，那风大侠武功高我十倍不止，你到那儿去，最多五年，不但老帮主传的功夫可以练成，而且风大侠独立一派的关外武功也可以学得，岂不胜过跟着叔叔到处流浪吗？”

鹏儿天性极是淳厚，他孤苦饯仃，除了金叔叔兄弟外，世上再无亲人。金叔叔兄弟对他真可谓严父慈母，诸般爱护，此时陡然听到金叔叔要离开自己，心中大是惶急悲痛，强忍着眼泪道：

“金叔叔，鹏儿作错了什么事吗，您……您为什么不再管鹏儿了？”

金叔叔心内也自凄然不舍，但他为顾鹏儿前途，狠下心来，正想正言开导，忽然一声凄厉啸声传了进来，令人毛骨悚然。

金叔叔急道：“鹏儿，老二遇着强敌了，你……你赶快向东逃走，这里的事，由我来打发，如果……如果，我金老大能侥幸活着，我自会到洛阳寻你，鹏儿，记着，如果等我们三天不来，你一个人到辽东锦州去找风大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

鹏儿见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虽然不愿，可是他知金叔叔的脾气，当下也不辩论，点了点头。

金老大忽又柔声道：“鹏儿，你今后可要更加小心了，你金叔叔也许……也许，不再有机会来保护你啦。”

鹏儿这半年来随金氏兄弟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危难，但从没见金叔叔脸色如此沉重，心知必是遇着极强敌人，他怕金二叔一人不支，反而催促道：

“金叔叔，你赶快去帮二叔叔吧！鹏儿在洛阳等你。”

金老大注视了鹏儿一下，只见他脸上爱恋横溢，稚气团团，长叹一声，飞步奔去。

鹏儿呆立了一会，寻思道：“我此刻去帮叔叔，必然分散他们的心，反而愈帮愈忙，倒不如依叔叔的话，先到洛阳去。”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向东去。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觉得后面一阵风声，他回头一看，一个俊秀青年，戛然而立。

那少年道：“小弟，你走路真不留心呀，差一点就撞着我。”

鹏儿心想：“你也太不留心，我走在前面，怎的看不见我？”但见那少年甚是俊雅可亲，便道：

“我心中正在想事，所以不知自己正走在路中间。”

那少年原也是满腹心事，是以连鹏儿都没有瞧见，到了鹏儿身后，这才发觉，立刻运功止住身躯。他开口责问鹏儿，原是未加思索之举，此时见对方反而表示歉意，心里很是惭愧。便道：

“小弟，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想法解决。”

鹏儿心想：“刚才他到我身旁，我才发觉，虽说是心不在焉，但此人轻身功夫也实在高明。我何不请他去助金叔叔一臂之力？”

他是小孩心性，也不考虑和别人只是一面之缘，只觉那少年英俊正直，必是侠义心怀，便道：

“我两位金叔叔被坏人攻击，情势很是危险，你可不可以去帮忙打一架？”

那少年见他说得天真，心想：“我左右无事，这孩子甚是忠厚，他的金叔叔必定是豪侠之辈，我且去助他一助。”

那少年问道：“你两位金叔叔在哪里和坏人打呀？你金叔叔叫什么呢？”

鹏儿听他语气，知他已经允诺，心中大喜道：

“我金叔叔就是丐帮护法金老大、金老二……”

那少年听到这里，大吃一惊忙道：

“快！快，你赶快带我去。”

鹏儿飞步向来路奔走，那少年一纵身，牵着鹏儿小手，施展上乘轻功，疾驰而去。

他和鹏儿奔了半盏茶光景，听到林中传来阵阵叱喝声，便一提气，拉着鹏儿，窜进小林。

只见林中一块空地上，四个道士合战一个长身汉子，那汉子以双手独战三柄长剑和一个空手道士，情势非常险恶。

鹏儿见金大叔独斗五人，金二叔竟不在旁，他知金氏兄弟从来对敌都是两人齐上，此时不见金二叔，心中大急，忙催那少年道：

“你赶快去帮我金大叔，我要去寻找二叔。”

那少年凝望着战场，似乎没有听到他说话，鹏儿无奈，举目一看，争斗已停，四柄长剑指着金叔叔四处要穴，其中一个年老道士狞声道：

“金老大，快把剑鞘交来，否则，哼，贫道可要不客气了。”

他这一发声，鹏儿只觉身旁少年身体一抖。

那道士又道：“金老大，你还敢倔强吗？此刻你们丐帮帮主已落在我弟子手中了，你以为那小帮主逃得到洛阳吗？哈哈贫道老早派人在路上恭候了。你如不献出剑鞘，嘿嘿……”

鹏儿愈听愈怒，再也忍耐不住，便要去救金叔叔，只听到身旁风声一紧，那美少年已窜了出去。

场中六人，大吃一惊，刚才因为争斗激烈，是以鹏儿和那少年走进树林，隐伏就在近旁，竟然无人发觉——

那少年道：“赤阳……赤阳贼道，真威风啊！以众欺寡，好杀气啊！”他不惯骂人，是以骂得结结巴巴。

那年长道士一见那少年，脸色立变，沉声喝道：

“好，吴小子，又碰着你啦，咱们正好了结一下。”

原来那俊秀少年正是吴凌风，那天他告别苏蕙芷，遍处寻找阿兰，从山东到河南，反复跑了几遍，也没有找到一丝线索，这日正想赶到洛阳城投宿，路上碰到鹏儿，一齐奔到林中。林中甚是黯淡，六个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他原想立刻加入战围，后来愈看那年老道士身形愈熟，心中正是捉摸，场中形势大变，待他听到年长道士开口发言，立刻听出是杀父仇人——赤阳道人，便马上窜了出来。

凌风道：“你们武当派是惯于以多击少的，一齐上来吧。”

赤阳道人脸上微红，暗忖：“就凭这小子在泰山大会露的那几手，实在有限得紧，何必要我亲自出手。”便冷笑道：

“小子，你别卖狂，你如能打败我三个徒儿，道爷便放你走路。”

吴凌风虽得本门师祖云冰若亲传上乘武功，但到底从未与人正式交手，心内微怯，想道：

“先和这四个杂毛试试，倒是不错，打了小的，还怕老的不成？”

赤阳大喝一声道：

“一鹤，把我这支剑拿去，好好与这小子较量较量，莫要折了武当威名。”说罢把自己手中长剑递给身旁空手道人，自己却走到金老大跟前。

凌风心内一急，他怕赤阳乘机伤害金老大，身形微动，已经挡在金老大身前，右手长剑一挥道：

“请上吧！”

话未说完，只听身后“扑”的一声，金老大已跌坐倒地。原来他真力已耗尽，此时凌风挥剑，光辉耀目，一阵昏眩，跌坐倒地。

忽然树后奔出一个小孩，哭喊道：

“金叔叔，您怎么啦？”

金老大强自支持，睁开眼厉声道：“鹏儿，我叫你走，怎的不听我话。”

鹏儿哭道：“金叔叔，我不要离开你，我要和你死在一块儿。”

金老大见他急得小脸通红，虽是涕泪纵横，神色却坚毅无比，心知劝也无益，便柔声道：

“鹏儿，别哭啦，金叔叔答应不再离开你了。”

鹏儿心中大喜，指着正着凝神聚气的凌风道：

“金叔叔，他一定会打赢的。”

金老大抬头一看，只见三个道士站着三个方位，把凌风团团围住。

突然左边道士喝道：“看招”，直攻凌风下盘。

凌风向旁一闪，不退反进，长剑疾点右边道人。那道人见剑势疾如流星，心内大骇，向后倒退两步。

凌风不待招式用尽，反手斜劈正前敌人，两剑一触，凌风突的撤剑，运走真力，硬接左边道士拦腰一剑。

他秉赋甚厚，又巧食血果，内力深湛，比起辛捷也只略逊一筹，此时虽只用了五成真力，震得那道士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

凌风得势直上，右手剑走偏锋，左手施“开山三式破玉拳”，身子在剑幕中穿来穿去，三柄长剑有时差一点刺上身，却又被他轻轻闪过。

赤阳在旁，愈看愈是心寒，心想：“这小子比起当年他父亲，剑术更加老练凶辣，这么小年纪，也不知是怎样练的。”

金老大见凌风身法如风，招式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足踏八卦方位，神态极是潇脱，根本不像正在对敌，心知他已将太极门“断魂剑”练至化境，忖道：

“这少年如不是为护卫我和鹏儿，以守为攻，那三个臭道士早倒下啦。”

他举眼一看，场中情势已变，凌风已占尽上风，左一剑，右一剑，只杀到三个道士满头大汗，自顾不暇，更谈不到合攻。

斗到分际，凌风突然飞起一脚，踢倒一个道士，右手施出断魂剑法最后三招，“弱絮飘飘”，“点点繁星”，“石破天惊”，只听见两声惊叫，两个道士双双倒地。

原来凌风施到最后三招，那两个道士只觉眼花撩乱，面上寒气森森，不觉骇极而叫，蓦然足下一麻，都被点中“公孙穴”。

金老大瞧得清晰，心想：“刚才那三招，眼看臭道士们便要命丧剑下，他竟硬硬收回已出剑式，改刺双足，这俊少年不但武功高极，心地也很是仁慈。”

赤阳铁青了脸，上前解开三人穴道，硬要替徒儿找回场面。

鹏儿忽道：“金叔叔，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金老大问道：“什么？”

鹏儿道：“我早说他能把这些臭道士全部打跑。”

金老大点头不语，暗自忖道：

“赤阳贼道功力深厚，这少年与他好像有大仇，这一交手，非伤即死。赤阳最是无耻，如果与他徒儿连手攻击，情势大是险恶，目下自己全身脱力，无能相助，只能激他一激。”

金老大道：“赤阳贼道，你打不赢他的，大伙儿一齐上啊！”

赤阳明知相激，但心想凌风剑法虽高，内力却怎么也胜不过自己数十年性命交修的“混元一气先天功”，当下盘算已定，便叱道：

“贼叫化，你替我安静，宰这小子，何须别人相助。”

凌风刚才连败三人，信心大增，见赤阳口口声声要宰自己，心内大为恼怒骂道：

“赤阳贼道，休逞口舌之利，今日便叫你归天。”

赤阳道人大怒，喝声“接招”，右掌便向凌风右胁劈去。

凌风不敢怠慢，一上手便展开“开山三式破玉拳”，凝神接招。

斗了半晌，赤阳见凌风虽只是反来覆去的十招，但威力刚猛之极，自己掌法虽是精妙，但每被凌风劲力所迫，竟然递不出去，不由心内大急，连施数记杀着，逼退凌风两步，施出武当镇山之宝“无极神功拳”。

这“无极神功拳”，也是走刚猛路子，剎时之间，拳风虎虎，两人知是性命相搏，不敢丝毫大意，发招愈来愈快，劲力愈来愈沉。

金老大看看身旁鹏儿，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二人，神色奋发，神采发扬，像是自己在与人搏斗一般，不禁心中暗叹，忖道：“这孩子到底年幼，不知眼前危机，这二人不但自身性命相搏，还关系整个丐帮命运，万一那少年一招失着，老二生死不明，自己内力未复，丐帮便要毁在这贼道之手。”

他虽长得粗大，但心思却极细密，此时心情大是紧张，手不由冒出冷汗。

二人斗了将近百招，凌风内力充沛，毫无倦态，赤阳攻势凌厉，守势严密，也不见败象，凌风很不耐，心道：

“不用险招，只怕不易取胜。”

他看那赤阳道贼的内力修为，似不在自己之下，假若使用险招，一不小心，大有失手的可能，是以一时仍是迟迟不能下手。

再过得片刻，吴凌风蓦然大叱一声，双掌一合之下，一吐一闪，左手横在胸前，右手突变“开山三式”为上一式“五鬼招魂”。

这断魂剑招乃是昔年河洛一剑吴诏云的绝技，吴凌风把它用拳招使出，也觉威力甚大，一使出来，招式之间，自然流露出一种狠辣的味道。

赤阳道士冷不防吴凌风变硬打硬撞的招式变化来争胜，只好双掌一合，后退一步，准备也采激斗方式。

吴凌风冷冷一叱，当胸而立的左拳向下一沉，右手闪电地化实为虚，倒撤而回，撤到身前七寸左右，和左手同时一划圆弧，虚空急捣而出。

同时间里，吴凌风蓦地吐气开声，这乃是气功所集，有若春雷吒空，直可裂石，好不惊人！

赤阳道长在泰山大会天下英雄时曾领教过吴凌风的身手，那时见他的剑法虽是不凡，但倒不足为惧，哪知半年不见，凌风武艺竟精进如此，不由心中惊骇交加。

但他自恃功力深厚，也是大喝一声，单掌平推而出，乃是“推窗望月”的式子，同时铮然抽出长剑。

两股劲道一触，吴凌风内力突发，但他忽觉得赤阳道士掌力一虚，那股劲道竟然消失无影，而他这一记全力施为的招式再也收不回来！

这就是赤阳道士经验老到狠滑的地方，眼看吴凌风一招走空就得落险，旁边的金老大不禁急得大叱出声——

凌风经验虽差，但他禀赋异人，反应快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把掌风往左一挪，同时身体极力向右面一转——

轰然一声，吴凌风那招“愚公移山”打在左面林上，树枝泥土被扫起一大片来，而他的身体却借力从右面的溜溜转了一百八十度，曼妙地闪身而退，也是挺剑以待。

赤阳道长瞥了那扫去的枝上一眼，心中不觉骇然，他想不到吴凌风掌力竟也雄厚如斯。

吴凌风饱吸一口气，挥剑而上，这次他心中有数，胆气大增，出手就全是“断魂剑法”

中的绝学，一连三招竟将赤阳道士逼退数步。

赤阳道长急怒难却，抖手也展开武当“九宫神行剑法”中最凌厉的“青云九式”打算抢回主动。

哪知吴凌风一步也不让他抢攻不已，他剑术已在赤阳之上，却因经验不足，每每不能把握良机，看得金老大冷汗直冒。

疾斗中，赤阳道士又是诈卖破绽，想引吴凌风上当，吴凌风虽然奸滑不足，但他聪明绝顶，一看就知赤阳用意，他有意屈身而进——

待赤阳以为他上当，变招突出之际，他陡然施出“断魂剑法”中的“无常把叉”，一晃身到了赤阳身后，举剑直刺——

金老大高叫了声好，以为赤阳必然无救，哪知赤阳临危不乱，反手一掌“倒打金钟”直袭吴凌风脚前，打算以攻制攻！

这一招乃是全力而发，力道非同小可，吴凌风心中一凛，左掌“六丁开山”迎撞而出，右手剑式却丝毫不受影响地直刺出去！

砰然一声巨响，吴凌风身子微微一挫，但他右手剑式却仍飞快刺出，赤阳道长再快也将来不及逃避——

但不知怎地，吴凌风的长剑忽然竟慢得一慢！

赤阳道长何等经验，连忙拚力前跃，“唰”一声，他背上被划开一条口子，鲜血长流，但总算让他逃出剑下！

原来吴凌风即将得手之际，突然一种“杀人”的恐惧感觉袭上他心头，他天性善良无比，一生从未杀过人，虽然眼前是他杀父大仇，但临刺之时却自然生出这种感觉，令他的剑式不由自主地一窒！

金老大也怔得一怔，再看那武当道士时，只见他们都跟着赤阳跑得远了！

吴凌风运了一口气，觉得身上毫无异状，待他再举头一瞧，赤阳和他三个徒儿，已消失在丛林中！

他天性和平淡泊，心地极是软慈，自从出道以来，从没有杀过任何人，此刻眼见赤阳负伤而遁，明知乘胜追扑，定可致赤阳于死命，报得父仇，但却迟迟不能下手。

他自我安慰，想道：

“要杀这贼道，机会还多哩！”如今，他已充满自信，定能胜过赤阳。但不可否认，他仍有一点后悔之意。

鹏儿见他呆呆立着，只知道他也受了内伤，急道：

“你可觉得哪儿不舒服？”

吴凌风摇头道：

“小弟，你放心，那贼道怎能伤我？倒是你金叔叔，内力消耗过度，我这儿有瓶灵泉，可以助他赶快恢复哩。”

说罢从怀中掏出“万年灵泉”，走到正在闭目调息的金老大跟前。

金老大刚才见吴凌风震伤赤阳道人，赤阳率徒逃走，一直悬起的心，这才算是放下，立刻摒除杂念，作起吐纳功夫。

他见凌风走来，睁眼道：“请教阁下大名。”

吴凌风恭身答道：“晚辈吴凌风。”说着，他把手中玉瓶拔开，送到金老大手上道：

“这是万年温玉所孕灵泉，功效非常神妙，老前辈先服一滴再说。”

金老大见他说得诚恳，便不推辞，接起玉瓶，倒了一滴入口，只觉遍口芬芳，胸中受用无比，又闭起了眼，调运真气。

过了半晌，金老大一跃而起，拖着鹏儿，一起向吴凌风拱身一揖道：

“吴大侠，你替咱们丐帮抵挡强仇，保护咱们小帮主，此恩此德，丐帮全体弟子不敢稍忘，如有吩咐，水里火里，无不从命。”

吴凌风急急还礼，说道：

“金老前辈，您快别这样，晚辈有个拜弟名叫辛捷，常向晚辈提及老前辈的英风高义，晚辈心中真是仰慕得很。”

金老大道：“原来吴大侠是辛老弟的义兄，难怪这好武功，那么老叫化托个大，也喊你一声老弟罢。”

吴凌风见他很是豪迈，也就不再拘礼，问道：

“丐帮怎也会和武当结仇？”

金老大道：“这事说来话长，现在先寻老二吧！”

吴凌风答道：“正是。”于是三人便向前搜索。

走了十余丈，只见金老二靠在一棵大树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紧抓一支长剑，剑身已被他扭起了几个结。

鹏儿见他脸色苍白，神态甚是吓人，上前推一推他双肩道：“金二叔，鹏儿来啦！”

老二毫不理会，鹏儿大奇，反身正想问金老大，只见他呆呆站着，脸上肌肉抽搐，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吴凌风内心了然，也自感到凄惨，用手摸着鹏儿头，低声道：

“鹏儿，你金二叔已死了。”

鹏儿一听，如焦雷轰顶，伏身抱住金老二尸体大哭起来。

他年纪虽幼，可是已经历过多次生离死别，此时眼见视己若子的叔叔又遭惨死，埋在小小心田中的悲伤，再也隐藏不住。这一哭，真如鹃啼血泪，吴凌风在旁，也不禁鼻酸不已。

凌风看那金老二，只见他伤在背后，显然受了武当道士暗算，他手中紧抓着一柄长剑，剑身被扭得弯曲，他掌上却皮毛不损，正是闻名天下的阴风爪的功夫，那支剑想是方才那空手道士的了。

他反身看那金老大，只见他目光愈变愈呆滞，知他伤心欲绝，心想安慰他几句，但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蓦的，金老大仰天长笑起来。笑声中，数十年来兄弟间相亲相爱的情景，一一闪过他脑海……哥儿俩共同创名立万，一心辅佐丐帮，哥儿俩发誓永不娶亲，永不相离……笑声渐渐低沉，最后终于变成了饮泣，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流了下来。

忽然，他止住泣声，轻抚着金老二抓紧长剑的大手，低声道：

“老二，你别走啊，还有更难的关要咱们去闯，老二，振作些啊，你挺得住么？”

窸窣风响中，他似乎听见金老二豪迈的声音：

“这点小彩算得了什么？大哥，这笔账咱们记下了！”

于是他也豪迈地大笑道：

“闯吧！”

清风把他的笑声传得老远，又把远处的回声带了回来，一时满林子都是他豪迈的笑声。

蓦然，他一把抱起金老二的尸体，拖着鹏儿，向吴凌风一揖，反身头也不回径向来路走去。

天意如剑

殒星殒情

吴凌风见他急痛之下，神情近乎昏乱，心中大是放心不下，施展上乘轻功跟了上去。

三人走进破庙，金老大放下肩上的尸体，背对着两人跪下，低声祷道：

“祖师爷，非是弟子不重信誓，实是奸贼们逼人太甚，弟子虽已发誓不再过问丐帮诸事，可是如今帮主年幼，武功未成，如果弟子这再撒手一走，祖师爷您辛苦手创的威震大河南北数百年的大帮，便要从此瓦解，为今之计，弟子只有破誓了。”

他祷告完毕，转过身来，脸色凝重对鹏儿说：

“帮主，我金老大既然已决定重入丐帮，就请您再聘我为护法吧！”

鹏儿摇头道：

“金叔叔，您快别这样喊我，我……我怎配做帮主呢？”

他毕竟年幼，此时一听金叔叔要自己执行帮主权力，不觉大感恐慌。

金老大沉声道：“老帮主传给你大位时，他可吩咐了你一些什么？”

鹏儿见他以大义相责，内心一凛，豪气突增，便道：

“金叔叔，鹏儿知错啦，聘护法是怎么个聘法？”

金老大飞身跑了出去，折了根树枝，对鹏儿道：

“你拿着这根树枝，在我肩上碰两下，然后宣布我为丐帮第十六代护法，这仪式本极隆重，北方好汉都被请来观礼。唉！现在只有……只有请吴老弟做个见证吧！”

鹏儿见他脸上悲惨，但神色甚是悠扬，知他也回忆他兄弟第一次被聘为护法的盛况，怕又引起他的哀痛，便道：

“金叔叔，我们开始吧。”

金老大点点头，向着鹏儿跪下。

鹏儿大是惶恐，正待伸手去扶，金老大道：

“这是丐帮的规矩，帮主不可违背。”

鹏儿心内无奈，便很快的用树枝在金老大两肩点了点，朗声道：“丐帮第十六代帮主李鹏聘金……金叔叔为帮主护法。”

他不知金老大的名字，而且又喊惯了金叔叔，是以脱口而出。

吴凌风听他满口童音，但气度恢宏，神色庄严，大有帮主风格，不禁暗自点头。

金老大站起身来对吴凌风说道：

“老弟，你跟赤阳贼道也有恩怨？”

吴凌风点头答道：

“他是我杀父仇人之一。”

金老大想了一会，忽然大声道：“江湖上久有传说“七妙神君”梅山民、“河洛一剑”吴诏云都被武当赤阳、峨嵋苦庵、崆峒厉鹗等所毁，老弟你也姓吴，可与吴大侠有什么关系吗？”

吴凌风庄容答道：“正是家父。”

金老大叹息道：“河洛一剑吴大侠与咱们老帮主最是莫逆，两人间在大河南北行侠仗义，唉！想不到都死于奸徒暗算。”

吴凌风问道：

“贵帮又怎会和赤阳结梁子？”

金老大道：“这是十多年的事了，那时江湖上出了两个怪杰，一个是“七妙神君”，一个就是令尊。这两人武功高极，尤其令尊为人行事又最是刚正不阿，所以名头之高，大有压倒自命为四大正派的掌门人了。”

吴凌风从已死老仆处已听过这段历史，便接口道：

“所以这四个自命正派的掌门人，在嫉妒及维护声名的前题下，就不顾身份连手对付梅大侠与我爹爹了。”

金老大点头道：“事情就发生在四大门派合手袭击七妙神君那次大战，结果梅大侠力战身“死”，这四个掌门人踌躇满志的走了，可是其中崆峒掌门人厉鹗却遗落了一个剑鞘，这个剑鞘恰好被躲在石后的一名丐帮弟子拾了去。”

吴凌风心想：“难怪赤阳口口声声逼着金老大要剑鞘，不过这既是厉鹗之物，赤阳为什么要苦苦相逼呢？”

金老大接着道：

“这剑鞘本来也没有什么，那名丐帮弟子只因见它雕凿精美，甚是古雅，一时好奇，便拣了起来，想不到最近两年，江湖上突然传闻武林前辈怪侠醉道人一生神鬼不测的武功，尽数记载在一本极小私笈上，藏在一个神秘的剑鞘中，而这个剑鞘已落于“丐帮”之手。”

“这个传说愈来愈盛，那丐帮弟子忽然想到自己十多年前拣到的剑鞘，与传说中很有相似之处，便把那剑鞘献给老帮主，老帮主仔细察看，也不见任何奇特之处，但想到江湖人言凿凿，必有几分真实可信，便把剑鞘收在身旁。”

“厉鹗后来也听到了这个传说，他略一琢磨，便断定是他十多年失去的剑鞘，心中既悔又恨，深知自己一生作孽太多，这暮年之时，难保不有高手寻仇，所以对于本门武功不敢一天放下，而且时时想练些神奇功夫，以御强敌。那剑鞘内既然藏着前辈大侠的武功秘籍，他怎肯放过如此良机？所以便处处与我丐帮为难，想要夺回剑鞘。”

“后来老帮主夜遇仇伏，命丧荒山，我兄弟那时正在山东办一件大事。老帮主临终前巧遇鹏……小帮主，便把丐帮帮令及剑鞘传给了小帮主，那厉鹗不知怎的消息甚是灵通，知道剑鞘已落于小帮主之手，便亲自出动，又巧那时咱们丐帮北支出了几个叛徒，乘老帮主新丧，小帮主年幼，竟想觊觎帮主大位，便和厉鹗连手，夹攻我兄弟和鹏儿，我兄弟见敌人人多势众，就请小帮主悄悄单独去投奔本帮南支陆帮主，我和老二故露痕迹，想引得奸贼叛徒追踪我兄弟，小帮主就可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开他们。不料这着竟被奸贼识破，待到我兄弟发觉大事不妙，赶去营救小帮主时，小帮主已经受伤逃到古庙，幸亏遇着辛老弟，出手相助，这才救了咱们小帮主一命。”

吴凌风接口道：

“那么赤阳怎么向贵帮索取剑鞘？”

金老大摇头叹道：

“我帮与武当素来井水河水不相犯，老帮主在生之时，素知赤阳为人，小气嫉妒，所以一向告诫帮中弟子，莫与武当弟子发生冲突，以免门户相争。唉！这赤阳也不知为什么，竟下这般毒手暗算老二，只怕是与厉鹗老贼又连上手了吧！”

其实，他哪知道，那日赤阳道人，在“无为厅”中见辛捷大显身手，力败强敌金鲁厄，身法之奇真是闻所未闻，心中不禁大骇，想到辛捷日后寻仇，自己怎生抵挡得了，这才不顾道义，私自出手抢夺剑鞘。

吴凌风听完金老大讲完经过，点头不语，内心却寻思道：

“我多月来跑遍了山东河南，也没有发现阿兰的踪迹，她双目失明，在这险诈百出的江湖中，实在是危险极了，就凭我一个人这样找下去，那真是大海捞针，也不知要找到哪天，啊！对了，捷弟说过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请他们出手相助访寻，希望大得多哩！”

他正想向金老大开口，但忽转念想到：

“现在人家帮内正是多事之秋，我有恩于他们丐帮，这一出口相求，金老大必然不便推辞。唉，罢了，罢了，我何必令别人为难呢？我答应过阿兰，永远要陪着她和大娘，我……我无论在天涯海角，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如果她遭了不幸，我……我就随她去吧，总而言之，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将我们分开了。”

月光照进了破朽的窗棂，金老大见吴凌风脸上闪过一阵坚毅神色——虽然，那只是一剎那，可是，金老大却能感觉到一种无比的凛然……吴凌风忽道：“明儿大家都要赶路，咱们这就休息吧！”

鹏儿点点头，向盯着孤灯发痴的金老大望了望道：

“金叔叔，我们睡吧！”

金老大点点头，吹熄了面前的油灯，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墙边。

月光下，他长大的身躯，显得有些龙钟！背后的影子，更大得怕人了。

翌晨，吴凌风匆匆别过金老大与鹏儿，他对金老大极是尊敬，对鹏儿也甚喜爱，原想多事逗留，可是一看到金老大将要埋葬金老二，便赶紧告别。

他心想：“从此，这对一生未曾须臾相离的兄弟，便要生死永别了，这是多么令人悲哀难堪啊！

我这一生，欢乐的日子是那么少——也许永远不再有了吧，可是苦难的日子，却是漫漫无尽的，我感情的担负，已经重得要压住我的呼吸了，何必要再看这生离死别凄惨的情景？”

他依照着原来的计划漫步进了洛阳城，已是晌什时分，就找了一家干净酒楼，选了一处临窗桌子坐下。

忽然，整个酒楼上的客人都不约而同的向楼梯望去。吴凌风不觉甚是好奇，举眼一看，楼梯尽处，俏生生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吴凌风望了一眼，只见那姑娘双目深如瀚海，清如秋水，白玉般的面颊，透出浅浅红晖，还挂着天真的笑意。

这时，整个酒楼都变得静悄悄的，大家都被这少女绝世容光所震，在她脸上，有一种安祥的气氛，有一种飘逸的美艳。

年老的酒客心里都想：“我如果有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该有多好。”

年轻的酒客心道：“我如果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他们并未敢想到其他，因为那少女至美之中，还显出一种令人望而生敬的高贵。

吴凌风也觉得那少女可爱之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少女似乎察觉了，微微一笑，走到吴凌风面前道：

“喂，你瞧我干么？你知不知道我辛大哥现在在哪儿？”

吴凌风发现大家眼光都向他射过来，心中大感尴尬，竟然没有听清她的问话。

吴凌风起身问道：

“你，你说什么？”

那少女见他俊脸通红，本想责问他为什么没有听清自己所讲，话到口边，又忍住了，柔声道：

“我问你一个姓辛……姓辛的大哥，他……他眼睛大大的……”

吴凌风冲口道：

“什么？你问的可是辛捷弟吗？”

那少女笑靥如花，像是欢喜已极，接口道：

“正是辛……辛捷大哥，他是你弟弟，那再好也没有，你快带我去找他。”

这时酒楼中议论纷纷，一些忠厚长者，都发出会心微笑，他们都觉得这少女固然如滨水白莲，明艳不可方物，那少年也如临风玉树，俊美已极，真是一对璧人，所以都暗暗为他们二人喜欢。

那些年轻的人，看到那少女凑近那少年有说有笑，心中颇有酸意，但一举目，只见吴凌风俊脸闪出令人迷惘的光辉，再一打量自己，不觉一个个面如死灰，自愧不如。但一听到那少女口口声声打听另一个男子，心中都觉惊奇，人人都暗想：

“不知那姓辛的小子是何等人物，竟值得她这么关心，唉，这样的姑娘，如果只要……只要有一半这样关心我，就叫我死，也是心甘情愿。”

众青年不约而同的瞟了吴凌风一眼，微带挑拨讥讽的一眼，那意思说：

“小子，你别得意，那姑娘另有意中人哩！”

吴凌风不理会众人目光，低声道：

“你可是姓金，还是姓方？”

那少女大眼一转，奇道：

“我姓张，喂，你怎么会以为我姓金或姓方呢？”

吴凌风见她满面焦急怀疑之色，心中耸然一惊，想道：

“这姑娘对捷弟甚是关心，那次捷弟病中梦语，只怕是胡言乱语，我切不可说出，伤了这位可爱姑娘的心。”

他干咳一声，笑道：

“我有……一个姓方的朋友，长得很像你。”

他一见这少女，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只觉自己应该处处保护她，不让她受丝毫损害，是以为了安慰她，竟破例说了一次谎。

原来，那少女正是从无极岛溜出的菁儿，她自从上次跟父亲无恨生、母亲缪七娘离岛到中原来，虽然匆匆赶回，但她从小从未离过无极岛，对中原一切，大感兴趣，而且又结识了一个大眼睛的哥哥。

一想到那大眼睛哥哥，她心中便感喜悦，后来母女被玉骨魔擒住，点了昏穴，当父亲无恨生解开她穴道时，她第一眼便瞧到那双大眼——那双充满了她不能了解的情意的大眼，虽然，她不了解那眼中的真意，可是在她心底下却泛起了丝丝甜味。

她随着父母返回无极岛，心中十分不舍，在岛上住了一会，只觉岛上一切都很无趣，心里只是想到中原风光与那大眼睛哥哥，最后终于忍耐不住，乘着父母亲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她本不知辛捷姓名，但在岛上无意间听到父亲提起，便牢记心中，一路上，碰着人便问她辛大哥在何处，也不知闹了多少笑话。她自幼生长海外孤岛，又在父母卵翼之下，对于世事可谓一窍不通，落店投宿，从来不知要付什么钱，吃完住完便走，人家见她天真貌美，都让她三分，是以一路行来，并没有吃什么亏。

这日在酒楼上见吴凌风望她，又觉吴凌风甚是俊秀可亲，便向他打听，没想到乱碰乱撞，却正好碰对了人。

菁儿道：

“那么辛大哥现在在哪儿？”

吴凌风见她不再追问自己失言，心中如释重负，忙道：

“捷弟已经跟平凡上人去大戢岛去了。”

菁儿喜道：

“原来他跟那老和尚伯伯去了东海，和尚伯伯武功可高得很啊！”

吴凌风听她叫平凡上人为和尚伯伯，心中暗笑，想道：

“这姑娘天真已极，毫无心机，可是一提到与捷弟相识的姑娘，她便焦急不悦，看来女子的嫉妒之心，是天生就有的，阿兰，阿兰，我与那苏姑娘也不过只是相识，你又何必负气而走呢？”

他一想到阿兰，心内便感到伤痛，立刻黯然不语。

菁儿道：

“喂，你怎么不高兴了，你姓什么呀？”

吴凌风道：“我姓吴，名叫凌风。”

菁儿道：“我叫张菁，你就叫我菁儿好啦！”

吴凌风道：“你辛大哥去了已经一个多月了，现在只怕要回来了。”

菁儿急道：“我这就去大戢岛。你去不去？”

吴凌风暗忖自己本来就要往河南北方寻访，正好顺路。

便道：“我只能陪你走到江苏边境。”

菁儿道：“那也好，咱们就动身罢。”

吴凌风匆匆付了酒账，便和菁儿向北赶去。

一路上，菁儿谈的尽是自家在无极岛上的趣事，栽花、种草、捕鱼、捉虫，吴凌风自从离开大娘母女，终日便在刀枪尖上打滚，此时听她娓娓道来，真有仿若隔世之感。

菁儿道：

“无极岛真大，上面遍地鲜花，非常好看，只是岛上只有爹妈和我，爹爹一天到晚，不是读书，就是练武，我只有跟妈妈玩，哪天你和辛大哥一起来，住上几个月陪我玩，那有多好哩！”

吴凌风见她一脸祈求之情，忙道：

“我一定常常去看你。”

菁儿叹了一口气道：

“爹爹不知为什么，好像很讨厌辛大哥，我就怕爹爹不准我和他玩。”

吴凌风道：“不会的，辛捷弟武功既高，人又聪明，你爹爹将来一定会喜欢他。”

菁儿听吴凌风称赞辛捷，心中很感受用，接口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辛大哥和你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吴凌风忽道：

“你爹爹名列“世外三仙”，武功一定高得不得了，你这样聪明，一定得到不少绝学吧！”

菁儿道：“爹爹常骂我不用心学武，妈说女孩子又不要与人动手，不需要武功太高，爹就不迫我练啦，只叫我练轻功。”

吴凌风赞道：“怪不得你轻功真好。”

菁儿嫣然一笑。

两人晓行夜宿，感情很是融洽，吴凌风处处以大哥自居，细心呵护她，不让她受丝毫委屈。

行了几日，菁儿心急赶回，她嫌大路太远，便和吴凌风施展轻功，翻山越岭，河南境内，山脉甚是崎岖，但此两人何等功夫，是以如履平地。

这日，走过苏州，已近海边，两人见天色已晚，就找了一个山洞，坐下休息。

此时已是初冬，天气甚为寒冷，吴凌风劈了几根树枝，在洞前生了火来，菁儿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分了一大半给吴凌风，两人就坐在火旁默默吃了起来。

吴凌风见菁儿默然不语，火光照得她的小脸红红的，小嘴微翘，神色很是黯然，心知她不舍明日相别。

想道：

“这姑娘心地真是和善，辛捷弟真好福气，他日碰到捷弟，我要好好劝他，可要一心一意爱这位姑娘。哼，什么人会比她更可爱呢？”

他心中又浮起了阿兰的倩影，“只有阿兰，才可与她媲美。”他想。

天上第一颗小星出现了，接着，月亮也爬上了山峰。

吴凌风打开贴身而藏的小包，取出一张信纸，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信上的句子……“大哥，我不气你，我真的不气你……苏姑娘是很好的姑娘，她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和她好吧，你千万不要再惦念我这个傻丫头了。”

“大哥，我要走了，我虽然走得远远的，可是，大哥，阿兰还是属于你的，就是千里万里外，阿兰还是永远祝福你们……”

吴凌风看了几遍，苦思那日与苏蕙芷相晤情形，再也想不出什么。

“阿兰留书出走，一定是听到我和苏姑娘说了什么亲热的话，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出，难道我那日酒后，竟真的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吗？”

他愈想愈是害怕，竟然不敢相信自己，心想：

“要是真的那样，我又怎对得起苏姑娘？”

菁儿突然说道：

“吴大哥，你瞧，那是什么？”

吴凌风抬头一看，只见一颗流星，戛然下落，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弧。

吴凌风道：“这是殒星。”

菁儿点头不语，内心想道：

“妈妈常说，每一颗星内就有一位仙人，这位仙人，不知为了什么，竟然不去做人人羡慕的神仙，而要下落到这世上来，也不知是男仙还是女仙。”

接着又想道：

“我小时候，什么也不懂，整天只是玩耍，或缠着妈讲故事，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睡一觉，渴了便摘个果子来吃，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有爹爹板着脸迫我练武功，才会感到一丝害怕，可是，这次我回到无极岛，一切东西都不再能使我发生兴趣，我只想着辛大哥，担心他不和我好。心中真是苦恼，唉，难道人愈长大，便愈不快活吗？”

她偷眼一瞧吴凌风，见他手中拿着一张纸，满脸缠绵凄恻，便悄悄凑近道：

“吴大哥，你看什么？”

吴凌风悚然一惊，赶忙收起阿兰的信，强笑道：

“没什么，我说我们明儿就要分手啦，你得尽快赶去，否则只怕会和捷弟错过。”

菁儿人虽天真，但却极为聪明，一路上她已发觉吴凌风虽然有说有笑，可是每当他一人独处时，总是神色悲苦，她问了几次，吴凌风都是支吾以对。她心想：

“他武艺既高，人又那么俊秀，还有什么事使他不满意呢？我不必向他追问，以免引起他伤心，等碰到辛捷大哥，向他打听，那便了得。”

这些日子来，天真的她竟也晓得盘算了。

菁儿柔声道：

“你有空一定要来无极岛。”

吴凌风点点头，忽道：

“你看到捷弟，就请告诉他，两个月后我在洛阳等他，我们约定可要一起去报仇。”

天上疏疏几颗星儿在漆黑的天际格外明亮，菁儿睁着莹亮的大眼睛，数着点点星光，她纯洁的心中又浮上辛捷多情的面容……黑蓝的天，疏疏的星光——

同一时刻里，同样的星夜下，在千百里外，另一人也正怀着同样的心情在仰看着天穹，数着稀落的星辰——

他，正是辛捷。

辛捷坐在岩洞口，凝视着遥远的天边，星光下，他那白晰的脸孔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红润。

也许，他也正在想念着菁儿吧！

他硬接了“恒河三佛”中金伯胜夷的一掌，而且由于身体不曾退动，一点也不能借巧力消去敌势，是以金伯胜夷那一掌是结结实实打中了他，以金伯胜夷的功力而言，辛捷就是再强几分，只怕也不是对手——然而现在，从他脸上的红润看来，他的内伤至少已痊愈了十之八九，不消说，是由于他自行以上乘内功疗治的结果，而这份功力也着实称得炉火纯青了。

的确，他是在想着菁儿，想着那美丽绝伦的面颊，那天真无邪的眼睛……渐渐，他想到了金欹和方少魌。

方少魌是第一个闯进他心扉的倩影，虽然由于命运的安排落得了如今的情况，但是那初恋的甜蜜将永远存在辛捷的心中。

当方少魌和金欹被恒河三佛迫得走头无路的时候，辛捷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硬生生地接了金伯胜夷一掌，在那一剎那间，他忘了父母大仇未报，师门恩怨未了，也忘了世上无数其他该去做的大事，他只是热血沸腾，血气冲动，至于后果，他连想都不曾想过。

这样说来，他仍挚爱着方少魌吗？

他不停地自问：

“辛捷啊，你为什么老是丢不开呢？你仍不断地想念着她做什么啊？……”

一道光华划过恬静的黑夜，是一颗星宿耐不住长空的寂寞，悄悄地殒落世间。

他不解地思索着——

“我不会再爱恋着她吧？如果我不爱她，为什么那时我会管不住自己地拚命而出，难道只是为了侠义么？如果我爱她，我就不应该再这样想着她啊，让她平安地跟着那金欹吧，不管他是谁，她总算有了个归宿，是吗？……”

他的心中顿时矛盾起来了。

海涛汹涌，浪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人在这样的情境下，思想变得异常的敏捷而飘忽，辛捷的心如野马一般驰骋在失去的岁月中——

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在他脑海中飞过，对此时的辛捷真有异样亲切。

然而在他脑海中停留最久的仍是那龙钟慈祥的梅叔叔，辛捷之有今天，完全是由于梅叔叔的照拂。

忽然，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奇怪”念头闪过辛捷的心田：

“世上的人究竟要怎样才算是好人啊？像金一鹏、金欹，这些人难道就一定是坏人么？那些所谓的善人难道真正一件坏事也不曾做过吗？”

聪明绝世的他，竟被这问题迷惑住了。

“像梅叔叔，仗着绝世惊才，七艺样样精绝，但是武林中提起“七妙神君”时，至多是“畏”而已，并没有存着“敬”的心里，而丐帮的金氏昆仲本事虽然甚是有限，可是江湖上提起金老大金老二来，没有一个人不竖起大拇指赞声好，可见要做一个厉害的人物甚是容易，而要做一个好人却是极难的……”

本来，辛捷是个偏激的人，虽然他也曾随梅山民读通古今百书，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对于古圣贤之语并不十分以为然，他处世之际“敌我”之心远胜于“是非”之心，只要对他一分好的人，他就十分对人好，一分待他恶的，他也十分还报于人，至于别人如何看法，他可管不到。

但是近日来，也许是年纪稍长，也许是由于和天性敦厚的吴凌风相处所受的影响，他那偏激的本性渐渐起了变化，不过这种变化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譬如说，以前他对梅叔叔是盲目崇拜，但此刻他竟有了这种的想法，这不能不说是相当大的改变吧。

他的思想驰骋着，最后，他终于自问：

“我算得是一个好人吗？”

这正是心中的问题，藏在他心最深处的问题。这些日子以来，他仗着一身惊世神功闯下了不凡的万儿，“梅香神剑”创成了武林中新的崇拜偶像，但是，他够好了吗？

当一个人成了名以后，他的行动就会自然地谨慎起来，辛捷此时多少有一点这种心理，他要想使“梅香神剑”真正成为人们歌颂的对象，不仅是一个“武夫”而已！

他不停地胡思乱想，这正是内功疗伤休息期间的必然现象——思想会变得格外凌乱。

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在他脑中旋转着……最后，他又想到自己所遇逢的三个女子，方少魌、金梅龄、张菁。

和方少魌的重逢使他对金梅龄的“失踪”抱着较高的期望，他想，总有一天他能寻着她的——

但这是多么荒谬的想法啊，他永远无法料到梅龄遭到如何的不幸——命运在捉弄他们啊！

接着他想到菁儿。

“我和她相处的日子虽少，但她却是那样地令我难忘，我们虽然没有明白地讲过什么，但她几番舍命救我、寻我，这岂不更胜过千言万语吗？……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什么忧愁的事也想不到，我只有快乐，无穷的快乐……辛捷啊，你心深处原是最爱那菁儿吗？……”

他不能再想了，半个时辰的休息期间已过，他必须收敛混乱的思想，全神贯注地作最后一次运功。

只见他五心向天，三花聚顶，脸上露出一派和穆之色，渐渐，脑门上冒出丝丝白色蒸气。

岩洞外是一片平沙，狭长而宽阔，再向前就是海岸了。

海水吞蚀着沙岸，倒卷起一条雪白的浪花，涛声似有规律地响着。

一剑光寒

蓦然——

两条黑影出现在海岸上，虽然隔得那么远，但是仍清楚可辨出这两人异于常人的古怪外形。

尤其其中一个似乎手脚全都残缺不全。

他们一边走，一边比着手势，似乎其中一人是个哑巴呢。

渐渐近了，星光下依稀可辨那两张恐怖的丑脸，竟然是那海天双煞！

他们深知这荒岸上无人居住，是以毫无忌惮地走着，脚步声很响——

黑暗岩洞口的辛捷被这种脚步声惊起，他微睁眼睛一瞥——但这一瞥，令他再也无法平静！

那丑恶的脸孔、残缺的肢体，辛捷睡梦之间都不曾忘记过，那是不共戴天的父母大仇啊！

他也知道这是疗伤的紧要关头，一分大意不得，但他一连提了五口气，想压制胸中澎湃的怒潮，却始终无法做到，其实以他的性子，就是内功再深几倍也是枉然。

他叹了一口气，索性站起身来。他知道这一起身，又得花两倍的功夫来补疗。但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

他试了试换气，虽然行动已能自如，但是真气却无法凝聚，与人动手更不是时候。

双煞的脚步又近了些，他们似乎是直往这岩洞走来的呢。

辛捷焦急地想到：

“若是平时这两个魔头送上门来正好省却我一番奔波，因为这两个魔头不比五大剑派掌门人，可以随时隐居起来，那时要找他们就麻烦了。只是现在我无力动手，这便如何是好？

难道眼看这两人走却不成？”

他急怒交加，一时莫所适从，双手在身上乱摸，希望能找出一点可资利用的物品。

忽然，他的手指在襟前触及一物，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险些喜得大叫出声——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他心中暗道：

“北君金一鹏的“毒经”上说：这“碧玉断肠”一经逼出，触及空气，立刻性质大变，由内发变为外发，且丧失其潜伏性，并且普通螺蚌之肉即可解毒，是以威力大减。但此时我正好用它一用。”敢情那小瓶儿中正是集平凡上人、慧大师两人之力所逼出无恨生身上的“碧玉断肠”！

星光微微闪烁，辛捷移动身躯，到一个突出岩石的后面潜着，心潮起伏不定，脑海中万念齐集。

海天双煞来得近了，焦化、焦劳两兄弟似乎也走得十分地疲乏，辛捷几乎可以闻见那沉重的呼吸声。

蓦然，辛捷心念一动，飞快的拔开那玉瓶，单手提着向外撒去，碧玉断肠液随着他手臂转动，也整整齐齐的撒在洞前布下一个半圆。

断肠毒液碧绿的水汁在天空中划过，轻落沙土上，仍然发出一点淡淡的绿光，在黑夜中，并不怎么显明。

辛捷毫不停滞，抬手拾起两块拳大的石子，在一块上面撒下一些毒液，准备下一步的工作。

天残、天废两兄弟作梦也想不到这等荒偏的地方，正有一个生死对头虎视眈眈的望着他们，只可惜他功力未复，否则早已跳身出来拚命了。两人仍是一路笔直走来，倒是洞中的辛捷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呢。

更近了，丑恶可厌的面孔在黑暗中更是森森可怖，辛捷默默呼道：“望父母在天保佑，让孩儿保得一个时辰，困住这两个畜——”

海风频频吹着，海天双煞来得更近了……辛捷不敢用手触及那已带有毒液的石子，用鞋尖找一块没有沾上毒汁的地方向上一挑，右手观得清切，另一块石子破空发出。

辛捷虽然功力未复，但暗器手法准头仍在，只闻“嗒”的一声清响，那带有断肠毒液的石子被后发的石子准确的击上，刚刚要往下坠的势子被一击之下，再往前平平放出二三丈远，落在地上。

辛捷嘘了一口气，闪身在石壁之后。

辛捷是何等手法，那石子一分不差的落在早先所布的一个圈子毒线的后面五寸左右。

海天双煞如此功力，哪会不闻那石子堕地之声，他俩可是跑了大半生的江湖，哪会不知这乃是江湖上所谓“投石问路”的方式？俩人一惊，齐忖道：

“难道如此穷荒极僻的海岛上仍有武林人士？”

他俩虽是吃惊，但俩人平日纵横江湖，性格强悍，哪里把这什么“投石问路”放在心上？天残焦化身体一掠，已到洞口——闪眼一瞥，并不见人影。

辛捷贴墙而立，眼睛瞪得大大的，暗中向那海天双煞打量。

焦化一瞥不见人影，不由一怔，俯身一瞧，只见半丈以前一颗石子赫然在目，显然是刚才来人用来问路的。

焦劳等着不耐，也掠过来观看。辛捷身子靠在石壁上，这分紧张可够瞧的。

海天双煞目不瞬睛的注视着洞口，也不时扫石子一眼，辛捷急急忖道：

“千万不要让两个老魔头看出破绽才好……”

也许是由于心里作用的原故，这时刻里，他备觉那石子上的毒液，发出一种刺目的绿光，海天双煞此等经验，没有不发现的理由，但定下心来看时，那不过仅是一丝黯淡的绿影，以辛捷此等眼力，也仅隐隐辨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辛捷知道这个防线若是被敌人看出，只不过一跨出之间，越过毒圈和石子，便能安然无恙，不由心中愈急。只见焦化沉吟一会，蹲下身子，伸手去拾那带毒的石子。

辛捷一身智计，这石子是有意发出，落点在那毒线后五六寸，若是有人想捡拾，非得踏在毒在线不可，否则便构不上地位，海天双煞不能例外，焦化伸手试试地位，便知须要上前，于是微微移跨身子……昔年黄丰九豪横行神州，荼毒大江南北，江湖上白道人士不只一次要围剿为首的两个魔星“海天双煞”，由此也锻炼成“海天双煞”的防人之心。平日路过，就是草木一动，飞鸟一鸣，也要追究其理，尤其是耳目失聪的天废焦劳更是特别心细，也就是因此，他俩不知闯过多少险关，逃过多少生命之险。

本来有人投石问路虽不是什么平常的事，也用不着如此紧张，但俩人生性猜疑，不肯轻易放过。

一分一分，焦化的手已接近那石子，他自然的再移动一下，正好移动在那条毒线上面。

洞中的辛捷，紧紧的咬着自己下唇，心情紧张之极。

蓦然，焦劳突地伸手一抓，看模样是要抓回那已中计的焦化——

辛捷大吃一惊，以为他已窥破鬼计，急得一身冷汗有若泉涌，伸手上下一阵乱摸，蓦然触及那本金一鹏一生心血的毒经，心念一动，不管三七二十一，摸出来一下掷将出去。

本来，焦劳伸手欲抓焦化，只不过想叫他不要太忙，打算先也采用“投石问路”的方式，以问洞中有否人迹。他想叫兄长把那石子拾起打入洞中，去探虚实，但辛捷“作贼心虚”，误解他的意思，慌忙掷出一本毒经，也许果真是辛九鹏夫妇在天之灵保佑，辛捷这一着可真碰上了。

辛捷的本意原是想要用毒经来诱惑双煞，急动夺书之念，而中毒受伤，这本是很渺茫的事，但他可不知道黄丰九豪之首“海天双煞”一生最引为遗憾的乃是不能有一身毒术，是以他们往往动手杀人非得真鎗真刀不可，不能像毒君金一鹏一样杀人不见血。

他们大半生的时间在江湖上混，极想寻找一部毒经，但却始终不能如愿，如今他们假如看见辛捷掷出的这本毒经，真不知要如何欢天喜地了。

“啪”的一声清响，毒经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这一声响声，立刻传出老远去。

天残焦化机警的往后一退，打量落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他一只即将沾上毒液的脚，却也因此退回——

洞中仍是静寂寂的，可是，却有一本书飞了出来。

“海天双煞”到底是够机警的，两人一左一右斜斜窜开，以防洞口有什么暗器发出。

焦化冷然哼了一声，用比鬼哭还难听的声音叫道：

“洞中是哪位朋友？是“合字”上的朋友，有种就出来露个面，就凭咱们兄弟难道还不够资格接待么？”

他果然是地道绿林人物，出口便是江湖切口，洞中辛捷并不理会，却暗悔自己心急，假如一计不成，又赔上这部毒经，可算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焦化叫了一遍，不见回音，哼道：

“不见棺材不流泪，朋友，咱们闯了？”

他口头如此说，脑子可不作如此想，打一个手势给焦劳，叫他暗暗跑到洞口去察看。

焦劳和焦化心意早通，一声不响，掠到洞前，蓦然，他瞥见那本落在地上的书的桑皮纸面上，端端正正的刻划着两个字——“毒经”。

这两个字乃是焦化焦劳兄弟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竟然在这荒僻的海岛上发现，他不由一阵狂喜，掠了过去，打一个手势给焦化，伸手便拾。

焦劳五官不全，性情冷漠而异于常人，虽然机智过人，但是却是精神恍惚，一旦有紧急事件发生，总是不能控制自己，他这时刻里早就忘了提防，伸手拾起。

焦化到底不同，高声叫道：

“不忙——”

但他忘记弟弟乃是耳聋之人，一顿足，身体有如一支箭掠到弟弟焦劳身边，看见那毒经端端就在眼前，心头一阵狂喜，顾不得再阻挠胞弟，但他却顾虑较多，一面去拾毒经，一面还劈空打出一掌，向洞中虚虚遥击，以防有什么毒计。可笑他俩一时聪明，到头来仍是不能把握自己，而中了辛捷的毒计——

“啪”，四只脚一齐端立在毒液所布的圈圈上面。碧玉断肠之毒天下无双，毒性之烈，使得两人脚上的鞋立刻破烂而沾到脚上，海天双煞陡然醒悟，他们已知中了对方的毒，由于不麻不痒的感觉，知道这毒性非浅，他们连检验毒伤的工夫都没有，立刻盘膝动用内功，那本梦寐以求的“毒经”，只差两寸便落入手中，仍然静静的落在地上，海风吹拂过，翻开封面又落下，发出“律律”的轻响。

黑暗里，洞中辛捷瞪着眼直到双煞中毒而倒，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安然一笑，盘在地上也开始用内家功夫去治疗那仍然没有痊愈的伤势——

洞外洞内盘坐着三人，都是举世高手，而且，他们之间又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这样的巧事，难道是老天有意安排好了的吗？

到这里，笔者似乎应该补述一笔“海天双煞”为何会到这穷荒极僻的地域来的原因——

当年，关东九豪第一次解散之日，双煞心灰意冷的来到这个岛上，把这个岛做为老家，不断的精研武学。

他们虽然屡遭挫折，但在这岛上生活久了，雄心又发，终于离岛再整旗鼓。

然而，这一次更是有如昙花一现，在拦阻辛捷一战中，九豪几乎全军覆没！虽然，他们以为已经把辛捷毁了，但也没法在江湖上立足。

等到辛捷在奎山无为厅上声威大振，他们获知花了如此代价，辛捷却并没有死去，而且听传说，辛捷的功夫更是增加。

这个消息给双煞带来更大的打击，他们是绝望了，他们想到假如辛捷这次再来报仇，他们可不是对手了。

求生的欲望，使他俩立刻解散黄丰九豪，在百无去处之下，他们决意到这荒岛老家上来，却是冤家路窄，在这里，他们千方百计躲避的辛捷，也正在这里！

三更时分，天色仍然是那么样黑，布满了星斗。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辛捷胸中洒然，内伤完全痊愈，他微微提一口气，在体内完成最后一次圆满的运行，踌躇满志的走出山洞，斜眼睇那海天双煞，仍然盘膝而坐，辛捷知道，他们的功力，仅能把毒性逼住，而不能自疗，虽然，断肠毒性已是大为减弱。

辛捷缓缓踱到双煞前面，拾起那本致双煞于绝地的毒经，心中忖道：

“毒经，又是毒经，救了我一命。”

辛捷把毒经收入怀中，双手扬起，在双煞顶心拟了拟，一掌便自拍下。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心头，他忖道：

“这样子，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打死这两头畜牲，但这并非正大光明的手段，我辛捷怎能采用？嘿，这断肠毒性大变，只消用海螺肉便能解得，我何不把他们的毒性解去，再用真功夫去拚命，反正我的功夫足以胜得两人。”

心念既定，收回拍下的手，几个起落，掠到海边，捕捉十多个海螺，耐耐烦烦把肉拖出，拿去放在双煞面前叫道：

“喂，吃了这个便能解毒。”

双煞虽然中毒，神智仍清，他们想不到洞中竟是他们到处躲避的辛捷，自忖必死，但见辛捷想下手又不下手，倒以为辛捷有意要凌辱自己，他们平日凌辱人，到头来要遭人凌辱，心中怒极，见辛捷忽又拖出螺肉给自己吃，真不能断定辛捷是什么意思。

辛捷见他们迟迟不肯吃下，冷冷道：

“辛捷是何等人物，岂能拿毒食相害，这玩意可以解毒哩——”说着把肉递着，站在一旁。

双煞见他说得真切，一齐吃下海螺肉。

辛捷冷然道：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伤好了以后来个算总账——”

双煞心知今日不能苟免，不如拚拚可能尚有一线生机，不再答腔，一同运功。

海螺肉果能解毒，不到半个时辰，焦化已是毒素尽去，看看辛捷，坐在自己身前约莫两丈的地方监视着自己，虽是盘膝用功，但一双神目不时闪来闪去，注视双煞，像是猫儿守候老鼠一样。

焦化不由怒极而叫道：

“姓辛的，要战便战——”

辛捷冷冷接口道：

“吵什么，你的小畜牲弟弟还没有好呢？”

焦化愈怒，长叹道：

“好！好——”

他一时怒声口结，只“好！好！”接不下去。

辛捷不去理他，蓦然立起，抽出长剑道：

“千里迢迢，姓焦的你们赶来送死，今日之事，我辛某并没有乘人之危，你们死也应无憾——”

他口口声声说双煞必死，倒激起双煞的凶性。焦化冷笑一声，对焦劳望一眼道：

“鹿死谁手，只怕未知！”

辛捷点头，不再发言。

又过顿饭时分，焦劳也已康复，两兄弟并立一起，半丈开外，辛捷抱剑而立，周围的气氛充满着紧张。

天色黑暗，星光点点，夜色苍茫——

辛捷抱剑默祷：

“爸、妈，孩儿今日矢志复仇——”

祷毕长剑一挥，“嗡”的一声，沉声道：

“送命来吧——”

海天双煞并不怪辛捷如此狂傲，他们自知今夜之战凶多吉少，但也只得硬着头皮一战。

辛捷长剑有如戟立，脚步一展，清啸一声，当先发动攻势。当年，在龟山顶峰，辛捷曾被双煞连手之下，打下山谷，在荒山丘上，被九豪围攻，也曾重伤垂死，这一次见面，不再客气，出手之势，尽是狠毒招式，非取双煞性命而后甘心。

海天双煞不等辛捷长剑攻近，四掌齐齐翻飞，各自动用内家真力，带起了狂啸风声，排空迎击而出。

辛捷冷哼一声，长剑一指，下沉两寸，一式“盘山下水”，“哼”的一声，一股内家剑风自剑尖发出，直撞海天双煞。

同时间里，左手劈出一掌，也自取向双煞下盘。

辛捷内力造诣突飞猛进，一拚之下，双煞顿觉对方力道奇突，不由齐齐退后，而辛捷却仅身子一晃。

辛捷不屑一哼，长剑再举，一式“乍惊梅面”，平削而出。

海天双煞之首天残焦化猛然一屈身形，左右手齐扬，双臂一合，所击部位乃是辛捷腿上“关元”穴道。

同时天废焦劳也自出招，一扳之下，打向辛捷左肩。

辛捷招式落空，不再用老，倒退一步，长剑往回一撤，一式“龙角立戟”，反击焦化。

三人一招一式，不到盏茶时分，便拆了将近百招。

辛捷越战越勇，长剑愈挥愈快，但见一团光影围着四处闪动，海天双煞渐渐已被逼在剑圈中。

黑暗中，一道光华有如龙飞凤舞，看模样，海天双煞已然完全吃亏了。辛捷剑式不停，海天双煞越战越惊，完全处在下风。

蓦然，焦化大喝一声，一拳激扬而出。

这一拳焦化乃是想扭转局势，用出了一十二成真力，力道之强，竟微微带有风雷之声。

天废焦劳心意已和焦化相通，焦化长拳才出，焦劳双掌已是一式“双飞掌”，斜飞而出，取向辛捷双胁。

辛捷长剑如虹，一吞一吐，剑式微收。焦化铁拳打出，观得清切，闪出剑圈，长笑道：

“怎么样？”

辛捷冷嗤道：

“再试试看——”

长剑斜斜一划，蓦然变招式，一式“冷梅拂面”斜斜削出，辛捷乃是抱着取敌人性命而后甘心，这一招内力灌注，削出之后，剑气有如惊涛拍击，威势骇人。

辛捷一生性情怪异而倔强，假若人有仇于他，他必以十分报复，何况海天双煞乃是杀父杀母之仇人，他恨之入骨，看着两兄弟一副不堪入目的丑相，越是怒火膺胸，恨不得把两人碎尸万段。

这一式递出，焦化大吃一惊，慌忙后撤，长剑一收再刺，用的乃是“大衍十式”中的“峰回路转”。这一式变化之多，令人咋舌，海天双煞领教过大衍十式的威力，焦化身形不停，再向后退。

辛捷长剑一领，这一式变得好快，直刺变为横削，焦化不防，立刻便要受伤，焦劳大大吃惊，卯足真力，一掌打出，拳风激荡，空气发出呜呜之声，好不惊人。

辛捷陡然觉得剑上好像被千斤锤打得偏一偏，准头失去，心中也暗惊那焦劳掌力之重。

焦化之危既解，双掌“双龙出海”，并击而出，辛捷蓦然身体一仰，双足连抬，踢向焦化下盘，焦劳配合哥哥攻势，双拳再击，辛捷身子不稳，不能硬接，后退收招。

一连两次，攻势尽被那五官不全的废人破坏，不由大怒，一剑斜斜飞起，打向焦化心口。

焦劳两次得逞，铁拳再扬，猛烈一击。

辛捷冷冷一哼，左手一挥，一式“空空拳招”中的“万泉飞空”，把焦劳万斤力卸到一边，焦劳身躯不稳，冲前数步。

辛捷恨透这家伙，长剑一转，一式“倒引阴阳”，反手削出。

焦劳重心一失，脚跟不稳，敌剑已然攻近，立刻就得丧命。三丈以外焦化援救不及，只得空自着急。

焦劳生性慓悍，见自己性命难保，不由生出同归于尽的想法，说时迟，那时快，天废焦劳右手猛然一引，护住顶门，左手不顾敌剑，一拳对辛捷长剑上打出。

辛捷剑式如风，但闻“嚓”的一声，天废焦劳有口难言，那发不出声的哑巴腔子硬生生由于剧痛的原故，“哑”的凄凄一吼，一条左臂已然被辛捷斩断。

紧接着，“托”的一响，辛捷在百忙中避去焦劳拚命的一拳，那一拳中心而入，“托”

的打在辛捷长剑锷上。

辛捷但觉对方力道好大，手心一热，长剑几乎脱手而飞，铁腕一挫，力持长剑，但闻“托”的一声，精钢制的剑锷，齐柄而折，可知这一拳好不惊人！

辛捷剑式不停，反手一撩，焦劳但觉左脸一凉，一支仅有的左耳被削去。辛捷咬牙切齿道：

“你也有今天——”

剑子一抖，分心而刺。

这一切一切都在极短的一瞬间完成，天残焦化身形才到，辛捷一剑已然分心直入，在天废焦劳的身体上留了一个透明窟窿。

可怜焦劳一生作恶，到头来仍在仇人剑下伏诛！

焦劳好不强悍，临死犹恶，右掌临空盲目一击，只击在地上，石屑漫天纷飞，烟雾迷漫。

天残焦化不去救援，眼见胞弟伏诛，自忖难与匹敌，乘着辛捷被漫天石沙迷蒙之际，反身逃走。

辛捷何等功力，耳闻八方，已知焦化要逃，足尖着地，腾掠出那漫天灰沙，瞥目之下，见那天残焦化已逃在五丈以外。

所谓天道不爽，无巧不巧，焦化一时心急忘记刚才中毒的情形，竟不提防地上的断肠毒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残一脚正好踏在毒液上，身子一阵摇摆不定，毒性已然内侵。

辛捷仰天凄呼道：

“爸、妈、看——”

说着长剑脱手而飞，把再度中毒的焦化贯心钉在地上。黄丰关中九豪之首——“海天双煞”终于在这穷荒极僻的海岛上，了结他们罪恶的一生！

蓦然，一阵海风吹来，把辛捷的凄呼声音传至遥远的天际，月儿、星星、清风，它们似乎也在为孤子泣血椎心的凄呼而流泪……良久，辛捷缓步上前，“擦”的一声拔出了尸体上的长剑。

他对地上的两具尸体瞧都不瞧，却仰首望着黑沉的天际。夜风中，微微星光下，他白晰的脸孔更加白了。

起初，他脑中乱极，像是万头千绪，却又似一片空白。渐渐的，那些零乱的影子都成了完整的形象，一一从他脑海中飘过——

那是多么的深刻，多么的清晰，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云南，昆明，滇池，辛家村……母亲赤裸地在寒风中受着惨绝人寰的侮辱，那眼中所流露的绝望和羞怒……父亲紧咬着牙，颤抖的手抚在他的头上，牙根鲜血从牙缝中丝丝渗出……然后，死在仇人掌下……这一幕一幕，有条不乱地闪过辛捷的心，辛捷心中有如怒涛汹涌般起伏不定，但他的脸上却漠然得有如一张白纸。

他脸上两行清泪缓缓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在胸前，襟上顿时湿了一片。

他像一尊石像一般，保持这样的姿势至少半个时辰之久——然而他的心中，这刻似已足足过了二十年！

辛捷平日除了在吴凌风面前，总是阴沉而内向，感情深藏，这些日子来他似乎对父母的大仇已是忘怀，直到这时，他手刃了海天双煞，那隐藏在心深处的感情全都爆发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

“爸、妈，孩儿替您们报仇了——”

那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滔滔不绝。

忽然，他低声唱了起来：

“南岛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不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他反复地唱着，声调愈来愈高，真如杜鹃泣血，巫峡猿啼。

“啪！”一声，惊破沉寂的夜，也惊醒了痴然的辛捷。他低头一看，手中长剑已被他折为两截，左手执着剑身，右手只剩下一个柄儿。

他的双臂缓缓垂了下来，砰的一声，剑身和剑柄一齐在地上，他瞧都不瞧，转身就走——

不消两三起落，他的影子已消失在重重的黑暗之中。

岛上，静静的躺着也曾横行一世的“海天双煞”，在这荒岛上，只有海水、浪花和平沙陪着两个罪恶的灵魂，如果还要说有，那便是曾置他们于死地的断肠毒液——

海岸上，辛捷高扬起帆，一舟轻轻滑出海岸，当天边最后一颗星熄灭时，小舟只在模糊的地平在线现出一点影子。

黎明了，天际现出一丝曙光——

宁波，黎明——

金黄色的朝阳，照在港湾中，微微的波涛抓起一个个金色的尖儿。

晨风吹来一股咸湿而略带腥味的海的气息，出港的船舶上，稍公们吆喝之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自古就是东南沿海的大港，最近由于港口水浅及泉州的兴起，已逐渐显得不及以前繁荣了，当年意大利人马哥勃洛在元朝做官，回国后所撰的“东方见闻录”中曾夸宁波日集云帆千余，为世界第一大港，这话虽然有点过分，但宁波却是当时水运的大站。

正当大伙儿出港的时候，一只落了帆的小船悄悄划了进来，那小船好生古怪，靠了岸之后，一个青年儒生走了出来，船上就再没有人了，空荡荡泊在那儿，那青年儒生像是毫不理会那小船，独个儿直走上岸。

港湾后面就是山坡，那青年一袭布衫，连行李包袱都没有一个，却径往山坡上走去。

翻过山坡进得谷中，只见一片林木郁郁，与港口码头上那种热闹之景大不相同。

那青年略微伫了伫脚，仰头看了看天色，朝阳下照着他挺秀的身材宛如玉树临风，白皙的脸上微带着一丝忧色。

天上白云变幻无际，他轻叹一声，自语道：

“辛捷啊，天地这么大，你到哪里去寻菁儿呢？”

但是立刻，他脸上变为坚毅之色，他暗道：

“菁儿为了我可以三番四次地舍命相助，难道我辛捷这点事就畏难了么？就是走遍三江四海，我好歹也得寻着她。”

他继续前进，脊背挺得笔直的。

没有多久，他又伫足了，原来是远处传来一阵古怪的啸声，那啸声轻微得很，混在山风中简直分辨不出来，但它才发出，他就伫足倾听了，这种功力和机灵，当真说得上登峰造极的了。

他微辨了辨发声的方向，身子一转，借着这一扭之间，身子竟然腾空飞出三、四丈，姿势美妙已极。

不消几个起落，他已接近了发声之处，他自然地猛然停住，那么大的冲劲在他双足曼妙地一荡之间全部消于无形，连地上尘土都不曾扬起。

他揉身跃上一棵大树，俯视下去——

这一看，几乎令他欢呼出声——

只见下面一个少年正在练习拳脚，那啸声竟是从他挥动双袖之间所发出的，只见他上下飞舞，身子轻灵之中自令人有一种稳重的感觉，这时他转过身来，显出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孔，正是吴凌风哩！

辛捷在树上强忍住欢呼，心中暗喜道：

“大哥自服血果后，功力猛进，这月来不见，他功力有不少进益，这等绝世轻功除非是我，中原只怕还找不出第二个呢。”

大戢岛上

这时吴凌风手上招式愈练愈强，忽然一转身呼地劈出一掌，激出漫天砂尘，他双足一错，一晃身又是一掌劈出，发出呜呜怪响，显然力道比第一掌还要强，他掌势未竟，身子一转，又是一拳当胸推出，呜呜怪响越趋尖锐，啪的一声，远在丈外的一棵碗口松树竟然应声而折。

他停下了手，偏头想了想，悄声道：

“这月来，我这“开山三式”似乎进步不少，只是第二招“愚公移山”转到“六丁开山”时，似乎真力不如其他几招那么顺和，大概是功力不济的原故吧——嗯，我得好好练练，不然将来和捷弟一比，可差得远了——”

忽然树上传出笑声，一个清亮的声响：

“嗯，我也要多多练习，不然将来和大哥一比，可差得远了——”

吴凌风一听，惊喜过望，大叫一声：

“捷弟！”

声犹未了，辛捷已如一片枯叶飘落在眼前。

吴凌风见他口角带笑，正待发话，辛捷忽然大喝一声：

“接招！”

当胸一掌劈出，力道之强，令吴凌风衣袂飘发。

吴凌风大吃一惊，但本能令他微退半步，左掌一圈一抓，打算消去来势。

哪知一抓之下，抓了个空，辛捷右掌极其飘忽地抹至，五指分张处，正是自己当胸五穴。

吴凌风不及细思，向左一侧，右掌却从右面弧线攻出一式，时间空间都配合得美妙无比，正是“破玉拳”中的绝着——“石破天惊”。

辛捷叫了声：“施得好！”左手一翻，五指齐出，正是平凡大师新近传授的“空空掌法”中的“万泉飞空”。

他这一式正逼得凌风施出“开山三式”中的第一式：“开山导流”。

吴凌风叫道：

“捷弟，你怎么——”

但手上却不容他稍缓，他身子一转，一记劈出，正是开山三式中的“开山导流”。

当他劲力才发，他立刻想到：

“对了，必是捷弟方才在树上见我练拳，又听我说的话小性子发了，要找我争个胜负，我本非他对手，何必和他争斗？让他占点上风便了。”

电光火石间，他硬是收回两成力道。

哪知辛捷一晃身绕到他背后，双掌齐发，所取部位极是古怪，迫得吴凌风只好施出第二式“愚公移山”。

辛捷陡施“诘摩步法”，一晃而退，单掌横飞，正是“空空拳法”中的十一式“空实两无”。

辛捷所取所立的部位，正是“开山三式”最后一式“六丁开山”最有利的地位，凌风毫不思索地被引出第三式！

“愚公移山”转为“六丁开山”时，吴凌风胸前同样又觉得真力不畅，却见辛捷并不硬接，只是闪身而避。

正古怪间，辛捷又是“万泉飞空”打来，迫得他再施第一式“开山导流”。

吴凌风原本聪明绝顶，见辛捷不停引他施这三招，心中猜想捷弟如此必有深意，当下凝神贯注。

果然辛捷又是同样招式引他第二式“愚公移山”。

接着，辛捷还是以“空实两无”引他施出“六丁开山”，但这次辛捷身躯突然在空中一滞——

本来他“六丁开山”是直胸而出，但这时他不得不猛然倒转真气，斜劈而出，哪知“砰”的一声，力道反而加强，丈外一棵大树叶子都不曾晃动一下就应声而折！

而且吴凌风突然发现原先施到这里胸中那种不畅的现象已全然消失。

他呆得一呆又从“愚公移山”换到“六丁开山”，依样将真气倒转，斜劈而出，果然胸中畅然，而且力道犹大。

他一喜大叫出声，知道辛捷看出自己毛病，故意引自己自动改正，心中不禁大是感激，叫道：

“啊，捷弟，真该谢你，你怎么看出这毛病来的？”

辛捷笑道：

“我也是新近学了平凡上人一套“空空拳法”才悟出这道理来的，我瞧你那“开山三式”威力虽猛，但似乎运气略有不对劲的地方，方才在树上和空空拳法的拳理一对应，就知道啦。”

凌风道：

“捷弟你真好福气，连得世外三仙的真传，这一趟必然收获极多吧——啊，我差点忘记告诉你，有一个姓张的小姑娘到处寻你，我告诉她你多半在大戢岛，她就匆匆跑去了——”

辛捷一听跃起丈余，大叫道：

“大哥，快，快走——”

说罢转身就跑，吴凌风叫了一声，也拚命追了上去。

辛、吴两人飞奔而前，不消片刻又回到港边，辛捷一看自己驾来的那小船仍泊在那里，只是岸边围了许多人，似乎在看那奇怪的无主怪船。

辛捷一挽吴凌风手，陡然跃起，刷的一下越过众人头上，落在舟中，借那冲力把小舟滑出数丈，两桨一扳，已如箭一般出了港湾。

空留岸上的众人惊骇得目瞪口呆！

小舟出了海，辛捷才把自己和菁儿的关系及华夷之争、无恨生疗毒等说了一遍，最后说到自己大仇已报，凌风不由喜向他恭贺。

但是吴凌风立刻想到自己大仇未复，还有阿兰也没有寻着，心中一时忧闷起来，不由叹了一声。

辛捷冰雪聪明，拨了两桨，轻声道：

“大哥！”

吴凌风应道：

“嗯？”

辛捷低声道：

“咱们再回中原第一件事就去寻赤阳、厉鹗、苦庵他们，了一了伯父和梅叔叔的大仇。

吴凌风知他安慰自己，心中正是彷徨无依的时候，听到这话一时激动，一把抓住辛捷的肩膀，颤声道：

“捷弟，你真好——”

辛捷感情更易冲动，他也握住吴凌风的手，坚决地道：

“大哥，待咱们报了仇，那时，我们兄弟俩仗剑江湖，轰轰烈烈干一番！”

凌风听他说得豪壮，心中愁思大减，哪晓得不知为什么，突然阿兰的面容异常清晰地浮在他眼前，他心中猛然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辛捷猛一转舵，大戢已然在望！

日当正中，光辉人目。

大戢岛海岸已到，辛捷和吴凌风双双从小船上走了上来。

忽然辛捷叹了一声，凌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从沙滩那面低着头缓缓走来，仔细一看，低声惊叫道：

“孙倚重！”

辛捷定眼一看，正是那武林之秀孙倚重。

辛吴二人上前几步，高声叫道：

“孙兄，别来无恙？”

那孙倚重抬头看他们，笑了笑，又低头前行，那一笑似乎十分勉强。

辛捷奇异地对凌风望了一眼，再看那孙倚重双眉微蹙，沉着脸孔，似乎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辛捷待走近又问道：

“孙兄，平凡上人在岛上么？”

孙倚重点了点头，忽然对二人苦笑一下，匆匆走到海边，驾起一条小船，扬帆而去。

走得几丈，忽然一条人影一晃，轻飘飘地落在两人面前，那分轻灵直令人有忘却重量的感觉。

两人定眼一看，正是大戢岛主平凡上人。

辛捷连忙施礼道：

“上人，晚辈来看你啦。”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道：

“娃儿别骗我老人家啊，我瞧你脸色不对，定是有事要找我，却说什么来看我——咦，这是谁啊——”他打量了吴凌风两眼，装着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道：

“这是谁家的娃儿，长得好俊啊，嗯，我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恐怕没有这样俊哩。”

吴凌风早从辛捷口中知道这位盖世奇人的脾气，连忙施礼道：

“晚辈吴凌风，参见前辈。”

平凡上人啧啧连赞吴凌风长得俊，然后才道：

“娃儿来找我老人家准没好事。什么事啊？”

辛捷道：“无极岛主的女儿张菁，不知有没有来过这儿？”

平凡上人愕了愕道：

“没有啊——”

辛捷心中顿然一急，但他仍勉强装着笑了笑道：

“啊——啊——”

底下的话却再也说不出了。

平凡上人道：

“你可是替那无恨生寻他的女儿？”

辛捷心中焦急不堪，根本不曾听见他说什么，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平凡上人见状忽然怒道：

“可是那无恨生逼你寻他女儿？哼，别怕他，他若再逼你，我老人家可不依——”

辛捷忙道：

“不是，不是。”

平凡上人笑道：

“管他是不是，咱们先进屋去再说。”

辛捷道：

“菁儿既不曾来过，咱们就不打扰了——”

平凡上人一瞪双目道：

“什么？你们就要走？那可不成——”

辛捷和吴凌风见平凡上人大发脾气，知道他生性如此，不由为之暗笑。辛捷忍笑道：

“不走！不走！”

平凡上人转怒为喜道：

“不对你们凶一点，你们不知道我的厉害。”

吴凌风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平凡上人忽又道：

“你们刚才来时，一定看见那孙倚重了。”

辛捷点点头。他知道平凡上人的脾气，这样子说法必定有什么事要交代。

平凡上人顿了顿，却又转口道：

“那日在小戢岛上，你曾应诺无恨生去帮他寻找女儿，但这样大的天下，你却到哪里去找——”

辛捷听后不由更是好笑。他知道平凡上人必有什么难于出口的事，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所以才露出一点口风，想叫辛捷主动去问他才好启口，但辛捷故意装作不理，只好胡诌信皱些闲话。

辛捷心中暗笑，口中含含糊糊“哦”了一声。

倒是凌风在后面忍不住想插口相答，却被辛捷止住。

平凡上人这句话问的根本没有经过大脑，自己也不晓得自己问的是什么，心中不断的盘算着，听辛捷嗯嗯哦哦，也跟着颔首“哦”了一声。

辛捷知道自己所料不虚，不由冲着平凡上人一笑。

平凡上人心中盘算不定，见辛捷一笑，跟着也是傻然一笑。

半晌，他见两个少年都目睁睁的注视自己，心中一急，再想不出方法来开一个头儿，便咬牙道：

“孙倚重这小子，你见他走了么？”

辛捷、凌风一齐颔首。

平凡上人接口道：“对了，对了，你们一定很奇怪是吗？要知道其中有一段很大的原因哩！内容很为精采，你们要听吗？”

他一急之下，想不起别的方法引两人答话，竟用这种无赖的方式。

辛捷和凌风哈哈一笑，平凡上人不由微感尴尬，大声佯怒道：

“笑什么？”

凌风吓了一跳，忙止笑道：“不笑！”

平凡上人满意的自我一笑，说道：

“那我就讲了——”

原来当日平凡上人答应了少林群僧要教孙倚重武功，原是不得已之事，他天性无拘无束，要他一招一式传人武功，真是大大难事，那武林之秀孙倚重又不似辛捷善于说笑讨好，整日只是恭恭敬敬不苟言笑，平凡大师愈瞧愈不顺眼，寻思摆脱。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条妙计。他每天教孙倚重一大堆少林绝学，限令他当天练好，否则就不再教，他原以为可以找到借口，赶孙倚重离岛。谁知孙倚重外表庄重守礼，人却是聪明得很，深知自己担负整个少林寺复兴重任，是以咬牙拚命把平凡上人所授生生记下练会。

平凡上人见一时难他不倒，只有每天加重功课，这天，他一口气传了孙倚重一套少林绝艺“百步神拳”，再加上“大衍十式”，孙倚重自是无法练会，平凡上人便板着脸道：

“我老人家每天辛辛苦苦教你，哼，你竟敢不用心学，明儿就上路吧！”其实他心里颇感惭愧，因为孙倚重实在很是用功。

孙倚重虽知是祖师爷有意为难，但他不敢顶撞，吓得只是叩头求饶。

平凡上人更是不喜，摇手道：

“起来，起来，别再做磕头虫了，我老人家说一就一。”

孙倚重无奈，他心内暗忖这一个月自己确是学到许多绝世奇学，但有些东西只是硬生生背下来，并不知其中奥妙之处，自知再练下去，一定事倍功半，倒不如先停一段时间，待自己参悟练熟后，再来求教，便道：

“灵空高祖师爷，我明儿就走，等过些时候再来看您老人家。”

平凡上人听他肯走，心内如释重负，也不管孙倚重日后是否真会再来，连声道：

“那很好，那很好。”

他转眼一看孙倚重满脸失望黯然，不觉微感歉意，柔声道：

“娃儿，你可不要气馁，我老人家一身本领差不多都传给你啦，好好去练，哼，江湖上只怕难碰到对手了。”

次日，平凡上人正把孙倚重打发走，辛捷和吴凌风就赶到大戢岛来，平凡上人自觉赶走孙倚重的妙计，真是大大杰作，是以迫不急待就向辛、吴两人吹嘘。

辛捷赞道：

“您老人家这着真高明，硬软并施。”

平凡上人大乐，呵呵笑道：

“娃儿，我老人家生平吃捧受激，少不了又要传你两手。”

辛捷大喜，正待开口称谢，忽见日已偏西，想到此行目的，蓦然一惊，便想又向平凡上人告辞。

忽然，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随着凉风吹了过来，吴凌风只觉那香气甚是熟悉，他猛嗅了几口，一个念头闯上心头，也不及向二人说，便顺着香气飞奔过去。

辛捷心道：

“我吴大哥平常做事从容不乱，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匆匆忙忙过，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惊人大事。”便要举步跟踪上去。

平凡上人神秘一笑，低声道：

“娃儿，咱们偷偷跑过去，看那俊娃儿捣什么鬼。”

辛捷一看平凡上人神色，便知他已明白吴凌风行为，当下点点头，就和平凡上人施展轻功，追上前去。

跑了一阵，香气愈来愈浓，平凡上人忽道：

“就是这里了。”他一拖辛捷，就在一块大石后隐身。

辛捷露出一只眼睛，只见凌风站在四五十丈外一块突出岩石上，手舞足蹈，神色欢愉已极。

平凡上人悄声道：

“娃儿，你瞧那石旁生的是什么？”

辛捷一瞧，但见一棵横生小树，长在石壁中，丝毫不见特异之处。便道：

“您指的是那棵小树吗？”

平凡上人点头道：“正是。”

忽又道：“娃儿，你瞧他口中念念有词，咱们再走近些去听听。”

辛捷回头见平凡上人满脸跃跃欲试之色，不由好笑，暗道：

“这平凡上人苦修三甲子，辈份之尊，武功之高，只怕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人，可是他脾气却还是好胜好奇，唉，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性，那是最难改的，像我这样偏激冲动，也不知哪天才能变得像我吴大哥一般。”

平凡上人见他不语，便不理会他，轻步走向前去。辛捷沉吟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辛捷隐伏在离吴凌风近旁两三丈石后，吴凌风全神注意那棵横生小树，是以并未发觉。

辛捷仔细一看，只见那树光秃秃不生一片叶子，但是尖端却生着一粒红如血的小果，他略一沉吟，不由恍然大悟，忖道：

“这果儿只怕多半是大哥上次坠下泰山悬崖巧食的血果。”

他再一看，吴凌风左手抓住树枝一荡，右手已把红色果子采到，身子轻盈美妙，不由喝声采道：

“好功夫！”

吴凌风听到辛捷声音，正想发话招呼，平凡上人也从近旁现身。

平凡上人道：

“好呀！我老人家辛辛苦苦栽的血果，等了百年之久，好不容易今天才结果，你却采了去，快拿来，快拿来。”

吴凌风心道：

“这平凡上人年已二百有余，他说此树是他所植，此事大有可能，他既等了百年，我岂能采摘而去，唉，罢了！罢了！”

他毅然把血果交给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见他又失望、又焦急，俊脸胀得通红，知他心中极想获得血果，但却能毫不迟豫的还给自己，这种品行真是难得，便想把血果赠给吴凌风，但忽转念又想道：

“我再急急他，瞧瞧这俊娃急出眼泪，也是好的。”

他高声道：

“这血果可是天地间二大灵果，天下只有无极岛主无恨生所食的千年朱果，功效高过血果。喂，我老人家可要吃了。”

说罢，他真的举起手，把血果送到口边。

他原以为吴凌风会大急失色，只见他神色平和，似乎认为这是很应该的事，不由大大感动，柔声向吴凌风道：

“娃儿，我老人家是给你开玩笑的，我老人家已成不坏之身，岂能再像那没出息的无恨生，靠草末之功增加功力，喂，娃儿，你把血果拿去。”

吴凌风心情大是激动，双手颤抖接过血果，解开衣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赶快把血果放进去，他正忙着，“啪”的一声，掉下一本小册。

凌风愈想愈是感激，情不自禁的扑上前去，抱着平凡上人，流下泪来。他哽咽道：

“老……前……辈，您待我真好。”

平凡上人摸着他的头道：

“乖娃儿，快莫哭，快莫哭，一哭就脓包了。”

吴凌风收泪道：

“并不是风儿想得血果，实在是我有一个朋友，她双目失明，风儿答应过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到血果，使她重见光明，上次我在泰山丈人峰下，误食一棵血果，起初我并未想到那是千载难逢的灵果，待到我吃下后，这才想起正是自己日夜相求的东西，已是后悔莫及。

我只道今生再难逢到，想不到您这岛上也有这树，而且正好赶上它结果，运道真是好极啦。

平凡上人见他喜气洋洋，俊脸发出一种令人迷惘的光辉，但眼角泪痕犹存，实是天真可爱，他忽灵机一动便问道：

“你那朋友一定是个女娃儿？你可要老实讲出来。”

吴凌风万料不到他竟会问这个问题，他生平不善说谎，只好红着脸点头说道：“是！”

辛捷本来正在翻阅从地上捡起的小册子，突听到他吴大哥有一个女朋友，连忙也凑上来，聚精会神的探听。

平凡上人问道：

“她为什么瞎了眼呀？”

吴凌风知道不能隐瞒，便把自己和阿兰的经过源源本本的讲了出来，待他说到阿兰负气离走，人海茫茫自己不知何处去寻，不禁又垂下泪来。

平凡上人只是摇头，反复道：

“娃儿，我早就说过天下最难惹的莫过于女人，我老人家什么都不怕，就怕和妞儿打交道，上次要不是辛捷这娃儿识破那什么“归元古阵”，我老人家可就要栽到老尼婆手中。

你两娃儿长得都俊，以后麻烦还多哩！”

辛捷听完吴凌风的叙述，心情大是激动，热血直往上冲，忘记了自己也正要寻找着菁儿，就要动身替吴凌风寻找阿兰，是以并未听清平凡上人所说。他道：

“吴大哥，我们这就动身去找兰姑娘。”

吴凌风好生感激，正要开口向平凡上人告别，平凡上人忽对辛捷道：

“娃儿，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书？”

辛捷答道：

“这是吴大哥刚才身上掉下来的，里面全是些鬼画符……”

吴凌风接口抢着道：

“这是我师叔祖东岳书生云冰若转送我的，他说是一个天竺僧人临死之前交给他的，里面全是练轻功的密法，可惜全是梵文，任谁也看不懂。”

平凡上人连声催促道：

“快给我看看。”

辛捷急忙递了过去，平凡上人翻了数页，脸色突变凝重，转身就向屋中跑去。

凌风想跟过去，辛捷连连阻止，说道：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无为厅”斗那蛮子金鲁厄的情形？”

吴凌风想了想，大喜道：

“对了，对了，敢情上人是懂得梵文的。”

辛捷点头道：

“正是，我看平凡上人多半瞧出了什么特别事故，需要一个人静心参悟，我们且莫去打扰他。”

吴凌风道：

“那么乘这时候，你作向导，带我游游大戢岛可好？”

辛捷大声叫好，两人携着手，就向岛后走去。

摩伽密宗

那大戢岛后岛原是海中珊瑚礁会成，是以岛上寸草不生，两人走近海边，但见怪石嶙嶙，孤峰挺挺，黄沙漠漠，宛如沙漠风光，气势甚是雄伟。凌风道：

“古人都说北山南水，想不到在这江南海外孤岛，竟有如此宏伟景色，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了。”

蓦地，一个大浪打向岸边，卷起千百块碎岩，带到海中。

辛捷高声吟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他吟到这里，忽然止住，心内想到：

“大江犹能如此，何况一望无垠的大海哩！人生在这世上，那真是渺小得很，任你是盖世英雄，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坯黄土，我，我可要在这有限的年华，做出些辉煌令人永远不忘的大事，这才不辜负父母生我，梅叔叔教我的一番心血。”

顿时，他雄心万丈，转身对正望着遥远海平面的吴凌风说道：

“吴大哥，咱们先去把厉鹗那般贼子宰了，再去找阿兰和张菁。”

吴凌风也是豪气干云，立刻点头答应。辛捷又道：

“大哥，我上次被恒河三佛掌伤，我自己用内功疗伤时，我一直苦思一个问题，现在我可想通了，一个人在世上，如果只是徒然武艺高强只是使人人怕你，那有什么意思？要人人都敬重你、心服你，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从今以后，我可要向这方面努力，只是我天性太偏，大哥，你可要好好指导我，教训我。”

吴凌风听他说得很是诚恳，再看他脸色平和悠远，昔日那种高傲和对任何人、任何物都略带轻藐的眼神，已被一种飞逸正直取代，不由大喜，伸出右手抓着辛捷左手道：

“捷弟，恭喜你，你又进了一步啦，云爷爷说过，要练成绝世武功，不但要天资敏悟，而且要胸怀宽阔，能够包罗万象，你的天资是没有话说的，现在你能悟到善恶是非，不再随性而为，有仇必报，那胸襟自会开朗，海阔天空，日后的成就，真是不可限量哩！”

辛捷见他称赞自己，心中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拉开话题，笑道：

“大哥，能使你这种绝世美男子如此深情的姑娘，只怕是天香国色呢！”

吴凌风道：

“捷弟你别取笑，我曾见过的女孩子，论美，自然要推张菁第一啦。”

辛捷很感受用，凌风忽正色道：

“捷弟，张姑娘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你可要一心一意爱她、保护她。哦！对了，上次你被关中九豪重伤时，口口声声喊一个姓方的和一个姓金的姑娘，她们可都是谁呀？”

辛捷黯然，便把金梅龄失踪，方少魌嫁给天魔金欹的经过，除了难于开口的地方，都讲了出来。

吴凌风道：

“原来你是为了方姑娘，这才挺身受恒河三佛一掌，你这样为她舍生挡敌，总算报答了她一番深情，她现在已有归宿，那很好，只是金姑娘……好在张菁心地善良，总有解决的办法。”

辛捷激动道：

“大哥说得是，我常常想，众生芸芸，可是就有那样巧，从千百个人中，你就只会爱上她一个，那么你为她牺牲，为她拚命，很当然的事了。”

两人互吐心事，谈得很是融洽，如海一般的友情滋润着他们两颗赤子之心。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凌风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平凡上人去。”

两人慢慢走到岛中平凡上人住的小屋，平凡上人坐在桌边，正在沉思，忽然他大声一拍光光的大脑门，高声叫道：

“对了，对了，这几手倒真妙。”

说罢，他就向辛、吴二人微笑道：

“两个娃儿，咱们来赛赛足力，你们两个全力向前跑，看我老人家表演一手给你们瞧。

辛、吴二人虽然莫名其妙，但知上人必有深意，便各展上乘轻功，依言向前奔去。

奔了一阵，二人但觉背后毫无声音，知道平凡上人并未跟来，但反身一看，大吃一惊。

原来平凡上人好端端站在身后。辛捷不服，发足狂奔，这回他可留意身后，只见平凡上人双足离地数寸，紧紧跟在身后，也不见他起步用劲，真如凌空虚渡，潇洒已极。

辛捷止步道：

“您老人家这手真帅，这是那秘籍所载吧！”

平凡上人点点头，吴凌风也赶上前来。

平凡上人对辛捷道：

“娃儿，天下轻身工夫，你道哪种身法最为神妙？”

辛捷答道：

“依晚辈想，如果要算身法神奇难以捉摸，要推小戢岛慧大师的“诘摩步法”。”

平凡大师点头道：

“我老人家也是这么想，可是你上次看我们“世外三仙”大战“恒河三佛”，你可瞧出什么异样来？”

辛捷道：

“晚辈觉得那三人轻功之快，真有如鬼魅，要论速度，比起慧大师的“诘摩步法”，恐怕尚高一筹。”

平凡上人喜道：

“娃儿，真聪明，我老人家当天等“恒河三佛”走后，苦思他们身法，只觉与中土各门各派大不相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刚才一看此书，这才恍然大悟。”

吴凌风插口问道：

“这本书上记载的，可就是恒河三佛那一门的轻功吗？”

平凡上人赞道：

“你也不笨，来，来，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

平凡上人道：

“恒河三佛这一派原是天竺摩伽密宗，教中弟子一生苦修，精研佛理、武功，是以代代都出了不少神能通天的得道高僧，但是教长大位传到这恒河三佛手中，这三人雄才大略，怎肯潜身苦修？是以改变教规，广收弟子，不但独霸天竺，竟想扩展势力于中原。”

辛捷愤然道：

“只怕没有这么简便。”

平凡上人接着道：

“恒河三佛一共收了六个徒弟，其中最小的就是上次在无为厅耀武扬威的金鲁厄了。这六个人中，第四个是个苦行僧，名叫巴鲁斯，他因看不惯师父倒行逆施，手段狠辣，便常常进劝忠言，但他师父们不但不听，反而对他厌恶起来，厉害的武艺也不教他。”

“后来，有一次，一个天竺人拿着祖传的秘籍投奔恒河三佛，教他练书上武功，而恒河三佛也可以照书练习，这人对于武学，可说是完全不懂，他知自己这本祖传秘籍，的确载有一种至高功夫，他访问了许多武师，没有一个人懂得书上的功夫，最后听说恒河三佛武功是全天竺第一，便想出这个交换的方法。”

辛捷忍耐不住，插口道：

“那就是我大哥这本秘籍了？”

平凡上人道：

“正是这本，这小册原是达摩秘籍中的轻功篇，恒河三佛一见，自然是大喜过望，但他们怎能容许天竺境内再出高手？是以不但不教那人功夫，反而暗暗把那人害了，这本秘籍便被他们三人据为己有。”

辛捷道：

“恒河三佛武功虽然高强无比，想不到人品却如此卑下，哼，下次再撞着他们，好歹也要了个死活。”

平凡上人接着道：

“这事被他们第四个弟子知道了，他冒死阻止无效，知道师父对自己已存疑心，本人又不愿同流合污，想了半天，只有逃走一条路。但他一想，三个师父现在武功已是难逢敌手，将来练成经上功夫，岂不是如虎添翼，任他为恶，无人能制了吗？于是偷偷乘大家都不注意，偷了秘籍逃去。”

“这人品格甚是高尚，他为了表示自己盗书并非是想偷学，而是防止他师父异日武功太高，肆意为恶，是以立誓终身不看书中所载。他在中土数十年，恒河三佛因为羽毛未丰，是以并未到中原追捕他。娃儿，他怎么把这本书交给你云祖师叔，你一定知道的。”

吴凌风听得入神，闻言答道：

“云祖师叔有一次遇到他被几个人围攻，出手救了他，但他已身受重伤，自知必死，是以把这秘籍送给祖师叔。”

平凡上人道：

“这书上所载的确是非同小可，那恒河三佛只学会了一半，是以身法轻盈有余，却嫌不够凝重。后半部所载是要有极上乘的内功才能练习，所以就是那苦行僧不偷去，恒河三佛当年也不能练。”

辛捷、吴凌风不约而同问道：

“您老人家刚才那手凌空虚渡，可是这书后半部所记载的吗？”

平凡上人不答，忽道：

“娃儿，上次恒河三佛没有讨到便宜回去，他们心怀叵测，虽然他们本人不会再冒然入中原，但是他们那个小徒儿金鲁厄上次在大庭广众中栽在辛捷这娃儿手里，迟早要报仇。”

说到这里平凡上人忽然住口不语，双目微翻，好半天才道：

“娃儿，你把老尼婆传给你的诘摩步法施一遍瞧瞧。”

辛捷当下把四十九路步法施完，平凡上人笑道：

“这“诘摩步法”你就是不施，我老人家也知道它的好处，临敌之际果真妙入毫厘，所以这就奇怪啦——”

凌风道：

“奇怪什么？”

平凡上人道：

“这天竺轻功如论快捷确是世上无双，诘摩步法也不是对手，但是恒河三佛似乎没有学全，临敌毫无精微变化，但是以恒河三佛的功力，临敌之际也不知变化，难道他们学了这套轻功，只是为快而已吗？”

辛捷、吴凌风两人也觉奇怪，平凡上人又道：

“如果我老眼不花，这天竺轻功必然还有一桩奇特功用，日后你们若再碰上恒河三佛，就知我言不虚了——好啦，既然这书是你们的，我就把这轻功诀要教你们吧。”

当时他便把轻功密诀传给两人，两人都是绝顶天资，自是一点即透。

等到轻功传授完毕，辛捷猛一回头，只见日已落西，连忙起身告辞，平凡上人见两人都是面带焦急之色，知道两人都有“急事”，微微一笑道：“要走就走，我老人家可不稀罕。”

辛捷、凌风二人施了一礼，飞快轻身而去，身后传来平凡上人内力充沛的笑声。

在船上，辛捷、凌风计划好先上崆峒找厉鹗讨回宝剑，顺便约好四大剑派一算老账，而且也可以沿途寻访菁儿和阿兰的消息。

十天之后，江湖上传出一件事来，“梅香神剑”辛捷和“单剑断魂”的儿子吴凌风上崆峒寻厉鹗，厉鹗却避而不见，敏感的人会感觉到剑神厉鹗“天下第一剑”的头衔将不保了。

事实上，自从当日泰山大会之后，剑神厉鹗就始终不见了踪迹！慧心人必然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古怪吧！

初冬时分。

寒凉刺骨，北风肆劲——

号称神州第一剑派的崆峒，整个名山埋在一片白云之下，银色茫茫，一片肃杀凄凉之色。

也许是地势高，气候愈寒。昨夜里鹅毛大的雪花漫天飞舞，阴霾沉沉的天空，一早还是丝毫不散，只是天公作美，倒是大雪停了下来。

青元观——这号称神州第一剑派的发源地，在大雪滂沱中巍然矗立。绝早，观前便有一对面清目秀的幼僮在忙着打扫门阶。

大雪方止，山顶上积雪盈尺，两个青衫幼僮各持一柄扫帚，使劲的拂扫，瞧他们举手投足间，显然甚是有力，飞扫雪花，丝毫不露畏缩之态，到底是名门大派，连这等小僮也是一身功夫。

静极了，夜来大雪飘舞，天寒地冻，一切生物都畏缩不前，是以整个崆峒山上寂然无声，只有两个幼僮一面打扫，一面嬉笑，发出的娇嫩童音在空气中动荡。

他们两人手足并用，不一会便扫开一条很宽的甬道，长长地通出去。看看他们的年龄，较年长的才不过十三四岁，那较小的，才仅仅十岁左右，两人到底童心未泯，再拂得几扫，一齐停手，那小一点的道：

“清风哥，我不想扫了——”

那被称作清风的年龄较长，随口道：

“看看天色，不出正什又有一场大雪，咱们是白费心力了——”说着指指那阴霾的天色。

那小一点的嚷道：

“既是如此，何必还要打扫——”

清风答道：

“说是如此，我也不想扫了，来，明月弟，好久没有练习过招了，听说日前诸葛叔叔指点了你那套“追云拳”——”

他所说的诸葛叔叔不用说，便是那武林第一剑——剑神厉鹗手下的“三绝剑客”之首诸葛明了。

那明月小童不待清风说完，抢着道：

“对啦，对啦，追云拳……咦……”

他话尚未说完，眼珠滴溜溜的打转，蓦然惊咦一声。

清风大感奇怪，大声问道：

“什么？”

明月伸出小手，指指那座道观，道：

“哥哥，你看是谁到咱们观来投柬帖子——”

清风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青元观的门牌上，端正的钉了一张拜柬模样的纸片子。两人一般心思，一齐奔了过去，但见两道青影一闪，两人已来到门前。

清风一个箭步上了屋檐，仔细打量那纸片，果然是一纸拜柬，用大红颜色的封纸包着，在银皑皑的雪地上益发显得鲜艳夺目。

看样子这拜柬是人家昨日夜晚放上的，而且放在背风的地方，并没有被雪花沾湿，显然对方是从容不迫的投柬，而整个青元观，高手云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昨夜里有夜行人登山投柬，看来，这投帖人的功夫真是高不可测的了。

清风小心把拜柬帖子取下，跳下地来，明月早已不耐烦，高声叫道：

“哥哥，是什么玩意？”

清风微微摇头道：

“果然是一纸拜柬，人家密密封起，我们还是不拆为妙，去找诸葛叔叔他们去看看，他们也许知道——”

说着伸手挽着明月，跳跳蹦蹦走入观中。

只见迎面人影一闪，一个声音呼叫道：

“清风、明月，一大早就吵吵闹闹，怎么地没有扫好就偷懒想溜么？”

随着语声，走出一个年约廿七八的男子，清风、明月一见，一起叫道：“于叔叔，快来看——”

敢情这姓于的汉子正是那三绝剑居中的地剑于一飞。

于一飞微笑道：“看什么？”

说着从清风手中把帖柬接过，小心撕开一看，不觉脸色大变，急急忙忙问道：

“清风，这玩意儿是在什么地方拾到的？”

清风尚未答话，明月却抢着道：

“这个是在观门大匾上拾到的。”

于一飞哼了一声，道：

“你们再去打扫吧——”说着遣出两僮，返身急步入内，走到一间房前，叩门道：

“大师兄，大师兄……”

他这急急忙忙的叩门，倒惊动了观中其他的人，于一飞神色慌慌张张，不理众人的询问，等天绝剑诸葛明启门，急入房中，把拜柬递上道：

“辛捷，辛捷这厮终于找上门来了——”

诸葛明接过拜柬一看，只见柬上赫然写着：

武林后学辛捷、吴凌风书上剑神厉鹗足下：

足下以“天下第一剑”领袖武林垂廿载，想昔年天绅瀑前单剑断魂授首，五华山上七妙神君遭挫，此恩此德，必当报驰。

后学等决于月圆之时在五华山顶恭候大驾，想阁下号称武林第一人，必不令吾等失望也。

辛捷、吴凌风顿首诸葛明匆匆看完，对于一飞道：

“这吴凌风既是吴诏云之子，和师尊有不共戴天之仇，看来这件事非得让师尊自己去斟酌了。”

于一飞却道：

“师父半月来闭关，不知会不会责怪咱们去打扰——”

诸葛明微一沉吟，摇头道：

“不，这事情太重要——”

原来剑神厉鹗自泰山大会受挫之后，心灰意懒，雄心消沉，但他心机甚深，心中知道自己结下的强仇，非取自己性命而后心甘，是以不是一隐可了的情形。他深知以自己自为一派掌门，名头又是如此大，一旦对方登门索战，自己决不可能避而不战，是以，他为自己生命打算，决心闭关苦练。大凡像他这等高手，想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那必须要得到些什么武学密笈之类，照着参悟。

厉鹗深明此理，首先，他风闻那失去的倚虹剑鞘中，有一本古人所作的“混元三绝”的秘笈，但是剑鞘早在十五年前一时大意，和七妙神君动手时，遗忘在五华山的绝顶而被丐帮拾去，当然，他心有不甘，决心向丐帮索回。

但是他身为一派之尊，岂能强抢硬夺？自己不好出面，便命弟子“三绝剑”出面抢夺，岂料不是金氏护法的敌手而一败涂地，于是他又想起昔年的老友勾漏一怪翁正，灵机一动，立刻设法将翁正引出深山，而代他去夺剑鞘，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以翁正的功夫，昔年和七妙神君力战数百回合才败的人物，一定不会再有差错，哪知无巧不巧遇上辛捷，从中强行架梁，神功击走翁正。

厉鹗眼见妙计又成泡影，不由大急，不过他是城府极深的人，自忖出战必非辛捷之敌，于是乘机偷取“梅香神剑”，远走崆峒。

他满以为自己毫无迹象留下，却忽略了倚虹剑在墙上所留的剑孔，致被辛捷识破，千里赶来。

他一回崆峒，自知“混元三绝”秘籍不能到手，哪知无意之中又发觉了一本崆峒失传近百年的心法：

“上清气功”

这上清气功乃是两百多年前崆峒绝学，当时崆峒第七代掌门人一青道人，藉此在江湖上崛起头角，使崆峒派发扬光大，而终遭和崆峒为邻的大凉派的妒忌，当时大凉的七个高手号称大凉七奇一起上崆峒山，一青道长在青元观中和七奇一言不和，大打出手。

一青道人默运“上清气功”，百步神拳大展神威，一连摇打七拳，大凉七奇没有一人接得下来，一起负伤而退，从此“上清气功”之名头更是响亮。

哪知一青道人忽然不知因什么事，从此在江湖上失踪，而上清气功也从此绝传，而厉鹗竟能侥幸得着，怎不令他欣喜欲狂？

于是他立刻闭关参悟，是以辛捷、吴凌风二人上山时并未见得他的人影，便是这个原故。

他在闭关之期，严禁闲人打扰，是以于一飞不敢把拜柬的事传给他听，也就是怕打扰他。倒是诸葛明认为事态严重，终于上山去报告厉鹗。

山顶上大雪方止，阴阴霾霾，这名山正派中，一片和穆之象，但谁又会料到会有血腥之灾将要降临在掌门人武林第一剑之身……几乎在同一个月份里，说先后差别也只有五六天左右，玄门正宗派系的武当山上，也接到了一式一样的请帖。只是收启人的姓名改变了而已。

而且，这拜柬是直接投送到掌门人赤阳道长的手中，鲜红的封纸、刺目的语句，使负伤未愈的赤阳道长益发感到心焦，内心的紧张，像慢性毒素煎逼着他。

要知赤阳道长身虽皈玄门，但为人不端，到头来报应仍然光临，他也明知不是对手，但是人家下书索战，自己以掌门人的身份岂能不应战？

强弱悬殊，以己之力，去和辛捷较量，不异以卵击石，他自内心底深处再也找不出一丝未泯的雄心，所能找出来的，那不过只是后悔的心意罢了。然而，时光如箭而逝，十五年前的事，岂能洗刷得脱，后悔那是为时已迟的了。

他不时抚着火红的拜柬，浩声长叹，昔年，唉！那已是过去的事了……蜀蓉道上，隆冬时分……蜀省。长江下游，有一条梅溪，从山谷流经一个大坪，这就是沙龙坪了。坪上稀落村舍，鸡犬相闻，是个世外桃源。

这沙龙坪方圆大小也不过才仅仅一里有奇，但却是一条梅溪所流经，有一个特别的怪处，那便是溪边夹岸数里内，全是红白古梅，中无杂树。

时正隆冬，寒风鼓着呜呜声响。天气愈冷，梅儿愈是挺峰而立，艳展丽容，和寒冷抗撷。

道上大风吹得紧，把漫天飞舞的雪花斜斜的吹散，落在地上，点点白雪和朵朵梅花相映成趣，蔚为奇观，好一片景色！

绝早，天色阴霾无光，看那模样，活像是要再落下更大的雪花似的。官道上静极了，你几乎可以站在这一头，清清楚楚的一直望到那一头，而不发现一个人影。

阵阵寒风把梅花的清香送来，荡漾在空气中，再加上周遭是如此寂静，是以气氛显得沉寂。

蓦然，远方的风把一阵薄薄的朝雾吹散，在路的尽头处，现出二个疾疾行走着的人影。

是谁会在绝早时分疾疾奔路？

渐渐的，来得近了，可以隐约听见低沉的脚步声。

突然，道路右边一间平屋的竹扉“呀”然打开，走出一个年约古稀的老人。但见他白髯飘飘，头发几乎落得光秃，脸上皱纹密布，显得异常苍老，但投足之间，却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武。

老人家彷佛是听到有人奔近，开了竹扉，便向路头方向眺望过去，果然，在薄薄的雾气中，出现两个人影，好快的脚程，不消几程，已然接近。

别看老人龙钟之态显露无遗，目光之利，却有如鹰隼，闪眼一瞥，已然看清。

来人不消数点，来到门前。

老人欢声叫道：

“捷儿——”

两个赶路的人来到门前，一起拜在地下。

晨光之中，清楚的映出两人的面孔，年龄均为廿岁上下，英气毕露，俊俏无比。

两人同是一袭青衫，淡然的颜色，益发衬托出两人不凡的仪表，尤其是后面一人，更是英光照人，长剑斜斜的插在后肩上，黄色的剑穗左右飘荡。

两人一起拜倒地上，一同高呼道：

“梅叔叔……”

敢情这老人正是廿载前名震神州的七妙神君梅山民。而这两个英俊的年轻人，正是梅山民和吴诏云的后人——辛捷和吴凌风两人。

梅山民哈哈道：

“快起来，捷儿，这位一定便是吴贤侄罢。”

辛、吴两人站起，吴凌风连声应是。

梅山民呵呵大笑，道：

“哈哈，故人子嗣无恙，又是如此人才出众，吴贤弟英贤有知，也堪告慰九泉了。你们想来还没有吃过早饭吧？别再待在风雪中了，快快进屋里来……”

说着当先进入屋中，辛、吴两人也鱼贯入内。

吴凌风自幼丧失双亲，一生命运坎坷，苦闷时从来没有人去安慰，只是自己发泄而已，还好他生性秉善，孤苦生活，并没有养成厌世之感，只是追溯根源，恨极那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已。

但自他下山以后，首遇辛捷，虽然是一个放荡不羁小节的人，但侠胆天生，和他甚是知己，但两年以来，离多会少，每当他心事满怀之际，辛捷总是用壮志豪兴来开导他，从来没有温情安慰。

然而，这时他见心仪已久的梅叔叔，并不像江湖上传说的那样冷酷，而是和蔼可亲之极。

虽然，见面时叔叔仅说了一两句话，但关怀之情，果然流露，使他备觉叔叔亲切可爱，心中甚是感动，心中埋藏的感情抒发，心情激动之至，不由热泪满眶。

梅山民清楚他的心情，微微一笑问道：

“你们此行从何而来？看样子好像奔波不少时候，以老朽看来，至少也赶了四五百里路程！”

辛捷知他是在激起吴凌风的壮志，赶忙回答道：

“咱们正是由武当山赶来的呢——”

说着便把和梅叔叔别后的经过道了出来。

吴凌风果然提起兴趣，不时补述一两点辛捷遗漏的地方。

当梅山民听闻“梅香剑”被剑神厉鹗窃去时，不由大怒，大骂厉鹗无耻。但听到“无为厅”上辛捷大施神威时，却是连连点头嘉许不已。

原来这个消息也早在江湖上传遍了，“梅香神剑”的名头更是大大发扬，七妙神君一生好胜，如今得有此等传人，也自甚是安慰。

当辛捷转述到小戢岛上，华夷之争，东海的世外三仙和化外之民恒河三佛作一场名头之争的大战，和无恨生毒伤等等奇之又奇的遭遇时，七妙神君梅山民不由大大惊异，以他当年的经历，始终不闻天竺竟有此等高手，口中轻呼“恒河三佛”不已。

讲了这样多，再加上用过早饭，已是快到什间了。

八方风雨

梅山民笑瞇瞇的拈须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心中那分得意可不用说，半晌，才想起来问道：

“吴贤侄，你最近也是迭有遇合，尤其那梵文所载的轻功，必定是高明无比的了，你且施展出来见识见识？”

吴凌风应诺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废坪上，他自在大戢岛上被平凡上人解释清楚那些梵文，日夜苦苦练习这种身法，成就甚大，站立身子，猛然一提中气，唰地飞窜出去。

只见这天竺的身法果然古怪，凌风双足离地仅有半尺，等于贴着地面而飞行。但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衣袂微摆处，身体已然落在七八丈开外。

梅山民仔细观看，但觉这种身法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不由低低吼出一声“好”字！

须和七妙神君一生功夫，在轻功上成就也是甚大，自创的“暗香掠影”身法，便是武林一绝，但今日和这天竺身法比较起来，速度上便是不如。

七妙神君微一沉吟，说道：

“当今天下，轻功身法当推慧大师的“诘摩神步”最为神妙，但论起速度，恐仍不及这种天竺身法！”

辛捷、吴凌风一起点首，当日平凡上人也曾如此说过。

梅山民又道：

“早年老朽闯荡江湖时，也曾风闻天竺有一种旁门的武学，但都始终没有流传到中土，看来果是所传不虚了。”

三人又谈了好一会，辛捷说道：

“我和大哥这一次赶来，是想请梅叔叔作主……”

梅山民一怔，随即会意道：

“很好！你们也真不忘老一辈的教诲，这一段十余年的公案，我想也应该有一个了断了……”

辛捷插口道：

“一路来已在崆峒、武当两处投下拜柬，邀约他们在月圆之日在五华山上一会。”

梅山民微微颔首，不作一言。

辛捷又道：

“此去峨嵋不远，今日就去走一遭，去给苦庵上人也投一张拜帖。”

梅山民想是心中甚是激动，也不答言，仅颔首示意。

事不宜迟，当天辛捷、吴凌风便重踏征途，赶到峨嵋山去投发拜柬，自然，以他们的轻功，任峨嵋山上，三清道观中高手如云，他们仍是进出自如。

点苍距此太远，他们不能再赶去，反正落英剑谢长卿的内心也是很矛盾，辛捷对他甚具好感，而且崆峒的剑神厉鹗也绝对会去邀请他，不再麻烦一次了。

来来回回，又费去一天功夫，计算日子，一两天内便得启程，两人雇了一辆甚宽敝的马车，让梅叔叔坐上，一起奔向五华山。

五华山距此也不太远，三人一路行走，一路欣赏沿途景色，正值冬日，遍地白雪，虽然五华山位于南部，但一路所经云贵高原，地势较高。是以，大雪仍是纷纷飞舞。

三人都是怀着一样的心理，大仇转眼即可报却，心中都是又欢喜又慨然，但两个青年人的豪气，却是高不可抑，但闻马蹄得得，鸾铃摇荡处，一行人匆匆便过——

…………点苍山脉上。

一个中年的文士，站在山崖绝顶，负手而立。

看来这中年俊秀的文士满怀心事，浩然长叹，但见他右手执着一方黄绫，反复把弄不已。他正是点苍的掌门人落英剑客谢长卿。

天光下，益发显得黄光流蝥，但见缎上用黑线绣了端端正正的五个字：“五剑震中原”。

昨夜里，厉鹗用九匹快马送来这面令旗，谢长卿知道上一辈复杂的恩仇将要在这一次结束了。

十多年前，一念之差，作错的事，到今日仍然有若毒蛇一般吞噬着他，他知道这一切，但却毫无办法能把这些复杂的恩怨排除澄清。

山坡下，辛捷等人匆匆而过，山坡上，谢长卿浩然而叹，他望着马车辚辚，他虽然不知道车上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见那辚辚的车轴转动之下，扬起漫天风沙，随风而逸。落英剑客深深感到自己的事业、前途，也即将和这些风沙一样，立刻消失无踪……梅占春先，凌寒早放，与松竹为三友，傲冰雪而独艳。

时当隆冬，昆明城外。

五华山中，雪深梅开，浑苔缀玉，霏雪联英，虽仍严寒如故，但梅香沁心，令人心脾神骨皆清。

后山深处，直壁连云，皑皑白雪之上，缀以老梅多根，皆似百年以上之物，虬枝如铁，暗香浮影，真不知天地之间，何来如此清境。

暮色苍茫，夜幕渐罩，朦胧中景物更见胜绝。

大雪早止，天色已清，一轮皓月缓缓上升，看一看，明月将满，正是月圆之时。

山阴处，老梅之下，静静的立着三人。

三人是并排而立，中间一个乃是古稀老翁，发髯如银，一袭长袍，挺立在雪地里，显得十分孤寂清俗。

两边却是一双年约廿的少年，长得好俊美，一样的英气勃勃，剑眉朱唇。

可怪的两人面上却都笼罩一些悲愤的情绪。

打背后看去，两个少年却是背负长剑，而且一身利落打扮，雪地中，剑穗扬起，益发衬托出两人的英挺。

老人双手负后，长袖后坠，三人背梅而立，静静的没有开一声口。

这样的大冷天，飞鸟走兽绝迹，就算是有，在这薄暮点点之际，也是应归进老巢的了。

是以周遭益发显出一种寂静的气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左首的一个少年，生像是有些儿不耐烦了，搭手在眉际向山道望一望，开口道：

“月儿即将当空了，怎么……”

他话未说完，右首的少年笑着接口道：

“捷弟莫要心焦，那些人物背着如此的大名头，一定不会老着脸皮避而不战的。”

不消说，这老少三人正是梅山民、辛捷和吴凌风了。

辛捷性子较急，耐不住左右走动，闷闷道：

“贼子们还不快来，对了，大哥，待会咱们要好好折辱他们一番……”

他话声未完，脸色已是骤变。吴凌风脸色亦是一寒，敢情北风呼号处，一阵奔腾之声隐隐传来。

梅山民心中一震，已知仇敌到来。

将近十五年前，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时候，也于同样的地点，梅山民当时以七妙神君之名力搏五大宗派掌门连手的剑阵，结果在诡计之下，险些送了命。

如今，梅山民功力全失，但一对徒辈的功夫却大有青出于蓝之势，强仇在眼内，仍和十五年前一样地不屑一击，但是，也许是由于下意识的作用，他心中却不禁一阵狂跳。

“哼！对这几个毛贼何必如此紧张——”

他不屑的自忖。

他深长吹一口气，梅花沁鼻的清香甜甜的传入，平静了动荡的心情。

来人好快脚程，片刻，远地里看到几条极淡的身影，晃眼间便来到近前，只见他们在谷口略略一旋，便直奔而来。

近了，清清楚楚可以数明，来的是四个人。

那四个人好像也似在比赛脚程似的，几起落，便跃到跟前，梅山民和辛、吴三人立于梅树之后，月光下，梅树苍苍的婆娑巨影，把三人蔽得十分隐密。

四人来到道前，一起停身，看来四个人的轻功身法都是差不多，不过一个瘦削老者比其他三人都要来得前一步。

那老者站定身来，四周略一打量，嘿然道：

“辛捷那小子看样子还没有到呢！……”

后面跟着的三人似乎和这老者不大对劲，默然根本没有理他。

“月儿已登中天，看来辛捷是不会来的了？咱们且等他一会……”

他话未说完，老梅后面一个声音接口道：

“不敢当，咱们早已恭候大驾！”

说着从树林后走出两个少年。

那瘦长老者一行四人正是当今武林四大宗派掌门人，顺次是崆峒剑神厉鹗、武当赤阳道长、峨嵋苦庵上人和点苍落英剑客谢长卿！

厉鹗不料辛捷早已来到，怔了一怔，干笑道：

“好说！好说……”

辛捷和吴凌风都已双目发赤，尤其是吴凌风，嘶声叫道：“废话少说两句，咱们这就动手——”

他平日为人善良诚恳，就是连骂人都很少，但这一下是激动过度，一反平日从容潇洒的态度。

厉鹗乃是老江湖了，仇杀的事件是司空见惯，哈哈一笑答道：

“姓吴的，咱们是一江二海之恨，就是你不找上门来，我厉某人也得找到你，你且不要急——”

他这番话说得好不老练，身后赤阳道长也是一笑道：

“吴施主不要心急，断魂剑和七妙神君后代的召唤，咱们哪敢违命！嘿，苦庵上人，你说是吗？”

峨嵋的苦庵上人嘿嘿一笑颔首。

他们等一对一答，任辛、吴两人聪敏无比，也答不上话来。

厉鹗这一行四人，果然不甚和谐，其中只有赤阳道长和苦庵上人交情不错，其他厉鹗和他们是勾心斗角，貌合神离，而谢长卿却是因逼迫而至，更是和他们格格不入。

辛捷沉吟一下，才道：

“晚辈斗胆投下请柬，请各位大英雄到这儿来，拜赐神功，致使各位千里奔波，实令晚辈内心不安。好在各位都是一代宗师，必然不会计较于此……”

辛捷冰雪聪明，说出这番话来，转弯抹角的话中有话，几声“晚辈”令这几个老江湖大是难堪，但是对方个个半生混迹江湖，哪会不明白？厉鹗长声笑道：

“好说好说，咱们这叫作旧地重游，面对高山古梅，心旷神怡，辛小侠乃是七妙后代，到底不是俗人——”

他说旧地重游，乃是指十五年前五华山上击败七妙神君的一回事，辛捷一听之下，不由得为之语塞。

吴凌风却冷冷的道：

“姓厉的少逞口舌之利，你作恶半生，日常在江湖上以阴诈欺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闲话倒可以少说两句。”

他口才不甚好，但这乃是怒愤而言，厉鹗等人都感正气凛然，不由想到自己平日作恶江湖的情形。

苦庵上人和谢长卿还好，剑神和赤阳却是无恶不作，连想之下，心头惭愧，不觉恼羞成怒。

厉鹗厉声叫道：

“姓吴的小子如此自大，咱们走着瞧——”

说着反身便望左手的一块广场上纵去道：

“过来吧，厉某人领教神君和断魂剑的真传——”

他这一纵走，赤阳等人也都跟着去。

辛捷和吴凌风更是毫无迟疑，一齐跟去。

山荫道上所有的人都奔过去，老梅之下，孤立一个老人，正是七妙神君梅山民。

他不愿再与这一批小人对面，但是心中却始终不能释然。他冷如冰霜的目光从树枝丛中注视着每一个人，仇毒的火焰，布满胸膛。

当年七妙神君以冷酷出名，十数年的陶冶，并没有完全改去。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冷酷的他，希望这四个曾经暗算他的人立刻被报偿回来。

蓦然，一个憔悴失神的脸孔映入他的眼帘，他感到一些陌生，他奇怪的仔细一瞧，认出来正是谢长卿。

他陡然一怔，立刻想当年那英俊的少年，而今日却是如此的失神落魄，梅山民很了解他的心情，不觉微微一叹。

思潮不定的起伏着，那边六人已经叫上了阵，不消再说，四个掌门仍然用的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四人已严整的布成了剑阵。

辛捷和吴凌风打个招呼，一起走入阵中。

剑神厉鹗当阵而立，嘿然叫道：

“故人有后，咱们老一辈的再不尽力，岂不叫他们耻笑？”

说着反手一挥，“呛啷”一声，一道虹光冲天而起。

同时间里，赤阳、苦庵的长剑也都斜挑出鞘。

他们都是浸淫在剑法上数十年的高手，单看他们拔剑的姿势，便都有一派大宗师的风度。

苦庵的峨嵋剑法守重于攻，只闻“叮”的一声，蒙蒙青光一闪中缩，盘身一匝，跳动数下，苦庵上人已持剑在手。

看他这个手法，便可以知道他的剑法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就是在拔剑的时候，也都是不肯放弃注意护防身体，经验和手法，岂能说为平庸？

四个掌门人中，只有谢长卿的剑迟迟没有出鞘。

厉鹗很清楚他的心情，低声道：

“谢世兄，请——”

谢长卿黯然长叹，右手蓦然一抬，剑子已到手中。

辛捷和吴凌风也不再迟疑，一起持剑在手。

辛捷冷冷的扫视每一个人，当他目光停留在厉鹗身上的时候，不由大叱道：

“亏你身为掌门，竟然偷窃别人之物——”

敢情厉鹗手中持的一柄长剑，正是失去的梅香剑。而那柄厉鹗原有的“倚虹神剑”，却背负在背上。

厉鹗自知理亏，不接这话头，冷然道：

“你敢发招吗？”

吴凌风大叱一声，冲入剑阵。

苦庵上人漫声宣佛号，长剑平腰一挡，左右脚齐转，但见剑气蒙蒙之中，剑阵已然发动。

辛捷捧着一柄平凡的钢剑，左右一晃，配合着吴凌风的疯狂攻势，帮助他在身后布下一张完美的网。

高手交战毕竟不凡，剑气蒙蒙，六人以快打快，却始终不闻一声剑子兵刃的撞击声！

谢长卿和苦庵在剑阵中居守的地位，而厉鹗和赤阳道人则是以攻敌为主。

厉鹗号称剑神，在剑术上的造谐，可想而知。

他也明知今日之战，吉凶莫测，但仍图振作，配合剑阵，崆峒“三绝剑术”的杀手连连施出。

激战中，赤阳道士真气灌注，长剑一领，一式“横飞长江”，斜斜挑向辛捷小腹，而厉鹗也配合他刺向吴凌风。

赤阳道士老奸巨猾，内力内蕴，剑风含着，攻势猛极。辛捷不由一怔，他和吴凌风在泰山大会有过斗剑阵的经验，知道这四大宗派连手的剑阵，确是精妙无比，要想冲出，非得击倒其中之一不可。

他知自己功力在四人任何一人之上，是以硬打硬撞，对方必要吃亏，那四大宗派的掌门人一向都顾忌这一点，故不敢和辛捷硬打硬接，也就是这个道理。

但赤阳道士此时好似明知故犯，又好似心有成竹，竟然一反惯例，强硬的打算走中宫击入。

辛捷怔了一怔，冷冷一哼，长剑一圈。

这一式乃是辛捷功力所凝聚，非同小可，呜的一声，吐向赤阳道士。

哪知赤阳道士这一招乃是似实而虚，真力徒散，剑式全收，说时迟，那时快，辛捷的招式已然用老。

这剑阵的变化到底太多，赤阳才一收招，左侧的落英剑客谢长卿的长剑乱点，攻出数剑。

本来谢长卿乃是主守，但这一变之下，剑阵方式立刻跟着大变，威力也增强不少。

这一着变化，实是奇异复杂已极，谢长卿号称落英剑，点苍心法一展，长剑撤出朵朵剑花，漫天飞舞。

辛捷百忙之中长剑一收，一式“冲天而起”，长剑挟着一团光华，左右挑动，但闻“叮”“叮”数声，硬是接去谢长卿攻来的数剑。

落英剑谢长卿虽然不愿和辛、吴等人动手，但形势所迫，这一动手之下，勾发他的豪性，一连数招被辛捷挡去，大喝一声，长剑疾刺而出。

那吴凌风见辛捷剑式稍滞，自己不敢停留，长剑忽然“剑指天庭”，左右一阵乱扫，想要逼开厉鹗。

厉鹗已和那吴凌风对过数次剑，已知这少年的功力突飞猛进，哪敢大意？一式“三绝飞升”，梅香剑一举，便把吴凌风的攻势封去。

这一来剑神中人影闪乱，辛捷和吴凌风展开以快打快的手法，双剑合璧，左冲右突。

厉鹗等人的剑阵也是越打越快，而且由内力较深的苦庵和赤阳两人着守的招式，而谢长卿和厉鹗展开疯狂的攻势。

月正中天——

老梅树的后面，七妙神君梅山民双目半瞑，他不用去看那边的一场厮杀，他根本可以猜想到双方所施用的招式，包括一切杀手在内。

他有信心，捷儿和风儿一定会获胜的，因为，他们看家本领还没有施展出来！战场上，吴凌风的剑已使出了家传的招式——“断魂剑”招。只见他“五鬼投叉”，“无常问路”，绝招迭施，加上辛捷长剑有若灵蛇飞窜，忽上忽下，“虬枝剑法”的精华“冷梅拂面”、“乍惊梅面”等式，双剑合攻之下，威力之大，令人咋舌。

四大宗派的掌门人不再能硬守得住了，不约而同被这一番猛攻，逼得退开寻丈有奇！辛捷长笑一声道：

“玄门正宗，名门大派的剑法不过如此而已！”

他这话儿说得太狂，四个掌门人一生甚是爱惜羽毛，对自己辛苦闯出来的名号更是爱惜无比，辛捷竟然公开侮辱，四个人都不由大大发怒。

谢长卿不服的冷哼一声，忖道：

“就算你功夫好，这等狂言，倒也不应出口——”

赤阳等人更是怒气上升，长剑一摆，向其他三人打一个招呼。

原来当年创立这剑阵时，是专为连手对付高手的，是以剑阵中一切攻敌的招式，全都留下一二分保守的余地，目的是怕全部发出去，对方功力比自己高，不易收回来。

不过他们这剑阵中也有拚命的式招，和救命的守式。这二式是在抵不住敌人的攻势时，而一起全力拚命进攻，大有和敌双败俱伤的意思。

这两式自有这剑阵以来，并未用过，只有那一守式“八方风雨”在泰山大会时使过一次。

这一来辛捷狂言激怒他们，他们也都是名霸一方的人物，所谓“宁死不辱”，急怒之下，下决心用全力去和这两个少年周旋。

只见厉鹗梅香剑平举，一摆而削。

其余三人各自长剑交举，猛攻过来。

这一下是四大宗派的绝招，唤作“九死一生”，但见剑光缤纷，森森剑气中，各自流露出必死的决心。

辛捷、吴凌风不由大吃一惊，但见四方剑幕森寒，每一个方位都有剑子笼罩着，成为一张天罗地网。

吴凌风疾哼一声，断魂剑猛然弹起，一式“五鬼断魂”，左右上下连点连戳，瞬息之间已打出十余剑。

厉鹗冷冷一哼，梅香剑一转，“砰”然已磕到吴凌风剑子上。吴凌风吃了一惊，心想对方竟要比试内力？念头一动，断魂剑斜斜一指，真力贯注。

哪里知道敌人攻中有虚，厉鹗身随剑走，剑光纷纷中，对方好快的行动！“砰”“砰”

数响，已有两三柄一起击在吴凌风剑上。

吴凌风到底经验差了一些，误以为对方要以内力强拚，凝神以待，就是如此一慢，对方剑阵转动，三剑都以全力击了上去。

吴凌风但觉对方功力好大，手心一热，长剑几乎脱手而飞，急忙一凝真气，才把持住。

就这样身体已后退半尺。

辛捷见状大惊，反手一剑削去，帮凌风把身后袭来的数剑挡去，但闻“嗤”的一声，吴凌风的腰带已被削去一截。

对方剑式不停，交相而戳，吴凌风左右阻挡，形势堪危，辛捷冷然一哼，长剑猛然一划而下。

劲风起处，“呼”的一声，辛捷的长剑又急奔而去。

但见剑虹一圈，辛捷急振剑尖，袭向每一个由身前经过的敌人。

这一式正是“大衍神剑”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吴凌风的“鬼王把火”也是狠毒已极，快速令人咋舌，挟着一缕剑风直奔而去。

“叮”“叮”数声，辛捷内劲贯注，左右跳动，每个经过的敌人的长剑和他的剑子一交，“嚓”“嚓”弹开，而吴凌风狠毒的剑式破隙而入，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是他们经验老到，临危不乱，四剑破例交相一击，“叮”的一声，突碰而分，救命之式“八方风雨”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出，才算逃出剑圈。

瞬息间，四位掌门人又被逼得后退寻丈！

吴凌风长剑倒挥，铲起一片泥土，长笑道：“再上来吧——”

四大宗派的掌门人默然不语，辛捷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只见厉鹗瘦削的马脸上，隐隐闪过一丝狠毒的神色，果然他一举梅香剑走了过来。

生死一决

辛捷看见梅香剑在他手中，威风八面，决心先夺回宝剑再说。心念既定，厉鹗已来到近处。

赤阳、苦庵、谢长卿也都捧剑上前。

辛捷冷然一笑，说时迟，那时快，长剑一挥，已圈向厉鹗。剑神厉鹗何等经验，蓦地一停止行动，梅香剑一撩，便想接招。

吴凌风已知辛捷要夺宝剑，不让其他人从中予以干阻，也挺剑击向赤阳道士。他目的是要困住赤阳，好让辛捷能无后顾之忧。

是以他一招才出，攸然又收再出，一连攻出十余剑，果然将赤阳和苦庵的连手之势封住在一边。

落英剑客谢长卿长啸一声，长剑一摆，找个破绽，斜斜挑向吴凌风的“灵台”重穴。他这招目的是逼吴凌风放手，吴凌风果觉剑风袭体，急忙反手削出一剑。

那边辛捷一式“飞阁流舟”化作“物换星移”，大衍剑招的精华连连施出，饶是厉鹗如此功力，也不由失色。

辛捷越打越威，虎吼一声，长剑平空拍下。

这一式表面看来毫无变化可言，但却蕴藏着多种杀手招式，厉鹗心中明白，不由大大吃惊。

蓦然，剑神厉鹗长啸一声，梅香剑平架而上，“当”的和辛捷的剑子碰个正着。辛捷的内力一发，剑走轻灵，想要弹开他的剑而使杀手。

哪里知道对方牢牢贴住，一股无名的力道绵绵传来，好像在这一刻间，对方的内力修为突增了许多。

辛捷大吃一惊，不暇细想，硬硬收回了内力，化作“黏”字诀，把梅香神剑黏持住，身形再曲身而进。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辛捷知道剑阵转动极快，敌人的攻势必要从四方八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辛捷长剑一摆，吸胸收腹，左手以一式“空空拳招”中的“百念皆空”，闪电般向厉鹗胁下抹去。

厉鹗毫不迟疑，腾身便退，但手中剑子却被辛捷内力所黏，使不出劲道，冷冷一叱，左手也是一式反击过来。

辛捷突觉身后剑风袭体，已知敌手攻来，不敢怠慢分毫，猛然内力一收，摆脱长剑，往后一划，身形随着斜飞，“当”的一声果然荡开敌剑，同时借此一力，又倒窜而回，迎着厉鹗一掌猛然击下。

这一掌是含劲而发，微带虎虎风声，很是惊人。厉鹗却是不慌不忙，但脸上神色稀微一变，迎面而击……“砰”的一声，双掌相击——

辛捷身体尚在空中，只觉一般力道猛撞之下，不由为之失色，作梦也料不到厉鹗的内力突进如此之多。

厉鹗哈哈一笑，梅香剑挟一缕剑风，闪电挑向辛捷，心中暗喜，心想自己奇计得逞，辛捷必不能躲。

然而，辛捷百忙中大叱一声，身形陡然一旋——

辛捷长啸一声，百忙之中“诘摩步法”突施，这步法玄妙之极，辛捷身躯竟然在空中因旋转之力为之一停。说时迟，那时快，辛捷蓦然借着仅有的一点力道向上一窜，长剑“当”

的架在厉鹗梅香剑上。

这一口真气已然到达完全浊混的时候，辛捷长剑搭实，转一口真气，整个身子吊挂在梅香剑上，同时左手依样画葫芦，又是一掌撞去。

厉鹗一剑挑空，闪目敌人又攻到，怒吼一声，左手一立一扬，再硬撞而出。

辛捷左手一翻，一式“万泉飞空”，把厉鹗千斤内力卸往一边，这一式乃是大戢岛主心血研究，效果非同凡响。

几乎是同时间里，只见辛捷左右齐扬，撞向厉鹗下盘。

厉鹗招式走老，身子不稳，敌招已至，进攻不得，不由大感狼狈，辛捷清啸叫道：

“撒手——”

右手内力遽增，下盘再飞出两腿。

厉鹗到底武林高手，经验老到，当机立断，右手一松长剑，左手闪电般败中求胜，一拳打去。

辛捷长笑一声，右手一挑，梅香剑破空而起，左手瞧也不瞧，架去厉鹗的攻势，右手一扬，高声道：

“这叫做物归原主，厉老儿服吗——”

他手一扬，掷出掌中平凡钢剑，顺手捞住梅香剑，这掷剑、发语、接剑一气呵成。神器到手，豪气上冲，不禁龙吟长啸一声。

哪知厉鹗何等经验，虽败不馁，左拳捣空，右手一招，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盘绕一匝，倒劈而下。

原来他把握良机，闪电撤出倚虹剑。

他拔剑之快，实在令人咋舌，辛捷冷不防青光临面，想闪避已来不及。

原算是辛捷天资奇佳，迭有奇遇，自幼养成极快的反应，一种直觉促使他蓦然一式“凤点头”，好在能避过。

厉鹗剑式如虹，青光闪处，饶是辛捷避得快，后顶心的发髻儿也被扫落下数根头发来！

辛捷虽避过险招，但也惊出一身冷汗，对厉鹗此等经验和机变，也不由深深感到钦佩。

辛捷定了定神，冷冷道：

“看来厉老头子还藏了绝技哩，有本领尽管使来。”

他说此语乃是由于感到厉鹗内力突加的缘故。

倒给他说对了，原来剑神厉鹗得了本门秘学“上清气功”的秘籍，立刻闭关苦练，那日于一飞拿辛捷的拜帖给他看，他立刻下书给点苍谢长卿，而且他也把上清气功的精髓锻炼了大半，明知躲不过，立刻动程南奔五华。他到底是老奸巨猾的人物，唯恐自己的功力尚不足以敌辛捷，是以一直隐伏着功力。

到了辛捷夺剑的时候，才突然使出上清气功，果然先人的奇功非同小可，一击之下，几置辛捷于死地。

他这一来，胆气稍壮，但见辛捷在临危时又使出那奇怪的步法，想起泰山大会时，对方便赖以破阵，不由又大大气馁。

厉鹗偷袭又不成，心中连连叹惜，剑阵丝毫不停。辛捷身后已有几剑攻到，辛捷瞧都不瞧，反手东削西架，化开攻势，傲然道：

“姓厉的，你注意了——”

话声不歇，长剑如虹而起。

他梅香剑到手，不再犹豫，诘摩步法陡使，身法真是有如鬼魅，左右点消，剑光闪闪，吴凌风也知到了时候，断魂剑术突发突变，配合快捷无匹的天竺身法，乍看过去，真是有如一道虹光平空而起，声势惊人之极。

“嚓”“嚓”数剑，双剑合璧，左右遥呼，两人都在交织有若剑网的剑阵中掠出这名震天下的剑阵。

这一来，四大宗派的掌门人更是自知凶多吉少。

辛捷毫不停留，身子一掠，才出剑阵，便一剑戳向厉鹗，同时间，左掌也发动攻势，打向苦庵。

两人出得剑阵，有如得水之鱼，长剑左右连摆，但闻“嚓”“嚓”数响，辛捷已和厉鹗的剑子相搭。

两人内力齐出，厉鹗知道胜败在此，嘿然呼叫，上清气功已然发动。但见两柄神剑剑身“嚓”“嚓”弹起，辛捷铁腕一振，“托”的一声，厉鹗再也把不住，脱手而飞。

剑神厉鹗虽败不乱，左掌抚胸，右拳飕然打出。

辛捷长笑一声，随手把剑插入土中，挥掌一击。

他用的力道好怪，三分发，七分收，一触之下，猛然一带，“啪”的双掌相触，辛捷力道猛吸，登时牢牢和厉鹗单掌相贴，比试起内力来。

那边上，吴凌风长剑如虹，抵住三人，剑势陡紧，强逼三人向左边移动，他和辛捷是有默契的，是以把赤阳等三人都向左角移动。

厉鹗和辛捷比试内力，已然分出上下，上清气功虽是神勇，仍非辛捷敌手，渐渐退往后面。

苦庵上人和赤阳道长都明白这个情形，苦于不能脱手相援。吴凌风剑势如风，缠着三人。

蓦然，赤阳和谢长卿一双剑子逼住吴凌风剑招，苦庵乘势脱出，奔向厉鹗，吴凌风大吃一惊，长剑一圈，没有拦住，那边苦庵奔到近处，一手搭在剑神厉鹗背心上，一股内力传了过去。

苦庵上人的内力造诣到底不凡，辛捷但觉手上一沉。

心神不由一荡，忙嘿然一声，默运真力，守住心神。

那边吴凌风见辛捷并无支持不住的现象，长剑愈快，连下煞手，四大剑派的剑阵已破，只剩下赤阳和谢长卿抵住吴凌风的攻势。谢长卿已斗出豪兴，“七绝”身法连连展出，一时不致落败。

赤阳道士久战不敌，心中焦躁，蓦然大叱一声，手中长剑一摆，一式“九宫神行剑”中的“奔电入雷”，忽然化作虚招闪身而退。

吴凌风不虞有此，随即醒悟赤阳道士乃是要乘辛捷用力不能防备之际，去下毒手，心中大惊，断魂剑一转，架开谢长卿的一剑，勉强向左边一侧，逗了过去。

但只闻嗤的一声，吴凌风已尽力闪躲，但仍被挑破一道口子，而赤阳已去了两三丈。

吴凌风大叱一声，他深知赤阳道人的心肠，知道他下手不知羞耻，这一急，不顾一切，一式“平沙落雁”，真气贯注之际，天竺身法已然使出。

天竺身法到底名不虚传，吴凌风身形简直有若一缕轻烟，一起一落，便追到赤阳身后。

赤阳心中甚是焦急，脚下拚命加劲，但闻呼的一声，身后已有风声，不由大吃一惊，这吴凌风的轻功真是超凡入圣了。

赤阳道士大骇之下，运足内力，使出武当派的镇山之技，也是他多年来没有使过的“干元指”，遥遥点向辛捷。

这干元指威力甚大，吴凌风急得双目全赤，大喝一声，身形凌空而起，一式“天马行空”，飞过赤阳头顶，同时间里，一脚猛往下跺了下去。

赤阳道士不料吴凌风已临上空，本能的一停身，一招“凤点头”，勉强避过。就这耽搁，辛捷已腾出手，反掌抵住他的攻势。

吴凌风身尚在空中，陡然间剑光袭体，瞥目一看，原来是谢长卿随后攻到，翻身下来迎战。

辛捷以一敌三，奋勇支持，哈哈笑道：

“各位大掌门，我想你们应还记得十年前，也是由神君和三位大侠比划，而因谢老师赐教——”

厉鹗乘辛捷口中说话分神，上清气功陡施全力。辛捷但觉手心一热，内力猛吐，硬硬抵住，口中笑语不绝！

“谢老师七绝手法，神君拜赐一指，果是名不虚传……”

他口口声声，语语讽刺，谢长卿心如刀割，长剑猛然一震，吴凌风顿觉对方力道好大，方得一怔，谢长卿已跃了开去。

落英剑面色铁青，口噙冷笑道：

“姓辛的，咱们冤有头，债有主，还有这位姓吴的，当年河洛一剑单剑断魂吴诏云在天绅瀑前击毙我父，这一恩仇到我谢某为止，一笔勾消……”

话声方落，横剑便往颈上抹去。

辛捷本对谢长卿甚为好感，说这一番话只不过心存讽刺而已，不想对方多少年来，日日夜夜引以为憾的也独此一事，这可谓“士可杀不可辱”，落英剑何等刚烈，立萌死志。

说时迟，那时快——

吴凌风大叱一声道：“住手——”

这一声乃是吴凌风全身气功之结集，声音有如金鼓石钟之鸣，直可裂石。在场的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也不觉感到微微一震。

吴凌风好快的身法，等那谢长卿一怔之际，已架住落英剑。谢长卿微微一愕，长叹一声道：

“好！姓吴的，你还不满意么……”

吴凌风朗朗答道：

“谢老师千万不要误会，我……我……”

他到底出道为时不久，经验不多，不知如何述明，是以“我……我……”两声，接不上话来，急得俊脸通红。

蓦地里，梅影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道：

“谢世兄，你瞧我是谁？”

梅影之后，突出人声，而且这声调好不冷冰，谢长卿微微一怔，梅影交错之间，缓缓踱出一个老人。

谢长卿愕然一惊，脸如死灰，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各派掌门，个个也是如此，出现他们眼前的，正是他们十余年前用诡计暗算而置于死地的神州南君——七妙神君梅山民！

梅山民昔年闯荡大江南北，行事素以冷酷著名，说起话来，仍脱不了这个习性，他这一言一语，虽是平心静气，但话里韵尾，却自然有一种冷冷味道，比起厉鹗那种装腔作势的说话还要有过。

七妙神君这一出现，四大宗派的掌门人都大惊特惊，心死如灰。梅山民却正眼也不瞧他们一瞧，缓缓对谢长卿道：“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

七妙神君当年以文武全才称着，他早在十年前和谢长卿会第一次面的时候，他便深深的了解谢长卿的心境。

他常常自忖：

“假若是我，我会怎样哩？”

虽然，谢长卿的一指，对于他的功夫，甚至生命，都有决定性的影响，但是他从心底里，完全能见谅于他，人都说梅山民心量窄狭，有仇必报，但他对谢长卿的宽容，难道不是恕道吗？

辛捷、吴凌风对谢长卿都有好感，但是他乃是出手废去梅山民武功的正点儿，这时见梅叔叔出此语，心中已知梅叔叔原谅了落英剑，心中不禁一喜。

谢长卿从梅山民一出现，心中万念俱灰，一时之下他又似想到千头万绪，又像是什么事都记不得，只木然立着，长剑尖儿垂在地上。

当他听到“人恒过然后能改”时，他顿时宛如巨雷轰顶，一时有如在万丈深渊中发现了可攀附之物，十多年来结郁于胸的恨事似乎朗然开通，这一剎那间，他似乎从青年跌入了老年，他似乎懂了许多无以言喻的事……他突然扬起手中长剑，对着梅山民凝视片刻，陡然挥剑“嚓”的一声，声响未歇，剑交左手，又是“嚓”的一声。

只见他双手鲜血淋漓，两只大拇指跌落地上，他用中、食两指夹着长剑奋力一掷，“落英剑”化作一团流光直飞而出，“噗”的一声钉在树干上，剑柄带着小半截剑身左右摇震晃荡，接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辛捷、吴凌风见他自断双指，这一生是不能用剑的了，心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梅山民仰天不语，心中暗赞谢长卿不愧是条汉子。

山风吹来，树枝窸窣而晃……辛捷和吴凌风都不觉黯然，而厉鹗、赤阳及苦庵三人，都知今日死命难逃，厉鹗和赤阳临死不悔，乘辛捷心神微疏之际，全力而攻。

辛捷长笑一声，双掌内外相分，硬生生的把厉鹗的攻势拒回，左手却一沉一削，不但把赤阳道人的掌力消卸，而且把他震退五六步。

吴凌风已知辛捷之意，长剑一挺，接着赤阳，不让他再加入战圈，赤阳也知辛捷是把这方的帮手困住，好让吴凌风逐一击破。

吴凌风长剑乱吐，他心中最恨便是赤阳，尤其是金老二的死也是受他所赐，心中是愈想愈火，绝招迭出。

赤阳领教过他的厉害，哪敢丝毫大意？招招式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以一时不致落败。

梅山民在一旁冷眼旁观，已知吴凌风功夫虽属上乘，但经验却甚欠缺，不由皱皱眉忖道：

“这孩子的功夫已成，但却没有捷儿那么机智……”

正沉吟间，忽见吴凌风剑光一闪，走中宫，入洪门，正面攻入赤阳道人的近侧，狠狠戳出一式。

这一招用得好妙，赤阳道长一怔，长剑勉力一圈，想要封开这一式致命的打击。

吴凌风突然由实而虚，赤阳道士招式用老。

七妙神君见时不我予，冷然道：

“攻他下盘！”

吴凌风一怔，随即领悟，七妙神君何等功力，何等经验，吴凌风如言一脚闪电般点出，正好踢在赤阳的剑上，宝剑应声而飞。

赤阳道人宝剑一失，吓得魂飞魄散，反身退后十余步。吴凌风仇火上升，双目全赤，一步一步迫过去，吼道：

“赤阳贼道，你一生作恶多端，今日还不纳命！”

赤阳道人已知非他敌手，但心中仍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身体蓦然一退，反身跌在地上，一把抓着厉鹗被辛捷震飞的那一柄“倚虹”神剑，吴凌风大叱一声，闪剑便刺。

赤阳不料吴凌风功夫如此快，来不及转身，吴凌风的长剑已刺在身上。他临死犹恶，狂吼一声，倚虹神剑从胁下猛掷向吴凌风。

吴凌风运剑如风，闪眼便在赤阳身上刺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忽觉眼前青光闪动，倚虹剑被赤阳临死的内家真力掷出，笔直飞来，隐隐有风雷之声。

他到底经验不足，一时竟不知所措。

梅山民大声吼道：

“用剑子啊——”

吴凌风恍然大悟，断魂剑也脱手而飞，但闻呛啷一声，双剑在空中相碰，激起一朵明亮的火花。

倚虹剑万古利器，断魂剑虽也是削铁如泥，断魂剑中腰而折，不过倚虹剑也被撞歪准头，而飞向左方。

赤阳好大力道，倚虹被断魂剑一挡，剑势并不衰减，有若一朵流星，飞出十余丈，竟跌下千丈深崖。

倚虹剑仍是武林第一利器，今日却跌下万丈深崖，又重归灵山绝地。

这边赤阳道人的一声惨叫，惊动了那边的两人，辛捷朗声道：“梅叔叔——”

他本是要说些风凉话去气气厉鹗等二人，但才一开口，忽见苦庵上人原来搭在厉鹗肩上的手蓦然放开。

厉鹗忽觉后援的力道一松，便知要糟。他知苦庵上人乃是要舍他而去，情急之下，大怒道：

“上人请等一下！”

左手铁掌反手猛击。

苦庵上人双手一分，硬接一式，身体却藉此倒退三四丈，如风纵去。

吴凌风断魂剑虽失，空手一纵上前，便想阻拦，蓦然七妙神君大声道：

“风儿，由他去吧！”

吴凌风一怔，苦庵已去得很远，梅山民微叹道：

“此人平日作恶尚少，又是佛门中人，就放他去吧。”

辛捷乘厉鹗、苦庵内哄，奋起神力，把厉鹗的上清气功倒卷而回，厉鹗整个身躯被震出三四丈。

辛捷横剑道：

“姓厉的，今日之事，绝不善了——”

厉鹗颓然不语，突然长叹道：

“罢了，罢，厉某今日认栽——”

话声方落，陡然抬起手掌，便往自己天灵盖上击去，“噗”的一声，立时血肉模糊——

剑神厉鹗，阴鸷狠辣，横行半生，最后却死在自己掌下……山风吹来，送来阵阵松香，谁能相信，这灵秀的山上刚才还是风云变色的激烈惨斗？

血果情深

中州五大剑派百年来自少林寺不问世事后，执武林之牛耳，喧喧赫赫，不可一世，但是就此一战，完全毁在辛捷、吴凌风的手中，所谓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世事变幻之快，令人感慨系之。

五华山上，寒风正冽。

七妙神君梅山民一手握着一个少年的手，几十年来的恩恩怨怨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十五年前合力暗算他的仇人，现在已经死的死，逃的逃，他心中似乎不再有什么牵挂了。

两个少年的武功不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简直可称中原百年来最杰出的人才，对七妙神君来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山岚蒸起，风云变色，梅山民纵声高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一夜大雪，长安城顿成银色世界。

清晨，雪停了，天色渐渐开朗，西大街上赶驴车儿的老王，叱喝拖出正在发抖的驴子，套上车儿，开门出去。

他抬头看看雪后高朗的蓝天，再瞧瞧地上盈尺的积雪，喃喃道：

“昨儿夜里这场大雪，只怕是交春来最大的一回哩！”

一阵凛冽寒风吹过，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寒栗，拉起了棉大褂的领子，盖住两耳。

一路上不见一个行人，老王心道：

“再过一会儿，等到大家都起身出门，这样滑的路，就是平日不雇车儿的人，也只有光顾我老王了。”

他赶到西大街中段，只见一家大门口，正有一个小厮在扫雪，老王眼快，立刻认出是平日做散工渡日的小余，便喊道：

“小余，难怪一个多月不见你啦，原来你竟跑到林大爷家去了，喂！你晚上怎地也不来推牌九了？”

那唤作小余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健壮少年，他穿的虽甚单薄破旧，但精神昂昂，不露丝毫寒意。

小余道：

“王大哥，我再不赌了，现在我可忙得很，每晚兰姑都要教我认字读书。”

老王哈哈笑道：

“倒瞧不出你小余，这大年纪了竟还读书认字，难道还想中状元不成？”

小余正色道：

“我以前也只道咱们穷人，除了靠卖劳力混饭吃，那还能干什么，可是自从兰姑教我识字念书以来，这种想法可有了改变。兰姑说穷人也是人，为什么别人能做的事，咱们便不能做？你别笑我年纪太大，兰姑说宋朝有个姓苏的大学问家，从廿几岁，才开始读书哩！”

老王摇手道：

“我可不与你争辩，那兰姑我只知道她手艺巧妙，想不到竟还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学士哩！”

小余听他称赞自己心中最佩服的人，不由大喜道：

“兰姑可懂得多哩，你没吃过她烧的菜，那可真是好吃极了。”

老王点头叹道：

“她和方婆婆原来就住在我家后面，她那手刺绣，我活到这么大，也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人有这能耐，不要说她是瞎子，就是“光子”，谁能赶得上她呢？唉！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小余，唉，你们老爷……”

“小余！小余！”一阵清脆叫唤声传了出来。

小余急放下扫帚，向老王点点头，就奔了进去。

屋中炉火熊熊，靠窗坐着一个清丽的姑娘。

她开口低声埋怨道：

“这么冷，大清早只穿两件袷衣，着了凉怎么办？”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件棉衣，便逼着小余穿。

小余刚才在雪地里都不觉冷，此时屋中生火，额角已微出汗，但听那女子柔声埋怨，心中感到一阵温暖，立刻穿了上去。

小余道：

“兰姑，老爷后天可要回来了吗？”

兰姑道：

“乘他还没回来，我们待会儿到牢里去瞧瞧方婆婆。”

小余道：

“方婆婆已经走了。”

兰姑大惊道：

“她几时被放走的？”

小余道：

“前几天，我遇到狱卒老李，他告诉我的。”

兰姑呆了半晌，叹气道：

“唉！她一个人年纪那么大，能走到哪去呢？是我害了她。”

小余道：

“那怎能怪你！那些捕头儿，就只会欺侮老弱穷人，哼，真正的飞贼大盗，他们可连影儿也碰不到。”

兰姑急道：

“小余，你以后快别再说，被老爷听见了，可不是好玩的。”

小余道：

“哼！我可不怕，大不了被他们抓去杀头。”

兰姑赌气：

“好，你不听话，我是为你好呀！”

小余见她脸上微怒，心中大急，连声道：

“兰姑，您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说啦！”

兰姑嫣然一笑道：

“这才是好孩子。”

下什，天色更见晴朗，雪后初霁，空气十分清新。

兰姑正在替小余缝一件外衫，忽然嗅到一股清香，便问小余道：

“门旁兰花又开了。”

小余道：

“不但兰花开了，梅花也开了，对了，我摘几枝来插花瓶。”

兰姑道：

“好生生开在树上，不要去摘它，那香气好闻极啦，我要走近去嗅嗅。”

她轻步跨出门坎，走向大门墙边的梅树下，动作之饯俐，完全不像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她弯下腰，微嗅着初开的草兰，心中浮起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从小，她就爱花，尤其是兰花，因为这和她名字凑巧有关。

“在我眼睛未瞎之前，”她想：“每年初冬，当小茅屋四周草兰开放的时候，我总爱一个人站在花丛中，嗅着那令人忘俗的淡淡香气，每当我心神俱醉的时候，突然从后面伸出一双强而有力的手，遮住了我双眼，沉声要我猜是谁，那是大哥——我心中最崇拜、最敬爱的大哥，我不用猜也知道的。

她自怜的微笑一下，接着想道：

“后来，我眼睛瞎了，妈和大哥对我更是百依百顺，我想要什么，大哥从来没有使我失望过，我虽瞧不见他爱我、怜我的目光，可是我心里感觉到他是更加喜欢我了，在这世界上，只有妈，只有大哥是真正待我好的，不要说是我双目失明，就是我双手双脚都残废，他们依然不会嫌弃我，依然是爱我的。”

“我天天数着日子，在夕阳下，凝望着那遥远的小道，虽然我知道大哥至少要半年才会回来，可是我却希望有奇迹发生。太阳下去了，天幕上闪起了几颗流星，妈缝着棉衣，时时抬头看着高朗的苍穹——她心也在惦念着大哥哩！挂念的日子显得很慢，可是在希望——光明的希望鼓励下，我和妈平静的过着。”

“几场大雨，眼见河水愈来愈高涨，人们开始惶急不安，可是谁都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那天晚上……”她想到此处，脸上闪起了一阵惊悸之色，显然的，在她脑海中，那夜的情景，是多么深刻惊惶。

“大水来势真如千军万马，待妈和我惊醒时，水已淹到齐胸，我和妈一人抱着一个木桶，随着汹涌波涛漂流，突然一个大浪打来，妈和我就分开了，我心中一急，便昏了过去，待我醒来，天色渐渐亮了，那真想不到，在昏晖过去时，我双手竟能紧抓着木桶没有松开，那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发挥到了最高点吧！”

她自嘲的笑了笑，想道：“我手足都快冻僵，只听到滚滚巨波，水声似乎愈来愈大，妈妈呢？我亲爱的妈妈呢？一种不祥的感觉从我内心深处传了出来……我愈来愈不能支持，真想一松手让波浪卷去算了，可是有一种无比的勇气支持着我，我想就是要死，也要再见大哥一面呀！后来，我终于得救了！被巡视灾区的金大人救起来，这金大人为人可真是好，他那义女苏姑娘也极是和善，我寄住在金大人家中，到处打听妈妈的踪迹，然而，人海茫茫，就算幸运，妈不被大水冲去，我又到何处去寻她呢？我盘算着等水退后，就立刻返家，这样，当大哥回来时，也不会找我不着。”

“想不到大哥竟会和苏姑娘相识，而且那么熟悉。大哥虽然不是那种见异思迁，负心的人，可是，我亲耳听到的，大哥那种爱恋横溢的情话，那难道不是真的吗？哼，他怎么可以对另一个女孩子说出那种话呢？”她情绪变得很是激动，嫉妒的怒火慢慢的燃烧起来，可是，温柔有如江海一般深邃的她，一转瞬间，怒意便消，转念想道：

“唉！如今我还尽想这些事干么？大哥，我相信心中还是会记得我的，苏姑娘虽是大家闺秀，但要占住大哥全部的心，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唉，大哥爱着她又惦念着我，他一定不快活的，我……我倒不如那日被水冲去……”她愈想愈是哀伤，忽然，一阵响亮的击锣声，打断了她无尽的哀思。

小余原来一直站在身旁，他见兰姑神色凄苦，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心中正自纳闷，他童心未泯，一听锣声，如释重负，便奔出去看热闹。

阿兰正准备回房，突然一声清脆的叫声：

“兰姑娘！兰姑娘！”

她眼虽看不见，但耳朵却是灵敏已极，但觉那声音甚是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到底是何人？

小余急忙进来喘息道：“咱们陕西新巡抚金大人的小姐，她在叫你哩！”

阿兰略一沉吟，恍然大悟，心想：

“原来是苏……苏姑娘，那么他也一定来啦，我何必要见他们。”

便对小余说道：

“你去对她说，我并不认识她，一定是她认错人了。”

小余心中好生为难，正在这时，苏蕙芷已经走到门口，接口笑道：

“兰姑娘，你当真不认得我么？”

阿兰心中微窘，想到自己一生幸福，就是断送于此人之手，不觉气往上冲，讥讽道：

“原来是苏大小姐，民女家中陈设简陋，是以不敢接待芳驾。”

她话一出口，心中已有些后悔，她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说出这种尖锐伤人的话。

苏蕙芷并不生气，柔声道：

“兰姑娘，你还生我气？你知道你吴大哥现在在什么地方？”

一提到吴凌风，阿兰情不自禁的注意起来，她摇摇头道：

“他难道不是和你在一起？”

苏蕙芷凄然道：

“你吴大哥正在天涯海角的寻你呢！”

阿兰一听，顿时如焦雷轰顶，她强自支持，颤声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苏蕙芷走上前，持着她双手，柔声道：

“兰姑娘，不，我叫你兰妹妹好吗？”

阿兰听她说得诚恳，便点点头。

苏蕙芷很诚恳的说道：

“那天你负气一走，次晨吴大哥一知此事，便如失魂落魄，他迫不急待的就和我告别，也不知他到哪里去找你了。兰妹，当真，吴大哥就只喜欢你一人，你……你真有福气。”

接着又羞涩道：

“兰妹，不瞒你说，我……我原是很喜欢……很喜欢吴大哥的，可是我真笨，我一直以为他喜欢我，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他心中只有你一个人，那日酒醉，他误认我是你，是以造成误会，兰妹，他用情真专，有这样英俊的少年，专心一意的爱你，你真幸福，我……我也替你高兴。”

阿兰愈听愈是哀痛，悔恨、自责的情绪，一齐涌到她胸中，但见她脸上时而红晖，时而惨白，最后，她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来。

小余赶忙扶住她，苏蕙芷急道：

“兰妹，你怎么啦！你哪儿不舒服？”

阿兰勉强惨笑道：

“苏姐姐，我一时头晖，所以支持不住。”

苏蕙芷道：

“你先进屋休息，我也要走了，今晚长安城的缙绅替我义父接风，我也要去，改天再来看你。”

阿兰点点头，扶着小余，走进屋里，关起卧房的门，对小余说：

“我要好好睡一觉，你可别来打扰。”

小余刚才听她和苏蕙芷一段对话，心中略有所悟，只觉不幸的事便要发生，脱口道：

“兰姑，你可千万别气苦。”

阿兰嫣然笑道：

“小余，你别瞎想，我有什么好气的！”

小余无奈，怏然退出。

阿兰躺在床上，心内有如刀绞，她心想：

“原来大哥还是这么爱我的，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他呢？在他心中，我一定是最完美的女孩，这是不用他说，我也明白的，因为这正如他在我心中的份量。我……我要设法使他永远保持这个完美的印象，但有什么方法呢？啊！对了！只有死，只有死，才能达到这种目的。

想到死，她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转念又想道：

“可是，我总还要再会他一面，然后，然后再了却我这一生。”

她盘算已定，心中反觉泰然。时光倒流过去，她这一生短短十多个年头的情景，一幕幕如飞的从她脑海深处浮起，又飞快的逝去。

冬阳照在墙上未融的积雪，反映着她惨白的脸，她的心渐渐下沉，下沉……世界上的事，往往都是不可思议的，就在阿兰碰到苏蕙芷的第二天，吴凌风也到了长安，而且那么凑巧的遇到了苏蕙芷的婢女小芙，小芙告诉他阿兰的情形，凌风内心怦然直跳，他问明了阿兰的住处，便奔了去。

原来吴凌风和辛捷在五华山和四大派掌门人决斗大获全胜后，凌风父仇已报，心中只有一件牵挂之事——寻找阿兰母女。辛捷也急着要去找那天真无邪的张菁，是以两人告别“七妙神君”梅山民，分两路寻访，并约定一月后在长安西城门会面。

吴凌风一路跋山涉水，但毫无结果，算算与辛捷约期已近，无奈之下，只有直奔长安。这日清晨进了城，不料撞着小芙，小芙因为是苏蕙芷贴身侍女，是以对于吴凌风、阿兰及苏蕙芷间的误会极为清楚，昨日苏蕙芷与阿兰相会，她也就坐在苏蕙芷轿中，她对凌风很感同情，所以便急急告诉了凌风阿兰的情况。

吴凌风依着小芙所指示，走到西大街，心中愈来愈紧张，也愈来愈高兴，他心想：

“要是阿兰发觉我突然找到她，她不知有多高兴，如今，苏姑娘既已向她解释清楚，她一定不再恨我了，如果，她知道她大哥费尽心力终于把那千载难逢的血果找到——那能使她在黑暗中重见光明的灵药，她会怎样感激我呢？”

终于，他到了小芙所指的屋子，他轻步上前，敲了两下门，一个小厮出来开门。

吴凌风问道：

“兰姑娘可在？”

那小厮正是小余，他打量了吴凌风两眼，引凌风进了客厅，便进去报信。

吴凌风举目一看，只见陈设颇为华贵，心中正自诧异，暗忖：

“小芙未说明阿兰住在谁家，看来这主人很是有钱。”

等了半天，也不见阿兰出来，吴凌风心中很是不安，正想站起身走近些去看看，忽然门帘开处，显出了一张俏生生的俏脸。

原来阿兰一听小余通报，便知是吴凌风到来，她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是那么突然，她天天盼望着见吴凌风一面，可是此时吴凌风来到，她心中又犹豫不定，竟像做错事的小孩，害怕见父母一般。

最后，她下了决心，想道：

“世界上难道有比死更令人害怕的事吗？我死都不怕，那还怕什么？”是以便走了出来。

那张脸，曾使凌风如痴如醉过，也曾使他舍生忘死过，此时陡然出现，吴凌风呆了一会，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两步，轻轻握住阿兰的手，激动道：

“阿兰，我……我……总算找……找到你了。”

阿兰顺势倒在他怀中，反复哭道：

“大哥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天天盼望着你，你终于找来了。”

吴凌风鼻一酸，眼角含泪，柔声劝道：

“阿兰，快别哭了，快擦干眼泪，咱们应该欢喜才对呢！你真的别哭了，我有样东西送你，你一定高兴。”

阿兰哭了一阵，心情渐渐平静，想道：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大哥了，从此以后，大哥便永远不会再看到我了，对，我应该使他快乐才对。”

她擦干了泪，低声问道：

“大哥，你这大半年到了些什么地方，伯父的仇报了吗？”

吴凌风见她一开口便问自己报仇大事，对于她自己赖以复明的血果竟一字不提，吴凌风心中大为感动，便道：

“我这半年多的经历真是又惊险，又有趣，待日后有空我再慢慢讲给你听，我包你爱听。就在差不多一个月前，我和捷弟在五华山，以二敌四，杀得四大门派掌门人落花流水，那武当派赤阳道人、崆峒厉鹗都被我们杀了，当年，他们四人连手以此阵式害了爹爹，哼，他们没想到在十多年后，会丧生在这阵法上吧！”

她心中虽然悲苦，但听到吴凌风大仇已报，也不禁血脉贲张，振奋赞道：

“大哥，杀得好。”

吴凌风道：

“阿兰，大娘呢？”

一提起大娘，阿兰又忍不住流下眼泪，她抽泣道：

“妈多半被大水冲走了。”便把那日大水情形讲给吴凌风听。

吴凌风柔声安慰道：

“阿兰，那一定没事的，老天爷永远是帮好人的，大娘一定会转危为安。”

吴凌风接着道：

“阿兰，你猜我送你的是什么东西？”

阿兰想了一会，摇头道：

“我猜不着。”

吴凌风道：

“你现在最希望的是什么？”

阿兰道：

“只要妈和你安好，我还希望什么呢？老天爷都是小气的，我要求太多了，反而失望得厉害。”

吴凌风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一个是装着云爷爷赠送的万年灵泉，另一个装着在大戢岛得到的血果汁。

凌风柔声道：

“阿兰，我说过要替你找到血果，使你双目复明，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竟让我找着了。来，我替你医治。”

阿兰感到一阵欢欣——但那只是一刻，她想道：

“时间过去一刻，我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便短了一刻，何必要治什么眼睛，来耽误这宝贵时间？”便道：

“咱们先谈谈别的事情，别忙医治。”

吴凌风见她神色平静，大感意外的说道：

“朱夫子说过，只要把血果汁服下，静息三个时辰便见功效，何况现在又有万年灵泉，可以先把眼内被毒所侵烂的肌肉复原，阿兰，你先吃下这瓶血果汁。”

阿兰拗他不过，只得接过玉瓶，一饮而尽。

吴凌风要了一杯水，倒了几滴灵泉，用一块干净棉布浸湿，小心替阿兰洗着眼睛，洗完之后，他用布把双眼包起来，欢然道：

“过三个时辰，当我把布拆开时，你便可以重见光明了。”

阿兰温柔道：

“大哥，谢谢你啦。”

吴凌风道：

“阿兰，你这就去休息。”

阿兰摇头道：

“不，大哥！我要听你讲故事。”

吴凌风无奈，便把自己这半年的经历拣有趣的说给她听，吴凌风越说兴致越高，阿兰静静的听着，当她听到吴凌风历经艰苦，才把血果得到，不禁感激流下泪来。

吴凌风道：

“现在，苦难已经过去了，仇也报了，阿兰，咱们回家去，种田栽花，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离了。”

阿兰微笑，但笑容敛处，眼角闪起一种凄凉神色。

吴凌风喜气洋洋，是以并未注意，他继续道：

“咱们先找到大娘，我可要好好报答她老人家，家乡的房子一定被大水冲走了，那也好，我们就搬到泰山脚下，在那里盖一栋房子，这样我们便可常常去看云爷爷。阿兰，那云爷爷喜欢你得很，他再三叮嘱我要带你去见他哩！啊！对了，他住的那儿枣子真好，又大又甜，你一定喜欢吃。”

阿兰忽觉眼睛发痒，伸手去解蒙住双眼的布带。

吴凌风住口阻止，问道：

“你有什么感觉？”

阿兰道：

“我眼睛痒得很。”

吴凌风大喜道：

“成了，成了，想不到这灵药功效真快，阿兰，沉住气，我来替你解开。”

他心中默祷，急忙解开阿兰眼上所包布带，阿兰只觉一阵不能忍受的亮光，使她昏眩倒地。

吴凌风急道：

“阿兰怎么了？怎么了？”

阿兰慢慢站起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凌风，半晌，豆大的泪珠顺颊流下。

吴凌风问道：

“你可看得见我吗？”

阿兰点点头，凌风欢叫一声，抱起她，高兴得在屋中打转。

阿兰柔声道：

“大哥，你把我放下来。”

吴凌风微一错愕，便道：

“你瞧我真乐昏啦，对，阿兰，你双目初愈，不能久用目力，你赶快到床上去睡一觉。

”说着，就抱着她走进卧室去。

他轻轻把阿兰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柔声道：

“我等会再来看你。”

阿兰抓住凌风的手急道：

“大哥，你别离开我。”

吴凌风见她脸上神色惶急，便依言坐在床边。

天意如剑

阿兰注视着吴凌风，但见吴凌风俊目中包含着千般怜爱，令人不克自抑。

阿兰忽道：

“大哥，你相不相信天上有个乐园？”

吴凌风茫然，不解她问话之意，摇头道：

“那恐怕是假的。”

阿兰好生失望，想道：

“难道妈讲的故事都不是真的？”

吴凌风劝道：

“你别瞎想，好好养养神吧。”

阿兰不依，缠着吴凌风只是谈着儿时的趣事，吴凌风听她娓娓说起，不禁也回忆起小时情景，内心很感温馨。

阿兰道：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上山采野菜，遇到一头大灰狼？”

吴凌风接口笑道：

“那时我们吓得手脚都软了，气都不敢出重一些，总算没被那只该死的大灰狼发觉。”

阿兰道：

“我永远记得，那时你虽然吓得不得了，可是你小手上还紧握着一枝树枝，站在我前面保护我，大哥，你待我真好，要是我这一生无法报答你，我就是变鬼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凌风道：

“阿兰，不要再说丧气话了，我们好日子已到了，阿兰，我对江湖上的事一直不感兴趣，只要能和你厮守在一起，就是饿着冻着，我心里也是高兴的，我们住在山下，天天可以一起去爬山、听泉、散步、摘果子。还有辛捷弟，我那武功盖世的义弟，他一定会常来看我们，阿兰，你说这种生活惬意不？”

阿兰见他俊脸放光，神色欣愉已极，她几次想开口点醒他，竟是不忍出口。

日已当中，吴凌风蓦地想起和辛捷的约会，便向阿兰说了，起身欲走。

阿兰深深望了他一眼，低声道：

“大哥，你当真永远记得我么？”

吴凌风一愕，随即点点头。

阿兰又道：

“大哥，譬如……譬如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都肯……都肯……原谅吗？”

吴凌风笑道：

“阿兰，你处处为我、向我，怎会对我不起呢？”

阿兰长吁一声凄然道：

“那我就放心啦！好，大哥你去吧！”

吴凌风转身正待离去，阿兰叫道：

“大哥，你再让我瞧瞧。”

吴凌风内心大奇，只觉阿兰行动古怪，但他在狂喜之下，理智已昏，是以并未想到其他。

阿兰凝望着凌风，但觉此生已足，再无留恋，她嫣然笑道：

“你可要快回来。”

她目送吴凌风走出，笑意顿消，她想：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太美满的事，太美满了那就不长久，少年情侣，情深爱重，每每不终老，伧夫俗妇，往往偕老终身，我这一生也够了，我得到了最高贵的情感！虽然那是短暂的，可是比起那些终生混混沌沌的爱，那又有意思得多了。”

她推开窗，抬头看着碧蓝的晴空，用力嗅着草兰的芬芳，于是，她很平静的去安排自己……吴凌风满怀欣喜快步出城，到了城门外一看辛捷并未来到，他就在附近随意走走。

此时正当天下清平，又恰巧渭河平原关中之地三年丰收，吴凌风但见城高壁厚，气势庄严，来来往往的商贾、农夫都面带喜色，吴凌风不觉怡然。

他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辛捷来到，心知辛捷一定有事牵挂，便向一家小店老板要了纸笔，留书观上，告诉他自己所在之处。

他轻松的走着，但觉自己得到了宇宙间的一切，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不但感觉身上暖暖的，在他内心的深处也充满了暖意。

他细细咀嚼阿兰的话。

突然，一种从未有的感觉袭击着他，在一剎那间，他分不出是喜是悲，只觉手足无措，他定定神，想道：

“我怕是乐昏了吧！”

然而恐惧的阴影突然愈变愈大，渐渐的笼罩了整个人。

吴凌风原是极聪明的人，此时狂喜之情一消，头脑便见清醒，当想到阿兰最后向他一笑的神情，那真是缠绵凄怆，似乎心都碎了……他怕极了，不顾一切发足狂奔，待他赶到，只听到一阵哭声传了出来。

吴凌风心知不妙，一提气越墙而过，匆匆冲进屋里。

只见阿兰倒在地上，小余伏地痛哭。

小余哭道：

“兰姑死了，你还来干么？”

吴凌风冲上前去，抱起阿兰，一探脉息，已是手足冰凉。

他眼前一花，几乎昏过去。

他轻轻放下阿兰尸体，漠然的向四周瞥了一眼，忽然低声唱道：

“天长地久，人生几时，先后无觉，从尔有期。”

唱声方止，哇的一声喷出两口鲜血来。

小余抬头只见这俊少年在一刻间如同变了一个人，在他眼中是无限阴暗、无限的绝望，令人如置身寒冰原野，小余不禁打了个寒颤。

吴凌风痛极之下，反而镇定，他不再言语，抱着阿兰尸体，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小余慢慢擦干眼泪，兰姑的话又浮到耳边：

“……小余，我的事你都很明白，现在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今后可要好好做人，我的事，你千万别向吴公子提起……”

想到此，小余不觉又垂下泪来，自责道：

“小余，你这笨东西，你竟真以为兰姑要远离他去，你竟想不到她会上吊自杀。”

转念又想道：

“方婆婆和兰姑原是最好的人，可是她们的结果呢？那该死的县官，他见兰姑貌美，流浪异地，竟诬她们为飞盗家属，然后再假装出面替她洗脱罪名，可怜兰姑哪知他的诡计，他乘兰姑对他感激不防时，用迷药玷辱了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这种奸恶之徒，依然作官发财，难道这就是天理吗？”

“兰姑忍辱偷生，原来就是为了见吴公子一面，如今心事已了，她自然会去死的，她不让吴公子知道，那是要在吴公子印象中保持完美的回忆，可怜她为了爱吴公子，竟放过自己委屈大冤，这事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兰姑从不以下人待我，处处以大姐态度照顾我，我小余一生哪里有人疼过、怜过呢？兰姑，兰姑，我如果不替你报仇雪恨，我真是猪狗不如。”

他愤恨的出了门，流浪江湖，遍访名师，日后终成高手，了结心愿，此是后话不提。

吴凌风雇了一辆车，他怕抱着阿兰尸体，惹人注目。

一到郊外，便顺手抛得车夫一锭银子，抱起阿兰，如飞而去，那车夫以为遇着财神，咋舌不已。

吴凌风专走小路，奔了一阵，到了一处山脚之下，他施展上乘轻功，如疯狂一般翻山越岭，那山路甚是崎岖。

凌风跑到一个山洞边，把阿兰放下。

他这一生苦难太多，此时心意已决，反觉无所依恋，拔出长剑，挖了一个大洞，把阿兰葬了，在她坟前轻声说道：

“阿兰，大哥这一生是陪定你了——无论天上、地下，你等着我呀，我就来了。”

他如梦呓喃喃，没有一丝感情冲动，好像这种决定，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就不用考虑了。

他轻叹一声，走到山边，太阳已渐偏西，长安城一切历历在目，自觉生命已至尽头，就站在阿兰坟前，举起剑。往脖子上抹去。

突然，他觉得右手一震，一股大力使他宝剑把持不住。

一声响若洪钟的声音：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吴凌风只觉如雷轰顶，又觉宛如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一剎时间，他又像是胡涂了，又像是清醒得很。

他猛然转身一看，却不见一个人，他眬目前视，只见两个黑影如飞而去，其中一个是瘦长的老僧，另一个背影好生熟悉，奇的是那老僧胁下似乎挟着一个晖迷的女子——

但他心中一些也不曾想到这其中的古怪，他脑中浑浑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会儿像是千百个巨涛大浪在汹涌，一会儿又像是碧湖一平如镜，涟漪不生，而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几个字有如洪钟般在他脑中响着……突然，他像是大澈大悟了，他俊美的脸上流出一丝坚毅的颜色，于是他举步——但是，立刻他又停住了。

他心中暗道：

“我原想去寻那云爷爷，伴着他终此一生算了，但是我和捷弟的约会呢？尽管这世上再没有一件事会令我牵挂，但是大丈夫立身于世，岂能言而无信？我，我得等他，然后——唉，我还有什么“然后”呢？”

想到这里，他陡然惊起。

刚才那老和尚胁下挟的女子好生眼熟，倒有几分像那菁儿哩——

他更不迟疑，一飘身向方才那两人方向追去。

他服血果后，轻功之高，世上罕有，只见有如一缕轻烟般滚滚而前，不一会就到了郊野。

这时，忽然一声清啸发自左面，他陡然一震，收足长啸相应。

不一会，左面小丘出现一条人影，那人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只三四纵，就轻轻飘过三十多丈，呼的一声，已到眼前，正是辛捷！

尽管他身法美妙绝伦，但他的脸上掩不住一丝失望与焦急混和的神色。显然，他并没有寻到菁儿。

吴凌风见了辛捷，不知怎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他强忍住激动，颤声道：

“捷弟，前面前面……有一人……一个女子……好像菁儿……”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辛捷可听懂了。

辛捷心中狂喜，大叫一声：“咱们快！”如飞而前！

他可没注意到吴凌风的神色，虽然俊美依旧，但是憔悴消瘦，眼神带着一片灰色，活像是骤然老了十年！

辛捷自然想不到分手几时，他吴大哥不仅已寻到阿兰，而且已怀着一颗破碎了的心！

郊外山陵起伏，但这两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轻功，那崎岖黄土高原，在他们脚下如履平地。

突然，两人停下脚来，原来前面出现分歧两路。

吴凌风道：

“咱们各搜一条——”

辛捷道：

“不成，若是两条路碰不着头，那么咱们就越走越远啦——”

两人好生为难，最后还是辛捷道：

“咱们一起往左走吧，天意——”

说到“天意”，他住了口，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蔚蓝色的天角有些黄黄紫紫，当顶上一大块白云——

婆罗五奇

世事的安排，有时是巧之又巧，如果辛捷选的是右边一条路，他的一生也许就改变了样子。

左面那条路的顶头，是一个小山谷，两人分头寻了一回，一点线索都没有。

辛捷长叹道：

“咱们多半走错了路——”

吴凌风却忽然叫道：

“捷弟，瞧，那边有个山洞，咱们去瞧瞧。”

辛捷宛如黑暗中发现光明，一飞而去。

这些日子来，他不知失望过多少次，但他仍有勇气来承受更多的失望，这只能说是爱情的力量在支持着他吧。

远远望去，山洞前竟好似站了一个人，正是，是一个人，他似乎也发现了辛、吴二人，而且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作戒备之态。

辛捷、吴凌风两人一跃而前，齐地哦了一声。

原来那人竟是武林之秀孙倚重！

辛捷心中有如万箭齐戳，既然这是孙倚重，那么和菁儿是没有关系的了。

但他仍勉强地道：

“孙兄，别来无恙？”

孙倚重也道：

“两位怎么到这儿来——”

凌风忽然咦道：

“捷弟，你瞧那是谁？”

辛捷顺指过去一看，只见一个人静静蹲在雪地上，对着地上一个小洞不停地吹气，手中拿着一炷大红色的香不断对洞中熏，辛捷对“毒”的玩意儿娴熟于胸，一看便知此人在捕捉一种极少有的毒蛇，唤作“金舌儿”。

仔细一看，不禁大惊，原来那人面上刀疤凸凹，竟是那天魔金欹。

他心念一转，反倒释然。

心想：

“这天魔金欹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想必是要配制那“血魂毒砂”。”

敢情这些全都是从毒经而来。

那天魔金欹端的是天下第二用毒高手，居然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凌风恐辛捷失望，道：

“捷弟，咱们到洞中再找一趟。”

那孙倚重却紧张地道：

“不成！”

辛捷不禁大奇，道：

“什么？”

孙倚重似也发觉自己紧张过度，解释道：

“我是说请两位暂时不要到洞中去——”

辛捷急道：

“为什么？”

也许是他心中焦急，声音不禁大了一些，那孙倚重似乎也是微怒，但却一时没有说话。

辛捷疑心大起，沉声道：

“为什么？你说——”

孙倚重也怒道：

“不为什么，又怎样？”

辛捷本来以为菁儿不可能在洞中，但这样一来，倒非进去一看不可了。他一言不发就准备进洞。

孙倚重长剑一立，横步站在洞口——

正在此时，忽然一声阴森森的冷笑来自背后，辛、吴二人转身一看，只见三丈外高高矮矮站着五人！

为首之人竟是天竺高手金鲁厄！

辛捷大吃一惊，反身视凝相待，那金鲁厄上前两步。

冷哼道：

“辛大侠，别来无恙乎？”

辛捷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嘴角上挂着一抹不屑的冷笑。

趴在地上捉蛇的天魔金欹仍是瞧都不瞧这边，因为他动也不动，是以金鲁厄等人根本不曾发现他。

金鲁厄见辛捷不理睬，也不发怒，只冷冷道：

“今日咱们兄弟有一点小事要相求于辛大侠——”

“辛大侠这柄宝剑端的是稀世珍品。”

辛捷见他瞥见自己剑柄就看出是宝剑，眼力着实厉害。

心中想道：

“这厮有什么要相求于我的？只恐有什么诡计——”

口中却道：

“什么？”

金鲁厄淡淡一笑道：

“也没有什么，仍是那句老话，咱们求辛大侠承认一句话，咱们感激不尽。”

辛捷奇道：

“承认什么？”

金鲁厄嘿了两下道：

“只要辛大侠肯承认天竺武学在中原之上——”

辛捷怒道：

“当日恒河三佛在小戢岛大战世外三仙，三佛可曾占得一丝便宜？哼！”

金鲁厄冷笑道：

“敝师尊们见无极岛主内疾突发才罢手而去，不料辛大侠竟不识好歹——”

辛捷怒不可抑，哈哈大笑道：

“阁下找姓辛的只为这一件事么？”

金鲁厄傲然点首。

辛捷忽觉胸中热血上涌，他再也管不住自己，他忘了要寻找的菁儿，也忘了当前的危境，大声道：

“姓辛的回答你，叫你快滚！”

的确，此时他忘却了菁儿——

也许日后想起来，他会觉得不妥——

但是至少此刻，他心中觉得有件事比爱情、甚至比生命都更加重要百倍！

金鲁厄干笑一声，并不理会。

径自指着为首那矮小和尚道：

“这位是敝门大师兄，法号密陀宝树——”

辛捷看那矮和尚，只见他两额太阳穴鼓出老高，双目精光暴射，身材虽小，但气度沉稳，宛如泰山巍立，辛捷暗惊道：

“这矮和尚内功之深，只怕比恒河三佛都差不了多少，这五人中要算以他最难斗。”

金鲁厄指着左面那黄衫头陀道：

“这是二师兄青尘罗汉——”

接着又指着左面第二人道：

“三师兄加大尔——两位是见过的了。”

最后指着右面的虬髯汉子道：

“这是四师兄温成白罗，哈哈，咱们五兄弟人称婆罗五奇——”

辛捷想起那梵文轻功秘籍上的记述。

当下冷冷道：

“嘿，怕是婆罗六奇吧！”

金鲁厄脸色大变，哼了一声道：

“辛大侠倒会说笑话——闲话少说，咱们兄弟这次来寻辛大侠乃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

“辛大侠不肯承认天竺武功在中原之上，那也就罢了，不过上次咱们在奎山上交手，兄弟回去以后，将辛大侠的神功绝技说给咱师兄们听，大家都仰慕得很，所以——所以咱们就决心寻辛大侠讨教一二——”

说到这里，他双眼牢牢盯住辛捷。

辛捷拚命冷静下来，把眼前形势飞快地打了一回算盘。

但是竟想不出一条脱身的办法。

他回首望了望吴凌风，吴凌风也正望着他，他对着吴凌风苦笑一下，悄声问道：

“怎样？”

吴凌风默然摇了摇头。

但他立刻斩铁截钉地道：

“拚一个算一个！”

他那俊美的面孔上露出一种凛然的神色，这种凛然的神色令他的绝世秀俊中更增了一分男儿的本色！

辛捷回身仰天长笑，朗声道：

“易水潇潇，悲风凄凄，大丈夫生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之中——大哥，凭这五个化外蛮子就奈何得咱们兄弟俩吗？”

那金鲁厄嗤然冷笑道：

“兄弟俩？你们两人么？哈——两人——”

辛捷正待回答，突然背后一个响亮的声音接道：

“三人！”

金鲁厄急忙回首一看，只见三丈之外一个青衣青年叉腰挺立，腰旁长剑穗丝飘飘，正是那奎山会过的“武林之秀”孙倚重！

金鲁厄干笑一声，冷然道：

“好啊，就连你也算上吧——”

蓦然左面一个阴侧侧的声音道：

“嘿嘿，还有我哩！”

婆罗五奇一齐转身看去。

只见一块巨石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丑脸剑士。

那人脸上交叉两道刀疤，鼻孔残缺不全，形态极是可怖，正是凶名满天下的天魔金欹！

金鲁厄见过天魔金欹，但觉此刻他面容恐怖，不由心中一震。

辛捷不料这两人会出手，不由心中大喜，他豪性遄飞地长笑一声，叮然陡响，剑光闪处，梅香宝剑已到了手上。

凌风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令人晖眩的光采。

他潇洒地一跨步间，长剑也到了手中。

辛捷低声对凌风道：

“那为首的矮和尚由我对付——”

话声未已，唰唰两声。

那武林之秀孙倚重及天魔金欹一齐纵到身边。

金鲁厄虽见过两人，却不知他们姓名，遂冷笑一声问道：

“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孙倚重哈哈笑道：

“打就打，问这个干么？”

那天魔金欹却哼都不哼一声，竟是根本不加理睬！

金鲁厄气极反而仰天长笑，半晌才止住笑声。

恨声道：

“小子们休狂，今日就是你等毙命之时！”

声响方歇，呼地一声，那条油乌亮亮的长索已到了手中，嘶的一声尖锐大响，长索已如毒蛇穿身般飞腾而出。

吴凌风一错步间，虹光闪处，抢迎而上，左手剑诀一绕，手中长剑挟着一缕劲风斜劈而出，正是断魂剑法中的凌厉攻式“鬼王把火”。

那其余的婆罗四奇见金鲁厄已动了手，各自迅速地易位而立，准备出手。

辛捷一领梅香宝剑，回头向孙倚重、天魔金欹两人略一点首，一反身之间，长剑轻轻飘出，疾如闪电地刺向婆罗五奇的老大密陀宝树。

这一招好不古怪。

那梅香宝剑竟似软鞭一般作弧形地弹将出去，那一弹之间，发出“嗡”的一声，剑尖却在那一剎那之间飞快地跳动，上下左右正好构成一个圆圈儿，然而却分毫不爽地圈在密陀宝树的胸前四大要穴之上！

密陀宝树不料辛捷招式如此神奇。

他咦了一声，双肩陡然下沉，矫小的身形在辛捷剑尖下一窜而过，身躯不待伸直，双掌猛然向后摔出。

那瘦小的手掌之间，竟然挟着两股作响的劲风，直撞辛捷“神庭”、“玄玑”两穴。

辛捷身子再快也不及收回长剑，他只得左掌一圈而出，硬迎而上，砰的一声，辛捷以一掌接他两掌，登时被震退两步！

辛捷暗道：

“这密陀宝树果然不愧是婆罗五奇之首，功力之深，只怕犹在金鲁厄之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香剑，清亮耀目的剑尖上发出一丝令人寒栗的光芒，金色的穗丝在微风中曳曳而动。

他猛然抬头，双目精光暴射，白晰的脸孔上透出一丝异样的红润，他长剑一吞一吐，化作万般剑影向密陀宝树当头罩下——

密陀宝树旋身之间，手中已多了一柄小铲，那小铲非金非石，却光亮耀眼，不知是何种质料所制。

密陀宝树从辛捷这一剑中觉到一种平生未有的感觉——

他似觉全身每个穴道无一不在辛捷剑尖威胁之下。

却拿不定他究竟是攻刺哪里——

不言而知，辛捷施出了大衍十式中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密陀宝树脑筋飞快地转着，手中小铲却本能地向两边挥击而出，当辛捷剑式落下，他却倒窜而上，向两边击出的招式变成铲头点向辛捷“左膜穴”，铲柄却点向辛捷“右宫穴”。

他这招本是下意识自然挥出的招式，但在此时却是妙绝人寰，硬迫得辛捷回身自保！

哪知辛捷大喝一声，身躯陡然一扭，躯体极其曼妙地从那左右两铲之中一晃而过，出乎意外的，却攻向婆罗五奇中的老四——

温成白罗！

原来当辛捷和密陀宝树动手之际，那几人也开始了行动。

那五奇中老三加大尔见武林之秀孙倚重似乎不屑地冷笑望着他们，心中不由大怒，跨步就想上前动手。

哪知经过天魔金欹身旁时，天魔金欹突然一声不响地一剑刺出，而且直取加大尔肋下“章门穴”，极是狠辣！

浑人加大尔连忙一滚而出，方才让开这偷袭的一剑。

他作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比他还横的人，当下暴吼一声，反身一拳打出，同时拔出背上长剑，欺身而上！

华夷再战

孙倚重见所有的人都动了手，他哈哈朗笑，“叮”然一弹配剑，大叫一声：“来吧！”

挥剑迎着面前的青尘罗汉而上！

青尘罗汉排行五奇之中的第二位，他单剑一领，揉身而上，剩下的一个温成白罗大感不耐，他可不懂什么武林规矩，大喝一声对准孙倚重背后就是一拳——

这正是辛捷从密陀宝树左右两铲之间晃过的时候，他一眼瞥见温成白罗突施偷袭，当下涌身直刺，欲解孙倚重之危！

正是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温成白罗拳式才出，辛捷剑尖已带着一股刺人耳膜的剑气如飞而至。那温成白罗功力极是了得，竟是硬生生收回招式，反手抽出长剑，瞧都不瞧望后就是一剑——

辛捷长剑连挥，虹光起落，一招分刺而出，连攻温成白罗及密陀宝树两人！

那旁吴凌风力斗金鲁厄，形势又自不同，金鲁厄虽在婆罗五奇中是最小的一个，但他极得师辈钟爱，功力之高，仅次于大师兄密陀宝树，他以为中原除了一个辛捷之外，别的都不足一顾，是以他见吴凌风错步迎上来，只冷冷哼了一声，长索一盘一卷，然后由下而上地挑将上来，打算屈身而过——

哪知吴凌风手中所施的乃是断魂剑法中的绝着“鬼王把火”，竟然在他长索封锁之中一穿而入。

剑尖闪处，直取他腿上大穴。

他料不到凌风剑式如此之快，连忙两打三挑才算挽回厄势！

当年河洛一剑吴诏云在居庸关头力战“长白三鹰”，断魂宝剑施到“鬼王把火”这招上，连伤两敌，剩下的一鹰也不战而逃，单剑断魂的万儿从此扬溢天下。此时凌风同样施出这招，他年纪虽轻却连逢奇遇，威力只在当年吴诏云之上！

金鲁厄抬头望了望对面的吴凌风。

只见他俊美绝伦的脸上泛着耀人的光芒，手中剑横在胸前宛如一碧寒潭，他发觉数月不见，这美少年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于是他环目四顾，只见二师兄已与那武林之秀孙倚重斗在一处，两枝长剑宛如两条青龙漫天飞舞，他只觉满天都是模糊的剑影。

他暗暗心惊，忖道：

“二师兄的剑法在咱们兄弟中算得第一位，怎么竟收拾不了那小子，难道这四人竟都是这等高手么？”

他一丝也没有料错。

这四人确都是当今中原最出色的四大高手！

婆罗五奇中除了使铲的密陀宝树和使长索的金鲁厄，就要算这老二青尘罗汉了。

他曾凭着手中一支长剑连败天竺十八剑士，因此在天竺西藏一带，凡是使剑的人，没有不知道青尘罗汉的。

但是此刻，孙倚重施出新从平凡上人处学得的“回壁剑式”——

这剑法乃是少林失传的绝妙守式，是以青尘罗汉手下虽然攻势如虹，但孙倚重却一步不让地坚守固封！

金鲁厄再瞥向左边的一对，加大尔拳剑交加，更加上如雷的吼声，如疯虎一般地向那丑脸少年攻去。

那丑脸少年却丝毫不客气地也是拳剑并施地抢攻，打得极是激烈。

但他却暗暗放心，忖道：

“这丑家伙虽然凶狠，却是这四人中较弱的一环，加大尔尽对付得了，只要我或大师兄有一人得胜，管教他们四人一个也走不了——”

于是他又回视辛捷和大师兄的拚斗——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吴凌风朗然的叫声：

“看剑！”

吴凌风叫声未泯，手中长剑已划着一道光华飞舞而至。金鲁厄心中盘算方定，胆气大壮，他冷笑一声，瞧都不瞧地反身一索挥出。

那长索飞快地在空中打了两个圈儿。

索头儿已到了吴凌风臂上“曲池”。

吴凌风双目凝视，右手持剑随着金鲁厄的索子也打了两个圈儿，正好躲开来势，手中长剑往上一顶，再度施出“鬼王把火”的绝学。

金鲁厄万料不到吴凌风剑术居然精进如斯，他再也不敢怠慢，腕上真力叫足，一时啸声大起，漫天都是索影飞舞。

吴凌风自从五华山一战之后，本身剑术已全部发挥无遗，只见他清啸一声，剑光霍霍，竟然和天竺高手金鲁厄抢攻起来。

突然怒叫声起。

原来那边加大尔和天魔金欹两人已到了肉搏的阶段——

蛮子加大尔一生还没有见过比他自己更横的人，这时那天魔金欹竟然毫不退让地和他硬拚硬撞。

每一招式都是从横蛮不堪的地位递进来的，直气得他怒喝连天。

尤其最令他愤怒的是那天魔金欹冷冷一张丑脸上，显出一种不可一世的狂态，衬着那两道恐怖的刀疤，益发令人难堪。

只见人影一合一分，天魔金欹左肩被加大尔划破一条口子，鲜血长流，他哼都没有哼一下，双脚一晃。

施出北君金一鹏的成名绝学“百足剑法”中的绝招“毒蚣横螫”，轻悄悄地也在加大尔胸前还刺了一剑！

六盘山下，银色世界，漫空银光飞虹，蔚成奇观，九个当今一等的青年高手在此展开拚斗。

蓦然——

惊叫声骤起。

虽然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于过招，但仍忍不住惊叫出声。

原来那天竺第一剑客青尘罗汉和武林之秀孙倚重的拚斗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只见两人飞腾在空中，剑光人影滚成一圈，而剑光盘匝的范围竟然远及三丈方圆！

青尘罗汉久战孙倚重不下，一怒之下施出平生绝学“百合慧剑”！

“百合慧剑”一共十九式，是昔年天竺“飞龙教”镇教之宝，青尘罗汉巧获奇缘得了这套剑法，是以并非出自恒河三佛之手。

青尘罗汉成名以来，只用过一次“百合慧剑”，那次他共享出十招，就连败四个围攻他的强敌。

这时他施尽自己所学，却始终攻不进孙倚重紧严的剑圈，一怒之下，施出这套绝学。

“百合慧剑”一施出，孙倚重立觉形势不对，青尘罗汉剑式之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旋力，每每令他剑式失去准头。

一连三招，孙倚重险象环生，他一急之下，长啸一声，剑子一横，陡然腕上叫足真力，一分一合之间，浑然推出。

霎时漫天都是他的虹光剑影，竟是“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

这“大衍十式”乃是平凡上人从失传的“布达三式”中化出来的。

这“方生不息”更是其中最精奥奇妙的一架，这佛门绝学果真称得上举世无双，使用之际，威力竟是因人而异。

孙倚重施出虽不及辛捷的狠辣精奇，但他乃是佛门弟子，起手之间自有一番正大宏广之象！

青尘罗汉眼见得手，左右各发出一股旋劲，哪知两股强劲一碰上对方剑圈，突然有如石落大海，深不知底。

他惊怒之下，剑光连闪，“百合慧剑”中的绝招全都施出，同时他身子上下飞腾，有如蛟龙出海，勇不可当。

孙倚重一招得手，“大衍十式”也连施出手，以快抢快，霎时剑光飞舞，盘旋开来——

也正是众人惊叫之时。

这两套奇绝天下的剑法愈斗愈疾，剑光盘匝范围也越来越大，足足笼罩了五丈方圆！

其他的人惟恐影响自己人，都自动退到五丈外之处厮杀。

金鲁厄见自己一时收拾不了吴凌风，于是希望大师兄、二师兄之中至少有一人获胜。哪知那边青尘罗汉施出了“百合慧剑”犹自胜不了对方，心中不由惊异无比，于是他乘自己长索封出的当儿，转看大师兄——

这一看，几乎令他忘却挥索御敌——

原来辛捷一人与“婆罗五奇”中的老大密陀宝树与老四温成白罗两人拚斗，他身处这两大高手夹击之中，大发神威，左掌右剑，配合脚下神奇绝世的“诘摩步法”。

虽然密陀宝树与温成白罗功力深极，但他出招如风，时而“大衍十式”，左掌不时抢出“空空掌法”辅助攻势，更兼身形曼妙无方，举手投足莫不是当今天下顶尖奇人的得意绝学，声威之大，出人意料！

金鲁厄一慌之下，险些被凌风狠疾的一剑刺中。

他大喝一声，一连五索，才算挽回厄势。

那边传来一声闷喝，原来加大尔与天魔金欹剑子相迭，暗较内力，同时两人左掌一齐打出。

砰的一声肉碰肉地接了一招，两人都摇摇晃晃地退后数步，脸色苍白，但两人都没有哼一下。

金鲁厄见情形不对，陡然两索将凌风长剑封开。

朗声叫道：

“姓辛的有种稍停一下么？”

辛捷傲然一笑道：

“有何不敢？”

只见他左一掌右一剑，脚下虚走一步，侧身如箭一般退了半丈。

其余几人见他们住手，也都抽身暂停。

只见金鲁厄干笑一声道：

“中原武学果真还有两下子，咱们兄弟还有一个不成气候的阵势要请各位指教，嘿嘿！

在辛大侠这种阵法行家眼中，咱们可成了班门弄斧了——”

接着又转身对密陀宝树等说了一句梵语。

辛捷等人只觉眼前一花，婆罗五奇已极迅速地各自站好位置，正好把他们四人围在中央。

这一下连辛捷这等高手都很吃惊，因为婆罗五奇闪身之快，大出意料，只觉人影一晃，已自站好了位置。

那密陀宝树突然对金鲁厄道：

“傅诘斯尔，诃罗达宗摩巴，因会斯诘星基。”

原来他是说：

“这辛小子不过仗着怪招一时了得，再打下去我自有办法。”敢情他一上手就被辛捷连施奇招迫得施不出绝学，是以心中大是不服。

金鲁厄也用梵语告诉他：

“不管怎样，咱们还是用阵法比较稳扎稳打。”

莫看金鲁厄是婆罗五奇中的小么，然而却是众人的智囊，连密陀宝树都听从他的计划。

辛捷、吴凌风、金欹和孙倚重四人虽然没有开腔，但是彼此心中都有默契——这些蛮子的阵法必然另有一套。

辛捷冷静地把形势打量了一会，精通天下阵法的他立刻发觉密陀宝树是站在“阵主”的地位。

他的左右是加大尔和温成白罗，他的对面是青尘罗汉和金鲁厄！

他提神思索着，他想：

“大哥、孙倚重、金欹他们虽然不精阵法，但必然知道“以静制动”的基本法则，是以在对方不曾动手之前，他们必然不会先动，我要冒一个险——”

周围静得连雪花落地都会发出清晰的声音。

辛捷双目凝视着，心中不断的盘算：

“不管他们是什么阵，这矮和尚必是阵主无疑，我要在他们才发动的一剎那间，出奇制胜地将这矮和尚击倒——”

“即使不成，也至少冲乱他们的阵势——”

“呼”一声，密陀宝树的小铲儿凌空一挥——

果然，吴凌风、孙倚重和金欹都是按剑凝视，纹风不动——

辛捷知道时机不再。

他犹提一口真气，剑气声起，梅香宝剑上闪出逼人的光芒。

他双脚曼妙地一错，半丈的距离如飞一般从他脚下掠过，他剑尖连闪，光芒盖出三丈之外，同时左掌暗藏杀手——

这招正是“大衍十式”中最狠的一式——

“物换星移”。

只是在辛捷手中施出，比之方才孙倚重施时另有一番狠辣的味道！

辛捷这一扑是施了十二成全力。

普天之下，除了世外三仙，只怕没有几个人敢硬攫其锋！

所有的人都为辛捷这以“动”应付阵法的举动，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辛捷的梅香宝剑已扑击而下——

那密陀宝树大喝一声，短铲如戟而立。

一股古怪无名的劲道从铲尖射出。

辛捷陡然大吃一惊。

他手中“物换星移”的势子正使得变化无方。

但是密陀宝树，那戟立的一铲之间的劲力直令他感到无处下手，似乎无论从哪个方位戳下都将遭到阻挡，简直是无懈可击的样子。

这是他施“大衍十式”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右手剑式发不出去，左掌暗藏的杀手也施不出，而他冲扑的势子已将尽——

他开始感到一阵焦急——

他不该低估了这矮和尚的功力——

就在这时，身后金器接击，显然其他的人也动了手，辛捷猛觉背上劲风扑来，他不加思索地双足一荡，身形暴长，轻巧地躲开敌袭，正待设法盘旋下击，突然腿上又感劲风，他瞧都不瞧就知是金鲁厄的长索缠了上来，他心中大骇，想不到这阵法补位如此之快。

他上升之势刚尽，正要下落之际，金鲁厄的长索也正好扫到——

这正是金鲁厄这一招的妙处，眼看辛捷就得遭殃，忽见他双足又是奋力一踢，身体竟硬是不藉外力地拔起三尺，呼的一声，金鲁厄的长索擦靴底飞了过去。

辛捷一落地，左右两般兵刃已自递到，他奋力两剑削出，闪身半退，哪知才动步，金鲁厄的长索又点到顶门。

他心中大为惊骇。

想不到这阵法如此之快，使那补位换招之间似乎根本不需要时间，就如同一个人生了八只手臂一般，运用灵便已极。

辛捷倒抽一口凉气，梅香剑唰唰一连攻出二招，斜眼一看，吴凌风、金欹及孙倚重似乎也是手慌足乱。

婆罗五奇的阵法愈转愈快，宛如百十样兵刃同时飞动一样，补招换式却像一个人动手一般，丝毫不乱，辛捷连换两套剑法，一丝上风也抢不到。

密陀宝树正面发动攻势。

金鲁厄和青尘罗汉一条长索、一柄宝剑从对面辅攻，加上加大尔及温成白罗的从旁侧击，端的配合得天衣无缝，其快无比。

辛捷只觉剑上压力愈来愈大，他一赌气，力贯单臂，一连刺出十多剑，但十招一过，反而愈觉不对，对方每一招都从四五个方位递进来，实在应接不暇。

他一面咬牙拚斗，一面竭力苦思，但却想不出这种古怪阵势的门道。

密陀宝树当胸一铲劈下，辛捷右足半退，却碰上吴凌风的背——

原来他们被围得愈来愈紧，本来丈多的圆圈，这时四人几乎是背靠背的力战了。

辛捷长叹一声，剑式一缓，“啪”的被金鲁厄长索尾巴卷去臂上衣袖一袂！

“嚓”的一声。孙倚重手中长剑被青尘罗汉削去一截，他踉跄退了两步，扶着吴凌风才立稳身躯，那青尘罗汉手中剑子似乎不是凡品呢。

吴凌风左撑右支，汗如雨下。他只觉右臂上愈来愈重，渐渐的支持不住——

雪花停止飞舞，天空却灰得很，乌鸡山像一个巨人般矗立着——

婆罗五奇的阵法愈缩愈小，愈转愈快，辛捷、凌风都感支持不住，孙倚重长剑断了一截，更是毫无斗志——

只有天魔金欹仍然一声不响地狠命拚杀，中原四人中以他临敌经验最丰富，而且他为人最强悍，何况他此时根本厮杀得有点近于发猛，他丝毫没有受到其他三人气馁的影响，“百足剑法”中毒辣的招式层出不穷，衬着他那副丑恶的尊容，真是有如鬼魅。

只见他左一剑刺出一半，陡然抽回向右刺去，而左面的温成白罗也正一剑往他肩下刺到，他若救急就顾不得伤敌——

哪知他双眉一掀，毫不理会地仍然一剑刺出，啵一声，加大尔的腿上被他刺了一剑，而温成白罗的长剑也在他左肩上划开寸深的口子。

他眉都不皱地反手刺出，密陀宝树一闪而过，乘势一铲盖向辛捷——

辛捷似乎心不在焉地随手一挡。

忽然金欹怒喝道：

“姓辛的，这么没种么？”

辛捷陡然如雷轰顶，“砰”的一声，他的梅香宝剑被密陀宝树震开三尺，险些脱手飞出。

他猛提一口真气，身形左扭右旋，双足虽然不曾移动分毫，但却巧妙地闪开一铲一剑。

不消说，他施出了“诘摩步法”中的身法。

他转眼一看，金欹肩上鲜血长流，凌风大汗淋漓，那孙倚重却挥着一支断剑神不守舍，斗志全消。

他右手“冷梅拂面”，右掌“万泉飞空”，逼开温成白罗的两剑，大喝道：

“当年少林第七代方丈慧因大师，在终南山顶用“布达三式”连伤河洛二十一名剑客，那是何等威风，姓孙的就这等不济么？”

孙倚重一闻此语，只觉宛如被万斤巨锤敲了一记。

他奋然长啸，自言道：

“我孙倚重千万莫要折了少林威风。”

腕上加劲，一支断剑如飞闪动，显然他已施出“大衍十式”的绝招！

辛捷奋力削出两剑，脚下一变，左脚尖钉立地面，右脚横扫出半个圆弧，手中宝剑连袭三人。

哪知他一反攻，突然眼前一花，一下子四五件兵刃一齐到了眼前。

他骇得倒退两步，手中连施出大衍十式中的“物换星移”、“闲云潭影”才勉强化开。

但闻那密陀宝树大声道：

“喀折巴洛，幅成苦基摩父！”

他喝声方歇，婆罗五奇的阵势陡然大变，五个人有如走马灯般转了起来。

本来他们配合得已是十分迅速，但此刻竟又增快倍余，简直是五团灰影旋来旋去，每一招都像是五件兵刃同时达到一般，声势骇人！

但是密陀宝树这一句梵语却令辛捷陡然大悟。

他大叫道：

“大哥，咱们以快打快！”

吴凌风也是恍然而悟，长啸一声，展开天竺密笈学来的轻功飞转而出！

当日平凡上人曾说天竺轻功必然另有一桩妙用，敢情正是这阵法。

只见阵中两道白虹一匝一盘，辛、吴两人同时展开天竺轻功，竟和婆罗五奇抢快起来。

两人轻功身法与婆罗五奇如出一辙，霎时就混入五奇阵中，五人的阵式顿时成了七人，使得婆罗五奇不知是攻好？还是守好？

金鲁厄大吃一惊，心道：

“怎么这两个小子竟识得咱们的轻功绝技？”

他再看一下，更是惊怒交加。

原来辛吴两人不仅步法、身法施得和他们五人丝毫不差，甚至有些奇妙的姿势连自己都不曾见过，他大叫一声：

“喀勒尔乎，金吉……”

精亮虹光一闪，辛捷和吴凌风已是身剑合一，冲天而出，潇洒地落在阵外！

婆罗五奇惊得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密陀宝树突然暴叫一声：

“准巴斯，令斯也尔！”

辛捷虽不懂梵语，但也知他是说：

“小子，再接我一招！”

他心想：

“你功力虽高，我就怕了你么？当日金伯胜佛的一掌我还不是照接了——”

只见密陀宝树须发俱张地一扑而至，小铲已插在腰间，双掌合什一拍一擦，立即收回。

辛捷只觉一股阴风迎面而至，那阴风好不古怪，虽不凌厉，但却有一股力道，直如万斤之力推得他立足不稳，而且阴风袭处，冷寒刺骨！

他虽不知这乃是密陀宝树苦练数十年的西域绝技“白驼寒心掌”，但他知道只要自己双足动了半寸，那就算是败落。

但他却无法硬拚出掌，因为密陀宝树功力之深，犹在他之上！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这一掌。

只见辛捷双脚牢钉地面，梅香宝剑“嘶”的一声击出一个半圆，他全身衣衫都被真气鼓起，有如从内灌饱了空气一般。

莫看他这剑尖只轻轻划个半圆。

他起手时乃是“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

施了一半又换为“物换星移”，不待施全，一收之下已成了半招“冷梅拂面”，三个盖世名招的一半，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场每个人都是剑法名家，看到辛捷这等精绝剑术都不禁暗暗赞叹！

只听到呼的一声。密陀宝树发出的狂飙从辛捷剑尖划出的半圆两旁涌了过去，只见团团飞沙走石，而半圆中的辛捷却是眉发不举！

密陀宝树呆了一呆，忽然仰天长笑，一摆手，带着师弟们倒跃而出，不消几个起落身形已自消失。

辛捷自然地一抖长剑。

“嗡”的一声，梅香宝剑发出龙吟般的声响，他反手插入鞘中，茫然呆了半晌，才转身回视。

只见那天魔金欹又独个儿伏在地上等他那条“金舌儿”了。

凌风身旁却不见了孙倚重。

正奇间，一只柔荑抚在他的肩上，一个可爱而熟悉的声音：

“辛大哥，你的剑术真了不起——”

辛捷的心差点儿跳出腔子。

他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纯真美丽的小脸。

不是张菁是谁？

他险些高兴得拥抱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小手，一时四目相视，再也分不开来。

半晌他才惊觉菁儿背后还站着两人，一个枯瘦高长的老和尚，另一个正是孙倚重。

那老僧辛捷甚觉眼熟，仔细一想，猛然想起正是小戢岛上唤走平凡上人的骑鹤老僧。

他还没有开口，菁儿已不停地道：

“大哥，那天我和吴大哥分手后，竟被一个丑老鬼抓住，我打不过他，被他点了穴，后来我耍诡计逃走两次，可是都被他捉回——”

辛捷正要插口相问，菁儿又接着道：

“那老鬼说他是玉骨魔的师弟，他说爹爹害死他的师兄，他要把我抓住，逼爹爹就范，哼，他竟用一种古怪手法点了我三十六大穴——”

辛捷惊得呵了一声，菁儿仍不停地道：

“后来幸好这和尚伯伯碰到咱们，他见我颈上玉炼儿认出是爹爹的东西，他说和我爹爹有一面之缘，就要那老鬼放我。那老鬼骄傲得很，还叫和尚伯伯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就要杀死和尚伯伯——”

“哼，后来和尚伯伯露了一手绝顶气功，把那老鬼打伤吓跑了。大哥，和尚伯伯的武功真高，恐怕和爹爹都差不多哩——”

辛捷急道：

“你被点了三十六大穴，后来怎么啦？”

菁儿道：

“和尚伯伯把我带到这石洞中，叫这位——这位孙大哥守住洞口，说谁都不准进去，他用上乘内功替我打通穴脉，是受不得打扰的——”

辛捷想起孙倚重不准自己进洞，险些闹翻的情形，不禁恍然。

菁儿叽叽呱呱地诉说，声音好比黄莺出谷，神情可爱之极，辛捷不禁看呆了。

忽然那旁传来孙倚重的声音：

“祖师爷，您千万要回去——弟子好不容易寻着您，您一定要回去。”

辛捷奇怪地一看，只觉孙倚重正跪在和尚面前苦求，那瘦和尚却微笑摇头。辛捷恍然大悟，脱口叫道：

“前辈，前辈可就是少林老方丈灵镜大师——”

老僧哈哈长笑打断辛捷的话，对空长啸一声，不一会，一只巨大无比的白鹤降落脚前。

辛捷陡然记起一桩事，对着菁儿道：

“咱们快赶到湖南去找你爹爹，前三天我听江湖传说，说他为了找你，在江湖上乱闯乱撞，只怕要惹出诺大风波呢！”

菁儿喜道：

“爹爹也来找我啦？咦，你看——”

辛捷向前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原来吴凌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他凝目远视，只见地平线处只剩一个极小的黑影，他一急之下就想追上去。

那老僧忽然叫道：

“娃儿，莫追了，让他去——”

辛捷一怔，止住脚步，再回头看时，吴凌风的影子已自消失。他想到吴凌风不惜千里奔波地为自己寻找菁儿，这时却不知为何悄悄离去，想到这里不觉热血上涌——

那灵镜大师喟然长叹道：

“此子天资极佳，俊美绝世，却是命运多厄，终是佛门中人，以他天资精研佛理，他日必是一代高僧，你们让他去吧！”

辛捷听得似懂非懂，和菁儿惊奇地对视一眼。

灵镜大师仰天长啸，飘身跨上大鹤，那鹤儿长鸣一声，如飞而去。

辛捷激动地望着地平在线，他不明白为什么吴凌风会悄然而去？有什么不幸发生了么？

耳旁传来菁儿甜脆的声音：

“吴大哥也许有别的事吧？他武功极高，我们别空担心啦——”

辛捷的直觉告诉他：吴大哥这一去似乎要永别了。他听到菁儿的话，但他没有出声，只是从心底暗暗地道：

“但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正是，虎跃龙腾黄黄日，鹤泪一声潇湘去。

阳春三月，野花送香——

汉阳城外龟山下，西月湖畔，幽篁翠竹之中，隐藏着一所寺庙，庙门横额上三个斗大的字：“水月庵”。

水月庵位置险僻，行人不到，但这时竟有两个衣衫褛褴的乞丐走到庵前，其中一个身材较胖的轻轻敲了敲庵门。

呀然一声，庵门打开，开门的竟是一个清丽绝伦的妙龄女尼，雪白的僧衣上，一张俏艳的面容，乌黑大眸子嵌在秀丽的脸上，象牙般的鼻梁，樱桃般的小嘴；只是在那绝俗明丽之中，却透出一丝凄苦——

那两乞丐陡然一怔，不料在这荒庵之中竟有如此清丽超俗的少女——尤其奇的是她竟是个尼姑。

是什么原因使得这美丽的姑娘用她可爱的青春，来陪伴着青灯古佛？

两个乞丐怔了一会，一个年纪大的结巴地道：

“姑娘——啊，不——小师傅，可以给咱们一些水么？咱们赶路赶得太渴了——”

那美丽的尼姑温柔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去提了水壶给那两个乞丐，然后悄悄地掩上了门。

那两个乞丐坐在庵前一棵大树下，一面喝水，一面开始闲谈——

“唉，人海茫茫叫咱们去找一个只知叫做金梅龄的姑娘，这真是难于大海捞针——”

另一个道：

“谁教辛大侠是咱们丐帮的大恩人呢？辛大侠托咱们的事，咱们就是跑折了腿也得好歹办到啊。”

原先一个道：

“是啊，辛大侠那份武功、人品，真使我姓钱的佩服得五体投地，莫说他是咱们的恩人，就是他不曾帮过咱们，只要他瞧得起我姓钱的，肯差使我一声，我也照样心甘情愿呢。”

他们谈得畅快，却不知庵门里那妙龄女尼正侧耳倾听着哩。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苍白得像冰一般的面孔就泛出异样的红晖，显然的，她内心中正如波澜般起伏不定。

她像是跌入了往事中，她的面上透着嫣红，双眉虽然微蹙着，但嘴角上却含着甜蜜的笑容——

渐渐，她的笑容消失。

她美丽的脸上现出一种异样的凄苦，那种可怜的表情，令每一个人见了都会由内心感到无比的震动——

她噙着泪水，喃喃地自语：

“捷哥哥，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了——”

“这，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啊，我从生下来的那个时辰，就注定我这一生悲惨的命运。

但是老天爷你也太残忍了，你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永远无法补偿的重大罪孽，加在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的心上……”

然后，她再想到门外那两个乞丐的谈话，她安慰地自言道：

“捷哥哥他毕竟是记着我的，这……这已经够了，就这样让它结束，这样的结束是最……最好的。”

“捷哥哥，你别找我了吧，你找不到的……我将为你祈福……”

她轻轻转过身，仰望着神案上的观音佛像，方窗孔外一柱阳光正巧照在观音的脸上，那慈祥而智慧的眉目中，好似发出令人凛然的圣洁光辉。

她虔诚地跪了下来，缓缓地点燃了一束香，庄重地插入案上的香炉，一缕轻烟袅袅上升，经过那柱阳光时，变成了青色的一片。

小尼姑虔诚的祷声随着那缕轻烟，缓缓升入浩渺的天庭——

天色一暗，太阳又钻入深厚的云层中了……

全书完

剑客行

无情碧剑

摩云神手

这条路笔直地伸到这里来，就形成一个弯曲，弯曲的地方是一片长得颇为浓密的树林子，路就从这树林子里穿出去。

虽然已近黄昏，但六月骄阳的余威仍在，热得教人难耐。

一丝风声也没有，穹苍就像是一块宝石，湛蓝的没有丝毫杂色，阳光从西边射下来，照在路上，照在树梢，却照不进树林子。

路上本没有什么行人，但此刻远处突地尘头大起，奔雷似的驰来几匹健马，到了这树林子前面一打盘旋，竟然全都停住了。

一个骑着毛驴的丝帛贩子刚好从树林子里出来，看到这几个骑士，目光不禁一愕，在这几个骑士身上望了半晌，但自己的目光和人家那利刃般的眼睛一触，就赶紧低下头，扬起小皮鞭，在驴子后面抽了一下，这毛驴就放开四蹄跑了开去。

原来这五匹马连人带马都透着有些古怪，马上的骑士，一色淡青绸衫，绸衫上却缕着金线，识货的人一眼望去，就知道光是这一袭绸衫，价值就在百金以上，绝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尤其怪的是，这五匹马的马鞍下，也露着金丝的流苏，阳光一闪，照在那马镫上，马镫竟也闪着金光，这五人五马立在这六月的阳光之下，只觉金光灿烂，就像是庙里塑金的神像似的。

此刻，这些骑士们一勒马缰，马就慢慢地进了树林子，一个满面落腮胡的大汉，将头上镶着一粒明珠的淡青武士巾往后面一推，扳着马鞍子四下一望，就侧顾他的同伴说道：“这地方又凉快，又清静，我看咱们就在这里歇一下吧，反正咱们已算准那话儿准得从这条道上经过，咱们等在这里，以逸待劳，一伸手就把点子给招呼下来，你说这有多痛快！”

这满脸落腮胡大汉非但生像威猛，说起话来也是声若洪钟，满口北方味儿，显见是来自燕赵的豪强之士，奇怪的只是这种人物，怎会穿着这种衣服呢？不但透着奇怪，简直有些透着玄妙了。

他说完，不等别人答话，就将手里的马鞭子朝鞍旁一插，一翻身，嗖地跳下了马，身手的矫健，也说得上是千中选一的好手。

另一匹马上的一个瘦长汉子在鼻孔里哼了一下，冷冷道：“老二这一年来把武功全都搁下了，你们看看，他刚跑了这么一点儿路，就累得恨不能找张床来往上面一倒，说起话来，又生像京里下来的那几个人就是他儿子似的，只要他一伸手，就什么都成了。”

那叫做“老二”的汉子咧嘴一笑，伸手往马股上一拍，那马就得得地跑去一边，一面他却笑道：“大哥，不瞒您说，我还真觉得有点儿吃不消，这次要不是为了咱们吃了人家一年多，又蒙人家那种款待，兔蛋子才会冒着这么大的太阳赶到这里来。”这身长七尺的彪形大汉又嘿地一笑，道：“不过从京里下来的几块料，还真没有放在我二霸天的眼里，就算他们能搬出“燕京镖局”里的人来，可是大哥您想想，燕京镖局的那老头子，还会将什么好手借给这些鹰爪孙吗？”

那个他叫做“大哥”的瘦长汉子又冷哼了一下，目光一转，蓦地道：“老二，念短！”

另四个穿着豪华，身躯精干，神色慓悍的骑士一齐随着他的目光往那边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本烂书，坐在林中道旁的一棵树下，瞇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却将两只穿着破布鞋的脚伸得远远的。

那满面于思的大汉不禁又哈哈一乐，指着这穷汉笑道：“大哥，您真是，自从咱们兄弟上次栽了那次跟斗之后，您越来越小心了，连这么个穷酸也含糊起来。”

那瘦长汉子双眉一皱，也翻身下了马，远远踱到一株树下，竟闭目养起神来。

有风从林隙中吹了进来，那自称“二霸天”的汉子敝开衣襟，迎风一吹，伸出青筋隐现的大手往长满了胡子的嘴边一抹，笑道：“这里要是再有一碗冰镇梅汤，那可就更美了。”话未说完，眼睛突地愕住，原来那睡在树下的穷酸身旁，正放着一个细瓷盖碗，碗盖上沁着水珠子，里面竟真的像盛着“冰镇梅汤”。

这大汉目光一触着这只盖碗，便再也收不回来，仔细又盯了两眼，这只盖碗浑然是宝蓝色，细致光滑，显见是名窑所制的精品，只是这大汉不识货，他看的只是那碗盖上的水珠子。

于是他目光又四下一转，看到他的弟兄们都在望着他微笑，他眦着牙一撇嘴，走到那穷酸身前，朝那伸出的脚上一踢。

那穷酸蓦地惊醒了，一探头却仍然瞇着眼睛，作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来望着这踢醒自己的人。

自称“二霸天”的大汉此刻也看清了这穷酸年纪还轻，脸生得也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两道眉毛又细又长，尤其夺目。

但这“二霸天”是既粗鲁又蛮干，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此刻见这穷酸少年醒了，就又冲着他一呲牙，指了指那上面沁着水珠子的宝蓝盖碗，粗着喉咙大声问道：“喂，小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穷酸少年彷佛睡得很熟，被突然弄醒来似的，眼睛仍惺忪着道：“这里面装的是梅汤，小生用冰镇了一晚上，还舍不得饮哩。”

这大汉哈哈一笑，往嘴里咽了口吐沫，连连指着那盖碗道：“好极了，好极了，快拿来给大爷我喝，大爷我正渴得很。”

那穷酸少年揉了揉眼睛，彷佛弄不懂似的，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过……这碗梅汤小生还要，还不想送给阁下！”

这位“二霸天”两只眼睛突地一瞪，喝道：“你这穷酸，敢情是胆子上生了毛了，我二霸天今天高兴，才客客气气地叫你把梅汤拿来，不然大爷一脚踢出你的蛋黄子，你——”

哪知他话声未落，那静站在树下的瘦长汉子突地一声喝叱道：“老二，禁声！”又道：

“老五，你听听，是不是点子们已经来了？”

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立刻从地上翻身跃了起来，伏向地上，用耳朵贴着地倾听了半晌，突地满脸喜色地说道：“大哥，还是您耳朵灵，果然是点子来了，一共有三辆车、九匹马，距离这里还有一箭多地，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就过来了。”

这时那位自称“二霸天”的大汉便再也顾不了喝梅汤，一翻身，嗖地一声，一个箭步窜到另一边的林口，手搭凉篷，朝前一望——

前面果然有一股尘土扬起，也隐隐有车辚马嘶之声传来，这汉子生性虽然鲁莽，但行动却矫健的很，一拧身，又窜回树林子，双臂一张，低低叫喝一声，将正在四下吃着草的马都赶到一边去，又往自己那匹马的马鞍旁抽出一口折铁刀来，迎风一刺，不禁咧嘴一笑，呲牙说道：“好兄弟，你休息了这么久，今天也该让你发发利市了。”

这时另四个汉子也都跃了起来，凝视戒备，耳听得车辚马嘶之声越来越近，众人脸上的神色，越发露出紧张的样子来。

而那寒酸少年，更像是被他们这种样子吓得不知怎么好，拿起那只宝蓝盖碗来，双手窣窣地发抖，抖得那只碗不住地响。

满面于思的大汉一步窜过去，掌中刀在他面门虚晃一下，沉声低喝道：“你小子老老实实给我坐在这里，动一动大爷就要你的命。”这寒酸少年抖得更厉害了，碗里的梅汤泼了出来，溅得一身。

“二霸天”惋惜地望了一眼，这时那另外四个汉子都已闪到树后，一面向他喝道：“老二，点子来了。”

“二霸天”再也顾不得梅汤了，一拧身，也闪到树后，只见林外已当头驰进两匹马，马上坐着一胖一瘦两个汉子，一进树林，这两人也喘了一口气，方要说话，哪知却听到暴喝一声：“朋友站着，燕云五霸天在此恭候朋友们的大驾已有多时了。”

“燕云五霸天”这几个字一喝出来，那胖子脸上的胖肉就颤抖了一下，另一个人面上也是倏然色变，霎眼间随着这喝声，林中已闪出五个衣着绣金华服的慓悍汉子。

那胖子又一惊，几乎从马上跌下来，两只小眼睛四下一转，强自镇定着，却见一个满脸于思的彪形大汉已窜到自己马前，厉声喝道：“郑胖子，快把你押着的东西给太爷留下来，然后挟着尾巴快滚，我厉文豹看你生得肥头大耳的，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原来这满脸于思的粗犷大汉，正是名满两河的巨盗，燕云五霸天中的“二霸天”厉文豹。

这燕云五霸天既未安山，亦未立寨，却是大河南北最着凶名的绿林道之一，这同族兄弟五人，仗着飘忽的行踪，狠辣的行事，在两河一带的确作过几件大案，也博得不小的万儿。

这当头的胖子卖相虽然不佳，却也是两河武林中的名人，河朔名捕胖灵官郑伯象，此刻他虽再也想不到这燕云五霸天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招呼这批官家运送的珍宝，此时他心里尽管发毛，口中却仍不含糊，双手一拱，强笑着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厉当家的，这些日子来，小的也不知道厉当家的到哪里发财去了，一直没有向您哪请安，心里正在难过，哈哈，想不到今天却让小的在这里给遇着了。”

这以手腕圆滑，享名于六扇门里的老公事，此刻一面说着话，一面也从马上跃了下来，双手一拱，作了个罗圈揖，竟又陪着笑道：“厉当家的，您哪大人不见小人罪，小的这儿给您哪请安了。”

厉文豹突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那郑伯象的一张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在打着鼓，他此次保的虽然是贵重的东西，但一来因为谁也想不到在这段从清苑到济南府素来平静的官道上会出事，是以护送的人不多，再者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六扇门里根本没有能人，所以他此刻心里有数，知道就凭自己这面的几个人，绝对不会是这“燕云五霸天”的敌手。

他心里嘀咕着：“燕京镖局的那茹老头子真该死，派了那么个寒寒蠢蠢的小伙子来帮着我们押镖，呶，这趟可出事了，这干系谁来担当？”

他心里正发毛，哪知厉文豹笑声倏地一住，呲着牙又喝道：“郑胖子，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一套？要是你小子想在厉大爷们眼前玩这一套，那你可就打错了算盘了，识相的，你还是撒下手快滚吧，反正车子上那玩意儿，又不是你郑胖子的。”

这胖灵官平日见了穿墙洞、打闷棍的毛贼，一瞪眼，一发威，倒很有那么回事，可是此刻见了这横行一带的巨盗，他却只剩下陪笑的份儿了，他是两河的老公事，本来和这“燕云五霸天”还有着一星半点交情，哪知人家现在根本不卖这个交情，他虽然仍在嘻着大嘴直笑，可是这笑容中却半分笑意也没有，而他身旁同来的那个瘦子，比他还不管用，此刻陪笑都笑不出来。

厉文豹目光电扫，又敝声大笑起来，回首朝那瘦长汉子，也就是“燕云五霸天”里的“大霸天”厉文虎一望，大笑着说道：“大哥，兄弟我的话可没有说错吧？您看看，这还不是一伸手，就……”

哪知他话尚未说完，在郑胖子和另一瘦子的两匹马中间，突地多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匪徒，这么大的胆子，敢伸手动燕京镖局保的镖！”

厉文豹后退一步，两只环眼一转，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少年一阵，不由又敝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轻蔑的意味。

原来这少年虽然面目也颇俊秀，身上却穿着一套粗布短衫裤，一副土头土脑的样子，哪里像个保镖的达官？

“二云天”厉文豹怎会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大笑着喝道：“怯小子，你要是不要命的话，大可以找别的法子去死，何必要叫你厉太爷费事？厉太爷的宝刀之下，还懒得杀你这样的小子呢！”

那胖灵官一看这少年出来，不禁暗中一皱眉头，在肚里暗骂道：“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凭你那点功夫就敢在燕云五霸天跟前叫阵，你真是活得起腻，唉——想不到声名赫赫的燕京镖局，竟然弄出这么一个怯小子来做镖师，不然随便搭上一个，今日遇着事，也可以抵挡一阵子。”

他心里一面这么想，一面却又在打着别的主意，突地又一笑，斜着肩说道：“厉当家的，你这可知道了吧，这趟货虽然是官家的东西，但可不是小的我的责任，而是燕京镖局保的镖，您要是不信，您去看看，那三辆车子上还插着铁掌震河朔茹老镖头的铁掌镖旗哩！”

这老奸巨猾的老公事，此刻一见大势不妙，就先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一面横着眼睛望着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意思就是说：“这可是你自己招惹来的，该怎么办你瞧着办吧！”

这些人的心事在当时仅是一闪而过，厉文豹笑骂方住，却见那少年冷笑一声，手腕由背后一抄，但觉漫天光华一闪，被他瞧不起的粗服少年手中竟多了一柄寒光耀目、光华流转的长剑。

这一声龙吟，一闪光华，使得本来站在他身侧的两匹马，咧咧一声长嘶，仰首跑了开去。厉文豹、郑伯象、五霸天，脸上可全变了颜色，一直不为人注意地站在那树下的寒酸少年，目光也微微露出诧异之色，谁都想不到这土头土脑的怯小子手里，会有这种神兵利器，因为各人都是大行家，大家全看出了这口剑的不凡来。

这少年一剑在手，全身上下，也彷佛突然焕发了起来，两只大眼睛往厉文豹身上一瞪，长剑当胸一抱，厉声喝道：“你们今天谁要是想打这辆镖车的主意，得先问问我这口剑才成。”

“燕云五霸天”之首，那瘦长而精练阴鸷的汉子——厉文虎双臂一分，走上一步，将厉文豹拦在身后，沉声道：“我二弟招子不亮，看不出朋友是位高人，我厉文虎这里先向朋友告罪。”他语声一顿，目光利剪似地在那胖灵官面上一瞪，又道：“只不过朋友年少英俊，想必系出名门，这次来替这种鹰爪孙卖命，未免也有些不值吧。”

这少年瞪着两只眼睛，嘴巴抿得紧紧的，对厉文虎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兀自抱剑当胸，听他说完了，才朗声道：“我展白年轻识浅，对这一套全不懂，我只知道这镖是茹老镖头交给我的，我就该把它送到地头，各位朋友要是看得起我展白，就请让个道，我展白来日必有补报之处，否则——”

那厉文豹大喝一声，接口道：“否则怎的？”他性烈如火，虽然也觉得这少年手里拿着这种兵刃，就必定有其来头，但这少年这么一来，他可忍不住了，随着这一声厉叱，从厉文虎身侧抢上一步，刀光一闪，闪电似地朝这叫“展白”的少年斜斜劈下，风声劲急，端的是刀沉力猛。

展白一撤步，肩头微塌，掌中这口光华乱闪的利剑便带着一溜阴森森的青光向上一翻，找着厉文豹那口折铁翘尖刀崩去。

厉文豹这口刀虽也是百炼精钢所造，但此刻可不敢让人家的兵刃崩上，他猛地一挫腕子，刀锋一转，划了个圆弧，“力劈华山”立刻变成“天风狂飙”，刷地又是一刀，朝展白剁去，这“二霸天”名不虚传，刀法的确精熟已极。

哪知这少年展白的装束虽粗拙，身手却灵活，根本不让这厉文豹的招式使到，一拧身，“凤凰展翅”反手一剑，连消带打，竟从厉文豹的刀光之中抢攻出去，厉文豹赶紧一抑身，往后倒窜，才堪堪避过这招，但却已面目变色了。

这两招一过，厉文虎不禁皱了皱眉，他已看出这姓展的少年虽然使的剑法不过是武林习见的“三才剑法”，但身法、路子，却高明得很，时间、部位的拿捏，更是恰到好处，像是这少年在这口剑上已有多年的苦练，绝不是自己的二弟能抵敌得住的。

他这里正自暗中皱眉，但厉文豹的一招受挫，怒火更张，厉吼一声，竟又飞身扑了上去，刷、刷一连又是两刀。

那少年脸上绝未因一招占了上风而有丝毫骄矜的样子，两只大眼睛，瞪在这厉文豹的刀尖上，随着他的刀尖打转，厉文豹这势如疯虎的两刀劈来，他身形一错步，便又轻轻易易地躲了开去，掌中长剑随着身子一引，剑光倏然而长，身随剑走，剑随身游，竟将一趟“三才剑法”使得无懈可击。

不过十个照面，这粗犷骄横的厉文豹便有些招架不住了，郑伯象在旁边看着满心欢喜，咧开大嘴，心里直乐：“喝，看不出这怯小子手底下还真有两下子，我要能将他拉到衙门里去，还真是一把好手。”但眼角一望那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五霸天”中另外四人，他心里的高兴不禁就打了个折扣。

厉文虎眼看他二弟越来越不成，而且他此刻也看出那姓展的少年武功虽不弱，剑法却平常，并不是什么高人的子弟，只不过仅仗着自己的苦练才将这趟剑法练得如此精纯而已。

于是他心中便无顾忌，目光一转，朝“五霸天”中的“老三”、“老四”、“老五”打了个眼色，双手一翻，从怀中撤出兵刃来，竟是一对不是武功精纯的人绝不能使的“判官双笔”。

他随即一长身，口中厉喝道：“弟兄们，先把这小子拾夺下来。”

郑伯象心里蓦地一惊，霎时间，但觉漫天寒光大作，原来这厉家兄弟们已全将兵刃撤到手上，除了那口折铁翘尖刀和这对判官双笔外，老三的一对镔铁双怀杖，老四的一条链子枪，老五的一口丧门剑，这几样兵刃，竟没有一样相同的。但是这厉家兄弟身手的配合，却绝未因兵刃的差异而显得散漫，厉文虎厉喝一声过后，这厉氏四兄弟各个展动身形，已将那姓展的少年和胖灵官郑伯象以及另一个京城捕快石猴侯麟善围在里面，掌中的几件兵刃，眼看就要全招呼到那姓展的少年身上。

展白嗖然几剑，将对手逼得更无还手之力了，他面上虽无表情，心里却不禁高兴，自己苦练多年，虽然没有名师指点，但现在却可以试出自己的武功并不含糊，这横行一时的“燕云五霸天”中的一人，眼看就得丧在自己剑下。

但是等他看到当下这种情势时，他心中不禁一凛，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付“五霸天”中的任何一人，虽然绰绰有余，但假如人家五个一齐上来，自己却万万不是人家的对手了。

那胖灵官和石猴一胖一瘦两个捕头，此刻更是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哪知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剎那间，突地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厉家兄弟微微一惊，却见这笑声竟是那寒酸少年所发出，此刻，他正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一手拿着那只宝蓝盖碗，一手拿着那本破烂不堪的书，脚上的鞋子也没有完全穿上，拖拖拉拉地，形状简直有些猥琐。

然而他的笑声，却是那样清朗、高亢，使人简直不信这种人物会发出这样的笑声来。

厉文虎久闯江湖，此刻眉头又一皱，忖道：“唉！今天我可又看走眼了，想不到这穷酸也是一把好手，我厉文虎真是时衰运背，怎地竟遇着这种难缠的人物哩！”

随着这朗笑之声，正在动着手的两人，手底下可全慢了下来，展白心里本在嘀咕，此刻索性住了手，那厉文豹早就没有还手之力了，此刻当然更不会动手，累得在旁呼呼地喘着气，两只眼睛，却也不禁为这寒酸少年的笑声而张得大大地。

这寒酸少年此刻一转眼睛，笑声顿住，眼睛顿时也又瞇成一线，用三只手指端着碗底，两只手指掀起碗盖，将那只宝蓝盖碗送到嘴上，深深啜了一口，又笑起来，说道：“各位怎的不打了呀？小生今日正要开开眼界，看看五个打一个究竟是怎么一种打法，各位不打了，岂不叫小生扫兴！”

厉文豹刚喘过气来，此刻又一呲牙，瞪着眼睛喝道：“你这穷酸，方才太爷叫你不要动，你跑来多管什么闲事？不怕太爷把你的蛋黄子给踢出来！”这鲁莽的汉子刚刚吃了大亏，此刻一点也没有学乖，又张牙舞爪起来。

那寒酸少年瞇着眼睛，“嘻”地一笑，指着他说：“唔呀，你这汉子，生得仪表堂堂，怎的说起话来却一点也没有人味，像是有人养没有人教的顽童，来，来，快给我叩三个头，让我教你读些圣贤之书，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

这厉文豹气得哇哇怪叫一声，一塌身，伸出蒲扇般大的左手，就要去抓这寒酸少年的脖子，那寒酸少年似乎骇得面目变色，连连倒退，两条腿却偏偏又像不听使唤，连伸都伸不直了。

厉文虎双眉一皱，一声大喝，道：“二弟，住手。”身形一动，方要赶上前去，哪知身旁光华一闪，原来那姓展的少年，已自掠了过去，一剑刺向厉文豹，一面喝道：“好朋友，你要动手，只管冲着我姓展的来，何必冲着人家发威！”

那寒酸少年一面倒退，一面在嘴里连连嚷着：“对，对，你要发威，就找人家使宝剑的去，何必来找我？你要是把我这只碗碰碎了，就冲你还陪不起咧。”嘴里虽是这样嚷着，但身形乱动之下，拿着碗的手却半点也没有哆嗦。

那厉文虎双眉又一皱，喝道：“姓展的朋友住手！二弟，快住手。”一面也掠上前去，将厉文豹挡到身后，却朝那寒酸少年当头一揖，朗声说道：“阁下虽然真人不露相，但厉文虎两眼不瞎，却看得出阁下是高人，我燕云五兄弟今日当着阁下眼前上线开扒，虽然无状，但我兄弟却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阁下高高手，让我兄弟们将这事料理了，日后敝兄弟一定登门到府上去向阁下叩头。”

这混迹武林二十多年的老江湖，眼里撒不进半粒沙子，此刻竟已看出这寒酸少年大有来头，连连作揖，连连赔话，希望他不要伸手出来管这趟闲事，免得自己一块到口的肉又飞了开去。

哪知那寒酸少年根本不认账，一面也弯腰打揖，一面连连说道：“好汉，你别作揖，小生这可担当不起，您要到寒舍去，小生更不敢当，寒舍地方太小，要是好汉们都去的话，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这寒酸少年一面说着话，一面却将眉头皱了起来，原来这时骄阳已落，彩霞西弥，已近黄昏，而林外又传来一阵马蹄之声。

厉文虎面色又一变，阻着那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厉文豹发威，却又向这寒酸少年深深作下揖去，说道：“阁下既然这么说，那小可就先向阁下告罪，无状之处，我弟兄们日后一定登门谢过。”一面转着头，朝他的弟兄叱喝道：“弟兄们，天已不早，还不快把点子招呼下来！”掌中判官双笔一分，身躯一转，双笔抢出，就要向那姓展的少年动手。

哪知他只觉眼前一花，挡在自己面前的，却是那寒酸少年，而此刻林口马蹄纷沓，已有三骑连袂驰进这树林里来。

这三骑马上人的身形，一入众人之目，燕云五霸天、胖灵官、石猴，俱都又为之面色大变，只见胖灵官眼中所闪动的却是笑色，他竟将这边的事搁在旁边，放开两条肥腿跑到这三人的马前面去，满脸堆下笑来，深深一揖，巴结地说道：“好久没有看到您老人家了，您老人家可好？小的一直瞎忙，也没有去给您老人家请安！”马上是三个穿着酱紫色长袍的老者，年纪已有五旬上下了，坐在马上，却仍然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中更带着夺人的神采。

此刻那厉文虎，也撇下挡在自己面前的寒酸少年，和那正在冲自己瞪着眼睛的姓展的壮士，掠到这三个紫衫老者的马前，也自长揖道：“是哪阵风将老前辈吹到这里来的？晚辈厉文虎，叩问老前辈的金安。”三骑之中，当头的一人是个瘦小的老者，此刻却只在鼻孔里微微哼了一下，算是对这两个叩问自己的人答礼。然后他身形微动，倏然间已从马上掠了下来，望也不望那正在朝自己弯腰的燕云五霸天和胖灵官一眼，却径自走到那寒酸少年面前，而且深深躬下腰去。

这一来，众人才大惊失色，谁也想不到这一身硬软功夫已入化境，小巧轻身之术更传诵武林的江湖顶尖高手之一，摩云神手向冲天，竟会向一个寒酸少年躬身行礼。

这寒酸少年哈哈一笑，身躯一直，目中顿时放出神采来，寒酸的样子，立时随着他双目一张而荡然无踪。褴褛的衣衫，也变得不再褴褛了，因为这寒酸少年此刻神采之中，竟自然有种令人不可逼视的华贵之气。

他一笑过后，用手中的一卷破书指了指站在他面前的摩云神手向冲天，嘴角仍然带着一丝潇洒的笑意，朗声说道：“向老哥，你这真是太巧了，人家燕云五霸天正要动刀子收拾我，你要是再不来，我这条命就得呜呼矣哉了。”那昔年独踹浙东七家镖局又在雁荡山将江南巨盗铁骑金刀戴东骥一掌劈死，使得武林黑白两道莫不闻名胆落的摩云神手向冲天，闻言后便转过身来，双目电张，瞪在那厉文虎的脸上。

安乐公子

这摩云神手向冲天一转身，厉文虎面色就立刻为之苍白起来，哪知向冲天仅仅朝他瞪了一眼，随即又向那寒酸少年道：“老朽来迟一步，却教这些混账冒犯了公子，老朽这就将他们拿下，听凭公子发落。”

那寒酸少年朗声一笑，缓步走了过来，一面又笑道：“向兄，我这可是说着玩的，你切不可认真！”说着，他刚好走到厉文豹身侧，就将手中的那只盖碗一扬，带笑道：“厉二侠，这碗里的梅汤还有少许，阁下可还要喝些？”

厉文豹见了这等阵仗，早已将骄狂之气都缩回肚里，听了这话，一张脸胀得跟茄子似的，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这寒酸少年又微微一笑，用手中的书拍了拍那瞪着眼发愕名叫展白的少年肩头，道：“展壮士使得一手好剑法，真教兄弟羡慕得很，展壮士如不嫌弃，事完后务必请到寒舍聚聚，兄弟虽不才，却最好结交朋友。”

展白脸色微微一红，但仍然挺着腰板，拱手道：“公子太夸奖了，展白蒙公子解围，此恩此德，永不敢忘，日后一定登门请教，拜谢公子今日的大恩。”

寒酸少年连连点头笑道：“好，好，只是拜访的话，再也不要提起。”说着又走到厉文虎身前，含笑接道：“厉大侠今日可否看小弟的薄面，高高手，放他们过去？厉大侠如果需要盘缠，千儿八百的，就由小弟送给诸位。”

郑伯象直觉扑通一声，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一面却又暗地寻思：“一出口就是千儿八百的，这少年好大的口气，看他这种气派，莫非也是那四个主儿的其中之一吗？”

那厉文虎连忙一拱手，强笑道：“公子的吩咐，小的怎敢不遵？公子的厚赐，小的更不敢领！只是还请公子示知大名，以便小的回去，对敝家主有个交代。”

此话一出，众人又都微惊，就以厉家兄弟的这种穿着打扮，谁又想得到他们另有“主人”？

寒酸少年眼珠一转，仍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声名赫赫的“燕云五霸天”，上面竟然还有主人。”他目光突地一凛，瞪在厉文虎身上，接着又道：“只是不知道厉当家的可不可以告诉兄弟，贵家主是哪位高人？难道厉当家的这次拦路动镖，也是奉命行事吗？”

这时，那摩云神手已走到寒酸少年身侧，冷冷说道：“公子，您和这些人噜苏什么！吩咐他们一声，让他们把镖车驾走不就得了，您要是再和这班人客气，他们就越发得意了。”

厉文虎到底也是武林中扬名立万的人物，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却不敢发作起来，只得忍着气道：“敝兄弟虽然是武林中的无名小卒，可是，敝兄弟的居停主人却不是普普通通的武林道，江湖中人多多少少也得给他三分面子，只是——”

那摩云神手一瞪眼，喝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你怎地这么多废话！那小子的名字，你爱说就说，不说就快滚，回去告诉他，这趟事是我向某人管的，有什么话，教他都冲我向某人来说好了。”

这厉文虎面色越发变得铁青，一跺脚，回身就走，一面招呼着道：“老二、老三，既然向老前辈这么说，我们还不走干什么！”一掉头，朝那此刻站在旁边已心安理得的胖灵官冷笑说道：“姓郑的，今天是你的造化，不过我姓厉的告诉你，你车子里那口箱子，可不是我厉家兄弟要的，要东西的人是谁？你心里琢磨，要是你以后还想在江湖中混，趁早还是将东西送去，不然以后换了别人找你，可就没有我姓厉的这样好说话了。”

他这虽是向郑伯象叫喝，其实却是向那向冲天示意。

向冲天如今已逾知命，在武林中混了三十年，对这话哪还会听不出来用意何在？此刻他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地掠到厉文虎前面，厉叱道：“好小子，你竟敢说这种狂话，今天我向大太爷倒非要把你留下来不可，看看你那主子有没有三头六臂，能把我向某人怎么着。”一伸铁掌，朝厉文虎当胸就抓。

厉文虎一拧身，旋右脚，躲开这招，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向冲天手肘一沉，左手已倏然往他腕子抓去，厉文虎甩左掌，再往后退，哪知这摩云神手身手之快，的确不同凡响，根本连喘气的功夫都不给人家，瞠目低叱一声：“躺下！”拗步进身，左手原式击出，右手微微一圈，竟刚好勾住厉文虎的右腕，往外一扯。

厉文虎只觉半边身子一麻，随着人家这轻轻一拉，蹬、蹬、蹬，往前面冲了好几步，到底稳不住身形，倒在地上。

这摩云神手一伸手，就将名头颇响的“燕云五霸天”为首的厉文虎治得躺下来，众人心里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那名叫展白的少年，更是暗叫惭愧，一种失望的感觉，倏地突上心头，方才他原以为自己的身手已能在武林中争一席地位，自己身上负的那一段血海深仇，也有了报复的指望。但此刻见了人家的身手，才知道自己仍然差得太远，心里一难受，长叹一口气，垂下头去，但觉眼下茫茫，前途又复渺然。

这一剎那间，各人的感受自然都不相同，那厉家四兄弟更是一个个面孔发胀，站在那里，进又不是，退又不是不知该怎么好。

向冲天目光四转，凛然在那厉氏四霸天的脸上溜过，蓦地厉喝道：“你们还不给我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厉文虎已经给我扣下了，他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向某人施展好了。”

那寒酸少年却又微微一笑，道：“向兄火性仍然不减当年，难怪昔年武林宵小，一闻摩云神手之名，就惶然色变，但是——向兄，你却也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说着，他竟伸手将厉文虎从地上扶起来，微微笑道：“厉当家的你这可就不对了，令居停主人到底是谁？你也该说出来呀，难道兄弟这么不才，连贵主人的名字都不配听吗？”

那厉文虎一跤跌在地上，将身上的那一袭华服，弄得到处是灰，脸色忽青忽白心里羞愤已极，咬着牙沉吟了半晌，猛一跺脚，恨声道：“我厉文虎今日被这样作贱，这只怪我姓厉的学艺不精，但——”

他转身朝着向冲天一咬牙，接着又道：“向大侠，你要是对我所说有关敝居停主人的话不满，何必对我们这种晚生后辈动手？你可以找敝居停主人，教训他去，只怕——你也认为敝居停主人太不才，不值得你教训？”

向冲天目光又一凛，张大眼睛，叱道：“姓厉的，你——”

却被寒酸少年含笑拦住，道：“向兄，别发火，别发火，听他说下去吧，此人倒引起小弟的兴趣来了，如果小弟猜得不错的话，那倒真可能有戏唱了！”

厉文虎双睛瞪在向冲天身上，右手一伸，伸出四根手指来，冷冷接着道：“敝居停主人住在南京，姓金，就是这位主儿，向老前辈，想必也知道他吧！不过以向老前辈这种身分，自然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可是这一向独断独行，素来心高气傲的摩云神手，在看了他这手势，听了他这话之后，虽然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脸上的颜色却仍然不禁变了一下。

那胖灵官和石猴侯麟善，这时更是面容惨变，互相对望了一眼，那郑伯象一张嘴，像是想说话，却听那寒酸少年仰天大笑了起来，他心中一动，将嘴边的话又忍住了。

这一来，那厉文虎反倒愕住了，他只望自己说出主人的名字后，别人一定会大惊失色，甚至将自己所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都未可知，这寒酸少年虽然一定也有来头，但比起自己所说出的这人来，也一定大大逊色，摩云神手武功虽高，却也万万惹不起这人，是以他神色之间，才会有那样的态度，哪知这寒酸少年听了自己所说那足以震动江湖的名字，却纵声大笑起来。

这寒酸少年笑声未住，却将手中始终托着的那只宝蓝盖碗的碗盖，用两只手指挟了起来，朝这厉文虎面前一晃。

厉文虎目光动处，看到在这碗盖里面，却写着几个字，他目力本佳，忙凝睛一看，只见这碗里面竟赫然写着“安乐公子最风流”。

字是朱砂色，形如龙飞凤舞，笔力苍劲，下面还署着下款“铮兄清玩，樊非拜赠”。

这些字迹一入厉文虎之目，厉文虎只觉眼前一花，险些又一跤跌在地上，微微抬头，看到这寒酸少年仍在带笑望着自己，头不禁往下一垂，却又看到寒酸少年那双已经破烂不堪的鞋子，此刻在他眼中，已截然有了另一种价值了，因为芸芸天下，又有谁敢说穿在安乐公子云铮足下的鞋子是不值一文的？

这素来阴鸷深沉的厉文虎，此刻也变得手足失措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倚仗的人，在这人面前，已不是自己能够倚仗的了。

那寒酸少年哈哈一笑，道：“厉当家的，你此刻该知道小弟是谁了吧？那么，就请回去上覆金公子，就说今天卖了我云铮一个面子，哈哈……”他朗声一笑，又道：“我和祥麟公子虽然无缘见面，但却早已倾慕得很，还请厉当家回去代在下向金公子问好。”

厉文虎此刻再也硬不起来了，唯唯答应着，那云铮又一笑道：“厉当家的此刻事情既已了结，兄弟也不便屈留大驾，如果日后有兴，阁下不妨到苏州寒舍去盘桓几天，哈哈……厉当家的就请便吧！”

这时不但厉文虎栗然色变，其余的人也不禁都交相动容，厉文虎诺诺连声，倒退着走了两步，又深深一揖，一回身，走向林边。

厉氏兄弟们立即都跟在后面，这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燕云五霸天”，此刻却一个个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走了。

少年展白，瞪着大眼睛站在旁边，将这一切事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看到这安乐公子云铮的飘飘神采，朗朗侠行，自己心胸之间，顿时也觉得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那摩云神手望着“燕云五霸天”挥鞭急去的背影，哧地冷笑一声，道：“南京城里的那个主儿，最近也越闹越不象话了，云公子……”

云铮却朗声一笑，截住他的话道：“向老师，树大招风，名高惹妒，我何尝又不是臭名在外？江湖中的闲言闲语，多是听不得的。”他语声微顿，又道：“方才那叫什么“五霸天”的，多半是借着“祥麟公子”的招牌，在外惹事生非，唉！这种事，我也经历多了，向老师，你还记不记得，吕老六那次在镇江惹祸，不也挂着我的招牌吗？若不是樊大爷知道我，不又是一场是非？”

摩云神手听了，脸上虽仍微有不悦之色，但还是唯唯应了。

少年展白看在眼里，对这安乐公子这种恢宏气度，不禁又暗暗为之心折。

那两个九城名捕，此刻早就堆着一脸笑，蹩了过来，一齐躬身施下礼去，诚惶诚恐地说道：“小的们有眼无珠，刚才没有认出您老人家来，今天小的们承云公子您老人家仗义援手，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小的们有公事在身，又不便多伺候您老人家，只好以后再亲到府上给您老人家叩头。”

一面又转过头，朝摩云神手向冲天躬身、施礼赔话。

云铮微一挥手，含笑说道：“云某此次适逢其会，理应替两位效劳，谈不上什么感激。”

这穿着一袭寒衫的江南首富的公子，名重武林的“四大公子”之一，此刻目光一转，却转到少年展白身上，含笑又道：“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小弟日后倒想和阁下多亲近亲近，寒舍就在苏州城外的云梦山庄，兄台日后经过苏州，千万别忘了到舍下盘桓几天。”微微一顿，又道：“还有，兄台回到镖局里，也请代小弟在茹老镖头眼前问好。”

少年展白指锋沿着剑脊一抹，灵巧地回剑入鞘，他入镖局虽未好久，但却得武林世家的赏识不禁有些惭愧！正想启口谦谢几句，哪知眼前突然人影一花，自己掌中已经回鞘一半的长剑，不知怎地，已经到了人家手上。

这一来，他不禁为之大吃一惊，须知他武功虽不甚高，但却曾刻苦下过功夫，眼力、手劲，在武林中已大可说得过去，但此刻明明他自己拿得极稳的长剑，竟会在一霎眼间被人家夺去，他大惊之下，凝目一望，却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那先前和摩云神手向冲天一齐策马入林的一个貌不惊人的瘦小老者。

而这瘦小老者，此刻手上正拿着自己那柄爱逾性命的长剑，一手把着剑柄，一手微捏剑梢，在若无其事地把玩着。

少年展白不禁剑眉微轩，隐含怒意，朗声厉叱道：“朋友是何方高人？此举是何用意？”

那安乐公子面上也微现诧色，走了过来，正待问话，哪知那瘦小老者手指轻弹，锵啷将长剑弹出一声龙吟，突地一整面色，沉声向展白问道：“小朋友，你这口剑是哪里来的？”

少年展白面上变得越发难看，大喝道：“你管不着！”

随着喝声，他竟左手“砰”地一拳，向那瘦小老者的面门打去，同时右手疾伸，去夺这老者手中的剑。

这少年年少气盛，再加上自己的剑被夺去，尽不管人家是何身分，当着这些名重一时的武林名人，就伸胳膊动手了。

但是他双手方才伸出，眼前却又一花，已失去那瘦小老者的行踪，心中正一凛，左拳右掌已被人家轻轻托出，自己满身的气劲，竟再也一丝都用不出来。

只听一个清朗的口音笑道：“兄台，有话好话，切切不要动手。”原来托住他一拳一掌的，就是那安乐公子云铮。

少年展白盛气不禁一馁，颓然收回了手，起先他心里以为，这安乐公子能享盛名，不过大半是靠了他手下的食客多是能人而已。

但人家此刻一伸手，他心下就有数了，知道这安乐公子武功竟是惊人无比，但是，他虽明知自己的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仍忍不住气愤愤地道：“云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假如公子要这口剑，只要公子开口，小弟一定双手奉上，公子又何必这么做呢？”

他这话已说得很重，但是安乐公子面上仍微微含笑，一点也不动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台，你误会了，你误会了！”一面却侧过头，朝那已转到展白身后的瘦小老者道：“华老师，你快别和人家开玩笑了，把剑还给人家吧！”他哈哈一笑，指着这瘦小老者向展白道：“兄台，来，让小弟引见引见，这位就是江湖人称“追风无影”的华清泉老师，兄台放心，华老师绝不会恃强夺剑的。”

这“追风无影”四字一出，方才看到这瘦小老者的身手，却不知道他是谁的人都不禁大吃一惊！目光都转到这貌不惊人的老者身上，几乎有些不相信此人就是名震天下，以轻身小巧之术驰誉武林，江湖人称“第一神偷追风无影”的华清泉，也想不到此人竟也被安乐公子收罗了去。

“追风无影”华清泉却仍寒着脸，缓缓又走到少年展白的面前，沉声道：“我问你，你这口剑是哪里来的？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谁是你的授业师傅？”

他一连声又问了这几句话，生像是没有听到云铮的话似的，此时不但云铮面上收敛了笑容，摩云神手脸上也微微变了色。

那两个六扇门里的名捕，此刻老早站到远远的，他们一听“追风无影”的名字，脑袋就发胀，再也不敢淌进这趟浑水里。

少年展白脸上更变得纸一样地煞白，瞪着眼睛，朗声道：“华老前辈，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武林里成名的高手，可是我却不知道你凭着什么，要问我这些话！”

这“追风无影”冷冷一笑，竟沉声又道：“朋友，今天你若是不好好把我问你的话说出来，我华某人立刻就叫你毙命此地！”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又为之大吃一惊，那安乐公子强笑一下道：“华老师，你这是干什么？看在我的面上，让这少年壮士把剑拿回去吧。”他又强笑了一声，接着往下说道：“不然人家还真以为是我要这口剑哩！”

哪知这“追风无影”华清泉竟往后退了一步，仍铁青着面色，道：“云公子，我华清泉在武林中得罪的人太多，弄得不能立足，去投奔您，承您不弃，待我如上宾，我华清泉感激您一辈子，只要您云公子一句话，叫我华清泉汤里去，我就汤里去，叫我华清泉火里来，我就火里来，可是——”他目光突地一凛，在那少年展白身上一转，沉声接道：“可是今天，我却非要问清楚这口剑的来历，问清楚这少年的来历不可，他要是不说出来，我华清泉纵然落个以强凌弱，以大压小的罪名，也顾不得要将他这条命搁在这儿。”

这位曾经一夜之间，连偷京城七十三家巨宅的江湖第一神偷，此刻面寒如铁地说到这里，突地身形一动，宛如一道轻烟般升起，瘦小的身躯拔到两丈五、六处，双足微微一蹬，竟在空中打了个盘旋，掌中长剑一挥，只见一道碧莹莹的剑光，像是在空中打了个厉闪，“咔嚓”一声，竟将一股粗如海碗般的树枝，一剑斩成两段，“哗然”一声，那段树枝带根连叶的落了下来，这“追风无影”又在空中轻挥一掌，将这段树枝击得远远的，身形才飘然落下。

华清泉露了这么一手足以惊世骇俗的功夫，两脚丁字步一站，仍然沉着脸，厉声道：“谁今天要管我华清泉的闲事，他就是我华清泉的老子，我也得跟他拚了。”

安乐公子素以气度旷达见称于天下，此刻却也不禁面目变色，正待说话，那“摩云神手”却一个箭步掠了过来，沉声道：“华老师，你这是干什么？你敢对公子这么无理！”

这“追风无影”此时手里正紧紧抓住那口寒光照人的长剑，闻言回过头来，冷冷道：“向冲天，你我可有几十年的交情，你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一切？你难道眼睛瞎了，看不出这口剑是什么剑？是什么人的？”

他越说神情越激动，“摩云神手”向冲天不禁愕了一下，目光朝这口剑上着实盯了几眼，突地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立刻大变，讷讷地想开口，却又忍住了，竟横过两步，走到一边去，两道目光，却仍紧紧瞪在那口剑上。

少年展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此刻突地沉喝道：“华大侠，你是武林中成名立万的人物，我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可是我今天就是不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成名露脸的人物能把我怎样！”说着，他一面嘿嘿冷笑，胸膛挺得更高，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发着光，一面又道：“而且，华大侠我告诉你，你快把剑还我，不然只要我一天不死，我纵然赔上性命，也要将这口剑夺回来的。”

“追风无影”目光更凛如利剪，左脚迈前一步，厉声道：“你真的不说？”

少年展白一挺胸膛，也厉声叱道：“不说又怎地？快还剑来！”

语声一了，众人但见眼前剑光突长，那“追风无影”竟大喝道：“那今天我就要你的命！”嗖嗖两剑，如闪电般飞向展白，这成名武林已近三十年的人物，竟真的向一个名不经传的少年动起手来了。

那安乐公子云铮再也忍不住，身形一动，已挡在展白前面，将手中的那只宝蓝盖碗一举，竟以之去挡那“追风无影”的剑光，口中亦喝道：“华老师，你真的要动手？”

华清泉一招两式，其快如风，已发到中途，但此刻却也不得不硬生生将剑招撤回来，手腕猛挫，那口剑竟骤然停在那只宝蓝色的盖碗前面，只要再差了毫厘，他就得将这只盖碗毁了。

他这种手劲拿捏之妙，端的是恰到好处，安乐公子平伸掌心，却一动也不动地将这只盖碗托在手上，架住那口剑，说道：“华老师，你若是真要动手的话，也得说出个原因来呀！”

这“追风无影”握着剑的腕子微颤了几颤，显见是在强忍着激动的情感，剑尖颤动间，碰到那只宝蓝色的盖碗，发出几声轻微的呛啷声，但是安乐公子托着盖碗的手，仍然动也不动。

两人目光相接，华清泉倏地脚跟一旋，退后一步，他终究不敢向这安乐公子出手，轻轻长叹了一声，摇首说道：“云公子，你又何必插手管这件事哩！”

那“摩云神手”向冲天，此刻竟也一步掠来，双手疾伸，轻轻从云铮手里接着那只盖碗，却沉着声音向云铮道：“云公子，华老师是有道理的，公子还是不要管这件事好了。”

安乐公子缓缓放下手来，心中却不禁疑云大起，他知道这“摩云神手”向冲天，混迹于江湖中的日子极久，眼面极广，是个极精明强干的人物，他既然如此劝自己，那此事必有道理。再加上这“追风无影”也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当然更不会是为了贪求这口宝剑，而要去取这少年的性命。

但是，这“追风无影”在外面的仇家虽然多，可也绝对不会和这初出江湖、任事不懂的年轻人结下梁子呀？那么，他此刻如此逼着这个少年，却又是为着什么原因呢？

安乐公子想来想去，却也想不出这其中的道理，他干咳一声，道：“华老师，假如你真的有什么重大的事，那么我也不便管，可是……”

他微微顿了顿，又道：“依我之意，你还是在这里当着外面的朋友，将这事说清楚才好，否则外面传了出去，于你华老师的清名也有损，华老师，这事若果是光明正大的，那么你就说出来，又有何妨呢？”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追风无影”紧紧逼着追问一个少年所有的宝剑的来历，又紧紧逼着追问人家的姓名、师承，而他和人家却非亲非故，这其中又会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呢？

那少年展白此刻也大喝道：“对了，华大侠，你到底凭着什么要问我不愿回答的话？这口剑是属于我的，你凭着什么抢去？你有什么理由，你就说出来好了。”

这“追风无影”目光一凛，一丝寒意倏然泛上他那干枯、瘦削的面孔，冷冷注视了这少年半晌，突地道：“你难道真不知道我问你这些话的用意？你难道真不知道这为的是什么理由？朋友，你要是在我姓华的面前装蒜，嘿嘿，那你可走了眼了。”

少年展白一听这话，却愕了一愕，还未来得及答话；只见那安乐公子云铮向他扫了几眼，却道：“华老师，这位少年壮士虽然和我仅系一面之识，但我却看得出来，他绝不是奸狡虚伪的人，华老师最好还是将为什么要问他的原因说出来吧，这原因是光明的，相信这少年壮士绝对不会知而不言。”

说着，他又望了这少年展白一眼，只见他面上露着感激知己的神情，正也望着自己，两只大而有光的眼睛，满是正义之气，他确信自己绝不会看走了眼，遂下了决心，若是“追风无影”说不出一个理由来，那么自己纵然拚着得罪他这个武林高手，也得助这少年一臂之力。

无情碧剑

这“追风无影”华清泉长叹一声道：“公子既如此说，此事说出亦无妨，只是——唉！”他目光竟转向那摩云神手向冲天，又道：“向兄，想来你也知道我此举之故，还是向兄说出来吧，故人虽已逝，往事却仍然令小弟心酸。”他双目突地一张，神色已变激昂：“此事说出后，若有人还认为我此举不当的，我华清泉便立刻横剑自刎，绝对不用别人动手。”

他说完这些话，那少年展白脸上的肌肉突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也想起什么，又像是有什么难言的隐衷似的。

摩云神手向冲天伸手微抚颔下的花白短须，也长叹一声，道：“公子，你可曾听说过，二三十年前，武林中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曾令天下豪杰之士为之扼腕？”

他略为停顿一下，见那安乐公子云铮面上已倏然动容，又微喟接道：“距今二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位惊天动地的英雄，此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尤其古道热肠，急公好义，江湖中人无论哪一路的朋友，没有不曾受过此人恩惠的，近百年来，此人在武林中德望之隆，据我所知，实在无人能超越他的——”

他话声又微顿，那安乐公子却已脱口道：“向老师，你说的是不是那位霹雳剑展云天展大侠？”

此话一出，那少年展白忽然惨白，突地一拧身，双足猛顿，往外就窜，竟想越林而去。

但他身形方动，那“追风无影”已厉叱一声，暴喝道：“朋友，你给我留下来。”身形毫未作势，已刷地掠出三丈开外，少年展白只觉眼前一花，这“追风无影”已拦在他前面。

他面色一变，一扭腰，往侧面就扑。

但是他在这以轻功见重武林的“追风无影”前面，怎地逃得出去？那华清泉脚步只一错，又拦在他前面，左手疾出，骈指如剑，风声飕然，直点他乳上一寸六切间的“膺窗穴”，一面又喝道：“好猴儿崽子，你想溜，你这是在做梦。”

少年展白身形施动间，胸前风声已至，他脚步猛挫，转蜂腰，挥左掌，抄着这“追风无影”的手腕便切，身手也颇快捷。这一掌刚刚递出去，只觉肘间一麻，自己的身躯，便再也无法动弹，他自知已被人家点中穴道了。

于是他在心里暗叹一声，又暗恨世人，为什么当一个人自己不愿提起自己身世的时候，别人却偏偏要逼自己说出来？

这“追风无影”指尖微拂处，点中了少年展白肘间的“曲池”穴，铁腕一抄，穿入他的胁下，随即一震腕子，远远的将这少年朝“摩云神手”向冲天抛了过去。

“摩云神手”双掌微伸，竟像是毫不费力般，就接住了他的身躯，再随手抛在地上。华清泉却已掠了过来，冷冷望了云铮一眼，云铮剑眉微皱，这事发展至此，他也越来越胡涂了。

他绝对想不到，这少年在一提起“霹雳剑”三字时，便立刻溜走，他也忖度不出这其中原因，不禁暗中思索道：“难道这年纪轻轻的少年，竟和二三十年前那霹雳剑展大侠之死有着什么关联不成？”一念至此，目光掠过那还在“追风无影”掌中持着的长剑，不禁心中又是一动，骇然又忖道：“这位第一神偷紧紧逼着他问的原因，难道是因为这少年方才所使的剑，就是当年展大侠震慑江湖的“无情碧剑”吗？”

那“追风无影”面寒如水，冷冷说道：“云公子，你此刻大约也知道了我为什么要逼问他的原因吧？昔年展大侠用这柄“无情碧剑”做过了不知多少恩情如天的事，但是苍天无眼，却让展大侠不明不白的死了！云公子！”他话声又变得激厉起来，接着道：“休怪我斗胆说一句，公子你年纪还轻，你没有看到展大侠在洞庭湖上死状之惨，我却看到了，我华清泉身受展大侠的活命再造之恩，可是，当我在洞庭湖上看到展大侠那具死状惨不忍睹的尸身时，我……我……我竟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出来！”

他悲哽着喘了一口气，又咽下一口唾沫，像是要将已快爆发的情感按捺下去一些，又接着道：“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展大侠的仇家，但是我纵然用尽千方百计，也探查不出这班贼子究竟是谁来，总算天可怜我，今日让我找出一些眉目来了。”

他说到这里，安乐公子常带笑容的面上，也不禁为之黯然。

只见这悲怆无比的瘦小老人，此刻举目望天，又道：“云公子，你可知道，当我发现这少年手中所持的剑就是当年展大侠的故物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云公子，我要是不将这少年得到此剑的来历问清，我怎对得起我那在九泉之下的恩人？我要是让展大侠冤沉海底，我还算是个人吗？”

安乐公子听了，神色越发黯淡，讷讷地竟再说不出话。

“追风无影”华清泉双目有如火赤，突地一弯腰，左掌疾伸，在这少年的肩上、胁下一拍一捏，解开了他的穴道，却用右手的长剑指着这少年的咽喉，目光如刃，厉声道：“朋友，方才的话，你总该听到了，我也知道你年纪还轻，不会是杀害展大侠的凶手，可是我却得问问你，你这口剑是哪里来的？你要是对我老头子隐藏半点，哼！”

这瘦削严峻的老人语声一顿，手腕微抖，剑尖颤动，碧光生寒，在这少年咽喉前三分之处一划，厉声接道：“今天我就要让你的血，立时溅在这口剑上。”

剑光如碧，剑气森寒，这华清泉枯瘦的手掌，紧紧抓在剑把上，生像是钢铁铸的，动也不动，使得剑尖只是停留在这少年喉前三分之处。

安乐公子微喟一声，目光流转，只见这少年嘴角紧闭，双眼尚然，面上竟然丝毫没有惊惧之色，不禁暗暗赞叹：“无论如何，这少年总算个铁铮铮的汉子！”

他心中正自思忖，却见这华清泉语声一落，那少年双肘一伸，身形后滑，突地翻身站了起来，华清泉冷喝一声道：“你这是找死！”长臂伸处，剑光如练。

哪知这少年身躯拧转，竟“扑”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向华清泉叩了三个头。

安乐公子见了，长叹一声，暗中摇头，转身走开两步。

“摩云神手”面上亦露出不屑之容，这少年若是倔强到底，他们或者会助以一臂之力，但此刻见他竟做出这样举动，不禁都对此人大起轻蔑之感。

“追风无影”也暗中一愕，腕肘微挫，将长剑收转。

却见这少年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细麻编成的袋子，缓缓从袋中取出一方丝绸——想是因为年代久远，这块绸缎已失去旧日光泽，极其郑重地将它拿在手里，收回麻袋，挺腰站起，急行一步，走到“追风无影”身前，恭恭敬敬地将这方丝绸双手捧到华清泉眼前，目光凝注，却仍不发一言。

安乐公子袍袖微拂，缓步走向林外，回首哂然道：“向老师，我们该走了——”话犹未完，却见那“追风无影”竟向那少年展白当头一揖，面上神色激动难安，大反常态，双目中满是惊诧之色，缓缓伸手接过这方丝绸，镇定的手掌，此刻竟亦起了微微的颤抖。

那少年展白愕了半晌，后退一步，躬身道：“老前辈可否将掌中之剑，赐还晚辈？”

这“追风无影”方才的当头一揖，使得他亦是惊诧莫名，目光转动处，见那安乐公子亦自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自己，“摩云神手”回顾之间，显然亦大为惊愕！

可是这些人心中虽感惊诧，口中却都没有问出来，只见“追风无影”华清泉左手捧着那方丝绸，呆呆地凝视了半刻，突地长叹一声，电也似地倒转剑尖——

碧光一闪，血光崩现，安乐公子、“摩云神手”，不约而同地大喝一声：“华师傅。”

箭步一窜而前。却见这纵横武林一世的“追风无影”已倒在地上，颈间血流如注，竟连后话都没有一句，就自刎而死。他那干枯的手掌里，仍紧紧抓着那方丝绸，长剑一碧如洗，莹如秋水，横置在他胸前，映得他扭曲的面孔，看起来竟有一分狰狞的感觉。

这一个突生的变故，有如晴天霹雳，使得每个人都愕住了，任何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追风无影”竟会突地横剑自刎，事前不但没有留下词组只字，甚至连半点迹象都没有。

“摩云神手”虽是性情冷酷，深藏不露之人，此刻亦不禁颜色大变，瘦长的身躯一俯，将这华清泉的尸身斜抄了起来，只见他颈间伤痕甚深，头软软地搭了下去，面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不知是因为生前的激动，抑或是死时的痛苦。

暮风吹过树林，使得他机饯饯地打了个寒噤，转目望去，只见那少年展白愕愕地站在旁边，脸上铁青一片，像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向冲天和“追风无影”相交多年，此刻横抄着这曾经叱咤一时的武林高手的尸身，心中思潮澎湃，他深知华清泉的为人，知道他也正和自己一样，情感的坚强，足以经得起任何重大的打击，那么他又为什么在见到那方丝绸时，就突地如此呢？

他轻轻放下这具尸身，缓缓扒开那只紧握着的手掌，取出那方丝绸来，乃见这方竟能使得一个武林高手丧失性命的东西，只是一块极其普通的布料，本来虽然也曾是鲜艳的，但此刻却已旧得泛黄，而且四侧丝线脱落，极不规则，像是由一块大绸子上用重手法扯落的。

那么，在这一小块极其普通的丝绸里，又隐藏着一个什么巨大的秘密呢？

“摩云神手”心思转动间，突地掠起如鹰，身形轻折，疾伸铁掌，刷地向那少年当胸击去。

哪知这少年展白却仍然动也不动，目光凝视，好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向冲天大喝一声，腕肘微抖，突地变掌为抓，五指如山，勾住这少年展白的手腕，左掌一扬，将掌心那方丝绸送到他的眼前，厉声喝道：“这是什么？”

少年展白缓缓抬起眼睛来，呆滞地望着他，却摇了摇头。

“摩云神手”勾住这少年展白左腕的右手，突地一紧，一双鹰目，其利如电，瞬也不瞬地望在这少年面上，又厉声喝道：“朋友，你究竟是什么人？这块破布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使得这少年展白的一条左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但是他仍然强忍着，嘴中绝不因任何痛苦而呻吟出来，只是深深地又摇了摇头，这方丝绸虽然是他自己取出的，但他和别人一样，也在惊异于这件突生的变故，惊异于这方丝绸的魔力，因为他亦是一无所知的。

“摩云神手”双眉一轩，右掌微拧，少年展白禁不住轻轻一哼，他知道只要人家再一用力，自己的手腕便得被生生拧断。

但是他生具傲骨，求情乞免的话，他万万说不出来，别的话，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这方丝绸，确是自己取出交给那“追风无影”的，而“追风无影”又确是为此而横剑自刎。

他心中暗叹一声，忖道：“其实我又何尝知道此事竟会如此发展？我若知道“追风无影”会因此而死，那么我也万万不会取出这方丝绸来——”

抬目一望，却见那始终俯首凝思着的安乐公子云铮缓步走了过来，徐然伸出手臂搭在向冲天的左掌上，将向冲天的铁掌，从自己的腕间移开。

向冲天面色微变，沉声道：“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云铮轻叹一声，却不回答他的话，转过头去，向那少年展白缓缓道：“兄台亦是姓展，不知是否就是那霹雳剑展老前辈的后人？”

展白身躯一挺，道：“小可庸碌无才，为恐辱及先人，是以不敢提及。此刻公子既然猜中，唉！”他左腕之间，虽仍痛澈心脾，却绝不用右手去抚摸一下。

安乐公子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兄台如不是展大侠的后人，方才也就绝不会对那——华师傅屈膝的。”

他语声微顿，少年展白立刻长叹一声，道：“先父惨死之后，小可不才，虽不能寻出元凶，但亲仇如山，并未一日或忘。”他望了华清泉倒卧着的尸身一眼，又自叹道：“华老前辈义薄云天，对先父的恩情，又岂是小可叩首能报万一的？却又怎知——唉！”

他长叹一声，结束了自己的话，胸中却觉得情感激动难安，因为他感到自己有生以来，命运坎坷，很少有人对自己加以青眼的，而今这安乐公子云铮，不但对自己屡屡维护，最难得的是，自己竟从这仅见一面的初交身上，获得一份世间最为难求的了解。

“摩云神手”向冲天左掌一摊，却又摊出那方丝绸，沉声道：“如此说来，此物又是什么？”

展白目光一垂，叹道：“这个么……小可却也不知道因何会使华老前辈如此——”他心中突地一动，倏然顿住了话。

却见那安乐公子已含笑道：“兄台是诚信君子，既然如此，小弟万无信不过兄台之理，而且此事太过离奇，亦非我等能加以妄测，只是——”他语声一顿，倏然转身，俯身拾起那柄碧光莹莹的长剑，用左手两指夹住剑尖，顺手交与展白，又自接口说道：“此剑神兵利器，大异常剑，武林中人知道此剑来历的必定不少，兄台挟剑而行，如想隐藏行踪，恐非易事哩。”

此刻日已尽没，晚风入林，溽暑全消。

展白心中思潮翻涌，缓缓伸出手，去接这柄碧剑，一面讷讷道：“小可孤零飘泊，今日得识兄台，复蒙兄台折节倾盖，唉！只是小可碌碌无才，却不知怎样报兄台此番知己之恩。”

哪知他手指方自触及剑柄，林木深处，突地传来一声长笑，一条人影贴地飞来，其疾如矢，展白只觉肘间一麻，一个清朗的口音说道：“那么，此剑还是放在区区这里，来得妥当些。”

语声之始，响自他身畔，然而语声落处，却是十丈开外，只见一条身量彷佛颇高的人影，带着一溜碧光，电也似地掠了过去，眨眼之间，便自消失于林木掩映之中。

这条人影来如迅雷，去如闪电，轻功之妙，可说惊世骇俗，不但展白没有看清他的来势，就连“摩云神手”及安乐公子都像是大出意外，不禁为之一惊、一愕，原先夹在安乐公子云铮手上的剑，此刻竟已无影无踪。

云铮大喝一声，身形暴长，嗖然几个起落，往那人影去向掠去，“摩云神手”向冲天目光一转，冷笑一声，双臂微振，亦自如飞掠去。

展白微微愕了愕，眼见那向冲天的背影亦将消失，再不迟疑，猛一弓身，脚下加劲，便也追去。

耳畔只听得身后发出焦急的呼喝声，想必是那些始终远远站在一边的镖客、捕头发出的，他也没有驻足而听。

他虽然施出全力，在这已经完全黝黑的林木中狂奔，但是片刻之间，他却连那“摩云神手”向冲天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这片林木虽然占地颇广，但是他全力而奔，何消片刻，亦自掠出林外，举目四望，只见穹苍似碧，月华如洗，月光映射之下，四野一片沉寂，却连半条人影也看不到。

他微微喘了口气，解开前襟的一粒钮子，让清凉夜风当胸吹来，但心中却仍是热血如沸，紊乱难安，这两个时辰中所发生的事，件件都在心中，然而却件件使他思疑不解。

令他最感到奇怪的是，那“追风无影”华清泉，既是他故去父亲的知交，那么却又为着什么，一见那方旧了的丝绸就突地自刎？而自刎之前，心情显得激动不已。

他长叹一声，暗问自己：“这方绸布中，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这问题他自然无法解答，而另一件难解之事，却又跟踪而至。

他知道不但那“摩云神手”向冲天已享誉武林，那安乐公子云铮，更是在江湖上极有声名地位的人物，是以他万万想不到，会有人竟敢当着这两人之面，抢去自己的碧剑。

他又扯落一粒钮扣，胸前的衣襟便敝得更开了些，自己裸露的胸膛，可以更深沉地领受到晚风的凉意。

但是他心胸之中，却仍像是堵塞着一块千钧巨石，多年来的沉郁，此刻像已积在一处，于是他的思潮，便不由自禁地回想到过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还是个方懂事的孩子，在一个其凉如水、星稀月明的仲秋之夜，他和他母亲，正自忆念着离家已久的父亲的时候，他的父亲果然像往年一样，在中秋之前，赶回家来了。只是和往年不一样，他爹爹此次带回来的并不是欢乐的笑容，而是满身的伤痕和不住呻吟！

去日虽已久，记忆却犹新。此刻他仍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一切，他爹爹那满身的血迹，此刻也彷佛又在他面前跳动着，凝结成一片鲜红的血色。而那蓛蓛风声，却有如那声声的呻吟。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只细麻编成的袋子，不用打开，他就知道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因为这曾是他终日把玩凝注的——一团干发、一段丝绦、一粒钢珠、一粒青铜钮扣，一枚青铜制钱和那方显然是自衣襟扯落的丝绸。

这些都是他爹爹垂死之际交给他的，还挣扎着告诉他六个人的名字，要他以后见着他们时，将这些东西分别交给他们。最后，他记得父亲颤抖地指着那柄剑，说道：“你要好好的……”。

可是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时，他爹爹就死了，他那时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他的爹爹不是常人，于是，他悲痛着他为什么要像常人一样地死去，死的时候，面上甚至带着痛苦的扭曲。

“你要好好的用这柄剑为我复仇。”

他痛苦地低语着，将他爹爹没有说完的话，接了下去，多年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句话，也无时无刻不为这句话而痛苦着，因为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知道杀死他父亲的仇人究竟是谁？

那是一段充满了痛苦，痛苦得几乎绝望了的日子，他和他母亲，从未涉足过武林，根本不认得任何一个武林中人，武林中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霹雳剑展云天还有妻子，他们虽然因此而躲过了仇家的追捕，却也因此得不到任何援助。

于是他们辗转流浪着，期冀能学得一份惊人的绝艺，但是他们失望了，直到他的母亲也因痛苦和折磨而死去，展白学得的，仍是武林中常见的功夫，他虽然有过人的天资和过人的刻苦，但那也只是使得他的武功略比常人好些，距离武林高手的功夫，却仍然是无法企及的遥远。

于是，此刻他伫立在夏夜的凉风里，惭愧、自责、痛苦地折磨着自己。

“即使我知道了爹爹的仇人，又能怎样呢？我甚至连他遗留给我的剑都保存不了，我又有什么力量为他复仇？”

举目四望，眼前仍然看不到半条人影，唯有啾啾虫鸣和飒飒风响，在他耳畔混合成一种哀伤凄惋的音乐。

他长叹一声，举步向前走去，只觉自己前途，亦有如眼前的郊野般黑暗，此刻他几乎已浑忘一切，心中混混沌沌的，但觉万念俱灰，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了。

他埋葬了自己的母亲之后，就孤身出来闯荡，但是这对江湖一无所知的少年，能够生存下去，已极不易，别的事他又有什么能力完成呢？他凭着个人的勇气挣扎着，终于让他在那驰誉武林的镖局里找到一个职务，虽是巧合，却也是困难的！而此刻他却连这些也全都忘了，他忘了自己肩上仍然担负着押镖的责任，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着，似乎在寻找一些他失落了的东西。

林木依然，星光亦依然，沉寂的夏夜里，大地似乎没有一丝变化，然而生存在大地的人们的变化，却又有多么大呢？

展白行行止止，心中暗暗希望那安乐公子能为自己夺回剑来，但他若是真的夺回剑来，那对展白来说，又该是一种多大的悲哀呀！自尊强的人，有谁愿意从别人手上得回自己不能保留的东西呢？

“知了”一声，一只金蝉从他身侧飞过，没入他脚下的荒草里，他茫然四顾一眼，目光转动处，心头不禁怦地一跳，一阵难言的寒意，却从脚底直透而上。

群星漫天，月光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映在长满了荒草的泥地上，但使他惊悸的却是，此刻在他的影子后面，竟映着另外一个影子——一个人的影子。

他大惊之下，还未来得及转身，却听身后已传来一声厉叱，道：“你泄漏了老夫的秘密，老夫打死你！”

他又是一骇！心中电也似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何曾泄露过什么人的秘密？他不要是认错人了。”身随念动，倏然转了过去，却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矮胖的老人。

月光之下，只见这老者满面怒容，眼睛恶狠狠地瞧着地上的影子，竟又厉声道：“你泄漏了老夫的秘密，老夫的死你！”扬手一掌，朝地上映着的影子打去，只听“呼”一声，地上荒草乱飞，泥沙溅起，竟被这老者凌厉的掌风打了个土坑，这老者意犹未尽，身形未动，扬手又是数掌，掌风虎虎，竟是他前所未见。

他惊骇之下，不禁为之呆呆愕住了，飞扬起的断草泥沙，沾了他一身，他却浑如未觉，片刻之间，只见那片本来映着这老者人影的荒草地上，泥沙陷落，那条影子果真不成人形了。

展白心中一寒，转目望去，却见这老者目光亦正转向自己，手指着地上的土坑，竟突地哈哈一笑道：“这种坏东西，非打死他不可，姓展的娃娃，你说对不对？”

展白心中又是怦地一跳。

“他怎地知道我姓什么？”目光转处，突地想起眼前老者，竟是方才和那“追风无影”

华清泉、“摩云神手”向冲天同时策马入林的，只是自己方才没有注意此人的行动，此人也从未有所行动，却想不到他此刻竟会突然在自己面前出现。

辣手童心

少年展白心思转处，却见这老者伸出一只肥胖而短小的手掌，道：“展娃娃，你把手上的东西交给老夫看。”

说着又哈哈一笑：“老夫要看看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怎的拿出一样，就送了华老猴儿的终？要是老夫也有个这样的袋子多好！”

展白不禁后退一步，躬身道：“此乃先父遗物，老前辈请恕晚辈不能——”

话犹未了，那老者突地冷哼一声，面上笑容尽敛，厉叱道：“你是给还是不给？”

目光中恶毒之意竟又大现，就生像是方才瞪着那条影子时的神态一般。

展白心中一寒，想起他方才的掌风，不禁长叹一声，心中暗骂：“怎的我今日遇着的尽是这些不可理解之事，不可理喻之人？”心里一发闷，越发说不出话来。

却见这老者面上神色更加不耐，缓缓地移动脚步，向他走来。展白从未逃避过任何事，但此刻仔细一想，自己何必和这种不可理喻之人夹缠？脚步微错，口中喝道：“晚辈有事，恕不奉陪了！”刷地向林中掠去。

哪知耳畔闻冷冷一哼，眼前一花，那老者竟又挡在自己面前，厉声喝道：“娃娃，你想跑？你不问问，有谁逃得过我费一童的！”

展白虽然初入江湖，但“费一童”三字一入他耳，却不禁连连打了几个寒颤，暗叹自己倒霉，今日居然遇着此人。

原来这“费一童”武功绝高，行事又极难测，纵然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也没有不怕遇着这“辣手童心”费一童的。

展白此刻目光一转，看到荒草地上，又映出了这费一童的影子，心念突地一动，指着地上的影子道：“费老前辈，你看这该死的家伙又来了。”费一童目光一凛，望着地上的影子，缓缓扬起手掌来，展白心中自暗喜，哪知这“辣手童心”突地收回手掌，哈哈笑道：“来了就来了，老夫才不上你这个当；快把手上的东西拿来！”语声方落，突地出手，电也似地往展白手上的麻袋子攫去。

展白大喝一声，身形微长，向后倒窜。

费一童哈哈一笑，手腕微抖，伸出小指，斜斜一划，展白只觉左腕一麻，右手的麻袋便被人家攫了过去。

他微微定神，却见那“辣手童心”身形已在两丈开外，正摇摇晃晃地走入树林；心中羞恼交集，再也顾不得别的，倏然两个起落，便已追入林中，只见那费一童的身影，正在树干之间缓缓而行，一手拿着只细麻编成的袋子，另一只却在掏那袋子里装着的东西。

展白半日之间，连遭打击，理智几乎完全淹没，立即像只疯了的猛虎般朝那彷佛在林中施然踱步的“辣手童心”扑了过去。

但这树林枝干颇密，那“辣手童心”费一童看来似在踱步，其实身法却迅快无比，等到展白绕过十数株树干，发狂似的扑近时，这费一童却又早已走得远远的了，一手从布袋里抓出一团乱发，往地上狠狠丢去，一面口中连连骂道：“原来这小子是个呆子，原来这个小子是个呆子，我当他这袋子里放着什么好东西，哪知却是些臭垃圾。”手臂连挥，将袋子里的制钱、钢珠、铜扣、丝绦，纷纷丢到地上，突又纵身跃起，左手抓住一根柔弱的枝桠，右手将袋子挂了上去。

展白抬头望去，只见这枝桠离地竟有三丈，但费一童身躯吊在上面，却像是四两棉花似的，随着这柔弱的枝桠上下弹动。

他大喝一声，亦自纵身扑了上去，哪知身形掠起不及两丈，就又“扑”地落了下来，费一童哈哈大笑，一翻身，横跨到枝桠之上，望着地上的展白，笑声得意已极。

展白心胸之中，怒火大张，虽然明知这怪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但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继续使足全力猛扑上去。

这次他竟跃至两丈开外，眼见那枝桠已离头顶不远，伸手一抄，哪知拇指方触着枝干，就再也无法向上跃高一寸，只得又落了下来。

这“辣手童心”费一童拍掌大笑，突地像是得意过度，身子一歪，跌了下去。

展白暗哼一声，准备只要他身形一落地，便狠狠给他一掌。

哪知费一童跌上一半，凌空一个“死人提”，身躯竟又笔直地翻了上去，四平八稳地坐到树枝上，哈哈笑道：“小伙子，你要是能上得了这里，我就把这破袋子还你。”

展白见他凌空吊着的两只脚，不住的来回晃动，而那根柔弱的枝桠，仍只被压下一点，心知这怪人虽似疯癫，武功却高不可测，长叹一声，方待回身走出，但转念一想，暗骂自己：“展白呀展白，你这还算得什么男子汉，遇着一点困难，便畏首畏尾起来，将来还能成什么大事？不如死了算了！”

一念至此，他但觉心中热血奔腾不已，突地一个箭步掠到树下，手足并用地朝树干爬了上去，耳中听到那怪人的笑声虽仍未绝，但却似乎已渐渐远去，抬头一望，枝桠上果然已空空地再无人影，那怪人已不知哪里去了。

转眼四顾，风吹林木，枝叶筛动，那种混合着讥嘲和得意的笑声，也已消失在蓛蓛风声里，展白怔了一怔，见那只袋子仍在树梢随风飘动，便再爬上几尺，伸出右手去抓那只袋子，但枝长五尺，手长却不及三尺，他空自着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袋子攫在手里。

袋子仍在摇动着，彷佛那怪人的声音，讥嘲而又得意；展白暗中一咬牙，拧身一扑，将它抓在手中，但身躯已无着力之处，“噗”地掉到地上，蹬、蹬、蹬冲出数步，方自站稳。

一时之间，他心中羞、怒、愧、恼，交相纷至，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伸手一探，袋中早已空空，只剩下那方褪色的丝绸。但他脑子里却堵塞着太多的事，多得他自己也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树林之中，虽有月光漏入，但究竟是黑暗的，他茫然举步而行，既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将要从何而去，不由暗中谴责自己父亲的遗命，朋友的重托，自己竟没有一样能妥善地完成，就是父亲临终之际那么慎重地交给自己的东西，此刻也全都从自己手中失去了，他纵有心一死谢罪，却又有何颜面见父亲于九泉之下呢？

于是他开始在地上搜索，希冀能找回被那如疯子般的怪人所抛去的东西，但在这连对面的人影都分不甚清的树林里，又怎能找到这些细小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脚步，极力将心中紊乱的思潮压了下去，目光四扫，见自己立身之处，竟还是方才遇着“燕云五霸天”，以及安乐公子等人的那块林间空地，但此刻已人踪全渺，就连那“追风无影”华清泉的尸身，都不知被谁搬去了。

抬目一望，林梢星月仍明，他暗忖道：“此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且在这里歇息一下，等天光大亮，再入林去找找那些爹爹的遗物，唉！反正我现下已是无处可去，多留在这里一刻，少留在这里一刻，又有什么两样？”

他心胸之中，茫然已极，随意寻了一块石块，倚着树干坐了下去，只觉思潮越来越是混沌，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竟不知东方之既白。

睡梦之中，他彷佛又回到那有如黄金般的童年，慈祥的母亲，正温柔地拍着他的身子，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儿歌。

于是他笑了，初升的阳光，正像慈母的手，温柔地拂在他身上，一时之间，他不知此刻是真是梦，只觉得那拍在自己身上的手，竟越拍越重，终于一揉眼睛，醒了过来，耳畔却听得一个温柔的声音道：“朝露晨风，如此之重，你睡在这里，也不怕着了凉吗？”

这声音越发真切，真切得使他也知道并非来自梦中了。他努力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张目一望，只见一个满身华服的中年美妇，正站在自己身前，用一种无比慈祥的目光望着自己，而这种目光，他已久久没有享受到了。

这中年美妇见他张开眼来，慈祥的脸上微微一笑，又道：“少年人不知珍惜自己的生命，到年纪大了以后，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语音虽亲切，其中却似有种难以描述的忧郁味道。

展白怔了一怔，翻身爬了起来，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此刻见这中年美妇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如此温柔慈祥的对待自己，心中不禁大为感动，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又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中年美妇见到他这副样子，目中的神色更为慈祥了，轻轻长叹一声，又道：“男子汉志在四方，本应出来闯荡的好，但是，唉，世上又有什么地方能有家那么温暖呢？看你面目憔悴，显见得在外面已经流浪很久了，你要是不怪我多嘴，你……你还是快点回家的好。”

说完轻轻一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过去。

展白望着她的背影，心胸之间但觉热血奔腾，不能自己，突然哀声叹道：“我……我没有家！”两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转了两转，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中年美妇走了两步，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又转身回来，展白伸手一抹面颊上的泪珠，长声叹道：“我一生之中，从没有见过像夫人这样的好人，所以忍不住——”

他语声一顿，扫目望处，却见树林尽头，停着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车辕两侧，竟有四个劲装佩剑的大汉端坐马上，不住的回头望来，一个个浓眉深皱，似是不高兴。

他心念一动，便又接道：“夫人有事，还是走吧，我……我以后一定会珍惜自己的生命的。”

他嘴里如此说，心中却在暗忖：“其实生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我若不是还有父仇未报，就算立刻死了也不可惜，只是我连杀父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父亲的遗物也被我弄掉了！”

不禁又为之悲怆不已。

那中年美妇柳眉微皱，柔声问道：“你年纪还轻，但言词之中，却怎的像是有着许多悲怆难解之事？唉！你们少年人总是这样，还未识得愁滋味，就已如此忧郁了，等到你像我这样的年纪，心里就是有忧愁烦闷之事，也不会说出来了，唉！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唉，少年人，还不笑一笑？大好生命，黛绿年华，都在等着你去好好享受哩！”

这中年美妇温柔地说着，展白只恨不得她永远说下去，抬头一望，却见她眼中的忧郁之色，似乎更于自己，不禁暗忖：“这位妇人衣衫丽都，风姿华贵，显见不是达官贵人家眷，便是巨商富贾妻室，正是极有福气之人，怎地却有着如许烦恼？”

又忖道：“她和我素昧生平，就已如此对我，想见她平日必是极为慈祥的好人，她若真是烦恼，我岂能不为她解决？”

他只知人家如此对待自己，自己便应加上十倍去报答人家，却将自己的烦恼抛在一边，至于人家的烦恼，是否为他所能解决，他也不管，一挺胸膛，朗声说道：“我看夫人也像有着什么烦恼之事，不妨告诉在下，我虽无用，却还有些笨力气，只要我能办到的事，一定全力为夫人去做。”

那中年美妇展颜一笑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的忙呢？”

展白不禁怔了一怔，讷讷地说道：“夫人如此问我答不出，但我流浪以来，就算躺在大雨之下，也从未有人管我，而此刻夫人却如此照顾我，我若能为夫人效劳，便是最为高兴之事了。”

说到后来，他只觉自己所说之话，正是天地间唯一的道理，是以声调便越说越响，仍自惺忪着的睡眼，也露出神采来了。

那中年美妇目光转了两转，似乎心中也大为感动，轻轻叹道：“唉，傻孩子，我只是乘车经过这里，看到你睡在朝露之下，怕你着了凉，是以便下车招呼你一声，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若真有什么困难之事，要你去做，那你岂不是太呆了些吗？”

展白长叹一声道：“我不会说话，心里想着的事，常常无法说出来！”

那中年美妇突地轻轻摇了摇手，道：“不说也好，反正我已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的好意，我会常常记在心里的，唉——青儿的心，要是有你一半善良就好了，老天为什么总是让善良的人受苦呢？”

伸手一抚两颊，目光温柔地在展白身上凝视半晌，又道：“不要忘记我的话，把心里烦恼的事抛开，世上没有家的人多得很，年轻人最要不得的就是自怨，你知不知道，生命中一些美好的事情，是要自己去创造的，若是意志消沉，不去奋斗，这种人就只配受苦一辈子。”她又微微一笑，转身走去。

他站在树下，呆呆地愕了半晌，那中年美妇所说的话，此刻仍然在他耳旁缭绕着：“……大好生命，黛绿年华，都在等着你去享受……生命中一些美好之事，是要自己去创造的……”他细细体会着这些话里的含意，不觉想得痴了。

哪知林外马蹄之声，复又大作，他抬目望去，只见三匹健马，箭也似地冲进树林来，堪堪驰到他面前，马上的人各自一勒缰绳，那三匹马昂首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的骑士已掠下马来，却正是方才护在那中年美妇车旁的劲装汉子。

展白微微一惊，又大为奇怪，不知道这三个大汉突地折了回来，是何用意。

那三个劲装大汉，脚步沉实，身躯慓壮，两边的太阳穴鼓起如丘，一眼望去，便能看出俱是武功不弱的练家子。他们横扫展白一眼，一言不发，便并肩向他走了过来，眼中更是杀气腾腾。

展白大为诧异：“这些人看来似要加害于我，但我却一个也不认得，天下事怎的如是奇怪，总是要让我遇着些无谓的烦恼！”

念头尚未转完，这三个劲装大汉已各自暴喝一声，分做三个方向扑了上来，展白大惊之下，身形微塌，后退两步，背脊紧紧靠在树干上，“霸王卸甲”、“如封似闭”，一连挡了三招。

那三条大汉冷笑一声，叱道：“小伙子快些纳命来吧，就凭这两下子想在太爷们面前拚命，那你是在做梦。”三人连手，刷、刷、刷，又是三掌。

展白武功本就不高，手中无剑，更要再打三分折扣，加上他疲劳未复，心神交瘁，此刻哪里是这三条如龙似虎大汉的敌手，勉强又拆了数招，心里忍不住想问：“我和你们又有何冤何仇？你们怎的什么话不说，就要我纳命？”但他乃十分倔强之人，口中却绝对不问出来，因为只要一问，便显得自己示弱于人，那是他宁可死去也不肯干的。

这三条大汉冷笑连连，手底下越来越辣，竟都是武林中叫得出字号来的高手，展白一个疏神，前胸便“砰”地着了一掌，几乎将他背骨都尽数打折，但他却连哼也未哼一声，“力劈华山”、“黑虎掏心”倏然攻出一拳，同时“进步撩阴”，一脚踢向右边那大汉的下腹。

这一拳、一腿，正是他全身功力所聚，那三条大汉竟都被他逼退一步，尤其右边那大汉久居江南，“南拳北腿”，南人本不善使腿法，此刻竟险些被展白一腿踢中。

他连退二步，方自拿椿站稳，大怒之下，突地反身一抽，从身后抽出一柄精光雪亮的鬼头刀来，迎风一劈，喝道：“点子不软，并肩子撤青子招呼他。”

一留青光，当头向展白砍了下去，另两人也各自抽出兵刃来，恶狠狠地扑向展白，一面纵声笑道：“喂，你这小子可知道太爷们为什么要宰你？嘿嘿，想是你这小子前生缺了德，今生叫你死了也是个胡涂鬼。”

展白既惊且怒，身影左避右闪，勉强躲了三数招，眼前刀光一晃，已到当头，他全力拧身闪避，哪知腿上一寒，却已中了一刀。他暗叹一声，知道今日已是凶多吉少，他虽未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想到父仇未报，就此死去，真是死不瞑目。一念至此，勇气大增，奋起精神，又拆了数招，腿上的疼痛也不觉得了，哪知左臂又是一寒，被刀锋划了一道长达一尺的口子。

这时他纵然有着无比的勇气，为生命而搏斗，但身上的刀伤疼痛，却使他再也无法支持，暗叹一口气，方待飞身扑上，将右侧那大汉紧紧抱住，让他陪自己一齐死去。

哪知林外突又驰入一匹健马，尚未到达，马上已自喝道：“陈清、陈平，你们还不给我住手！”语声清脆，竟是那中年美妇的口音。

那三条大汉对望一眼，一齐退了开去，右边那个，口中却向展白低声骂道：“小伙子你再敢对我们夫人……”

言犹未了，只听“啪”地一声，他脸上已着了一掌，面容骤变，一眼望去，却见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中年美妇，已不知何时掠下马来，以及用什么身法掴了他一掌，同时还在怒叱道：“你说我什么？”

那劲装大汉空自气得面目变色，口中却不敢吭半句。

那中年美妇冷笑一声，道：“你们近来也越来越不象话了，动不动就要杀人，这少年才和青少爷一样大，算老爷子亲眼看见我和他说话，也不会怎的，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却来多什么事？若不是我一发现你们不在就赶了来，人家年纪轻轻，岂非要被你们伤了性命？”

她骂一句，那三条大汉面上就变色一下，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只听她哼了一声，又叱道：“还不远远地滚开去！”

这三条大汉俯身垂手，一连退了五步，才一齐拧转身子，头也不回地往林外奔去，连马都忘记牵走。

展白身上的刀伤，虽然痛澈心脾，但知觉仍未失去，眼看这美妇纵马入林，掴了那大汉一掌，心中不禁暗叫“惭愧”，他本以为这妇人是个弱不禁风的富室贵妇，再也想不到人家的身手，竟远远高出自己之上，而自己先前却说要凭着一些力气，来帮人家解决烦恼。

后来他见到这妇人面带秋霜，一扫先前的温柔之态，将那三个武力甚高的劲装大汉，骂得狗血淋头，而这三人非但不敢还口，并且畏惧之色表露无遗，心里不禁更感奇怪，不知道这妇人究竟是何许人物。

那中年美妇目送那三条大汉如飞奔出林外，方始转过头来，走到展白身前。

展白强笑一下，道：“多谢夫人搭救，不然……”

哪知话未说完，这中年美妇突地指着他叫出一声“哎哟”。

展白不禁为之一愕，抬眼望去，只见这中年美妇目光之中，满是关怀之情，缓缓说道：

“你们年轻人真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病了？”

展白又强笑一下，却见她接着又道：“方才我还没有看出来，但觉就算你身子是好好的，在这凌晨露重的时候睡在这里，也是极为不妥，现在……唉！要是风寒入骨，内外交侵，那……”

她轻轻叹息一声，中止了自己的话。

展白只觉她言词之中，所含的温馨慈祥，竟是自己一生从未领受过的。一时之间，心中满含感激之情，呆呆地望着这中年美妇，好久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愕了半晌，转目望去，只见道上已有行人，而且像是马上就要走进树林了，心中长叹一声，向那中年美妇长揖及地，道：“小可孤零飘泊，夫人竟如此相待，小可不敢言报，只有深铭于心，终生不忘。”

他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只是小可身子倒还粗壮，就算有了些微伤，也还支持得住，夫人也不必以此为念。”那中年美妇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可知道，你外表看来虽然还不怎样，但目中神光已散，依我观察，你不但受了伤，而且伤还不轻，习武之人，不病则已，一病下来，便是不可收拾！唉你年纪还轻，有许多事你还不知道，我的话你该听听，我相信我绝不会看错的。”

展白心中一动：“难道我真的伤得不轻……”暗中试一调息，果然发现胸臆极不舒畅，须知他心中积郁本深，虽仗着先天体质极佳，尚未病倒，但昨夜他连遭各种变故，心情大大激动，方才又和那三条大汉一番激斗，受了外伤，正是内外交侵，眼看就要倒下去了；只是一时之间，他自己还未觉察而已。那中年美妇轻叹一声，又道：“你听我的话，赶快回家……或是找个知心朋友之处，好生歇息些时。”

她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上面满镶珠宝，制造得极为精巧的小盒子，缓缓打开，非常慎重地从里面拿出一个软缎包着的小包，小心地展了开来，里面竟是一粒像是琥珀般的赤红丹丸。她用拇、食二指，夹起这粒丹丸，送到展白面前，又道：“我一时大意，不知道那些蠢汉竟是如此无聊，害得你受了伤，唉……我虽然知道你不会怪我，但我心里还是难受得很，这粒药丸我保存了许多年，对你也许有些用，你拿去吃了吧！”

展白缓缓伸出手掌，接了过来，只见这粒赤红的丹丸，在自己掌心不住地滚动着，心中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遇，不觉悲从中来，讷讷说道：“我……我没有家……，也……也没有朋友，我没有家……也没有朋友。”心胸之中，悲怆不已！热血翻涌，但觉眼前这粒赤红丹丸，越滚越快，竟变得一片赫红，像是有一团火，在自己四周燃烧着，“哇”地一声，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来，闭目晃了两晃，终于倒了下去。耳畔但听得那中年美妇惊呼了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风公子

展白昏迷之中，只觉车声辚辚，颠簸不已，又似闻水声淙淙，彷佛在水上，但脑中却始终是一片混沌，有时觉得自己又回到许久许久以前，还躺在妈妈那温暖的怀抱里，有时又觉得自己赤手空拳，正在和无数个手持利剑的恶魔拚命激斗，自己一会儿将这些恶魔全都打跑，但一会儿又被这些恶魔打倒地上，那无数柄利剑就在自己身上一分一寸地切割起来。

终于一切声音归于静寂，一切幻象也全都消失。

他茫然睁开眼来，脑中空空洞洞地，眼前也还是一片空白，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浑噩中渡过，此刻自然难免有这种现象。直到时间又过去许久，他呆滞的目光，才略为转动一下，这时候一切他视觉所见之物，才能清楚地映入脑中。

他赫然发现自己竟是处身在一间精致华贵无比的房间里，床的旁边，放着一个茶几，通体是碧玉所制，茶几上一只金猊，一缕淡烟袅袅升起，仍在不断地发着幽香。

于是千百种紊乱的思潮，这一剎那间，便在他空虚的脑中翻涌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我究竟怎的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随着镖车……哦，不对，我早已离开他们。”

因之那天晚上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便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中映现了出来。

他记起了燕云五霸天的劫镖，记起了安乐公子的仗义出手，也记起了那只里面放着梅汤的细瓷盖碗，记起了那追风无影华清泉神秘的死，记起了自己手中之剑竟被那神秘的人影夺去，又记起了那诡异的奇人、神秘的中年美妇，和她慈祥的笑容。

于是他也记起昏迷前的那一剎那，他知道当自己昏迷之后，一定是被那高贵的妇人救到这间高贵的房间来。

“但是，她究竟又是什么人物呢？”一眼望去，任何人都会将她看成一位高官的贵妇，或者是巨富的夫人，但是当他想起那守护在车旁的三个大汉，想起她和这三条大汉所说的话，想起当她将自己从这三条大汉手中救出时，所施展的那种惊人的身法，不禁又为之茫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自己脑中的思潮，越来越乱，试一挣扎坐起，全身竟是软软的没有一丝力道，长叹一声，侧目望去，只觉窗外月色甚明，高高地挂在柳树梢头，月光洒满窗纸，映入房中，照得床前地上，呈现出一片银色光华。

“假如爹爹不死，那么生活是多么的美呀！此刻我也许还和旧时一样，和那只花猫一齐躺在屋角的斜阳之下，唉……爹爹，你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不将害死你的人到底是谁告诉我呀？唉……纵然我知道了又怎样！我……我只是一个无用的人，我连爹爹的遗物都不能保留，又怎能为他老人家复仇？”

一时之间，他心胸中又被悲怆堵塞，禁不住再次长叹一声，张开眼来，哪知目光动处，却见到一双冰冷的目光，正瞬也不瞬地望在自己身上。

屋里没有灯光，但窗外月明如洗，月光之下，只见这人穿着一袭淡蓝的丝袍，长身玉立，神情潇洒已极，面目极为英俊，只是嘴角下撇，在月光之中，也冷森森地带着一份寒意。

展白心头一跳，他虽在病中，自信耳目还是极为灵敏，甚至窗外秋虫的低鸣，他都能极为清楚的听出，但这人从何而来，何时而来，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这英俊、潇洒，却又森冷、倨傲的少年，就像幽灵似的，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少年目光凛凛一扫，缓步走到床前，森冷地轻叱一声：“你是谁？”

展白一愕，随即道：“小可……”

哪知这少年双目一翻，根本不理睬他的答话，又自冷叱道：“不管你是谁，快给我滚出去！”

展白不由心中大怒，冷笑一声，道：“阁下又是何人？小可与阁下素不相识，请阁下说话，还是放尊重些。”

那少年目光如利剑般凝注在他的脸上，面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有如泥塑一般，口中却冷笑一声，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展白不禁又是一愕，暗问自己：“此人是谁？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他就是这里的主人？那么那高贵的妇人，怎会将我带到这里来而他却不知道？”

心念数转，怒气渐消，疑云却又大起，挣扎着想支撑坐起，但力不从心，又扑地倒在床上。

那少年目光，似乎也大为惊异，冷哼一声道：“原来你受了伤，那么，又是谁将你带来此地的？”

袍袖一拂，走到那碧玉小几之前，将几上的金色香炉移动一下，放得正了些，又冷哼了一声，低语道：“竟将我的龙涎香都点了起来。”

展白心中一动，脱口道：“阁下是此地的主人？”

那少年冷笑一声，接口道：“我不是此地的主人，哼哼，难道你是此地的主人不成！”

展白心中暗叫一声：“惭愧！”

非但再无怒火，反觉歉然，讷讷地说道：“小可实在不知此处是何地，也不知是怎么来的。阁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只管将小可抬出去便是，唉！小可……”

那少年双目一张，冷叱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哼哼！”

突然回过身来，厉叱一声：“不管你有伤无伤，有病无病，快些给我滚出去，若是等到我亲自出手，哼哼，那你就惨了！”

展白暗叹一声，他此刻心中虽又怒火大作，但转念一想，这里若是别人的居处，而自己却胡里胡涂地睡在人家床上，自然难怪人家不满，便又将心中怒火捺下去，缓缓道：“阁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小可自应离去，只是小可此来，实非出于本意，阁下又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那少年剑眉一轩，厉叱道：“一盏茶之内，你若不快些滚出去，本公子立时便让你……”

展白纵是极力忍耐，此刻亦不觉气往上撞，接口道：“阁下纵然能将一个手不能动，身不能移的病人伤在掌下，也算不得什么英雄。”

那少年目光一凛，突地连声冷笑道：“如此说来，你若未病，我就无法伤你了？”

展白也冷笑道：“这个亦未可知。”

他本非言语尖刻之人，但此刻却被这少年激得口齿锋利起来，心中本想说出自己来到此地，大约是被那中年贵妇带来，但自己却连人家的姓名来历都不知道，想起那三条大汉和她的对话，更怕替那中年贵妇带来麻烦。

他暗道一声：“展白呀展白，你宁可被这少年摔出房去，也万万不可连累人家！”

只是他却未想到，他若真的是被那中年贵妇带来此间，那么那中年贵妇必定有着原因，她和这少年也必关系异常密切，否则怎会如此？

那少年目光转了几转，突地走到展白身前坐了下来，伸手把住展白的脉门，展白心中既惊且奇，但周身无力，根本无法抗拒，只得由他捉住手腕，抬目望来，却见这少年眉心深皱，右手一动，又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抓住，沉吟半晌，目中竟现出惊异之色，起身在屋内转了两转，袍袖一拂，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展白目送他身影消失，心中不禁大奇，暗暗忖道：“这少年本来立即叫我离开这里，怎地微微把了我的脉，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他又忖道：“我此刻周身并不痛苦，却又没有一丝力气，这些天来，我失去知觉，理应病得不轻，但此刻我怎的连一点病后那种难受的感觉都没有？”

想来想去，只觉自己这些日子所遇之事，竟然全都大超常情之外，无一能以常理揣测，便索性将这些事抛在一边，再也不去想它，流目四顾，只见窗外庭院深沉，柳丝随风飘舞，屋内香丝阵阵，陈设高雅，他身世孤苦，几曾到过这种地方？一时之间，更觉那中年美妇和这倨傲少年的来历不可思议，心里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与自己本无关系之事，但思绪紊乱，却又无法不去想它。

他心念方自转了数转，哪知门外突又传入那倨傲少年冰冷的声音：“最近天气太热，你们想必懒得做事，我看，你们真该歇息了。”

语声落处，门口人影微动，那倨傲少年，便又负手走了进来，双眼微微上翻，面上虽是木无表情，但令人看来，却不由自主地会从心底泛起一阵阵悚栗的寒意。

展白微一偏首，目光动处，只见四个黑衣劲装的彪形大汉，垂着双手，远远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行动之间，虽然都极为慓悍矫健，但面目却有如死灰，惊悸恐惧之情，溢于言表，生像那倨傲少年方才说那几句轻描淡写，似乎没有半点责备意味的话，已使得这几个慓悍、矫健的彪形大汉，为之惊骇到这种地步。

那倨傲少年鼻孔里冷哼一声，尖长的手指，从袖中伸出，往躺在床上的展白身上轻轻一指，用他惯有的冰冷语调缓缓说道：“这人是谁？居然在我床上高卧起来，你们虽然都养尊处优惯了，等闲不会轻易动弹一下，但却不致一个个连眼睛都瞎了吧？”

这倨傲少年说起话来，声音冷淡平静已极，既不大声喝叱，亦不高声谩骂，但这四条彪形大汉听了，面上的惊悸恐惧之色，却更重几分。

展白不安地在床上转侧一下，见到这四条彪形大汉那种面如死灰，噤若寒蝉的样子，不禁大生同情之心：“为什么同样是人，有些人却如此可怜？”

见到这少年的狂傲之态，心中又不禁颇为气愤……“这少年年纪轻轻，怎地就如此目中无人，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来？”

转念一想，又不禁忖道：“这怎怪得人家？若是有个不相识的人高卧在我的床上，我又当如何呢？”

心中暗叹一声，恨不得马上站起身来，跑出这房间，又恨不得能说几句话，为自己解释一下。

但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两样事他都无法做到，一时之间，他心中羞惭、恼怒、不安各种情感，纷至沓来，又呆呆地愕住了。

却见那倨傲少年目光突地一垂，在那四条劲装大汉的面上，像厉电般一扫而过，冷冷又道：“如果你们已经休养够了的话，此刻就请动动手，将此人搬出去吧。”

言词更为客气，语气却更加冰冷，双目又是一翻，望在屋顶之上，再也不瞧别人一眼。

那四条劲装大汉，齐声答应一声，转身走向展白的床前。

展白眼望着他们一步步走近自己，知道不出片刻，自己便要被这四条大汉抬出房外，心中陡然一阵热血上涌，拚尽全力，大喝道：“站住！”

四条大汉的脚步微微一顿，走在最后的汉子，怯畏地往后看了一眼，那倨傲少年的一双眼睛，却仍瞬也不瞬望在屋顶上，展白方才拚尽全力的一声大喝，他竟像根本没有听到。

在这一剎那里，一阵阵的羞愧、悲愤、难堪，使得这心性倔强的少年展白，宁愿立时血溅当地，也不愿被这四条大汉抬出屋去，因为这对一个倔强的热血少年来说，该是一种多么大的屈辱呀！

但这四条汉子，脚步稍微一顿之后，又笔直地向展白走了过来。

展白再次悲愤地大喝一声，双肘一撑床面，想奋力挣起，当事实残酷的告诉他，无论在情在理，他都无法在这间房子里逗留的时候，他宁可自己爬出去，也不愿被人抬走。

但是，他那一双平日坚强而有力的臂膀，此刻却有如婴儿般地柔软而脆弱。

于是，他那已被多日来的伤疼病苦，伤得失去原有的精力的虚弱身躯，方一挣起，便又落在床上柔软而华丽的被褥上。

他知道此刻一切的挣扎与反抗，都是多余而无用的了。

他只得绝望地闭上眼睛，接受这无法避免的屈辱，纵然他的心已被太多的悲愤刺得彷佛要滴出血来。

哪知就在那四条慓悍的劲装大汉沉重的脚步将要走到床前，展白绝望的眼帘将合未合的时候，窗外突地传来一声轻脆的娇叱……“住手！”

展白心中怦然一跳，猛地张开眼来，只见月荫匝地，枝叶簸然的窗棂之外，有如惊鸿掠入一条黑色人影来。

他目光虽快，似乎还跟不上这人影的那种不可企及的速度，他只觉自己的目光方自一瞬，这条人影已在他的床前。

那四条劲装大汉口中低低惊呼一声，齐齐顿住脚步，弯下腰去，十分恭谨地行了一礼，弯下去的身形，久久都未站直。

那倨傲少年的目光，此时由屋顶移下，微一皱眉，前行两步，对那来人道：“你来干什么？”

语声虽不和悦，却也不是方才那种冰冷的样子。

展白心中不禁大奇：“这人是谁？怎地这四条彪形健壮的汉子，竟会对她如此恭谨？”

这黑衣人影背床而立，展白虽然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从她那被一袭柔软的黑丝衣裳紧紧裹住的婀娜背影上，却已知道这身形如电的人影，竟然是个女子。

“难道她就是那神秘而高贵的中年美妇？”

展白目光转处，却见这女子纤腰仅容一握，体态如柳，千缕万丝，挽着一个拘谨的发髻，斜斜垂下的双手，更是其白如玉，无论从何处去看，都和那中年美妇不尽相同。

于是他心中更加疑惑，只觉不但那中年美妇、这倨傲少年，以及像惊鸿般突地掠来的黑衣女子的来历不可思议，即连这郁郁苍苍、深沉宽阔的庭院里，似乎也包含着一些秘密。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分？这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将这问题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再次闪电般寻思一遍！

“是武林世家？抑或是豪富巨宅？甚或是公侯府邸呢？”

却见这黑衫女子，除了那一双斜垂下的玉手，保持着一个美妙的弧度之外，全身笔直地站在床前，连一丝动弹都没有，展白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却不禁在心中勾描出一个冷静、倨傲，而高贵美艳如花的轮廓来。

她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只是静静地与那倨傲少年面对而立。

剎那之间，春日温暖而飞扬的空气，便生像是倏然为之冻凝住了一般，那四条劲装彪形壮汉缓缓抬起头来，各自对望一眼，暗中移动着脚步，似想倒退着走出这间房子。

哪知他们的脚步方自移动了三两步，那黑衣女子却又娇叱道：“站住！”

叱声方落，这四条大汉的身形，便如响斯应地为之停顿。

只听这黑衣女子又道：“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声音虽然娇柔，竟然亦是森冷而严肃的，与她那婀娜而曼妙的身躯大不相称。

展白暗中一叹，忖道：“怎地又是这种腔调！”

但是他的目光，却不停地从这黑衣女子、倨傲少年，以及那四条劲装彪壮汉子的身上掠过，只见这四条汉子畏怯地抬起头来，望了黑衣女子一眼，便又极快地垂下头去，答道：“刚才公子爷吩咐小的们将这位相公抬出来，是以——”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缓缓道：“你们倒听话得很。”

展白目光回到她的背影上，只见她螓首微微转动一下，目光又凝注到那倨傲少年面目之上，冷冷问道：“是你叫他们把人家抬出去的吗？”

那倨傲少年轻轻一皱眉头，道：“要你来管什么闲事！难道我叫人将一个不相识的人从我床上抬走，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不成？”

说着转身低哼一声，向那四条大汉微一瞪目，这四条大汉八只满含惊恐、畏惧之色的眼睛，一会儿望倨傲少年，一会儿又望向这黑衣女子，张口欲言，举步又止，不知怎样才好。

却听这黑衣女子又冷然说道：“亏你还算是武林中久以聪明智计著名的人物！哼，我看你的脑筋，倒也有限得很，你难道不会想一想，这少年若是没有来历，又怎会跑到这里来养伤？难道家里的人都死了不成？”

那倨傲少年冷峻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四条彪壮大汉的身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看你们还是死了好了，像你们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哼哼，真是——”

那黑衣女子纤腰突地一晃，脚步未见移动，婀娜的身躯却已逼到倨傲少年面前，冷叱道：“你在说谁？可要说清楚些！”

身形虽已移动，却仍然是背对展白。

那倨傲少年眼角一扬，接口道：“你如此紧张作甚？难道我说的是你？”

黑衣少女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武林中成名露脸的大英雄、大豪杰了，怎会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可是——哼，难道连妈妈也都不在你眼下了吗？”

倨傲少年神色一动，突地回过头来，道：“啊！这陌生少年，难道是她老人家送到我这里来养伤的？”

目光一转，越过黑衣少女的肩头，凝注到展白的身上。

展白此刻心中才告恍然：“原来这倨傲少年竟是那中年美妇的儿子。”

想到她在对自己说话之时的忧郁神情，又自忖道：“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忧郁的神态？

按理说，她不该如此忧郁的呀！她言语之中，像是对自己的儿子失望的很，却又是为着什么呢？如今她的儿子不仅年轻英俊，并且又在武林中享有盛名，而我呢……”

想到自己，他不禁暗中长叹一声，什么事也不敢再想下去。柔软华丽的被褥，使得他有如睡在云堆中一般舒适，但这倨傲少年目光中的轻蔑与森冷，却又使他有如置身寒冰。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倒转头避开这少年的目光，却听那黑衣少女又道：“若不是她老人家，还有谁敢把人带入你这房……”语声突地一顿，展白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接着便听到一阵清脆的掌声，心中不禁大奇，定睛望去，那四条劲装大汉，此时正并排站在门口，同用双手捧着面颊，脸上俱是一片茫然惊惧的神色；那倨傲少年，目光之中满含怒意，却望在那又复背床而立的黑衣少女身上。

展白心中不禁又为之一惊：“方才那剎那之间，难道她已在这四条大汉的面颊之上，各各击了两掌？”须知他自己亦是有武功之人，对武功一途，亦颇下过苦功，此刻见了这黑衣女子的武功，心中不禁大感惊骇，知道若拿自己苦练十数寒暑的功夫来和人家一比，直有如皓月下的一点荧光而已。

只见那倨傲少年的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在那少女身上，良久良久，方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可知道他们是谁的手下？”黑衣女子冷冷道：“除了名满天下的凌风公子慕容承业之外，还有谁配当得起他们的主人？”始终在留意着他们谈话的展白，此刻心中骇然一震：

“原来这少年竟是武林四公子中，最无情的凌风公子。”他虽是初入江湖，但“武林四公子”名传天下，乃是当今江湖中风头最劲的人物，你若对个稍稍涉足武林的汉子念一句：“安乐风流，”他便立刻可以接着念道：“飘零端方，凌风无情，祥麟热肠！”因为这四句流传江湖的口语，正是描述这“武林四公子”为人的特色的。

扑朔迷离

展白心念转处，目光凝注在这凌风公子的身上，见他虽是怒极，但神色却仍然木无表情，不禁暗自感叹一声，忖道：“凌风公子无情客，无情最是凌风人，人道江湖传言难以听信，但此刻看来，虽不能尽信，却也并非全不可信的呢。”

却见这凌风公子薄削的嘴唇，轻轻一撇，目光瞬也不瞬地在那黑衣女子面上凝注半晌，突地冷冷一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非但我的房间，我自己不能安排，竟连我的手下，都要劳动你来替我教训了，好，好——”冷笑连连，衣袖一拂，竟自转身向门外走去，那四条大汉愣了一愣，各自踌躇地望了那黑衫女子一眼，面目之上，满是进退维谷的尴尬之态。

展白深深为这四条看来勇敢慓悍，其实却又如此怯懦的汉子悲哀，他无法了解世上生具奴才之性的人，怎会如此之多。

他目光又缓缓转到那黑衣女子的背影上，只见她婀娜多姿的身躯，此刻起了一阵微微的颤抖，彷佛微风中的柳丝一样，怔在那里，良久良久，突地幽幽长叹一声，春葱般的手指轻轻向那四条满面恐慌的大汉一挥，宽大的衣袖，飘飘落了下来，一面缓缓说道：“公子走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四条大汉如获大赦，齐齐恭身答应一声缓缓退出门外转身匆忙的走了。

这间幽静清雅的精室，便又恢复原来的清静，睡在床上的展白，暗中长长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不安之意，却仍不能因之尽消，因为他此刻伤病方感稍愈，但体力未复，仍是虚弱无比，对任何事的发生，他都没有应变之力，而他此刻的存身之地，却又是如此的不安定，他自知随时都有遭受别人羞辱的危险，这是一个生性倔强高傲之人最难以忍受的事。

但无论如何，他对这黑衣女子，却是无比感激的，他嚅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够将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表达出来。

哪知这黑衣女子突又长叹一声，似乎颇为忧郁的说道：“舍弟无知，不知做人之道，还请相公原谅他的狂妄才好。”

语声是那么忧郁，使得展白不禁为之想起那中年美妇，因为她们说话的声音，竟是如此相似，而她忧郁的语声之中，却又含蕴着那么多的温柔，就像是宜人的春风一般，使得展白心中因方才的屈辱而受到的创伤，都为之平复起来。

他讷讷地并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那“凌风公子”虽然狂妄，但自己无论如何总是睡在人家的床上，应该请求原谅的，也该是自己而不是他呀！

于是，他又暗中长叹一声，呆呆地望着这黑衣女子的背影，道：“小可飘泊孤零，一无所成……唉，姑娘如此对待于我，已使小可感激不尽，若再说这样的话，那小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他前面所说的两句话，本是心中自怨自艾，自责自惭的感觉，说了两句，忽然觉得自己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面前，说出这种话来甚是不妥，便改变了语气，但心中却仍不禁暗暗谴责着自己：“怎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哪知这黑衣女子听了他的话，却又幽幽长叹一声，喃喃低语着道：“孤零飘泊……孤零飘泊又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的，总比困于樊笼之中要好得多了吧。”语气中的自怨自艾之意，竟似比展白还要浓厚十倍。

展白不禁一愕，暗自忖道：“她生于如此豪富之家，平日养尊处优，只要她说一句话，便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争着去做，怎地言词之中却又如此哀伤幽怨？”

他又想起那中年美妇的怨艾之色，似乎在这样华丽深沉的庭院中，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心事，而每个人的心事都是极不快活的，只是她们的心事究竟是什么，他却极难猜测出来而已。

他心中正在感慨丛生，却见这黑衣少女柳腰轻轻一摆，竟自缓缓转过身来，展白心头一跳，不能自禁地将目光望向她面目之上——

他的目光立刻凝结在她的面上了，几乎再也无法移动一下。

他虽然拙于言词，却是极为聪慧之人，但是他此刻纵然用尽自己的智力思索，却也无法想出任何词汇来形容自己眼中所见到的面容。

使他无法了解的，却是这全身黑衣的女子，面上竟亦蒙了一方黑纱，将她的樱唇和鼻端一齐掩住，但是黑纱上面所露出的春山黛眉，如水秋波，却是展白平生从未睹见的美丽，美丽得将这方平凡的黑纱，都映成一片眩目而神秘的光彩。

她秋波淡淡向展白的身上一扫，眼波中那种幽怨、温柔的光亮，像是残春中的阳光，使得展白心中一荡，突然觉得天地间都变的温暖起来。

这样感觉是展白平生未有过的，他虽然暗自镇慑着心神，想将自己目光收转，但是他的目光却像是寂寞的游子突然寻得一个温暖的家室，留恋地停留在她面上，无法移动。

两人目光相对，那黑衣女子突地垂下头去，良久方始抬头，目光却又和展白的遇在一处。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展白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却是这黑衣少女的目光渐渐黯淡，目光中的忧郁之色，也越发重了，她突又柳腰一动，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向门边。

展白心中一凛，剎那之间，自责自惭之念又复大作，暗恨自己怎地如此孟浪，又暗恨自己方才怎会生出那种奇异的感觉。

哪知这少女走到门边，脚步突地一顿，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晖过去了好多天，此刻身子一定虚弱得很，等一会我叫人送些东西来——”语声微顿，又道：“但是你却用不着谢我，这一切事都是有人托我做的，我不过是看他的面子而已。”语声未落，罗袖微拂，惊鸿般掠了出去。

她前面几句话说的本来温柔无比，但语声一顿之后，却立刻变成冷冰冰的语气，这前后几句话让人听来，竟像不是一个人说的。

展白目送她背影消失，却只觉室中彷佛飘散着她身上的淡淡幽香，眼前还浮着她婀娜的身影，而最后的几句话，也仍然在耳边荡漾着，就又生像是一枝冰冷的箭，由他的耳中刺入心里。

于是他苦恼地抬起手来，扯动着自己头上的乱发，手臂虽仍痛苦，却抵不上他心中的痛苦：“这女子虽然有恩于我，却与我毫无瓜葛，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人？她如此对我，已是极留情面的了，我又何必为这种事苦恼？”

他虽然暗中如此思忖，但不知怎地，心里却仍然放不下此事。

他似乎觉得世上所有人对他的轻蔑，都比不上这黑衣女子对他的冷淡更令他难受，一面又不禁暗暗寻思：“她说，看他的面子，“他”又是谁呢？怎地会将这种事托她做，而她也答应了？那么，他们之间……”他痛苦的扯动自己的头发……门外忽地轻咳一声，悄然走入一个青衣小婢，手里捧着一只碧玉茶盘，盘上放着一只碧玉盖碗，袅袅婷婷地走到展白身前，莲足轻错，微一裣衽，轻轻道：“请公子用汤！”说着，纤手动处已将盖碗掀开。

展白只觉满室清香扑面而来，心中还未及多作思索，这青衣小婢便又将盖碗捧到他面前，一面又从盘中取了个碧玉汤匙，一匙匙地将碗中参汤，喂入展白嘴里。

展白茫然吃完了它，神气蓦觉一旺，但心里却更感难受，自己此刻直有如在接受着别人的施舍一样，而施舍自己的对象，却完全是为着另一个人的面子，而自己竟连此人是谁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他便恨不得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目光转处，却见门口又有人影微微一闪，接着便有一声轻脆的娇笑从门外传来，四周的静寂，似乎全都被它划开。

但展白此刻的心情，却是极不适宜承受这种笑声的。

他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只见门外又已悄然走进一个婀娜的身影，手里竟又是端着一个碧玉茶盘，盘上又是一只碧玉盖碗，这身材婀娜的妙龄少女，一手端着茶盘，一手扶着纤腰，莲步依依，体态娉婷，像是柳丝似的，被微风吹了进来。

展白此刻转过头去，这少女轻轻一笑，柔声问道：“公子，你可要吃些东西呀？——你已有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哩。”

她说话的声音这么娇柔，每句话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就像是月夜之下远方飘来的青玉箫声，箫声虽止，余音却久久不歇。

但是这娇柔的语声听进展白的耳里，他紧皱着的双眉，却皱得更深了，他甚至觉得这娇柔的语声只不过是用来揶揄讽笑自己——“公子……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不由暗“哼”一声，忖道：“施舍，又是施舍，”于是他大声叫了起来：“端出去，端出去。”

这妙龄少女脚步已停在他的床前，此刻不禁为之一怔，道：“你这是干什么？”语声竟仍然是娇柔的。

展白暗叹一声，心中突又觉得有些愧歉，无论如何，人家对自己总是一番好意，自己如此相待，岂非太过无礼？不禁说道：“多谢姑娘的好意，不过——你还是端出去好了，”他语气虽已和缓的多，但头却仍未转回，只希望自己回过头来的时候，房中又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么，他便能静静的思索一下。哪知这少女却又娇笑一声，道：“你不想吃东西就算了，干嘛这么凶呀！人家费了好多心思，全心全意地帮了你这一次忙，你……你现在却要叫人家出去。”

这几句话说得展白为之一怔，回过头来，只见站在自己床前的少女，一身锦衣，云鬓高挽，神态娇俏之中，却又流露出一种清雅高贵之气。

这少女秋波一转，瞬也不瞬地凝注在他脸上，突又娇笑道：“说真的，你对我这么凶，真是不应该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的忙，惹了多少麻烦？你呀……你真是不知好歹。”

纤腰一扭，将手中的玉盘，放到展白床头的小几之上，自己的身躯，却轻轻坐到展白床侧，接着道：“来，我喂你吃东西，你要是生了气，尽管气，可别把自己气坏了，饿坏了肚子，那我可不答应！”展白呆呆地望着这少女，心里更加迷惑，他不用费心思索，便知道自己和这少女根本连面都未见过，但这少女此刻对自己说起话来，却像是多年知交似的，既关怀又亲热：“她还帮过我的忙？”但帮的是什么忙，展白却完全不知道。

一阵阵淡淡的幽香，随着窗外吹入的微风，吹进他的鼻端，他只觉这少女坐得越来越近，一张娇甜俏美的粉面，也似乎凑到自己眼前，他对这少女虽无恶感，但她这种肆无忌惮的大胆作风，却又使他心底泛起一种厌恶的感觉。

他一正脸色，沉声说道：“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如果真的有恩于在下，在下日后必有以报答姑娘，但在下此刻并不想吃东西；再者男女独处一室，也该稍避瓜田李下之嫌，请姑娘还是留意些的好。”

哪知这少女坐在床侧，一手支着床沿，一手支着下颔，一双明目，却望在屋顶上，生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

等到展白的话说完，她方自缓缓垂下头来，眼角斜斜一瞟，却又立刻收回目光，望在自己的一双纤纤莲足上，低语道：“真的有恩于在下，真的，在下……”掩口噗哧一笑，眼光流转，瞟了展白一眼：“难道你认为是假的吗？”玉手轻抬，一只春葱般的手指，笔直地指到展白面前：“告诉你，要不是我，你呀……你早就被人抬出去了。”语声轻柔娇脆，配合着她的眼波和动作，令人看来，只觉她举手抬目之间，都含蕴着万千种风情仪态，生像是她虽然在骂人，可是被骂的人却仍然有福了。

展白呆呆地望着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一面暗中思忖：“如此说来，刚才那黑衣少女之来，便是受她所托了……”心念一转：“那么她是谁呢？难道她也是那凌风公子的姐妹不成？”仔细一看，这少女的俏甜娇丽，脱略形迹，虽和那黑衣少女的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以及那凌风公子的狂妄高傲，冷酷无情，大不相同，但眉目之间，却和他们有几分相似之处，他无法了解这兄妹三人的生性怎会有如此的差异，一面却又不禁大为同情那中年美妇，试想有着这样三个儿女的母亲，对其身心的负担，又该是多么沉重哩！

剑客行无情碧剑他虽然曾经听过“武林四公子”的声名，但对江湖中这声名极响的四位“公子”的家世，却只有极为模糊的印象而已，仅知这四人家世俱都显赫无比，武功的师承，更是来历不凡，是以甚至在一眼瞥见“安乐公子”四个字时，都不能很快地想出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来。

他沉思半晌，思路越来越远，直到这少女又自一笑，问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人家的话。

“但是，我该如何来回答她的话呢？”他不禁又在踌躇，感激？这在一个倔强的人来说，那是一种多么难以表达的情感啊！他一面寻找着自己的答话，一面却又暗暗忖道：“她妈妈救了我，她哥哥要赶我出去，她姐姐替我解了围，却是受她的所托，但我又根本不认得她。唉——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本是一家人，但彼此的关系，为什么如此复杂呢？”

他本就异常紊乱的思潮，此刻更是紊乱不堪，竟连一句该说的话都说不出来，方自定了定神，哪知身侧突地响起一个奇冷澈骨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她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展白心头一凛，转目望去，却见床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影，一身褴褛的衣衫，一头蓬松的乱发，颔下的矾须，更是乱得惊人，与这庭院中的一切都不大相称，只有那一双利如闪电的眼睛，正在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目中的寒意，比语气中还重三分。

这突来的怪人，这突来的问话，使得展白更加怔住了。

那少女面上仍然带着春花般的笑容，也没有去望这怪人一眼，彷佛这怪人的出来，根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似的。

乱发怪人眉峰微皱，冷冷又道：“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展白失神地望着他，仍未答话，乱发怪人冷冷一笑，霍然伸出手来，残破的衣袖也随之扬起，带起一阵阵强劲的风声。

那少女面上笑容未敛，突地一回身，抱住这乱发怪人的手臂，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怪人目中的威光，立刻尽敛，温柔地望了少女几眼，手臂一伸一缩，身形突地电闪而退，头也未回，便从开启的窗中掠了出去。

窗户虽不小，但只架开一半，这怪人身形颀长，不知怎地，竟连望都未望一眼，便从那远比他身形狭小的窗中掠出，就像他背后长了眼睛，又像他身躯可以随意伸缩似的。

他来得突然，去得更是突然，展白望着他的倏忽来去，心里更是惊疑，只觉自己所经所遇，都有如梦一般。

那少女缓缓回过头来，望着展白格格一笑道：“你怕不怕他？”

展白茫然摇了摇头，道：“他是谁？我为什么要怕他？”

这少女伸手一拢鬓角，又在展白的床侧坐了下来，一面仍自娇笑道：“你为什么不怕他？他的武功可真厉害呀，连大哥和爹爹都说他武功深不可测，只是他从来不和人动手，是以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谁也不知道，可是……嘿嘿，要是有谁欺负了我呀，他老人家就不答应了，非将那人打个半死不可。”

她语声微顿，又道：“上次一个从鲁北来的，叫什么“三翅粉蝶”的家伙拜见爹爹，在花园里碰见了我，以为我好欺负，就对我说了两句难听的话，我心里又羞又气，正想动手教训他，但是还等不到我动手，雷大叔他老人家来到永远好像跟在我身后似的，那小子看见他老人家来到，还要逞威风，他老人家连话都没有说，轻轻一抬手，就将那小子活活地劈死在一丛玫瑰花下了，让他……死了还做个风流鬼。”

她咭咭呱呱说了一大套，说到后来，又噗哧笑出声来，这少女既像是轻佻，又像是天真，什么话都敢说。展白一面听着她的话，心中一面不停地思忖：“这乱发怪人是谁？怎地能在这深沉似海，有如侯门般的家庭中来去自如？”

又忖道：“她的爹爹到底是什么身份？怎地连采花大盗都会来拜见他？”

听到后来，这少女说“三翅粉蝶”死在花下，还替他下了个“风流鬼”的注脚，又不禁在心中暗笑：“她怎地连这话都说得出口？”

他却不知道这少女自幼娇纵成性，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羞，更不知道什么是畏惧，此刻“噗哧”一笑，又自说道：“方才雷大叔伸出手来，若不是我站在旁边，你这条小命也算完了。”她掩口一笑，忽又幽幽长叹了一声，双目望着窗外。

展白见她忽而娇笑，忽而长叹，心中正自异，却听她接着道：“真奇怪，自从妈妈把你带回来那天，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

她虽是天真未泯，娇纵成性，但下面的话，仍是说不下去，两颊微微一红，伸手一拢鬓发，方自接着道：“所以后来妈妈不能来看你的时候，我就天天来看你，今天大哥从太湖回来，我就知道要糟，以大哥的脾气，一定会把你从他房里摔出来，妈妈不在，我又怕大哥，想来想去，只有搬出大姐来当救兵，你不知道，大姐的脾气可跟我不一样，一年之间，也难看到她说上句话，我说好说歹，央求了半天，才算把她请来，你呀……你却不承情。”

展白虽本对她的放纵之态，极为不喜，但此刻见她如此对待自己，心中亦不禁大生感激之情，微微一笑，说道：“姑娘如此对待于我，在下实是感激不尽，哪有不承情的道理。”

这少女面孔一扳，故作嗔恼之态，道：“谁要你感激我，谁要你承情！”

展白一愕，却见她又噗哧笑出声来，纤手掇起衣角，缓缓弄着，道：“不过，只要你知道我对你好，不要再凶狠狠地对我，我就高兴了。”

展白虽然极为拘谨，此刻心中亦不由微微一荡，只觉这少女对自己的情感竟是如此直率，不加半丝掩饰，他自幼孤零，长成后刻苦习武，一生之中几曾享受过这种温暖的情意，一时之间，不觉呆呆地愕住了，望着这少女，又直说不出话来。

这少女垂着衣角，一面又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我问妈妈，妈妈也说不知道，真奇怪，妈妈也是跟大姐一样，平常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难得看到她老人家笑一笑，但对你却也像是很关心的样子，我本来以为你跟她老人家一定很熟，哪知她老人家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展白微叹一声，前尘往事，又复涌上心头，心想：“若不是那位中年美妇仗义援手，自己只怕此刻已暴尸荒野了。”不禁暗叹忖道：“人家对我有如此大恩，我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目光转动，清了清喉咙，道：“令堂大人，高贵慈祥，她老人家对我的恩情，实在使我铭感，姑娘如不见怪的话，不知可否将她老人家的名讳告诉我，也让我……”

这少女格格一笑，截断了他的话，道：“看不出你，说话酸溜溜的，倒像个穷秀才。”

展白面颊一红，却见她又道：“我爹爹姓慕容，我大哥、大姐也姓慕容，你猜我姓什么？”

展白一呆，心想这少女真是憨得可以，怎地向我问这种话，难道我是呆子不成？口中却道：“姑娘想必也是姓慕容了。”

哪知这少女却摇了摇头，拍手笑道：“你猜错了，我不姓慕容，我姓展，跟我妈妈的姓。”神色之间，极为高兴得意。

展白心中暗笑，答道：“如此我当然猜不出了。”

一面又不禁暗中思忖：“原来那位夫人与我竟是同姓。”

却见那少女一笑又道：“看你的样子，也像是武林中人，怎地连我们家的名字都没有听过？”言下之意，大有凡是武林中人都该知道她家的样子。

展白凝注着她，只觉这少女娇憨之态，现于词色，心中原本以为她甚是佻达的感觉，此刻已荡然无存。

那少女秋波一转，遇到他目光，不觉轻轻一笑，低声道：“告诉你，我叫展婉儿，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告诉我？你的爹爹、妈妈还在吗？在哪里？你有没有……”

微咬下唇，轻轻一笑，垂下头去，接道：“太太。”

她一连问了五句，句句都问着展白心中的创痛之处，他愣了半晌，长叹一声，说道：“在下也姓展，叫展白，家父家母都……都已故去了，我孤身飘泊，一无所成，连家父的深仇，都未得报。”

他心中积郁多年，始终没有一个倾诉的对象，此刻见这少女对自己有如此直率的情感，不觉将心中的积郁，都说了出来。

只听得展婉儿眼圈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两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沿着她俏美的面颊缓缓流下。人类的情感，原本就是那么奇妙，有的人你对他相交一生，也不会听到他说出一句真心的话，另外一些人你与他匆匆一面，却会尽倾心事，展白越说越觉悲从中来，难以抑制，竟忘了自己倾诉的对象，不过是一个方才相识的娇憨少女。

他的语声是低沉的，这间精雅的房间，也彷佛被悲哀的气氛充满。

哪知他话未说完，窗外突又闪电般掠入一条人影，扑到展白的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声道：“你是谁？展云天是你什么人？”

展白一惊之下，只觉自己的手腕，其痛欲折，不知不觉的手掌一松，掌中竟落下一团乱发来。

原来他方才心情积郁难消，悲愤填膺，竟将自己的头发扯下一绺，此刻落在淡青色的锦衾上，便分外刺目。

剎那之间，他心中既惊又奇，不知道这人怎会知道他爹爹的名字，更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抬目望去，只见站在床前，抓着自己手臂的人，竟然就是方才那身躯颀长，潦倒褴褛的怪人“雷大叔”。

血海深仇

但展白生具傲骨，别人对他越是蛮横无理，越是能激起他的傲性。

如果有人用暴力强迫他，就算刀斧架在颈上，他连眼眉都不会皱一皱！

因此，这突然间去而复返的乱发怪人——雷大叔，虽然手如钢箍，紧握住他的手腕，使他的手臂剧痛如折，他仍然是不理不睬！

“说！你是谁？”雷大叔怪目圆睁，厉光如电，紧盯着展白，厉声叱道：“你是不是展云天的后人？”

雷大叔显然神情甚为激动，问展白这话时，双手竟微微发抖；但握住展白的手，可就无形中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展白感到被乱发怪人紧握之处，奇痛入骨，又加上他身有重病，兼负刀伤，无法运功和乱发怪人的手劲相抵，只痛得他面白气促，几乎昏死过去！

但就在这种难言的剧痛之下，展白依旧咬牙苦撑着，不管那乱发怪人，是如何的穷凶恶极，仍然是闭紧嘴唇，给他来了个相应不理！

在展白身旁坐着的如花少女，见他痛得脸色惨白，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芳心中老大不忍；又见展白虽在剧痛之下，仍然毫无乞饶求恕的神情，更为他的硬骨气，而暗暗心折。相反的，她对雷大叔这种粗暴举动，却有了老大的不高兴，只见她小嘴一嘟，说道：“大叔！你放手呀！看，快把人家的手都要折断了，叫人家怎么回答你的话？……”

这雷大叔本来最疼婉儿，素常对婉儿的要求，百依百顺，无所不从。但在目前，这雷大叔却似失去了往日的镇静。

展婉儿使嗔撒娇，叫他放开握住展白的手，他竟恍如未闻，仍然只手紧握着展白的腕部关节，乱发蓬乱的脸上闪过无限的悲愤怅惘之情，双眼死死地盯在展白的脸上……“云天呀！云天！莫非真是苍天有眼，给你留下了后代吗？……啊！这一定是了……一定是了！一定是！我雷……”

雷大叔狠狠地望了展白一会儿，忽然仰起脸来，一脸的肃穆之情，口中彷佛祈祷般地喃喃自语。

但他刚刚说到此处，忽听婉儿一声惊叫：“哎哟！他死了！雷大叔！雷大叔！他死了呀……”

雷大叔如大梦初醒，猛然低下头来，只见展白面白如纸，双目紧闭，口鼻之间似是已没有了气息！

雷大叔——这武林奇人，想当年与霹雳剑展云天，义结金兰，情同生死，二人并道江湖，不知做了多少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仗义侠行！

但在二人一次小别期间，忽然噩耗传来，武功侠行震惊天下的霹雳剑展云天，竟然被暗算惨死！

当时的雷大叔，听到这个噩耗，几乎痛不欲生，立即赶到出事地点，洞庭君山绝顶。但，他不仅未能查到暗算展云天的凶手是谁，甚至连展云天的尸首都未找到！

可是，君山绝顶的现场，却是一片零乱，树折草飞，断剑残戈，满地散落的暗器，到处皆是，尤其遗留在地上一滩滩殷红的血迹，东一片西一堆，染红了黄沙枯草，一切景况，均显示出是经过一场惨烈的凶杀，所留下的痕迹！

雷大叔见此光景，知道江湖上传言不假。当时，他曾悲愤得几乎发疯，也曾想到横剑自刎在君山绝顶，以酬报知交好友。

但是，一个比死亡更大的欲望，使他活了下来！那就是，他想到了复仇！他要寻访到暗算杀死展云天的仇人，为他结义盟兄复仇！

可是，他走遍天涯，踏破铁鞋，连杀死展云天的仇人是谁？他都未寻访出来，复仇就更无望了。

事隔二十余年，他已经对万事都感到心灰意冷时，却为凌风公子的父亲，慕容庄主，仰慕他的侠名，重金礼聘，请他到慕容庄主的庄上充当一位门客！

雷大叔本无意寄人篱下，但他又想到久访杀死义兄的仇人，杳无端绪，自己万念俱灰，落拓江湖，也不是个办法，武林四公子，新近崛起江湖，各自收罗拉拢武林高手，归其门下，几年的时间，武林四公子的门下，武林高手已经是成千论百，声势之隆，直可媲美春秋战国时代的四大公子了。

自己暂在慕容庄主的庄上歇马，慕容庄上鱼龙混杂，说不定也许会把杀死义兄的仇人，查出个端倪来！

因之，雷大叔落足在慕容庄上。

慕容庄主，富可敌国，最讲究排场，不仅本家人，豪华无比，就是对门下食客，也均是礼遇有加，一个个衣锦华裘。

唯独雷大叔，荜路褴褛，不修边幅。

但慕容庄主，深知雷大叔武功高强，义气干云，所以对雷大叔的行止，丝毫不加干涉，并委以保护内宅的重任。

慕容庄主的内宅，门禁森严，即三尺孩童，无呼唤也不得入内。

这雷大叔一个草莽豪客，能够登堂入室，且住居于内宅之中，可以说是深蒙慕容庄主另眼相看了！

至于雷大叔能在慕容庄主的门下，安心住下来，还不仅是为了酬答慕容庄主的赏识；而是，雷大叔特别喜欢婉儿，真比婉儿的亲生父母，慕容庄主夫妻，还要深一层。因此，雷大叔竟在慕容庄上久久住下来。

可是，雷大叔对查访杀死义兄的仇人，却始终没放松过。

数十年如一日，雷大叔时时记念着，要为盟兄复仇。

如今，竟大出意外地，叫他见到了似乎是盟兄展云天的后人！又叫他如何不心情激动？如何不失常呢？

因为他从未听盟兄说过有妻室儿女。

但，他今天见到展白，这少年人眉稍眼角间的英俊气概，极像盟兄当年的样子。

他又在窗外，听少年对婉儿说：“他也姓展，父亲惨死，至今连杀父仇人都不知是谁？”

因此，他仰首向天，喃喃自语，对展白忍痛不住，昏死过去的情形，竟毫无所知。

现在给展婉儿惊声一呼，雷大叔才如梦初醒，低头一看展白痛死过去，吓得忙把手松开，紧跟着伸出双手为展白推宫活穴！

看到展白昏死的情状，展婉儿竟泫然欲泣！

这貌比天仙，自幼娇纵成性的姑娘，包围追求她的武林子弟成千论百，富拟王侯的，武功高强的，貌比潘安的……各式各样的人物，不计其数，但她从未把一个放进眼内。

如今，却衷心爱上这穷困潦倒，又有伤病在身的落拓少年！“情”之一字，真是令人不可理解的了。

“姑娘！”雷大叔见婉儿哀伤的神情，深悔自己的孟浪，不该出手太重伤了这少年，心中老大不忍。于是温和地说道：“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死的！”

“我，我恨死你了！……”婉儿听雷大叔一安慰她，反而忍不住，存于眼眶内的泪水像断线珍珠般，滴落在她锦绣的衣襟上。她心痛展白被雷大叔抓得痛昏过去，竟口不择言的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可是，她话一出口，又觉得对一个非常疼爱自己的长辈，竟说出这样的话，有点不妥。

她停顿了一下，立即改变了口气，说道：“他，他若是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虽然她极力想改变口气，不愿说出对不起雷大叔的话来，但因为她太关心展白的安危，所以，说出口来的话，依然显得不太客气。

雷大叔听了微微一愕，他自从到慕容庄上以来，爱护婉儿，甚于爱护自己的亲生女儿。

虽然，他连婚都没有结过，更不曾有过亲生女儿，但他相信，就算自己有了亲生女儿，爱女儿的心也不会超过爱婉儿的心。想不到婉儿竟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雷大叔不禁微微一愕……不过，这也是一瞬间的事，雷大叔仅微微一愕，一边用双手为展白推宫活穴，一边转头望了婉儿一眼。

见婉儿痴望着展白，满脸关怀之情，眼泪蓛蓛的落下，心中立刻明白了一大半。心中忖道：“看来我这刁钻的女娃儿，八成已经爱上这少年。啊！……我才是老糊涂，对一个荳蔻年华的青春少女来说，还有什么比她的意中人，更能使她关心的吗？”

雷大叔想到这里，对婉儿无礼的话，不但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说道：“婉儿，你不用心急！大叔负责还给你一个活……”

雷大叔说至此处，却再也说不下去了。活什么呢？活情郎，活未婚夫，还是活爱人……总觉得怎么说也是不妥，不由尴尬的直用手抓胡子，干瞪眼……偏偏展婉儿，又是个天真未凿，娇憨无比的少女。她见雷大叔的怪样子，不由破涕为笑如雨后春花般说道：“活什么呀？大叔，你怎么不说了！”

“活……活人！”雷大叔嗫嚅了半天，突然用手一拍自己的脑袋，到底让他想出来了，这么一句恰当的话，脱口说出，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噗哧！婉儿再也忍不住，不由笑出声来。娇笑倩兮地说道：“当然是活人了，难道我还要个“死人”不成吗？”

婉儿笑着说至此处，突然脸孔一红，脉脉地低下头去，用手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然后又瞟了雷大叔一眼，见雷大叔正用一种，似乎含有深意的眼光望着她，立刻又很快的收回目光，她，头垂得更低了，脸孔涨得更红了。

有人说：“少女害羞的神情最美！”此话一点儿也不错。只见展婉儿，赛雪欲霜的粉白小脸上，烘染上一层朝霞般鲜艳的红晖，明如春水似的眼波，放出一种灿烂的光彩，盈盈欲流，娇艳明丽，纯美无比，不亚于一朵红睡莲，在晨露中迎着朝阳盛开，真是美丽极了！

其实，雷大叔并不知道，展婉儿是为了什么，竟无端不胜娇羞。

但，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猜测出，青春少女的心呢？

原来展婉儿，在背地里常听到母亲管父亲叫“死人”，她天真少女的心上，便以为“死人”是“丈夫”的代名词。

如今，她无意中把展白比做了“死人”，难怪她要脸红了……就在此时，展白在雷大叔一阵推拿之后，已然悠悠醒转，他缓缓地睁开眼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婉儿貌美如花的娇靥，但却朦胧不清，有如雾里看花……“水……”

婉儿见他苏醒过来，神态高兴已极。听到他说要水立刻拿起茶几上的碧玉盖碗，先在温水里洗过，然后倒了一杯开水来，就在床上轻轻扶起展白的头来，把盖碗里的开水一口一口的喂给展白吃。

“唉！”雷大叔轻喟了一声，见这娇贵无比的慕容府中二千金，对一个落魄青年，竟是如此的温柔体贴，不由暗叹“情”字力量之伟大，真是不可思议……“谢……谢……”展白就着婉儿的素手中，啜了几口水，人在神智已见清醒时，第一个是嗅觉，他鼻孔中嗅到一股如兰似麝的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

第二个是视觉，他看到一张绝色少女的如花娇靥，紧紧贴在自己脸旁。

第三个是触觉，他只觉软玉温香，自己正倒在一个纯美的少女怀中。不由脸孔发烧，一股说不出的缠绵滋味，竟使他心中一荡……这种温柔滋味，这种旖旎风光，是他一生中从未领略过的；他又见这如花少女，温柔地拥抱着自己，白玉似的素手，端着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喟自己；而且，那少女比春水更加明媚的双睛，含着无边厚爱，万缕柔情，望着自己。

啊！这一切的一切，似梦似真，竟使他感动得不得了。

口中嚅嚅的说了“谢谢！”两个字，突然又转头望见，立于床前的乱发怪人，两只比电闪还明亮的一双怪目，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他又感到这样亲密地偎在一个陌生少女的怀中，实在难为情，便挣扎着想坐起来！

谁知他不挣扎还好，这猛力一挣，只觉左臂处的刀伤，一阵噬心的剧痛，不由使他咬牙皱眉，又颓然倒在少女的怀中！

“哎呀！”展白天生傲骨，虽然急痛钻心，仍然咬牙皱眉，没有发出声来。但他这第二次又倒在婉儿的怀中，婉儿的手，正触到他的肩胛之处，婉儿只觉触手湿卤卤地一片，她还以为是自己不慎，泼溅出来的水。谁知待她抬手看清竟是鲜红的血，不由惊吓得尖叫起来！

“怎么！”雷大叔不知婉儿为何如此惊惶，急上前来探视……“婉儿！”接着门外也传来一声惊呼，只见一个中年贵妇，环佩叮当，快步走进屋中，惊问道：“怎么了……他……”

这时雷大叔也看清楚，原来展白奋力一挣，竟把左臂上的创口，重行震裂，鲜血透衣，流了一床！

中年贵妇满脸惊惶关切之容，一边伸出素手连点展白“臂儒”、“心俞”穴，为展白止住流血，一边回头对锦衣少女说道：“婉儿，你去取一杯人参燕窝羹来，需要浓一点！”

锦衣少女忙不迭地应了一声，飞快向门外跑去……“婉儿！”站在一旁的雷大叔，忽然叫住婉儿，说道：“不用去了。我这里有一颗丸药，人参燕窝虽能提补血气，但我这颗药丸，却比人参燕窝要强多了！”

雷大叔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羊脂小瓶来。这羊脂小瓶只有鼻烟壶大小，外边包了几层绸布，雷大叔郑重的打开，看样子极为珍贵……“大叔的药也给他吃。”门外传来婉儿的声音：“人参燕窝汤侄女也去取……”说着已去远了。

“这孩子向来是极热心的……”中年贵妇笑着对雷大叔说。

展白这次创口迸裂，虽然痛极，却未失去知觉。他咬牙苦忍着蚀心刺骨的剧痛，睁眼望着中年贵妇如慈母一样慈爱地关心着自己，暗想婉儿亲侍汤药，极热心地为自己奔跑，人家尊贵的身份地位，可以说是奴仆如云，一呼百诺，如今为着自己一个穷苦潦倒的人，竟肯降尊纡贵，尽心服侍自己，不由一丝温暖直袭心头，可又夹杂着无限感激之一粒来历不明的药丸，要挟自己……展白本是生具傲骨之人，又受尽了人世间的冷落，从不愿向人乞怜，更不愿接受别人的要挟。

因此，在雷大叔要他说实话，才肯给他吃药时，竟转头面向墙壁，给雷大叔来了个不理不睬！

这一来，把一个性情暴燥的雷大叔，气了个须眉皆炸！

就连中年贵妇人，见展白对雷大叔的善意，竟做出无礼的样子，也不由深感意外。柔声说道：“孩子！这龙虎续命丹，功可起死回生，练武的人吃了，更可增长劲力，一般武林之人，连想都想不到的！雷大叔，问你什么话？快回答大叔！你吃下这粒丹药，身上的伤病，都可以好了！而且，对你好处无穷哩……”

中年贵妇，语调慈祥，态度和蔼可亲，对展白犹如慈母。

可是，展白仍没有回过脸来，面向墙壁，说道：“我不希罕！”

“气死我也！”雷大叔怒叫一声，说道：“难道我真是瞎了眼！我……”

雷大叔神情激越，说至此处，竟语不成声。手拿龙虎续命丹，心中暗想：“武林中人梦寐求之而不可得，自己不顾生命为少林寺尽了一次大力，少林掌门方丈为报答自己恩惠，才赠了这么一粒，自己珍藏在身上十五年之久，舍不得服用，如今，自己好心好意拿出来给他吃，却不值人家一顾……”

雷大叔越想越难过，手执那粒珍药左右为难。

送出又不是收回也不是。如果此时自己再收回怀里，别人可能还会说自己是舍不得把这粒丹药送人哩……“啪！”的一声脆响，任谁也想不到，雷大叔竟把一粒珍贵无比的灵药，一抖手摔在地上！

在中年贵妇惊讶得莫名所以的时候，雷大叔已经像电光石火似的，纵出室外！

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展白情不由己的转回头来，只见乱发怪人已不在房中，中年贵妇一脸的惊异之容。

“怎么回事？”展白不知何故，脱口问出。

“唉。”中年贵妇轻喟了一声，说道：“孩子，你伤了大叔的心了……”

“伤谁的心？”微风过处，展婉儿娇艳如花纤手托着一只玉盘，玉盘上放着一个碧玉盖碗，袅娜的如风回杨柳，快步走了进来。

不等中年贵妇答言，婉儿却把玉盘放在茶几上，用手端起盖碗，掀了盖，先呶起小嘴吹了吹凉，然后拿了一个白玉羹匙，轻轻在碗内搅了一搅，立刻端至展白面前，娇笑说道：“来！吃吧，我喂你！”

展白先不吃人参燕窝汤，含着疑问的眼光，问那中年贵妇道：“夫人，小可不愿吃他的药，怎么算是伤了他的心呢？”

中年贵妇，没有回答展白的问话，仰脸若有所思停了一会，忽然低下头来，向展白问道：“雷大叔问你什么来着？”

“他问我……是谁？”展白见中年贵妇慈蔼如慈母，不忍拒绝回答：“又问我……”

“娘！”这时，展婉儿却在一边插嘴道：“不要问那么多嘛！先让他吃，好不好！若不，他会……”

“别打岔！”中年贵妇神色很庄重，阻止婉儿插嘴，一双美妙的凤目，只注视着展白，等他回答。

“又问我展……”展白只有据实回答。但说到父亲的名字时，不禁激动的嘴唇发抖，说道：“……云天，是我的什么人？”

听到展云天的名字，中年贵妇的神情，似乎一震。更加紧地问展白：“你为什么不回答雷大叔？展……云天，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展……云天是先父……”展白感激中年贵妇救命之恩，又加上中年贵妇待他如慈母，只有据实以答。

中年贵妇听展白说出展云天是他父亲，脸上顿现出一种无比惊奇之容，凤目中现出一种无比欣喜的光彩，张口欲言，但心情激动无比，竟一时哽住，不知说什么才好……那绝色锦衣美女——展婉儿，却不知展云天是何人，也未留意中年贵妇神色遽变，只端着人参燕窝汤，一只纤手拿着白玉羹匙，要喂展白吃；忽见展白掉头落泪，忙把白玉羹匙放进碗内，在衣襟内掏出一方绢帕，一边为展白拭泪，一边以万般温柔的声调说道：“不要哭嘛！

来，擦干眼泪，吃下这碗人参燕窝汤，你的痛就会好啦！乖！听话，啊！……”

这二八年华的少女，哪里是像跟一个尚比她大一两岁的少年说话，倒像是在哄孩子。

展白心头感到一阵无比的异样……此时——

忽然从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青衣小婢，进门来张望到中年贵妇，忙上前施礼说道：

“夫人！……您在这里呀！叫小婢好找……老……爷子正急着……找夫人……”

青衣小婢好似紧张过度，脸孔胀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

中年贵妇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大愉快的神色，平静地问道：“老爷子找我有什么事？”

“小婢不……不知道。”青衣小婢结巴地说：“老爷子正在发……发脾气，说叫夫人……快去！”

中年贵妇似是无可奈何地，立起身来，又望了倒在床上的展白一眼，向婉儿说道：“婉儿！你要好好照顾他，娘去去就来！”

婉儿嗯了一声，中年贵妇即随着青衣小婢而去。

这时，偌大一间华丽的卧室之中，只剩下婉儿与展白二人。

展婉儿撤娇使赖，半哄带劝，一口一口地喂着展白吃了那碗人参燕窝汤。

展白从母亲死后，天涯飘零，历尽世态炎凉，从来没有尝受过这般温情。只觉芳香扑鼻甜美如蜜的人参燕窝汤，从少女白玉般的纤手中，一口一口地喂进自己嘴里，这一甜直甜到心坎里，暖暖的热气，也随着人参燕窝汤，一直温暖到心窝！

展白一边张嘴吃着，一边不住打量这位对待自己有着无比深情的绝美少女。

见她身穿一袭剪裁合体的浅蓝色锦衣，那锦衣的质料非丝非绸，却飘柔光亮无比，使她曲线玲珑的娇体，妙韵天成，更见优美！

浅蓝闪亮的锦衣领口，绣着一圈白色的小花，彷佛大海里涌起的白色浪花，清新纯美。

少女周身的肌肤，白如凝脂，白玉般的粉颈，乌黑的秀发，袭盖着一朵朝霞里盛开的白莲般的椭圆小脸，细长的眉儿，如蝴蝶翅膀一样左右开展着，瑶鼻樱口，一双黑白分明的明眸，顾盼生姿。笑时露出编贝似的皓齿，嘴角两边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叫人看了意乱情迷……但最使人动心的，还不在她这脱尘出俗，美逾天仙的容貌。而是她那一种内在的气质，娇憨天真，毫无一点心机，纯洁善良的犹如天使！

现在她娇躯依偎在床前，几与展白肌肤相接，展白一边张嘴接吃着少女一匙一匙送来的参汤，一边鼻孔中嗅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圣处女之幽香，几疑身在梦中！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萍水相逢的绝美少女，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好？

“在下……想问姑娘一句话。”在那青衣小婢叫走中年贵妇时，使展白想起中年贵妇在途中救自己时的忧郁神情，不知如此高贵慈祥的贵妇人，还会有什么心事？又想起这婉儿如此纯真善良，竟跟刚才那倨傲少年，与那冷若冰霜，神秘无比的黑衣蒙面女郎，像是兄弟姐妹似的，要是同胞兄弟姐妹，性格怎会如此不同？而那青衣小婢口中的老爷子又是谁？展白心中充满了疑问，禁不住问道：“不知姑娘……肯开诚相告否？”

但，展白问出口来，才觉得探询人家的隐私，实有冒昧之嫌，不由得吞吞吐吐。

“在下……姑娘……姑娘……在下……”婉儿模仿着展白的口吻，未说完先自花枝乱颤的笑起来。

又说：“哎呀，酸死了！”

展白脸孔一红……“白哥，有什么话尽管问好啦！”婉儿一片天真，上边的话只是觉得好玩，丝毫没有讥笑展白的成份。

一见展白脸红，立刻止住了嬉笑，诚恳地说道：“如小妹知道的一定告诉你，不要姑娘，在下的，听着多见外！以后就叫我妹妹好啦！”

“哪能……我实不敢当”……展白还想推托，谁知婉儿接嘴道：“我们都姓展，没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白哥，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展白见婉儿虔诚，自己不好意思再推托，便说道：“婉妹——”

这一声婉妹，婉儿听了甚是开心，笑容如花。

“那青衣小婢口中说的老爷子，是不是令尊……”

婉儿抢着点了点头，展白继续问道：“令堂好像是不甚快乐，难道令尊与令堂……”

婉儿笑容立敛频皱蛾媚，无限委婉地说道：“白哥，请你不要问我这些好不好？小妹不愿谈论上一辈人的事……”

婉儿说到最后语声渐低，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展白见婉儿幽怨之情，知道人家有难言之隐，便改口问道：“既是婉妹不愿说，愚兄不便再问。但是，愚兄还有一事，深感不解，为什么婉妹这样好，令兄却那么咄咄逼人？令姐又……”

“不要谈他们啦！”婉儿又抬起头来，含着无限深情凝望着展白。说道：“也让小妹请问几个问题，白哥，你的病好了以后，准备作何打算？”

展白蓦地听到婉儿如此一问，千端万绪，立刻压上心头，不由使他呆住了……父仇不共戴天！当然自己病愈之后，是要去为父亲报仇。但自己连父亲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而且，又把父亲临死时，遗留下的宝剑及遗物，也给弄丢了。自己武功未成，举目无援，此后连个存身之处都没有。

半途弃职，燕京镖局是无脸再回去，至于现在自己存身之处——这神秘不可测的地方，虽然中年贵妇及婉儿，对待自己甚好，但说不定人家是见自己伤病，才产生了同情，等到自己伤好病愈，万无久住之理。何况，还有那倨傲少年，及那疯颠的乱发怪人，自己想起来就寒心，就算让自己住，自己也住不下去……展白思及此处，顿感前途茫茫，充满了悲观与无望，真是到了走头无路的绝境了！

固然，展白处此悲观绝望之境，对人世一无留恋，一死毫不足惜，但想到父仇未报，自己实在不能死，真应了那句忏语：“求生无路，欲死无门！”

思及此处，展白真有英雄末路之感，不自觉地滴下几滴英雄泪来……“白哥！”谁知婉儿见展白怅望屋顶，默默无语，独自落泪，竟一探娇躯，伏在展白身上，双手抱住展白，用一种铁石之人听了，也会心软的温柔声调说道：“天涯海角，不管你走到哪里，婉妹也不跟你分开！”

这纯洁少女的真情流露，使展白心中大为感动，犹如在炎凉的人世之中，顿逢知己一般；寒冬里又出现了春天，绝望中又生出了希望，黑暗里有了光明，沙漠中开遍了花朵！

这虽是虚幻的不可捉摸，但，又显得多么充实呢！

展白情不由己地，也从被中探出双手，紧紧拥抱着婉儿，嘴中喃喃低语：“是的，我们永远不分开！永远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哼！”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冷的冷哼，有如一阵凛冽的寒风，剎那，把遍地的花朵吹落的无影无踪！

“无耻的丫头，胆敢败坏门风！”冷哼过后，跟着传来一声寒冷犹如冰窟雪窖的语声责骂。

“大哥！”婉儿娇喝一声：“你敢欺侮我！”喝罢，婉儿从展白怀中挣起，飞掠至窗外！

一阵争吵声，传得愈走愈远，终于听不到了……剎那之间展白彷佛觉得方才逸然的房间，于今又变的寂寞冷清起来，这盛夏的六月之夜，怎的有如此寂寞冷清的感觉，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而脑海之中，却偏偏又混乱得很，自他在那小林中遇着安乐公子之后，一切世事就彷佛变的混乱不堪，他虽想静下思潮来仔细思量一遍，竟不能够。

洞中天地

人类的情绪，的确奇怪得令人难以解释，有时，你在一个热闹无比的场合里，往往会有着非常冷静而清晰的头脑，但是，当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你的思绪却往往会混乱起来。

他暗自苦叹一声，方自合上眼帘，想安静地歇息一阵。

哪知——

就在这一剎那里，窗口又漫无声息地掠入一条人影，这人影身势之快，有如闪电，身形落下，脚尖在地面上只轻轻一点，便已落到床前，双手突地伸出，往展白的身上拍去。

展白眼帘阖合，根本不知有人掠入屋来，此刻只听得床前有些微异声响动，他下意识地张开眼来，眼光动处，不禁脱口道：“雷大叔！你——”

突地瞥见雷大叔面上一片狞恶之态，双手前伸，似乎要择人而噬，他心中不禁为之一寒，下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这条掠窗而入的人影，正是方才突然离去的雷大叔。

他方自伸出双手，往床上的展白拍去，听见展白的这一声呼声，似乎呆了一呆，手掌倏然顿住，两人目光相遇，雷大叔面上的狞恶之态，突然消去，一丝笑容，缓缓自眼角泛起。

他呆呆地望了展白两眼，突地一把抬起展白，身形猛地一旋，脚尖微点，便又闪电般自窗中掠了出去。

展白大惊之下，脱口惊呼一声，呼声未歇，他已被这似疯非疯，行事却件件超于常情常理之外的怪人雷大叔挟到园中，他心想挣扎，但周身无力，又想问问这雷大叔如此对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但转念一想，此人行事既是件件不近情理，就算问他，只怕也是无用。

“雷大叔”身形一落窗外，微一点足，便斜斜往右跃去，就在他这微一点足间，展白勉力伸起头。

目光望下打量一下，只见这庭园之中，林木葱郁，如花如锦，虽然处处均有亭台楼阁，但却被四下的假山湖石遮去大半，也就看不十分清楚，一眼望去，但觉这庭园之深沉广泛，竟是自己生平未见。

他不禁为之暗中惊赞，方待再仔细看上一眼，但“雷大叔”身形又起，倏然几个起落，展白只觉四下的树木亭台山石，像风一样地倒退回去，眼中只能见到这些林木亭台山石的一点影子，这雷大叔身形之快，的确是惊人无比。

瞬息之间彷佛掠至一道长廊，雷大叔身形便从这长廊下穿过，长廊尽头，竟是一座小山，这小山似真似假，虽然像假山，但假山却又不会如此高巍，若说它是真山，但真山却又不会如此玲珑，一条上山的坡道，依山曲折，山上林木森森，郁郁苍苍，更是方才庭园中所见之上。

但雷大叔却不由这条山道掠上，身形一转，竟扑向这葱郁的山林之中，这一来展白心中更是惊悸难定，四下的林木树干，都似要向他身上迎面飞来，他只好闭上眼睛。

心想无论这雷大叔要将自己带往何处，自己都无力反抗，只得听天由命了。

他虽然闭上眼睛，却无法闭上耳朵，只觉得满耳风声如潮水击岸呼呼不绝。

但是——

他方自转念之间，这满耳的风声又一齐停住，却听得雷大叔道：“到了。”

展白张开眼来，发觉自己此刻竟是置身于一间洞窟之中，星光从洞外映入，只见这洞中虽然十分幽黯，但石床石几，布置的却极为井然有序，而且十分洁净，这不但与雷大叔的外表不相称，而且雷大叔会将展白带到这种地方来，更大大出乎展白的意料之外，他不禁暗中思忖：“这是什么地方？他将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雷大叔说了那句“到了”之后，便再也不发一言，展白心里想问，但竟还是没有问出。

只得任由这诡异神秘的怪人将他放到那张石床之上，无可奈何地暗叹一声再次阖上眼帘，他想：“无论什么事，谜底却总有揭解的时候。”

雷大叔立在床前，像是又将展白仔细地看了两眼，突又疾伸双手，往展白身上拍下——

展白这次却没有张开眼来，他只觉“砰”的两掌，击在自己胸前、腰畔，似是痛极又似是酸极。

他大叫一声，张开眼来，模糊中只见到雷大叔丑怪的面容，和洞外的一线天光。

接着，他便茫然失去知觉，世间纵有千万件事发生，他都不知道。

这其间，世上是否有事发生呢？

安乐公子云铮，以及“摩云神手”向冲天，追向那突然现身，自云铮手上夺去碧剑的神秘人影，是否追得上呢？

这神秘人影是谁？为什么甘冒大险，自武林中赫赫有名，威镇一方“安乐公子”的手中，夺去这柄“无情碧剑”呢？

还有，这神秘深沉的庭园中的兄弟姐妹，是否会因他失踪而又生出许多事端？

这一切，展白都无法知道，在他已苏醒的时候依然。

他醒转过来的时候，洞窟中仍然是一片漆黑，甚至比他来时更黝黑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但却像是没有睁开时一样，因为他虽然睁开眼来，却仍然是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难道此刻仍然是深夜？

但深夜之中，也该有一些黯淡的光线呀！

于是他便想挣扎着坐起来，哪知他身躯一动，便已轻灵而不费事的坐了起来，以前的病痛与疲惫无力，此刻竟会已消失无影。

他惊呼，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自幼以长，他也曾受过不少次病魔和折磨，但却从未一次，病痛的消失，竟有如此之快的。

他旋身下了床，四下仍是暗不见物，他迟疑着，喊了一声：“雷大叔！”

四下寂无应声，这诡异神秘的雷大叔，此刻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如此黑暗中，他虽然站了起来，却不敢随意移动脚步，略一展动手脚，各处却轻灵如前，甚至比往昔更轻灵了些。

他呆呆地站在床前，但站了许久，突地感觉到有些微风，吹到他身上。

他奇怪，在这暗无天光的地方，怎会有微风吹进来呢？

于是他摸索着，向微风吹来的方向，缓缓的走了过去，他发觉自己走到一片山石前，而微风，竟就是从这山石上吹入的。

他更大惑不解了：“这山石之上，怎会有风吹进来呢？”

他伸出手掌，在这片小石缓缓摸索着，于是他发觉这片小石四周上有十数个龙眼大小的洞，微风便是从这小洞中吹入的。

“既有风吹进来了，为什么却没有光线一齐透入呢？”

他暗问着自己，一面却也为自己寻得了答案！

“想必是这些小洞也是通向一个黑暗的地方，但这地方，却是可以透入天风的。”

于是，他对自己置身之地，便有了些了解，但除此之外，他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他闭上眼睛，良久，再张开来，希冀能看到一些东西，但伸手处，却仍然是黑暗不见五指。

这浓重的黑暗使得这地方虽有天风，空气却仍旧使他透不过气来。

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有坐下来思索，但此时此地，他又怎能专心思索呢？短暂的黑暗已能使人发狂，何况如此漫天的黑暗！

再站起来，他暗中分辨着方才自己卧倒时，所见的这座洞口，摸索着走到那里，伸手一摸——

呀！这原先的洞口，此刻竟变成了一片石壁，他发狂了似的在这片山石上下左右都仔细摸了一遍，这片山石竟是如此完整，完整得没有裂隙。

那么，方才的洞口到哪里去了呢？

这山窟若是没有出口，那么，自己方才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真的完全困惑了，沿着这片石壁他向右走去，转了个拐角，伸手处，突地触到一包麻袋，麻袋中装着的，像是粿粑一类小食物，麻袋旁似乎还有一缸清水，他俯下头，闻了闻，这缸清水似乎还散发着一种香气，似是酒香，又似是菜香。

他忍不住喝了一口，水的滋味，也似乎是不可形容的香甜，香甜中又带入些苦涩，一生之中，他竟从未喝过类似这样的“水”，他又喝了一口，清凉的“水”，使得他精神镇定不少。

于是他再摸索着走过去，一张石几，两张石几，两张石椅，石几上空无一物，突然摸到薄薄的一册书籍，他忍不住将之拿到手上，但转念一想，这种黑暗的地方，纵有书籍，却又有什么用呢？

再走过去，又是一个转角，过去便是那片微风吹入的山壁，然后，他又回到石床边，似是失望了，也迷惑了，这个洞窟之中，竟似真的没有一个像是出口的地方。

在床上他不知坐了多久，又不知睡了多久，站起来，走到水缸边，喝两口水，从麻袋取了一块东西出来，咬了一口，又是奇怪的滋味，他长叹频频，怎地自己一生中，会有如此奇怪的遭遇。

思潮紊乱，百般无聊。

他摸索着拿起那本书，走回床侧，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在这无聊的时光中有消遣的东西，可是没有光线，又怎能看书呢？

他无可奈何地将书页翻动着，突地发现，书上的字迹，竟像有些凸出的样子，那想必是为石刻时聚墨过多，或者是抄写时聚墨太浓，无论如何，他的心，却狂喜地跳动了一下，因为，在这无聊时候里，他总算有了可以消遣的东西。

从第一个字摸起，呀，不能阅读，而只能如此摸索，可的确是件苦事，他忽然有了盲人的痛苦，也开始体会到盲人的痛苦。

一笔一划，一撇一横，他叹着气，摸索着，终于，他脱口呼道：“气！”

第一个字，是“气”字，那么第二个字呢？终于，他也摸了出来，那是个“混”。

摸出了两个字，他信心大增，下面的字，他便更仔细而耐心地摸着，于是，他又摸出了。

“沌、清、浊”三个字。

第六个字他摸得极快，因为那又是个“清”字，第七字“升”，第八个字，又是“混”，第九个字“降”，第十个字“道”，第十一个字，他摸得极快，因为那是个“一”

字，第十二个字“法”，第十三个字，他摸了很久，才摸出是个“众”字。

阅读十三个字，那几乎在霎眼之间便可完成，可是要摸出十三个字，却是件困难的事，他歇了口气，伸了伸手，手指却像是有些麻木了，时间更不知过了多久，他将这十三个字低念一遍！

“气混沌清浊清升混降道一法众……”

于是，他茫然了，这十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无法了解，只得集中思索，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暗中思索着道：“气，大概是说真气一类的气的，是混沌的，清、浊不问，要想清气升，浊气降，道理只有一个，但是方法却有许多——”

“呀！这十三个字，是不是这样的意思？”

他只能猜测，却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于是他起来喝了两口水，又吃了些东西，便再摸下去，只觉下面的句子，越来越繁复深奥，他每摸一个字，便要停下来思索许久，在摸下一个字的时候，他心里还在不断地思索着上一个字的意义，这样，他摸得便更加慢了。

时间，便在这摸索的苦思之下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只道那一缸高达五尺，粗不能合抱的水缸中的“水”已几近喝完，而那麻袋中的“食物”也似所剩无几了。

但见他此刻却并没有来为这些生活上必须的东西发愁，因为这本薄薄的书册上的字迹，已吸引了他大部分的心神。

他再也想不到这薄薄的一本书册上，所记载的东西，竟是深渊如沧海，这其中每字都像是有着一个特别的意义，而这些个意义即又都是武学中极深奥的精妙之处。

展白天性本极好武，只苦于未遇明师，此刻他发觉了这本武学秘籍，怎会不欢喜如狂？

别的事，他便一概不放在心上了。

他对字迹的摸索，虽然越来越觉容易，但是书中的字句，却越来越难以明白了，往往一个字他要详思许久，而且要承上顾下，再分辨哪个字相连是一句话，到哪里才能成一段落，因之，他的进展反而越来越慢。

但是任何事只要有了开始，便会有结束的一天，何况他是如此有恒心。

终于一天，当他将最后一个字都辨清的时候，他的心，不禁为之狂喜的跳动起来，他卧在床上，仔细地再将这册书上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仔细的思索一遍，此刻他已能将这册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毫不困难地背诵出来。

他思索的越深，狂喜的心便也跳动的更厉害，因为他每思索一遍，便发觉这其中的所含的武学精妙，竟是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

于是他开始依着这秘籍上所记载的方法，练习起来。

摸索着的日子难然是困苦的，但一切困苦他此刻都已得到了报偿，因为他发觉依着这本书上的方法来修习内功，进境竟是无比的迅速，这和以前他苦练武功的时候，其难易之别，真是判若霄壤。

他休息的时候越来越少，因为又发觉自己的精神此刻竟是如此充沛，他再也不去想别的东西，因为这些武学的精妙，已使他无暇旁骛。

哪知——

过了不知多少黑暗的日子，一日他盘膝坐在床上，继续着他内功的修习。

当他意与神合，心无杂念的时候，他发觉他身下的石床，竟突地缓缓移动了起来。

他大惊之下，猛提一口真气，身躯便又轻灵而曼妙地跃到地上，凝神戒备，他不知道在自己一生之中，现在又将遇着什么奇怪的变化。

石床仍在缓缓移动着，山壁外突地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这笑声竟冲过山壁，传入他的耳里，他紧张的期待着，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已因着这紧张的期待而绷起如弓弦了。

“轰咚！”一声巨响，一线天光破壁而入，在石床后边的石壁上，竟现出一个数尺大的洞来！

展白大吃一惊，心想：“什么力量可以把这整座石壁震开……”

但，展白惊诧未定，笑声震耳，破口之处，陡然涌现一个颀长的人影！

颀长人影，背光而立，展白视线突然由暗到明，一时之间，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只能看到那颀长人影，满头乱发飞蓬，长衣在微风中，悠悠飘扬，当洞口而立！

颀长人影，哈哈大笑，石壁回音，笑声震耳，嗡嗡不绝！

颀长人影身形一晃，倏然撤身站在石床上。

展白再凝神一看，原来竟是那乱发怪人，“雷大叔”！

销魂秘籍

展白目光惊奇而错愕地望在这怪异老人雷大叔的身上，只见这雷大叔笑声渐敛，缓缓跨下石床，含笑道：“你心里在奇怪，我怎地会将你带到这里来，又为何突然走了，是不是？”

展白不禁一愕，只得轻轻点了点头，却听雷大叔说道：“你心里还在奇怪，这石洞莫非有什么古怪，是不是？”

展白又自一愕，暗道：“他怎地完全知道我的心事？”他却不知道此情此景，无论是任何人设身处境，都会有这种猜疑，这雷大叔将心比心，自然一猜便中，展白一愕之后，只得又点了点头，却见“雷大叔”哈哈一笑，好整以暇地在床边坐了下来，道：“那第一件事你自然不会猜到，至于那第二件事嘛——”他语声微顿，缓缓伸出手掌，四下一指，接着又道：“你且看看，这山洞原本一无巧妙，只不过我在你熟睡之际，将石床石桌的位置移动了个方向，然后再用块巨石堵住洞口，你在黑暗之中，只当是洞口还在石床前面，却不知—

—哈哈。”他伸手一指石床边他方才突然现身的洞口，大笑两声，极为得意地接道：“这洞口只是在这石床旁边而已。”

展白目光动处，只见他方才现身之处，天光直射而入，一块巨石，已被移到一边，心中不禁恍然，暗叹一声：“我怎地竟连这道理都想不出来？”心思一转，又忖道：“这怪老人此刻说起来，不但语声清晰，而且有条有理，哪里还有半分他先前那颠狂怪异之态，莫非他以前只是故作姿态而已？只是——他这却又是为着什么呢？”他心中仍然大惑不解，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如何问出口来。

只见“雷大叔”目光一转，突地看到展白时刻摸索，因而一直放在桌边的那本记载武功奥妙的书册，方自敛去笑容的面孔，又自泛起一丝笑意，缓缓伸手拿了起来，展白直到此刻，方第一眼见到这本他不知摸索若干遍的武功秘籍的样子，只见这册薄薄的秘籍，封面竟然彩色斑烂，一眼望去，只觉色彩夺目已极。

他先前只当这本秘籍，必定是浅红淡黄一类颜色，此刻不觉大出意外，不禁为之一愕，突地想起他幼时听到的一个“瞎子摸象”的故事，那是在一个夜凉如水的晚上，他那已因长久的痛苦折磨而死去的慈母，在一盏孤灯边对他说的。

黄昏的灯光，慈母的面容，此刻似乎又泛起在他眼前，柔和的语声，谆谆的教诲，此刻也似乎响起在他耳畔：“你若没有亲眼见到，即使那东西是你亲手摸触到的，你也不能替它妄下断语，不然，你也就会变成和那些摸象的瞎子一样的愚笨。”

他已深深地体会到这几句话里所包含深刻的教训。他也已深深地了解到这教训中所包含的爱心，一时之间，他不禁又回到遥远的往事中去，竟忘记了他此刻身在何处。

雷大叔一面缓缓翻动着手中的秘籍，一面缓缓又道：“老夫带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你能读到这本秘籍，这些日子来，想必你已读过了，是不是？”

方从往事的梦中醒来的展白，眼眶中似已有浅浅的泪痕。

他茫然点了点头，却听雷大叔又道：“老夫将你独自关闭在这洞窟之中，也是为了要你能在黑暗与孤独之中，仔细研读这书中的精妙，不知道——”

他语声越来越见重，展白听了心里却不禁有气！

他暗忖：“你要我仔细研读这书中的精妙，却又将我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哼——这是什么话！”忍不住抢口道：“老前辈对晚辈的盛情，晚辈实在是感激得很，只不过晚辈的眼睛并没有什么毛病，在有光的地方一样也能看得见字迹，而且看得十分清楚，老前辈若以为晚辈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见物，那么——哼哼——”他生俱直肠，此刻心中有气，便不管对方是谁，也要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至于说出来的后果如何，他却根本未曾考虑，这也正是少年男儿的本色。

哪知这雷大叔默默地听着他的话，非但丝毫不以为忤，面上反而泛起一种淡淡的笑容，直到展白话说完了，他面上突又掠起一阵奇异的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竟自长叹一声，道：“当真是一模一样的脾气，唉——”长叹一声，语声突顿，展白听了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心中方自一动，却见他突地手腕一扬，将手中那本彩色绚烂的书册，笔直地抛了过来，口中道：“少年人心直口快原本是好事，但对人对事却不可轻加判断，知道吗？”

展白又为之一愕，全然不知道他话中的用意，直到那本彩色斑烂的书册已在洞外射入的天光的映影之下展现在他眼前，他方自疾忙伸出手来，接着了它，只听雷大叔冷冷道：

“打开看看。”

展白心中大奇！

“难道这本书在有光的地方就看不见了吗？”但是他却清楚的记得，书中的字迹是整齐地排列着的，于是他暗中替自己方才的猜测下了个坚决的否定，伸手翻开这本书册定睛一看——

他却又不禁呆呆地愕住了。

他的心，也为之急遽地跳动了起来，他几乎想立刻将这本上面满载武功奥秘的秘籍撕毁。

但是另一种混合着强烈的好奇，与原始的欲望的冲动，却又使得他的眼睛再也不能移动一下，剎那之间，他只觉目眩神迷，心荡意摇，身形几乎站立不稳，颤抖着伸出手掌，再去翻动第二页。

哪知——

“啪”地一声，他面颊之上竟被雷大叔重重拍了一掌，手腕微展，手中的书册也被雷大叔劈手夺了过去，他心头一震，心智一清，想到自己方才的样子，不禁为之红生双颊。

原来他伸手翻开那一面彩色斑烂的封面，目光转处却见第二页中，虽有一行行淡淡的字迹，但整页之上，都画满了身无寸缕的绝色美女，而且亦是以极为鲜艳的色彩绘就。

这些美女或坐或卧，粉腰雪股，致致生光，不但体态姿势，各尽其妙，画得生动无比，而且眉梢眼角，隐含春意，面目之间，更满含荡意，有的是鬓发乱洒，胸雪横舒，有的是金针轻拈，绣榻斜卧，便是铁石傻子见了，也无法不为之心动，那展白虽然坦荡正直，但究竟是血肉之躯，而且血气方刚，一生之中，几曾见过这种图画？更何况这些图画之中，还似隐含着一种奇诡的魅力。

此刻他定了定神，只觉心头似乎还在砰砰跳动，却听雷大叔冷笑一声，道：“黑暗之中，虽然看不见，但却比看得见还要好些吧！”

展白目光一望，心中大感惭愧，哪知雷大叔却又微微一笑，伸手一拍他肩头，和声道：“不过你心里也不要难受，这本“锁骨销魂天佛秘籍”，自古至今，不知葬送了多少英雄豪杰的雄心壮志，你年纪还轻，这又算得了什么？”言语之中，竟满含安慰鼓励之意。

展白心中不禁大为感激，目光一抬，讷讷地说道：“老前辈……晚辈……年轻识浅，还望老前辈，不要怪罪！”

要知道他生性刚直，别人若是对他轻视欺凌，要他低头认罪，那是万万不能，但若是别人对他好些，他心中有愧，便又忍不住说出来。

雷大叔微微一笑，又道：““锁骨销魂卷，天下第一奇”这句话你年龄尚轻，大约不曾听过，但若是——唉，若是年纪和我相若之下，却极少有人未曾听过这天下第一奇书的故事，我费尽千方百计，寻得此书，却也险些因它走火入魔，”他语声一顿，突又将这本怪绝天下，也妙绝天下的奇书，送到展白面前，又道：“你再看看，这书中的玄秘之处，还不止此哩。”

展白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再也不敢望它一眼。

雷大叔微微一笑，伸手掩住了此书的大半，又道：“你且看着这书上的字迹。”

展白心有余悸，但知道这怪异老人此举定有深意，轻轻一抬眼帘，只见这上面的极淡字迹，开头几字，竟是写着：“美人有态有情有趣有神，唇檀拂日，媚体迎风……”他心头一动，抬起目光，再也不敢往下看去，心中却不禁大奇，朗笑着道：“晚辈在暗中摸索，这开头几字，似乎根本与此大不相同！怎地——”

雷大叔双眉一展，喜动颜色，道：“你再闭起眼睛摸摸看。”

展白心中一动，立刻阖起眼帘，伸手摸去！

上面字迹微凸，他入手便知，仍然是那些内含武功奥秘的字迹，不禁张开眼睛，奇道：

“这是怎么回事？”

雷大叔嘴角含笑，像是极为高兴，道：“先前我怕你纵然在黑暗中寻得此书，却也不知其中奥妙，哪知竟真的摸出了上面的字迹。”

展白接口道：“晚辈这些日子以来，日日都在摸索，已将此书上的字迹完全默诵出来——”

雷大叔双眉一轩，急急问道：“书中含意，你可曾明了？”

展白叹道：“晚辈资质愚鲁，书中字迹如此艰涩深奥，晚辈苦苦琢磨多日，才将此中含意，略为了解少许，还望老前辈再加指点。”

哪知雷大叔突地眼帘一垂，浩叹一声，缓缓说道：“看来天缘偶合，一丝也强求不得，唉——我这番苦心，总算也没有白费。”他缓缓张开眼睛，退回石床坐下，又道：“你若真能将此书中奥妙了然，只要再加研习，只怕毋庸多日，就连老夫也不再是你的敌手。”

展白忍不住问道：“此书明明是本正正当当的内功秘籍，怎地却有个如此不正的名字？

著书之人明明想将自己的一身武功传之后世，却又怎地在书上画些这种——唉，这岂非故意要陷人入罪？”他语声渐渐地变得高昂起来：“像这种人写下的内功秘籍，只怕也不是什么正道功夫，晚辈不学也罢。”

要知道他本俱刚强正直的至情至性，幼从父母之训，更使他成为一个一丝不苟的正人君子，此刻但觉心有所感，便又直率地说了出来，那雷大叔微微一笑，意示赞许，道：“此书虽有许多邪异之处，但书中所载武学奥秘，却都是武林家正宗的不传之秘，而且著书之人如此作法，也并非没有深意。”

展白“哼”了一声，方待辩驳，却听雷大叔又已接道：“此书的来历，武林中人言人殊，莫衷一是，但归纳起来，此书大约是两百七十年前，一位叫做“只眼郎君”的武林奇人所著。”

展白忍不住又问道：“这“只眼郎君”又是什么人，难道他只有一只眼睛吗？”他终究是少年心性，心里觉得奇怪，便又问了出来。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这个只眼郎君虽名“只眼”，却非“只眼”，他取此名大约是取“独具只眼”之意，吾生也晚，虽然不能眼见这位前辈奇人的风采，但闻得江湖故老传言，这“只眼郎君”不但武功奇高，而且凡事都有独特的见地，更能识人，江湖中人的好歹善恶，只要被他见了一眼，便立刻可以分辨，再也无所遁形，是以有许多假冒为善的武林中人，都被他揭穿隐私。”

展白剑眉一扬，又问道：“此人既是如此人物，怎地却又弄出这种害人不浅的东西来？

依晚辈看来，此人只怕也是个假冒为善的伪君子哩！”

雷大叔微微笑道：“人是“盖棺便可论定”，但是这位武林前辈的一生行事，此刻他不但“盖棺”已久，而且只怕早已骨化飞火，却仍无法“论定”，这自然便是因为他在武林中惹下无穷风波，不过——他一生行事是善是恶，虽然各人观点不同，看法各异，但是他留下的这本武功秘籍，却万万不能算做“害人的东西”。”

展白剑眉又见一扬，心中大感不服，忍不住抗声说道：“老前辈方才还说这本秘籍不知葬送了多少武林豪杰的雄心壮志，此刻怎又说它不是害人的东西？”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却也固执如此，但固执定须择善，“择善而固执之”方是君子。”他微笑稍歇，又道：“闻道那“只眼郎君”非但不是“只眼”

，而且天生俊秀，貌如子都，在当时江湖中，享有第一美男之誉，是以他一生之中，不知经过了多少情孽纠缠，只是他心如铁石，丝毫无动于衷。”

展白暗“哼”一声，忖道：“心如铁石，便是无情之人，人既无情，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人。”他此刻心中对这“只眼郎君”已有成见，是以无论雷大叔如何说，他心中都不服，只是他见雷大叔对此人像是十分推崇，是以口中也就没有说出。

只听雷大叔又道：“这位前辈起初在江湖中成名立业之际，武功虽高，却未臻绝顶，那些被他揭发了稳私之人，自然恨他入骨，只是他交游广阔，当时武林中可数的几位奇人，对他都特别青睐，是以那些人心中虽然积恨，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这些人苦心积虑之下，就想尽千方百计来引诱他，只要他做出一件邪事，那些人就可借口将之除去，哪知——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两声，又道：“哪知他心肠当真是坚如金石，无论你利诱或是色诱，他都无动于衷所以他始终没有落入陷阱。”

展白心中虽然不服，但此刻却也不禁对此人的行径，暗中起了些赞佩之心，忖道：“此人若真的如此，倒也可算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却听雷大叔又道：“后来他忽然参透内家妙谛，便寻了个隐僻之地，静研武功上乘奥妙，他虽然处处设防，哪知却被他一个最亲近的朋友，因妒生恨，将他静修之地，说出了去，于是此讯一传，群魔大动，竟等他静修之际，前去骚扰，这其中最厉害的，据说是一个美绝天仙的魔女，竟施展“奼女迷魂大法”，在他那绝顶内功将成未成之际，使他心动。”

他语声一顿，苦叹一声，展白亦不禁为之心动神弛，叹口气道：“可惜。”

雷大叔又道：“内功练不成，可惜还在其次，唉——要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内功修习得愈加上乘，心魔也就愈加难防，尤其在他这种将心妙谛，性命交修，生死玄关将通未通之际，一个不好，非但立时要走火入魔，而且性命也危如悬卵。”

“这一代武林奇人便在这性命交关之际，微生绮念，走火入魔，若非当时武当玄门的掌教真人“铁心道长”，与少林佛门的掌教祖师“苦水上人”，闻得讯息，一怒连袂下山，以佛道两门的无上大法，将他救转，那么他纵不立刻魂归恨离，至少也得走火入魔从此不能动弹了。”

他将这昔年轰动天下的武林掌教往事，说到这里，展白才不禁透了口长气，伸手一抹头上汗珠，摇首叹道：“好险。”

雷大叔却又苦叹道：“唉！纵然如此，但这位武林奇人，虽然早已参透内家绝顶奥妙，但却因为身体受损，从此不能勘破内功最后一关，以致抱恨终生，他虽然不愿将自己苦心研透的武功绝顶奥秘，从此湮没，却也不甘后学毫无困难地得到这种绝顶奥秘。”

“因之他才费尽心力，制了如此一本奇书，藏在罗浮绝顶的一个隐秘所在，而且扬言天下，有如此一部奇书，只是直言定力不坚的，切切不可尝试——”他目光一转，望向展白道：“这又怎能说他不对？”

展白愕了一愕，垂首无言，却听雷大叔接着又道：“这位前辈异人，后来自知武功无法再进一层，便埋首于诗词书画之中，他天资绝顶，当真是“一通百通”，后来竟成了天下闻名的丹青妙手，据说这本奇书上的图画，不但全是他亲手所绘，而所绘的人，便是那曾毁他大道的魔女。”

他将手中画册一扬，接道：“你方才见这书中之人，是否神态各异，但面目却完全一样？唉——这魔女当真是天生尤物，便只这画里传真，已将使人意马心猿，也难怪那“只眼郎君”——”

他长叹一声，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话，言下之意，不言可喻。

这段离奇诡异，曲折豪快的武林往事，只听得展白目定口呆，意醉神迷！眼前似乎活脱脱地现出那“只眼郎君”的影子。

他不禁为之默然垂下头去，心中反复忖道：“便只这画里传真，已能使人意马心猿……唉！看来不但这“只眼郎君”是位奇人，就是这魔女也是奇人。”

两人默然良久，各各似乎都在追忆武林前辈的英风往事，展白心中更多了几分警惕，一阵风由洞上吹来，扑面吹向展白！他抬起头来，定了定神，微喟一声，方自问道：“这本奇书后来的历史如何？又怎地会到了老前辈你的手上？”

雷大叔目光一抬，像是方自从回忆中醒来！定了定神，道：“那“只眼郎君”话虽那般说法，但武林中人听得有这种内家秘籍，谁能不怦然心动？不到半年，罗浮山群雄毕集，都是一心想要寻得这武林秘籍的人，但转眼一年过去，在罗浮山巅的大小洞窟几乎被这些人搜寻一遍之后，这本武林秘籍也终于被法华南宗门下的两个弟子寻到。”

展白双眉微皱，接口道：“那些别的一心寻宝，但却失望了的人，只怕不会让他们那么安稳地得到此书！还有——他们见到这个——”他指了指雷大叔手中那本看来彩色斑烂，彷佛是一本艳词淫画的奇书的时候，“又怎地知道这便是“只眼郎君”所留的内家秘籍呢？”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这些事我也是听于故老相传，真实详细的情况，我也知道得并不清楚，只知这“法华南宗”的两个弟子，在武林中本是有名的硬手——”他语声停顿，突地长叹一声道：“要知道这些武林高手聚到罗浮山之后，本已经过一手的明争暗斗，葬身于此事中的人，不知已有了多少，这“法华南宗”的弟子两人，经过一阵“弱肉强食”的淘汰竞争之后，还能屹立不倒，想必不但武功极硬，便是心计也定有过人之处。”

展白连连颔首，道：“是极！”心中一面却对这雷大叔分析事情的冷静清楚，颇为敬佩，念头转处，心中不禁又为之一动！

“他本是极端聪明的人，以前却为什么要装成那副样子？唉！想见他自身也定然有着一段不平凡的往事，以后我倒要问问他！”

却见雷大叔，一扬手中那本“锁骨销魂天佛秘籍”，接着又道：“此书被那两人发现之际，据说是被装在一个制作得极其精妙的檀香匣中，匣面之上便写的是“锁骨销魂天佛秘籍”八字，这也就便是此书有此名称的由来，那两人发现此本奇书之后，竟全然不动声色，只将檀木匣子打开，取出这本秘籍，换上一本“太极拳法诀要”放在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再将这匣子放回原处，然后他两人竟再跟着别人一齐寻找，只当根本没有发生这回事一样，别人自也全不知道。”

展白暗叹一声，道：“这两人当真是工于心计，难道他们神色之间，一丝也没有露出吗？”

雷大叔颔首叹道：“想那般武林豪士，都是何等人物，端的是眼中不留半粒沙子，只要他两人稍现辞色，别人焉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展白叹道：“我只道“法华南宗”是武林正宗，却想不到也有这等弟子。”

雷大叔安然一笑，道：“莫说“法华南宗”，便是“武当”、“少林”，又何尝没有败类？”展白颔首一叹，却听雷大叔接道：“上山寻宝之人，有的被惨杀而死，有的失望归去，最后只不过剩下十数人而已！那“法华南宗”的两个弟子，便不动声色地混在其间。过了数日，一个深夜之中，那时正值初冬，罗浮山巅，寒意已重，大家正在围火取暖，忽地听得一阵阵狂笑，远远传来，大家心中一惊！跑去一看——唉，夜色之中，只见那“法华南宗”的两个弟子其中一人，竟脱得浑身赤裸，在朔风中满地打滚，而他手里，便拿着这本奇书。”

展白只听得心头一颤，忍不着脱口惊呼一声，雷大叔长叹接道：“原来那人身怀奇书，忍了数日，终究忍不住，心想：“深夜之中，我偷偷看几眼又有何妨？”便乘着大家未曾注意之际，跑到一个山窟中，借着微弱的火光偷看，唉——他不看便好，这一看之下，只看得他面赤心跳，神销魂荡，心中无主，此人年纪尚轻，本是个独行巨盗，后来才投入“法华南宗”，是以内功修为亦不甚纯！再加上他早年放荡江湖，难免声色犬马，在罗浮山巅苦了一年，忍了一年，心中本自有些发慌，哪禁得如此刺激？看了许久，竟看得发狂了。”

展白心头不禁又为之一震，脱口道：“这本书上的几页图画，当真有这般魔力？”

雷大叔叹道：“你未窥全貌，自然不知道其中奥妙，据说此书中所有的图画，都是依照那魔女的“奼女迷魂大法”所绘，书中词句，更是——唉！你但想此书既有“锁骨销魂”之句，便自有“锁骨销魂”之力，由此可见一般了。”

他微顿又道：“另一个“法华南宗”弟子，见了这情况，大吃一惊，慌乱之下，跑了过去，先不管他同门兄弟的生死，伸手就将此书抢了过去，他如此一来，那些武林群豪便动了疑念，大家竟一齐动手，将这师兄弟两人制住，而且大家约定，谁也不得翻阅此书，一面将此书压在一块大石之下，一面想出各种酷刑，来拷问这师兄弟两人，这两人一个狂了，一个受刑不住便说了出来！”

展白又自接上叹道：“此种情况，这两人想必都难逃毒手了吧！”

雷大叔叹道：“不但这两人身遭毒手，而且死得极惨，别的人一听之下，便也立刻为之大乱！据闻那法华门人话方出口，站在最前的五人，便被他们身后的人下了毒手，其余的人不分亲疏，不分敌友，一阵乱砍乱杀，其中只有一人叫做“五爪灵狐”的，心智稍清，忖量自己武功较差，是以先就溜了，但却也未曾走远，躲在暗中偷看，到后来他眼见那些武林高手，互相残杀殆尽，只剩下一个崆峒弟子，身手较高，狂笑着搬开那块巨石，取出这本奇书，哪知这人笑声未绝，身后突地中了一刀，立刻气绝！原来那“五爪灵狐”知道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便偷偷到他身后，一刀将他砍死了！空山之中，狂笑之声又起，却已是那“五爪灵狐”发出的了。”

雷大叔一口气说到这里，语声方自一顿。只听得展白颤抖，手足冰凉，他初涉江湖，生性忠厚，几时想到过江湖中竟有如此凄惨残酷之事，武林中竟有如此奸狡凶残之人！一时之间，只觉怒气填胸，再也忍耐不住，突地劈手夺过这本奇书，双手一分，竟要将这本天下第一奇书撕毁！

豹突山庄

“且慢！”雷大叔急声喝止。

人影一晃，洞口之处鬼魅似的出现了一条人影。

展白目光触及那条鬼魅似的人影，心中不由一愕！

原来这鬼魅似的人形，纤腰一束，体态如柳，头上发髻高挽，一袭柔软的黑绸衣衫随风微扬，脸上蒙着一方黑纱，双手肤白如玉，正是凌风公子房中出现过的神秘黑衣女郎！

雷大叔见这神秘的黑衣女郎在此地出现，脸上现出一丝不愉之色，皱了皱眉，问道：

“什么事？”

面覆黑纱之中，黑衣少女如水秋波，向展白飞快地一瞥，嘴中却冰冷地说道：“弟弟和妹妹打起来了。”

“你怎么不管？”雷大叔似乎颇为关心。

“我管不了！”黑衣少女仍然是冰冷的语调。

“哼！”雷大叔像是不信，沉哼了一声，又问道：“你母亲呢？”

“他更不听母亲的话！”

“你父亲，还有别的人呢？”黑衣少女一贯冰冷语调，似乎已惹起雷大叔的不快，语气中有点不耐烦地说：“难道你家的事，非要找我不行吗？”

“别人管不了！”

展白在一边也感到奇怪，看雷大叔的情形，分明又惊又急，但黑衣少女的语调却始终是冰冷冷地，神态好似漠不相关，何况她说的是她自己的同胞兄妹之间的事呢！

展白关切的只是婉儿，那天真未凿的少女，是不是为自己跟她倨傲无情的哥哥打起来了？

“我去看看。”雷大叔愣了一下，显然是关心婉儿。又转头对展白说：“你在此地等我！”

说罢又示意展白，把“锁骨销魂天佛卷”收起来。身形一晃，颀长的身形，就在黑衣少女站在洞口空隙之处，如一缕轻烟般地飞了出去！

在雷大叔驰去之后，黑衣少女并没有随着走开，却一偏身向洞内跨了一步，斜身倚在石壁上，一双如水的美目紧紧地盯住展白。

这时，洞外明亮的光线，斜射在黑衣少女的脸上，虽然她的樱口与瑶鼻被黑纱掩住了，但黑纱上面所露出的春山黛眉，如水秋波，被斜射的光线一照，越发显得眉目如画，美丽的令人炫目神夺！

“姑娘，请里边坐……”展白被黑衣少女美目倩兮地盯着一瞧，目炫神摇，想说句客气话，以掩窘态。谁知话一出口，才想到在这荒山野洞里，自己是一个孤男，怎好请人家一个黄花少女到洞里边来坐？想到这里，神情更显得尴尬了，不由得用手抓抓鼻子，又摸摸耳朵，偏偏他手中又拿着那本“锁骨销魂天佛卷”，没个放处。

“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黑衣少女目光投在色彩缤纷的“天佛卷”上。展白才猛然惊悟“锁骨销魂天佛卷”中，春色无边的画面，是万万不能给一个少女看的，不由急得忙向怀里揣，一边急得结结巴巴地说：“没有……没有什么！”

“藏什么？”黑衣少女黑漆漆的瞳仁一抛，给了展白一个白眼，带着鄙视的口吻说道：

“我只是看看，又不要你的，小气鬼！”

“这……这……姑娘不能看……”

展白生具傲骨，十数年的飘零身世，受尽了冷落与白眼，最怕受人鄙视，而黑衣少女这几句话，却正刺伤了他的痛处，如若是别事，他拚命也不惜的。可是，这“锁骨销魂天佛卷”，他是说什么也没有胆量拿给黑衣少女看的。

“哼！”黑衣少女皱起瑶鼻哼了一声，语气更是冷冷：“我从来没有求过人，没想到第一次求人就碰了钉子。我救过你一命，凭这一点，你也非要给我看看不可！”

黑衣少女说至此处，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向展白走来，而且白如凝脂的玉手一伸，冷冷地说道：“拿来！”

展白嗅到一股似兰似麝的馨香，随着黑衣少女一抬手之间，冲进鼻端，又见她如水的秋波紧紧盯着自己，一边意乱情迷，一边止不住连连后退，嘴里说道：“姑娘……实在不能看……”

黑衣少女见展白真不给她面子，脚尖一点劲，身形比电还疾，欺近展白，同时，左手并二指，直点展白双目，右手却用“叶底偷桃”招式，直抢展白手中拿的“天佛卷”！

黑衣少女突然出招，身法与招式，都是奇快无比，展白无备，蓦感眼前一花，劲风袭体，黑衣少女已攻至眼前。展白无暇思索，完全是本能的反应，右手以“天佛卷”猛敲黑衣少女腕部“关元”，左掌下劈，巧破“叶底偷桃”妙招！

黑衣少女家学渊源，即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亦少有敌手，若是展白未进洞内之前，就这一招，展白也万难躲闪！

但展白习得“锁骨销魂天佛卷”上，所载无上的佛家内功吐纳导引之法，虽是在暗中摸索，乏人指导而且时日甚短，但也今非昔比，就在毫无招式章法可言之下，出手也妙到毫巅，攻敌之必救，逼得黑衣少女非要撤招自保不可！

不过，黑衣少女武功比展白实在高出甚多，而且展白内功虽已飞快的增加却不自知，并不能灵活运用，也就不能发挥威力。在他逼开黑衣少女的双手之后，微一怔神，黑衣少女左手一翻，“唰”的一声，已把展白拿在右手之中的“天佛卷”，给夺了过去！

展白手心一滑，“天佛卷”已出手，黑衣少女却已纵身掠至洞口之处。

“我看到底是什么书，这样宝贵！看都舍不得给人看……”

黑衣少女手拿“天佛卷”，一边说，一边轻移莲步向洞外走去，同时以白玉般纤纤手指开始翻阅……“姑娘！看不得！”展白心中大急，一边叫，一边由洞内追了出来！

“啐”黑衣少女已把“天佛卷”翻开只看了一眼，便不由粉面通红，低啐了一口。说道：“这样的坏书！还给你！”

哗！黑衣少女返身快，展白冲出来也快，二人撞了个满怀，不由同时惊呼出声“哎呀！”

黑衣少女被展白撞进怀内，胸前一麻，周身酥了半边，这是她一生中从未经过的事。以一个黄花处女，被一个男子撞在怀内，虽然不太痛，却是又惊又羞，不禁使她心头小鹿般突突乱跳，立时之间，满脸红霞，呆呆地一言不发……展白蒙着头撞在黑衣少女怀内，只觉着暖玉温香撞了满怀，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滋味，使得他心荡神摇，急退三步，抬头一见黑衣少女满脸红霞，秋火般的双目明媚欲流，似嗔似怒地望着自己……“啊！对不起！”展白到底是个心无邪念的大孩子，一见撞了人家，赶快陪礼，向黑衣少女深施了一揖。同时，又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锁骨销魂天佛卷”拾了起来。忽听一声阴森的冷笑起自身侧！

这声冷笑极冷，恍如令人有寒天里掉进冰窖的感觉，听得展白心中一凛，当即转脸望去。

待展白一看清眼前的态势，心中更加吃惊，原来不知何时，竟在洞外不远的草地上，站了十数人之多，他竟不知这些人是何时来的！

为首一人，穿一袭淡蓝色丝袍，长身玉立，神情潇洒已极，面目也极为英俊，只是嘴角下撇，满脸寒霜，虽在娇阳照耀之下，仍使人有冷森森的感觉。

展白一看来人，正是在病中要把自己丢出室外，倨傲无情的凌风公子，慕容承业！

凌风公子身后，有八名劲装佩刀大汉，一个个双眼精光暴射，狠狠地瞪住展白。

展白见这八名劲装佩刀大汉，其中倒有三四名眼熟。跟随中年贵妇，曾在林中伤了自己两刀的陈清、陈平也在其内，其余觉得眼熟的，可能是在凌风公子房中见到过，但想不出他们的名字。

在凌风公子右首，站定一个眇目道人，灰布道袍，削腮尖啄，面目如鸟，两只盲眼乱翻，只有眼白没有瞳仁恍如两枚白果，看来阴森可怖。挨着眇目道人站是一个中年儒生，巾带飘扬，一脸狂傲之态。

凌风公子左首，也站定二人，一个脸色青白，顶上无毛的断臂老者。一个一身华服，俨如豪贵的富绅。

这四个人站在一起，虽然显得不伦不类，但一个个太阳双穴高高鼓起，除了那眇目道人之外，每个人双目开阖之间，俱都是精光四射，如利刃般光灼刺人。可想而知都是武功高强之奇人异士。

展白一见凌风公子，率领多人前来，一时不知其意，只瞧瞧这一个，又望望那一个，口中却未发一言。

“哼！”黑衣少女低哼了一声，冷然说道：“欺侮了妹妹，又找姐姐来啦！”

凌风公子轻轻一皱眉，不理会黑衣少女，却以倨傲无比的冰冷声调，对展白说道：“想是你的病好了吧？”

“托福，在下的病痊愈了。”展白不知凌风公子为何关心起他的病来了？只有据实以答。

“你还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吗？”凌风公子说此话时，嘴角竟浮起一丝笑容。不过，这笑容却冷得使人心头发颤。

“……”展白不知所云，一时未答出话来。

“你是装傻？还是害怕！”凌风公子嘴角下撇，紧盯着展白问道：“你不记得在我房中说的话了吗？”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凌风公子咄咄逼人，激起了展白的怒火，不由傲然答道：“在下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更不知公子是指何而说？”

“哈哈哈！……”展白此话一出口，凌风公子尚未答言，站在一旁的狂傲书生，突然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狂笑，笑声嗡然震耳，显然这中年狂生内功高深难测。

“胎毛未干的小子，竟敢对公子如此说话，想是活的不耐烦了！”

中年狂生说罢，厉目一睁，奇光如电，袍袖一甩，往前走了两步，看样子就要上前动手。

展白被中年狂生如利刃的眼光一瞪，心里不禁一寒。但他宁折不屈的个性，虽明知不敌，依然毫不畏缩地站在那里，并暗中运功戒备，准备随时一拚。

谁知中年狂生尚未出手，凌风公子身后的八名劲装佩刀大汉之中，却窜出二人，向着凌风公子一拱手，躬身说道：“公子爷，小的去把此人擒来！”

展白一看，窜出的两名劲装大汉，正是在树林中伤了自己两刀的陈清、陈平，不由心中更气，暗道：“真是时衰被狗欺了，连两个奴才都这般瞧不起自己……”

凌风公子低头瞧了二人一眼，冷傲地说道：“要活的不要死的！”

就这一句话，更把展白气得热血沸腾……“是！”陈清、陈平双双应了一声，又对中年狂生一抱拳，说道：“想这么一个无名小卒，何需二爷出手，看小的去把他擒来！”

“哈哈哈！”中年狂生又是一阵狂笑，说道：“去一个就够了，用不着两个齐上！”

展白一听，这个气就更大了，暗想：“眼前之人，一个个都是这般小瞧自己，自己纵然不敌，也要拚掉他一个两个……”

陈清、陈平，听中年狂生这一说，倒真不好意思二人同时出手了。陈清呛啷一声，抽出肋下佩刀，说道：“那么，由我来！”

陈清鬼头刀出鞘，一个虎步跃至展白面前，用刀尖一指展白鼻梁，喝道：“小子，亮兵器吧！”

展白见陈清对凌风公子与中年狂生那份奴才相，对着自己却如此耀武扬威！又想到自己在病中被他们三人围攻，连砍了自己两刀的仇恨，不由怒火高烧，嘿嘿说道：“跟你这奴才动手，用不着拿兵器，小爷空手奉陪好了！”

其实，展白的家传至宝“无情碧剑”，已在安乐公子手中遗失，此时想用兵器也没有。

不过，他见陈清的狂劲，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竟用了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办法，给他来了个更狂，更骄傲！

展白此话一出口，凌风公子、中年狂生不必说，凡是随着凌风公子一起来的人，莫不骤然色变；陈清脸上更是挂不住，大吼一声叫道：“好狂的小子！看刀！”

陈清那天在松林内，曾领教过展白拳掌上的功夫，那天是以三打一，还没讨了好去，如今一对一，在拳掌上自己决不是眼前少年的对手。因此，展白虽用话挖苦他，他仍不敢徒手与展白相搏。一声暴喝之后，手中鬼头刀一紧，就要上前动手，心想：“好歹搠他一刀两刀的，也得在人前出出这口窝囊气……”

“住手！”

谁知陈清鬼头刀尚未亮招，黑衣少女却突然娇叱道：“陈清，你要不要脸？拿兵器和人家徒手打！”

陈清闻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拿鬼头刀，上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之间呆了……“这里事不要你管！”凌风公子皱眉说道：“你与陌生男人单独相处，我不说你，也就够了，还在一边多嘴，难道不知羞吗？”

黑衣少女气得周身发抖，那么冷傲镇静的人，竟气得语不成声，以白玉般的纤指，指着凌风公子：“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清！动手！”凌风公子却不管这些，冷冷喝令陈清动手。

陈清正在进退维谷的当儿，凌风公子一声令下，如奉纶音，提起亮光光的鬼头刀，搂头盖顶向着展白砍下！

展白早已蓄气待敌，见陈清一刀砍来微一偏头，让过刀锋，“力劈华山”当胸一掌向陈清打去！

“砰！”的一声大震，展白这全力劈出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陈清前胸之上！

陈清“吭”的一声，前胸如受万斤重锤，一副高大身躯，直被展白一掌震飞三丈开外！

众人蓦然惊顾，陈清已口喷狂血，摔在地上死去，“当啷！”连响，一柄明晃晃的鬼头刀也抛出老远……也就是在众人微一惊愕之间，耳边又传来“砰！轰！”一阵连响！

原来是陈平见乃兄惨死在展白掌下，悲愤填膺，猛然向展白后心搠了一刀；展白听到身后金刃劈风，知道有人暗袭，他自知在这样多武林高手环伺之下，万难讨了好去，早立下拚命之心，因为他满腹悲酸，再也受不住别人的侮辱了，尤其是当着黑衣少女的面前，他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理，只知道“威武不屈”，谁来跟谁拚。因此，在听到脑后金刃劈风之声，他不闪不躲，直待陈平手中鬼头刀的刀尖，眼看要刺进他的后心之际，他才猛然一旋身，并藉旋身之势，右掌一式“倒打金钟”，正好打在陈平耳门上，陈平连吭声都未吭声，翻身栽倒，立即七窍流血的死去！

再说陈清、陈平虽然仅是慕容府上的两名卫士，但武功却都不弱，就算武林中第一流高手，要想三招两式把他们兄弟打败，也不是易事。如今，展白只一出手，便把二人打死，眼前之人纵然个个武功高强，眼高于顶，见了这完全出乎意外的结局，也莫不脸现惊容！

一个个鼓着双眼瞪着展白，心中暗忖：“想不到这不起眼的少年，倒真有点门道！”

不要说众人奇怪，就连展白自己心中，也在惊异不止。

他想：“前些天在松林中他二人截杀自己时，自己还不是他二人的对手，如今，怎么二人如此不济事，只一掌便要了他们的命呢？”岂不知“锁骨销魂天佛卷”，乃天下第一奇书，内载武学均是不传之秘，展白虽仅习数十天，内力已经大增。何况他还运足了全力，陈清、陈平焉能承受得住！

在展白暗暗自忖的当儿，凌风公子见展白连毙自己两名手下，面上勃然色变……“哈哈哈……”但凌风公子尚未出面，那中年狂生却仰天发出一声狂笑，笑声高亢入云，嗡然震耳，直到他笑罢收声，余音仍久久不绝，可见中年狂生内功火候，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小子！”中年狂生笑罢一瞪眼，向展白喝道：“你在公子面前，连毙慕容府上两名家丁，你小子够狂！有胆量！”

“不管是谁，”展白不知自己出手轻重，接连连劈二人，心中不无愧疚之念。但他又受不住这些人的当众侮辱，更知仇恨已结成，化解无望。左右前后，反正是个不解之局，不由豁出去了，见中年狂生一喝问，立刻昂然答道：“找到在下头上，在下都舍命相陪！”

“狂妄小子！”中年狂生双目神光暴射，沉喝道：“你认得我是谁吗？”

“恕在下眼拙，”展白答道：“不知阁下是谁！”

“天涯狂生！”中年狂生暴吼道：“知道吗？天涯狂生赵九州岛就是我，我就是天涯狂生赵九州岛！三招！只要三招便制你于死命！”

“如果三招之后，在下不死呢？”展白反正豁出去了，明知不敌，嘴边也不肯示弱。因为天涯狂生比他的武功高出太多，况“天涯狂生”之名，他是听得太多了，那差不多是个传奇性的人物，武林中妇孺皆知，而且都津津乐道。天涯狂生出身在长白门下，三年艺成，便战败了长白门所有高手，连他授业的恩师也败在他的手下。他觉得长白门人再没有人可以教他，也没有什么可学的了，便独自下山，在江湖上扬言，谁能胜他，他便拜谁为师。因他天资奇高，无论任何门派武功，只要他看到，他便能过目不忘，而且能举一反三，立刻悟出制胜该门武功之道来。因此，三五年下来，找他较量的武林高手，固然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人能是他的对手，后来他单人独骑上嵩山少室峰，独闯少林寺天下闻名的“罗汉阵”，又独自一人跑上武当山，单人力战武当派武功最高的“武当三子”，仍能全身而退，“天涯狂生”之名，已轰动了整个武林！

后来不知为什么，江湖上不见了“天涯狂生”的踪迹。没想到事过十数年，如今“天涯狂生”又在此地出现，而且，看样子他也被慕容府“豹突山庄”收罗了下来，以“天涯狂生”之狂，从未服过人，对凌风公子却似执礼甚恭，这更是一个使人想不透的谜……“你能三招不死，”天涯狂生赵九州岛袍袖一拂，说道：“天涯狂生的名号送给你了，小子，你就准备受死吧！”

“早就准备好了！”展白被天涯狂生的狂傲，也把他潜存在的狂劲激起来了，横眉凝气地答道。

“接着，第一招！”

最后的“招”字，尚未落地，天涯狂生身形电射而起，半空中左臂横屈，以“腕”、“肘”撞点展白前胸“三阳”、“分水”重穴；右掌却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弧，搅起一股漩涡形的劲风，直向展白面门罩来！

展白大吃一惊，这怪异谲诡的招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因为展白不认得对方招式门道，不敢冒然出手接招，只有用“跨马金山”步法，向一旁闪去！

说也真巧，展白向侧方回身跨步，一脚踩在一颗滚圆的卵石上，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不由“哎！”的一声，往斜里栽倒下去……“第二招！”

就在展白脚下踩滑，身形向下栽倒的剎那，天涯狂生已招随声出，施出第二招！

天涯狂生的第二招，施出的更见奇诡，他身形平飞疾射之中，展臂拗腿，飘逸的身材，宛如一只点水的蜻蜓，足尖微一点地，连看也没有看，藉身形电旋之势，反臂劈出一掌！

掌刃劈风，挂起一股破空的锐啸，“嚓！”的一声，五尺开外一棵碗口粗的小松树，掌缘过处，竟如刀斩一般整齐被天涯狂生一掌砍折！

“噗！”被天涯狂生拦腰斩断的小松，上半截树身飞落在数尺开外，不歪不斜，直直地插进土中，并未倾倒，宛然栽在地上一般！

天涯狂生的掌力，实在惊人！但未伤到展白，因为展白此时已栽倒地上，恰好躲过天涯狂生这比刀剑还厉害的一掌！

说起来是幸运，展白如果不是滑跌，势难躲过天涯狂生这势比飘风还疾的一掌！

天涯狂生并不是大言欺人，这诡奇快捷无比的两招，不要说展白，就是当今武林第一流的顶尖高手，也万难躲过！

五尺外的一棵小松，尚被砍断，如果是血肉之躯，挨上这利逾锋刃的一掌，那还不像小松一样，立被拦腰斩为两截才怪呢！

可以说展白完全是侥幸，恰巧脚下踩滑，身形踣跌在地上，才躲过了这一掌之厄。因为天涯狂生出招拿捏巧妙，在出第一招时，已算准了展白要往何处躲避，是以第二招连看都未看便施展出来了，如果不是展白滑跌，无论如何是躲不过这一掌的！

天涯狂生第二招没有打到展白，似乎大出意外，微微一愕之间，见展白已踣跌在地，他并不知道展白是无心中滑跌的，还以为展白是用什么“特殊身法”，躲过他的两大杀招！但再一看展白跌倒的情形，并不是身法招式中的以“膝”、“肘”触地，而是平平实实的跌倒，不由莞尔一笑，喝道：“小子！爬起来吧！”

说罢随手一掌，向跌在地上的展白挥去。

展白失足摔倒，正待爬起，忽觉劲风扑面，以为天涯狂生的第三招又来了，慌忙中出一式“懒驴打滚”，直滚出八尺以外，才腾身而起。

“哈哈哈……”天涯狂生一阵狂笑，说道：“小子！不用穷紧张，我第三招还没有出手呢！”

天涯狂生说罢，两眼直视着展白，缓步走近……这样谈笑从容之间去杀人，比狂啸怒吼，挥刀舞杖的情势，更加使人阴寒恐怖。

“哼！赵叔叔！”黑衣少女却忽在一边叫道：“你还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说出口来的话，算不算数？”

“赵叔叔向来一言九鼎，一诺千金，没有说过的话不算数的，若不然我也不会在你们慕容府中，一住就十年。红姑娘！你说对不对？”

天涯狂生一边对黑衣少女讲话，一边仍然步步逼近展白。

“那么，”黑衣少女说道：“赵叔叔说过在三招之内，致人于死，如今三招已完，为什么还要找人家？”

黑衣少女风娟致然，覆面黑纱上方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灵活转动，望望天涯狂生，又望望展白。

展白见天涯狂生步步逼近自己，虽然天涯狂生是谈笑从容，但展白心头却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有面对不可抗拒之强敌，生命危在旦夕的恐怖感觉！

不过，展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虽然天涯狂生谈笑间杀气逼人，仍然稳站当场，双目注定天涯狂生，暗中蓄力待敌！

天涯狂生步步逼近展白，听到黑衣少女说他已施出三招，不由停步，双眼奇光闪闪转向黑衣少女，沉声问道：“明明是两招，众人有目共睹，红姑娘为什么说是三招？”

“第一招“拦江截斗”，”黑衣少女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二招“横江断流”，赵叔叔，侄女说的对不对？”

天涯狂生点了点头，说道：“对！那么第三招？”

天涯狂生心中虽然暗暗惊佩黑衣少女的绝世才华，连自己独创的“追风奇形掌”中招式也能认得出来，但自己明明只施出两招，并未施出第三招，暗想：“你鬼丫头再精明，也无法指出我施出三招的明证来。”因此，有恃无恐地等待着黑衣少女的回答。

“第三招，”黑衣少女大眼珠一转，说道：“在那少年扑地躲避之际，赵叔叔已经施展过了！”

“哼！”天涯狂生冷哼一声，说道：“为叔向来不打倒地之人，那随手一挥，是令他起来，算是什么招式？”

“浪击流沙！”黑衣少女说道：“分明是一大杀招，如果不是那少年躲得快，恐怕此时早已没命了！”

黑衣少女此言一出，天涯狂生竟当场怔住！

原来天涯狂生“追风奇形掌”中，还真有“浪击流沙”这么一招，那随手一挥也真似那招式的样式，不过却没有用心施展那种奥妙变化及巨大威力罢了。天涯狂生无心出招，如果是有心，倒在地下的展白也万难躲过。此时，天涯狂生经黑衣少女点破，本可不认账，继续对展白施出第三招，以致展白死命，可是天涯狂生乃是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又加上他狂傲的性格，岂肯那么做！因此，天涯狂生怔了一怔，摇了摇头，黯然说道：“赵叔叔今天算栽了，不过，话得说到头里，红姑娘！赵叔叔今天是栽在你的嘴里，不是栽在他的手中！”

说着，回头向凌风公子一抱拳，说道：“赵某在公子府上，一住十年，毫无贡献，现在就此告别，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四字未落，天涯狂生襟袖飘扬，人已如一只闲云野鹤般地，飘然疾逝于万绿丛中！

这是任何人也没有想到的事，天涯狂生竟遽然走了！而且，他的身法太快，凌风公子等人连想出口挽留都来不及，娇阳绿野之中，已经消失了天涯狂生的踪影！

“哼！”凌风公子竟把一腔怨气，发在姐姐身上。只见他冷哼一声，对黑衣少女说道：

“你把赵二叔气走，看回去你怎么跟父亲交代！”

黑衣少女一耸瑶鼻，也冷哼了一声，说道：“他自己要走，我有什么办法！”

“你是白费心机！”凌风公子嘴角下撇，语气更加阴冷，说道：“你就是把赵二叔气走，我也不能饶过他！”

说罢，气势虎虎地向展白欺近！

“公子留步！”忽见那锦衣华服，状如贵绅的壮年大汉，向前跨出一步，唤住凌风公子，然后转向展白说道：“老夫想吹一首小曲，请小哥儿欣赏欣赏，不知小哥儿可有此雅兴否？”

展白见这锦衣壮汉，一身富贵气，面白无须，看样子最多也不会超出四十岁，口中却自称老夫？又见他谈吐儒雅，跟这一身华丽服饰显得十分不调和。不过，展白心里明白，江湖上双方对敌，愈是表面客气的人愈不好惹。他虽不知这锦衣壮汉姓甚名谁，但看那气派，尤其是双目开阖之间，目光犀利，几如一柄锋刃直刺入内心，知其亦必为一武林顶尖高手。

可是，展白此时已下定决心，不向任何人低头。因为他心里明白，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绿林豪客面前哀恳求怜，他们心如铁石，不但不会同情你，说不定反而招致比死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屈辱。因此，他毫不考虑地昂然答道：“不论诸位划下什么道儿，在下一律接住就是了！”

展白此话一出，黑衣少女在一边直皱眉。心道：“傻小子！你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吗？这银箫夺魂章士朋，比天涯狂生更难惹，你怎么也敢向他挑战？”

“壮哉！”锦衣壮汉——也就是银箫夺魂章士朋文绉绉地喝出一声采，说道：“小哥儿豪气干云，我吹箫客算是遇到知音了！”

银箫夺魂章士朋说着，从袖管内取出一只银光灿烂的洞箫来，先微微一笑，然后把箫口正对嘴唇“呜——律！呜——律！”吹出了两个音符，其声清越，其音高昂！

展白尚不知就里……四周之人，却已缓缓向后退去，并纷纷取丝巾纸卷堵塞耳孔。

黑衣少女却急得直跺脚，心中暗暗叫糟……□□□黑衣少女欲拦不及，吹箫客章士朋已把银箫凑在嘴边，“呜律！呜律！”的吹奏起来。

箫声虽然不大，但清越异常，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都打进人心深处。低沉沉的地方如黧妇夜泣，呜咽凄迷，使人听了有魂销肠断之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高亢处锐音扶摇直上，几可穿苍穹而破层云，又如壮士悲啸，风云失色，大有“风箫箫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情怀，更是使人悲愁激荡，不能自己！

悲伤凄凉的箫声，正合了展白的心境，他想起被惨杀而死的父亲，茹苦含悲而死的母亲，以及自己悲凉凄苦受尽折磨屈辱的往事，不禁悲愁忧伤得出了神，竟忘了大敌当前，自己处身何地！

“呜律！呜律！”箫声愈来愈凄凉，展白面容悲苦，双眼呆呆地凝视着远方，谁也不知他把自己的心神引到了何处？不过，两行情泪已沿着他的面颊流了下来！

黑衣少女因知道银箫夺魂箫声的厉害，事先早已凝视戒备，内心抱元守一，未被箫声感染。但她看到展白忧伤凄苦泪流满面的情形，知道展白已经在无备中堕入术中，不由芳心大急，高声叫道：“章叔叔！这样不公平！”

原来名重武林的豹突山庄庄主，“摘星手”慕容涵，对重金礼聘网罗在门下的武林高手，礼遇既隆，待之也甚恭，不但“摘星手”本人均与之称兄道弟，就是他亲生儿女，也均以叔伯呼之，所以“黑衣少女”慕容红对这些武林豪客，均以叔叔呼之，当然，这是“摘星手”拢络人心的另一手法。

银箫夺魂章士朋微微一笑，停住箫声，说道：“红姑娘，又有什么高见？”

黑衣少女粉脸一红。她脸上虽有一方黑纱，齐鼻掩住脸孔一半，但仍能看出她眉目间娇羞无限。她处处庇护展白来与自己人作对，被银箫夺魂章士朋暗中一点，尤其章士朋含有深意的笑容，更使她觉得被人识破心事，感到一阵难为情。黑衣少女素性冷漠，不轻易动情感，如今，不知怎么竟对孤苦落拓的展白，动起情感来。所以，态度上也就有了很大的转变，把那种冷漠、矜持、高傲的心性，一下子转变成像一般青春少女一样的善羞善感了！

“章叔叔名重武林，”黑衣少女虽然含羞，但知展白已危在旦夕，便不顾一切的说道：

“怎能对一个后生晚辈，骤施暗算！”

银箫夺魂一愣，胖团团的脸上显出一丝不悦之色，问道：“红姑娘！此话怎讲？”

“章叔叔“音魔夺魂箫法”，为天下驰名之绝技，事先不对人家说明白，便遽然施展，攻人无备，这不是等于暗算吗？”

“谁说没有说明白？”银箫夺魂章士朋被黑衣少女一口一个“暗算”，说的动了真怒，面色一沉，说道：“老夫请他品箫，他亲口答应，十目所视，十耳所听，怎么说没有说明白？哼！真是岂有此理！”

“可是，”黑衣少女聪慧逾人，虽然银箫夺魂章士朋句句实言，但她为了救助展白，眼珠一转，早又计上心来。闻言忙道：“章叔叔并没有说明白，是以箫声与人家比武，当然人家不会有备！”

黑衣少女说至此处，又转脸对展白说道：“你说对不对？你知道章老前辈的“音魔夺魂箫法”，是一门很厉害的武功吗？”

黑衣少女原是想点醒展白，叫他提高警觉，不要迷迷糊糊地便妄送了性命！

谁知展白迷离怅惘，呆呆地凝望着远方，竟如傻了一般，对黑衣少女的问话，恍如未闻，只任着两行热泪簌簌地滚落，把胸前青衫都濡湿了一大片。

黑衣少女心中一惊，知道展白为箫声所迷，但不知他内腑真元受了伤没有，当即推了痴呆的展白一把，高声说道：“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展白机饯饯打了一个冷颤，蓦然清醒过来，收回眼光，但仍然怔望着黑衣少女，竟不知方才出了何事？

原来，黑衣少女推了展白一把，并在暗中疾点了展白胸前“采台”、“气户”两大重穴，是以展白立时清醒过来。

“银箫夺魂章老前辈，”黑衣少女见展白清醒过来，又暗中提醒展白：“要以压倒武林的“音魔夺魂箫法”和你比武，你估量能接得下来吗？如果自认不行，最好还是别自找苦吃！”

黑衣少女一心维护展白，话中特别提出银箫夺魂章士朋“夺魂箫法”的厉害，是暗示展白不要逞强，如果不接受银箫夺魂的挑战，以章士朋在武林中的地位来讲，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对一个晚生后辈，骤施杀手！

可是，展白却完全会错了黑衣少女的好意。

他被箫声所惑，沉溺在悲痛哀伤的往事之中，过度的哀伤，使他灰心绝望，几乎内腑真元溃散，如果不是黑衣少女见机的快，及时阻止银箫夺魂章士朋继续吹奏又在暗中点开展白穴道，使他内腑真元不致溃散。再迟一刻，展白恐怕已经伤在银箫夺魂的“夺魂箫法”之下，这在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凶险，事实上展白已在生死边缘上兜了一转回来！

但展白清醒之后，听了黑衣少女的话，误以为黑衣少女也在瞧不起他，剑眉一挑，昂然说道：“章前辈“夺魂箫法”威震武林，展白乃一后生晚学，得聆章前辈箫法，何幸如之！

就请老前辈赐教吧，在下纵然不敌，就是死了也会深觉荣幸！”

原来展白误会了黑衣少女之意，他从哀伤沉痛之中，恢复了理智，心中暗暗责备自己：

“展白呀展白！你纵然受尽痛苦，可也不能堕毁了门风，想当年父亲掌中一柄“无情碧剑”

，走闯南北，见义勇为，何等气概！自己纵不能学得父亲当年的英勇，也不能畏缩苟活，被别人这般瞧不起！”

银箫夺魂章士朋，廿年前凭一只银箫，在华山绝顶上，“一箫会三老”独自一人，力敌廿年前领袖武林的“中原三老”，声名之胜，可以说是压倒天下武林。这些武林遗事，稍微涉足武林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展白也不是不知道银箫夺魂章士朋的厉害，但他已抱定必死决心，觉得愈是死在名气大的武林高手手下，愈觉值得，因此毫不考虑的接受了银箫夺魂的挑战。

“壮哉！壮哉！”银箫夺魂章士朋见黑衣少女道出了自己的名号，正以为面前少年，绝不敢接受自己的挑战，但出乎意外的，展白竟豪气干云的接受了。章士朋连呼两声壮哉，满面欣然，说道：“那么，就请小哥儿聆听老夫一曲！”

说罢，竟自踱到一块巨石旁，展襟披袖，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先望了望展白，抿了抿嘴唇，莞尔一笑，然后将那只赖以成名的银箫，凑在唇边……黑衣少女狠狠瞪了展白一眼，心里干著急，见事已至此，却无法再加阻拦。

其余的人，早已退出老远，一齐张大眼睛，望着这难得一见的绝世武学，“夺魂箫法”

的表演。

“呜律！呜律……”

清越悠扬的箫声，已从银箫夺魂章士朋的唇边响起。

这一次的箫声，却不似刚才吹奏的那般悲伤凄凉。

这是一种欢愉无比的情怀，好像春暖花开，百鸟喧鸣，大地充满了生命的欢欣，使人听了，只感到满眼春光，内心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又好像一个年轻的情人，知道那多情的爱侣，正在百花盛开的园地等着他，他载歌载舞，一路歌唱欢愉地跑着，去寻找他的爱侣，投在他爱侣的怀抱，只有幸福，只有爱，只有快乐！没有一丝儿悲伤与苦恼……展白这次有了准备，他澄清心志，抱元守一，并且也在草地上盘膝坐了下来，五心朝天，默诵“锁骨销魂天佛卷”，练气秘诀：“气有清浊，清升浊降，道一法众……”他竟练起正宗心法中的吐纳功夫来了。

“锁骨销魂天佛卷”不愧为天下第一奇书，展白按照其中秘诀练气，呼吸之间，已达灵台清明，浑然忘我之境，对那感金化石的箫声，充耳未闻！

退出老远的众人，尚且塞住耳朵，在如天籁似的箫声感染之下，几个功力较浅的劲装佩刀壮汉，已有点抵受不住，满脸向往欣热之情，身不由己地手舞足蹈起来……就连定力极强，且事前有备的黑衣少女，竟也眉飞色舞，跃跃欲动，有点把握不住的样子……欢愉的箫声继续下去，展白依然无动于衷……

风雨武林

音魔幻境

银箫夺魂章士朋一边吹箫，一边双目定注展白，见展白闭目垂眉，趺坐在草地上，丝毫不为箫声所动，不由心中大感诧异，暗道：“此子根骨虽佳，看样子武功并无多大根底，怎能具有如此高强的定力？竟不为我的箫声所动……”

银箫夺魂心中这样想着，吹奏的箫声却又一变，由欢愉之情，一变为悲伤愁苦之音。

欢愉的箫声，一变为悲愁凄苦之音。就好像由春暖花开之境，一下子掉进肃杀的寒冬：

冰雪封冻了大地的生机，满眼繁花被狂暴的寒风吹残，欢乐已成过去，幸福变为悲伤，那同心连理的爱侣倏然丧失了，希望没有了，充塞在目前的一切均是令人灰心的、绝望的，好像只是一片渺茫无底的深谷，只有黑暗与空虚！

凌风公子、眇目道人、秃顶老者等人，因功力深厚，距离较远，尚未为箫声所左右。但那跟在凌风公子身后的六名劲装佩刀大汉，却随着箫声的音律而变幻，箫声喜，他们也跟着欢欣鼓舞；箫声转悲，他们也随着悲伤唏嘘起来！

就是定力极高的黑衣少女，因为就站在展白一侧，距离较近，竟也被箫声感染。先前萧声欢愉，她满脸欣喜之容，美得出奇的粉脸上，虽然被黑纱遮住一半，仍能见到她“眉如春山横，眼如秋水聚”眉眼盈盈，笑容如花，有掩不住的内心欣悦之情；如今，律声转悲，她眉眼间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代之而起的黛目深锁，星目含悲，满脸的幽伤哀怨，待箫声呜咽凄切达到高潮之际，竟而掉下泪来！

展白依然不为所动，这就使银箫夺魂章士朋更感惊奇了。“阳春薤露”、“寒冬瑞雪”，连演两大乐章，竟然没有感动一个少年！

箫声又一变，由“寒冬瑞雪”转变为“秋风霜刀”。

呜咽幽伤的箫声，顿时变为激昂肃杀之音。

清越激昂的箫声，愈来愈高亢，愈来愈激越，到后来竟如战马悲鸣，号角急吹，好像千军万马震天动地而来一般！

杀伐的金音，震耳惊心，使人犹如置身于惨烈的战场！

“锵！锵！……”一片金铁的交鸣之声，跟随凌风公子的六名劲装壮汉，竟然把持不住，纷纷抽出腰间的佩刀，互相砍杀起来！

箫鼓声中，刀崩血现，断肢与残刃齐飞，六名劲装大汉，状如疯状，互相砍杀之间，已有三四人负伤挂彩！

凌风公子急声喝止，竟不能阻住六名手下之疯狂砍杀，秃顶老者庞眉一皱，出手如风，立刻点了六名壮汉的穴道，六名壮汉便像木雕泥塑地呆住，但一个个仍然似怒目金刚般的，举刀欲扑，而且一个个身上还流着血，状极可怖……黑衣少女纯美的眉目之间，隐然现出一股浓重杀机，但她仍然咬牙强忍着，眉心微现汗迹，可见已经很吃力了……“章兄！”眇目道人虽然双目已盲，但听觉特别敏锐，听音辨位，对附近状况了如指掌，知道银箫夺魂章士朋的“夺魂箫法”，并未制住眼前少年，自己人反而闹了个狼狈不堪，当即以“传音入密”绝技，对章士朋说道：“此少年有点怪道，最好还是换个方法制住他，以免惊动老爷子！”

眇目道人是用“传音入密”绝技，与银箫夺魂讲话。别人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却不能听到他说些什么。唯有银箫夺魂听得清楚，但眇目道人的话反而激起了银箫夺魂的怒火，他想到自己仗以成名的“音魔夺魂箫法”，竟制不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这若传出江湖还像什么话？因此，他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把箫声更紧凑地吹奏起来！

他箫声又为之一变，但不论他的箫声怎样变化，甚至把引人迷失本性的喜、怒、哀、惧、憎……七情六欲，都一一演遍了，仍然不能撼动展白！

此时，展白趺坐在草地上，五心朝天，闭目垂眉，纯美之中带着几分童稚的脸上，隐然泛起一层宝光，青山绿野，艳阳照耀之下，竟有宝相庄严，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氛！

银箫夺魂一支银箫，纵横江湖数十年，竟使当年领袖武林的“中原三老”，知难而退。

此后，他功力更是大进，不过年事渐高，已略知隐晦，不复如壮年时之锋芒毕露罢了。今日，他见展白小小年纪，竟能一掌击毙陈清、陈平，轻易躲过天涯狂生三大杀招，又把天涯狂生气走，而引起了他的豪兴，想以“音魔箫法”试试展白到底有多大道行！

不过，起初他并未全力施为，心想以“春阳冬雪”等曲谱，便可制服展白。

没想到，他连演“春、夏、秋、冬”四章，又把能迷失人类本性的“七情六欲”章节，一一演奏，展白竟丝毫未为所动，银箫夺魂又急又怒，立刻把“音魔箫法”中最厉害的“夺魂箫法”竟全力施为起来！

但展白依然未为所动，银箫夺魂不禁暗暗纳罕。心中不信暗道：“这少年明心见性，定力之强会超过中原三老？”

银箫夺魂做梦也想不到，展白运功用以对抗“音魔箫法”的，竟是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所载，武林绝响的佛门正宗心法！

想当年“只眼郎君”，受“天仙魔女”绝代尤物，以“奼女迷魂大法”所苦，走火入魔，以“只眼郎君”之绝世奇才，尚且几乎沦于万劫不复之地，多亏武当掌门“铁心大师”与少林掌教“苦水上人”，以释、道两门无上大德，将他救转，他才以平生苦学所得，绘就了这本“锁骨销魂天佛卷”，其中炼气御魔的法术，可以说是超绝今古，能够勘破“天仙魔女”

那绝代尤物的迷惑，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迷惑了的？因此，银箫夺魂的“音魔箫法”再厉害，也无法动得展白分毫！

可是，以“天下无敌”自诩的银箫夺魂，怎肯就此甘心？他团团的圆脸上胀得通红，双目神光暴射，鼓唇作气，竟把最厉害的“音魔幻境”演奏出来！

清越震耳的箫声，高亢入云，直可穿金破石，“呜律！呜律！”的锐音扶摇直上，袅袅然升高，升高，再升高！几乎升高至九霄银汉，倏然又四散着从高空摇落下来，一个音律，分散成千成万个缤纷的音符，犹如天女散花般的洒落下来，“缤纷花雨”、“瑞雪漫空飞舞”

……甚至“天龙脱甲”、“搓碎的七彩虹霓”漫空散落下来，也没有这般多彩多姿……凌风公子遽然色变，秃顶老者高叫了一声“速退！”握住凌风公子的手腕，飘然后跃十数丈外！

眇目道人知道银箫夺魂已经僵上了，暗自摇头叹息，但事已至此，无法拦阻，只好随着秃顶老者退后十数丈外，以维凌风公子……七彩缤纷的箫声中，宛然有无数美妙的少女，裸肢露体，翩翩起舞，春色无边……这是在少男心中的幻象。但在少女心中，却又不同，恍惚中一个比理想更完美的青年男子，在她身边软语温存，细诉哀情。他的热情，他的至高无上的爱，他的纯美，可以溶化世上任何少女的心……如果是在一个贪财奴的面前，又会现出大把的金钞，成堆的黄金，耀眼生辉的珠宝……若是一个爱慕盛名的人，在他眼前又会幻化出，皇冠、帝冕，数不清的堂而皇之的大帽子……总之“幻由心生，景由心造”，那奥妙的箫声，能随各人心头所欲，幻化出你爱慕、向往，终生追求得不到的东西，显现在你的面前，几乎伸手可得！

试想，这样针对各人心头的梦想、欲望，有谁能够抗拒？有谁能够不受引诱，而不堕入他的惑术中？

但，展白依然不为所动！

这“锁骨销魂天佛卷”的佛门正宗心法，定力之强，的确不同凡响！

可是，站在一边的黑衣少女“慕容红”名重武林四大公子之中“无情公子”的胞姐，领袖北五省当今武林的豹突山庄庄主，“摘星手”慕容涵的女公子，竟然失去了常态！

只见她苗条如柳的娇躯，一阵颤抖，如玉洁白的肌肤隐泛出红晖的色彩，如远山含烟的黛眉微蹙着，似是熬受着心中的痛苦，媚如春水凝聚的眼波，盈盈欲流，又似有着说不出的欲望，脸泛桃花，娇羞之中，又现出掩饰不住的媚态……“哧”的慕容红欲火焚身，一抬素手，把覆面黑纱扯落，顺手丢在一边！

啊！樱桃樊素口，娇艳欲滴，如玉柱般的瑶鼻，更是纯美玲珑，凝脂似的浑圆下巴，就是最高明的雕刻家也无法塑出如此完美的典型！“黑衣少女”慕容红，现露了真面目，美逾天仙，尘世无觅处！

慕容红撕落覆面黑纱，美艳照人，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漠与娇矜，媚视烟行，风情万种，含着热情如火的欲望，袅袅婷婷地走近展白！

“哥……我等了你好久……嗯，我想你……想得好苦……唉，哥……我爱你……”

她热情如火，檀口微张，星目微闭，嘴中梦呓般喃喃低语，一副娇躯如扭股糖似的偎进展白怀中，一手圈住展白的脖子，另一只轻轻抚摸着展白的脸庞……展白机饯饯打了一个寒颤，感到脸上微痒，睁眼一看，一个美艳无比的绝色少女，正偎在自己怀内，暖玉温香“咚！咚！咚！……”他心中立如万马奔腾一般，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泥丸，心旌旗摇，五内如焚……这一下子冲破了展白心之防线，“音魔箫声”立刻乘虚而入，展白再也把持不住，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黑衣少女……这热情如火的恋爱画面，落在狂傲无情的凌风公子眼内，使他又羞又怒，暴喝一声：“够了！”

剑客行风雨武林这一声暴吼，乃凌风公子功力所聚，恍如平地响起一声暴雷，银箫夺魂蓦然一愕，竟停止了他那感金化石的箫声！

暴喝声中，凌风公子恍如飘风射电，纵身跃至展白与慕容红近前，一手拉开偎在展白怀中的姐姐，一掌劈出，当胸向展白打去！

“砰”的一声，展白不知躲闪，被凌风公子一掌打在前胸之上！

展白坐在地上的身形晃了几晃，竟未跌倒。

但展白心胸之间，被凌风公子千钧掌力击中，犹如受了千斤铁锤一般，内腑真气流窜，五脏翻滚，剧痛钻心，忍不住一张嘴“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啪！”一声脆响，黑衣少女掴了凌风公子面颊一掌，打得凌风公子一路踉跄，直斜退出五六步才勉强站住，险些栽倒！

凌风公子俊美无比的脸上，立刻现出五个红红的指印，肿起老高，鲜血也顺着嘴角流下来！

显然黑衣少女慕容红这一掌打得不轻，凌风公子富贵世家，骄生惯养，不要说挨打，长这么大，连恶声都未听过，这突地一记重击，大出意外，竟把他打愣了……黑衣少女慕容红，一掌打退凌风公子，完全不当一回事，双眼望住展白，满脸关切之情，娇声说道：“哥……噢……你被打痛了？啊！可怜的哥……让妹看看伤的重不重？……”

说着，走上前去，提起衣襟下摆，来为展白擦拭嘴角的血迹。

“你走开吧！姑娘，在下自幼吃苦惯了，这点伤还不算什么！”

谁知展白，对慕容红的柔情蜜意，竟视若无睹，摆手拨开黑衣少女，从地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转身便走……“哥！等我，妹跟你一块走！”黑衣少女从后边紧紧追上，见展白只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对她理也不理，不由急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边紧追，一边恳求。

凌风公子脸上虽然挨了姐姐一掌，这是他长这么大从未尝过的滋味。但这还不算使他惊奇，最使他吃惊的是，他那终年难得说上一句话，凡人不理的姐姐，如今竟大反常态，对一个陌生少年死追不舍！是以凌风公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瞪视着这幕，竟忘记了脸上的疼痛……“红姑娘！”

“慕容红小姐！”

眇目道人，秃顶老者，一齐横身向前，阻住黑衣少女的去路，意思是提醒她的注意不要忘记了身份……谁知黑衣少女慕容红，眼睛一瞪，喝道：“你们干什么？躲开！”

眇目道人、秃顶老者均是武林前辈异人，在江湖上辈份极尊，虽在豹突山庄慕容府上为门客，但就连威名显赫的慕容庄主，对他二人也不敢稍存不敬。如今，黑衣少女慕容红竟呼喝下人一般，对二人呼喝起来，二人均不免一怔！

“红姑娘！”秃顶老者庞眉一皱沉声说道：“就算你自己不顾身份，我这做伯伯的，也不能让你胡来！”

眇目道人在一旁也接口道：“姑娘！要考虑令尊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可任性而为……”

“别噜嗦！”黑衣少女就是不听这一套，见眇目道人与秃顶老者阻在自己面前，而展白已摇摇晃晃地走出好远，忽“野马分鬃”双手左右一分，逼退眇目道人与秃顶老者，飞身向展白追去！一边口中叫道：“哥……等我……”

眇目道人、秃顶老者万也想不到黑衣少女，慕容庄的大小姐，竟会向二人出手攻击！而且慕容红这一招“野马分鬃”，又施用的凌厉无比，在无备之下，这武林声望极高的两大高手，竟被逼退了两步，二人不由老脸一红，不约而同地双双腾身，又阻在黑衣少女面前！

黑衣少女见二人又挡在自己面前，竟如小孩撒娇般地哭叫道：“躲开！躲开！我不要你们管……”

一边哭叫，一边竟用手把身上的衣服，一条条地撕扯下来！

黑衣少女手法极快，三把五把，已把身上一袭黑线绸衣扯碎，随着她纤手扬处，条条碎绸如一群黑色蝴蝶随风飞散，把她一身纯美无比白玉羊脂般地胴体，立刻呈现了出来！

秃顶老者瞠目失色，慌忙后退。他年逾知命，武功盖世，大江大浪的场面见多了。可是，从没有一次事件的演变会像这一次做梦也想不到的突然，致使他无法应付，不敢再上前阻拦，连忙后退不迭，尴尬万分！

风暴袭来

眇目道人虽然双目全盲，但听觉之灵敏，不亚于有双眼的人，听音辨位，已知眼前情状，纵然不能看见，也吓得他连退数步，白果眼连翻，张口结舌，半天做声不得！

“什么话？简直……简直……”

凌风公子气得俊面泛白，搓手顿足，喃喃自语，简直半天不知怎么才好。可是，黑衣少女虽是他的胞姐，如今身上一丝不挂，他也不敢上前拦阻！空在一边搓手顿足，干干著急……展白也闻声回过头来，乍见黑衣少女纯美无比，白玉凝脂般地裸体呈现在眼前，不仅为之一呆！

“谁也不能管我！我爱他！谁也不能管我！我爱他！……”

黑衣少女一边疯了般的撕碎了自己周身的衣服，直至寸缕不剩，意犹未尽，又开始双手拔下头上的钗环、首饰、耳坠、项链、白玉手镯……一样一样地随取随丢，倏时间她身上一件人为的装饰物也不剩了，恢复了她原始的纯真，她头上乌云似的青丝，也披散开来，秀发如波浪般的随风飘扬，她张开双臂，如一只小鸟归巢般向展白飞来！

展白心之圣殿，奇异地展开了。他眼睛看到一幕前所未见的景象：青山绿野白云飘浮在奇峰的山腰，绿水绕过翠绿的丛林，一片开阔的草原上有无数的繁花在盛开，远望犹如一张锦绣的绒毡平铺在大地。就在那风景如画的锦绣绒毡上，欢愉奔跑来了一个纯真自然，赤裸的少女，她是周身不带一丝罪恶，美丽无比，圣洁无比，也善良无比的一位天使！

对着慕容红美艳无比的裸体，展白心中毫无一丝邪念，既无欲望，也没有一点一滴羞耻之感。反而觉得自然、应该，好像觉得许久许久以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在纯洁美丽的大自然之中，天生美丽的肉体，善良无比的心灵，应该是赤裸的、诚实的，不杂一丝邪念的，不加一点掩饰的！

一种奇异的冲动，他也开始撕碎自己身上的衣服，他健壮的古铜色的肌肤露出来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慕容红眼中也流露着异样的光辉，嘴中发着阵阵的欢啸：“啊！唷！哟！荷……”

这时展白周身赤裸，只剩下一条短短的内裤。慕容红已跑近他身前，竟合身扑近他的怀内，吻着他宽阔的胸膛，抓紧他结实的臂膀，拥抱一阵，亲吻一阵，又围着他欢啸跳跃一阵……她是疯狂了！为欢乐疯狂了！为解放自己疯狂了！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快乐，这样的自由，这样的无拘无束，这样的幸福！

但这场面却把凌风公子、银萧夺魂章士朋、眇目道人、秃顶老者众人给吓呆了。眼前的情景，简直使人不能想象！也不敢相信！

那六名劲装壮汉，虽然被制住穴道，手脚不能移动，但眼睛不瞎，见到这番情景，也莫不在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人之中，只有章士朋最难过。他一万个也想不到，自己压倒武林的绝技，“音魔夺魂箫法”竟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展白心中也有类似慕容红的欢乐、自由……等等欢乐的感受。但他撕碎自己身上衣服，片片碎布随手丢弃，到了最后，有两样东西，他不仅没有丢弃，反而从幻影的欢乐中，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

一件是“锁骨销魂天佛卷”，那是他一切希望所寄，雷大叔之言犹在耳：“修练至高无上的武功，开创自己光明的前途，为报父亲血海深仇……”一切的一切都寄托在这本奇书上，他不能丢；另一件是，他父亲临死之前，交给他的麻布小袋子，他要凭着这唯一的线索，去寻访杀父的仇人，他不肯丢。

因此，他从幻想之幸福的天国中，一下子又跌进冷酷的现实里来。纵然周身赤裸，奇美无比的慕容红，以万千情丝来缠绕他，以爱恋升高近似崇拜的痴女心来拥吻他，他已全不放在心上，心里只盘算着，怎样摆脱眼前这些人的纠缠按照“天佛卷”去修练武功，怎样查访杀父仇人……展白手执二物，陷于苦思之中，对于拥吻自己，在身边欢啸跳跃的慕容红，完全忘记了……“哼！”突然传来一声冷哼，继之是冰冷冷的声调：“没有用的东西！还不把她弄回去，别在这里给我丢脸！”

“红儿！红儿！”同时一个女子声音，惊叫道：“你怎么啦？怎么啦？”

跟着一阵脚步零乱之声。展白惊醒过来，抬头一看，面前已多了数十人之多！

数十人拥护着一个年约五旬开外，身高体健，满面红光的贵人。只见他一身闪闪发光的华服，赤红脸，虎目蚕眉，方额阔口，黑漆漆的头发梳得净光，两须夹杂着数梗如霜的银发。双目开阖之间，精光逼人，雍容华贵，不怒而威，几至使人不敢仰视！

在林中救自己，又在凌风公子房中百般维护自己的中年贵妇，与那贵人并肩而立。

其余三五十人，肥胖高矮，丑陋俊彦不等，但看一个个神气充足，身躯慓悍，便知尽是些三山五岳奇人异士！这些人便像众星拱月一般，拥簇着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妇。

展白一看这气派，便猜到这华服贵人必是这中年贵妇的丈夫，一定也就是众人口中的“老爷子”了。

华服贵人一脸怒容，中年贵妇满脸疑色！

雍容华贵的贵人，本就气势慑人，不怒而威，如今，脸上带着怒容，更使人有惴惴不安，呼吸窒息之感！

就在展白惊视之中，早有四名青衣婢女，各自脱下一件外衣，用双手举着，来遮挡慕容红的裸体，并拥护着慕容红走回去！

“我不要！我不要……”慕容红一边娇啼嘶唤着，一边被四名婢女拥簇着走了回去。显然，她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虽然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心中是极度不愿！

展白猛然灵机一动，就在众女婢举衣遮住慕容红之际，把手中的“天佛卷”与麻布小袋子，一齐塞进裤中。好在他的短裤裤口很紧，不怕掉出来。

“丢给他一件衣服，叫他跟我来！”

华服贵人说话似有莫大权威，完全是命令式，语气之中，好像他的话不容一丝反抗！

当即有一名劲装佩刀壮汉，脱下身上黑缎披风，抖手丢向展白。

也许这劲装壮汉，成心显露一手，或是想把展白置于死地，虽是一件柔软的衣服，丢向展白竟贯足了内家真力，把一件黑缎披风抖得笔直，犹如一根铁棒一般，劈空破风，直向展白胸前抡来！

展白微微一笑，伸手两指一捏一抖，不但破了暗蓄内力，并立刻把黑缎披风披在身上！

“点力破千钧”，按说展白以两指接这劲装大汉的全力一击，露的这一手并不简单，但华服贵人连看也不看，竟转身向回走去。

好像知道展白不敢反抗，必会跟他回去似的。

展白心中起了一阵强烈的反应。但一看拥簇在华服贵人四周的武林豪客，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展白自知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又见中年贵妇，以无比慈爱的眼光望了自己一眼，竟把冲到嘴边的倔强言语，硬给咽了回去。

他心中暗想：“看你们要把我怎样？且跟你们去了再说！”

不过，在他举步跟随人家去时，内心的自尊，好像受了无限屈辱，暗自责道：“展白！

展白！难道你就是这般怯懦吗？如一个羔羊一样，伏着任人宰割！”

可是，敌势太强了，他自知没有反抗的力量。他内心性格虽然倔强，但他也明白，此时不能暴虎凭河，盲目牺牲，他还要留着有用之躯，完成自己肩负的重任！

因此，他强忍下了这一口气，打算先走一步算一步，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轻言牺牲！

于是他跟着这些人走去。但心中愧疚自责，不由得他低下头去。谁知他一低头，黑缎披风的左前襟上刺绣着一只金钱豹，栩栩如生，分外抢眼！

他对中年贵妇、黑衣少女、凌风公子……以及眼前等人，毫不知其底蕴，心中一直充满了好奇，但事实的急遽变化，竟使他无暇顾及。如今，看到这黑缎披风上刺绣得非常精致的金钱豹，很快地使他想到江湖上名满天下的一大豪门！

“豹突山庄！”展白寻思道：“如我猜测不错的话，这华服贵人定是豹突山庄庄主，摘星手慕容涵无疑了！”

展白想至此处，举目向前望去，他想仔细打量一下，这名满天下，被武林黑白两道渲染得神乎其神的“摘星手”慕容涵，到底有何出奇过人之处？

华服贵人在前走着，他身后杂沓地跟随着三五十名武林高手、凌风公子、眇目道人、秃顶老者、银箫夺魂，以及自相残杀的六名劲装大汉，此时亦为人代解穴道，包扎了伤口，都跟在华服贵人的身后。

至于被展白打死的陈清、陈平，也有人去为其掩埋尸首，华服贵人连过问都未过问，好像这死伤人命，在他眼中看来，竟如家常便饭一般寻常。

展白在人影交错之中，只能掩掩映映看到华服贵人的背影，他那一身非丝非绸的华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展白猛然心中一动，觉得华服贵人所穿的衣服质料，远看有点特别，运足目力望去，辨出贵人华服既不是绫罗，又不是绸缎，但闪闪发光，柔韧华贵无比。跟在身后的三五十人之中，也有不少身御华服的，即连婢女家丁装束的佣人，身上所穿的也均是贡青匹缎，这种衣料在市面上也算是贵重衣料了，非富贵之家是穿不起的。但与那华服贵人身上穿的华服一比，都不免黯然无光！

展白猛然想起，这华服贵人身上衣服的质料，不正是跟自己麻布小袋子里装的那方非丝非绸的布料，完全相同吗？

这一意外发现，使展白心神悚然一震，如被雷殛，几乎使他把持不住，热血上冲，很想猛然扑上前去以死相拚！

但他极力制止着自己，暗中咬牙切齿：“莫非此老贼，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展白心中思潮如涌，暗暗寻思：“父亲临死前亲手交给我这小袋子，袋内装的一团乱发、一段丝线、一粒钢珠、一粒青铜钮扣、一攻青铜制钱，和那方显然是自衣襟扯落的丝绸，自己始终不知何意，如今，这方丝绸与这华服贵人所穿衣服质料相同，就算这华服贵人不是杀死自己父亲的仇人，最低限度这也是一个有力的线索……”

展白就这样神思潮涌，跟着慕容庄主一行人，也不知走了多远，经过多少重门重户，最后“摘星手”也未审问他，迷迷糊糊的把展白关进一座石牢之内！

展白不知“摘星手”究竟要怎样对付自己，初被关进石牢内，心颇不安，但后来想通了，一切抱定逆来顺受心理，决定暂时忍耐，并借着与外界隔绝的机会，在石牢内苦练“锁骨销魂天佛卷”所载的高深武功。

初时，展白心急练习武功，在无人监视时，白天也打开“天佛卷”研习，但书页上的魔女像，粉腿酥胸，竟使他不能静下心来研习其中高奥武功，反而时时想入非非，尤其他领略了慕容红纯美无比的赤裸胴体，画中传真，一直引导他联想慕容红肌肤芳泽，更使他心烦意乱，意马心猿！

后来，他猛然惊悟，觉得这样继续下去，自己非走火入魔不可。于是，他又按照在黑洞中的方法，闭目摸索起来，好在他已经摸索过很久，以指代目，并不太困难，一边摸索，一边研习，全体心神，完全沉浸在“锁骨销魂天佛卷”内中的武功秘诀上，竟忘记了日夜晨昏，亦忘记了石牢中的孤苦寂寞……不谈展白在石牢中苦练“天佛卷”秘技奇功，再说领袖北五省武林的“摘星手”慕容涵，把展白关进石牢内，对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并没有挂在心上。他只是气恼以自己管教之严，门风防范之谨，素以“清白”二字夸耀武林，以标榜不同于一般男女混杂，秽闻四播之江湖道。如今，自己亲生的女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了个精光当众表演一丝不挂，这要传出武林，自己的颜面岂不是被扫尽了吗？

“摘星手”，北五省武林领袖，素以冷静、沉着、喜恶不形于色，见称于武林。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概，这一次他却动了真怒，他与夫人在后宅秘室之中，严厉地追问慕容红，到底为了什么，竟不顾羞耻到了如此地步？

但慕容红一味的啜泣，对父亲的问话一言不答。

这更勾起了慕容涵的怒火，“啪！”一声脆响，他一掌把一个名师雕刻的楠木茶几，击了个粉碎。“虎”地立起身来，从壁上摘下一柄切金断玉的短剑，“当啷！”一声掼在慕容红脚前地上，厉声叱道：“你就给我死了吧！免得给我丢脸！”

说罢，气冲冲地摔门出去！

慕容红毫不犹豫，抬起泪眼，见父亲已经出去，立刻拾起地上的短剑，猛向自己颈间刎去！

中年贵妇——也就是展氏夫人，伸手夺下女儿手中短剑，一把搂住慕容红流泪道：“红儿，千万不要寻死！你父亲只是一时气愤，过些时候他就会好的！”

“娘！”慕容红不由哭倒在母亲怀里……“摘星手”慕容庄主气呼呼地出了内宅，走到东跨道去找儿子慕容承业，守门的小僮开门慢了一点，慕容涵一脚踢飞了门扉，守门小僮听到一声巨响，门扉已碎，不知出了何事，从门房中探头外望，“砰！”的一声，小僮的头颅被庄主劈了个粉碎，立时倒地死去，其余男女佣人见到如此情形，一个个吓得体似筛糠，畏缩在墙角门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恰巧凌风公子又未在房内，这就更激起了“摘星手”的怒火，他找不到出气的对象，一抬手又把迎门条案上的古玩玉器，打碎了一大堆！

“唏哩哗啦！”

一阵暴响，传出室外，把畏缩在门外的男女佣人，吓得个个魂飞魄散！这恐惧是双重的，不但触在庄主火头上，小命就要玩完，况且公子房内摆设被打碎！这些摆设都是公子心爱之物，他们都是公子院中的佣人，凌风公子性情暴躁，冷酷无情，更超过其父，等到老爷子发完脾气走了，公子回来，他们又是有嘴说不清，甚至连原因都不敢说出，便要受到那无情公子的残酷责罚！

因此，凌风公子院中的男女佣人，人人自危，一个个吓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公子何处去了？”

慕容庄主旋风般地回到门外，厉声呼叱，吓得三魂少了二魂的男女佣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回答。

“你们都哑了吗？为什么不回话！”

慕容庄主不怒而威，素常不言不笑，门下等即畏惧他像畏惧天煞神一样，连正眼相视都不敢，对一切吩咐，只有低头唯唯的份儿。如今，庄主大发雷霆，这还是下人们从未见过的事。一个个吓得牙齿打战，腿肚子直转筋，没有一个敢上前来。

“公子爷在前厅……”最后还是一个年纪十四五的青衣小婢，大着胆子说出来的。

“哼！”慕容庄主冷哼了一声，竟没有再发怒，拂袖出了公子院门。

男女佣人们，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都觉得有点像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感觉，这条命不啻是捡回来的一般了……慕容庄主“摘星手”怒火焚心，从儿子院内气呼呼地出来，向前院大厅内走去时，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偌大一座豹突山庄内，每间房子门窗之间透出的灯光，其数目之多，直可和满天繁星互相辉映！

每道院门，房屋转角，通路口上，处处有明桩暗卡，见了庄主，一个个恭身行礼，“摘星手”理也不理，只大踏步向前走着……突然在一处花木扶疏之处，忽有三条黑影，比电还疾，一晃眼隐没于花丛之中！

“谁？”

“摘星手”目光何等犀利，虽在黑夜之中，那三条黑影又奇快无比，但也难逃过“摘星手”的眼睛，因此，暴然喝问了一声！

风声蓛然，三个黑巾蒙面的夜行人，手中俱各执住寒光闪闪的长剑，横剑当胸，飞身掠出在摘星手面前！

这倒大出慕容涵意外，他万也想不到自己卧虎藏龙的“豹突山庄”，加上自己武林中的声名和地位，寅夜之间，竟会有夜行人出现！那么，这夜行人的胆子可算得是“胆大包天”

了！

慕容庄主乍见三条黑影，隐没于花丛之中，还以为是自己庄上的门客，随之一声喝问，见三个夜行人以黑巾蒙面，手执长剑，现身在自己面前，心中诧异大于惊奇，他既不相信，江湖道上的人物，有胆量敢来夜犯豹突山庄！又奇怪自己庄上的明桩暗卡，都是干什么用的，有夜行人闯入庄内腹地，竟无一人发觉！

“何方朋友？寅夜来到豹突山庄，有何见教？”

慕容涵虽在气头上，但见到江湖道，仍然能够沉定下来，不失一派宗主身份，说的话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既来宝庄上当然是好朋友了！”

当中站立的蒙面夜行人，一言甫罢，两旁站立的黑衣蒙面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两支长剑，如急风暴雨一般，猛向“摘星手”左右要害刺来！

这两个蒙面人，武功不弱，两支长剑，招式精奇，俨然武当路数，显见是剑术名家，而且二人分刺合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支长剑，点刺之间，幻成五七朵金花，电闪星飞般攻向慕容庄主！

这就看出慕容涵艺业不比寻常来了，在两大剑术高手骤起发难，看来万难招架的凌厉攻势之下，他沉哼一声，抡起左手二指，轻敲左右二剑，“叮！叮！”两声微响，两个蒙面人的长剑，立被震开数寸！

两蒙面人顿觉握剑右手掌心一热，长剑几乎把握不住，便知不好，才待抽剑换式，但“摘星手”左手二指点开长剑，右掌平胸半圆划出，虽见他掌势不疾，但破空锐啸的掌劲，已随着一挥之势发出！两蒙面人只感到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道迎胸压来，再想逃避，焉得能够？只听“砰！砰！”两声巨震，二人胸前如受万斤钢锤猛击一般，立被震飞丈之开外，口喷鲜血而亡！

另一名蒙面人一见大惊，顾不得看视同伴死活，飞身想逃；但他身形尚未纵起，突感手腕一紧，如被钢箍住一般，左手已被“摘星手”抓住！

“摘星手”冷哼一声，沉声喝道：“你给我躺下！”

蒙面人立感“肾俞穴”一麻，撒手丢剑，翻身栽倒。

摘星手不愧为北五省武林盟主，略一伸手，三个夜行人，但都称得起是武林一流高手，立即二死一伤！三人倒地，“砰！砰！”巨响，三剑脱手，“当啷！”震耳的声音，倏时间惊动了附近的明桩暗卡，六七名劲装大汉已飞窜至近前，一见是庄主亲自捉到刺客，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

“嗤！”摘星手一把将夜行人蒙面黑巾扯下，看来竟是一个廿余岁青年，并不认识，冷哼了一声，才待要问，眼光突然看到青年紧身夜行衣的左前襟上，绣着一只麒麟，立时脸色一沉，喝道：“樊非！你是樊非手下？”

尚未等被擒青年答话，慕容庄主突然一抖手，把被擒青年摔给一边吓呆了的壮汉身边，叱道：“给我绑了！”

喝声甫落，慕容庄主双足一顿，身形平射而起，疾如鹰隼，划空而去！

原来前院已隐隐传来杀伐之声，显然尚有不少外敌侵入庄内，是以慕容庄主急驰而去……几个劲装大汉，惊魂甫定，立刻将被擒青年，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杠杠抬抬把那少年关进石牢之内。

展白正在石牢内呼吸吐纳，练习“锁骨销魂天佛卷”，已达浑然忘我之境，只感灵台清明，周身舒畅无比，一阵真气在体内畅通流转……忽听石门铁锁铿锵一响，“砰！”的一声，又从牢外进一个人来，在暗中展白张目一望，竟看得分外清楚！

“夜能视物了！”展白心头一阵狂喜。

原来展白运功抵抗银箫章士朋的“音魔箫法”时，正在紧要关头，突被慕容红一扰，差一点走火入魔。幸亏慕容红与他的热爱镜头，激怒了凌风公子，当胸打了他一掌，不但未使他受伤，反而把他体内的死脉震开了，使他张口吐出腑内的淤血，内腑“任督”二脉顿时打通。

这“任督”二脉，乃是练武之人最难勘破的一关。

阴差阳错

展白因祸得福，竟在一连串的折磨打击之下，把“任督”二脉打通，真乃天假奇缘！

固然，展白在无知之中，打通了练武之人艰难甚于一死的“任督”二脉。但他所经历的却不是正途，如果他被凌风公子一掌震开死脉，如不实时活动一下周身筋骨，必致瘫痪，那他后半生的命运也就完了。偏偏慕容庄主适时赶至，把他带回庄内，有了步行这一段路的距离，使他周身筋骨已活动开了，不致落成半身不遂的残废人。但仅是活动开筋骨，如不能接着获得休养调息，还是会落个气血虚弱的死症。巧不巧，慕容庄主把他挟回庄内，并未噜苏他，只把他关进了石牢，正好让他适时得到了调息的机会！

这可说是机缘凑巧了极点，好像天意应该产生展白这么一位纯正善良的武林奇葩！一切加害于他的力量，反而成了助长他的力量！

展白这时调息过来，岂仅已能黑夜视物，武功内力，亦不止增长了数倍！

不过他目前还不自知罢了，等到他自己知道的时候，恐怕他已经是天下无敌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展白在黑暗的石牢中，又是黑夜，睁眼能够视物，心头一阵狂喜。他还不敢相信自己，先抬头望石牢铁窗外，天空的星斗，知道不是假；又用牙齿咬了自己的手指头，也证实了不是梦，欣见被关进牢来的这位难友！

只见他穿了一身密扣紧身夜行衣，身上像扭股糖似的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一张温玉似的俊美脸庞，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好一个俊品人物！

展白不知为什么，一见他就好像有缘似的，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油然而生，不禁冲着他呲牙一笑。谁知那人仰面向天，目光望着房顶，对展白理也不理。展白顿然醒悟，时值黑夜，牢房内又没有亮灯，自己能看到人家，恐怕人家不能看到自己呢！于是，发言道：“这位兄台，因何也被关进牢内？”

“谁？你是谁？”那人仰首侧望，目光茫然，显见他在黑暗中看不清牢内情形。

“我叫展白，朋友的高姓大名能否见告？”

那人听到展白报姓名，想了一想，觉得江湖上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不由戒心放宽不少，长叹一声，说道：“已经做了阶下囚，还提名道姓做甚！朋友，老实对你说，我和你均已身陷龙潭虎穴，只有认命等死的份儿，还有什么可说的？唉！”说罢又长叹了一声。

展白微微一笑，说道：“生死有命，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只要我们所作所为，无愧于自己的良心，刀镢在前，又有什么可怕的？而且，我们还可以凭着自己聪明才智，奋斗求生！就算难免一死，我们能够在临死之前，多交一个朋友，不是也可以多得一点安慰吗？

何况生死之交，患难之友，更是毕生难遇呢！”

那人听了展白这一大篇道理，觉得展白见解不凡，心头郁结抒散不少，随说道：“多承指教。在下樊素……”本来他名字“素”字下边还有一个字，但说了一半，想起隐情，立刻住口未说。展白却以为他就是“姓樊名素”，不加思索地接口道：“原来是樊素兄！待在下为樊兄松绑！”

说着，走来为樊素解下身上的五花大绑，那人估不到展白手脚未缚，等到展白手指触到他身上，他想躲闪已是力不从心。忽然地脸孔一红，想起自己素常何等心高气傲，如今，竟只有睁着眼任人摆布的份儿。心如刀钻，不由落下两滴泪来。

展白不知他的心情，为他解开绑缚，反见他落泪，随安慰道：“樊兄，些微挫折，何须烦恼，想孔圣人都有过陈蔡之危！”说着，又把自己一生中所受的屈辱折磨略讲了一些。樊素听展白言语诚恳，谦虚热情，内心对展白更增了几分好感。

但等到展白解开绳索，见他仍不能转动，发现他尚被点了穴道，想要为他推宫活穴时，樊素却无论如何不肯让展白动手。

展白见他争得满脸通红，心中虽感奇怪，但展白是个心地纯洁的青年，并未想到其他。

见他至死不从，便用“凌空拂穴”手法，为樊素解开了穴道。

这“凌空拂穴”手法，也是展白从“锁骨销魂天佛卷”中，摸索练习得来的。展白只是按照书中所写施展，并不知这手法，施展出来多么惊世骇俗。樊素却暗暗心惊，想不到被摘星手关在牢内，还有这等身负绝世武功的武林高手！

就在此时，突见窗外火光一亮，接着人声鼎沸，杀声震耳……阴差阳错二人方一错愕，突听石牢门外“呃！呃！”两声喉鸣，似有人被中穴道，接着铁门哗啷一声被打开，一条颀长人影在门前一晃，沉声喝道：“快走！”

展白眼光何等犀利，立刻看出来人是乱发飞蓬的雷大叔，但雷大叔在牢门口一闪即逝，展白无暇细想，一拉樊素，喝道：“走！”

“走”字出口，人已飞身掠出牢门，樊素随后紧跟出来，二人出得牢门，只见靠左一带厢房，火光冲天，火光照映下，刀光剑影，人影纷然交错，已有数十人捉对儿厮杀在一起！

“砰砰！砰砰！”金铁交鸣及掌拳相交之声，惊天动地，战况甚是激烈，尚不时传出负伤倒地之人的闷哼惨嚎，眼看着断肢飞射，刀崩血现，令人触目心惊！

展白东察西看，却看不到雷大叔在何处。樊素却一眼看到自己方面的人，死伤惨重，边战边退，渐呈不支现象；豹突山庄方面的人，却愈战愈勇，其中一个眇目道人更是勇不可当，身形电旋星飞，一双铁掌挥舞得风雨不透，掌风猎猎，疾啸生飙，可说是所向披靡！

樊素不知那眇目道人是何许人物？只见自己的二哥，“追风剑”樊杰，及奔牛山二义金氏弟兄，三人三支长剑，合战眇目道人，竟被眇目道人一双铁掌逼得滴溜溜乱转，如走马灯相仿，不但近身不得，而且险状百出！

正巧追风剑樊杰剑演“追风剑”绝招“疾风斩劲草”，身躯平射而出，手中剑化成一道银芒，直向眇目道人后心“三焦”、“凤眼”、“神堂”三大重穴罩去！

眇目道人左手箕张，指尖微勾，猛抓金氏老大面门，右掌横立如刀，斜砍金氏老二“肩井”，一招二式，同时攻向二人，身手不凡。金氏弟兄立感一股巨大压力，迎面掸来，胸间气翻血涌，欲想招架，而举手乏力，堪堪就要伤在眇目道人掌指之下！

追风剑“疾风斩劲草”招式适时而至，寒森森的剑尖，眼看距眇目道人后心不及三寸；

那眇目道人虽然双目已盲，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一般，身形倏然一转，追风剑长剑落空，擦衣而过，眇目道人白果眼一翻，暴喝一声：“着！”电奔似的一掌向追风剑凌空平射的身形猛砍而下！

追风剑用劲太猛，本想一招结束眇目道人，没想到眇目道人“听风辨位”，耳朵比眼睛灵活，不但躲过他“追风剑”杀招，而且一掌砍来，疾啸破风，追风剑身形凌空，无法换式，暗叫一声：“吾命休矣！”

突见一条黑影电射而至，半空中硬接了眇目道人一掌，“砰！”的一声大震，来人竟从眇目道人掌下，救了追风剑一命！

但来人却被眇目道人威大无匹的掌风，凭空震飞两丈，那人身在半空连翻三个觔斗，才落足地上，但已踉跄数步，摇摇欲倒！

展白看得清楚，那救了追风剑一命的，正是跟自己站在一起的樊素。

追风剑死里逃生，身形直飘出一丈开外，才双脚落地，惊魂甫定，横剑当胸，瞠目四顾；樊素硬挡了眇目道人一掌，整条手臂却麻了，胸内气翻血涌，双脚踏地，勉强未倒，正在抿紧嘴唇，强压住冲到喉头的一口鲜血，星目焕散，俊美的脸上一片惨白。

“好小子！”眇目道人一声狂笑，叫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就一齐上吧！让道爷一道送你们上西天！”

眇目道人嘴中说着，左手平胸挥出一掌，破空狂飙，卷向奔牛山二义及追风剑，右手高举过顶，摇了两摇，臂上骨节“格！格！”爆响，掌心立时变成靛青，泰山压顶一般，劲啸破空向樊素当头拍下！

显然眇目道人成心要把樊素一掌击毙，这一掌竟是全身功力所聚！

樊素大吃一惊，见眇目道人掌风如排空巨浪，迎头压下，威力竟广罩二丈以内。躲也无处可躲，无奈咬紧牙关，“霸王举鼎”，双掌以周身所有的力量向上迎去！

奔牛山二义及追风剑，被眇目道人左掌挥出罡风劲流，逼得惊呼急退；樊素硬接眇目道人一掌，内腑已经伤不轻，怎再挡得起眇目道人全身功力所聚的一击！双掌以周身真力向上迎去，立感眇目道人掌势如千斤巨闸，当头压下，眼前一黑，再也忍不住冲到口边的鲜血，一张嘴“哇！”的一声，满嘴鲜血狂喷，人也往前裁倒！

“住手！”一声暴喝，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展白疾身扑至，“双撞掌”猛向眇目道人前胸推去！

眇目道人目不能视，但凭听觉，亦胜过有眼之人。展白声出招至，眇目道人白果眼一翻，脸上抹过狠毒杀机，显然他被多人围攻，已激起了满腔怒火！“围攻”、“暗算”他恨之入骨，因为他的双眼便是在多人围攻及暗算之下瞎掉的。但他凭着自己坚强的毅力，双眼全瞎之后，不但未把全身高强的武功丢下，反而更加刻苦修练，三十余年荒山野洞隐姓埋名的苦修，竟使他达到“以耳代目”，反比有眼睛之人，更加灵敏的地步。同时，三十余年的苦练，他的武功又不知增强了多少！他二次出山，江湖上沧海桑田，已经人事全非，围攻暗算他的人多已亡故，残余一二，也被他找到杀死，后来他被“摘星手”网罗在庄上，成为豹突山庄十大高手之一。

今晚，仇人大举来犯，眇目道人为报答慕容庄主知遇之恩，拚命力战，加之他武功又高，三五照面，即有数人伤在眇目道人掌下，樊门三杰的老二追风剑，在犯庄之人中算是可数的高手之一，一见眇目道人神态威猛，无人能挡，立即一挺长剑“孤凤出巢”，攻战眇目道人！

但凭以三十六路“追风剑”，闻名武林的追风剑仍不是眇目道人的敌手，十数招下来，已是险状百出，长剑招式每每递出，即被眇目道人强劲掌风逼出圈外。奔牛山二义恐怕少庄主有失，一摆手中长剑，与追风剑攻战眇目道人！

眇目道人白果眼乱翻，厉啸声中，一双铁掌运转如飞，指点掌劈，强大的掌风劲流，排空驭云，激荡而出，一双赤掌，力战三大剑术名家，仍然稳占上风！

追风剑不该求胜心切，在渐处下风之际，冒险施出“追风剑”杀招“疾风斩劲草”，以图力挽劣势，当眇目道人掌指攻向金氏二义，后心门户洞开时，追风剑客身剑合一，猛袭眇目道人后心三大重穴；没想到眇目道人武功登峰造极，听风辨位，身形电旋，不但躲过追风剑凌厉杀招，且旋风般劈出一掌，追风剑立陷厄运，如果不是樊素，适时赶至，接下眇目道人一掌，追风剑早已横尸在眇目道人铁掌之下！

可是，樊素硬接眇目道人一掌，内腑已经受伤。眇目道人最恨敌人以多为胜，见敌手越打越多，顿起杀机，暴怒之下，已把他震惊江湖的“罡旡黑煞掌”施出！

眇目道人左掌平胸挥出，先逼退追风剑与奔牛山二义，右掌运足了“罡旡黑煞掌”，猛向樊素当头拍下！樊素在救助追风剑时，硬接了眇目道人一掌，内腑已受伤不轻，怎能再挡得起眇目道人“罡旡黑煞掌”的全力一击！樊素勉强举起双掌向上迎去，立感眇目道人掌力如泰山压顶直压下来，眼前一黑，胸内气翻血涌，再也支持不住，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人也往前栽倒！

眇目道人掌势排空激荡，猛击而下，这一掌下去，樊素不被击成一滩肉酱才怪呢……展白不知厉害，猛喝一声，双掌合身扑至，虽没有什么招式可言，“天佛卷”的佛门真力，却已运至十成！

“轰隆！”一声巨雷般暴响，展白双掌与眇目道人的掌力击实，劲流激射，回回生飙，砂石四飞，威势惊人！

蹬、蹬、蹬展白被眇目道人“罡旡黑煞掌”力，震得猛退五六大步，双眼发黑，耳内雷鸣，心中暗道：“好大的掌力！”

岂不知，这是他受助于“天佛卷”的功效。若是他在未习“天佛卷”内功之前，眇目道人这一掌，焉有他的命在！

眇目道人身形乱晃，肥大道袍漫空飞扬，心中也暗暗吃惊：“这人掌力沉厚，隐含佛门降魔掌力，势威力猛，生平仅见！”

暴喝声中，追风剑、奔牛山二义，三支长剑如银虹经天，又齐向眇目道人攻去！

展白被眇目道人掌力震得有点头昏脑胀，立地片刻，才恢复神智，一眼看到委顿在地的樊素，面白如纸，口角泛血；又见追风剑、奔牛山二义，三支长剑已重新围着眇目道人打了起来，展白无心恋战，先救人要紧，从地上抱起樊素，纵起身形向黑暗之处驰去！

“小辈！你给我留下！”

暴喝声中，一条人影激射而至，半空中劈出一掌，破空锐啸，声势惊人！

展白手中抱着一个人，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急打“千斤坠”，身形疾泄落地。但来人身手矫捷，半空中一掌劈空，身形如飘风疾雨，倏地一声，已临展白头顶上空，探出的手腕一沉“云龙现爪”，变掌为抓，五指嘶嘶劲啸，猛向展白头顶抓下！

这身法招式，快逾电闪，而且来人这临空一抓，威力广罩二丈方圆地面，展白欲躲不能，欲架无力，何况他还不愿使双手抱住的樊素受到伤害。稍一迟疑，立感头顶五股疾风，刺肤生痛，迎头压下！

展白心中一惊，暗道：“不好！”

忽见又一条人影，来势更疾，从斜刺里射来，临空划了一个圆弧，半空中与扑向展白的人影相交，“啪！”的一声轻响，两条人影迅如殒星疾落，分向两旁二丈开外落下地来！

“雷震远！”落下地来的一条人影，竟是面色青白独臂秃顶老者；另外一条人影，正是乱发飞蓬的雷大叔。只见秃顶老者，面色气得惨白，怒目圆睁，瞪视着雷大叔说道：“难道你吃里扒外不成？”

“司马敬！”雷大叔乱发被夜风吹得纷飞翻扬，沉声叱道：“休得胡言！想我雷某是何等样人！”

展白一听，这独臂秃顶老者，竟是二十年代武林中闻名丧胆的“追魂铃司马敬”，心中不由一凛。

原来“追魂铃司马敬”，乃是西北道上有名的魔头，与“独脚飞魔李举”号称“塞外双残”，武功高不可测，行事乖僻，手段惨酷，如被缠上誓死不休，不把对方杀戳殆尽，永不算完。江湖上不论黑白两道，对这两个魔头，莫不避若蛇蝎，无人敢惹。没想到也被慕容庄主收罗在庄上。

“那么，”追魂铃司马敬对雷大叔冷然说道：“为什么阻挡老夫擒拿庄上逃犯？”

“司马兄可能拿错了。”雷大叔说：“这少年乃是雷某一个晚辈，哪是什么逃犯？”

“嘿嘿嘿……”追魂铃司马敬一声冷笑，说道：“老夫与庄主亲自把他擒来，关在牢内，还会有假吗？雷震远你明是吃里扒外……”

“住口！”雷大叔乱发飞扬，双目如电，厉声叱道：“就算我雷震远吃里扒外，也轮不到你这秃鬼来说嘴！”

“雷疯子！”追魂铃司马敬最忌讳说到他的秃头，见雷大叔骂他秃鬼，不由目闪凶光，阴狠说道：“别人怕你，我司马敬可不怕你！别以为你的“七十二路天佛掌”就天下无敌，叫老夫看来不值一顾！”

“不信你可以上来试试！”雷大叔双掌一立，傲然说道。

“好！老夫就领教领教你雷疯子的天佛绝学！”

追魂铃喝罢，独臂一探，身形电射而起，向雷大叔迎胸印来一掌！

掌风破空锐啸，劲流山涌，追魂铃掌力惊人。

雷大叔嘴角含笑，稳立如山，对着追魂铃威势强大的一掌视若无睹！

追魂铃强大掌风，恍如飞星殒石，眼看已击在雷大叔前胸之上，又突然变掌为抓，五指箕张，幻起漫天爪影，笼罩雷大叔胸腹之间致命要害，猛抓而下！

展白在一边看得心头狂震，像秃顶老者一只独臂，能施出这样威、猛、迅、捷，变化莫测的神奇招式，实令人触目惊心！

雷大叔对追魂铃的奇奥招式，却从容不迫，依然稳立当场，直到漫天爪影已临近胸前，雷大叔才身形电旋而出，展白几乎没看清楚雷大叔，是用什么身法，只觉眼前一花，雷大叔已脱出爪影之外，同时，见雷大叔右掌如刀，斜砍秃顶老者后脑“风府”重穴，左腿猛踢秃顶老者“尾椎”一招二式，奇奥绝伦。

雷大叔见招打招，掌腿齐施，快如电光石火，攻敌之必救。展白初睹高手过招，心痒难熬，脑际中灵光熠闪……秃顶老者身形一翻一弓，斜射出二丈开外，才躲过了雷大叔的一掌一腿，但已气得双目如欲喷火！

秃顶老者，更不答话，二次猛扑而上。

二人倏分又合，身法均是快得出奇，招式更是精奥万分，只看得展白眼花撩乱，心头狂喜，把救人逃跑的事都忘于九霄云外去了，眼睛睁得滚圆，紧紧注视着二人的一招一式……有道是：“能见高手过招，胜过从师三年。”展白心切父仇，醉心习武，却从未遇到明师，所学的不过是一般庄家把式，为了强壮筋骨倒可以，要想与武林高手一争长短，实在差得太远！

就算雷大叔苦心造诣，把他关闭在石洞，授以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使其在暗中摸索，得窥正宗心法门径，练会了吐纳练气之术。又经过“银箫夺魂”音魔箫法的试炼，及凌风公子的无情打击，震开了周身奇经八脉，但对于真正动手过招的奇奥变化，随机应变，仍然是一窍不通！

雷大叔与秃顶独臂老者“追魂铃”司马敬，均是当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名列豹突山庄十大高手之列。二人内功修为均至炉火纯青之境，身负绝世武学高不可测，素常虽被慕容庄主一样的重视，一样的恩礼有加，但骨子里谁也不服谁。不过均是武林中身分地位极尊，无缘无由不会当面较量罢了。

因此，这二人一动上手，虽然同是豹突山庄方面的人，却比与敌人动手过招，更加狠毒！更加猛烈！

好在夜犯慕容庄主的仇家，人数不少，慕容庄主的武林高手及庄主本人，均在迎战来犯之敌，又加上来敌纵火烧庄，整个豹突山庄，杀声震耳，火光烛天，怕不有百数十人捉对儿厮杀，对这雷大叔与追魂铃司马敬，自己人与自己人的搏斗相打，竟未被人发现。

雷大叔与追魂铃司马敬，快攻快打，恍眼间打了二十余个照面。

二人越打越快，越快越狠，招式更是云诡波谲，奇奥百出，身法迅逾飘风闪电，翻翻滚滚，掌风劲流激荡四射，波及两丈方圆范围，直打得砂石横飞，庭中花木枝叶四溅，声势好不惊人！

展白看得着了迷，双手抱着负伤昏迷的樊素，站在一旁，双眼一瞬不瞬地望住二人动手的一招一式，对眼前火光烛天，杀声盈耳的混战场面，竟恍如未见，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你好大胆！还不快走，等在这里干什么？”

一声低叱，响在展白耳侧，又觉得衣袖被人一拉，展白蓦然惊觉，回头见一条娇小人影，已飞身掠向暗处！

展白这才想起自己身处龙潭虎穴，而且怀中还抱住一个负伤昏迷的新交，觉得警告自己的人似友非敌，心想先离开险地，为樊素医好伤势要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当即纵起身形，随着那娇小黑影跑去！

在前奔跑黑影，对庄上路径似乎甚为熟悉，穿屋过廊，腾房越脊，专找黑暗无人之处跑去。而且其身法也甚快，不时伫下身形等候展白，到转弯拐角之处，更是暗打招呼，一把展白引到庄外，跑上一个密林丛生的小山上，才停下脚来。

展白目力已到夜能视物地步，一路跑来，早已看出在前引路的黑影，似是天真未凿的婉儿。如今，那黑影跑到小山顶上，立定脚步，展白定睛看去，夜风习习吹得她衣袂飘举，秀发微扬，满天繁星之下，悄然立在小山坡上的不正是腕儿还会是谁呢！

“你怀抱的是谁？”

腕儿站定身形，等展白跑近，用手掠了一下被夜风吹乱了的鬓发，向展白问道。

“我新交的一位朋友，名叫樊素。”展白毫不隐瞒地说：“姑娘……”

“姓樊的！”婉儿打断展白的话。“那一定是我家的大仇人了，让我看是谁？”

微风扑面，婉儿嘴里说着话，人已棉絮随风般地飘到展白面前。同时，伸手向樊素面门抓去！

展白估不到婉儿身手竟也如此快捷，毫不下于乃姐。

如今，这妹妹出手又是这么快，而且听她说樊素是她家大仇人，展白误以为婉儿想施杀手，来伤害昏迷不醒的樊素。展白与樊素虽是新友，却一见投缘，在牢中谈的甚是投机，他怕婉儿伤了樊素，同时，也是下意识的反应，见婉儿探手抓来，身形一侧，向一旁闪去。

“嗤！”展白闪的快，婉儿的手来的也快。展白一闪，婉儿一抓，正好把樊素头上青巾抹额的武士巾抓落下来！

“咦！”

“呀！”

婉儿、展白同声惊呼，原来樊素头巾脱落，露出满头青丝，竟是一绝色少女，分明是女扮男装！

“哼！”婉儿一愕，瞬即小嘴一撇，粉脸现出妒意，冷哼一声，说道：“原来是个女的！我说你为什么舍死忘生，也要救她哩！”

“我……我不知道！”展白错愕地说：“真……不知他是女的……”

“不用装傻了！”嫉妒，乃女人天性，爱之愈深，妒之愈甚。婉儿虽是纯洁天真，心无点尘，但她既为女人，与女人生之俱来的妒心还是有的。病榻上与展白一夕相对，她心之深处已暗暗爱上展白，如今展白舍死忘生所救援的竟是一绝色少女，而且抱在怀内爱护备至，婉儿心里立刻起了酸溜溜的感觉，不高兴地说道：“那么，现在你该知道了吧！”

言外之意，是要展白把樊素放下。

偏偏展白是个不懂女孩儿家心事的憨直青年，低头望了望昏迷在怀中的樊素，又抬头一眼望见此山，竟是雷大叔第一次带他来到的地方，自己曾住过的石洞就在前面，嘴中遂喃喃说道：“她负伤很重，我要给她疗伤。”

说罢，也不管婉儿站在一边，噘着嘴不高兴，竟抱着樊素大踏步地向石洞中走去！

“你！”展白此举大出婉儿意外，见展白抱着怀中少女直向石洞中走去，脸色大变，抬起手来想阻拦，不知又想起什么，口中只说了一个“你”字，立刻噎住，怔了一怔，咬了咬嘴唇，竟一跺脚恨恨地离去。

婉儿身形如一阵轻烟，消失在山腰密林里；展白一心关注樊素伤势，对婉儿的含怒离去并未留意。

展白把樊素抱进洞内，将她放在自己曾睡过的床上，伸手一探她的鼻息，已是微弱的可怜，离死不远了！

展白顾不得男女之嫌，先救人要紧。事实上，此际他也没想到男女之分。樊素已被秃顶老者掌力震的五脏离位，展白先为其五脏归还本来位置，然后双掌按在樊素命门穴上，为其推宫活穴！

“锁骨销魂天佛卷”果然是旷世绝学，展白短短时间的揣摩，按照书上秘诀施为，不消片刻功夫，樊素竟呻吟出声，苏醒过来。

但展白初次为人运功疗伤，损耗真力甚巨，为樊素疗好伤势之后，已是疲乏劳累不堪。

樊素长吁一声，睁眼一片昏黑，任什么也看不到，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恍惚中，她记得自己被眇目道人掌力震伤，火光中与自己同困牢中的少年救了她，往后便昏迷不醒了……那么，自己现在是置身何地？她轻动了一下躯体又发觉胸腹间疼痛已失，似乎伤势也好了，又是谁为自己疗好伤势呢？……许多疑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中，使樊素想不通，几疑身在梦中。

等到她神智完全清醒，已证明自己不是在梦中，她又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自己额前的散发，才猛然忆起，自己易钗而弁，私自跟着三位哥哥，率领庄上门客，来到“豹突山庄”报复杀母之仇是瞒着父亲，而且不能让父亲知道的！自己伤势已好，还不尽速离开，等到天色已亮，可就不好办了！

思及此处，急归之心油然而生，转侧四顾，虽没有让她发现身旁的展白，却让她看到洞口些微光亮。

原来展白正在按照“锁骨销魂天佛卷”所载无上正宗心法，“返本归元”。而这“返本归元”大法，又是蹩着一口真气，在内腹消转“紫宫”而“丹田”，直达十二重楼，连呼吸之声皆无，是以身在咫尺，却因洞中黑暗，樊素并未发觉。

等到樊素发现洞口微光，爬起身来，摸索着向洞口走去时，展白已调息复元，说道：“樊兄……不！樊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昏黑之中，樊素突闻人言吓了一跳。但微微一怔之后，又猛然朝洞外窜去！

想她一个闺阁少女，纵然身负绝世武功，昏黑暗室之中，突闻人言，也生出畏惧逃避之心。

展白不知究里，担心樊素伤势初愈，不能妄动真气，又怕她跑至洞外，遇到敌手无法应战，当即随着樊素身影，追出洞外！

月残星稀，山风习习，东方天际已现出鱼肚白，天色接近黎明了。

展白窜出洞外，见樊素并未远走，站在山坡上秀发随风微扬，玄色武装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女身而男装，更显出一种妩媚英俊之态！

“哦！”樊素轻喟一声，脸寒似水，绝无半点女人忸怩之态，冷然说道：“原来是展兄相救！我这里谢过了。”说罢抱拳一揖！

展白想不到她会突然变得如此冷漠，见她道谢忙也还了一礼，说道：“樊……樊姑娘伤势初愈，不宜走动……”

樊素秀脸一扬，说道：“这个不劳挂怀。”说罢转身就走。

“姑娘慢走！”展白赶前两步唤道。

樊素猛然回身，目蓄怒光，说道：“是否展兄因为有恩于我，而有他求？”

这两句话说得冷峻已极。展白闻言一愕！心中暗想：“我又没得罪你，怎么一时之间态度变得如此冷漠？”

就在展白微然一愕之际，林荫深处嗖然跃出三条人影！

三条人影身法特快，才一晃身已跃至展白面前，清一色玄色劲装，三柄晶莹耀目长剑，剑尖斜指展白胸腹要穴，来势电疾，使展白无暇细想，已陷在三人剑式包围之下！

展白一打量三人，年龄均在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一个个英挺俊拔，三双星目如六颗明亮的晨星，精芒如电盯视着自己，每个人眉目之间都泛起浓重杀机！

展白看这三人甚是眼生，只有站在当中的青年武士，像是昨夜在火光中力战眇目道人之人。由此展白料到这三人决不是“豹突山庄”上的人。

“大哥！”樊素却在一旁叫道：“他不是豹突山庄上的狗腿……”

三人之中较年长的一个，皱了皱眉，向展白低叱道：“小子！师承何人？为何劫掠我的妹妹？趁早实话实说，免作冤死之鬼！”

展白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拚着损耗真元，救人一命，反受到如此恐吓。想他本是性格高傲之人，怎会在威逼下低头？何况，在这种情况之下，更激起了他的傲性，对逼近胸前的三柄利剑，视若无睹，只向三个玄装侠士抛了一个鄙视的眼色，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三人之中最年幼的一个，性子也最急，见到展白的傲然之色，早已不耐，立时叫道：“大哥，看这小子所穿衣服，分明仇人爪牙，何必跟他噜嗦，早解决他早赶路！”

嘴中说着，手腕向前一递，剑尖颤处，猛刺展白前胸！

原来展白身上穿的，还是绣有豹突山庄标帜的黑缎披风。

剑尖锋利无比，距离又近，少年侠士手腕微一吐劲已刺破展白前襟！

展白前胸微感一痛，也是个猛劲，随手挥出一掌，向剑身压下！

“嗤！”一声微响，展白所穿一件绣豹披风前襟，被剑尖划破一道尺许长的口子，肤破血流，所幸未伤到筋骨，那几乎贯胸而入的长剑，却已被展白掌力震开横移三尺！

少年侠士估不到年纪轻轻的展白，竟有如许浑厚掌力，而且硬敢以空手挡剑，使他虎口一热，长剑几乎脱手！

“小子！有点门道，再接这个！”

少年侠士暴喝声中，长剑反臂横削，一式“拨草寻蛇”，剑尖吞吐一片金芒，向展白拦腰斩至！

展白一掌震开前胸之剑，双手一分“拨云现日”，猛劈左右剑手前胸要害！

以长剑抵住展白左右两肋的两名侠士，不防展白赤手空拳，在三柄利剑抵制之下尚敢反抗，展白蓦然出手，二人立感前胸如受重压，身不由己吸胸后退将及一丈！

这时候少年侠士第二次运剑向展白拦腰斩来，展白骤然发难逼退三剑手，见少年侠士冷森森的剑锋第二次逼胸而至，展白双手左推右挡，以强劲掌风逼开少年侠士长剑，“进步撩阴”飞起一腿，猛踢少年侠士下腹“丹田”！

少年侠士微一仰身，躲过展白一腿；展白却是以进为退，一腿逼退少年侠士，飘然疾退一丈开外。同时嘴里喝道：“你等不知好歹，妄想以多为胜，在下失陪了！”腾身欲走……三名玄装侠士，乃镇江一带有名剑术名家，江湖道上提起“镇江樊氏三杰”，大江两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夜率领庄上门客前来豹突山庄寻仇，虽然放火烧庄，把武林中视为禁地的豹突山庄闹了个天翻地覆，但并没有讨了好去，弟兄三人率领二十三名一流高手，被豹突山庄方面的人围攻截杀，死伤惨重。眼看天将破晓，樊氏三杰明知恋战无益，这才呼哨退去！

但樊氏三杰的老二“追风剑”樊杰，苦战眇目道人时，见妹妹被一少年掳走，便告请大哥“戳情剑”樊俊，及三弟“摩云剑”樊英，来到庄后小山上寻找。

恰巧遇到他妹妹与展白在一起，弟兄三人均以身法快速、剑术高强称雄武林，一露面三剑交辉把展白制于剑下，但万也想不到展白能从三人剑下脱身而出！

樊氏一族与慕容一姓，原为通家之好。只因一次桃色纠纷，反目失和。又因为人言可畏，樊氏夫人竟含羞自尽，致使两家结下大仇，虽然樊大爷有心化解，想压下这件事，不再提起为死去的爱妻复仇，但他的儿女却永不忘怀这辱母杀母之恨，时思报复。

最近樊大爷因事离家南下，樊氏三杰兄弟姐妹四人趁父亲不在家，率领门下高手前来寻仇，没想到寡不敌众，仇未报成，反而闹了个锻羽而归。

如今，展白身穿豹突山庄标帜外衣，弟兄三人杀机陡起，更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能从他弟兄三人剑下逃脱！

展白飞身欲走之际，弟兄三人纷纷暴喝，一齐腾起身形，半空出招，三支长剑如三条贯日白虹，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展白迎头罩下！

展白初窥“天佛绝学”门径，虽然周身奇经八脉已被打通，稍假时日，或遇高手指点，不难达到超凡入圣之境。但究竟是欠缺经验，纵有一身高强内功，竟不知灵活运用。身形刚刚腾起，蓦见三条精芒耀目的剑影，夭娇如龙，幻成漫天剑幕，迎头罩下，立感冷森森的剑气，迎面压来！

耳际突听一声娇呼：“三位兄长，且慢！”

挺身而出

樊门三杰听到妹妹急呼，手中剑俱自顿了一顿。

展白在三剑夹攻危急之下，将心一横，“风打枯荷”、“豹隐南山”，一连奋力攻出三掌！

此时，展白功力高出以前甚多，在情急拚命的情况下，奋力劈出三掌，竟然是威不可挡！

只见如排山倒海般的掌风劲流，破空而至，樊门三杰一万个也想不出，眼前毫不起眼的木讷少年，竟有如此高强的内家掌力，当即各自收势退身，挥剑自保。

樊门三杰各自飘身落于五尺之外，但三柄长剑仍自严守门户，对展白隐取包围之势。

“小子！果然有点门道，”老大“戳情剑”樊俊剑眉一轩，向展白沉声叱道：“我说你小子怎么敢这样狂呢？”

樊氏三剑的老三“摩云剑”樊英嘿嘿一阵冷笑，剑尖一指展白眉心，说道：“但你小子要想在樊家三剑逃出活命，那你小子算是梦想！”

展白尚未答言，樊素鸾已赶至近前，用手掠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娇声说道：“三位兄长，他……展小侠在石牢中助我脱险，并且，他……刚才曾为我疗伤……”

樊素鸾虽是女儿身，但素有男子气概，不知为何忽然在言词之间，竟有点吞吐忸怩之态。

樊氏三剑晃目看了妹妹一眼，脸上流露一股待似不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神情。老大“戳情剑”樊俊问道：“此话是真？”

“戳情剑”出了名的冷酷寡情，他眼睛望着展白，此话不知是向展白发问？还是向他的胞妹发问？

展白热心救人，没想到竟惹来了一顿闲气。不过，他近来遇到不近情理的事太多了，所以仍自强行忍隐着，站立当场，一言不发。

“大哥！”樊素鸾却幽幽地说道：“你以为妹妹会说谎吗？”

樊氏三剑虽未回头，仍然狠狠地注意展白，但耳中听到妹妹这充满了幽怨的声调，也知道事情不会有假，而且，老大“戳情剑”，也体会到刚才自己的多疑，可能严重地伤害了妹妹的自尊心。

“戳情剑”樊俊虽然个性孤僻，冷傲寡情，但对他这唯一的胞妹，却是爱护备至。一听到妹妹幽怨的声音，立刻将手中剑一横，收势回身，说道：“既然是真的，那么，就放过他了！”

樊氏二剑，听到大哥这样一说，也俱自收剑撤招。“戳情剑”跟着轻喝了一声：“走！”

三剑一弯，随即腾身向小山下纵去……展白看到此种情形，心中感慨万千。暗想：“自己真是时乖命蹇，所遇到的尽是些不可理喻之人，好心好意救助人家，反倒惹来一肚子闲气！”

但看到樊素鸾娇娜身影，秀发随风飘扬，跟着她三位兄长飘然离去之际，心中不免又生起一股怅惘难舍之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在石牢中与樊素鸾相谈甚是投机，虽然那时不知她是易钗而弁，但依恋地竟不愿与她分离。因此，见她走了，一时之间，心神远行，怔在那儿……甚至他连樊氏三剑的无理之言，也忘了置辩，可是就在他一怔之间，三剑一弯身形驰出未远，忽听数丈之外寒林中一声冷哼，一个阴沉的语声传来！

“走！没有那么容易——豹突山庄岂是尔等要来便来，要走便走的地方？”

随着阴沉语声，风声蓛然，在四周密林之中，人影晃动，一连闯出数十人之多！

这数十武林人物，提刀擎杖，拥蜂而至，正好阻住三剑一鸾的去路！

三剑一鸾，收步停身，横剑当胸，抡目四顾，脸上俱自闪过一丝惊惶神色；但迅即三剑斜举，摆开门户，把徒手的樊素鸾维护在中心看样子是情急不惜以死力战！

展白举目一看，从寒林中现身出来的一群人，不由热血沸腾，双眼几乎冒出火来……原来，这群武林人物之中，当先一人，身高体健，一袭高贵无比的绸袍，红润润的颜面，漆黑的头发如黑缎般光亮，两鬓却有数根星星白发，虎目蚕眉，狮鼻阔口，双眼神光逼人，真是仪态森严，令人望之生威。来人非他，正是那豹突山庄庄主，中原武林无人敢轻攫其锋的“摘星手”慕容涵！

其实展白并不认识这势可盖天的“摘星手”，只是“摘星手”身着的那件华贵的绸袍，其质料竟跟展白的父亲临死之前，交给展白遗物之中的那方褪了色的丝绸一般无二，这是使他心情激动的最大原因。

展白并不确知这“摘星手”慕容涵，便是他的杀父仇人。但，这袭世上很少见的高贵绸袍，却是他追查杀父仇人姓名的唯一线索！

展白见到“摘星手”所穿的那袭绸袍，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陡然忆起父亲临死之前的惨状，又想起自己保镖出来，遇到“燕云五霸天”劫镖，安乐公子仗义相助；第一神偷“追风无影”华清泉抢剑，逼问自己“无情碧剑”的来源；自己把父亲遗物显出来，“神剑无影”突然横剑自刎……这一切的一切，忽然之间，都涌现在展白的眼帘……但，就在展白瞠然发怔，脑海中思念电转星飞之际，那边威震武林的“摘星手”慕容涵，已经向三剑一鸾喝问道：“大胆小辈！竟敢夜犯豹突山庄，还不弃剑受缚！难道还要等本庄主下令动手吗？”

“老贼！”戳情剑樊俊怒叱道：“用不着耀武扬威！不过是倚仗尔等人多，樊氏三杰既敢来就不怕，有什么本领使出来好了！”

“戳情剑”这几句话分明是色厉内荏。“摘星手”慕容涵微微一笑，说道：“小辈！死在眼前，尚敢大言不惭，假如尔等弃剑就缚，那么本庄主看在以往和你父亲的交情上，还可放给尔等一条出路，如若不然，哼！”

“摘星手”慕容涵说至此处，冷哼了一声，二目神光暴射，这慕容庄主本就相貌威严，不怒而威，如今一发怒，更使人不寒而栗！

“这小孤山就是尔等葬身之地！”

“摘星手”此话出口，杀气逼人！

樊氏三剑一鸾素知“摘星手”言出必行，令出如山。如今，看到“摘星手”虎目棱棱放光，脸上布满煞气。又见站在“摘星手”身后的“豹突山庄”十大高手，以及数十个门下食客，个个杀气腾腾，狞眉立目狠瞪着他们四人，便知绝难讨了好去，说不定便要横尸当场，心中不免掠过一丝寒意！

但，想到樊家在武林中的门阀地位，樊家的主母——也就是自己的母亲，受到慕容庄的侮蔑而含辱自杀的耻辱，不禁热血上冲，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怒声叱道：“废话少说！有本领把你家小太爷拿下就是了！”

“摘星手”面孔一沉，再不发言，手势向前一摆。风声飒然，站在“摘星手”身后的十大高手，竟有五六人一齐晃身越众而出！

“豹突山庄”十大高手，在武林中俱都是独霸一方的顶尖高手，随便举出任何一人，都是在江湖上叫得响的人物，因此都认为自己在庄上，无人再敢侵犯“豹突山庄”。如今，一夜之间，被人大举侵犯，而且纵火焚庄，他们十人均认为这是个人的奇耻之辱，因此，一见庄主示意，立刻抢先而出！但，他们不约而同的越众而出，凭各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却不好意思合手围攻，首先“银箫夺魂”章士朋一抱拳，向其他数人言道：“诸位贤弟！老哥哥卖个老，这第一仗就让给老哥哥吧！”

说罢，从袖口内抽出银光灿烂的银箫，就想上前动手。

看这一身华服，面白无须，俨如中年贵绅的“银箫夺魂”，对着五六个秃发鹤颜年至耋耄的武林高手，自称老哥哥，可知他一定要比那五六个老人年纪更大，但外表上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

突然，一个眇目道人，翻着一双白果眼，豪笑一声，说道：“章兄的“夺魂箫法”，天下驰名，对付几个鼠辈，哪还值得章兄出手，我看这第一仗，还是让给我这瞎老道吧！”

可是，还未等眇目道人出手，另一独臂秃顶老者，叫道：“道兄也请让一会，由老夫先上第一阵！”

独臂秃顶老者，正是“追魂铃”司马敬，只见他声出招至，独臂一抡“横扫千军”，掌缘挂起一股尖啸劲风，猛向三剑一鸾停身之处劈去！

樊素鸾游身回掌，从二哥“追风剑”胁下，遥攻两掌；“追风剑”长剑舞起一面剑墙，来挡“追魂铃”强大掌风；“戳情剑”与“摩云剑”，却身形游走，两柄精芒长剑，犹如灵蛇出洞，一左一右，分向“追魂铃”两侧攻至！

三剑一鸾同时出招应敌，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原来这三剑双掌，正是樊家剑拳阵式中闻名的“混元三才阵”，三剑一鸾平日演练有素，如今被逼施展，威力竟自不小！

“追魂铃”司马敬，为西北道上有名的高手，武功高不可测，性情又残暴无比，与“独脚飞魔”李举，合称为“塞外双残”。如今，当着庄主与十大高手之面，抢先出手，原想在人前露脸，没想到大意轻敌，眼前四个后生晚辈，合起手来竟有这等奥妙招式！

“追魂铃”司马敬，一掌劈出，立感自己掌力如石沉大海，同时，两道冷森剑芒，已挟着劲气向自己左右两方刺来，便知不好。好在他临战经验丰富，见势不妙，当即挫身蹬腿，身形倒跃一丈，方才躲过了左右双方二剑的杀招！

“追魂铃”司马敬气得残眉倒立，怪目圆睁，“叮铃！”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黄澄澄的铜铃。

这铜铃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圆口木柄，就如走江湖郎中卖药所用的铜铃差不多，不过稍微大一号而已，但司马敬把这铜铃擎在手中，举铃过肩，“叮铃！叮铃！”用手一摇，声声脆响，竟是鸣金击玉，震耳欲裂，闻之令人心颤神摇！

并且许多武林高手，纷纷后退，显见这小小铜铃必有惊人之处，再看他外号叫“追魂铃”，便可知小小铜铃，决不简单。

樊氏三剑一见司马敬取出铜铃，头脑中极快的想起一个人来，不由陡然色变！

但司马敬一震手中“追魂铃”，“叮铃铃”一串褫魂夺魄的锐音，随着电射似的身影，已扑向三剑一鸾！

樊氏三剑惊惧之中，剑演“三星在户”，三柄长剑，并排一线，剑尖抖颤之处，幻成三朵银星，齐向“追魂铃”迎来！

樊素鸾不知“追魂铃”的厉害，在三位兄长三剑齐出之际，为了配合“三才剑阵”之变化，平胸推出两掌，名为“剑林玉蝶”，粉白掌心，真如两只玉蝶在三剑交辉中拍出，直取司马敬心腹要害！

司马敬半空中一声长啸，身形电射，手中“追魂铃”化为一环金芒，“叮！叮！叮！”三声脆响，火花四射，竟把樊氏三剑的三柄长剑同时荡开，樊氏三剑一路踉跄，从斜刺里冲出五六步去，才拿桩站稳，但三个人已是俊面泛白，双眼神光焕散！

说时迟，那时快，三剑被司马敬“追魂铃”荡开，司马敬身形并未落地，“哈！哈！哈……”，手腕震处，铃钟在铃碗内一阵搅动，尖音盈耳，猛向樊素鸾面门压下！

樊素鸾心神被“追魂铃”音震散，一双玉掌的力道已不知投向何方。只觉心悸神摇，一圈一圈的黄色光影，犹如阳光日轮，迎面压来！一波一波的锐音，搅乱神智，充盈满耳，只感到周身发软，头昏目炫，心知不好，“哎呀！”一声娇呼，仰面向后倒去！

司马敬的“追魂铃”，果然厉害，只一招“褫魂夺魄”，便破了三剑一鸾的“混元三才剑”阵，而且，樊素鸾眼看便将被“追魂铃”拿下！

陡听一声暴喝：“住手！”掌风山涌，余音嗡然狂鸣！

司马敬倒飞两丈开外，面前人影一晃，当场已多了一个纯朴木讷的少年！

这纯朴少年一现身，不少人惊呼出声：“噫！是他！”

原来这纯朴少年，正是展白。

展白自从发现慕容庄主“摘星手”，所御华贵绸袍质料，竟与他父亲遗物之中那方丝绸相同，周身热血沸腾，一时之间竟使他怔在那里，对眼前的激烈打斗都置若罔闻。

忽然，“追魂铃”的铃声，将他从沉思迷惘中惊醒，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司马敬荡开三柄长剑，樊素鸾危在旦夕之间！

展白生就侠骨义肠，见死岂有不救之理。何况，樊素鸾是他心目中的知己呢！

此时，他看到樊素鸾命在垂危，早把受了她三位兄长一肚子闲气的事给忘了，只觉得救人要紧。而且他也没有考虑自己能否胜过“追魂铃”，可说是“只见一义，不见生死”，何况是救自己的知己朋友，那简直是义不容辞！

展白也是急劲，大喝一声“住手！”人已腾空而起，半空中将真力运至十成，双掌凭空推出！

司马敬把成名的兵器“追魂铃”施出，眼看一招得手，突感劲风山涌，扑面而至，司马敬暗吃一惊，不顾伤敌，晃身跃出二丈开外！

司马敬晃身跃出圈外，原以为是又来什么武林高手，待定睛一看，竟是那使自己与雷疯子引起误会的少年，不由的又惊又怒！

怒的是自己与人搏斗，竟敢有人半路插手；惊的是，这看不起眼的少年，竟有这般雄厚的掌力，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小子！”司马敬怒叱一声，冷森说道：“听说你是雷震远的晚辈，为什么三番五次跟本庄作对？”

展白在人群中看了看，并不见雷大叔同来。他虽然木讷诚实，但也听出来司马敬话中之意，是想嫁祸江东。展白不善诳语，要想说不认识雷大叔，雷大叔却对他恩重如山，曾两次救他脱险，又将“天佛秘录”传授于他；要想承认雷大叔的后辈，那雷大叔存身“豹突山庄”，而且与庄上屡屡作对，必给雷大叔招来解释不清的麻烦，因此，他睁着两个明亮的大眼睛，望望这一个又望望那一个，竟是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

樊氏三剑踉跄站定，横剑当胸，惊惶回顾，见又是那少年救了自己妹妹，脸上闪过一丝惭愧神色。

樊素鸾惊魂甫定，用一双明如秋水的秀目，注定展白，粉脸泛白，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摘星手”皱了皱眉。

“小友艺业不凡！”“银箫夺魂”章士朋越众而出，向展白一笑，说道：“不知是何人门下？姓甚名谁，可否告知老夫？”

展白尚未答言，突闻一声厉吼：“章兄，何必多费唇舌！先把小辈拿下，还怕他有什么实话不肯说吗？”

发话之人，身法好快，只见恍如一缕黑烟，声落人到，身在半空，屈指如山，猛向展白右臂“经渠”重穴抓来！

展白突感眼前一黑，来人指尖未到，右臂肌肤先感一阵寒风刺骨，知道此人武功高强，不敢硬接，甩臂塌肩，就势左手劈出一掌！

来人哈哈一笑，喝声：“你给我躺下！”身形临空电转，倏然又欺近展白左侧，左手伸出，疾扣展白打出的左掌手腕！

来人招式奇诡神速，变化莫测，展白赶紧收掌退身，脚下一错，横跨五尺，几乎左腕右臂被来人抓住！就这样，展白左腕慢了一点，仍被来人指风扫中，只觉左腕奇寒，骨痛如折，连半边身子都麻了！展白大吃一惊，举目一看来人竟是一个人面铜须，无比狞恶的独腿老头！

这面貌狞恶的独腿老头，正是与“追魂铃”司马敬齐名，在西北道上，人称为“塞外双残”的“独脚飞魔”李举！此老性格残暴，鬼诈百出，在庄主身后看到展白竟能把自己的老友“追魂铃”一掌震出圈外，当时也是一怔！

但他可不像别人，看到出乎意料的事，便惊愕纳罕，纷纷猜测这不起眼少年的来历出身；他却一眼便看出门道，眼前少年只是内力雄厚，并没有什么出奇的手法。因此，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想以自己成名江湖的独门手法“闪电追风擒拿手”，去制服少年。

老怪物想到就做，在“银箫夺魂”章士朋出面与展白答话的当儿，暴喝一声，身形电射而起，半空中一式“金豹露爪”，猛向展白“经渠”重穴抓去！

展白甩腿出掌，“独脚飞魔”单腿一点地面，左手倏伸，闪电般又施出一招“分猿裂虎”！

“独脚飞魔”两招连环而出，十拿九稳，认为眼前少年再也无法脱逃，因此，口中并喝了声：“你给我躺下！”

万想不到眼前少年看似迟钝，动作却灵快无比，仍能轻易闪过。“独脚飞魔”豪气大发，“卸关点元”、“断筋截脉”、“饿鬼攫魂”，指掌兼施，一连攻出三大杀招。

别看老怪物只有一条腿，身法真是奇快无比，要不他怎叫“独脚飞魔”呢！尤其他这擒拿手法，名为“闪电追风”，施展出来真如飘风闪电一般，快速绝伦，而且出手奇奥无比！

“独脚飞魔”这种奇奥擒掌手法，就是一般武林高手看来，都觉眼花撩乱。可是，这看似不起眼的纯朴少年，却能不慌不忙，一一躲过！

众人无不暗暗称奇，因为在“独脚飞魔”奇奥的擒拿手闪电般连环攻击之下，那纯朴少年在指风掌影之下，只是微一闪身，略一挫步，便能把看来险极的杀招躲过，但看他那份楞楞怔怔的样子，分明不是用什么奇奥身法躲过的，而只是临机应变之招式及身法，才能躲开一击！

尤其那少年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全神注视着“独脚飞魔”出招变招的手法，对于躲招还手的事反好像不大留意，看样子就如同师父给徒弟喂招的情形差不多，徒弟用的招式都是师父教的，再快也打不到师父身上，而师父用不着存心躲闪，便可躲开徒弟的招式，所以用不着防备徒弟怎么打，只是注意徒弟出招、变招的手法步位对不对就是了。

这样看来，眼前这不起眼的少年，岂不是比享名武林数十年的“独脚飞魔”李举的武功，还要高吗？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因此，当场那么多武林顶尖高手，竟都发起呆来，全神贯注地望着场中二人动手……“独脚飞魔”李举，比别人更加吃惊，一边动着手，一边心中电转。暗想：“真是碰到鬼了！凭老夫独霸武林的擒拿手法，竟不能制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这个面可算丢大了！”

“独脚飞魔”这样想着，手底下可就更加狠毒，施出手法，招招均可致命！事实上，展白能够及时躲过“独脚飞魔”凌厉杀手，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心中一点也不知其中奥妙。

当然，这要归功于展白当初在基本功夫上下过苦功，同时，展白默习“锁骨销魂天佛卷”上正宗心法，内功大增，耳聪目敏超于常人，又加上他无心中被打通周身奇经八脉，反应特快，心随意动，意在神先，故在“独脚飞魔”闪电凌厉攻势之下，仍能见招躲招，见式躲式，一一躲开。

不过，展白却忘记攻击了。他一边晃肩错身随着“独脚飞魔”的凌厉招式，闪、展、腾、挪；一边瞪大了眼睛注意“独脚飞魔”的奇妙杀手，谁说他傻？他竟在动手相搏之间，跟敌人学习起巧妙招式来了！就这样，“独脚飞魔”毫不知情中让展白偷学了招式，老怪物还不自知，快攻快打，晃眼之间，攻出了二三十招！

塞外双残

眼前那么多武林高手，虽然都是走南闯北，经多识广，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因此……一个个目不转睛望着二人动手相搏，好像看热闹一般，竟忘了这是一场以性命为睹的生死扑斗！

但是“追魂铃”司马敬的确是称得上老奸巨猾，他在众多高手之中抢先出手，眼看一招“褫魂夺魄”即将慑服三剑一鸾，突然半路一个傻小子，一掌竟将他逼退，这无异在人前使他栽了一个大觔斗，老怪物在西北道上成名多年，从来无人敢惹，哪里忍得下这个折辱！

因此，在别人出神的望着“独脚飞魔”与展白舍命相扑之际，他却在心中暗打挽回颜面的主意。

以“追魂铃”在江湖上的名望地位，当然不好意思与“独脚飞魔”合战展白，又看到展白与“独脚飞魔”竟缠斗了二三十招，仍然不分胜负插不过手去，便抡目四顾，看到“三剑一鸾”呆站在一边，四双眼睛瞪了个滚圆，面露惊诧之色，一齐注视着展白与“独脚飞魔”，似乎是连置身何地都忘了。

“追魂铃”心想：“何不趁此机会，先把四个小辈收拾了，回头再设法处理那傻小子！”

“追魂铃”主意已定，缓步欺近三剑一鸾身前，嘿嘿一阵冷笑，沉喝道：“你们四个鼠辈，还要等我老人家费事吗？”

说着“叮叮叮！”一震手中“追魂铃”，脆音震耳。

三剑陡然一惊，立刻转过脸来，一看是“追魂铃”，不自禁地各自提起长剑，又见司马敬两截断眉耸立一双怪目圆翻。

独臂高举“追魂铃”样子好像凶神恶鬼一般，三剑不由各自在心中打了个冷颤，俱各后退了一步！

但樊素鸾一双明眸仍然紧盯着展白，对司马敬已步到身边恍如未见！

司马敬却不管这些，陡然一震手中“追魂铃”，口中“哇！”的一声闷吼，作势欲扑！

樊氏三剑面上一惊，被吓得又各自后退一步。

但司马敬却并未出手，只是呼声恐吓，见“樊氏三剑”被吓成那个样子，不由仰脸哈哈一阵狂笑，神态得意已极！

“樊氏三剑”见自己被老怪物如此戏弄，不由又羞又怒，想起自己弟兄三人以及父亲在武林中的名望地位，如今竟被人如此戏弄！

因此俱各愤怒填膺，弟兄三人一施眼色，趁着“追魂铃”仰天发笑的当儿，三剑齐出，猛袭“追魂铃”喉下“璇玑”、胸前“三阳”、下腹“气海”，三大要穴！

镇江樊氏三剑，以家传“追风剑法”称雄武林，剑招神奇快速是其特长，尤其他弟兄三人合起手来所使的“三剑交辉”。

当今武林很少有人能够抵挡他弟兄三人心与神会，动作如有默契一般的“三剑交辉”，三支冷森长剑，分进合击，同时攻向司马敬上中下三盘要害！

“小辈！尔是找死！”

司马敬暴喝一声，晃肩抬腿，躲过上、下两剑，独臂一抡手中“追魂铃”，“叮！”一声金铁交鸣……老二“追风剑”樊杰被震得一路踉跄，直冲出五六步去，身形兀未站稳，并觉得虎口如被火烧，长剑几乎脱手！

司马敬哈哈狂笑声中，“震铃惊龙”一式，手中“追魂铃”摇起一串震慑心魂的锐音，跟踪而至，猛砸踉跄欲倒的“追风剑”后脑！

眼见“追风剑”就要死在“追魂铃”下！

樊素鸾蓦然回首，看到二哥危在旦夕，一声惊呼，奋不顾身，扬起一双玉掌，猛向“追魂铃”扑来！

同时“戳情剑”樊俊，与“摩云剑”樊英，看到老二失招遇险，大喝一声，两支长剑，一指司马敬左肋一指司马敬后心，同时攻到！

司马敬“追魂铃”向下一按，“追风剑”闷哼二声，多亏他百忙中低头，躲过了要害，被司马敬“追魂铃”按在右肩之上，樊杰只觉右肩如受千斤重锤，痛彻心腑一头栽倒在地，直滚出老远……“叮！叮！”两声脆响，司马敬铃伤“追风剑”及时回手，荡开了身后袭来的两只长剑！

“戳情剑”与“摩云剑”，兄弟二人被“追魂铃”震得身形乱晃……司马敬身形如飘风闪电，铃伤樊氏三剑之中的老二，反手摇铃，震开三剑中老大、老三身后袭来的两支长剑，身形毫不滞留，就地一旋避开樊素鸾的双掌，“追魂铃”抡起一环金芒。

“哈哈哈……”锐音盈耳，猛向樊素鸾酥胸上砸来！

司马敬不愧是西北道上一大高手，力战四人，招式连环而出，浑如一气呵成！

樊素鸾武功不及三兄，她三个哥哥合起手来，还挡不住“追魂铃”的全力一击，如今她两个哥哥被震退，一个哥哥被打伤，对司马敬威猛绝伦，迅逾飘风闪电的招式更加无法招架。

她双掌落空，立感面前一花，劲风压体，“追魂铃”挟着震慑人心的锐音，如泰山压顶般向着自己胸前罩来，不由粉脸惨白，娇呼出声……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沉喝，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水银泻地，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地灌入司马敬耳中：“司马小儿！胆敢逞凶杀人？还不给我住手！”

司马敬闻声心惊，倏然收手停身，扭头一看……一个庞大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司马敬身前，司马敬急用“追魂铃”一挡，把那人挡住，定睛一看，原来是他自己的老搭挡“独脚飞魔”李举！

这一来可把“追魂铃”司马敬给弄傻了，再一看“独脚飞魔”脸色惨白，牙关紧咬，看样子竟似受了极重的内伤！

“莫非我这伙伴，竟被那不脱乳臭的少年打败了？”

司马敬心中吃惊，抬头一看，展白正站立在那里，一双明澈的大眼睛望着他尚尚放光，这眼光使司马敬吃了一惊，此时他才算看出来，眼前这不起眼的少年，内功竟是精湛无比，若不然不会有这种充足的眼神！不过，要说凭他这点年纪，能把成名多年的“独脚飞魔”打败，这是司马敬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的。

事实上，这横行西北道上无人敢惹的武林顶尖人物“独脚飞魔”李举，还真是被展白一掌伤的！

原来展白醉心“独脚飞魔”的招式奇奥，触发了见习武功的浓厚兴趣，动手间，只顾贪看“独脚飞魔”的一招一式、身法步位，反而把与敌人搏斗、出招伤敌的事给忘了。

他一味随着“独脚飞魔”转，瞪大眼睛看着“独脚飞魔”发招变招，“独脚飞魔”怎会知道展白是在向他偷学武功！但展白跟他这种打法，却是他闯荡江湖四五十年来从未遇到的怪事！

老怪物见展白只是不还手，而自己连施杀招，竟被这少年傻傻呵呵地躲过了，不由越打心中越感奇怪，老怪物江湖经验固然老到，但一时也不明白展白的用意。后来动手的时间一长，可就看出来，面前少年只注定他出手发招，分明是偷习他的手法、招式。

“独脚飞魔”心中暗道：“小子！倒跑在我老人家面前来捡便宜了！哼！哼！我要不给你小子一个厉害，还让你小子把我老人家当冤大头呢！”

“独脚飞魔”思至此处，“开门见山”双掌向展白面门按来！

因是近身搏斗，“独脚飞魔”双掌奇快无比，展白晃肩急躲，险些被老魔双掌按在面门之上！

掌缘劲风，把展白左颊扫得生痛，展白微然一愕，还不知这一招是老魔的虚招，就在展白晃肩向左，老魔身形一旋，真比闪电还疾，单掌挂风，猛扣展白左耳根“藏血”重穴！

这一招变化突然而快速，展白几乎无法躲过，百忙中缩劲藏头……“哈哈哈……”独脚飞魔咧嘴一笑，喝道：“小子，躺……”

“下”字尚未出口，独脚飞魔右掌掌立如刀，猛向展白前胸按至！

不但是“独脚飞魔”本人，就连那么多的武林高手，也看得很清楚，眼前少年定然无法再躲过这一掌！

展白心头一栗，才一低头，“呼！”的一声，上盘一掌擦顶而过，当胸一掌紧跟着狂啸而至。

展白也是急劲，百忙中双掌一封，“天佛掌”的绝学无心之中让他用对了，正是一招“佛祖参禅”！砰的一声大震，展白身形晃了两晃，竟把横行西北的“独脚飞魔”，震退了六、七大步开外！

因“独脚飞魔”只是一只独腿，老魔生性怪僻，虽是独腿，既不用拐也不用杖，行走是以独腿点地向前跳跃。

因此，被展白双掌一封震退出去，独脚竟收脚不住，一直退至司马敬身边，才被司马敬用追魂铃挡住。

当着这么多武林高手，尤其是在庄主面前，“独腿飞魔”脸上如何能挂得住？暴吼一声，情急想跟展白拚命……“追魂铃”却横臂把他拦住，眼向十丈余外密林之处望去，脸色惨变，满是惊恐之色！

“独脚飞魔”不由自主地也随着司马敬的目光望去，只见在密林中走出一个骑着毛驴的丝帛贩子。

这丝帛贩子年纪很老了，白发白眉，颏下留着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子，看样子足有八九十岁，瘦小枯干，脸上皱纹很深，但双目神光充足，开阖之间精芒慑人！

他身穿白纺绸裤挂，缎鞋白袜，裤腿扎着藕荷色丝带，苍苍白发在脑后用红扎绳扎了一个小辫子。

稳坐在小毛驴上，毛驴背上驮着十数匹绸缎，他手挥小皮鞭，嘴里“得儿！得儿……”

催骑快走！

可是那小毛驴就是不肯向前走，而且四蹄抢地向后倒挣着，也许是牠见到山坡上人多陌生，被老头催得急了，竟“呜……哇！呜……哇……！”嘶呜起来。

别看这小毛驴身形奇小，比大一点的狗大不了许多，但叫起来嗓门还真大，只震得四野轰呜！

“畜牲！你见了人多就害怕是不是？”丝帛贩子在驴上喝道：“但我老人家还有急事，不快走可就赶不上了。”

说着，扬起小皮鞭在小毛驴的后腿上“劈劈！啪啪！”一阵乱抽……这年老的丝帛贩子一露面，“塞外双残”那西北道上两大顶尖高手，竟是颜色惨变，脸上流露出惊恐已极的神态……“追魂铃”吓得额上渗出冷汗，心中暗惊：“我说那说话的声音怎么很熟？果然是这位主儿！唉！今天我司马敬可真是倒了大霉，怎么会碰上他……”

“独脚飞魔”内心的惊骇，比“追魂铃”更甚，简直心神皆颤，暗想：“完了！今天真要丢大人现大眼……”

不但“塞外双残”心惊胆怕，“豹突山庄”十大高手，甚至连庄主本人“摘星手”慕容涵，看到这老年丝帛贩子突然出现，也不由脸上微微变色，尤其“摘星手”乃中原武林一大豪门，门下高手上千论百，自己本身武功也高至绝顶，高贵的地位，威严的仪表，俨然一代宗主的身份，如今见了这瘦小枯干的老年丝帛贩子，神情之间竟有了畏惧之色，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展白心中纳罕，暗想：“这贩卖绸缎的老头，由自己在镖局押镖上路开始，几次和他碰面，他这贩卖绸缎的常走到武林人物出没聚会场所，好像不是单纯为了做生意……”

就在展白微一忖度之间，那丝帛贩子的小毛驴忽然四蹄腾开，风泼似的向着“豹突山庄”众武林高手停身之处奔来！

“唷！唷！”

卖绸缎的老人一脸惊惶之容，翘着山羊白胡，一边手忙脚乱的勒缰绳，一边嘴中急声喝止，并叫道：“诸位老乡亲！帮帮忙！哎哟！不好！我的小驴子受惊啦！快帮忙拦一拦！哎！哎！不好不好！我老人家要完蛋……”

他就这样一路上胡嚷乱叫，张手舞脚，还真是像要从惊奔的毛驴背上摔下来！

“呼拉拉！”这小毛驴不跑是不跑，跑起来还是真快，四蹄翻飞，踢沙扬尘，十数丈的距离，飘风闪电般地晃眼冲至众人面前！

那么多武林顶尖高手，竟无人敢出手拦阻，并纷纷向四边闪开……“哎哟！”老人惊叫道：“你们怎么不帮忙呀？难道见死不救吗？哎！哎！这年头人心大坏！

人心大坏……”

说着，又是“哎！”的一声惊呼，在飞奔的毛驴背上，身形一溜歪斜，看情形岌岌可危，真要摔下来的样子。

“摘星手”慕容庄主，忽然上前两步躬身抱拳，满脸谦恭之色，说道：“你老人家便是“神驴铁胆”董老前辈吧？晚辈慕容涵这厢有礼啦！”

“摘星手”这一说，老人忽然嘻嘻一笑，说也奇怪，那惊奔的小毛驴立刻收势站住，不远不近，恰恰停在“摘星手”面前五尺之处，老人稳坐驴背，根本像没有刚才那么回事一样。

可是“摘星手”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悚然变色。

先前这看似丝帛贩子的老人一露面，还只有老一辈的武林高手蓦然心惊，但年纪比较轻一点的，还都懵然不识。

如今听慕容庄主这一称呼，来的这老人竟是四五十年以前，名震天下的“神驴铁胆”董千里，不由个个悚然色变！

想那“神驴铁胆”董千里，乃是四五十年以前武林中闻命丧胆的人物！

他的事迹充满了传奇色彩，武功之高更是神鬼难测。关于他的奇事迭闻，武林中只当神话来传说，因为四五十年以前，江湖上便失去了他的踪迹，武林中很少人见过他。

“塞外双残”司马敬的左臂，李举的右腿，听说便是被“神驴铁胆”废了的！

当时“追魂铃”司马敬与“独脚飞魔”李举，二人各自返回师门向掌门师父哭诉了被“神驴铁胆”伤惨肢体的经过。

当然，他们并不说自己二人在西北道上恃强凌弱的残暴，只是说如何被“神驴铁胆”杀伤，“神驴铁胆”又怎样污辱师父，二人加油添醋一渲染，立把二人的师父激怒，当时联袂进关找“神驴铁胆”为徒弟报仇。

固然，那时他二人的师父，已经是当时武林中屈指可数的头号人物，但也知道单凭二人要想胜过“神驴铁胆”，那是毫无把握。于是又约集了当时江湖上几个黑道上的顶尖高手，一共是十数个武林巨手，九九重阳在太行山吉高峰上，约会“神驴铁胆”比武。

这吉高峰上的比武大会，是当年武林一大胜举，差不多中原武林道上的高手，以及四海八荒的奇人、异士全到了。

但是，“追魂铃”与“独脚飞魔”的恩师，与十数字当时黑道上的顶尖高手，一个个都败在“神驴铁胆”的三枚铁胆，八八六十四式“奇形掌”下，非死即伤，而且竟没有一人能走出十招！

这一来“神驴铁胆”的威名大震，可是，也就从此在江湖上失去了“神驴铁胆”的踪迹！

如今，这神话般的人物，“神驴铁胆”董千里，又在此处现身，怎不使众人吃惊！

“哈哈哈……”

卖绸缎的老人一声长笑，两只细目一睁，奇光四射，向“摘星手”说道：“你这可是认错人了！不要看到老朽骑驴，就把老朽当做“神驴”！老朽更不是什么“铁胆”！哈哈！老朽是“豆腐胆”，最怕看到打架斗殴……”

老人说着，一圈毛驴，又走至“樊氏三剑一鸾”身旁，这时樊氏三剑中的老大、老三，以及樊素鸾兄妹三人，正在救治被司马敬“追魂铃”打伤的老二，“追风剑客”樊杰！

老三“摩云剑”樊英扶住樊杰，老大“戳情剑”正为樊杰推宫活穴，樊素鸾拿出樊家秘传的跌打圣药正喂樊杰吞服。

“你们看可怕不可怕？这不只打架且又打伤人了！”老人在驴背上看了看樊杰，然后抡目四顾，扫视了司马敬、李举二人一眼，说道：“这是谁动手打的？”

狂傲的“塞外双残”，脸色吓得变成死灰一般，畏惧的望着老人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变得就似聋哑一般……这时，老人的眼光望到展白，向着展白呲牙笑了一笑。

展白不知这卖绸缎的老人，为什么老是向自己发笑？在押镖的路上，每遇到老人，老人总要向自己呲牙笑笑，展白也茫然地跟他笑了笑。

“小哥！”老人竟对展白开口说话了：“咱们老小二人倒是很有缘，又碰上了！”

“真是巧遇！”展白含着深意地答道：“小可走到哪里，老先生也走到哪里！”

“吓……”老人笑了。跟着一抬腿从小毛驴上下来，走至樊氏三剑一鸾近前，用手一指樊杰的右肩，说道：“右肩秉风穴挫伤，如不快治，便要落个半身不遂！”

“戳情剑”累的满头大汗，用推宫活穴手法，就是解不开二弟受伤的穴道，正在心急，突然老人用手一指，“戳情剑”离得最近，微感老人指处一丝微风吹过，樊俊蓦然惊悟，这分明是江湖上只闻传说，未曾见过的“凌空拂穴”手法。

“戳情剑”不明骑驴老人的用意，恐怕老二负伤后再被暗算，愕然一惊……“追风剑”却打了一个冷颤，人已苏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戳情剑”这才知道老人是帮忙自己，为二弟解开了穴道。而自己却费了半天劲，手揉掌推，用尽了周身真力仍然解不开，人家却只那么虚空用手一指，便解开穴道了，刚才自己还差一点要出手阻拦，不由暗道了一声：“惭愧！”

就在老人下得驴来，展白一眼看出小毛驴的鞍辔铜环上，斜挂着一口宝剑，只因为老人刚才骑在驴背上，正好用脚把那宝剑挡住了。老人这一下驴，那宝剑便霍然入目！

宝剑的形象一触及展白的眼帘，展白不由心头狂震……原来那柄宝剑，绿鱼皮鞘，黄金吞口，剑柄上嵌镶着一块晶莹透明的碧玉，杏黄丝穗随风微拂。那不正是在“安乐公子”手上遗失，父亲在临死之前交给自己，并遗命自己要以此剑为父报仇的“无情碧剑”吗？

展白乍睹失而复得的故物，心情大为激动，身形猛窜而前，伸手去抓驴背上的“无情碧剑”。

同时嘴中大声喝道：“这不是我的宝剑吗？老先生……”

要说展白在心情激起之下，身形不能说不够快，但他快，老人比他更快，展白身形尚未扑至驴前，老人后脚却先至，一晃身跃上驴背，嘴中连忙叫道：“呃！这位小哥，你是怎么啦？要抢我老人家的宝剑吗？”

“哼！”展白怒极，冷哼一声喝道：“不知是谁抢了谁的宝剑？咱们光棍眼里不揉沙子！

你一路跟着我，抢了我的宝剑，还到我眼前显光吗？……”

展白一边怒喝一边紧赶，此时老人已骑驴出两丈开外。

展白怕被他再跑了，“八步赶蝉”身形急跃随后追去，同时，身形跃起半空，猛然向老人后心劈出一掌！

“哎哟！”老人尖声急呼，同时骑在驴背上身形乱晃。

展白劈出的一掌落了空，老人兀自叫道：“小哥见财起意，要想拦路抢劫！你们那么多人，谁来帮忙拦住他呀！”

“老儿！用不着装疯卖傻！”展白在后边气得骂起来，一边急赶，一边又劈出两掌，同时嘴里说道：“你要不把小爷的宝剑留下，你就是逃到天边，小爷也追上你把宝剑要回来！”

“哎呀！……哎哟！……”老人骑在驴上头也不回，一边如风驰电掣向前跑去，一边嘴中“哎呀！哎哟！”的乱叫。

但展白接连朝老人后心要害劈出的数掌，均在老人身形乱晃乱动之下落了空。就连展白向小毛驴腹背上劈了一掌两拳，也被小毛驴乱蹦乱跳之间躲过！

一人一骑，都是跑的飞快，晃眼之间，已跑出十数丈之外，眼看将要隐没于密林之中！

“豹突山庄”上的高手，见展白追踪老人跑了，有数人跃跃欲追，却为庄主“摘星手”

阻止住……眼看着一人一骑，愈跑愈远，身影渐次隐没于密林树丛之中，叱咤声、蹄声，也渐渐不可闻……

往日秘辛

原来展白在“豹突山庄”庄后小孤山上，追那骑驴的丝帛贩子，足足追出有四五十里之遥，在一带密松林之前，忽然失去了骑驴老人的踪迹！

奇事发生了，那骑驴老人虽然踪影不见，他那柄“无情碧剑”却挂在一棵大松上！

展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下哪里有这样奇事，失去的宝剑，竟会平白无故的挂在树上，等着自己来取？

但事实摆在眼前，黄金吞手，绿鱼皮鞘，杏黄剑穗随风微扬，“无情碧剑”明明挂在那里！

展白以为自己眼花了，整天念着那柄失剑，眼前才会出现这种幻象。当即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望去，“无情碧剑”还不是好好挂在树梢！

挂剑的树梢，距地足有四丈余高，一月余前，“辣手童心”费一童抢去展白的小袋子，把里边的东西一一丢掉，然后把袋子挂在距地三丈高的枝头，展白即无法取下，这次挂剑枝头，距地四丈余高，按理展白决无法跃上；可是，展白心急取剑，并没有考虑这些，当他证明“无情碧剑”确实挂在那里，立即拔起身形，嗖的一声，一下子窜起足有四丈余高，半空中身形一折，“蜻蜓抵柱”伸手抄住剑柄，人也飘身而下。

“好身法！”

展白心急取剑，对自己的轻身提纵术，忽然增高了许多，并未留意。但身后传来一声喝采，却把展白吓了一跳！

展白手中之物，有两次被抢的经验，那真是使人痛不欲生。这次失剑刚一到手，突然身后又现敌踪，展白几成惊弓之鸟，脚落地面之后，手握剑柄，指按剑柄卡簧，“呛啷！”一声龙吟，“无情碧剑”出鞘，闪起一溜碧光，展白依撤剑出鞘之势，反臂后抡，一式“夜战八方”，无情碧剑在身后划了一道光弧，然后转身展眼四顾！

一看展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来站在展白身后的，竟是两个身穿白色麻衣，腰系草绳，长发披肩，面目呆板得毫无一点表情，而且脸色惨白的无点滴血色的两个怪人！

这两个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展白身后，恍如两具幽灵，而且这两个怪人周身带着一种鬼气，从这两个幽灵般的怪人出现之后，这阒无人迹的密松林，竟笼罩上一层阴森森的感觉！

虽然是丽日中天，展白却泛起恐怖阴森之感，恍如置身地狱，周身汗毛根根发炸！

尤其奇怪的，这两个怪人，无论衣着打扮，面貌形状，无一不同，几乎如一人分身为二人一般！

就在展白惊怖失神之中，其中一个怪人呲牙一笑！

不过，他这笑容比不笑更吓人，面上肌肉动都不动，只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另一个怪人，却向展白一伸手，阴森森地喝道：“拿来！”

展白退后一步，横剑当胸，心中暗下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把父亲的遗剑失落，纵然一死，也在所不惜！”想罢说道：“在下与二位素不相识，不知二位叫在下拿什么来？”

“格！格！格！……”

两怪人齐声怪笑，声如鸡啼，笑得展白周身直起鸡皮疙瘩。

“第一要你先拿剑来！”两个怪人笑罢，仍由其中之一先发言。

“第二要你再把命拿来！二事为一，我看你还是先把剑拿来比较方便，省得你死后，我老人家还得弯腰拾剑！”

这话狂傲已极，直把展白视如无物。展白听罢，剑眉一轩，激起满腔怒火，早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冷笑一声，说道：“二位大言不惭，请报上个万儿来！我展白剑下也不死无名之鬼！”

二怪人听展白自报姓名，互相对望了一眼，毫无表情的脸上，竟也耸动了一下。齐声问道：“怎么！你也姓展！不会是假的吧？”

“岂有此理！”

展白心想：“姓还有假的？”

想罢傲然说道：“是不是二位用了假姓假名，才不敢说出来？”

谁知这话，正触动了二怪人的隐痛。

只见其中之一叱道：“我叫活死人！”

另一个也厉声叱道：“我叫死活人！”

二人又同声说道：“我二人还真是无名无姓，但说出名号之际，也就是你死亡降临之时！”

两怪人说罢，同时纵起身来，掌、爪兼施，向展白猛扑而至！

展白手中剑一紧，左封右挡，接连施出五六招，才把两个怪人逼退！

近日来，展白接连会过不少武林顶尖高手，但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招式！

两个怪人招式出手似慢渐快，看他掌指缓缓而出，突地狂雨暴风而至；忽然又快而慢，见他闪电追风而至，突地又凝止在眼前，掌指缓缓划出！

怪人每出一招，展白必须连换三五招才能挡住，因此，两人互攻出两三招，已把展白闹了个手忙脚乱！

此时，展白完全失却了与“独脚飞魔”动手时的从容镇定。因为“独脚飞魔”招式再快，总有脉络可循，如今，这两怪人施出的手法，却是毫无迹象可鉴！

展白的武功，原就很杂，当初他虽在武学一道上，刻下十数年的苦功，但缺乏明师指点，所学的不过是极普通的武功招式。后来他苦习“锁骨销魂天佛卷”佛门正宗心法，内功大增，耳目锐敏，大逾寻常，才达到了修习上乘武功的门径。可是，对奇奥的剑掌招式，他仍是一窍不通。然后，他接连与高手过招，都是从别人的奇奥招式中，触动了他的灵思，才学会了三招五式，其中不连接之处，还得由自己临机应变，设法弥补。

他与“天涯狂生”动手时，他的内功潜力，比“天涯狂生”高得多，但却被“天涯狂生”打得狼狈，就是因为招式不纯熟的原因。

如今，在这两怪人的怪异手法夹攻之下，立刻使展白捉襟见肘，左右支绌！

十数招已过，展白已守多攻少，长剑每每递不到部位，即被两个怪人强劲掌风逼回！

展白愈来愈感心惊，转眼四面八方，均是面目阴森的白色人影，有的快如飙风，闪眼扑至眼前；有的凝立面前，浑如不动，屈指伸掌抓向自己。但不管是快还是慢，丝丝劲风，透骨奇寒，拳拳指影，触肤生痛，而且围在自己四周的白色怪人，愈来愈多，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八个变成十六个，十六个变成更多。展白虽然心中明白眼前幻像，是由于两个怪人身法变幻所致，但已不知哪个是实？哪个是虚？只有把“无情碧剑”舞了个风雨不透，以求自保！

展白的“三才剑法”是极为普通的一套剑法，但由他手中施展出来，却又不同凡响，一是“无情碧剑”为武林至宝，二是展白内功真力激增。

一套武林习见的“三才剑法”，由展白施展出来，竟然寒光滚滚，犹如怒龙闹海，冷森森的剑气，扑面生寒，舞到快时，呼呼隆隆！竟然隐挟风雷之声！

两个怪人的吃惊，不下于展白，因为弟兄两个合起手来的“太极两仪离魂掌”，很少人能够在掌下走出十招去，而面前这毫不起眼的少年，竟能力战十数招而不败，谈何容易！

晃眼又是五六招过去了。

“活死人”还能沉得住气，不紧不慢，一招一式的往下打；“死活人”性子急而烈，见久战展白不下，厉啸一声，左掌横削，右掌竖砍，一式“阴阳异路”猛罩展白上、中两路，五处要穴！

这一招凌厉无比，展白被两个怪人围困的头昏眼花，早已不知敌人招式从何而至，只顾奋力把无情碧剑舞了个风雨不透，不求伤敌，只求自保，对敌人凌厉杀招浑然不觉。

可以说等于盲人骑瞎马，走到危险边缘而不自知……但“活死人”突然看见展白剑穗上，悬坠一物，心中猛然一震，有意无意之间，出手部位把“死活人”将要伤到展白的杀招，阻了一阻；正当“死活人”要跳脚发脾气时，“活死人”出手如风，已把展白剑穗上飘坠之物抓到手中，跟着飘身后退！

“死活人”虽然不知“活死人”此举的用意，但二人向来同进同退，见“活死人”窜出圈外，瞥着一肚子的不高兴，也随后倒跃而出！

展白顿觉压力一减，四周白色人影倏然而收，忙也收势停身，横剑而立！

两个怪人已经打开一个绸布小包，随手抓出一团乱发，两个怪人先自对望了一眼，然后向展白面前一递，叱问道：“这是什么？”

展白一眼看见两怪人手中拿的那团乱发，不禁热血上冲，双目尽赤。

那不正是“辣手童心”费一童给丢掉，自己苦寻不获的父亲遗物吗！

“还给我！”

展白厉声嘶吼！

“你们是从哪里捡来的！”

两个怪人估不到展白忽然变的这么凶，撇了撇嘴，把那团乱发，向展白面前一丢。同时冷冷地说道：“还你就还你，什么好东西吗？”

说着又从绸布包里翻出一段丝条，两怪人又对望了一眼，无表情的脸上，也抹过一丝疑惑之色，转向展白问道：“这又是什么？”

“快还我！”

展白未留心“活死人”是在自己剑穗上抓去那个绸布包的，只奇怪两个怪人从何得来父亲的遗物？同时，内心又激动万分，连声叫道：“那小包的东西都是我的！”

两个人不理展白叫闹，把那段丝条丢给展白，又从绸布包内，接连翻出一粒钢珠、一个青铜钮扣，一一丢还展白。

最后，那两个怪人从绸布包内翻出一枚青铜制钱，立刻如触蛇蝎，猛然跳了起来，狂啸厉吼，双手把自己头上的披肩长发，缕缕抓落，漫空飘扬！

这一回该轮到展白吃惊了，他不知这两个怪人为什么忽然发起疯来？

两个怪人跺脚捶胸，敲自己的脑袋，拔扯自己的头发，悲嘶惨呼如鬼哭狼嚎，各自发了半天疯，又互相抱在一起，两头互撞，“砰！砰！”发出巨响，样子竟像是痛不欲生……展白如坠五里雾中，怔怔的望定两个忽然发疯的怪人，莫知所以……忽的，那两个怪人出手如风，一边一个，一个捉住展白的左臂，一个捉住展白的右臂！

一是展白不防，二是两个怪人出手实在太快了。

展白猛吃一惊，双臂被抓之处，痛如骨折，但仍然咬牙硬挺住，没有发出声来！

“这便是“无情碧剑”？”

抓住展白右臂的“活死人”悲声问道。

展白抗声喊道：“放开我！”

“你是展云天展大侠的后人？”

抓住展白左臂的“死活人”凄惨问道。

展白一阵心悲，凄然不答。

两个怪人忽然又放开展白，一齐躬身向展白施了一礼，然后“活死人”悲声呼道：“苍天有眼，恩人有后！”

“死活人”也悲声呼道：“苍天无眼，恩人冤沉海底！”

“不然！”“活死人”拉住“死活人”，把手中那枚青铜制钱摊在掌心。

凄惨说道：“兄弟，你看这是什么？”

“呜——啊！”“死活人”仰天长声悲叫，叫声悲壮惨烈，几可穿石破云。

“你我弟兄，为了恩人死得不明不白，一时又查访不出仇家，”“死活人”悲惨过后，沉痛说道：“忝颜活在世上，所谓“有恩不报，生不如死”。才隐姓埋名，以“活死人”、“死活人”自况，如今见了此物……”

剑客行风雨武林“死活人”说着一指“活死人”手中拿的青铜制钱，心情更见悲痛，满面泪痕，继续说道：“已知仇人是谁，但却不能为恩人复仇，你我弟兄还有何颜面，在世上偷生？”

“是呀！”“活死人”也悲哭起来，跟着反问道：“兄弟！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两怪人说罢，又抱头呜呜痛哭起来……展白想不到两个幽灵似的怪人，看似阴森冷酷，却具有如此热烈的情感！而且，听二人话里的含意，分明也是父亲的故交。此时展白已把初见二人时的反感和厌恶化为乌有，反而觉得跟二人十分亲切起来，就如见了父执辈的亲友一般。又见二人哭得悲切，忍不住在一旁劝道：“二位且不必伤心，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位只要有这一片心，不要说是展白，就是我那过世的先父，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了！”

谁知展白不安慰二人还好，展白这一安慰二人，话刚说完，二人忽然放手分开，泪如泉涌地叫道：“愧见故人！愧见故人……”

叫着叫着，“活死人”猛然埋头向一棵有两人合抱的巨松树干上撞去！

显然他是悲伤过分，想撞树自杀！

展白措手不及，想拦没拦住；而这边“死活人”也同样埋头向另一巨大松干上撞去！

“喳喳！”

“喳喳！”

先后接连两声巨响，跟着“轰通！”“轰通！”两声大震，枝溅叶飞，尘涌沙扬！

两怪人撞树自杀，不但自杀未成，反把两棵双人合围不拢来的参天巨松给一头撞倒！

展白见状暗暗咋舌不已，看这两个怪人这埋头一撞，怕不有千钧力道？

但两个怪人一头未把自己撞死，心犹未甘，接连又埋头撞去！“喳喳！轰通！”

“喳喳！轰通！喳喳——轰通……”

声声爆响，接连传来，两怪人一头一头的撞去，一棵一棵的巨松应头而倒，把整座密松林，闹得地覆天翻，尘埃蔽空。如果是在远处的人，看到这样的声势，还以为这松林里山崩埋陷了哩！

大概两个怪人自己也明白，光是撞树自杀不了，竟舍下展白不顾，悲天抢地的痛哭哀号着跑去！

只见两个怪人身形如飞，长发幡扬，声声裂帛似的惨号悲啸，晃眼跑得失去踪迹！

而声声悲啸还摇曳在天边，响遍了整个荒野……展白怅然望着两怪人去远，怔忡良久，才收回心神，暗道：“看不出这两个幽灵似的怪人，倒是至情至性之人！”

“唉！”展白又叹息一声，暗自忖道：“听他二人之言，似已知道自己杀父的仇人是谁，但怎么又说是不能为父亲报仇？……”

展白想到这里猛然醒悟，突一跺脚，竟自叫出声来：“哎呀！我怎么忘了问问他！……”

“哇哇！你忘了问谁？”突然身后有人答了腔。“竟自己跟自己说起话来！”

展白回头一看，在身后站定的竟是那“辣手童心”费一童！

展白心中一寒，知道此老最是不可理喻，不由地皱了皱眉……费一童哈哈一笑，样子是开心已极，瞇着两只眼睛，说道：“小伙子，你不愿遇到我老人家是不是？”

展白没有理他。

“可是，偏偏又叫我们遇上了！而且，还是老地方，小伙子，你能说这不是咱爷俩有缘吗？”

展白这才猛然记起，这座松林原是自己遇到“燕云五霸天”劫镖之处。旧地重游，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奇异经历，真有如有隔世之感！

“即是咱爷俩有缘，”费一童不管展白心中感慨万端，兀自嘻嘻笑道：“那就拿来吧！”

展白一听，心说：“又来了！”忙自退后一步，苦笑一声，说道：“老前辈！你把晚辈的东西丢掉，害的晚辈还不够苦吗？现在又来要！你要什么？晚辈身无长物……”

“反正这一次，老夫不要你那臭垃圾就是了！”费一童仍然嘻笑着，却用手一指展白手中“无情碧剑”说道：“把你那柄剑，拿来给老夫看看！”

展白一听大怒，心想：“难道我展白就是这么任人欲取欲夺吗？”想罢双目一瞪，凛然说道：“武林中人人皆知“兵器，乃习武之人第二生命！”，老前辈说出此言，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费一童倏然脸色一寒，笑容尽敛，沉声喝道：“老夫只问你，是给？还是不给？”

展白嘿然一声冷笑，傲然说道：“那要问问这柄剑，看它自己愿不愿意！”

费一童目光中杀机顿现，展白以为他要出手抢夺，立即暗中运功戒备；忽然那费一童目光一转，又看向四周那些横七竖八，折断倒地的巨松，忽地脸色又趋缓和，用手四下一指，问展白：“这是怎么搞的？这些大树怎会齐腰折断？”

展白真有啼笑皆非之感，自己白紧张了半天，他却转变了兴趣，忽然又去问那些断树了。转又一想，此老不可理喻，何必跟他多耽误时间！

“那——”展白说：“还是请老前辈自己去研究研究吧！晚辈还有急事待办，就此告辞！”展白说罢，回头就走……哪知耳畔一声冷哼，面前人影一晃，“辣手童心”又横阻在展白面前，厉声叱道：“娃娃！你又想跑是不是？在我老人家面前玩这一套，那你可是自讨苦吃！”

展白一震手中“无情碧剑”，冷然说道：“那么，就请老前辈划下道儿来吧！在下接着就是了！”

“哼！”费一童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满脸不屑之色，说道：“小伙子！你还敢跟我老人家动手吗？”

展白胸脯一挺，毫不畏惧地说道：“说不得要领教老前辈几手高招了！”

费一童脸上阴晴不定，目光左右流动……展白知道这“辣手童心”，虽然表面上疯疯癫癫，其内心却最是阴险诡诈不过，怕他突施什么暗算，立刻全神戒备，功运全身，准备随时接受冒然一击！

“辣手童心”费一童，可说是怪诞到了极处，眼看双手搏斗一触即发之际，忽然他眼光又停在数丈之外的地面上，好像又把要跟展白动手的事忘了，脸上流露出好奇之色，一边迈步向那眼望之处走去，一边嘴里自言自语：“咦！这地下是什么人写的字？”

费一童这样一阵紧一阵松，使展白的心情也跟着紧一阵松一阵，展白真感到欲笑不能，欲哭无泪。对费一童奔向充满了好奇的地方，连看也不看，昂首提剑，大踏步地向林外走去……同时，展白暗下狠心，只要费一童再一撞阻自己，一定运起周身功力，当胸就给他一剑，哪怕一剑把这老怪物刺一个透心窟窿，自己也决不皱一皱眉……哪知，展白的狠心又白下了，任着他大踏步地离去，费一童这次却没有再来拦阻他。不过，费一童在展白身后，断断续续地读出地下的字迹，听到展白耳中，展白可不由地自行转了回去！

只听费一童在那里句不成文的念道：“杀父仇……盘……金陵……势可……天……不……妄……动……驴……胆……”

“不通！不通！”只听费一童在那里跳脚骂道：“简直狗屁不通！”

展白听入耳中，心头猛震！“哎呀！这岂不是骑驴老人，书告自己杀父仇人的线索吗？”

展白猛然回身，急向费一童站处奔去——但是，晚了！费一童已经在那里骂骂咧咧，又蹦又跳，飞起一只脚来，用鞋底把那些字迹涂去！

展白急声呼止，人也飘风闪电似地赶了过去，但是，费一童已把地下所有字迹，擦了个干干净净，反而瞪起一双小圆眼，注定展白问道：“怎么？小伙子！这地下的字是你写的吗？

真是不通已极！难道你小子长这么大连书都没有读过吗？”

展白哪有心跟他胡扯，忙低头望去，见地下已是沙土一片，毫无字迹可寻，不由跺脚急道：“老前辈！你这是何苦呢？处处和在下作对！真是！真是！……”

展白“真是”了半天，真是不知该怎么骂他才好！

那“辣手童心”费一童，见展白急成这个样子，倒颇觉好玩，竟然拍手打掌的笑了起来！

“唉！”展白仰天长叹一声，心说：“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还是早早离开他为妙！那骑驴老人既是挂剑留字，可能是暗中帮助自己，那留字中既有“杀父仇，盘金陵”字样，虽然字义不全，但杀父的仇人，可能是在南京，自己不如就经南京走一趟，说不定可以探听出仇人的踪迹来……”

展白想罢，当即转身准备离去……可是，那“辣手童心”费一童突地又晃身挡住展白去路，喝道：“小子！你剑还未留下，就想走！你想你走得了吗？”

展白真被他逗得发起火来，再不发言，“剑指天南”抖手一剑，直向费一童“眉心”

重穴刺去！

“来得好！”

费一童陡喝一声，上身一侧，躲过展白剑尖，晃肩跨步左手倏伸，猛扣展白右手脉门，竟是“空手入白刃”手法，同时，右掌闪电般从肘下穿出，掌缘挂风，猛按展白左胸要害！

“辣手童心”费一童，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出手招式诡奇绝伦，不同凡响！

展白猛吃一惊，估不到费一童赤手空拳，对着自己凌厉剑招，不但不退，反而欺身直进！展白气极力猛，长剑出招用老，待费一童逼近自己身前，再想撤剑换招，已经来不及了，赶紧沉右腕，右腕已被费一童指风扫中，展白只觉骨痛如折，半边身子发麻，“无情碧剑”

几乎脱手而出……好在右腕未被费一童抓住，但费一童按向自己胸前一掌，却再也躲避不开！

展白也是个急劲，提起左掌向外一封，“砰！”的一声大震，二人同时蹬！蹬！退后三步！

因是近身搏斗，二人均未运上全力，因此谁也没有占到谁的便宜！

展白匆忙中，运掌一封，化险为夷，心里还不怎么样，但“辣手童心”费一童见展白竟能跟自己硬对一掌，以他的武功修为，和素常颇为自负的心情来说，就凭展白——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敢跟自己硬碰硬的对了一掌，而且竟能跟自己打个平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好小子！真有你的！”

费一童双眉轩动，两眼圆睁，厉声叫道：“再接老夫一掌试试！”

说着，圈臂立掌，运了八成功劲，猛然平胸推出！

掌风山涌，呼啸而至，“辣手童心”掌力惊人！

展白无心中与费一童硬对了一掌，竟然拉了个平手，信心倍增，迎接费一童强劲掌风，以右掌全力迎去！

“轰！”

然一声巨震，二人掌力击实，余力四激，飞沙扬尘！

展白身形晃了两晃，依然稳站原地不动；那“辣手童心”费一童却蹬！蹬！蹬……一连后退五六步才拿桩站稳！

这一回该轮到费一童吃惊了，暗想自己成名江湖数十年，很少遇到敌手，怎么眼前这不起眼的少年，竟能一掌把自己震退？

尤其是一个月之前，在这里曾和这少年遇到过，分明他武功平平，怎能在这一个月之间，他的功力忽然增高许多？

费一童极为自负，素常眼高于顶，如今，被这名不见经傅的少年一掌震退，如若传出去，那以后自己便不用在江湖上叫字号了！

费一童想到这里，既惊且怒，两只怪眼圆睁，头上白发根根直立，看这老儿能够“力贯发稍”，足见其内功修为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小子！有点门道。”

辣手童心费一童，暴吼道：“还要接老夫一掌！”

费一童说罢，这次竟未猛然出手而是跨前数步，骑马蹲裆一站，鼓腹纳气，闭目垂眉，先把两臂平直伸出，然后缓缓收回双掌，掌立如刀，置于胸前。他在做这些动作时，内腹真气流转，皮下肌肉鼓起如鼠，随着气流来回乱窜，而且周身骨节“咯！咯！”作响，样子是凶恶已极！

展白看他这份神情，犹如一只激怒的公鸡，蓄满全身力量，待机扑敌，知道此老儿必欲和自己全力一拚，当即想道：“莫若跟此老儿全力一拚，也好试一试自己内力修为究竟进境到什么地步？”想到这里，立即将剑还鞘斜插于背上，然后也拿桩站稳，澄心净虑，抱元守一，把“天佛绝学”运至十成！

在展白运功戒备时，费一童已经功聚双手，缓缓睁开眼睛，双眼内竟是精光如电，杀气逼人！

他见展白也在凝聚功力，咧嘴笑道：“娃娃！你准备好了吗？”

“请老前辈赐招吧！”

展白不知费一童有诈，当即说道：“晚辈准……”

谁知他趁着展白开口说话，真气一泻之际，费一童吐气开声：“嘿！”

双掌如排山倒海一般，向展白猛推而至！

展白大吃一惊，赶紧闭住一口真气，运起周身功力，以双掌向袭来的强劲手风迎去！

“砰！”

一声短而脆的暴响，展白只觉双耳雷呜，眼前金星乱窜，犹如狂飙怒浪的巨大冲力，几乎使自己立足不稳！

而且，那巨大无形的压力，仍然如长江大河一般，向自己汹涌而至；展白知道自己危系一发，如不能奋力抵住，那么，自己这条命也就算完了！

展白心思电转，立即气沉丹田，力打“千斤坠”，强把身形稳住，赶紧把周身功力运集在双臂上，力透掌心，咬牙苦撑，竟把这千钧一发的危险场面，硬给他挺住！

“辣手童心”费一童，虽然未把展白放在眼内，但是连着硬对了两掌，已知道眼前少年不可轻视。在第三次对掌，运功集气时；使诡弄诈，引诱展白说话，趁着展白开口说话，真气一泄之际，猛然双掌全力推出，想把展白立毙掌下，以保全自己的颜面。

他运集了修炼四五十年的功力，双掌全力推出，觉得展白迎来掌力一泻，心中一阵得意，暗道：“小子，这一下子你小子算玩完……”

谁知，展白掌力一泻，又猛然挺住，一股威猛绝伦的力道，反而压迫回来！

费一童大吃一惊，赶紧收慑心神，把余下的力道，又加注到双掌之上……展白也自运集周身功力相抗……这一来，二人互相较量上了真力！

只见二人均是骑马扎桩站稳，相距约有五尺，双臂平直前伸，四掌遥遥相抵。不知道内情的人，远远望去，还以为一老一少，两个人在树林里摆什么架式哩！

离近了一看，才能看出二人神情紧张无比，老人头上白发根根直立，怪目圆睁，周身肌肉索索直抖。

可是，展白习得“锁骨销魂天佛卷”上的正宗心法，那“锁骨销魂天佛卷”乃以前辈异人“只眼郎君”所遗，为天下第一奇书，书上所录，均是尘世难见的上乘武功，具有佛门降魔的无比威力，又加上展白连番奇遇，先受“银箫夺魂”章士鹏“音魔箫法”的试炼，使他“归真返璞”，又被“凌风公子”无意中一掌把他周身奇经八脉震开。可以说，展白在短短一月之间，武功内力大增，不下于平常人于按正规修练五六十年的功力。因此，二人实力相当，竟闹了个棋逢对手！

二人掌力甫接时，展白吃了费一童使诡弄诈的亏，几乎被费一童内力震伤，待他勉力撑住，气纳丹田，一口真气在腹内流转，立觉费一童双掌的压力大减，自己内力反而源源而生，心内大定，即刻又加上两成力道，向费一童反击回去！

费一童只有在双掌初吐时，感到展白内力一泻，没想到迅即被展白挺住，继而感到展白内力如长江大河一般，从双掌之上滚滚压来，心中又惊又怒，只有咬牙苦撑！

又是一盏热茶的时间过去了，荒野密林中竟是出奇的静，红日已偏西，微风拂过树梢，只有林荫处不时传来一两声斑鸠的啼声，此外，四野是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谁知在这宁静的树林里，正有一场生死的搏斗！展白在稳住局势之后，心有余裕，脑中灵光耀闪，突然想到“锁骨销魂天佛卷”中，有两句秘诀：“虚而不虚，弱而不弱。”那解说正是一个“吸”字诀。

展白急欲赶往南京，实不愿与费一童在此苦耗，心想：“像这样跟他苦撑下去，不知何时算完？何不用“吸”字试一试，如能脱离这老儿的纠缠，自己也好早一点离开此地！”

展白少年心性，并没考虑到此举关系生死，却是想到就做。当即调节内腑真气，掌心向内一吸突感费一童的掌力，如万河决堤一般，向他汹涌压来！展白大吃一惊……

有口难言

费一童却是心头狂喜，忽感展白掌力一泻，以为展白内力耗尽不支，当即大吼一声。

“躺……”

但是，他“下”字还未出口，突觉展白力道又猛然弹震而回，费一童立感有如千钧巨闸压上身来，眼一黑，耳内雷呜，再也支撑不住嗷！

一声悲惨长号，人也往后倒撞出去，又是“砰！”的一声大震，费一童直跌出一丈开外，四平八稳地平摔在地上！

原来展白“吸”字诀，刚一施出，立感不妙，随即又把“实而又实，强而又强”天佛卷中的“弹”字诀施出，立把“辣手童心”费一童震倒！

这倒是展白没想到的，他看费一童惨叫一声，倒跌之后，站直身形，先自调息一番，才走过去，一看那桀傲怪诞的费一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鼻、口、耳内都渗出鲜血，人已经是死了！

展白虽也在江湖上走过，但这还是第一次杀人，他看到费一童七窍流血，双眼上翻，脸上肌肉扭屈，死状之惨，触目惊心！

对这三番两次欺侮他的老者，竟而心生歉意，暗暗默祷道：“老前辈，这是何苦来？你三番两次找我麻烦，哎！想不到我竟失手把你打死……”

展白默祷罢，心想：“还是把他掩埋了，免得使他暴尸荒郊，被野狼苍鹰吃掉……”

于是，他拔出“无情碧剑”，就在树林里挖了个坑。可是，当他拖着费一童的尸身，刚要丢下去时，突然从林外，“嗖！嗖！嗖！”接连窜进三个劲装大汉来！

“好哇！”

一个豹头环眼的大汉，说道：“青天白日，杀人还想灭迹，你小子就别想脱了这个干系！”

展白猛然一愣，又一个满脸精悍之色的汉子嘿嘿笑道：“朋友是哪条在线的？沾了油水别想独吞！”

第三个劲装大汉，脸色青白，一脸的晦气，也在一边冷冷地说道：“见者有分，大秤金，小秤银，摆出来过过份量吧！”

展白虽在江湖道上混了没有几天，但对这些眼前的黑话还是懂得的。一听三个劲装大汉竟把他当做拦路劫财的强盗，而想找他来分油水时，心中颇不是滋味，他也打着半生不熟的江湖黑话答道：“原来三位是合字，可惜招子不亮，这里并没有油水可沾，只是在下一个同伴病死途中，在下为他收尸！”

听了展白的话，三个劲装大汉似是不信，一齐走拢来看。一见费一童那份死相，满脸精悍的汉子立刻看出蹊跷。嘿嘿一笑。说道：“明人眼前不说假话，朋友，你这位同伴不是病死的吧？”

“哎呀！”

展白尚未答言，脸色青白的汉子一声惊呼：“死的这不是“辣手童心”费老前辈吗！”

其他两个壮汉闻言，也睁大了眼睛，重新打量了费一童两眼，待发现死者果然是“辣手童心”费一童，立刻腾身后退两步，各自探手背后，“呛啷！”一声，抽出力来！

三个劲装大汉三柄鬼头钢刀，立向展白采取包围态势！

“你小子怎么把费老前辈害死？”

豹头环眼的大汉戟指展白，叱道：“还不照实说来！”

“老大！”

另两个壮汉一齐叫道：“还有什么可问的！要他小子给费老前辈偿命就是了！”

说罢，手执鬼头刀，恶狠狠地齐向展白围了上来。

“三位且慢！”展白喝道：“在下与费老前辈比武，一时失手误伤……”

“小子！说大话不怕折了舌头！”脸色青白的汉子，冷森森地说道：“凭你明打明斗，会是费老前辈的对手？一定你是用什么暗算，害死费老前辈！”

“小子！你就偿命来吧！”满脸精悍的汉子跃起身形，搂头盖顶向展白一刀砍下！

展白晃身躲过，另两个汉子，一左一右，两柄鬼头刀，一刺展白左肋，一刺展白后心，一齐向展白攻来！

展白转身出掌，躲过身后鬼头刀，顺掌一推，又把刺向左肋的鬼头刀推开！

三个壮汉身影交错，又一齐举刀攻上！

展白看三个壮汉刀法凌厉，而且有理说不清，在身形电旋星飞之际，反手撤出背上的“无情碧剑”！

“呛啷！”龙吟声中，一溜碧色光华，“无情碧剑”出鞘，展白就撤剑出鞘之势，施出一招“桥江断流”。

“呛！”“呛！”接连两响，有两柄鬼头刀为展白“无情碧剑”削断！

三个壮汉惊呼急退，各自跃身纵出一丈开外，一齐惊视着展白！

这时，他们可不敢小看展白了，见展白一剑便削断了两人的兵器，渊停岳峙站在当场，隐然有大将军八面威风之概！

三个壮汉即惊且怒，两个被削断兵器的壮汉，一咬牙把手中的断刀，猛向展白掷去！

“嗡！”“嗡！”两柄断刀，挂着风声，一袭展白面门，一袭展白前胸！

看来劲力颇猛，展白不敢用手去接那断刀，身形一矮，用“白鹭卧波”身法，躲过掷来两柄断刀！

可是，就在展白身形一矮之际，另一壮汉趁着展白躲闪两柄断刀之际，举起鬼头刀，“玄鸟划沙”，猛向展白砍至！

展白估不到三个壮汉，如此剽悍，败而犹斗，才伏身躲过两柄断刀，见另一壮汉刀又攻到，立用剑尖一点地面，身形平射而起，半空中飞出一腿，用脚尖一点壮汉的腰眼，壮汉立脚不住，直在地上滚出老远，方才挺身站起！

这时，三个壮汉灰头土脸，斗志全失，满脸惊恐之色望定展白，意思是恐怕展白追杀他们，脚步杞趄后退，可又不敢掉头后跑，后来见展白并没有追杀他们的意思，胆气稍为壮了一点，脸色青白的壮汉，色厉内荏地说道：“相好的！有种留下个万儿来！”

“在下展白！”展白体会到自己武功进境甚速，身法招式得心应手，内心闪过一丝得意，闻言答道：“三位还有何见教？”

“阁下不要神气！”满脸精悍之色的壮汉说：“我们哥儿三个认栽啦！咱们走着瞧！”

说罢，三个壮汉悻悻离去。展白见三个壮汉走了，暗自一笑，心想：“我展白也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他把费一童尸体埋葬了，立即返身上路，认定方向，直朝南京赶去。

天黑时，走近一个大镇，展白也不知道这市镇是什么名字，只见街衢上灯火辉煌，人来熙往，商肆林立，市面竟是非常热闹。

展白匆匆行来，腹中早感饥饿，一边走一边向四处打量，想找一家酒楼用饭住宿，天明再走。

一路上展白东张西望，只注意酒楼的招牌，可就没注意到不少的短装汉子，也在不住的打量他。

展白走着走着，远远看到一家酒楼，金字大扁，上书“群英酒楼”，楼上楼下灯火照耀如同白昼，酒客进出川流不息，划拳闹酒之声喧达户外，而且一阵阵酒肴香味，袭进鼻端，展白当即大步向群英酒楼走去。

展白一进门，即看到一个短衣劲装汉子迎上前来，在展白面前一站，问道：“你是想吃酒？还是想住宿？”

展白看他不像酒保模样，但嘴里还是照实答道：“既要吃酒，也要住宿。”

短衣劲装大汉，上下又打量展白几眼，冷冷的说道：“对不起！本店酒座客满，房间也均被客人包下，请你到别家去吧！”

展白看这大汉，不像开酒店之人，又见帐桌旁几个酒保面现惊惶之色，只远远地站着并不敢走近来，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是，人家说客满了，当然也不好意思硬往里闯，只有转头出来。

谁知展白连走了五六家酒楼饭馆，均有人在门口挡驾，全说客满，请他到别家去！

一直走到最后一家饭店，这已是到了市镇的边上了，再往前看一片昏黑，不要说是人家，连灯光都没有了。展白不仅心中起疑，也渐渐生起气来，暗道：“哪有这样巧的事？一家客满，家家客满！眼看再向前就要走出镇去了，难道这么大的镇城，竟连吃饭住宿的地方都找不到吗？”

这样想着，他可就又迈步走进一家酒店的大门，这次他学乖了，先伸头从窗子里向里边看了看，见食客三三五五，到有大半座位空着，这才大踏步地向里边走去！

果然从桥路里又走出一个劲装大汉来，插腰在展白面前一站，喝道：“朋友！你慌慌张张往里闯，要干什么？”

展白灵机一动，说道：“找人！”这次他不说吃酒住宿了。因为他已看出每遇到拦路的壮汉，均不像开店的人，他想先走进里边去，要吃什么，找到酒保以后再说。

谁知那劲装大汉，并不放过他，仍然挡在他身前，冷冷地问道：“你找谁？”

展白一愣，说道：“我找谁还要告诉你吗？”

那壮汉嘿然一笑，说道：“找人要说出姓名来，由我派人去叫，自己不能随便往里边乱跑！”

展白心想：“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但他已看出来，这些人是专门找麻烦来的，于是也装傻充愣地说：“我要找酒保！”

那人一愣，似是估不到展白有这招。但旋即会过意来，知是被展白耍了，当前一瞪眼，叱道：“你找酒保干什么？”

展白此时倒沉住气了，慢条斯理地说：“我找酒保当然是要吃饭住店了。”

“朋友！老实对你说罢！”劲装大汉一阵冷笑，说道：“此地没有饭给你吃，也没有房子给你住，我看你还是到别处去吧！”

展白饥肠辘辘，连番受阻，一把怒火，早已按压不住，闻言也冷笑道：“我吃饭给饭钱，住房给房钱，何必要阁下多管？”

展白说罢，绕过大汉直向店内走去！

“说不准你住，你就住不了！”劲装大汉说罢，伸手就向展白抓来。

展白岂能让他抓住？身形一晃，已躲过那一抓；但大汉左手一抓落空，右手兜胸向展白又打来一拳！

劲装大汉这一拳，劲道还不小，虎虎带风，而且又疾又快！

展白直等大汉拳已近胸，倏然疾伸左手，反掌刁住大汉的腕子，轻轻往前一带，口中说了声：“滚出去！”

那劲装大汉还是真听话，“咕哩咕噜！”一直滚出酒店门外！

劲装大汉从地上爬起来，向展白戟指骂道：“好小子！有种你别跑！”骂完之后，匆匆离去。

展白淡然一笑，大摇大摆走到一个坐位上坐了下来，原在酒店吃酒用饭的客人，都一齐睁大眼睛望定展白，店小二畏缩地站在一边，见展白坐下竟不敢过来打招呼。

“喂！”展白坐了一会儿，见仍无人走过来，便叫道：“拿酒拿饭来用！”

店小二、账房先生，互相望了望，停了一下，才有一个大着胆子走近来，说道：“这位爷！还是请到别处去用酒用饭吧！小店实在不敢接待！”

“你放心好了！”展白道：“尽管把酒饭拿来，我惹了什么祸由我一个人担当，决不会连累你们。”

店小二苦笑一声，说道：“客爷！您说的是不错，可是，我们要是留您用酒用饭，我们这小店也就别想开了。”

“刚才那小子是干什么的，你们这样怕他？”展白问道：“难道这里就没有王法吗？”

“王法倒有！”店小二说：“客爷，您可听说过“安乐风流”？”

展白心头一震，愕然而悟，心想：“噢！是了！我说这店家为何这样惧怕，原来那小子竟是安乐公子门下！”

旋即展白又想道：“自己月余之前，曾会过安乐公子，看他朗朗侠行，且衣表不俗，难道他的手下如此胡作非为，那安乐公子竟一点也不知道吗？……”

“你说的可是安乐公子？”展白想罢问道：“安乐公子是住在这镇上吗？”

店小二见展白能直呼安乐公子的字，立时脸上堆下笑来，向展白哈腰说道：“客爷，您知道就好了，安乐公子虽不住在此地，但这镇上大半是公子的产业，乃是我们这一方小民的衣食父母，您想谁敢不尊吗？……”

展白一边听店小二说话，一边心思电转，暗想道：“这些劲装大汉，可能是藉安乐公子的名望，在这里作威作福，听酒保说安乐公子并不住在此地，有理无处说，自己纵然说出认识安乐公子，他们也不会相信，看来今天真要挨饿了！”

展白眼光一转，忽然看到玻璃厨内有现成的鸡、鸭、盐肉，灵机一动，说道：“店家！

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叫你们为难，你就把现成的盐肉给我切两斤，再拿点馒头花卷，我带在路上去吃罢！”

店小二面有难色，望着展白点头哈腰连连苦笑……“不要逼人太甚！”展白双目一瞪，神光四射，喝道：“快去把食物拿来！如若不然，可别说我要不客气……”

“不客气，你又敢怎么样？”

展白对店小二话还未说完，突然室内烛光一暗。微风飒然，等到烛火复明时，房中已多了两个劲装汉子！

来人一老一少，老者年约六旬，满头短短的白发如猬，红光满面，浓眉环目，精光如炬，生像异常威猛，身穿雅青纺绸裤挂，腰扎手掌宽丝挺带，胸系十字绊，肩上斜插一柄手掌样的奇形兵器，绸带钢环，闪闪发光，更增加了老者的几份杀气！

年轻者年约廿出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乍看不失为俊品人物，但玉面带煞，而且嘴角下撇，不但阴狠，看样子也够狂傲！也是短装劲服，肩上剑穗飘扬，双眼注定展白，满脸不屑之色！

这二人一现身，店小二吓得面无人色，众酒客纷纷站起，离坐后退……展白往起一站，还未开口，红光满面的老者沉声喝道：“尔就是骤施暗算，害死“辣手童心”费一童的人吗？”

这红面老者，说话中气充足，瓮声瓮气，震人双耳，嗡嗡轰鸣！

展白一听，这些人硬往自己头上扣黑帽子，明明是搏斗而死，却强说是自己暗算害死费一童，当即苦笑一声，说道：“这事恐怕有点误会，在下与安乐公子有一面之识，如若见到公子……”

在一旁站立的狂傲青年，冷哼一声说道：“安乐公子岂会认识你这无名之辈，废话少说，你小子就给费老前辈偿命来吧！”

嘴中说着，五指如山，猛向展白右腕脉门扣来！

展白看他出手的手法不弱，错步回身，右腕一沉，已脱出狂傲青年的五指之外！

狂傲青年，变抓为掌，随着展白撤身之势，猛向展白软肋插下，竟是“金插手”手法；

同时，跨前一步，右掌如刀，猛劈展白“肩穴”重穴！

这一招两式，不但变幻快如电光石火，而且掌缘破风锐啸，显见狂傲青年内功劲力也不弱！

如果是一月之前，就这两招，展白便要当场落败，可是今日的展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见狂傲青年突施杀手，立刻双手齐出，“砰！砰！”两声，狂傲青年一双手腕，随即被展白双手抓住！

展白双手微一用力，狂傲青年立时痛得颜色惨变，额上的豆大汗珠立刻滚下来，所差未出声惨呼而已！

这一招名为“巧套双锁”，正是展白跟“独脚飞魔”偷学来的绝招，没想到今夜派上了用场，只一出手便把狂傲不可一世的青年制住！

因为这一招展白双手扣住狂傲青年的双腕关节，狂傲青年双腕痛如折骨，周身软、麻、酸、痛，连动都不能动一下，空有一身高强武功，也自无法施展！

展白不为己甚，刚想交代两句场面话，就把狂傲青年放开，突然，一股劲风，直向他身后撞来！

同时，听那位红面老者喝道：“放手！”

不用红面老者呼喝，展白也知道是那老者向自己出手，当即放开抓住狂傲青年的双手，飘身横跃五尺开外！

“砰！”一声巨响，红面老者用力过猛，收手不及，展白及时躲开，那强劲的一掌，正好打在狂傲青年的胸上！

这一掌把那狂傲青年凭空震飞，直飞一丈开外，才“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狂傲青年立时委顿倒地，连吭声都未吭一声，看来已是死多活少……店家、食客，一阵大乱，高声呼喊：“打死人了！”

红面老者见自己一掌未伤展白，反而把自己爱徒打伤，气得面如喷血，发眉皆炸，双掌一抡，向展白猛扑而至！

展白也没想到红面老者见自己闪开，仍不收掌，以致把那狂傲青年打死，又见红面老者暴怒如雷，掌势如翻江倒海而至，当即晃身躲开！

可是，红面老者状如疯虎，展白才一躲开，红面老者暴吼一声：“哪里走！接招！”双掌横扫，又猛向展白拦腰打来！

房中狭窄，又有桌椅屏风等陈设碍手碍脚，红面老者双掌来势又猛又快，而且威力广罩一丈方圆，展白无法躲开，只有奋力硬接了两掌！

“砰——砰！”“哗啦！”一阵暴响，两人四掌打在一起，余力四激，桌上的盘、碗、碟、盏，横飞四溅！

“呼啦！”“哎哟！”店中的食客以及店小二，急向门外蜂拥逃窜，有不少人被掌力余劲和横飞的盘碗击伤，发出惊呼惨叫，乱成一片……展白只觉红面老者掌力浑厚，双掌一接，掌心火热，双眼一黑，暗惊红面老者好大的掌劲！

突又见红面老者，头上短短白发根根直立，双目怒睁，几乎凸出眶外，双掌掌心如涂朱染血，向他作势扑来，状极可怖……展白猛然记起，武林传说有一种绝毒掌功，名叫“红砂血形掌”，中人如被火烧，五脏内腑焚烧焦枯而死，歹毒无比，不过只闻传言，从未见过；如今陡见红面老者双掌掌心火赤，而且，刚才硬接两掌，掌心之热也是以前从未经过，想到这里，展白不由心内一寒……旋又想到，危急时安乐公子仗义援手，对自己总算有恩，如今跟他的手下人发生误会，而且误会愈结愈深，以后难再见面，加之目前情势也无法解释，不如先脱离此地，以后有什么事再说……展白思索这些时，心思电转，只是剎那间的事，但红面老者“红砂血形掌”，功力已运至巅峰，大吼一声：“嘿！”双手如狂风巨浪，猛向展白推出！

展白单掌似封似闭，只轻轻向来势一接，借力腾身，口中喝道：“失陪了！”直向窗外逸去！

“哪里走！”身后传来红面老者的暴怒呼叱！

“打！”展白窜出窗外，只见三点寒芒迎面飞来！

展白凭空一个“云里翻”，身形又提高三尺，“夺！夺！夺！”三枚透骨钉落空钉在窗棂上，展白挺身落地，抬头一看，大吃一惊……

血掌火龙

展白跃出窗外，连躲过迎面而来的三枚暗器，一抬头猛见黑呼呼一片，带着劲风，猛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他头上压下！

展白大吃一惊，猜不透这迎面压来的是什么对象？匆忙中，一挺碧剑，“四两拨千斤”

用剑尖一顶“呼！”的一声，越顶而过，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胖大和尚，筋盘结的粗臂上，挽了一个门扇大小的门牌，纵落他的身后！

这和尚高大粗状，神态威猛，生就的豹头环眼须绕额，光光的顶门上，烫着八颗豆大的戒疤，正瞪着一双环目望着他，满脸惊诧之色！

展白猛然记起江湖上“铁牌和尚”之名，手拿千斤之重的铁牌，一扑一压之势，力逾万斤，自己在懵然无知之中，以剑尖挡过如此重大的一压，莫说“铁牌和尚”吃惊，就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是，窗外街道上，已有数十人把酒店团团围住，就在展白微一错愕之际，两道光影，恍如流星，在半空中划了两道光弧，猛向展白头上左右“太阳”双穴射来！

展白身形一矮，手中碧剑“举火烧天”往上迎去！

“呛！呛！”

两声微呜，来人一对练子流星锤的锤头，被展白一剑削落，“叮当！咕噜！”两个锤头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滚出老远！

数声怒叱，三道寒光熠闪，两枝剑、一柄刀，齐向展白砍刺而来！

展白身随剑走，“无情碧剑”在身前荡起一缕碧光，猛向三样兵器削去！

来人似已知道展白“无情碧剑”厉害，招至半途，急忙收招，腾身后跃……“呼！”一股劲风，猛然又向展白袭到！

展白剑招出手，来不及撤剑，左掌当胸挥出，直向袭来劲风迎去！

“砰！”一声大震，展白上身微晃，那双掌猛袭展白的半百老者，蹬！蹬！蹬！后退三步，对展白愕然而视！

这半百老者，正是以一双铁掌闻名鲁南的“铁掌”吕六顺，苦练“铁砂掌”，足下了二三十年的功夫，素常以“铁掌”自负。他见展白年纪轻轻，连战五人，不过是仗着宝剑锋利，在掌功内力上决不会有太深的火候，想在人前露脸，猛然向展白劈出一掌；他拿捏的恰到好处，视定展白剑招递出，无法抽剑还招之际，一掌推出，用了八成功力。

没想到展白硬接了他一掌，而且用的是左手，轻轻松松地把他震退了三步。

看展白那把年纪，就算打出娘胎练起，功力也不会深厚过自己，这怎不使狂傲自负，最爱出风头的“铁掌”吕老六吃惊呢！

展白肚子已饿得咕咕叫，饭没有吃成，却被人连番袭击，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连饿带气，倒是真有点火了，双目一瞪，神光四射，对着围在他四周的数十位武林人物，“无情碧剑”一震……其实展白尚未出手，围在他四周的武林人物，误以为展白要出手攻击，竟各自退了一步，面现惧色……展白不由哈哈一笑，先前看到这些人来势汹汹，想不到自己稍一作势，尚未出招，竟如此胆怯！

被展白一笑，众人蓦然惊悟，想这些武林人物也均是在刀尖上打转的硬汉，对敌之间，哪能向敌手示弱？不由个个脸上发烧，可也就激怒了数人，暴喝声中，人影纷扑，刀、剑、锤、抓，数般兵器，如狂风骤雨，齐向展白攻到！

急切间，展白用出一招“疾风斩劲草”剑招，“无情碧剑”闪起一片碧色光墙，“嘈！

呛！”连响，到有二三人收招不及，手中兵器被展白碧剑削断，众人一阵惊呼，一齐腾身后退！

展白这招“疾风斩劲草”乃是在“豹突山庄”看到“追风剑”樊杰两次施展，而偷学会的。虽然尚不能完全把握住其中奥妙，但大致手法已不差了，想不到施展出来，竟有这般大威力。

展白一招得手，正想乘势冲杀，突听大喝一声：“住手！”

声如洪钟，震耳轰鸣。展白回头一看，从店门高台阶上迈步走来，正是那红面老者，身后跟着那俊秀少年。

“你是何人门下？”红面老者走近展白身前，大马金刀的一站，用手指定展白问道：“与镇江樊大爷有什么渊源？快说明白，免得引起误会！”

“在下与什么镇江樊大爷素不相识！”展白答道：“至于师门，恕难奉告。”展白是个诚实青年，不识江湖上的阴谋险诈，肚子里有什么嘴中便说什么。本来他醉心习武，却始终没有拜过师，跟这个讨教两手，跟那个偷学两招，当然便说不上师承何人。

红面老者哈哈大笑，说道：“小子够狂！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恕在下眼拙，并不识老……尊驾何人！”展白本想称呼他一声老前辈，但看到他轻视自己的神色，临时改口，语气也很不客气。

“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红面老者又是哈哈一笑，说道：“老夫真不相信“辣手童心”会栽在你的手中！没有别的，老夫要考虑你三掌，如你能接住老夫三掌，苏、鲁境内任由你走，决不会有人拦阻你，小伙子！你看这办法怎么样？”

展白不认识这红面老者，事实上这红面老者乃苏、鲁一带江湖道上闻名丧胆的人物，姓姚名炳焜，绰号人称“血掌火龙”，不但“红砂血形掌”练有十成火候，而且一身火药暗器，更是独步江湖，尤其他肩上斜插的那柄外门兵器，形似人掌，却比人掌略大，乃百练精钢打造“追风八打”。擅长点穴，既可当点穴使用，又可当万字梅花夺用，除了点穴、锁夺敌手兵器之外，伸直中指之中，尚藏有极厉害的火药暗器，与敌人过招之际，招出之后，一按把柄弹簧，暗器即随指尖发出，使人防不胜防，躲不胜躲，可说是厉害霸道已极。

他把这独特的外门兵器，叫做“仙人掌”，有不少江湖好手，栽在他这柄外门兵器之下。他纵横苏、鲁两省，鲜逢敌手，因此养成他眼高于顶的傲性。

这“血掌火龙”，姚炳焜，在苏、鲁一带俨然一方霸主，不知怎么也被“安乐公子”收罗了去，在这“兴隆镇”上坐镇，为苏州云梦山庄外围，独当一面。

今天他听到属下禀报，说有一个带剑少年，在镇北密松林内把“辣手童心”费一童打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那“辣手童心”费一童，乃安乐公子门下食客中的一流高手，在江湖上武功、名望都很高，就是自己也不敢说准有把握能胜过费一童。因此，他半信半疑，一方面通知属下注意侦察带剑少年的行踪，一方面派专人向苏州安乐公子报信去了。

后来他听属下报告，带剑少年径行来到兴隆镇上，他这才率领自己的徒弟“玉面哪吒”

宋小飞及属下高手，赶到酒店来会展白。

如今见展白施出镇江樊氏门中的“追风剑法”，因为安乐公子与镇江樊家有极深的交情，他以为展白是镇江樊家方面的人，怕引起两家的误会，因此才出面喝问。

谁知展白断然，否认语气甚狂，这才激起了“血掌火龙”的怒火，声言要与展白三掌赌输赢！

展白生俱傲骨，也是不知天高地厚，见红面老者瞧不起自己的神色，当即傲然应道：“不管你划下什么道来，在下接住你的就是了！”说着将剑还鞘，蓄势待敌。

“好小子，算你有勇气！”血掌火龙暴吼声中，双肩向上一耸，身形前弯如弓，头上短如刺猬的白发根根直立，原就红润润的一张脸面更加通红起来，曲臂立腕，双掌竖起如刀，掌心更是朱红如火，闷声吼道：“小心了！这是老夫的第一掌！”

暴吼声中，“血掌火龙”双掌一挫，把他震惊江湖的“红砂血形掌”功，运至五成功力，呼的一声，右掌推出一股劲风，猛向展白胸前撞至！

“砰！”然一声暴响，双掌击实，劲风激荡，飞沙扬石，飞尘影中，展白上身晃了两晃，仍然站住，但一股热流通过掌心，只感到周身如被火炙，奇热难挨，口干舌燥，头晖欲倒！

那“血掌火龙”却被当场震退两步，这当然是他未用出全力，仅以五成功力应敌，而展白却已把掌力运至十成。但这就更激起了“血掌火龙”的怒火，只见他双目怒张，大吼一声：“好小子！再接老夫一掌试试！”

“血掌火龙”暴吼声中，右掌猛收，圈立胸前的左掌顺势推出，已运至八成，推出的掌风比第一次更见强烈！

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与不明实力的敌手过招，初交手时，多半不愿用出全力，而是先以四五成功力试试敌手的强弱，然后再逐次加强劲道。所以“血掌火龙”第二掌就比第一掌的威力大多了！因为这样才能愈战愈勇，不致有“一鼓胜，二鼓衰，三鼓歇”后力不继的现象。

但展白不明此理，第一掌便施出了全力，等到“血掌火龙”第二掌下来，掌风潮涌，威力大增，他反而觉得无力可使了。但他宁折不屈的个性，仍然不愿躲避，同样用左掌向来势迎去！

“砰！”又是一声大震，两股强劲掌风撞在一起，余力四射，回旋生飙，竟逼得围站得近的十数高手，站不住脚，纷纷后退……“血掌火龙”高大身形，纹丝未动，这次展白却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而且掌风热流，使展白左掌掌心如被火烧，周身汗流如浆，头脑一晖，几乎翻身栽倒……展白硬接“血掌火龙”两掌，虽然内腑已被“血掌火龙”纯阳掌功灼伤，但依然屹立如山，这可把围站在四周的数十个武林高手吓呆了，纷纷咋舌，暗想：“这小子真不简单，竟能硬接威震苏、鲁的“血掌火龙”的两掌……”

但“血掌火龙”本人却已体会出展白后力不继，自己大话说到头里，如果三掌不能把眼前少年打倒，那么，自己便算栽了一个跟斗。现在见展白掌力已歇，更不愿使展白有调息复原的机会，第二掌推出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大喝：“第三掌！小子！你给我倒下吧——”

“血掌火龙”喝声中，双掌一交，运集了周身功力，两掌齐出，猛向展白胸前撞去！

这才看出“血掌火龙”掌力之强来，只见掌风山涌，锐啸破空，犹如排山倒海般向展白胸前压来！

掌风未至，展白已能感到热风扑面，连吸呼都感困难，展白自知这第三掌再也不能接住，可是他天生傲骨，明知不敌，仍不愿在人前示弱，竟然力贯双掌，同样的双掌平胸推出……“轰！”一声巨响，“毕卜！毕卜……”连距离五尺以外的窗纸都被掌风余力震碎，那酒店窗上糊的是高等棉纸，并涂以桐油，就是狂风暴雨也都不能把这窗纸打坏，而竟被两人对实的掌风震碎，由此可见二人掌风之强来！

路上的尘土，被掌风激起一团飞尘升空足有两三丈高，使众人视线一时看不清场中二人的真实情况。

剎时，风住尘收，众人才看清楚，“血掌火龙”与少年展白，二人仍然面对面的站立，谁也没有倒下！

众人不由纷然惊愕动容，竟禁不住交相谈论：“这少年的武功是怎么练的？”

“竟能硬接住姚老英雄的三掌！”

“……”

众人吃惊，是在江湖道上从未见过，如此的硬打硬拚，如此的强猛掌风。而且“血掌火龙”是成名十余年的武林高手，对方却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但“血掌火龙”再留神一细看，才看出少年展白神情有异来；只见展白面红如火，双目神光焕散，虽然仍在双眼瞪视着自己，可是，眼神中却似已失去了知觉。“血掌火龙”猛然醒悟，这少年人已被自己掌力震伤内腑，且已失去知觉，他身形不倒的原因，可能是少年人身后丈余处有一道宽厚的影壁墙，自己打出掌风甚猛，风力及墙反弹而回，得到一个巧妙的平衡，把少年的身形稳住了，所以才不倒……“喂！小伙子！老夫这三掌的滋味怎么样？”

展白茫立如故，不言不动。

“哈哈哈！”血掌火龙仰天一阵大笑，神情得意已极，说道：“想必你小子也回答不出老夫的问话来了，奇怪的是，你小子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为什么死尸不倒？”

“血掌火龙”嘴里说话，身形向前疾射，倏伸一指猛向展白“眉心”重穴戳去！

他此举有两个用意：如果展白已死，这死尸不倒总不象话，他想一指把展白戳倒，也好叫手下为展白收尸；如果展白未死，只是内腑受伤，那么，他这一指，也可以要了展白的命。

要知“血掌火龙”姚炳焜，是江湖道上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与敌人过招，从不留活口，一定把敌人制于死地而后已。对此他自己也有个说法，所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惨忍。”又道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与人为敌便罢，如与人为敌动手，不把敌人杀死决不罢休，不能为一时仁慈，给自己留下后患。

可是，当他纵起身形，伸出手指尚未触及展白眉心之际，突听一声娇叱：“老鬼！尔敢？”

娇叱声中，一缕疾风破空，一条黑影猛向“血掌火龙”伸出右臂的“阴都”重穴打到！

“血掌火龙”艺业果然不凡，变生肘腋，竟能临危不乱，前扑身形，倏然凌空一折，用了一个“云里翻”的身法，硬把前扑的身形给倒提了回来，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双脚又落回原来站立之处。

“吓——哎哟——噗！”一连串的响声过后，微风飒然，众人眼前一花，在“血掌火龙”与少年展白当中，已站定一个娇美无比的锦衣少女！

刚才那一连串的响声，却是一条三尺长的蛟皮马鞭，那马鞭由少女手中抖手掷出，原是猛袭“血掌火龙”的右腕，以援救少年展白的，被“血掌火龙”半空折转的巧妙身法躲过，“吓！”的一声，马鞭穿过“铁牌和尚”的耳朵，“铁牌和尚”蛮力不少，却是个粗人，正在直眉瞪眼地看“血掌火龙”与少年展白三对掌，忽觉耳朵一痛，忙用手去摸，耳朵已少了半个，却摸了一手血，不由“哎哟！”惊叫起来。

“噗！”马鞭又贯进墙壁内，足有三、四寸深，二尺余长的鞭梢这才势尽垂落下来，竟挂在墙上空自来回摆动。

这突然现身的锦衣少女，腕劲之大真令人咋舌，想那蛟皮马鞭乃是柔软之物，由少女手中抖手掷出，却能抖得笔直，犹如利箭一般，打伤了一人，仍能射进坚硬的墙壁内四、五寸深，可见这锦衣少女腕劲之大，武功之高来。

众人不由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一齐转头打量这锦衣少女。

只见她明眸皓齿，肤白似雪，体态娇小玲珑，穿一袭云锦绸衣，头上云髻高挽，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神情娇美俏丽已极，但娇俏之中，即又流露出一种清雅高贵之气，真可说是“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尤其她脸上尚有三分稚气，看来是纯洁天真，憨态可掬！

就是生气，嘴角仍挂着笑意，样子是可爱已极！

“你是谁家的野丫头！”“血掌火龙”看清来人仅是一个娇美少女，竟把自己闹了个手忙脚乱，而且还伤了自己一个属下高手，不由脸孔一沉，怒道：“竟敢插手跟我血掌火龙架这个梁子！”

“红脸老头，你先别神气！”锦衣少女一手插腰，一手指着“血掌火龙”的鼻子，说道：“我先问你，你这么大年纪，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哼！”“血掌火龙”冷哼一声说道：“无人教养的野丫头！你敢在老夫面前胡言乱说，不知尊敬长上，再说我一掌劈了你！”

“哼！说话不算数的糟老头！”锦衣少女竟模仿“血掌火龙”的口吻说道：“别说你一掌劈不了我，甚至你连我的一掌都接不下，你如果能接住姑娘的一掌，南七北六十三省，任你走，决不会有人拦阻你……”

“住口！”“血掌火龙”一听，锦衣少女完全是模仿自己说话，不由怒气上冲大喝一声，就要上前出手。

“大胆小婢！你把佛爷的耳朵打破了，佛爷要你拿命赔偿！”

“铁牌道人”暴吼一声，单臂抡起千斤重的铁牌，迎头向锦衣少女头顶压下！

锦衣少女站在那里，嘴角含笑，对“铁牌和尚”重逾千斤的铁牌，泰山压顶般迎头压下犹如未见，直到铁牌离她头顶不及二寸，她忽然身形一矮，竟不知用了个什么身法，从铁牌之下钻出，凌空一翻，一个“鹞子翻身”，双脚竟站在铁牌之上，身形轻灵袅娜已极，并且口中说道：“你这笨和尚！没有兵器打仗，就把庙里的门板搬出来了！”

“铁牌和尚”气得哇哇怪叫，一边把一块铁牌舞得风车似得乱转，想把锦衣少女抛下地来！

那锦衣少女飞、腾、跳、跃，竟在铁牌上跳起舞来了，一边嘴里嘻嘻哈哈笑道：“好玩！真好玩！”

这光景倒真好看，街上灯炬辉煌，一个粗大和尚手舞门板似的铁牌，铁牌上一个锦衣娇美少女，在风车似的铁牌上飞腾跳跃，一边还嘻嘻哈哈的说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江湖跑马解的，表演什么特技节目呢！

这时，不但“血掌火龙”率领来的数十名劲装大汉，在四周围看很多居民、行人原先看到江湖上武林人物仇杀，都躲得远远的，现在看到这种情形，倒也都跑了出来，远远站着看热闹……“铁牌和尚”虽然是个浑人，但打了半天仍不能把锦衣少女打下铁牌，心里也转过弯来了，知道这样不能把锦衣少女甩脱，竟然一手挽定铁牌，空出一只手来，把斗大的一个拳头，向锦衣少女小腹捣去！嘴中并叫骂道：“你奶奶个熊！你倒拿着佛爷好耍了，下去！”

对一个青春少女来说，“铁牌和尚”这招使的有点下流。锦衣少女粉脸一红，也不笑了。她一抬腿躲过和尚袭向小腹的一拳，跟着用了个“千斤坠”小脚尖用力一点铁牌，人却腾空翻开二丈开外！

这一下“铁牌和尚”好看了，单手挽定铁牌，被锦衣少女用力一踩，把握不牢，铁牌“呛当！”掉落地上，正好砸在自己脚上，铁牌本就重，又被锦衣少女脚法重力一踩，虽然隔着多耳僧鞋，也把“铁牌和尚”双脚十指砸碎，痛的和尚弯下腰去，嚎嚎怪啸……锦衣少女却已纵落在“血掌火龙”姚炳焜面前，用手一掠散乱的须发，说道：“红脸老头，看样子你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刚才跟人家展小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血掌火龙”看到锦衣少女戏弄“铁牌和尚”的身法、步法，竟似“蹑空幻影”，突然想起武林中一大豪门来，知道这种“蹑空幻影”身法，是那豪门中不传之秘，这锦衣少女既然会这种身法，必与那一大豪门有着密切关系，不要说自己“血掌火龙”，就是自己的居停主人“安乐公子”也惹不起人家，于是把一份狂傲，满腔怒火，统统收起，另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地说道：“姑娘！只要你知道老夫在江湖上是有地位的人就够了。你且说说看，我说过的什么话说了不算数？”

“血掌火龙”老奸巨猾，虽然心中已准备买这锦衣少女的账，但嘴里还在自抬身价。

“哼！”锦衣少女瑶鼻一耸，说道：“糟老头，你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也用不着装傻！

方才你跟展小侠比武赌约，说展小侠接住你三掌，苏、鲁境内，任人家走了，决不再有人拦阻，如今，人家展小侠连接了你三掌，现在该怎么说？”

“血掌火龙”哈哈一笑说道：“合着我与这位小哥的话，姑娘全听到了。那么，就听姑娘一句话，放这位小哥走路就是！”

“这才象话！”锦衣少女说：“那就请你的人让路吧！”

锦衣少女说着撮唇吹了一声口哨，蹄声得得，从圈外跑进一匹枣红色大马来，这枣红色大马神骏非常，到了锦衣少女身边，用那长嘴在少女身上一阵揉擦，状极亲热！

数十劲装大汉之中，有不少好色之徒，见锦衣少女美逾天人，娇憨天真，却又凶横霸道无比，连他们的头儿“血掌火龙”都不得不买人家的账，心中虽有非分之想，但也不敢上前一亲芳泽自讨苦吃。如今，见这匹枣红色骏马，竟与锦衣少女如此亲热，大有“人不如马”之叹……锦衣少女用白玉似的素手，拍了拍马的脖子，然后飞身掠至墙边，把插进墙内的马鞭取下，又反身跃回马边，这一往一返，来去如电，却未见她脚踩着地，也未见她手指触墙，光这份轻功就看得众多武林豪客，自叹不如！锦衣少女在数十道眼光注视之下，从从容容，毫无局促不安之态，取回马鞭，拉马走到展白身旁，见展白仍是茫然站在那里，脸红似火，双目痴呆，不由眼中流露出一种痛惜神情，柔声说道：“展哥哥，你负伤了？”展白不言不动。

“展哥哥，你伤的很重吗？为什么不说话？”展白依然不言不动，而且连眼珠也没有转动一下。

锦衣少女见此情形，眼圈一红，竟掉下几滴珍珠般的泪珠来，又恨声说道：“哼！一定是这糟老头把你伤了！等妹妹送你回家养伤，回来再找这糟老头来给哥哥报仇！”

说着还回头狠狠瞪了“血掌火龙”一眼。然后飞身上马，单手一提，轻轻地便把展白提到马鞍之上！锦衣少女一手抱住展白在怀里，一手扬鞭欲走……“姑娘，慢走！”血掌火龙跨前一步，嘴中叫道。

“怎么？”锦衣少女满脸不高兴，频皱蛾眉，冷冷说道：“糟老头子！你又反悔了？”

“血掌火龙”苦笑一声说道：“姑娘，你这糟老头糟老头的乱叫，是不是对长者不敬？”

“还有什么话的没有？”锦衣少女在马上打断血掌火龙的话，状颇不耐。

“大胆小婢！你不要得寸进尺！”玉面哪吒宋小飞见师傅大反常态，他早已看不惯，只是碍着师傅的颜面，没有出面插嘴，如今，见锦衣少女要走了，对自己师傅更是不敬，不由怒气上冲，跨前一步，叫骂道：“小爷今天要……”

“飞儿，你不要插嘴！”血掌火龙制止暴怒如雷的宋小飞，又对锦衣少女说道：“姑娘，我让是看在你家长的份上，你既然不愿听，我也不多说，这展姓少年，中了老夫的“红砂血形掌”，如无解药，不出三天，必五内枯焦而死！现下老夫好人做到底，就送给姑娘一粒解药，回去给他服下，静养数日即能痊愈！”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小瓶，取出一粒浅绿色丸药，屈指一弹，直向锦衣少女射去！锦衣少女微微一笑，伸出两只春葱般的玉指，轻巧地把飞射而至的一粒药丸捏住！

别看这是一粒药丸，在“血掌火龙”手中弹出，劲道也不小。尤其药丸那么小，飞射又快，锦衣少女能用两指把飞射而至的药丸捏住，那眼神之佳，内功之纯，手法之巧，拿捏之准，“血掌火龙”这才算真打心底佩服了人家，暗暗叹息了一声，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徒儿“玉面哪吒”，宋小飞看到锦衣少女表现的这一手，也不禁惭愧地低下头去……谁知锦衣少女在马上接住药丸，放在掌心看了看，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这药丸是真是假呢？假若你给我的是一粒毒药呢？”

“血掌火龙”并不是忽发慈心，想救回展白一命。而是知道锦衣少女的家门势力浩大，见这锦衣少女对展白那样亲热，猜想关系必不寻常，如若展白不救，那锦衣少女必定要找自己报仇，因此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故示恩惠，日后锦衣少女就不会找自己寻仇了。谁知他如此委屈求全，锦衣少女竟说出这种气人的话来，不由残眉倒竖，冷笑一声说道：“老夫若不是诚心相救，就是不给他毒药，他也活不了……”

“这样说来，倒要谢谢你了，对不对？糟老头！”锦衣少女已经信过得“血掌火龙”交出的一定是解药，不等“血掌火龙”把话说完，已扬鞭催马走了。

马行如风，转眼消失在街口黑暗之中，直把“血掌火龙”气得吹胡瞪眼，尤其后边那一句“糟老头”……

生死茫茫

蓝天白云，红日当头。

官道上泼拉拉跑来一骑枣红骏马。

马上骑坐着一个娇美的锦衣少女，少女怀中抱着一个昏迷不省的少年。这娇美的锦衣少女，大白天在马上抱着一个少年男子，毫不避讳，吸引行人侧目。

但，这匹骏马跑得太快了，路上行人看到一个少女在马上抱着一个少年男子，刚一注目，枣红色的大马却如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了，四蹄掀动，只能看到马后扬起的一片飞尘！

锦衣少女一边挥鞭催马飞驰，一边不住低头看顾怀中少年，脸上充满了关切怜爱之情，如果这昏迷少年在清醒时，能看到这娇美的少女对他如此关怀爱护，他也许会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可是，这少年是在昏迷之中，锦衣少女的万缕柔情，他懵然不觉。而且，看他脸红似火，鼻息粗重，胸前急遽地起伏着，便知他生命已到了垂死边缘！

锦衣少女摧马急驰，看到怀中少年愈来愈不行了，身上的热度逐渐增高，怀中如抱着一团烈火一般，不由心中焦急。愈走愈不放心，最后她终于勒马停了下来，心中忖道：“看样子是赶不回家中了，但在这荒野之中，又向哪里去找医生给展哥哥看病呢……”

“该死！”锦衣少女继续在心中暗想道：“如果把家中祖传的疗伤圣药“大还丹”带在身上几粒，也不会这样奔命了！”

“哎呀！”锦衣少女想到祖传圣药，突然想起那红脸糟老头，临行时给了自己一粒解药，因自己太相信家中祖传疗伤圣药的功效，反而未把那粒解药给展哥哥吃下，现在何不先把那粒解药给展哥哥服下，先救住展哥哥的性命……她想到这里不由惊呼出声，暗骂自己糊涂，一边又闪着两只翦水双瞳，四处打量，她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去讨一杯开水，给展哥哥服解药。

但四野茫茫，除了连天芳草及农家耕耘的田陇之外，四处不见一个人家。

转眼看到左侧约五六里外有一座高岗，锦衣少女虽然很少出远门，在家中又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但心眼却玲珑剔透，聪慧无比，想到那高岗上去，看看何处有人家，再骑马赶去，总比这样盲目前行好的多。于是，立刻拉转马头越野朝那高岗上跑去！

锦衣少女骑的这匹枣红色大马，乃是千里名驹，称为“赤骅骝”脚程飞快，虽是越野而走，五六里的路程晃眼即到。少女纵马高岗，转目四望，见高岗背后青山翠谷，半山腰里绿荫掩映，露出一角红楼，虽然那一角红楼距离高岗尚有十数里之遥，但除此之外，茫茫四野，再看不到一个人家了，只好催马上山，直朝那一角红楼跑去！

“赤骅骝”真是一匹宝马，不但在平地跑起来飞快，就是在崎岖山径上也奔驰如飞，窜山越脊，转眼跑到那一角红楼之处。

锦衣少女从马上把昏迷中的少年抱了下来，走近那座建筑门前一看，不由愣了！

这座建筑奇特之极，红色圆顶，白石围墙，连木门也是白的，在白木横梁上用墨笔写了三个大字“死人居”！

锦衣少女武功甚高，却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哪里见过像这等奇特的地方？看这座建筑背山而建，庙宇不像庙宇，坟墓不像坟墓，却在门梁上题着“死人居”三个大字，使这少女一时之间怔在门前，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睁大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呆呆发怔！

就算她是冰雪聪明，这眼前怪异的地方，也把她聪明的小头脑弄胡涂了！

想世界上哪有这样怪的地方？谁会在自己家门题上“死人居”的名堂呢？就算是坟墓吧，也不会这样写吧？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世上就有这种怪事情。可说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了！

她正在踌躇不前的当儿，忽然怀中的少年周身抖了一下，昏迷中两道长眉皱起，状甚痛苦……这一来，把少女从迷惘中惊醒过来，仔细一想，救人要紧，管你是活人死人，先进去看看再说！

爱的力量，真是伟大！锦衣少女千金之躯，却为了从心底爱上展姓少年，竟把害怕和危险都置于九霄云外，她竟敢孤身独闯“死人居”了！

只见她抿紧嘴唇，一脸坚毅之色，连马也没有拴，只任马儿在山边吃草去了，她抱起昏迷中的展姓少年，走到前面高声叫道：“有人吗？”

她连叫了数声，空山回音，哪里有人答应？她鼓起勇气，用脚尖一点，两扇白木门呀然而开！

开门处竟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中花木扶疏，竟然幽雅非常，只是寂静无声，隐然有一种阴森恐怖之感！

院落当中，一条白石甬道，笔直的直达那座红顶小楼，小楼门窗紧闭，里边似乎关闭着无数的神秘！

可是，小姑娘胆比天大，竟然怀抱昏迷少年，一步一步地走向神秘恐怖的小楼！

走到楼门前，楼门也是白木做成，未加漆沐，白木门上赫然又用墨笔写着“死人之居，活人免进”八个大字！

小姑娘一咬牙，扬声叫道：“死人！有活人来访。”

“嗄——嗄——嗄——”一只怪鸟叫了两声，从楼顶飞起，展翅扑向山后浓荫去了！

小姑娘一颗芳心，被吓得几乎从喉咙里跃出腔外来。但过了一会儿，见仍然杳无人声，小姑娘又壮了壮胆子，用脚尖点开楼门！

楼门也是未栓未锁，小姑娘脚尖点处，呀然而开，迎面竟是一个宽敝小厅！

小厅内陈设简单，但却打扫得纤尘不染，不用问，这“死人”必也是手脚够勤的了！

锦衣少女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一边全神戒备，一边两只大眼睛睁得挺大，滴溜溜四处打量！

只见迎门一长白木条案、一长白木方桌，白木方桌两边各放着一张椅子，也是白木做成。好像这些门、窗、桌、椅都是用山上树林做的，而不加油漆，以保持木材的原状，使房中的空气都充溢着树脂的香味。但这就更容易使人联想到棺材，因为棺材店里就是充溢着这种味道的。

锦衣少女四处察看了半天，见没有什么异状，这才把昏迷中的少年放在白木椅上，因为她抱了半天，虽然她武功甚高，也感到两臂有点酸麻了。

她放下昏迷中的少年，让少年委坐在椅子上，然后长吁了一口气，心想：“这鬼地方名叫“死人居”，连死人也没有看到一个呢！……”

她不由又四处打量，见正中墙壁上挂着布幔从门外吹进微风，布幔虚虚晃晃，不知布幔后边隐藏着什么东西？她好奇心大发，鼓着勇气，伸手拉开布幔，布幔后边却类似一个佛龛，佛龛内供着一个牌位也是用白木刻成，牌位四边上雕云刻龙，做的非常精彩，当中写着“恩公霹雳剑展大侠云天之神位”！

“展云天！”锦衣少女几乎惊呼出声，她清楚记得在自己家中救了展哥哥，她与展哥哥互诉身世时，展哥哥刚说到他叫展白，父母双亡……雷大叔便从窗外窜了进来，拉着展哥哥的手，很着急地问展哥哥：“展云天是你什么人？……”

这“死人居”又有展云天的神位，莫非展哥哥与这展云天有什么很密切的关系吗？……原来这锦衣少女就是展婉儿，她私恋展白，却又气展白和樊素鸾亲近，在小孤山上一气回到闺房，后来听说展白追赶“神驴铁胆”董千里走了，她却放不下心来，竟背着父母，偷偷的骑了父亲的千里名驹“赤骅骝”离家来找寻展白！

她虽然家学渊源，又从小得到父母溺爱，学了一身高强武功，但却从未在江湖道上走过。她初离开家，本不知展白走向哪里，但却误打误撞，让她在兴隆镇上遇到展白。那时，她也在那家酒楼吃饭，不过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二人未碰面罢了。后来，她听到楼下人声鼎沸，兵器交鸣，有人打架，她才跑出来看，一见正是展白一支碧剑，独战十数高手而稳站上风，她暂时未露面，等到展白与“血掌火龙”硬拚了三掌受伤，而“血掌火龙”仍想伤害展白时，她才把手中的马鞭当“甩手箭”使用，救了展白！

如今，她又误打误撞跑到这“死人居”，却看到“展云天”的牌位，知道她心目中的展哥哥与这展云天，必有深厚的关系，她怎能不关心呢？

在那神龛之前却是一条宽约五尺的横行走道，左右各有内室，内室的门也是白木做成。

左首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墨笔书“活死人”；右首内室门上则大书着“死活人”。两边门上各有一副对联，也是用白纸墨笔写的，上联是“有恩不报生不如死”，下联是“有仇未雪忍死偷生”，横批则写着“雪仇报恩”！

看至此处婉儿心中已明白了五成，想这“死人居”住的并不是什么死人，而是活人欠了展大侠的恩，展大侠冤死，未能为展大侠雪仇以报大恩，才自况死人……婉儿想到这里，奇怪为什么没见到这“活死人”，还是“死活人”的面？当即走到左首内室，用手一推，门应手而开。发现室内一桌一椅，陈设简单之极，无床无帐，却在室内一角停放着一口白木棺材！

白木棺材盖得很密，展婉儿看了半天，见室内无其他事物，又转身出来，进到右首室内去看。

谁知右首室内与左首室内，完全一样，也是一桌一椅，靠墙停着一口白木棺材！

偌大一座庭院，阒无一人，却在房内停了两具白色棺木，而且题了“死人居”那么个怪名字，一种难言的阴森恐怖之感，只把一个没有出过远门的婉儿姑娘，吓得六神无主，芳心忐忑不已！

婉儿正在右首室内忐忑发怔的当儿，突听房外“咚！”的一声巨响，把展婉儿吓的一跳，当即左掌护胸，右掌待敌，飞身掠现室外！

只见她的展哥哥从椅上栽倒地下，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婉儿不顾一切飞身掠到展白身前，俯下身一看，展白面红如火，鼻息已弱不可闻，眉锋紧皱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婉儿大吃一惊，细看展白身上并没有新的伤痕，知是自己进内室搜寻时，无人照顾，展哥哥自行栽倒的，不由暗骂自己该死，放着正事不干，却去东寻西看，于是赶紧把展哥哥又抱坐在椅上，取出红脸老头送的那粒绿色药丸，可是急切间又找不到开水，婉儿秀眉一皱，竟张开樱口，以口液津水，嘴对嘴为展白把药丸送下！

一是婉儿心地纯洁，并没有想到男女之间除了夫妻，是不能做出这种亲昵的动作；再者也是婉儿心中太爱她展哥哥，事出紧急，才毫不避讳地以口水送药为展白服下！婉儿仍怕展哥哥失去知觉，不能顺利把药丸咽下，当即功运掌心为展白在胸前按摩。

婉儿玉掌递至，只觉展白怀内鼓绷绷的一物格手，婉儿不知展白怀中所藏何物，当即探手取出，原来是一本彩色封面的书。

婉儿倩然一笑，心说：“我这展哥哥也像个小孩似的，这么大了还看花书！”

婉儿想着，随手把书翻开，没想到书内画的全是赤裸的女子，姿态妖艳，冶荡迷人……“好坏！你——”婉儿俊脸一红，低骂了一声，竟忘记展白是在昏迷之中，把一册画书，直向展白怀中摔去！

“啪——哒！”画书从展白怀中，掉在地下……忽听门外一声暴喝：“何人大胆？竟敢闯进死人居！”

声落，来人已扑进房中，婉儿尚来不及回身，一股劲风已向身后撞来！

婉儿恐被来人伤了她的展哥哥，不躲不闪，一式“倒转阴阳”，藉身形回旋之势，双掌齐出，猛向身后劲风迎去！

“咦！是小恩公……”

婉儿一转身，来人已从婉儿身后，看清展白的面目，立即惊呼一声，赶紧挫掌收势，硬把击出的掌力收了回去。

“砰！砰！”还是慢了，接连两声脆响，婉儿双掌被来人掌力余劲震的娇躯连晃，两臂发麻！

“好大的掌力！”婉儿心中吃惊，抬头一看，只见来的竟是两个怪人，一样的身穿白布葛衣，腰系一根麻绳，一样的苍白阴森，毫无表情的死人脸，一左一右站立婉儿身前，活似两具僵尸，婉儿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两个怪人，四只冷电似的目光，从婉儿脸上看到展白脸上，又从展白脸上看到婉儿脸上。

婉儿见两个怪人阴森恐怖，脸上阴晴不定，目光闪烁，恐怕有不利展哥哥的企图，虽然明知自己不是两个怪人的对手，但为了维护展哥哥，她竟暗中运功戒备，不但没有一丝畏惧退缩之意，反而暗下决心，假如两个怪人对她展哥哥有什么不利的行动，她立刻全力反击。

“小恩公负伤不轻！”左首怪人这句话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所以我说我们不能死，留下残命，还有很多用处。”右首怪人说。

婉儿看他们两人似在互相谈话，冷电似的目光，却望着自己和展哥哥，暗中诧异两怪人之怪！

“小娘皮！可是你把小恩公打伤？”左首怪人忽然向婉儿厉声问道。

“你们俩个是什么人？”婉儿反问道。缓了一缓，又说：“我为什么要打伤展哥哥？”

“咄！”右首怪人突然一声暴喝，身形平射而起，左手一挥，拨开婉儿，直向昏迷中的展白扑去！

“你要干什么？”婉儿恐怕怪人伤害她的展哥哥，大叫一声，“力拨千钧”右手猛向扑来怪人的臂上格去！

婉儿情急出手，这一掌用出了全力，不要说是人臂，就是铁条也可以打弯！

但怪人对着婉儿全力的一掌，竟如未见，不躲不闪，仍然平射身形，向展白扑去！

“砰！”婉儿一掌正打在怪人的左臂上，如同击中坚钢，半边身子都麻了，掌缘更是一阵剧痛，被震得站脚不住，一直退出五六步，才拏桩站稳！

那怪人却已扑近展白身前，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大手，直向展白前心要害按下！

婉儿又惊又急，大叫一声：“老怪物！你敢碰一碰展哥哥，姑娘便跟你拚了！”

喝叫声中，“黄莺出谷”双掌齐出，全身猛向扑近展白的怪人打去！

“小娘皮！老实一会吧！你——”另一怪人单掌一挥，婉儿前扑的身形，如受无形的一道气墙一阻，一副娇躯反被弹回来，“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

只撞得婉儿双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她赶忙背靠墙壁运气调息，再睁眼一看，只见先前怪人双掌已按在展哥哥“命门”要穴上！

“命门”乃人身死穴，只要怪人掌下微一吐劲，展哥哥便可丧命。婉儿急的眼泪都流下来了……但她再一细看，才知道怪人并不是要加害展哥哥，而是以本身真力为展哥哥推宫活穴，因为她看到展白脸上红潮已退，而且缓缓睁开了眼睛。婉儿不由暗叫一声：“惭愧！”便就势倚在墙上，借机调息起来……另外一怪人也走近展白，却一眼看到展白脚下那本彩色封面的书！

“哎呀！”那怪人拾起那本书，只看了一眼，便惊叫起来：“锁骨销魂天佛卷！兄长！兄长！你看……”

他惊叫着，抬头一看他的兄长头上冒出蒸蒸热气，显然是为展白推宫活血，正到了紧要关头，他立刻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他冷森无表情的脸上，也透出了无比的激动，只见他双眼放光，连捧着那本书的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靠在墙臂上运气调息的婉儿，听到那怪人叫出“锁骨销魂天佛卷”的名字，心头也猛然一震！她有一次无意中，曾听到爹爹跟门下食客闲谈武林掌故，说到二百余年以前，有一位武林奇人“只眼郎君”，留下一部“锁骨销魂天佛卷”，被武林称为天下第一奇书，谁要能得到这本奇书，按照书上要诀修练，便可成为武功天下第一……想到这里，婉儿有点迷惑了。因为她方才看过，书中尽是些赤裸裸的女子画像，并没有武功诀窍，莫非那些赤裸女子的各种妖冶形状，就是武功的招式吗？

婉儿一边心中胡乱猜想，一边看那捧著书的怪人。只见他双手颤抖着把书本打开，一页一页的翻阅着……愈往下看，怪人脸上的表情愈是特别。一会儿眼眉耸动两下，一会嘴角噘动两下，双眼放出奇异的光芒，那阴森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上竟也泛起了红潮……那为展白疗伤的怪人，头上蒸蒸的热气愈来愈浓，最后竟在头顶凝聚了三朵白云，远远望去犹如在头上开了三朵白莲花一般！

婉儿靠在墙壁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个怪人，和那翻阅“锁骨销魂天佛卷”的怪人之怪模样，已经够吸引人的了。又见为展哥哥用内功疗伤的人，头上的白气竟形成了三朵白云状的花朵，婉儿更是吃惊，她知道这是“三花聚顶”，为内家功夫练到登峰造极的现象，她想不到这像鬼魅似的怪人，竟有这等高深的功力！因此，一时之间，她看得出了神……突然，她觉得有两道利剪似的光芒，钉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原来是翻阅“锁骨销魂天佛卷”的怪人，激情难持闭上眼睛，现在又把眼睛打开！

只见他面泛红潮，浑身颤抖，双眼死盯着自己胸前、小腹，竟立起身形向自己走来……婉儿只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少女，哪里知道男人对异性渴求的情焰欲火，是如此的疯狂粗野！

这怪人本也是一位武林怪杰，而且也有着数十年的苦修，武功之高，定力之强，在当今武林已是屈指可数。没想到一册“锁骨销魂天佛卷”，竟能使他失去常态！此时，他情焰高涨，苦修数十年的精关已破，再也把持不住如火燎原的满腔欲火，面对着娇滴滴的妙龄少女婉儿姑娘，他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的一生的清誉，更忘了身旁还有自己同胞的兄长、恩公的儿子……此时，他高涨的欲火已使他失去了理智，竟像饿虎扑羊似的猛向婉儿扑去！

婉儿惊叫一声，“闭门谢客”双掌以周身的力气，猛向疯狂扑至的怪人前胸打去！

“砰！”一声大震，对婉儿打来的双掌，那怪人竟不闪不躲，结结实实的挨了婉儿的两掌！

婉儿全力推出的两掌，少说也有五、六百斤的力量，谁知打在怪人胸前，怪人身形只晃了两晃，前扑的身形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快速，双臂一张，已将婉儿的娇躯，抱了个满怀！

婉儿感到周身如被钢箍，压在胸前的重量几乎使自己窒息，又惊又急，但苦于手脚不能展动，终于昏了过去……被欲火煎熬的怪人，如同疯狂，开始动手撕破婉儿身上的织锦绸衣，一边嘴里呼！

呼！粗重的喘息……“嗤！”价值千金的锦衣，被怪人坚逾精钢的利爪一下撕破一条尺余长的破口，婉儿赛雪欺霜的胴体已现露出来……婉儿娇嫩如花蕾，在昏迷中眼看要遭到狂风暴雨的摧残，花落水流红，惨不忍睹……突听一声冷哼，那为展白疗伤的怪人，飞身掠至，单指疾伸，猛然点中抱紧婉儿的怪人背后“精促穴”。

“呃！”一声喉鸣，抱紧婉儿的怪人应指而倒。为展白疗伤的怪人，紧跟着又连拍倒地怪人的“长强”、“灵台”、“肾门”三大要穴，然后提起倒地怪人，飞身掠入左首内室，掀开棺盖，把他丢进棺内！

这怪人身快如风，晃眼又把婉儿提起，关进右首内室的棺材里边，把掉在地下的“锁骨销魂天佛卷”拾起来装进怀内，使厅堂里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然后又猛拍展白周身十二处穴道，展白悠悠醒转！

展白清醒过来，张眼看到这鬼魅似的怪人，一时之间愣了！

“展小侠，还认识老夫吧？”

展白猛然记起在密松林先夺自己的剑，后来又撞树自杀不死的两个怪人来。怔怔地问道：“我怎么会到了这里来？你那位同伴呢？”

怪人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位同伴外出未归，至于说你怎么到了这里来，那还得要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展白如坠雾中，暗想在小镇上与红脸老者对了三掌，只觉奇热难挨便昏了过去，怎会到了这怪人房中？于是灵机一动，问道：“老前辈，是您救了我？”

“老夫也不知是谁救了你，”怪人说道：“不过，在这房中老夫倒是助了你一臂之力。

展小侠，你先说说看，我们分手后，你又到过些什么地方？”

于是，展白把所经过的事全说了。怪人长叹一声，道：“这真是天假其缘，老夫几次自杀未死，留下残命，反而为恩人之后，略尽棉薄！”说着站起身来，引展白到供的展云天牌位之前说道：“老夫这位恩公，就是你的父亲了？”

展白看到父亲的牌位，不由流下泪来，双膝跪倒，连磕了三个头想起自己几年来所受的折磨屈辱，不由伏地放声痛哭起来。

那怪人看展白哭得悲切，想起自己隐姓埋名，不见天日，住死人之居，睡棺材之床，也未能为恩公报仇，痛心疾首，竟也陪着展白顿足捶胸，嚎啕大哭起来。

祥麟公子

二人哭了半天，怪人突然仰脸一声长啸，似是吐出了满腹悲愤，用手一抹脸上泪痕，昂声说道：“英雄有泪不轻弹！小恩公，不要哭了！我活死人还有几句要紧的话告诉你！”

展白一阵大哭，心头积郁已倾吐不少，闻言止住悲声，站起身形说道：“老前辈不必客气，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了。”

“惭愧！”活死人仰天一叹说道：“我弟兄身受恩公大恩，终身难报，没想到恩公惨死，我弟兄连杀害恩公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我弟兄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本想自碎天灵追随恩公于九泉，但又想查访杀害恩公的仇人为恩公报仇，才忍辱偷生活了下来，我二人废去名号，以“活死人”与“死活人”自况，一日不能为恩公报仇，便一日不称名道姓，可是杀害恩公的仇人的手段既狠毒，行事又极端隐密，经过我弟兄十年来的明察暗访，才约略知道杀害恩公的竟是江湖上六个声名显赫的武林高手所为！”

活死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展白听到将要说出杀害父亲的仇人的姓名时，竟激动地浑身发抖，一边嘶哑地叫道：“说下去！老前辈，说下去……”

“唉！”活死人摇头长叹一声，说道：“这六个人原与你父亲义结金兰，在江湖道上合称中原七侠！想不到为了洞庭湖畔一宗价值连城的宝藏，竟阴谋陷害把你父亲暗算杀死！”

“老前辈！你说呀！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展白见活死人说到这里，唏嘘悲叹不再说下去，不由着急地叫道。

“他们六人之中，除了一人远遁海外，不知所终，其余五人都成了当今武林最大的豪门了！苍天呀！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坏人反而飞黄腾达呢？……”

“老前辈！你快说出他们叫什么名字？”展白见活死人一味的悲叹感慨，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出杀死父亲的仇人是谁，不由催促他快说。

“一个是镇江的霸王鞭樊非！”活死人双眼一瞪，无限悲愤的说道：“四个是当今名重武林的武林四公子……”

“武林四公子？”展白头脑轰的一震，探手抓住活死人的臂膀，双目几欲流血，瞪视着活死人颤声问道：“竟是武林四公子？”

活死人沉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武林四公子的父亲……”

“凌风公子之父，摘星手慕容涵？”展白一字一顿地吼声问道。

活死人点了点头。

“安乐公子之父，乾坤掌云宗龙？”展白仍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活死人点了点头，仍然是一语不发。

“端方公子之父，混元指司空晋？”展白紧接着问道：“祥麟公子之父，青蚨神金九？”

活死人只是面色凝重的点头，等到展白问完，他又加上一句：“还有一个，就是那远走海外，下落不明的银扇子柳崇厚！”

“哎呀！”活死人声未落地，展白已大叫一声，仰面跌倒，一时气昏了过去！

活死人一手又把展白提了起来，单掌贯注真力，在展白后心“命门”穴上一阵按摩，展白又悠悠醒转过来，不由星目流泪，颓然说道：“老前辈，看来晚辈这杀父之仇，是报不成了。”

“唉！”活死人长叹一声，说道：“小恩公！听到这些人的名字，不要说小恩公感到气馁，就连我兄弟二人知道之后，也觉得为恩公复仇无望，要不然在密松林内，我弟兄为什么要撞树自杀呢！”

活死人这几句话，还真是又鼓起展白的几分勇气，他心中暗想：“自己能这么没骨气？

遇到困难便畏缩起来！留下有用之身，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学武略有所成，就是不能把杀父仇人一一斩尽杀绝，也要拚着性命去杀一个算一个，让天下武林道也明白父亲还有这么一个后代……”

展白想到这里，触动灵机，扑身朝活死人跪倒，万分诚恳地说道：“多蒙前辈教诲，使晚辈顿开茅塞，老前辈既是与先父有交情，就请收晚辈做个弟子吧！晚辈跟前辈学好武功，也好去为父报仇！”

活死人见展白向他跪下，慌了手脚，拉展白不及，自己也向展白跪倒，连忙说道：“小恩公快快请起，你这样一来，岂不是折杀老朽了！”

展白以为活死人不肯收录自己，越不肯起来，最后活死人强把展白抱起来，按展白在椅上坐下，才正容说道：“非是老朽推辞，不肯教你，这里边实有重大原因，以老朽武功来说，对付人家二三流的脚色，还有用处，却决不是人家一流高手的对手，常言道“取法乎上流于中”，就是老朽把压底的功夫都掏出来，把你教成了还是无用。尤其在武林一拜师便不能见异思迁，再去改投别的师傅，这岂不是误你小恩公的前程？此其一。再者，老朽兄弟二人与恩公展大侠主仆的名份，严格说来，小恩公还是老奴的小主人，奴仆怎能做主人的师傅？”

展白一听活死人所言甚是有理，知不能强求，随默然不语，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其实，小恩公也用不着失望，你身上不是带着比名师还要高明的武功秘录吗？”

活死人这一说，展白蓦然醒悟，想起怀中的“锁骨销魂天佛卷”，立刻伸手去摸，谁知一摸摸了个空，只吓得心中一凉……活死人却从怀中，把“锁骨销魂天佛卷”掏出来，说道：“这天下第一奇书，小恩公从何处得来？”

“是一个叫雷大叔的人送给我的。”展白见“锁骨销魂天佛卷”未丢，这才放心下来。

在二人说话的当儿，活死人把书页翻开，才看了两眼，赶快又把书本阖上，闭目调息了一会，才睁开眼睛说道：“好厉害！这书可能最易引人走火入魔，小恩公年纪轻轻，不知怎么看的？”

“晚辈在黑暗中用手摸的。”展白毫无心机，对任何事，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活死人听展白说“用手摸书”，似是不信，但当他伸摸，立刻恍然大悟，不由脸上闪过一丝贪婪的神色。展白也看出活死人贪婪之色，又听活死人这一说，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说：“好险！”

活死人把书交还展白，仰头思索了一会，又问道：“雷大叔是何人？竟如此慷慨！”

展白把雷大叔的形状描述了一番。

“噢！”活死人恍然说道：“雷震远！”

“老前辈认识？”展白反问道。

“怎么不认识！”活死人眉飞色舞的说道：“他和你父亲是最好的朋友，想当年我兄弟追随恩公，行道江湖时，他和我们常在一块……”

“老前辈是何人？”展白插口问道：“能否将大名告知晚辈，也不枉在此相遇一场！”

活死人脸色又黯淡下来，长叹说道：“这一点要请小恩公原谅，因为我弟兄发下重誓，在未能给恩公报仇之前，永不提名道姓。以后你只叫我弟兄“活死人”、“死活人”好了。”

展白见他不肯说出姓名，也不好勉强，顿了一下，又问道：“老前辈，怎么知道晚辈杀父的仇人……”活死人不等展白问完，便接口道：“这要问“神驴铁胆”童老前辈，我兄弟二人先前听到这消息，还不敢相信，后来董老前辈前来证实，前两天我兄弟二人又遇小恩公，从小恩公剑穗上看到了那枚“青蚨镖”——就是那枚青铜制钱。那是“青蚨神”金九的独门暗器，这我弟兄才不得不相信，那传言竟是事实！”

“神驴铁胆！”展白寻思道：“董老前辈是不是一个丝绵贩子模样的骑驴老人？”

活死人道：“正是他老人家！”

“哦！”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重大的事情一般，高声叫道：“神驴铁胆董老前辈，为前辈异人硕果仅存的一位了，年纪恐怕有一百多岁以上吧，三粒铁胆，八八六十四手“奇形追掌”，武功之高，当今武林恐怕已无出其右者，刚才小恩公说要拜师，何不就去求他老人家收录？”

展白一听有这条明路，即刻兴奋地问道：“他老人家住在什么地方？”

“他老人家虽然游踪无定。”活死人说：“但经常在南京燕子矶江边，岩山十二洞存身，小恩公到那里去或能找到他老人家……”

展白不等活死人说完，跳起身来，向活死人躬一礼，说道：“那么，晚辈就此告辞！危难之间多蒙老前辈相救，又蒙指示明路，一切恩惠，展白牢记心底了……”

展白一边说，一边腾身向门外跑去，话未说完，人已跃出“死人居”门外了……“小恩公……”活死人在身后急叫，想告诉展白还有同来的少女，但必然想到一些不便的地方，张嘴欲言又止……就在这略一犹豫之间，展白已奔下山去了！

展白心急似箭，奔出“死人居”大门，连回头看都未回头看，在山坡上他也看到那匹枣红色的大马在吃草，展白还以为是活死人的马，他也没有仔细想想“活死人”那怪相，怎么会有这般鞍辔鲜明的神骏坐骑？……□□□南京，古名金陵，乃六朝的古都，山川形胜，物华集汇，为战国第一大城。

南京城的古迹名胜无数，最著名的有：水西门外的莫愁湖，城北江边的燕子矶，城东钟山南麓的明孝陵，波光明媚的玄武湖，以及城内的北极阁、清凉山等处，有的庄严伟大，有的幽美壮丽，任何一处均可使人流连忘返！

虽然时届仲秋，但天空骄阳如火，真可烁石流金。南京夏天之热是全国有名的，这“秋老虎”一发威，真比盛暑还热，因此城内一般仕女，多三五成群到城北江边燕子矶来纳凉。

燕子矶直立江边，状如飞燕，非常壮丽。附近并有岩山十二洞之胜，为夏日避暑胜地。

江风习习，柳荫处处，燕子矶旁岩山十二洞一带，有不少茶肆酒摊，依江而设，坐满了避暑乘凉的红男绿女，一个个衣御轻罗，手拿绢扇，指点山水之间，笑语随风播送，使人意会到江南富庶之乡，六朝金粉之胜，果然不比寻常！

此时在江边踌躇来了一个落魄少年。只见他身穿一件黑缎披风，质料虽然不坏，但身上划破了数道裂口，缀下布条也未缝补，随风飘扬，而且鞋上沾满了尘土，身上渍满了汗迹，叫人一看便知他一定跋涉长途，走了不少路了。

这落魄少年，脸上汗水冲流而下，遗留下一条条的汗渍，看样子是好多天没有洗脸了。

但仍掩不住他眉梢眼角之间的俊挺英秀之气！

而且，落魄少年虽然衣蔽形疲，背上却背了一柄古色斑烂的长剑。看那长剑绿鱼皮鞘黄金吞手，杏黄绿穗，显然是一柄上好宝剑。他低头茫然走着，微蹙眉头，似有无限心事，对于眼前山川景物，以及绿荫下乘凉谈笑的红男绿女恍如未见。

偏偏有人专找倒霉的晦气。落魄少年兀自低头走着，忽然飞来一块拇指大的卵石，“叭！”的一声，正打在少年的后脑壳上！

被打的少年一跳好高，猛然回头四顾，四周乘凉的红男绿女哗然齐笑，竟判断不出是谁打的？

这一枚石子，打来的怪！虽未使少年受伤，但却很痛！

落魄少年转目四顾，只见绿荫茶座上的游客，都面露揶揄的笑容望着自己，又用手一摸，脑后竟被打起一个包来，但在群众之中，就是看不出是何人打的，当然也就无法发作！

可是，少年刚一回头，“叭！”的一声，又是一枚石子打在头上！

这一下打的比刚才更重，被打的少年跳起有三尺高，猛然回头，双目圆睁，满面怒容！

游客哄堂大笑……但这一次，少年却看出了门道。原来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孩约七八岁，女孩也就是六七岁，男孩穿一身浅绸裤挂，女孩穿一身淡粉衣裙，一样长得粉妆玉琢，俊美非凡！

两个小孩背着一个百子石柳花盆而立，都背着手，花盆里堆的正是打在少年头上的小块卵石，两个小孩望着少年尴尬的样子，小眼鼓的滚圆，抿紧嘴唇，看样子是强行忍住，使自己不发出笑声来！

在两个小孩站的附近，有一高雅茶座，大圆桌面，白色台布，桌上摆着一瓶鲜花，数样新鲜水果，几杯冷饮，四周数张高背藤椅，椅上闲散坐着五六个衣衫鲜明的男女，表面上看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之流，但细看一个个精神充足，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尚尚放光，分明是些身负高强武功的武林人物！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个廿岁左右的少年，长的肤白如玉，貌比潘安，身穿一袭白纺绸长衫，稳坐在中上座，潇洒中带着高贵，高贵中又显得英气勃勃。有如当年“小乔初嫁，英姿勃发”，谈笑间使曹操八十三万大军湮消灰散，周公瑾那样英俊的气概！

与这高贵俊美少年并肩坐着的，是一个容光照人的少女，年仅及笄，清新绝俗，犹如姑射仙子，蝉翼般的云罗羽衣，姣艳如花的面庞上，浮着微笑，飞瞥了尴尬的落魄少年一眼，然后又以似怒含柔的眼光，瞪着两个小孩，那眼光的神情是责备两个小孩不该顽皮淘气！

落魄少年连着被石子打中两下，又被众游客讪笑，已激起了满腔怒火。但是，当他看出是两个孩子恶作剧时，心中暗想又何必跟两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因此怒气消了一半。但嘴中仍道：“小朋友！不应该无故打人，打到我没有什么关系，若是脾气坏的人，一定不会饶过你们……”

那小男孩眼珠一转，带着顽皮的笑容，仰起小脸反问道：“这样说，你不坏嘛！”

“噗哧！”小女孩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一笑出来又感觉不好意思，忙转身面向江水。

小女孩转过头去，一眼看见江边岩石上，爬着一个斗箕大的乌龟，正在拱着壳子晒太阳。小女孩童心大发，小手指一屈一弹，把藏在掌心里另一枚石子随指弹出，“叭！”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打在乌龟头上，把那乌龟打了一个翻身，真正是“王八翻身忙了爪”，那乌龟仰面向天，四脚一阵乱抓，却无个着力处，再也爬不起来……“嘻！”小女孩拍手欢呼：“哥哥！我打中乌龟的头了！”

坐在茶座上的高贵少年，与俊美少女同声喝止：“兰兰，不许淘气……”

休——叭！

但是高贵少年与俊美少女喝声未住，小男孩以相同的手法，小手指一屈一弹，也把握在掌心的一枚石子，同样打在乌龟的头上。

小男孩这一下比小女孩手法重，四脚朝天的乌龟被打得四脚翻飞，一路滚向江水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乌龟趁势潜入水中不见。

江边茶客，足有数百之众，见状哗然大笑。

“有什么新奇？”小男孩对小女孩说：“我还不是一样打中乌龟的头！”

数百茶客更是哄堂……两小孩虽是童言无忌，但一语双关，又加上周遭茶客一阵大笑，只把落魄少年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只眼睛瞪的滚圆，要想发作，无奈对方仅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又觉得不便发作。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心想：“命乖运又蹇，时被鬼姞揶揄！自己什么样的气都受过了，又何必跟两个孩子一般见识……”

落魄少年想到这里，头一低，加紧脚步，想赶快离开这尴尬之地……谁知偏偏有人找他的麻烦，就在落魄少年快离去之际，突听一个公羊嗓门叫道：“嗨！

老二呀！你方才还说什么“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决不可忍辱偷生，忝颜活在世上。”如今叫我老人家看来，世上多的是缩头乌龟，少年无志之人，受了人家侮辱，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公羊嗓门又高又尖，分外刺耳，而且声音非常之大，叫得人人都听到了。落魄少年离得很近，闻言身不由己地扭头望去。

江边树荫下有一个茶座，坐着二老一少，正在以极为鄙视的眼光，望着落魄少年。

两个老人年纪都很大了，但相貌生得甚为奇特。一个长着满头红发，周身皮肤粗糙黝黑，唯有眼鼻紧处长得鲜白柔嫩，一双精光四射的小圆眼，身穿一件百补纳衣，拱背缩肩，乍看真像一个马戏班的大马猴一般。

坐在貌似马猴的老人对面的那个老人，虽然不那么不堪入目，但瘦小枯干，头戴大毡帽，身穿厚长袍，在溽暑天气，光是这身穿着，就够使人觉得怪的了。

夏穿冬衣的瘦小老头，双手拢袖，皱眉挤眼望定落魄少年。这瘦小老头上唇蓄着两撇小胡子，一个大红酒糟鼻子，摇头晃脑，一边嘴中还文绉绉的吟道：“吾兄言之不谬也！”生就一副三家村，冬烘生的模样。

落魄少年一口怒气，从肚子里直冲脑门，但他尚未发作，那冬烘先生模样的老人却招手叫道：“过来！”

落魄少年强压住满腔怒火，假装不懂地问道：“老先生是叫我吗？”

“哎！真乃顽冥不灵！”冬烘先生脸孔一沉，叱道：“老夫不是叫汝，难道是叫犬吗？”

冬烘先生把“你”叫成“汝”，把“狗”称做“犬”惹得周遭茶客，又是一阵哄笑！

这一下子，落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不由怒道：“老先生满嘴斯文，却出言不逊，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小可若不看你那么大年纪，哼！”

落魄少年话中之意虽未明说出来，但也从那一声冷哼中听出来了。

谁知落魄少年此言一出，却把那一旁的赤发老人乐坏了。只见他笑得前仰后合，拍手跌脚，哈哈大笑声中，以他特有的公羊嗓门说道：“哈哈哈……文老二！哈哈……你一天到晚感叹斯文扫地……哈哈哈……现在可真是斯文扫地了，哈哈……这小子说你不是正经读书人，哈哈……”

冬烘先生被赤发老人笑得吹胡子瞪眼，鼓着腮帮，怒向落魄少年叱道：“粪土之墙！粪土之墙！孺子真不可教也！老夫叫汝，汝不过来。还胆敢辱骂老夫！哼！”

说着冷哼一声，双手一按桌面，作势欲起……“老师，且住！”坐在二老对面的小僮，突然往起一长身，向冬烘先生说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杀鸡焉用宰牛刀！收拾这小子，哪里还要您老人家亲自动手，让弟子来教训教训他。”

冬烘先生沉定地点了点头，又坐了下去，小僮从竹椅上滑了下来，摇动着两条罗圈腿向落魄少年走近……怎么说小僮是从竹椅上“滑”了下来呢？原来小僮身形奇矮，坐在竹椅上两脚不着地，茶座的竹椅又高，因此这身形奇矮的小僮，离坐时是身形一挺，屁股顺着椅面向下一滑，才双脚落地。

落魄少年一看这小僮，身高不满三尺，却长了一个超乎常人的大脑袋，大头大脸上，小鼻子小眼都挤在一块儿，尤其小僮生着两条罗圈腿，上唇挂着两条鼻涕，而且奇丑无比！

四周茶客一看小僮这份长相，先忍不住“嗤嗤！”发笑；那小僮却大模大样，摇动着两条罗圈腿走近落魄少年面前，大马金刀的一站，用手一指落魄少年的鼻子，叫道：“哎！你小子得罪了我师傅老太爷！只要给我这小太爷磕个响头，那么，我小太爷便代你小子向师傅老太爷求求情，师傅老太爷也许会饶了你！你若不然，哼！别说师傅老太爷会发脾气，就是小太爷也不饶你！”

这三寸丁似的小僮，大模大样地向落魄少年一叫阵，而且满嘴的老太爷、小太爷，还不住的用袖口抹鼻涕，这一来把四周茶客更是逗得哄堂大笑起来。

落魄少年这个气可就大了，看到这三分不像人的侏儒，也向自己喝五骂六，耀武扬威起来，直气得半天说不上话来。

“小子为什么不说话？”小僮两只绿豆眼一瞪，叱道：“莫非是当真讨打？”

落魄少年只是嘿嘿冷笑，既未说话也未出手。事实上，他心中是想跟这样一个三分不像人的侏儒僮打起来，胜之不武，而且被茶客们像耍狗熊似的看热闹，那才真叫划不来。

小童却不管落魄少年心中怎样想，见他不答话，以为落魄少年瞧不起他。突然左手一领落魄少年眼神，右手出手如风，身形随着出手之势，电射似地逼近落魄少年胸前，五指如山，向着落魄少年腕部关节扣来，所用手法，竟是武林罕见的“大擒拿”手法之中的一式“卸关点元”，不仅出招快，而且招式奇，不亚于当今武林一流高手！

落魄少年陡然一惊，估不到这貌不惊人的三寸丁，竟有这样的高强武功；见小僮招到，不敢怠慢，斜身挫步，甩臂曲肘，用出一招“断筋截脉”，也是“大擒拿手”中的绝招，五指箕张，由下向上，反扣小僮右手脉门！

“来得好！”小僮尖叫一声，身形如旋风般滴溜溜的一转，右手向侧一滑，躲过落魄少年五指，猛抓落魄少年胸腹要害；同时，左手如叉抓向落魄少年“咽喉”重穴，用的是“大擒拿手”中“抓袍攫招带绝”！

落魄少年见这不起眼的小僮，出手招式不同凡响，立刻收起了轻敌傲慢之心，右手五指并拢“金丝缠腕”，反拿小僮叉向咽喉的左腕关节；左手横削小僮右臂“经渠”重穴！

小僮尖啸闪过，二人快攻快打，所用的手法均是武林罕见的“大擒拿”手法，奇诡绝伦，晃眼之间，互折了五七招！

燕子矶江边茶座之中，卧虎藏龙，有不少武林名家杂身其中，先前见落魄少年与毫不起眼的小僮起了冲突，以为不过是“狗打架”的把戏，均未加以重视；但等到二人一交上手，都不免睁大了眼睛，暗暗为二人的精奥手法，感到惊异起来！

其中最留心二人动手的，是那两个奇特的老头，以及那高贵的少年与俊美少女！

敢情这两个奇怪的老头子，竟是大江南岸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江南二奇”！

那长着满头红发，周身肌肤漆黑，面白如猴的公羊嗓门老头，乃是“江南二奇”的老大，江湖人称“赤发老人”常去恶。那夏穿冬衣，酒糟鼻子，满嘴之乎者也，犹如三家村冬烘先生的干枯瘦小老头，是“江南二奇”的老二，姓文名正奇，江湖人称“鬼谷隐叟”。

这二人享誉武林数十年，武功自成一格，内、外、轻三功均至登峰造极地步，生性怪异，不喜和人打交道，常年隐身“鬼谷”，但无人知道“鬼谷”确实的地点，也很少人去过，只听传言在雁荡山中。这二人不轻易出谷，可是他二人要走出谷来，在江湖上一露面，必定闹出几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来！

那与落魄少年动手的奇矮小僮，是二人唯一无二独传弟子，乃是二人在山路上捡到的一个弃婴，“江南二奇”本来不喜陌生人，不知怎么一来，竟大发善心，把这拾来的弃婴扶养大，且授以武艺。因他生得奇矮，又无名少姓，因此叫做“三寸丁”，又有个外号，名叫“小丧门”！

别看“小丧门三寸丁”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却得到“江南二奇”的亲传，具有了二奇四五成的功力，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可挤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如今这落魄少年，竟与“三寸丁”打了个棋逢对手，这还不使“江南二奇”大感奇怪吗？

“江南二奇”四只眼睛瞪得滚圆，注视着落魄少年的一招一式，见其运用的“大擒拿”手法，竟与二哥“鬼谷隐叟”文正奇所传授“三寸丁”的“屠龙十八手”，有些类似，二人心中不仅奇怪，而且感到说不出的诧异！

至于另一茶座上那高贵少年，更是当今武林响当当的人物，叫起名号来，可说是天下武林无人不知！当今武林威名最显赫的，便是“武林四公子”。所谓“安乐风流，飘零端方，凌风无情，祥麟热肠。”

“武林四公子”名重武林，为当今武林势力最浩大的四大豪门，俱各网罗天下武林高手，门下食客、奇人异士，上百论千，前书中提到的，已有“安乐公子”云铮，“凌风公子”慕容青，而当前茶座上坐着的这高贵无比的少年，正是被江湖上恭称为古道热肠的“祥麟公子”金彩焕。

祥麟公子金彩焕，世居南京，家资巨万，又加上他幼得异人传授，武功高强，门下食客上千，甚多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与另外三公子，在武林齐名，可以说是站在南京城一跺脚，整个中原武林都会乱颤的人物！

与祥麟公子坐在一起的纯美少女，乃是祥麟公子的嫡亲胞妹，闺名金彩凤，因喜在鬓旁斜簪一枝梅花，人又生得清新脱俗，俊美无伦，故此有个外号叫“梅影仙”。

这一天，天气实在燠热难挨，祥麟公子兄妹，带着几个门客，及已出嫁姐姐的一对儿女，明明和兰兰，到燕子矶茶座来吃茶乘凉。没想到却遇到那极为扎眼的“江南二奇”及“小丧门三寸丁”！

“江南二奇”这一次带着唯一的弟子离谷下山，还真是来找“祥麟公子”的碴儿。

看到“祥麟公子”一露面，两个老怪物便冷言冷语的在一边敲山门，偏偏“祥麟公子”

虽势可盖天，涵养功夫却极好，在未摸清“江南二奇”门路之前，尽管“江南二奇”冷言冷语，就是不接碴。甚至他的门下忍不住气，几次想起身应对，也被祥麟公子暗中制止住。

“江南二奇”经常不出谷一次，并不详细了解祥麟公子在中原武林的势力，这次出谷来找祥麟公子来一较短长，也是受了小人的挑拨离间，见冷言嘲讽祥麟公子均不为所动，一时之间倒不好意思无端寻仇，因此，双方的人，一时之间僵持在那里。

恰巧此时落魄少年低头行来，他满腹心思茫然走着，无心中把兰兰手中牵着玩的一只蚱蜢踏死了。

“喂！”兰兰大声急呼，并拉起捆住蚱蜢的细线，一看蚱蜢已被落魄少年踏死，高叫道：“看你把我的蚱蜢踏死了，要你赔！”

谁知落魄少年正在想心事，根本未听到兰兰呼叫，依然低头向前走着……兰兰虽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但生于武学世家，武功已有相当根底，见落魄少年踏死她的蚱蜢，任凭她叫连头也不回，竟气起来，回手从花盆内抓起一枚卵石，小手指一屈一弹，竟以“弹指银丸”打暗器的手法，向着落魄少年后脑打去。

一是落魄少年满怀心事，在人烟稠密之处，未防有人暗算，二是兰兰“弹指银丸”虽然手法奇准，但力道究竟是差，出手后不带毫丝破空之声。

因此，竟打了个正着。小孩脸薄，待落魄少年被打回头，她却闷着气不敢开腔了。

落魄少年回头看了半天，看不出是谁打来的，再转头走去时，兰兰向着明明吐舌一笑；

明明误以为兰兰是向他挑战比赛，即也在花盆中取了一枚卵石，第二次打中落魄少年的头。

没想到就因为这一闹，又给“江南二奇”抓住着机会，“鬼谷隐叟”文正奇首先招呼落魄少年，意思是想借机煽动，要落魄少年找“祥麟公子”算账，那么，他“江南二奇”师徒，可也借口和“祥麟公子”动手。

谁知话不投机“江南二奇”自己竟跟落魄少年起了冲突。等到“小丧门三寸丁”与落魄少年打起来，“江南二奇”才知道看走了眼，这落魄少年竟身负绝世武功！

祥麟公子兄妹比江南二奇更感惊奇。暗想：“在自己势力范围以内，居然有人敢来寻衅，已是大的出人意外，如今又见一个落魄少年，竟有如许高强武功，而且在自居地内出现，门下人竟毫无所悉，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因此，祥麟公子兄妹，以及门下食客中的武林高手，也俱都睁大了眼睛，望定场中二人相搏。

落魄少年与“小丧门三寸丁”，快攻快打，晃眼又是十余招过去了。

“三寸丁”别看人矮，身法的确灵活无比，翻、腾、纵、跃，奇快如电，而且，“屠龙十八手”出招之准，拿捏之妙，处处攻敌之必救，见招打招，见式打式，波诡云谲，奇奥绝伦！

落魄少年出手招式亦是精奇神妙，且掌出霍然生风，显见内功要比“小丧门三寸丁”

深厚，只是身法不如“三寸丁”灵活，出手招式也显得生疏迟滞，因此，二人竟打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时间一久，究竟落魄少年吃了招式生疏的亏。

在“三寸丁”跃起身形，施出一招“云龙三现”左手凌空两抓，虚按落魄少年面门，右掌划了个半圆，猛拍落魄少年胸“三阳”要害；落魄少年应该是用“摸云断峰”招式，崩腿横身，避招进招。

可是，落魄少年招式不纯，横身却未崩腿，抓向面门的两掌是射过了，拍向前胸的一掌，却再也化解不开！

“三寸丁”外号人称“小丧门”，自是心狠手辣，打了半天未得手，又是当着二位恩师面前，脸上早觉挂不住，如今见一掌得手，立刻又加了二成力道，贯注在右掌之上，吐气开声，“着！”暴喝声中，掌挟劲风，猛向落魄少年前胸要害拍至！

这一掌要被打实，落魄少年不死，也得被打成重伤。

“呀！”不少人惊呼出声，尤其那“梅影仙”金彩凤，粉脸上竟流过一丝婉惜的神色，似是不愿见落魄少年横尸当场，但又不好意思冒然出手援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听落魄少年大喝一声：“嘿。”

“砰！”的一声大震，在别人看来万难晃闪的一招，落魄少年竟能吸胸运掌和“三寸丁”硬对了一掌。

“三寸丁”人小体轻，被落魄少年掌力震得如断线纸鸢般，平直飞了出去，飞去的方向无巧不巧的，正是“江南二奇”坐的茶座。

“江南二奇”脸色立变大奇，“红发老人”常去恶一举双手，接住了平飞而至的“三寸丁”，往竹椅上一放，“三寸丁”却一挺身又从竹椅上站起来，用手摸了摸脑袋，小眼一翻，尖声尖气的说：“师傅，你放心！挨这么一下两下的，徒儿还不在乎！”

说着又想纵身向前再战。

众人都想不透“三寸丁”被落魄少年一掌震飞及丈，竟丝毫未负伤，不知是何道理？

可是，二奇“鬼谷隐叟”文正奇却“呼！”一声，从坐位上站起来，挥舞着大袖，摇摇摆摆地走近落魄少年面前，双眼一瞪，向落魄少年厉声叱道：“尔姓甚名谁？何人门下？”

落魄少年昂然答道：“在下展白，出身师门，却无可奉告！”

“鬼谷隐叟”扬脸想了一会，好像没听说过“展白”这么一号人物。瞬即摇头晃脑的说：“这就奇了！尔既说不出师门来历，所用擒拿手法，恁地竟和老夫所创手法相同？”

展白和“三寸丁”动手时，心里一直感到奇怪，见那侏儒似的小人，施展手法，竟是熟悉得很。如今又经这冬烘先生般的老人一问，猛然记起“三寸丁”的擒拿招式，跟“独脚飞魔”李举的擒拿手法如出一辙。以为眼前这侏儒、冬烘先生，跟“独脚飞魔”师出一门，于是冷笑道：“缺腿少脚之人，老先生可认识？”

“鬼谷隐叟”闻言脸色惨变，盛气凌人的态度，一变而为畏缩难安的样子，嘶声说道：

“怎么？你是他——的弟子？”

“赤发老人”也晃身驰近，愕然动容，催着“鬼谷隐叟”的肩膀问道：“这少年是他的传人？他——还活着？”

展白看这两个奇特的老人如此紧张，莫明所以。但自己跟“独脚飞魔”动手时偷学了两招，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是那老怪物的弟子，于是抗声说道：“二位别紧张！在下可没有那样的师傅……”

“我老人家也没有那样的弟子！”突然远处有人接了腔。

“我老人家一生之中，只收了两个陡弟，就断了两条腿，如果再收徒弟，岂不是项上这颗人头也保不住了吗！”

展白闻言转头一看，沿着江边走来一个老人，那老人齐大腿以下，双脚全无，却接装了一个上粗下细的木桩，承接住肢体，架着双拐悠悠荡荡地飘了过来！

展白再回头一看“江南二奇”，早已不见。原来这断去双腿的老人一出现，“江南二奇”便吓跑了！

茶座上也失去了“三寸丁”的影子。

“孽徒！”断去双腿的老人，口中喝骂：“我老人家找了三四十年，今天让我找到，还想跑吗？”

说着，双拐一撑地面，身形戛然平射而起，别看这老人断去双腿，借着双拐的支撑，跑起来疾快如飞，只见他一跃就二三十丈远，双拐连点，人已疾如飞鸟般向前追去！

展白顺着老人追去的方向看去，在那“岩山十二洞”的崎岖山路上，有三个黑点，正如疾矢般向深山密林中逸去！不用问，那正是“江南二奇”与“三寸丁”了。

展白莫名其妙，一时怔在那儿……突然面前一花，出现一条人影，横阻在展白面前，展白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卅余岁的壮汉，自己并不认识，微微一怔，那壮汉却发话了：“朋友慢走！我家公子爷找你有话说！”

“恕在下没有时间！”展白自从得知武林四子是杀父仇人，对“公子”一词极端厌恶，剑眉一皱道：“而且在下也不认识你们什么公子爷！”说罢，闪过那壮汉，仍向前走去！

那壮汉冷笑一声，又晃身挡在展白面前，双眼一瞪，向展白喝道：“朋友！别不识抬举，公子爷想见你是瞧得起你，如果不是公子爷指明会你，你想见公子爷还见不到……”

展白见他挡在面前噜苏没完，心中早已不耐，不等他说完，即大声说道：“笑话！纵然你们公子爷是什么土皇帝，地头蛇！在下说不愿见，便不愿见……”

壮汉见展白出口不逊，骂到他们公子头上，大喝一声：“不愿见，你也得见！”喝声中单臂一晃，“探骊取珠”直向展白胸前抓来！

展白见他出招迅速，劲风破空，知道这壮汉武功不弱，但他正在气头上，见壮汉招到，不愿射闪，用一招“缚虎擒龙”，左掌向壮汉打来的右臂搭去，右掌平胸推出，猛劈壮汉前胸要害！

像这种“以攻还攻”的打法，武林少见，不但大出壮汉的意外，就连坐在茶座上的“祥麟公子”兄妹，及属下高手，也莫不耸然动容……可是，二人都是攻势，出手实在太快，“祥麟公子”一干人来不及出声阻止，“砰！”

的一声，那壮汉已被展白一掌震飞两丈开外，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颀长身形“啪哒！”一声摔落地上，动也没动，显然是毙命了！

四周茶客一看打死人了纷纷离座而起，剎时一阵大乱……一声厉啸，划空而起，一条身影平射而至，身形未落地，招已先出，犹如一头大鹰一般，十指箕张，凌空向展白头顶击下！

这一招威势奇猛迅如星火，展白想躲也没法躲，“霸王举鼎”双掌过顶猛向来势迎去！“砰！”又是硬打硬，展白自觉如万斤铁锤砸在双臂上，一阵气翻血涌，双眼金星乱迸，踉跄五、六步，仍然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来人凌空一击，把展白打坐落地，身形泻地，不等展白翻身坐起，双掌一挫又向展白胸前推出一掌！

来人下了狠心，想一掌把展白击毙，以代死去的属下报仇，这一掌用出了全力，只见掌风如飙卷至，展白这一次想躲也来不及了，眼看要伤在来人掌势之下；突听一声喝叱：“巴兄！且慢——”

听到这喝声，来人掌势一缓，展白却已单足一点地面，翻身而起，横身飘跃八尺！

一打量来人，却是一个面目黧黑的瘦小老者，一身闪闪发光的黑衣，双掌平伸着叉在胸前，两掌的小指上各套着一个钢环，钢环的另一端系着下襟两摆衣角，正瞪着一双棱芒刺人的三角眼，望定展白！

四大世家

江南美人

展白死里逃生，惊魂甫定，望着这黑瘦老头的怪异装束，却是面生得紧，他这指套钢环连系衣襟的形装，也从未听人提起过！

再一看，喝止黑瘦老人下毒手的，正是茶座上那气度高贵的“祥麟公子”！

“天赫兄！”祥麟公子飘逸走来，神情潇洒已极，先向黑瘦老者点头说道：“小弟是想和这位兄台交个朋友，并不是要打架。”

说着又转向展白一笑，说道：“兄台好俊的功夫，在下金彩焕，世居南京，想请兄台到寒舍盘桓几天，不知兄台肯赏光否？”

未等展白答话，那黑瘦老头却面带不愤，抢先说道：“难道公子一名属下就白白死了……”

说着话双臂在胸前一张一翕，两只三角形的厉目更是凌芒四射，看那样子仍想向展白出手。

“打无好手，骂无好口。”祥麟公子拦住黑瘦老，说道：“想我武林中人，双方一言不合，互相交手，伤残死亡是免不了的，这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怨人家，“混江龙”梁朋死了，我给他买一副最好棺木，重殓厚葬，再厚恤遗族就是了。”

“祥麟公子”说到这里，回头唤道：“你过来！”

一名年轻壮汉，应声而至，满腔悲愤之色，狠狠盯了展白一眼，然后向“祥麟公子”一躬身，说道：“公子爷有什么吩咐？”

“支领三千两银子，厚葬你的兄长！”

“谢谢公子爷！”

年轻壮汉又是躬身一礼，转身自去收殓他哥哥的尸身去了，但在临走之前，恨毒地望了展白一眼。

展白也没想到一掌竟把“混江龙”梁朋打死，看到梁朋弟弟的悲愤眼色，自己心里也在暗暗后悔，不该出手太重，但又看到这被称做“公子爷”的华贵少年，颐指气使的气概，开口就是三千银子，又听他自称姓金，便已猜测到必是“祥麟公子”了。“祥麟热肠”，展白暗在心中忖道：“哼！还不是仗着几个臭钱，来收买人心，替他卖命！”

那黑瘦老者见“祥麟公子”当众赏了他一个面子，怒气略平，撤去了双掌集运的功力，交叉在胸前的两臂也缓缓垂了下来，但仍向展白狠狠说道：“看在公子爷的面上，暂时饶你不死！”

展白看黑瘦老者鄙夷他的神色，不由冷哼一声，傲道：“未必！”黑瘦老者刚放松的神色，立时又紧张起来。

但“祥麟公子”不等展白再说下去，哈哈一笑，说道：“天大的事情，一过去就算啦！这位兄台，我还没请教你贵姓大名吶？”

展白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暗想：“这祥麟公子之父，乃是我杀父的大仇人，自己早晚要找到他父子清算这笔帐，于今，当着这么多人，何不显露自己的姓名，以后也让江湖道上知道，展家还有这么一条不畏强权，为父报仇的后代根苗……”

展白想至此处，立刻说道：“在下展白，阁下想必就是闻名天下的“祥麟公子”了！”

“承蒙谬奖！”

祥麟公子俊美的面容上，带着高贵无比的笑容说道：“祥麟一生好客，如蒙展小侠不弃，请展小侠至寒舍，容祥麟一尽地主之谊！”

此时金乌西坠，夕阳霞影投射在江面上，闪烁一片金粼！

展白正待推辞不去，忽觉眼前一亮，原来是“祥麟公子”胞妹，金彩凤在几人说话时，也走了过来，她就站在她胞兄的身后，只以一双明如秋水的双睛，望定展白，并未发言。

金彩凤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其美艳如春华秋实，明丽如明月秋水，简直不是任何笔墨可以形容的，尤其她的性格，脱略形骸，既不腼腆见人，又不心高气傲，在任何场合都是大大方方的露面，任万人欣赏，任万人赞叹，决不藏藏躲躲，自自然然，没有一丝矫揉造作，真好像碧空皓月，枝头名花一般！

展白虽然纯朴如玉，胸不点尘，加之最近几天绝色美女见过好几个，像慕容红、展婉儿、樊素鸾……但觉得无论任何美女，也无法和眼前的金彩凤相比拟，只觉她明丽照人，尤其她嘴角上那一对浅浅的梨涡，没有笑也似乎带着甜蜜的笑容，展白与她目光相触，不由微微一呆，在心中暗暗喝采：“好美！”

见展白未再推辞，“祥麟公子”以为展白答应了，立即吩咐手下带车、备马、抬轿，倏时车、马、轿都到，“祥麟公子”向展白一抱拳，说道：“请吧！”

展白此时再想推辞也说不出口来了，只有走到哪里算哪里，跨上一匹马去，众人骑马的骑马，上轿的上轿。

“祥麟公子”与展白并辔而行，一路上高谈阔论，显得即热情，又诚恳，展白心存仇视，但也不得不暗暗佩服，“祥麟热肠”江湖传言不虚。

尤其那金彩凤，也弃轿不坐，却骑了一匹雪白的骏马，随在胞兄身侧，隔着祥麟公子，不时以她那美得不能再美的俏目，瞥望展白两眼，她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她的娇美双眼，似是会说话一般，展白只觉有无限情意，从那两只美得不能再美的大眼睛里传了过来，使得他心中一阵迷惘，又是一阵阵迷惘……“看他兄妹这般神俊清秀的人品，假如有一天自己正式向他兄妹的父亲寻仇时，不知能不能下狠心跟他兄妹翻脸动手？”

展白心中感慨万千，沿途所经毫未留意，转眼间来到一座高大府第之前！

只见高门府第，门前上马石下马石分列左右，汉白玉的高石台阶，高达数十级，广有十数丈，气派之大从未见过！

每隔五层台阶，左右即站定两个金盔金甲、佩剑执矛的卫士，由低至高，迤逦两列足有五、六十名之多，展白看得暗暗咋舌，心说：“想不到武林豪门，竟有这等气派，即是王侯府第也不过如此了……”

众人到了府前，下车下马。

“祥麟公子”满脸春风，丝毫不带骄矜之色，很热诚的握着展白的手，当先迈步登阶！

金甲卫士逐个的收矛致敬，展白不由心中暗叹，看祥麟公子富甲王候，势可盖天，对自己一个落魄少年，竟如此热情，真不愧“祥麟热肠”之名！……门楼檐牙耸云，廓檐下挂满了金字大扁“状元及第”、“进士”、“榜眼”、“御前一品”等等……不胜枚举，当中一块扁，斗大的四个金字“建业金府”，看样子这“祥麟公子”不但是武林豪门，而且是府宦世家了！

黑漆大门的右侧，挂着“千顷牌”、“万顷牌”的牌子，另有一块金底红字的牌子，上书“江南第一家”分外刺眼！

“哼！”展白心说：“好大的口气！”

展白一路观望、思索着，被祥麟公子领进一座大厅，此时天已昏黑，大厅内燃起了上百盏的灯烛，把一座宽敝豪华的大厅，照耀得金碧辉煌！

“展兄想必尚未用餐。”祥麟公子含笑说道：“小弟聊尽地主之谊，请展兄便饭，千万别客气！”

祥麟公子说罢，也不等展白答应，即回头吩咐属下摆饭！

“哥哥！你真是——”始终未开口说话的金彩凤，忽然美目流转，眼光往祥麟公子转到展白身上，吐声如呖呖莺鸣，说道：“看展小侠——”

这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当真是眼睛会说话，就她这么两句不完整话一说，祥麟公子已经明白，哈哈一笑，说道：“不是妹妹提起我到忘了。”

说着提高声音道：“来人吶！”

应声从一座翠玉屏风后面，转出四个青衣小婢，袅袅走至祥麟公子面前，齐身敛衽行礼，齐叫了一声：“公子爷——”

“伺候贵宾沐浴更衣！”祥麟公子一挥手，四个青衣小婢一齐来到展白面前，敛衽为礼说道：“贵宾，请来吧！”

说罢当先走去，展白略一犹豫，看到自己一身汗垢，也真该梳洗一番了，不再客气即随着那四个青衣小婢行去。

走过几道铺着华贵地毡的甬道，青衣小婢推开一扇高大琉璃门，进入一间豪华宽敝的浴室。

只见浴室中央一个两丈见方的浴池，池中水清见底，池中央一座自玉塑雕的半裸女像，女像肩上负着一个花瓶似的水甑，一缕清泉由甑中倾入池内，水声溅珠泼玉，令人浴之前，先有一种清新洁净，尘俗皆消之感！

四个青衣小婢一进浴室，即自行宽衣解带，把展白吓了一跳，急问道：“怎么！你们也要洗澡呀？”

玉面青蚨

在展白大感意外，惊诧莫名之际，那四名青衣妙龄小婢，于豪华浴室之中，对着一个陌生男子双眼瞪视之下，竟大大方方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净光！

只见四个青衣婢女，粉臂玉腿，酥胸丰臀，除了一抹极短的丝质短裤，一抹极窄的粉红胸巾之外，粉白胴体上已是一丝不挂！

展白眼睛睁了好大，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大大出乎意外的满眼春光，简直已是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四个妙龄婢女，都好像没有那么回事一般，极自然地把香巾、浴具……一样一样地准备齐全，好像这些事做得非常熟悉，但转脸见展白还不脱衣服，兀自站在那里瞪着眼睛发怔，不由掩嘴一笑，那八只俏目，温波流光，意思已明显地说出来：“要洗澡，怎么不脱衣服？”

羞耻之心，人皆有之，一个大男人，睁大白眼当着陌生女子面前脱衣服，除非神经病，任何人也没有这份胆量。

任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豪客，遇到这种场面，也会感到尴尬万分！

展白虽有一次大白天当着女性撕破周身衣服。

但那是被“银箫夺魂”章士朋的“音魔夺魂箫法”所伤，一时失去理性，在幻觉中做出的下意识行动。

但此时他却是头脑清醒，虽然会意四个妙龄女婢眼光中所露的意思，但一时之间，仍是没有勇气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此时，突然室外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走来，忽从门外传进莺声燕语说道：“前厅酒席已经摆上了，贵客沐浴已毕，就请入席！”

四个赤裸小婢，一齐哈哈笑道：“他……还没有开始洗哩！”说完又是哈哈……笑了一阵。

“怎么？这么久了，你们四个还不服侍……”门外之人说至此处忽推门而入！

见展白衣服穿的整整齐齐，站在浴室中央发怔，她马上笑语盈盈地说道：“看你们四个，没先给客人解衣服，倒先把自己剥得光光的，真是！你们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展白见进来的也是一个婢女模样的少女，双十年华，凤韵娟然，年纪比四个小婢略大，一身浅粉衣裙，服饰也比较考究，想必她是一个地位较高的婢女。

但，她一进门便来解展白的衣钮，展白心里一怔，尴尬万分地左右为难。

展白一怔之下，粉衣婢女素手已到他胸前，展白一惊，不由地闪身一躲！

但那粉衣婢女身手竟似不弱，心思更是灵巧，在伸出柔荑素手时，好像算定展白必会向一侧躲闪，顺手向侧一拨，尖长的两指轻轻一扯，竟把展白胁下的衣钮解开了。

粉衣婢女咯咯一笑，说道：“贵客可能是第一次来金府，不惯我们服侍，请担代了！”

口中说着，尖长两指扯着展白襟前衣绊，并未放开，身形巧妙地一转，已把展白的衣襟解开！

展白穿的外衣，仍是绣有“豹突山庄”标帜的那件黑绸风氅，敝领缚带，只有胁下一个扣绊，被粉衣女婢一扯扯开，已然是脱下一半！

展白心头微惊，估不到金府一个婢女，竟具有这等身手；此时，粉衣婢女拉住展白衣襟，转身让给展白了一个侧背，展白此时要想出手伤她，可说是易如反掌！

但展白是来金府作客，虽然已知道这金府的老人，“青蚨神”金九，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但未到翻脸动手以前，怎么也不能向一个婢女先下毒手！因此，他只是窘得脸孔绯红，并没有出手推开粉衣婢女，嘴中却吃吃奈奈地说道：“姑娘！你们出去，我自己来……”

可是，他的话尚未说完，“叭！”的一声，一本彩色封面的书，从展白怀中掉下落地来……“哟！这是什么花书？这样好看！”粉衣婢女转眼瞥见，嘴中一边说，一边身形微弯，伸手便要拾取！

展白大惊，知道这“锁骨销魂天佛卷”不可轻易外曝，自己只身深入仇人家中，藏龙卧虎，奇人高手如云之地，而“天佛卷”又是一本武林人物，人人都欲夺的“天下第一奇书”，岂肯让别人过目？大惊之下单掌用力一推，粉衣婢女不妨，被展白一掌推在左肩之上，“哎……哟！”半声，飞出五步，“噗通！”一声，头下脚上，一头裁进满池清水的浴池之中！

水花四溅，粉衣婢女在浴池中翻了一个身又爬了上来，张嘴吐出一口清水，周身水淋淋地，已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头上的青丝，身上的绸衣都被水湿透了。

此时展白已拾起“锁骨销魂天佛卷”，藏在怀内，见粉衣婢女落进浴池，狼狈不堪，心生歉意……但那四个赤裸裸的小婢可笑弯了腰，拍手打掌，笑得玉体乱颤！

“四个鬼头！你们笑什么？”粉衣婢女狼狈白了展白一眼，一肚子气没地出，竟向四个小婢骂道：“还不快把我扶上来，重新放水，服侍客人洗澡！”

四个赤裸小婢，对粉衣婢女好像十分畏惧，被粉衣婢女一骂，果然齐收了笑声，从浴池中把粉衣婢女拉了上来，又把池中的水统统放出，待要重新放水时，那粉衣婢女突然说道：

“这客人是公子爷的贵宾，“兰玉汤”不够尊敬，放那边的“温乡水”吧！”

听到粉衣婢女如此说，四个赤裸小婢，微愕了一下，但看到粉衣婢女美目生威，忙又低下头去，果然到另一个水门按钮，立即打开开关，一泓清泉，从半裸石雕女郎肩上水瓶中，泻了出来！

展白绝未留意粉衣婢女，指示四个赤裸小婢放水时的脸色，只看到她一身湿衣紧贴在身上，衬出她丰满胴体上的玲珑曲线，而且粉衣白肉隐隐现现，美是够美，但狼狈也够狼狈了。心中老大不忍，抱歉地说：“那本书，实在不能给你看，在下一时鲁莽，唐突处姑娘多多原谅！”

“我们本是服侍爷们的，服侍不好，要打要骂，任凭爷们高兴，谁叫我们爹妈不长眼，生下我们来就是当婢女的命呢！”

粉衣婢女说此话时，语气冰冷已极。但展白自知理屈，也不在意，仍然诚恳地说道：“在下自幼贫苦，未受人服侍惯，还是请诸位姑娘退出，由在下自行沐浴好了！”

粉衣婢女略一迟疑，当即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客人既怕我们服侍不周，命我们出去，我们只好出去了。”

说罢，对怔在一边四个赤裸小婢说道：“穿上衣服，我们走！”

四个小婢对粉衣婢女像是不敢违抗，当即把衣服穿好，各自退了出去。粉衣婢女临走时，又说道：“客人请快一点洗，别叫我家公子爷在酒席宴前紧等！”

说罢，也不等展白回答，身形一闪，走了出去。

展白匆匆洗好，金府为他准备的新衣他也不穿，仍然穿上自己那套破衣，出了浴室，却见四个青衣小婢，仍然在门前等着，当即随着四个青衣小婢，来到了大厅。

尚未走进大厅跟前，老远便听到那些江湖豪客，高声谈笑，展白注意一听，却正在谈论自己。只听一人说道：“这小子，看不出什么路数，但手底下还真有两下子，“混江龙”梁朋，竟吃不住他一掌！”

另一人接口道：“看这小子手法杂得很，难得他小小年纪是怎么练的？”

接着，一片啧啧称赞之声。

展白听到人在背地里暗赞自己，禁不住心里略感欣慰。但忽听一个人高声嚷道：“你们别替他吹了！他还不是接不住“铁翼飞鹏”巴二爷的一击……”

展白此时已迈进大厅，数十道眼光一齐投了过去，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眼见方才进来时，满头乱发，一脸汗渍的落魄少年，竟一变为丰神俊朗，玉面朱唇，眉梢眼角英气勃勃的美少年！

众人的议论，立刻被展白不凡的风姿镇住了，一齐哑口无言，瞪大双眼望着他；那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府千金“金彩凤”，一双如水的美目，更是一瞬不瞬望着他，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辉……“祥麟公子”早已站起，抱拳肃客，请展白入席，并为展白一一介绍在座的众人。

展白见大厅中长条桌摆成一个马蹄形，在座的江湖豪客，足有数十人之多，一个个精神内蕴，双目神光慑人，知道均是武林高手一时之选，他一边抱拳向众见礼，一边听“祥麟公子”念道：“这位是“铁背驼龙”公孙楚前辈！”展白见是一个驼背老者，神态威猛，双目神光如电，知是一大高手，一抱拳道：“公孙前辈，久仰，久仰！”

“铁背驼龙”哈哈一阵大笑，声震屋瓦，道：“小哥儿，不必客气！”

“这位是“铁翼飞鹏”巴天赫前辈！”祥麟公子在说到“铁翼飞鹏”巴天赫时，特别加重了语气，而且还加上了：“巴老前辈，刚才展兄已经会过了，所谓“不打不相识”，今后还请二位多亲近亲近。”说完也是哈哈一阵大笑。

展白只觉脸上发烧，一股被羞辱后的愤怒之感，直冲脑门，但是他却强忍着没有发作出来，心里却在自责道：“展白呀！展白！你连人家门下一个食客都打不过，还论向人家主儿报雪深仇？”

展白心情激动，对祥麟公子逐次介绍的诸武林高手，一个也没有听进耳中，虽然这些武林高手之中，随便提出任何一人，都可震动武林，但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内心中却是热血沸腾，因此，竟连眼前的见面礼都忘了！

突听一声冷哼起自座侧，声音虽不大，却澈骨冰冷，冷哼过后，一人昂然说道：“既没有真才实学，又毫不懂江湖礼数，竟恬然敢坐高位！”

等到这一声冷哼，及这讥刺如利箭的语气传来，把展白从羞愤中惊醒过来，转头一看，竟是一个黑衣俊美少年所发！

这俊美少年绝不到二十岁，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丹，长眉入鬓，目若朗星。不但人长得如潘安、宋玉，就看他小小年纪能杂坐在众多一流高手之列，武功必也不弱！

原来这黑衣美少年，乃是“青蚨神”金九的爱徒，名唤孟如萍，从小在金府长大，金九爱护他不亚如爱自己的独子金彩焕，因此把自己一身高强的武功，倾囊相授，虽然这孟如萍，年纪不大，但已有了很高的武功，尤其对“青蚨神”的绝门暗器“青蚨金钱镖”，可以说完全承袭了下来，只是内功真力还稍欠火候而已，在江湖年轻一辈的武林高手之中，堪称为佼佼，已经叫响了一个名号，人称“玉面小青蚨”！

“玉面小青蚨”与金氏兄妹年龄相若，比祥麟公子小两岁，比金彩凤大一岁，与祥麟公子兄妹从小一块长大，情逾同胞，年纪稍长，渐解人事，金彩凤又是美逾天人，而他自己自视甚高，虽是寄养在金府的一个孤儿，内心里却把这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视为自己的爱侣。

金彩凤对他也很好，平常“萍哥长，萍哥短”的乱叫，但“玉面小青蚨”并不能感到满足，因为他看得出，金彩凤对他只是兄妹般的感情，却缺少年轻恋人的热爱。尤其金彩凤为“青蚨神”金九最幼的爱女，从小娇生惯养，心里要怎样便怎样，常喜欢东跑西跑，尤其喜与江湖上人物接近，毫不避讳，脱略形迹，与任何新崛起的年轻好手都愿意拉拢，但这些落在“玉面小青蚨”的眼中，却使他内心妒忌难安！

今天回程上，并辔骑马，到了家中，金彩凤显出对展白不寻常的关注，使得“玉面小青蚨”已经满腔妒火烧到脸门上。以前那多武林杰出的后起之秀，没有从他手中，把这“江南第一美人”

抢走，可是，这落魄少年的出现，却使他有了不祥的预感！

又见众人都在背地暗赞展白，他才大声叫出那一句：“他还不是接不住“铁翼飞鹏”

巴二爷的一击！”

如今展白被祥麟公子拉到首座，不按例规让他退下，所以他抓住这个机会，给展白下不了台，再者也是借机会向展白挑衅，想以自己手中一柄剑，肋下一囊“青蚨金钱镖”，把展白赶走或除去，以拔掉这个“肉中刺，眼中钉”！

展白早就心里不自在，却强自按压着未发作，如今听“玉面小青蚨”这一讥讽，再也按压不住，立刻一抱拳说道：“到贵府来，并非出自在下情愿，既然不受欢迎，在下就此告辞！”

说罢拂袖而起，便欲起身离去……祥麟公子赶紧上前拦住，含笑说道：“展兄，难道以为意不至诚吗？酒宴已经摆好，无论如何也得请展兄略进几杯水酒，也好让祥麟一尽地主之谊！”

展白见祥麟公子语意诚恳，心中暗歉：“祥麟热肠，言下不虚，看他礼贤侠士，谦虚诚恳，完全发自内心，决不是机诈权谋之士做作得出来的！”

但他嘴中仍说道：“金兄盛情，在下心领了！实是在下真有急事，改日再叼扰吧！”

说着仍向外走去。

金府既敢挂“江南第一家”的牌子，待客的席面真是够考究了，珍馐美味已不足喻其珍，“龙肝凤髓”亦不足喻其贵，菜才上了几道，酒仅打开一点，已是满室清香，有个老饕，已是垂涎欲滴，但展白腹中纵是饥肠辘辘，对那美酒佳肴已是丝毫不感兴趣，“君子不吃嗟来食”，良有已也！

尚未等祥麟公子再发言，“玉面小青蚨”已然呼的一声，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要走就走！何必装腔做势，难道我们建业金府，还缺了你这位高客吗！”

“师兄！”金彩凤忍不住一边道：“你还算什么？哥哥留客，你逐客！”

祥麟公子也向孟如萍瞪了一眼，仍然万分诚挚地拉住展白道：“在下这位小师弟火爆性子，鲁莽之处请见谅！展兄，有再要紧的急事，也喝两杯水酒再走，若不然，展兄便是瞧不起祥麟了！”

展白哪里肯再就坐，心里执意要走，连几位前辈高手，也都出言留他，他一概不应。

“年轻人别拖拖拉拉！一点不爽快！”铁背驼龙是出名的酒鬼，见酒摆了半天，不能到口，早已不耐道：“难道这金府是鸿门宴，酒中放毒药，你这小娃儿才不敢喝！”

这一句话激怒了展白，道：“公孙前辈这一说，展白倒非要喝三杯不可了，但话说在头里，在下三杯酒干，立刻就走，也免得诸位讥笑展白是怕死贪生之辈！”

说罢，端起桌上酒杯，向四周围一举道：“来！展白后生晚辈，敬各位前辈一杯！”仰脖子一饮而尽！

“我也算老前辈吗？”金彩凤说着，咯咯一笑，也陪着喝了一杯。

展白脸一红，这一杯酒下肚，就觉得像一股烙红了的铁，倒进腹中一样，只觉奇热如焚，不由心中一懔，暗道：“莫非酒中真有烈性毒药？”

但转又暗想，这绝不可能，“祥麟公子”尚不知自己的身分，他没有害死自己的理由，而且他名列“武林四公子”之一，岂肯当着这多武林顶尖高手面前，施用下流暗算手段？

这样一想，在众人纷纷干杯喝采声中，他又端起了第二杯酒道：“展白经少识薄，刚才失言，第一杯敬前辈，这第二杯敬诸位同辈先进！”

“这才象话！”金彩凤娇笑倩兮，软语轻盈，这“江南第一美人”美目流波望着展白，可说是风情万种。

展白却独如未见，一仰脖子又喝下第二杯酒。

“玉面小青蚨”看在眼里，恨得心头痒痒地，真想探手镖囊，以“倒酒金钱”手法，把展白打成一个筛子底！

展白怎知这“江南第一美人”娇笑语之中，已给他点燃了一团醋火？可是，这第二杯下肚，直觉得五内如焚，一股热流从丹田直涌泥丸，说不出的一种冲动和欲念，愤然兴起！……展白想定了“祥麟公子”不会当众暗算于他，是以仍不在意，还以为自己是空腹吃酒，所以才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但，金彩凤已看出了不对，她一个女孩子吃了两杯酒，还毫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这酒是家中窖藏的上好美酒“女儿红”，酒性醇而不烈，展白一个大男人吃个十杯八杯的也不妨事，怎么两杯酒方下肚，脸上便似红布一样？而且双眼射出奇异的光辉，身形竟摇摇欲倒，这是怎么回事？

“咦——”

她刚惊噫半声，还不及询问何因，展白已端起第三杯酒，仰起脖子又喝了下去！

“好酒！”展白周身像火炭一样，高烧得已到半昏状态，心中似已觉得不对，忽然一阵遽痛，立即知是受了暗算，想到以“祥麟公子”在武林中身份地位，竟然对自己施出了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又想到自己孤身落在仇人手中，后果实不堪设想，自己一死一切算完，展氏门中绝了后，杀父之仇再也报不成了，不由悲愤已极的骂道：“金氏门中的好酒！三杯便可断肠！只可恨……”

说到这里，翻身裁倒，已经是人事不知了……

金府双卫

也不知过了多久，展白又苏醒过来，睁眼一看，自己躺在一个考究的床上。

只见绣被锦褥，罗帐金壁，清幽虽不及慕容府中“凌风公子”的寝室，但豪华又有过之。

展白苏醒后，只觉喉干如裂，腹内仍似有余烬在燃烧，茫然叫了一声：“水……”

一个清秀脱俗的小男孩，和一个俊美无比的小女孩，正是明明和兰兰，见展白醒来，面现喜色，转头便向室外跑去，一边高声叫道：“阿姨！阿姨！他醒过来了！”

应声走进一个淡妆丽人来，正是“江南第一美人”金彩凤。

今天，她只穿了一件淡淡如云的罗衣，满头的青丝只随便在顶上挽了一个髦儿，余下的长发飘坠身后，发上没有一件首饰，脸上不施一点脂粉，但更显出了她天香国色，举世无双的丽质，不愧誉为“江南第一美人”，更应了一句俗话“真正的美人是无需化妆的”，一点不假。

她走进屋来，见展白睁开眼睛，秋水为神的双眼一亮，双颊梨涡隐现，樱唇如花朵般绽开，贝齿灿然，她笑了！

但现在他是独卧静室，心智乍醒，一眼看到如此美丽的金彩凤，不由心底暗赞了一声：

“好美……”

“展小侠！”金彩凤从百花盛开似的笑容中，吐出莺声说道：“你醒过来啦！小红，快倒茶来！”

展白干渴难忍，但未等他说出，金彩凤似已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立刻回头叫人倒茶！

绣帘启处一个粉色衣裙的婢女，手托一杯香茗走了进来！

展白一看正是在浴室中，抢自己的“锁骨销魂天佛卷”，被自己一掌打落浴池里的婢女。

但此时，他不顾其他，抓过茶杯来，鲸饮而尽，喝完以后，尤感还渴，用舌头舐着嘴唇。

“想你是渴坏了！”金彩凤笑道：“小红，再端一杯来！”

她美是到了极点，聪明也是到了极点，别人心中所想，似乎无须说出来，她已经猜到。

但那叫“小红”的粉衣婢女尚未回身，明明和兰兰已从房外提了一只宜兴官窑细瓷茶壶走了进来，一边嘴中还叫道：“来啦！茶来啦！”

急得小红忙上前接住，并埋怨道：“哎呀！我的小祖宗！把壶打坏了还没有关系，要烫了你们两个人的脚，可不是玩的！”

“红姐姐，不要看不起人！”明明刁钻地道：“我就是把壶丢出，水也不会溅出来！”

说着手腕向外一抖，把一只看来价值颇昂的宜兴官窑细瓷茶壶，竟凌空向小红掷来！

“哎呀！”小红粉脸变色，要是暗器打来，她可以一掌劈落或纵身躲闪，但这是一只名贵的茶壶，乃是大内之物，当今圣上所赐，尤其明明把茶壶一掷出手，紫金提手已然倒下，壶中又满注滚水，一个接不好，不但要把柔嫩的十指烫伤，说不定还会把茶壶打破，是以她虽有不错的武功，也吓得惊叫出声。

正在小红举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金彩凤却在一边笑骂道：“明明！你真淘气！”

说话之间，纤手一扬，平飞急射而至的茶壶，被掌风一阻，竟向高升三尺，势尽下落之际，紫金提手向上一立，小红趁势伸手提住壶梁，满壶滚水果然点滴未溅出来，但小红已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展白侧卧在床上，把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无限感慨，看这建业金府，妇人孺子都具有这等毒手，的确是不可轻视！

小红倒茶，展白饮后腹内的焦燥好了一些，但四肢发软，手脚仍不能举动！

正在此时，绣帘启处，一连串又走进四个青衣小婢。

其中一个青衣小婢，微向金彩凤一屈膝禀告道：“启禀小姐，公子驾到！”

“他的消息，可倒灵通！”

金彩凤一语未毕，祥麟公子巾带飘扬，步履潇洒已然踱了进来，身后跟着“铁背驼龙”

与“铁翼飞鹏”。

“展兄，已清醒了！”

祥麟公子一进屋来，便趋至床前，态度很是关切的问候展白，但展白双眼故意望向帐顶，不理不睬。

对展白的冷傲神情，祥麟公子毫不在意，仍然热忱地说道：“展兄误浴“寒泉水”，寒闭百窍，又被三杯热酒一逼，是以昏绝过去，但不要紧，虽然周身筋络尽散，暂时不能行动，好在我家还有解寒驱毒之药，不出三日，展兄便可好了，这……”

祥麟公子还待说下去，展白却冷冷的插言道：“倒是巧得很啊！”

他这句话冰冷说出，刺人已极，连祥麟公子素以沉稳见称的人，也不由一愣。但转又笑道：“也难怪展兄起疑，赶巧“铁背驼龙”公孙前辈说了那句玩笑话，展兄误认为酒中有毒，竟豪气干云以身相试，当场倒下，不要说是展兄，当时连祥麟也被蒙住了，后来听小红说才知道展兄不惯下人服侍，自行放浴水，想是把水门放错了，误以寒泉当温汤，才有这番差错！”

祥麟公子说完，又哈哈一笑，连连抱歉不止。

“哈哈哈！”铁背驼龙也在一边哈哈大笑道：“不过，这一来倒显出小哥儿的胆量来了！

当真是视死如归，佩服！佩服！”

这驼背老人，震惊武林的江湖高手，喉音洪亮，笑声震瓦，翘起大拇指来赞誉展白。

“铁翼飞鹏”却在一边冷冷地说道：“你用不到心怀迟豫，祥麟公子侠骨柔肠，礼贤侠士，天下圣名，真要和你过不去，也用不着在酒里做手脚，这完全是个巧合，由不得你不信！”

这“铁背驼龙”与“铁翼飞鹏”合称为“金府双铁卫”在金府地位之高，在江湖上声誉之隆，可说是无与伦比，也都这样说，想必不会有假。

但展白还是不信，冷冷说道：“展白不惯别人服侍是实，但浴池的水不是展白自己放却是真，两位老前辈说话一言九鼎，更不会假，金公子又是正人君子非是暗算害人，那么，我展白一定是自己中风，中暑，突然昏厥？还是不胜酒量，三杯醉倒了？”

展白虽没有指责着谁，但任何人也听得出他话中的含意，想祥麟公子在武林地位何等崇高，岂可受展白如此轻蔑？连金彩凤都愣然动容，“金府双铁卫”更是怒容满面，双双便要发作……祥麟公子却意外地很冷静，对展白的辱骂讥讽毫不为意，反倒转头向那叫“小红”的粉衣婢女，说道：“谎言欺主，骄傲慢客，你已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难道还要等我说话吗？”

小红闻言，面色大变，只怔了一怔，全无言的转身退至室外，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接着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从这声音里，展白已判明了是怎么回事，不由心头大受震动，暗惊：“难道祥麟公子轻轻松松几句话，那粉衣婢女竟自绝了吗？这金府的家法也真够严苛！……”

在展白看来触目惊心，但室内金府上上下下的人却好像没有那么回事一般，神色自若。

祥麟公子却站起身来说道：“展兄好好养息吧，三日保证你痊愈！”

说罢，头也不回的带着“金府双铁卫”及四名青衣婢女走出房去。

明明和兰兰已不知何时，早跑到外边玩去了。

室内仅留下金彩凤与展白二人。

金彩凤望着展白，幽幽地说道：“我哥哥这样做，对别人而言，可说是莫大的赏脸，但对你来说，却是适得其反，更引起了你的反感！”

“请道其详！”展白原是仇恨金府之人，如今见到这惨酷的一幕，仇恨里更加上厌恶，纵然对着江南绝色美人，已引不起他一丝绮念，因此神情与语调一样的冰冷。

“小红在我家中虽是一个婢女，但地位并不低，只因为她简慢客人，我哥哥便赐她一死，这要在一般江湖豪客来说，还不是极端的赏脸吗？一定要惶恐万分，感激莫名，认我哥哥为礼贤侠士的知己，死心塌地的报效我家了。可是，你不同！”

金彩凤还待说下去，展白冷笑一声道：“我没有那么无人性，以他人的生命，向江湖人物买好，以图拉拢人心！而且，以别人的生命，来向我买好，并希望我感恩图报，那更是妄想，反适足引起我的厌恶！”

“所以我说你不同。”金彩凤说：“可是，我哥哥处事公正，完全就事论事，并没有成心向你买好！”

“哼！”展白嗤之以鼻。

金彩凤兰心慧质，心智过人，凡接迎过她的人都能知道在她面前，用不着说话，她便知道你心中所想，她对你有什么事，也不用说话，只以眼睛望望，你便知道她要你做什么了。

展白不屑一声冷哼，她惊诧地望了展白一眼，又道：“想那小红在我家中，虽然身份不低，但她对主人不忠，你那天饮酒晖倒后，她竟谎言“地心寒泉水”是你自己误放的，谎言欺主，罪不容赦。我哥哥诚心诚意结交江湖朋友，完全出于至诚，她却简慢客人，暗算客人，是为不敬，不忠不敬之人，我哥哥责备她几句，她自己脸上挂不住，自杀身死，算是一赎前衍，而且她自己一死也表现了她知耻近乎勇的勇气，洗刷了她自身的污点，于各方面来计，并没有什么不对，何况，也不是我哥哥的错，你为什么这般仇视我哥哥呢？除非另有原因，不然那就很费人猜解了！”

金彩凤分析事理，观察入微，展白不由心折，不愿再跟她多谈，深怕再谈下去，对方的内情没有摸清，自己反而先泄了底，对自己以后报仇的事大不方便，但忽然头脑一动，忍不住又问道：“那“地心寒泉水”既然具有寒毒，为什么要引到浴室去呢？莫不是……”

金彩凤婉然一笑道：“建业金府要想设机关害人，也用不着放在家中浴室里，那是我父亲引来做为练功用的！”

“你父亲！”展白睁大了眼睛问道：“怎么一直没有见到你父亲，难道你父亲不住在家中吗？”

“我父亲就住在家中！”金彩凤微现诧异地说道：“不过，他老人家不利于行，不能出来见客罢了！”

“他住在什么地方？”展白这话问得过急了些。

“怎么？”金彩凤更见惊奇道：“展小侠认识我父亲？”

展白一声惨笑道：“青蚨神金九，江湖上有几人不知令尊的大名！”

金彩凤也笑了道：“只闻名未见面？”

展白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金彩凤道：“那还差不多，我父亲已有几十年没有出外走动过了，依你的年纪，不可能见过我父亲！”

展白脱口问道：“那是为什么？”

金彩凤眼中射出疑问的光芒诧道：“展小侠，你好像对我的父亲很关心？”

展白脸一红，知道自己问得太露骨，已引起金彩凤疑心，随摇了摇头道：“我不过只是好奇，以令尊在江湖上的威望，不知为什么竟呆在家中十几年不履江湖？”

金彩凤果然不再起疑，美丽的脸上换了一种黯淡的神情说道：“我父亲十几年前得了一场怪病，双腿不能行走，故此才没有出过门，只在后院“怡情院”养息。”

展白恍然而悟，心中已暗暗有了决定，随即不再多问。

从此，展白在金府养伤，金彩凤常常到房中看顾他，“祥麟公子”因为时有江湖豪客过访，倒很少来看视展白，转眼三天过去，这是第三天的傍晚了，展白伤势已完全康复，实时就告辞欲走，恰巧佳丽金彩凤，一颗芳心已暗暗爱上展白了。

但展白对这人人羡慕向往的绝色佳人，却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金彩凤的软语温存，以及对他的万缕柔情，他连看都懒得看。

可是展白愈是这样漠然无动于衷，金彩凤愈觉得他与众不同，爱他的心更切了。

“你为什么病一好，就急着要走呢？”金彩凤双眼迷惑地望着展白道：“难道不能在我家多住几天吗？”

“不行！”展白斩金断铁地道：“因为我有急事！”

“想是我家不好或……”金彩凤泫然欲泣。

“我倒没有那么说！”展白说道：“不过我不能多在贵府耽搁罢了。”语调仍是冷冰冰的。

“难道多住一夜也不行吗？”金彩凤说至此处，一双明媚的大眼睛里，已经涌出了明亮的泪珠。

展白见她花容黯然，明眸含泪，犹如带雨梨花，显得分外明媚动人，不由心内一荡，叹了一声道：“唉！这……这是不可能的！”

这剎那之间，他明白了，他并不是不爱这“江南第一美人”，美色人人爱，何况，这美人对他还是情有独钟呢！但是埋在心里的仇恨，使他不能爱她！

因此，在万感交集之中，迸出这么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说完之后他再也不回头，背上“无情碧剑”，大步向门外走去！

因为，他心里明白，如果再稍一延留，恐怕真狠不下心肠走出金府。万一自己控制不住感情，爱上了杀父仇人的女儿，那自己将何以自处？报仇既不能，不报仇良心难安……那结果是不堪设想的！

但展白方走了两步，金彩凤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悲声说道：“你再稍等一会，听我说两句话不成？”

尚未等展白答言，突然衣袂飘风，从窗外射进一条人影！

人影落地，展白与金彩凤同时看清，来人正是“青蚨神”的爱徒，与金氏兄妹一起长大的“玉面小青蚨”孟如萍！

玉面小青蚨一身黑色劲装，俊脸泛白，沉声说道：“师妹，放他走！”

“谁要你来多管闲事！”金彩凤满脸不高兴地道：“快给我滚开！”

“玉面小青蚨”一愣，他想不到从小与自己一块长大的小师妹，对自己说话竟如此不客气！但也更激起了他的怒火，恶狠地说道：“师哥不在家，我不管你谁来管你？难道让你把金家的脸都给丢光了……”

“啪！”一声脆响，金彩凤恨恨地打了玉面小青蚨一记耳光。玉容气得煞白，道：“我有什么丢脸？哥哥也不敢这样骂我……”

玉面小青蚨不防金彩凤敢打他，当时被打得一愣，待他回味过来，煞白的玉面上已红肿了五个手指印，不由脸色气得铁青，狠狠地瞪了金彩凤几眼，然后向展白说道：“臭小子！

今夜你要不离开金府，小太爷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一跺脚地一声，窜出了！

“这样说来。”展白冷笑一声说道：“展白倒非要多在贵府住一夜不可了！”

但玉面小青蚨已走得没了踪影。

金彩凤却在一边道：“展小侠，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此，他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展白嘿嘿冷笑道：“在下不愿沾小姐的光，自信还可以应付得了！”

金彩凤一双出奇美丽的大眼睛，好好地望了展白一会，才摇头叹道：“我金彩凤不是自夸，见到我的人，没有一个不说我生得美的！向我献殷懃，想接迎我的青年男子，更不知有多少，但我从没有爱过任何人，自从见了展小侠，不知怎么？我……”

金彩凤纵然是武林世家，江湖儿女，豪爽大方，不同于一般闺阁千金，但说至此处也不禁粉面通红，住口说不下去了。

展白见她娇不胜羞，花容如玉的确是自己生平所见的美女之中最美的美人，尤其难得的是，她对自己竟情有独钟，真可说是万金难买，可遇而不可求的佳运！他又记起在镖局做事，一个年老镖师说过的一番话：“人生在世，交遍天下友，难得一个知己，知己难求，但红粉知己更难求，假如有一个绝色美人，许为知己，那不知要几世清修，才能得来！”

可是，如今展白遇到了红粉知己，但她却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的女儿，使自己不能接受她的爱情，真可说是造化弄人了！

展白心念电转，思前想后，一时愕了，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正在两人一个含羞不语，一个感慨无言，默默相对的当儿，突听门外哈哈一阵大笑，声震窗棂！

只听一个轰雷似的嗓门说道：“贤侄女听说你给咱们金府丢人了！那小子……”

金彩凤、展白闻言，差不多是同时脸上变色，腾身窜出门外！

“孟如萍！”金彩凤气得花容惨白，尖声骂道：“你敢血口喷人，从此，我金彩凤不认你这师兄！”

展白哈哈大笑道：“我以为你小子有什么高招？敢大言不惭！原来是搬帮手来了，仗着人多撑腰！”

玉面小青蚨听到金彩凤决绝的一骂，又被展白拿话一激，气得目眦皆裂，厉声叫道：“我请两位前辈来，是作个见证，姓展的臭小子！你以为金府是你撒野的地方吗？就孟小爷一人也可以要你的狗命！”

现在，展白嘲笑他，已使他气愤填膺，金彩凤情义决裂的一骂，更使他目眦皆裂，不由厉啸一声，呛！长剑出鞘，一式“神龙出水”，连身合剑，猛向展白刺去！

展白身形微挫，闪开迎面一剑，探手背后抓住“无情碧剑”剑柄……但玉面小青蚨不等展白把剑抽出鞘来，“乌云蔽月”、“笑指南天”、“驼鸟划沙”，刷！刷！刷！闪电似的连攻三招！招招指向展白要害！

展白一时失去先机，闪、展、腾、挪，一路疾闪，最后一招腾身纵出丈外，但仍是慢了一慢，一袭长衫的后摆，被剑削落一片，险些一条右腿，被孟如萍斩断！

展白惊出一身冷汗来，但“无情碧剑”已趁势撤在手中！

展白陷身孟如萍三招急攻的剑幕之中，险状百出，尤其最后一剑，差些把展白一条右腿砍下来，金彩凤吓得花容失色，最后见展白安然脱出圈外，不由尖声向孟如萍叫道：“你这样打法，是不是成心给金家的人丢脸？”

“我有什么丢脸？”孟如萍不甘示弱地反嘴嘲道：“总不像你，才是给金家丢人呢！”

金彩凤气得周身乱颤，玉面通红，恨声道：“我的事你管不着！但你与人家动手，不等人家亮出兵器来，就使剑猛攻，连爹的人都让你丢光啦！”

“住口！”孟如萍厉叱道：“那怨他自己学艺不精，跟人家动手，拔不出剑来，难道还要别人把剑交在他手中不成？”

师兄妹二人舌剑唇枪，说话谁不让谁，展白却趁机“呛！”然一声龙吟，把“无情碧剑”撤出鞘来！

此时晚霞已收，黑夜降临，金府庭院里本来到处挂有灯烛，又加上不少男女佣人高举灯笼，围在四周看热闹，照得整个院落中如同白昼，看那些佣人个个脸上反有兴奋之色，没有一个脸露惊容，便知这金府中江湖豪客厮杀，已是司空见惯，一见有人动手过招便齐集在院中看热闹来了。

展白“无情碧剑”撤在手中一震，寒芒在灯光中打闪，叫道：“金小姐，请你闪开！展白今夜要会一会高人！”

“好哇！”金府双铁卫不但不干涉，“铁背驼龙”反在一边高声嚷道：“小伙子！这才够劲，上啊！”

不等金彩凤再发言，玉面小青蚨早已厉叱一声，道：“这回你已剑出手，该再没有话说了？臭小子！你就纳命来吧！”

招随声出，玉面小青蚨双脚一蹬，身形腾空而起，半空中长剑闪起一片青芒，猛向展白头上罩下！

展白见他身法轻灵，剑招毒辣，招式未到，已感到冷森森的剑气直逼面门，当下抱元守一，澄心静虑，“无情碧剑”用出一招“卷地翻天”，猛向来势撩去！

“无情碧剑”果然神兵利器，碧澄澄耀眼精芒大盛，立把玉面小青蚨剑光掩盖住。

青铜制钱

玉面小青蚨似是看出展白“无情碧剑”非是凡品，但仍存心藉凌空下压之势，腕上运足了劲力，猛向下削去！

“呛啷！”一声龙吟虎啸，双剑猛击在一起，在夜空灯光之下，金星四射，辉灿耀目如火树银花，蔚成一片奇景！

二人双臂均感一阵发麻，臂力竟是不相上下，当然玉面小青蚨是占了居高临下的光，玉面小青蚨折飘落八尺开外，展白则稳站当场，二人不约而同的一齐检视手中宝剑，看有无伤损？

“无情碧剑”一澄如水，丝毫未见损伤，玉面小青蚨黑铁长剑，暗青如墨，亦是未损分毫！

此时，二人心中均已有数，知道对方俱是宝剑，不再存削毁对方兵器之心，双方二次往上一凑，各展绝学，打在一起！

只见展白“无情碧剑”如惊红绕空，玉面小青蚨黑铁长剑似乌龙闹海，一碧一青，两股剑气，翻腾缭绕，二人打得快时，只见森森剑气毫光，却不见二人身影！

二人都是快攻快打，晃眼已打了四十余招！

“铁背驼龙”手捻矾须，双环目瞪的滚圆，望定二人龙腾虎跃的搏闹高声喊好，大叫大嚷地批评二人剑招：“嘿！好小子！这一招“金针定海”施得不错，够味道！”

“嗨！可惜！小青蚨！这招“浪里斩蛟”，只差两寸，伤不到对方！……”

“铁翼飞鹏”面色深沉，虽然一双精光暴射的小圆眼，紧盯场内动手的二人，但却是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江南第一美人”金彩凤，素知师兄武功已得父亲真傅，暗暗为心上人担忧，一双媚如春水的明眸，瞬也不瞬地望定二人，如花的粉面上是时惊时喜，紧张地握紧双拳，掌心里已渗出香汗来。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男女佣人，却一个个瞠大了眼睛看傻了，虽然他们曾见过不少次的激斗，但从没有这一次的紧张激烈，冷森森的剑锋，回旋生飙，寒光逼人，有几个胆小的站不住脚，已然身不由己地缓缓后退。

展白与玉面小青蚨却已打到了生死交关的紧张阶段！

玉面小青蚨剑招高超，身法轻灵，飞、腾、奔、窜，犹如灵猿跳涧，出手更是狠辣，招招不离展白要害，恨不得一剑把展白刺个对穿，一去这一大情敌！

展白内力雄浑，沉着稳定，所施剑招完全是大开大合，手、眼、身、法、步，处处显示出扎有很深根底，剑招光明正大，尤其是气度雍容，隐然有一派大家风范！

玉面小青蚨一边动手，一边心中生怪，看展白所用剑法，不过是武林常见的极普通的“三才剑法”，偶尔交杂上几招怪招，但也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自己素以剑法见长，竟然一时之间占不了上风，明明自己施出绝大杀招，展白却不慌不忙，只用一招极平常的剑法，便把自己的绝大杀招化解掉了！

这时，二人已战了将近百招，仍不分胜负，玉面小青蚨心中不耐，正巧展白使了一招“立扫宇宙”，碧剑向玉面小青蚨项上扫来！

玉面小青蚨身形暴缩半尺，躲过项上一剑，黑铁剑“水中捞月”猛斩展白下盘。

展白双足一顿，离地三尺，手中剑演“寒星奔月”，猛点玉面小青蚨顶门“华盖”

重穴。

按常规玉面小青蚨应该使“回风拂柳”，或者“游蜂戏蕊”，转身躲开展白那“寒星奔月”，才能避招进招。

可是，玉面小青蚨求胜心切，弃正规战法想出险招求胜，不躲不闪，欺身横剑，用了一招“万花献佛”，剑身横着一挡展白剑势，顺势横向前推猛砍展白前胸！

这一招，真是险极，如果展白轻功较高，能够凌空换步，身形再上提三尺，原势不变，剑尖下落，必可把玉面小青蚨头顶“华盖穴”刺一个血窟窿！

但二人打了一百余招，玉面小青蚨见展白身法迟滞，算定展白不能凌空再行上窜，故而用了这么一招险招！

展白有没有凌空换步的功力？有！但他武功内力进步太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下身具内功潜力究有多大？又加上缺少应敌经验，他那一剑直刺下去，算定玉面小青蚨要向一旁躲闪！

没想到玉面小青蚨不退反进，横剑向他胸前切来，自己却无法再行躲闪，眼看玉面小青蚨黑铁长剑，贴着自己碧剑锋刃向自己胸前切到……一般武功较低的人，还没有看出这一招的凶险，但“金府双铁卫”及金彩凤等人，却已看出这一招，真是凶险无比！不由一齐惊叫出声！

“小蚨子，”“铁背驼龙”高声大叱：“你这是什么打法！”说着腾身扑至……说时迟，那时快，“铁背驼龙”尚未扑到，百忙中，展白运力一震手腕，把周身真力贯注剑身，猛然向下一震“当啷！”一声，玉面小青蚨虎口一震，长铁剑脱手，掉落地上！

展白就势一翻手腕，“无情碧剑”冷森森地剑尖已逼在玉面小青蚨咽喉之上！

玉面小青蚨行险落败，心中犹如万箭齐钻，难过万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惨败，俊美的脸上变成灰色！

展白也估不到自己内力，到了收发由心的程度，一剑把玉面小青蚨铁剑震出手去，“无情碧剑”点在玉面小青蚨咽喉之上，微微一怔，并未立即施出杀手！

“哈哈哈……”“铁背驼龙”身如飘风，已窜至二人面前，先哈哈一笑，才说道：“小哥儿，真有你的！赢得光彩，可是，我们这只是比武，双方又没有深仇大恨，点到就够了，请把你的剑收回去吧！”

“铁背驼龙”红面矾须，苍头驼背，神态异常威猛，说话吐气如雷，稳然有一副震服群伦的威势！

展白是不愿杀失去抵抗力之人，再者自己父仇真相未揭之前，自己在金府仍算是作客，不愿落个无故伤人的罪名，当然“铁背驼龙”这几句话的力量也不小，闻言竟收剑回鞘，倒纵出八尺开外说道：“谨遵老前辈吩咐。”继而又对玉面小青蚨冷冷地说道：“只要让你懂得，以后少再目中无人！”

“臭小子！休狂！”谁知孟如萍突然一声厉叱！

“接住小太爷这个！”

在玉面小青蚨孟如萍，暴喝声中，只见他左手一扬，一蓬青色光影，猛向展白周身打来！

原来玉面小青蚨铁剑被展白震飞，恼羞成怒，把“青蚨神”震惊江湖的独门暗器，“青蚨金钱镖”以“满天花雨”手法，向展白打出！

“师兄！你敢！”金彩凤尖声惊呼……“如萍！”“铁背驼龙”亦感大出意外，展白算是金府的客人，都听他的话把剑收回，没想到自己人倒不给他留面子，趁人不备时猛下辣手！不由暴怒喝道：“你这算什么……”

暴喝声中，猛然挥出一掌，一股狂风劲流，卷地而起，直向漫空青色光影扫去！

但“青蚨神”的“青蚨镖”，经过特别炼制，又以特殊手法打出，连“铁背驼龙”那么刚烈威猛的掌风，都不能完全挡住，只听几声尖锐刺耳的金刃啸风之声，已有数枚“青蚨镖”穿过“铁背驼龙”掌风，速度反而更加迅疾，如流星殒石一般，猛向展白射至！

“铮！铮！铮！”

三声金呜，三朵金星火花，在夜空里闪过，原来金彩凤早在手中扣了三枚“青蚨镖”准备应急，她见“铁背驼龙”掌风罡气，仍不能完全阻住孟如萍打出的“青蚨镖”，才抖手打出自己所扣的金镖震落射向展白面门、心、腹要害的三枚青蚨镖。

可是，仍有四枚“青蚨镖”，疾飞猛射，一左一右袭展白双肩，两枚贴地飞奔展白双腿！

金彩凤此时，再想探手取镖已来不及，只急得凤目圆睁，粉脸失色……展白却晃肩腾身，连躲过三枚，袭向左肩的一枚再也无法躲过，“噗！”的一声，正打在左肩头上，深没入骨，鲜血立刻顺着手臂淌下来！

展白只觉伤处一股寒气，直侵肺腑，知系暗器有毒，不由心中一凉，但仍咬牙忍痛，闭住左肩处穴道，以右手双指，暗运“金刚”手法，硬从肉内把那枚“青蚨金钱镖”钳了出来！

“展小侠！”金彩凤掏出一颗药丸，趋前几步，幽幽地说道：“这是解药，你敷上吧！若不然……”

展白手中握着那枚带血的“青蚨镖”，脸色狰狞得可怕，双眼怒睁，眼眶都流出血来，沿着双颊缓缓流下，对金彩凤的软语温存，犹如未见……金彩凤大吃一惊，见展白的脸色那么可怕，芳心不由一寒，颤声道：“展小侠，请不要这样！我师兄对不起你，等我哥哥回来，我一定告诉哥哥，请哥哥给你主持公道！”

金彩凤说着，趋前握住展白左臂，把伤处衣衫撕开，以解药按进伤口之内，用一只玉掌，缓缓的揉按……展白恍如未觉，只悲愤莫名地瞠视着远方，似是想起很大的伤心事，但众人却不知他想些什么？……“哼！”玉面小青蚨，见金彩凤对展白关切逾恒，柔情似水，妒火中烧，冷哼一声，脸色狞恶更甚于展白，缓缓又手探镖囊！

“如萍！”“铁背驼龙”厉叱道：“你要干什么？难道一点脸面都不顾，真要等我驼子出手吗？”

这些人说话、行动，以及金彩凤为他敷药，展白全浑然未觉，原来他是想到了父亲的惨杀，这枚带血的“青蚨镖”正不是和父亲交给他六件遗物中之一“青铜制钱”一样吗！这使他幻想到父亲被当世六大高手的围攻，浴血苦战的情形：“父亲——霹雳剑展云天，手执“无情碧剑”，昂立于重围之中，当世六大武林高手，聚众群杀？还是车轮战法？他猜测不到，但一定是父亲战得真力消耗殆尽，然后由“青蚨神”金九以暗器偷袭，甚或六人一齐施用暗器，亦未可知？使父亲周身负伤，然后才以乱刀乱剑把父亲杀死……但不知他们“江南七侠”

义结金兰，誓同生死，为什么六个人合起来害死父亲？这是始终使人想不透的一个谜！……”

展白又继续想道：“假如父亲不死，“江南七侠”江湖齐名，自己长大纵然不与当今“武林四大公子”分庭抗礼，最低限度与父母逍遥山林之乐，不问江湖是非，也不致于像现在落魄江湖，几无立身之地的惨况，真不可同日而语了！……”

“可是，”展白猛然警悟：“青铜制钱，已晓得就是“青蚨神”金九的“青蚨镖”无疑了，这已证明金九便是杀死父亲的主凶，自己冒险进入金府，固然未能见到金九，但眼前少年即是金九之徒，杀了他难道还怕金九不露面？良机就在眼前，此时不报杀父之仇，尚待何时？”展白思至此处陡然大喝一声：“站住！”

这一声暴喝，乃是展白仇恨中愤然发出，真力贯注，声如焦雷！震得四周之人双耳嗡嗡直响，耳鼓更是刺痛欲裂！

玉面小青蚨被“铁背驼龙”喝退，才拾起地上铁剑转身走出两步，突听展白大喝之声，又停步转身，死盯着展白恶狠地说道：“站住就站住，嘿嘿！你以为那一套烂剑法就能胜过小爷吗？那是小爷一时失手，才使你捡了个便宜。若不是看在公孙前辈面上，你小子早已死在小爷的“青蚨神镖”之下！”

展白“呛！”的一声，又把“无情碧剑”抽出鞘来，说道：“不服气，咱们就重新再来，分出一个强弱存亡来！”

孟如萍也把黑铁剑撤至掌中道：“还怕了你不成！”

“展小侠！”金彩凤忽拉展白左臂，急叫道：“你已负了伤，不要再跟他一般见识了……”

连“铁背驼龙”也道：“算了罢，已经见识过了，何必再拚？这不是仇杀……”

展白甩臂震开金彩凤，一震手中碧剑，说道：“今天谁也阻不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众人齐惊，以为两个青年人真是杀上火来了。但尚未想到展白心中的仇恨，孟如萍腹内的妒火，早已高烧三千丈！

“好！”玉面小青蚨暴喝一声：“小爷今天也与你拚了！”

暴喝声中，腾身而起，黑铁剑挂起一溜乌光，“赤虹贯日”猛刺展白面门！

展白已知玉面小青蚨内力不及自己深厚，完全仗着剑招奥妙，才和自己打了个平手，恐怕再失去先机，或久战不下，见孟如萍腾身扑来，也自腾身而起，向来势迎去，半空中“泛潮南海”，“无情碧剑”舞起一面光墙，猛向孟如萍剑上封去！

这是武林罕见的打法，四周围观之人，“铁背驼龙”、金彩凤，甚至喜怒不形于色深沉无比的“铁翼飞鹏”，都是一齐惊呼出声！

但两个人相对猛扑，去势电疾，诸人惊呼未竟，“呛啷！”一声金铁交鸣，双剑已猛击在一起，剑光火花四射之下，二人身形乍合即分，飘落地上！

玉面小青蚨只觉半边身子发麻，虎口痛苦如裂，黑铁剑几乎出手落下地来，踉跄数步，方才拿桩站稳！

但展白却如无事一般，脚尖一点地面，刷！刷！刷……“无情碧剑”如猛风巨浪，一连攻出十数剑之多，把一个狂傲不可一世的玉面小青蚨杀了个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可是，玉面小青蚨仗着身法灵活，剑招精奇，展白一抡急攻，虽使他手忙脚乱，一直退后数丈，但却没有伤到他。

二人激斗，玉面小青蚨已退至花圃栏杆附近，四周围观之人，随着二人所至之处，四散躲开！

正好展白一式“横扫五岳”，猛向玉面小青蚨拦腰斩去，玉面小青蚨身法灵活一闪闪至栏杆后面，展白用力过猛收招不住，剑芒过处，把摆在曲栏上一溜十数只青玉花盆，悉数斩碎，碎枝残叶与瓦片尘土齐飞，威势好不惊人！

负责护花除草的园丁见状，频频顿脚惊呼不已，毁坏了这十数盆名花，他怕主人怪罪下来就吃不消了……可是，由于这一来，玉面小青蚨已缓过气来，从栏杆后纵跃而前，立刻还以颜色，刷！

刷！刷！……一连急攻了十数招，因为他剑招精奇，招招指向要害，也把展白攻了个手忙脚乱，节节后退！

等到展白缓过手来，又是一番急攻，二人这种打法，可说是武林中从未见过的打法，“金府双铁卫”以及金府其他成名江湖多年的高手，大风大浪的战阵不知经过多少，可也没见过这等疯狂的打法，一时之间，都看得呆了，连出面阻止都忘记了……金彩凤在一边却急得六神无主，至此她才明白，她心中既不愿孟如萍伤到展白，又怕展白伤到孟如萍，不管怎么说，所有众人之中，她是最焦急的一个！

可是，二人状如疯虎，任她叫哑了喉咙，只是不理不睬，一味的狠斗！

二人打法奇特，一个仗着身法灵活，剑招精奇，一个仗着内力雄厚剑法博大翻翻滚滚，把整个庭院打得乱七八糟，身到处，柱倒墙颓，剑过处，叶溅花飞，一所繁花鲜草，曲栏朱户的幽雅庭院，转眼间打得一片零乱，面目全非！

晃眼间，二人已互相攻出了一百余招，就是二百余合了，仍然是胜负难分，不少人在点头赞叹，认为是生平仅见之恶战。

不少人在暗暗担心，不知二人打到最后，如何收场？

“金俯双铁卫”已看入神，忘记二人所负的责任为何？“铁背驼龙”手捻矾须，连连道好，“铁翼飞鹏”阴沉的脸上，也露出了无比激奋之色，一双精芒小眼瞪的圆滚，望着场中二人疯狂厮杀……时间一久，玉面小青蚨内力不及展白深厚，额上已流下汗珠来！

展白却是愈战愈勇，虽然左肩伤口鲜血长流，他也只一味猛攻好像他的内力愈打愈增加，一柄“无情碧剑”挥舞得如狂风骤雨一般，碧澄澄的剑光毒芒，在灯光照耀之下，恍如一片剑山，挟着虎虎风声，猛向“玉面小青蚨”孟如萍洒落！

展白的剑光已把孟如萍的身影包围起来，孟如萍只见四周都是森森剑光，压力愈来愈大，不由心内焦急，知道这样打下去，自己非落败不可，这已不是争一口气的比武较量，而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搏斗，若不把姓展的小子打倒，失去心上人，丢脸的事还小，连性命都要不保。

不由一咬牙，暗下杀心，在动手之间，手探镖囊，取了一把“青蚨神镖”在手中！

金彩凤到此时叫不出声音来了，可能因展白自己占上风，她从展白神情上看得出，展白若获胜是不再剑下留情的，而非把孟如萍杀死不可。

而孟如萍的神色一样恶毒，又把父亲传他的追命暗器“青蚨镖”握在掌中，只要“青蚨镖”一出手，展白亦是非死必伤。

可是，这二人的死伤都非她所愿，只急得芳心无主，花容惨变，她素常从容稳定而著名的聪明，此时却惊惶束手失措了！只急得团团乱转但时间一久，终于她的头脑还是聪明地想到了“金府双铁卫”，哥哥不在，府上的人只有他二人有能力排解这场纠纷，于是，她望着场中激斗出神的“铁翼飞鹏”叫道：“巴二叔！请你制止他们吧！不然……”

她看到“铁翼飞鹏”阴沉着脸色，两眼望守场中，对她的话恍如未闻，她才想起这巴二叔生性怪诞，常常做些使人不可理解的怪事来，找他排解不成，再生其他枝节，那更叫人头疼，于是，只说了一半，又转头向“铁背驼龙”说道：“公孙大叔，请您出面，不要再让他二人打了！”

“哈哈！”铁背驼龙公孙楚，眉飞色舞，豪兴湍飞地说道：“姑娘，你放心，他二人虽打的激烈，一时之间，还分不出……哎呀！”

“铁背驼龙”与金彩凤话还未说完，只听一声惨叫，剑光过处，溅起一蓬血雨，玉面小青蚨脸色惨白，一条左臂已齐肩而断，右手执剑，摇摇欲倒！

一见主人的爱徒受伤，金府上下人等齐声惊呼……原来金彩凤央请“铁背驼龙”出面，制止二人恶斗之际，展白见玉面小青蚨探手取镖，接连几剑猛攻，用出一招“彩线斜抛”，这一招乃是“追风剑法”中的绝招，虚里有实，实里有虚，看似斩孟如萍右臂，等到孟如萍举剑一封，身形左转，正欲借机会把握在左手的“青蚨镖”施出之际！

展白碧剑半空，斜劈猛向孟如萍左肩砍落！

孟如萍躲避不及，一条左臂已被展白一剑齐肩削断！

那握在手中的“青蚨金钱”也洒了满地。

可说事有凑巧，如不是孟如萍找“铁背驼龙”说情，“铁背驼龙”不致分神他顾，也不会让展白伤到孟如萍。

“铁翼飞鹏”虽看到了，他却不伸手拦阻，因为他认为双方打斗，一方落败被杀，那是活该，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而且，双方腾身而起，不见胜败伤亡，就是他亲儿子，他也不管！因为他认为厮杀不见血便不过瘾！

“铁背驼龙”见到祸闯大了，暴喝一声，腾身而起，扑向场中，半空挥出一拳，直打展白，身形却向孟如萍奔去！他是怕展白趁孟如萍负伤之下，再施辣手！

但“铁翼飞鹏”比“铁背驼龙”更快，铁翼展处，疾如飞鸟，半空中铁翼猛挥，如泰山压顶一般，猛向展白头上掠下！

两股庞大至极的劲风狂飙，正好一左一右，齐向展白卷至！

展白见来势惊人，不敢硬接，飞身跃出一丈开外！

“砰！”一声巨响，“双铁卫”一翼一掌，两股力道半空相撞，余力四激，飞沙扬尘！

这还是二人发觉得早，卸去大半力道，但仍有如此威势，二人功力深厚，的确惊人！

展白却昂然不惧，横剑说道：“是不是二位前辈，也想赐教？”

“铁背驼龙”先点孟如萍肩上穴道，为他止血，再叫了两名下人，扶持下去裹伤上药……“铁翼飞鹏”却冷冷地说道：“小子！你自己也断去一臂，省得老夫动手！”展白剑眉却一耸，但尚未等展白发言，“铁背驼龙”却哈哈笑道：“巴老二！他们晚一辈的事，让他们自行处理，何必我们多事，被江湖上传出去，还说我们以大欺小呢！”

玉面小青蚨，在两名下人扶持之下，临走时对展白恶狠狠地说道：“这断臂之仇，孟如萍终身不忘！”

展白道：“在下随时候教！”“铁翼飞鹏”似是极听“铁背驼龙”的话，闻言不再出声。

金彩凤却花容惨淡，不知如何是好……展白却又向“铁背驼龙”一抱拳，道：“老前辈，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在下告辞了！”

“铁背驼龙”微一怔神道：“小哥儿，请等到明天，公子回来，再走不好吗？”

“在下尚有急事，不能再等，”展白说道：“一切包涵，谢谢老前辈，在下告辞了！”

说罢，无情碧剑入鞘，抱拳一礼，回身便走。

“展小侠……”金彩凤急叫三声，欲言又止。

展白却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铁背驼龙”环目双睁，瞪着展白的背影愈走愈远，终于消失在门外，他却没有发声阻止……展白出了金府，连店也不住，踏着夜色直奔岩山十二洞而去！

江边一勾新月，江水奔流，目光中燕子矶矗立在江边，真如一只巨大无朋的飞鸟，几欲冲天而去！

江风习习，溽暑全消，江面上两三渔火，夜色宜人，展白不禁长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他心里有满意也有失意，有欢喜也有惆怅，沿江走来，简直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满意的是自己武功，大有进境，竟能战败了“青蚨神”金九的亲传弟子。

失意的是看到“金府双铁卫”的武功，实在太高，凭自己万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金府高手如云，以自己一己之力，报父仇可说是绝无希望！至于喜欢和惆怅的心理，他却不能确切的说出来，只是脑海中常常浮现出金彩凤美逾天人的影子，以及卧病二日金彩凤对他款款的深情，使他心里有甜也有苦，有喜也有忧……展白满腹心事，漫步走上岩山二十洞的崎岖山路，他所以不急着走，是因为不知道“神驴铁胆”确切的落脚之处，才慢慢地寻上山来！

他已经转过了三个石洞，除了在一个洞里惊起一只蝙蝠以外，其余一无所见！

他看这些石洞，虽是荒洞，但每洞均有游人留下的痕迹，有的石壁上题着“某年某月某人到此一游”以及横七竖八在壁上题的歪诗之外，地下还有果皮、纸屑等物，“神驴铁胆”

既是风尘侠隐一流的人物，绝不会住在游人烦嚣之地！不禁心中暗暗失望，暗想“活死人”

可能消息不确，让自己白跑这一趟……但他又不能灰心，明知无望，仍在山路上挨洞搜去，又空扑了三个石洞，已深入山区了。

转过一座峰头，突然听到一个极为清脆的少女声音说道：“这回不算，重来！”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你这女娃儿，花样太多，拿着我老人家当猴子耍了，不干！不干！”

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道：“不要想赖！不照样来一遍，就得认输！”

原先苍老的声音道：“没有那么便宜！别看我老人家，缺脚少腿，这一套还难不倒我！”

说到这里，隐隐传来衣袂飘风之声！

展白听到这一少二老说话的声音，很是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哪些人来？又奇怪三人半夜里在深山，赌什么？

想到这里，好奇心大起，疾向发话之处赶去，走到就近，才潜足隐形，借着山上树木的掩护，缓缓接近。前边是一个山兜，山兜里有一块平整的巨石，高约三丈，方圆将近十丈，四边短树奇花，彷佛是扎的天然花边，而这块巨石，恰似人工搭建的一座看台一样！

巨石侧有一数株大松，又恰似翠绿屏风，就在数株巨松之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白须白发的清矍老头，齐大腿根以下双腿全无，却在那里头下腿上，以双手代腿，在地下纵跃飞旋！

这怪老头很奇特，双腿皆无，却在下肢装了一个上粗下细的桩，承接住肢体，如今头下脚上倒立在地上，以手代脚，纵跃跳旋，就好像一个尖头鬼在月光下跳“魔鬼舞”一般！

月光明亮，展白目力又佳，虽然距有数丈之遥，展白也看得清楚，那大跳“魔鬼舞”的怪老头，正是三日前在江边追赶“江南二奇”的手架双住，双腿皆无，却其行如飞的老者。

那白发清矍老者，因距离太远，展白运足目力也辩认不出在哪里见过，那白衣少女，秀发微扬，衣袂飘举，却正是娇憨天真的展婉儿！

“她月夜荒山，与两个怪老头，又是玩的什么把戏呢？……”

展白正在心感奇怪，那头下脚上以手拄地，前后左右地跳跃一遍，然后翻身而起，同时顺手在地上抄起拐杖来，退站在一边，非常得意地说道：“怎么样？别看我老人家没有腿，不是照样做到了！”

“唉！”展婉儿叹息一声，说道：“我看两位老人家，功力都差不多，难分上下，还是不要比了！”

“什么差不多？”白发清矍老者叫道：“女娃儿！你干脆就说我二人武功高强才对，但不管怎么说，老朽一定要跟他比出个高下来！”

“对！”失去双腿的怪老头说道：“我们两个已经比了三天三夜，恐怕把你老家伙压箱底的功夫都抖弄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高招不成？非要跟你这老家伙一较长短不可！”

“还有什么可比呢？”展婉儿道：“拳、掌、兵器、暗器、内功、真力，身法和步法都比过了，再没有可比得啦，我看二位老人家就算平局啦！”

“不成！不成！”白发清瘦老者头摇得像卜浪鼓一般，说了两个不成。

又接着说道：“现在题目又来了，刚才来了一个人！藏在附近偷看我们……”

不等白发清瘦老者说完，架双的老头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早就知道啦！喏，就在那山坡上大树后边！”说着用右手拐杖向展白藏身之处一指。

展白吓了一跳，自以为够隐密的了，谁知道瞒不过两个老人，正想现身出来……“慢，慢来！”白发清瘦老者忙叫道：“你先不要出来！”

展白吓了一跳，心说：“我还没动，他就猜中我心中所想，莫非这老人有“天视地听”

之功？能够测知对方心意？……”

神驴铁胆

“我们就猜这来人的身份。”清矍老者说道：“来人的年岁有多大？是男是女？猜得对的为赢，猜不对的算输！老怪物，这办法你看怎么样？”

失去双腿的老头，哈哈大笑道：“骑驴的老鬼，凭你聪明再多，也骗不了我老人家！你来了熟人，难道我老人家还不知道吗？”

展白一听“骑驴”二字，恍然大悟，这眼前的清矍老者，不正是自己要找的风尘奇人“神驴铁胆”董千里吗！

于是，他也不等两个老人究竟要拿他打什么赌，竟自飘身掠上石台，老远便叫道：“董老前辈，晚辈寻得你好苦哇！”

董千里一愣，他功参造化，耳聪目敏，原是听到潜形隐踪的来人，脚步沉着稳定，必是一年轻人，而且必是男子，本想凭此精密的判断，来胜过当前的怪老人，但也想不到来人真认识他，因为他隐密行踪已十数年，江湖上很少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了。

如今展白一呼叫他的姓氏，无形中被怪老头言中了，他两双精光如炬的眼睛，不由地望定展白，怔了一下道：“你小子，怎么知道老夫姓董？”

未等展白答言，那老怪头却呵呵笑道：“用不着唱戏了！我看你骑驴老鬼是黔驴技穷了，竟叫一个后生藏在一边，来骗我老人家，这连三岁孩童也骗……”

“神驴铁胆”董千里大怒，屈肘圈掌，轻飘飘地挥出，同时怒道：“老怪物！休要饶舌，你再接老夫几招试试！”

别看掌势挥出，丝毫不带破空之声，但那一股阴柔之力，却是大的惊人！

“几百招也不在乎！”

怪老头嘴里说着，单手挂在臂弯上，五指一旋，也是一股柔劲，随指而出！

两股柔劲一撞，二人身形同时一挫，倏又电射而起，砰！砰！砰！快如电光石火，一阵气爆之声传来，二人身形往起一接，瞬间硬对了三掌！

那砰！砰！之声，响在身边并不大，但激荡而出，由远山群峰撞回来的回音，却隆隆震耳！

展白暗暗心惊，二人身法招式快的出奇还不说，这阴柔掌劲，如此惊人，可知二人的武功实非小可！

两个老人晃眼间，身形飘忽，掌风刺刺，打做一团！

婉儿乍见展白出现，惊喜莫名，一时呆住了，见两个老人又打起来了，展白又看得出神，对她连看一眼都不看，不由幽幽说道：“唉！他们又打起来了，可能又是没完，没想到他们都那么大年纪了，火气还是这样大！”

展白看那怪老人虽然双腿皆无，下肢只是一根木桩，但双手挂在左右肩上，前点后触，双掌更是运转如飞，扑高纵矮，左蹦右窜，身法灵活，丝毫不下于“神驴铁胆”，残废人能有这种成就，真可使人叹为观止了！

展白越看越奇，不由奇道：“他们为什么要打呢？”

婉儿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来到这里找你没找到，却碰到他们，说是已经打了三天三夜，掌拳兵器，武功内力，什么都比过了，还是分不出高下，才请我当裁判，叫我出主意使他们分出胜败来，可是，我想尽方法，他们仍是不输不赢，你来的时候，我正要他们比赛“蹑空幻影”的步法，那怪老人没有腿，结果难不倒他，他用双手代脚，照样办得到！”

婉儿这一说，展白方算明白了个大概，但还是不知道两个老人究竟为什么打了起来，但转而心中一动，回头问道：“婉儿，你说找我？找我有什么事？”

婉儿大眼睛一转心里一酸，差点没落下泪来。心想：“我为了救你，差点没把命丢了，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但嘴中却没有这么说，只幽幽地道：“我倒问你，你在兴隆酒店，被“血掌火龙”红砂毒掌打伤，是谁救了你？”

“噢！”展白恍然大悟：“原来是婉儿姑娘救了我！这样说来，你也见过“活死人”了！

我醒来怎么没有看到你？”

婉儿脸一红，想到在“死人居”所受的委曲，差点哭出来……“你们两个娃儿，尽管唠叨没完！”二人激斗于一团掌风人影之中，传出神驴铁胆的声音道：“敢快躲远一点，我老人家要施杀手了！”

“……”只听怪老头呵呵笑道：“骑驴老儿！少在这儿虚张声势，有什么牙黄狗宝，尽量施展就是了！我老人家都接着你的！”

“好！”

只听神驴铁胆的怒叱之声，跟着劲流激荡，隐隐有风雷之声，果然掌风威力大增，数千丈方圆的石坪上，劲风激荡，展白与婉儿二人已感到势难立足，不由双双飘身跳下台来，又窜上石坪数丈之外一棵大松上去。

二人坐在粗大松干上，一边谈话，一边望着台上二人激烈搏斗！

两个老人身法招式都太快，加上掌风强烈，虽然同是走阴柔暗劲的路子，不似阳刚掌力那般惊天动地，但在月夜看来，已难分清人影！

月光下，宽广石台上，彷佛隆起了一个白灰色的大圆球，又像在那儿有一股奇形的龙旋风，翻滚奔腾，根本就看不清是两个人在那里比武搏斗！

展白修习“锁骨销魂天佛卷”正宗心法，又加上奇经八脉已通，耳聪目敏，已能黑夜视物，但仍不能完全看清，二人出招换式的巧妙身法。至于婉儿就更看不清了。

忽听“砰！砰！……”几声爆响传来，声震夜空，二人快如飘风的身法，倏然左右分开！

怪老人桀桀怪道：“骑驴老鬼，“奇形追风掌”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新鲜的玩意，掏出来给我老人家欣赏欣赏？”

这怪老人语意诙谐，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比斗了三天三夜，神驴铁胆已激动了真火，闻言厉叱道：“老怪物，你少卖狂！再接老夫两枚铁胆试试！”

说话之中一抖手，一道寒芒，带着“嗡！嗡！”金音，电射老人面门！

怪老人仰天大笑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老人家面前献丑！”嘴中说着话，右手漫不经心地向上一撩，“铮！”的一声脆鸣，把打向面门的铁胆震飞，直射半天之外！

神驴铁胆大喝一声，又一枚铁胆，抖手掷出，却不是打向怪老头，而是直向被怪老头单单震飞半空的那枚铁胆射去！

“叮！”两枚铁胆半空相撞，激起一溜火花，接着向下疾泻，恍如两颗流星一般，划起两道银芒，挟着嗡！嗡！慑人心魄的锐音，一左一右，直向怪老人两肋打到！

怪老人也被这奇特的暗器手法，惊得呆了一呆，但瞬即恢复了镇定，笑道：“这跑马解小姑娘都会的手法，还难不倒我老人家！”

说罢，双手一抡“叮！叮！”两声，把两枚铁胆又震飞及丈！

说也奇怪，那两枚铁胆竟像有灵性一般，被怪老头双手震飞，半空中互相绕了一个圈子，又在半空中相撞，“叮！”的一声，重新向怪老人前胸袭来！

“哈哈！”怪老人笑道：“有点意思，骑驴老鬼！这比跑马解的小姑娘高明多了！”

说话声中，双手一碰，再把两枚铁胆震飞，但那两枚铁胆却像长了翅膀的飞鸟，倏飞即回，“叮！叮”之声不绝于耳，而且均是指向怪老人的周身重穴！

这奇异的暗器手法，可以说是够惊世骇俗的了，展白与婉儿坐在松树干上，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双眼瞪得大大的，连话也忘了说。

可是怪老人依然丝毫不在意，一边咿咿呀呀说着风凉话，一边从容挥动双手，铁胆近身即被磕飞！

神驴铁胆见自己两枚成名铁胆，仍伤不了他，说道：“老怪物，玩得不尽兴，再给你加上一枚如何？”

“如何”两字未落地，另一枚铁胆已随手抖出！

这一枚铁胆，比前两枚略小，打出之后。不是“嗡！嗡！”金音，而是锐啸破空，彷佛尖长的哨音一般，疾如闪电，去势也比那两枚快多了，只见如一线白影，以视觉难见的速度，直射怪老人面门！

怪老人大叫：“不能再加多了！”

但不等他风凉话出口，铁胆已近面门，怪老人疾忙举手一封一枚铁胆，不需碰到实物，却意外地封了个空。原来这最后一枚铁胆遇力一阻，即自行转弯，怪老人举手一封，劲力指处，那枚铁胆已绕了一个小圈，侧击怪老人左耳藏血！

怪老人不备，差点被这后来一枚击中，幸好他武功已到登峰造极地步，能够心随意动，动竟在先，劲风贯耳，自动一缩头，铁胆掠顶而过！

而且，尚有先前两枚铁胆，倏忽又到，忙挥手震开，后一枚铁胆落空，又自行绕了回来，直奔小腹“气海”打到！

怪老人武功再高，至此，也闹了个手忙脚乱，嘴中已不是轻松的谈笑，而是哇哇怪叫了！

展白与婉儿，已看得眼花撩乱，只见三道银芒，犹如三条灵蛇，围着怪老人周身盘绕，“叮！叮！”金音，啸啸尖哨，交织成一片震慑心魄声浪，加上“叮！叮！”交鸣，火星银花耀眼，倒形成一番奇异的景象！

神驴铁胆见三枚铁胆，已将怪老头闹个手忙脚乱，不由负手而立，神情泰然地笑道：“怎么老怪物！三丸齐响，味道不错吧！”

怪老头大吼一声，双手猛挥，金铁交鸣，闪闪银星的交相迸射，把三枚铁胆震飞身外数丈，倏地身形就地一仆！

等到三枚铁胆在半空，绕了一个大圈子，绕转而回时，原地已不见了怪老头踪影，只有三道银芒，空自半空缭绕！

神驴铁胆大感意外，愣了一会，才招手收回铁胆，怪老头突在他身后冷冷说道：“三丸交飞，也挡不住我老人家“闪身无影”身法，我老人家若不是自顾身份，此时出手，你骑驴老鬼已早负伤多时了！”

神驴铁胆脸色一沉，蓦地回身，反臂穿掌，缓缓向后撩去！

一股无形的柔劲激荡而出，如怒海狂涛一般，向身后卷去！

怪老头惊叫道：“雷音佛掌！”

惊叫声中，身形就地一仆，原地已然失去怪老头的踪迹！

强劲掌风，却卷向石台一侧，高可入云的数株参天大松上去，只听惊天震地的一声响，挡着掌风的一棵大松，已齐腰折断，轰轰发发地倒了下去，巨大树身砸在地上，枝溅叶飞，尘飞尖扬，隆隆巨响之声，万山回应，历久不绝！

展白咋舌道：“好大的掌力！一个人能修练到这种程度，的确使人不可思议……”

婉儿也点头道：“我爹门下食客，不少是武林中顶尖高手，素常见他们动武过招，比试掌力，也从没有见过这么威大的力道！”

“你父亲！”展白突然想到“摘星手”慕容涵，也是自己杀父仇人之一，不由问道：“可是摘星手慕容涵？”

婉儿白了他一眼，幽幽说道：“你明知道，还问什么？”

“那么，你为什么不从父姓慕容？”展白问道：“而要姓展呢？”

“你是当真善忘，还是故意装胡涂？”婉儿不高兴地说：“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是随母姓呢！”

“世上的人，通常都是随父姓，很少跟母姓。”展白仍不能释然于怀说道：“婉儿姑娘你也许不是摘星手的亲生女儿！”

婉儿脸色大变，怒道：“你不相信我以为我会说谎吗？”

展白心中一阵难过，暗想：“婉儿是这么一个纯真善良的少女，且两次救了自己性命，假如自己为报父仇，要去杀死她的父亲时，她不知对自己怎样的痛恨？……”

婉儿心中本来极爱展白，若不然她不会偷偷离家，吃苦冒险来找他了。

只是展白刚才问的话，使她过分难堪，才不客气的顶撞了展白两句，如今，见展白眉头紧皱，沉吟不语，以为展白生她的气了，又老大不忍，忙道：“展哥哥，你生我的气了吗？”

展白摇了摇头，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哎呀！”

展白说到这里猛抬头，见石台上两个老人拚斗已到了生死一发的危险关头，不由惊呼出声！

婉儿也被他惊叫之声警觉，忙也转头向石台上看去，只见两个老人，在台上犹如激怒的两只雄鸡，互相瞪着绕圈子。

两个老人已不再是飘风闪电迅疾猛扑，而是屈身塌步，绕场缓缓走，但光芒如电的双眼，一瞬不瞬地对望着，绕半天才互相猛然打出一掌，劲啸破空，声若雷鸣！

别看两个打得慢了，表面上没有刚才猛扑狠搏来得紧张热烈。

但展白与婉儿却是识货者，知道两个老人这种打法，是互相以本身真力硬拚，一点取巧余地都没有，而且每一招可开碑裂石，稍一不慎，万无生理！

展白心切父仇，关心神驴铁胆的成败，父亲惨死的真相，只有他才知道得清楚，而且自己武功太差，还要恳求他老人家收录，可以说自己能否报得父仇，全在此老身上。

假如这神驴铁胆败在怪老头手中，自己一切的希望都将成为泡影，因此，他紧张得掌心都渗出冷汗来！

固然是失去双腿的怪老头，武功之高也是尘世罕见，但展白却从未想到恳求做他的弟子，一是看怪老头带着一身邪气，言行举止、武功路数均不像正派人士，再者，怪老者也不会知道他父亲惨死的真相！

所以，两个老人虽然与展白都没有什么渊源，但展白却热切希望着神驴铁胆得胜。

婉儿却对两个老人的胜败漠不关心，她整个心灵已完全放在展白身上，见展白紧张得浑身直抖，额上隐隐见汗，不由柔情万种的说道：“展哥哥，你何必这么紧张？他们两个都是老怪物，谁胜谁败，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展白却双眼注定台上，对婉儿柔情蜜意的话，犹如未闻！忽然又把婉儿倚到他身上的娇躯推开，纵身跃下地来，直向石台上纵去！

“展哥哥，去不得！”

婉儿惊呼出声，她叫展白不能去，自己却忍不住也纵下地来，飞身掠至台上！

此时，两个人已不再围场绕走，而是相对而立，双掌遥遥相对，内功真力不断从二老掌心源源涌出，二老衣飘发扬，头上冒着蒸蒸热气，脚下却向青石地面深陷下去！

显见得二老已互相较上了真力，且到了危机一发，立见生死的关头！

神驴铁胆面色凝重，骑马蹲裆站好，须发皆立，双目怒睁，足下一双青缎团花双梁福字履，已然完全绽开，双脚已陷进坚硬无比的青石地面三寸深，显见吃力非常！

怪老头的姿式却更怪，独木桩陷地已有半截，双手套在双肩上，手尖撑在身后，也陷进地面很深了，倒像个三角架一般，支持了他的半截身躯，无疑的这等于有三条腿，在站姿上多了一条腿的便宜，而且不虞倦乏。

但他双掌平置胸前，双臂微微发抖，头上白气蒸腾，要比神驴铁胆浓厚的多，可见也没有占到上风！

展白知道这种互拚内力的打法，最为危险不过，双方之中，任何一方功力转弱，略见不济，立被对方真力震裂内腑五脏而死，就是双方功力相等，也得落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不由急道：“二位老前辈！有什么话不好商量，何必定要落个同归于尽？”

但两个老人已经拚上了，正在危机一发之际，哪有心情听展白之言？就是听到了，也无暇回答。因此，仍然在那里咬牙硬拚！展白心急起来，欺身前进，用意是想把两个老人分开……展白刚往前走了两步，婉儿急把他拉住道：“展哥哥，过去不得！此时，他二人功力运至顶峰，罡力四布，不等你走到他们身边，便要被震伤的……”

展白挣脱婉儿的手，说道：“总不能眼看着两位老人家，落个两败俱伤呀！”说着直向二老身前闯去！

可是尚隔着有两丈余远，展白便觉得身前有一股无形大力，把自己的身形阻住！

展白再迈步前闯，已是不能举步，心头微惊，但仍不死心，猛力向前一冲，只听“砰！

”的一声，不但未能前进，反而把展白倒震出数步，气翻血涌，双耳雷鸣，不由暗暗咋舌道：“好厉害！”

婉儿赶忙上前扶住他，说道：“展哥哥，你伤到了没有？”

展白摇了摇头道：“不妨事……”

谁知展白话未说完，忽听两个老人各自大喝一声，惊天动地的一声大震，彷佛一个强大的气爆，突然炸开，劲流激荡四射，形成无数股小型龙旋风，四旋散开！

展白与婉儿站在三丈开外，仍被那一巨大的力量，迫退数步，一个立足不稳，双双从二丈余高的石台上跌了下来！

好在二人站远，二老掌力又不是向他二人发出，虽然被掌风余力迫下台来，并未负伤，半空中二人略一提劲，足尖一点地面，又双双窜上台来！

二人不约而同窜上石台，再一看石台上的景象，把二人同时吓得一怔！

只见神驴铁胆董千里，面色惨白，嘴角、白发都沾满了血迹，盘膝坐在地上，双眼紧闭，似是已受了重伤！

再看那怪老头，下身木桩及撑在身后的双手，一齐折断，半截身躯坐在地上也是双目紧闭，面色姜黄，嘴角、衣襟染满了鲜血！

显见两个老人已同时负伤！

展白趋前几步，走到神驴铁胆面前，急道：“董老前辈，您受了伤？”

神驴铁胆闭目不语，过了一会，才伸手从怀中掏出几粒丸药，放进口中，格崩！格崩！一阵咀嚼，咽了下去。

这才张眼，惨笑道：“老怪物，你还活着吗？”

“放心！”怪老头也张开眼睛，惨笑道：“你骑驴老儿不死，我老人家也决死不了！”说着也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吞下去。

“唉！”董千里长叹一声道：“老怪物，你是我生平仅见的强敌！”

“彼此！彼此！”怪老头也道：“我老人家平生以打遍天下无敌手自许，没有到临死之前碰到你，虽然我们都活不久啦，可是打得也过瘾，练武的人死在武功上，这才叫死得其所！”

“可是，”董千里道：“我怎么对你这老怪物面生得紧，好像江湖道上从没有见过？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能否见告，也不枉我们互相拚死一场……”

怪老头哈哈大笑，但中气已没有受伤之前那么充足，笑完之后道：“亏你还叫神驴，难道你就没听说过“神猴”的吗？”

董千里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十数年前南荒黎贡山“神猴”铁凌吗？”

“正是老夫！”怪老头道：“南猴北驴，虽然我们从未谋面，十数年前江湖道上的朋友，早把我们老哥俩个并列了！”

展白与婉儿听这怪老头，就是十数年前名满天下的“神猴”铁凌，不由同时露出惊诧的神色，因为“神猴”虽然十数年未现江湖，但他当年那些出神入化的佚事，却是武林中老一辈的人物津津乐道的。

没想到这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传奇人物，竟在此时此地相遇！再一看怪老头长像，尖嘴猴腮，双眼火红，还真像个猴子一样，虽感滑稽，却笑不出声来……董千里忽然仰天大笑，相同的是笑声嘶哑，也失去了受伤之前的洪亮，笑罢说道：“十数年早思一会，却因琐务缠身，始终未能如愿，没想到十数年之后，还是碰面，现在我们老哥俩个，可说是死而无憾了！”

“神猴”却双眼一瞪，面色凄然，说道：“临死之前，能与你“神驴”一会，的确是慰尽平生之愿，但不能说毫无遗憾！”

神驴董千里一愕道：

“老夫年已近百，相信你的岁数也不比我小，像我们行道江湖，在刀尖上打滚，能活到这个岁数已是不易，而且临死还死在互相慕名的老朋友手中，还有什么遗憾之事？”

神猴铁凌黯然说道：“我没有你那么想得开，想想看，我们横尸荒郊，这两把骨头，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死了还要受兀鹰野兽凌辱，的确死而不安！”

神驴董千里也黯然道：“像我生前只图清闲，无儿无女，也没有收徒儿，这两根老骨头，早就打定主意喂狗了，可是，听说你老猴子早年就收下两个弟子，难道你的两个弟子还不会为你收尸吗？”

听到提起他的子弟，神猴脸上变为恨毒，咬牙说道：“不提两个孽徒还则罢了，提起两个孽徒，老夫恨不得生食其肉！喏！你看！”说着一指他断去的双腿道：“我这双腿残去，害得我十数年不能重履江湖，就是我的两个孽徒所赐！”这番话听得展白和婉儿，也义愤填膺，常言道：“恩师如恩父。”世上竟还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下毒心残去师傅双足？

董千里更是怒气长，大叫道：“难道你老猴儿就把两个孽徒轻易放过不成？”

神猴铁凌，狠瞪了董千里一眼道：“还说吶！要不是你这老不死横加阻拦，两个孽徒，早已死在我的这双手之下，岂能让他们兔脱逃走！”

董千里讶然惊呼：“三天前被你追得走头无路之人，就是害你的两个孽徒呀？还有一个小侏儒，那又是谁？”

“正是两个孽徒。”神猴怅然若丧说道：“那小矮子是二人收的传人，所以，那天你阻拦我不让我追杀三人，立刻激起我的怒火跟你打起来，当时，你也许认为我不可理喻……唉！”

神猴说到这里叹息一声，无限婉惜地说道：“当时，我也是太性急，话未说清楚，便跟你打了起来，后来又认出你是神驴，早思一会之人，更加不愿错过，反倒让两个孽徒从容逃掉了，这一来倒好，这清理门户是做不到了，等我这一死，两个孽徒更无忌惮，不知在江湖上要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说罢兀自叹息不已。神驴铁胆董千里也是捶胸顿足，恼悔不已，道：“唉！我只说救人一命，没想到救了两个坏蛋，可见行侠仗义也莽撞不得……”

洞中遇合

展白上前一揖道：“二位老人家受伤极重，误会既已解释开，还是少说话多养神，待伤势复元有什么话再说不迟……”

神驴董千里双眼一瞪道：“你以为我们两个老不死还会活吗？”

展白闻言一愕。

神猴铁凌却惨笑道：

“你这小娃儿心意不坏，可是，我俩个真力使用过剧，震伤心腑，已经活不了多久啦，不趁此时谈谈，等到一伸腿一瞪眼，想谈也谈不成啦！”

展白又是一怔，忧伤之情溢于言表道：“难道二位老人家就无药可救了吗？我展白年轻识浅，不知道哪里有神医圣药，如果二位老前辈知道，告诉晚辈一声，晚辈一定为二位老前辈奔跑一趟，无论如何也要救……”

婉儿也抢着说道：“对呀！我爹存了很多灵药，什么千年何首乌啦，成形参王啦，灵芝仙液啦……好多好多，只要我们回家去向我爹要，便可以拿来救活两位老人家，而且，还有“诸稽神医”梁老伯也住在我家中……”

神猴铁凌插言道：“女娃娃，你父亲是谁？”

未等婉儿说出，董千里却代她答道：“摘星手慕容涵！”

神猴铁凌奇道：“可是当年“江南七侠”的老三？”

董千里道：“不是他还有谁？”

婉儿睁大了眼睛说道：“你认识我爹？”

董千里哈哈大笑道：“当今武林大豪门，你父亲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中原武林又有哪一个不知道你父的大名！”

神猴铁凌却感慨万千的道：“老朽十数年不履江湖，想不到当年的后起之秀，今日已俨然称豪称霸了，但不知另外三大豪门是谁？”

神驴董千里道：“你老猴儿可真是孤陋寡闻，如今不但是当年的后起之秀俱已成了气候，就是后起之秀的儿子，也都成了不起的人物，目前江湖上流着四句歌词：“安乐风流，凌风无情，飘零端方，祥麟热肠。”这四句歌词代表着武林四大公子，这四大公子却是当年那些后起之秀的第二代了，可惜你老猴儿就要驾返西天，无缘见会高人了……”

神猴铁凌瞪眼急道：“老叫驴！你先不要追今抚昔，四大豪门还未交代清楚，怎么又出来四大公子了，你说说明白行不行？别让我老人家死了也落个胡涂鬼！”

“四大豪门、四大公子两码事是一档子事。”董千里笑道：“凌风公子就是眼前这位姑娘的哥哥，也就是摘星手慕容涵的儿子，安乐公子是“乾坤掌”云宗龙的儿子，端方公子是“混元指”司空晋的儿子，祥麟公子是“青蚨神”金九的儿子，这四大公子的父亲，便是四大豪门，此外，尚有定居在镇江的“霸王鞭”樊非，虽然不及四大豪门势大，但也是一方的霸主了，这一说，你老猴儿该知道当今武林是谁家天下了吗？”

神猴铁凌点头道：“你提起的这五人，都是当年“江南七侠”之中的人物，但是那江南七侠中的首领，“霹雳剑”展云天，却没见你提起呢？莫非说展云天的副手都成了气候，他本人反而遁世潜隐了不成？”

展白听二位老人谈起父亲昔年旧事，双目圆睁，眦目欲裂，脸上的激动之情已流露无遗。董千里却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展云天已死在数十个武林高手围攻之下！”

展白听至此处，悲愤莫名，双眼泪落如雨，扑倒在神驴铁胆董千里面前，哭道：“尚请老前辈明示晚辈，杀死先父的仇人姓名，也好让晚辈为先父报仇……”

神猴铁凌也自火眼圆睁，怒叫道：“展云天当真死了吗？”

神驴铁胆董千里道：“我还骗你不成，眼前就有展云天的后人为证！”

神猴铁凌怒视着展白，咬牙切齿地把右掌举起，作势欲击，但等他运集功力时，感到内腑真气散而不聚，才想起自己身负重伤的事来，不由颓然叹了一口气，又把举起的右掌无力地垂下，道：“唉！想不到老夫跟姓展的一段旧账，也无力清算了……”

说罢兀自悲叹恨恨不已。

展白并没有看到神猴铁凌的神情变化，只一味地跪拜在地，央求神驴董千里告诉他杀父仇人是谁……婉儿这方知道展白真是当年“霹雳剑”展云天展大侠的后人，心中说不出是惊是喜，惊的是展哥哥落魄穷途，看不出他是名门之后，喜的是自己的父亲与展哥哥的父亲同称“江南七侠”，必也是通家之好，无形中与展哥哥的关系近了一层，但她又见展白悲哭零涕，却止不住慌了手脚，一边去挽扶展白，一边不住地安慰她的展哥哥……神驴铁胆看到神猴铁凌怨毒的神色，不由一怔，先叫展白起来站在一边，又对神猴说道：“莫非你老猴儿与展云天，还有什么过节？”

神猴铁凌长叹一声，欲言又止，竟讷讷地说不出口来！

董千里又问道：“展云天已死，你我也活不了多久啦，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神猴又见一声长笑道：“说起来老哥哥你也许不会相信，我平生自认为天下无敌，却输给展云天无情碧剑之下一招！”

神驴董千里道：“这话我倒相信，假如展云天活到现在，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这一句话又激怒了神猴铁凌，只见他怒叱道：“骑驴老鬼！你的意思是说你武功比我老人家高了？”

董千里想不到他如此好胜，苦笑一声道：“我要比你高，也不会跟你落个两败俱伤了！

都是快死的人了还那么大的火气，快接着说下去吧！”

神猴火气略平，接下去说道：“十数年前，展云天找到黎贡山老夫潜修之所，声言要借老夫镇山之宝“避水神珠”一用，虽然他言辞客气，但“避水神珠”乃我黎贡山镇山之宝，怎肯轻易借给外人？而且，他又不说明理由，只说用后一定归还，并提出“江南七侠”的名誉保证。

当时，老夫听他自报字号，才知他便是武林中新崛起的后起之秀，心中便更不肯借给他了，因为我若借给他避水神珠，江湖上传言出去，一定以为老夫被他“江南七侠”的名头震吓住了，于是提出比武较量的条件，他如能胜过老夫，避水神珠便由他拿去，还不还都悉听尊便。他如败在老夫手下，那他也就不用想活着离开黎贡山了！”

神驴铁胆董千里插嘴道：“结果你老猴儿败给展云天了？”

“你老鬼听我说吧！”神猴稍带怒意地道：“当时我俩在黎贡山九曲洞前，苦战三天三夜，也就像现在我和你一样，不过他却没有负伤，激战至最后，他用无情碧剑在我前胸划了一道口子，却只划破外衣而未伤到肌肉，我知道是他手下留情，但当时这却比杀了我还难受，当时我暴叫道：“展云天！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杀了我吧！””

董千里又插嘴道：“结果，展云天没杀你？”

“废话！”神猴铁凌怒道：“当时他要杀了我，今天也不会在此跟你老不死落个两败俱伤了！正因为他没杀我，才使我受了更大的痛苦，当时我依约将避水神珠交给他，并约他三年后原地再行比武决斗，他走后我即闭关修练几门绝世神功，没想到正在我练功紧要关头，我的两个孽徒觊觎我的“神功秘籍”，扰得我走火入魔，自断双腿，两个孽徒却带着神功秘籍逃出黎贡山，临走之前，并以巨石封塞洞口，下毒手想把我这授业恩师活葬荒洞之中！”

董千里听神猴铁凌说完经过，不禁无限感慨道：“之后霹雳剑展云天，也没有再去还你避水神珠，对不对？”

神猴铁凌咬牙切齿道：“当然展云天没有再去，老夫神功功败垂成后，虽然自断双腿，全身武功并未失去，我被埋在荒洞中，运功疗伤，伤愈后破洞而出，重下江湖，第一就是要找两个孽徒，以清理门户，第二便是要找展云天，以报当年一剑之辱及夺宝之恨！没想到却碰到你这老不死，使老夫两样心愿都成了泡影！可见……”

董千里截住他不让他再说下去，道：“老朽拦住你，没有让你老猴儿杀死两个孽徒，的确抱歉，但事已至此，抱歉也无济于事。倒是展云天未能依约还你避水神珠，实在不是他失信，因为展云天向你借避水神珠，是准备在洞庭湖底捞取一笔沉宝，沉宝出水，展云天却被武林十数高手围杀而死，当然他也没有办法去还你的神珠了。常言道：“死了，死了！”

人死不记仇，恩怨一笔消。不过，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老猴儿若是不服气的话，我们还可以继续比斗下去！”

神猴铁凌一愣道：“你我内功真力已溃，如今已与常人无异，再者，内腑受创也活不了几天啦，还有什么好比？”

婉儿却一边插嘴道：“只要我回家找父亲，拿来灵药，必可救活二位老人家！”

婉儿一无心机，虽然二老说了半天，真相不见得对她或对展白有利，但她只觉得见死不能不救，完全没有想到其他。说完之后还真要拉着展白跟她回家找父亲去拿药……神猴铁凌却是个有恩必报，有仇必消的江湖怪杰，见婉儿容颜俏丽，心性善良，一味地想救他，不由激动地说道：“你这女娃儿，这份用心实在可感！看来我老人家以为世上无好人的观念，又要改变一下了。”

董千里却向婉儿笑道：“姑娘，你不用费心了！你爹虽有珍贵灵药，但也比不上神猴儿刚才服下的“续命散”，和老朽服下的“大还丹”更强，想当年江湖道上有“南猴北驴”之称，也有“南散北丹”之誉，“南散北丹”都不能保住我二人的性命，那就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了！”

董千里说完，神猴黯然点头，婉儿见二人不似哄她，满脸凄惶道：“这样说来，二位老人家没有救了？”

“姑娘，不用悲伤！”董千里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二人活将近百岁了，死而不算夭，连我们自己都不伤心，你替我们伤什么心？”

神猴张嘴欲言，董千里却接着说下去道：“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俩个老不死的死后既有人收拾我俩这几根老骨头，又可继续比较我俩未分出的胜负来！”

神猴眼珠一转道：“老鬼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了，你想凭我俩个老不死传给两个娃儿几招武功，叫两个娃儿为我俩收尸不难，但要想叫他们二人比武决斗，那却是无法办到的一件事！”

“老猴子，有你的！”董千里兴高采烈地叫道：“人人都说猴儿聪明，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但你老猴子聪明反被聪明误，只想到前一半没想到后一半！”

神猴铁凌冷然道：“愿闻其详！”

神驴董千里道：“看两个娃儿的亲热劲，想叫他俩拼个你死我活，当然是办不到，但要我们分别传给他们武功，叫他俩个比一比高下，却是做得到的，谁的传人高强，那就是谁赢了。老猴子，你看这办法怎么样？”

神猴铁凌眼放奇光道：“这么说，你是挑男的了？”

董千里道：“那是当然！展云天与你有仇，当然你不会再教展云天之子的武功！”

神猴铁凌鼓起两只猴眼，狠狠注视了展白与婉儿一会道：“那你骑驴老儿又占便宜了，显然男的要比女的内功深厚！”

董千里道：“但女的轻身功夫却比男的要好，各有长短，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神猴想了一下道：“好！就这样决定了。但你骑驴老鬼尚能活多久？我们也得定个期限呀！”

董千里道：“大约不会超过百天！”

神猴铁凌默算了一会，豪气干云地道：“我也差不多，就这样吧，我们三个月为期，也好留下一点寿命，亲眼看看我们两个老不死到底是谁行谁不行！”

董千里道：“一言为定，来！我们三击掌吧！”

说着，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近神猴铁凌面前，两个老人啪！啪！啪！连着互击三掌，果然掌风已失，二人双手拍在一起与常人无异！

展白与婉儿先听到神驴铁胆说他们两个人亲热，双双面孔一红；又见两个老人如此好强，临死之前仍不放过比斗的机会，一时瞧得愣了……待两个老人三击掌已毕，回头叫他们俩个人时，二人才互相对望了一眼，竟身不由自主地，各自走向一个老人身边。

董千里对展白道：“小伙子，随我来吧！”

说罢摇摇摆摆向前走去，走到石台边上，由于他内腑受伤，真气溃散，竟无法纵下两丈余高的石台，围着石台转了半天，看实在下不去，竟叹了一口气道：“小伙子，还是由你把我背下去吧！”

展白此时才知神驴铁胆，这一代奇侠果真是武功已失，不知他还能怎样传给自己武功？

由于自己还要向他探询杀父仇人的底蕴，遂毫不迟疑，当即背起董千里飘身跃下石台。董千里却一直领他转过一个山兜，进入一座隐秘石洞之中……婉儿怔了地望着二人背影消失了仍在发呆，神猴铁凌却坐在地下说道：“女娃儿，我们怎么走？”

原来他下肢木桩及双手均已折断，又不好意思出口叫婉儿背他，所以反问婉儿应如何走法？

谁知婉儿仅面孔微红一下，竟大大方方地道：“看样子你也无法走路了，由我背你吧！

可是，我们上哪儿去呢？”

婉儿说话没有展白客气，但却正对了神猴铁凌的脾胃，闻言笑道：“此地山洞多的是，随便找一个山洞就是了，但不要离开太远，三月之后，我老人还要亲自看你把老驴儿的传人打败！”

婉儿皱眉道：“我不要！在又黑又脏的洞里住三个月，我可不干！”

神猴铁凌一怔道：“那么，你不要学绝世武功了？”

婉儿道：“就在这石台上不也是很好吗？”

神猴铁凌道：“练武功一定要隐密，一是怕外人偷窥，再者也怕外物干扰，我老人家传你几门连我自己也没有练会的武功，包你能胜过那老驴儿的传人！”说罢还诡秘一笑。

婉儿不信道：“连你自己都不会，还怎能传给我？何况你的武功已失，又负伤……”

神猴铁凌眼一瞪，怒道：“你愿不愿学？”

婉儿道：“我不学了！”

说罢回身就走……“呃！呃！”神猴急叫住婉儿，竟满脸哀求之色道：“我已经跟老驴儿三击掌过了，怎能说了不算？无论如何我要把身负绝世武功传给你……”

婉儿见他说的恳切，又转回身来道：“那么就要依我，就在这石台上……”

神猴铁凌面有难色，思索了一会道：“绝世武功的秘诀，不入两耳，而且也最怕外魔侵扰，我老人家断去两腿就是个例子，我既要传你武功，能胜过老驴儿的传人，却决不能害你。现在你背我到一个隐密洞府，我传你武功秘诀，除了你练功时在洞府之中，以外的时间，随你自由行功，你看这可好了吧？”

婉儿一叹道：“我真没有什么心思学习武功，但又不忍拒绝你，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说罢背转脸来蹲下身去，神猴铁凌大喜过望，忙伸手围住婉儿脖颈，伏在婉儿背上，由婉儿背着他窜下石台，沿着山崖找去，谁知连找了数个石洞，均不合神猴铁凌理想，最后又在一块巨石旁找到一个洞口，婉儿气起来道：“不管行不行，咱们就是这个洞了，我决不再背着你东跑西跑，好像找不到窝的兔子一样……”

说到最后，婉儿自己也忍俊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并就势一蹲身，把神猴铁凌放在洞内地下。

神猴铁凌睁着一对猴眼，四下打量一番皱眉道：“这个洞还比不上先前找到的那两个，而且，洞口风这样大，说不定是个漏底洞，我看……”

婉儿不耐烦地道：“不要你看了！说不找就不找了，既怕洞口风大，我就背你，再到里边找背风的地方也就是了！”

说罢转脸蹲下身来。

神猴铁凌长叹道：“想不到我神猴铁凌，纵横一世，天不怕地不怕，临死之前，却要受你这女娃儿的闲气……”

婉儿又站起来，柳眉一挑，怒道：“我还不愿意呢！既是如此说，咱们算了！我也不想学你什么绝世武功，你也用不到受我的闲气，咱们是两行其便！”说罢回身就走。

神猴铁凌急道：“呃！呃！女娃儿！你不要那么性急好不好？我老人家都依你的就是了。”

婉儿又停下身来道：“那以后也别老是女娃儿女娃儿的乱叫，我叫展婉儿，有什么话，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

“一切遵命！”神猴连忙点头道：“我今生算是第一次怕了一个人！”

婉儿接口道：“不对！你最少怕了两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胜了你一剑的霹雳剑展云天展大侠……”

神猴一瞪眼道：“我决没有怕过第二人，我现在的功力，就能胜过展云天多多，如果假以时日。我另外几手绝世神功练好，展云天恐怕连我的一招也接不下……”

“得！得！”婉儿道：“不用吹了！现在你恐怕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壮汉都打不过！”

这句话说的神猴铁凌哑口无言，但脸上却闪过一抹狠毒杀机，心中对神驴的仇恨更加深了几分……婉儿也觉得这句话说得过分了一点，看他痛苦的神情，心中不忍，又蹲下身形道：“好了，过去的不要说了，还是由我背你到一个背风的地点吧！”

神猴铁凌不再发言，伏在婉儿背上，任由婉儿背着直向石洞深处走去。

奇怪的是这洞口进口处不大，却相当深远，婉儿背着“神猴铁凌”一直深入数十丈，不但连个略可背风的地方也没有找到，而且洞内岐路错综复杂，每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之中，都有呼呼劲风吹出，风势汇合，哨哨作响，竟比洞口处风势更增大了数倍！

这情形二人心中都感到不妙，但是谁也不说出口来，神猴铁凌从短短相聚之中，已约略知这背着自己的美丽少女，心地虽然极为纯洁善良，但性情却是相当的任性，假如此时开口要她回转去，恐怕她不但不听，反而又要丢下自己跑掉。

自己寸步不能移动那可就惨了，所以虽看出情形不对，仍强忍住不说，任由展婉儿背着向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

婉儿因为话已说满，一定要在这洞中练武，现在虽看出此洞实不理想，但一时改不过嘴来，所以仍然向石洞深处走去，而且脚下又加了几成功力！

婉儿轻身功力本就好，再加上女孩子家先天的身躯娇小玲珑，又有她慕容家传的绝世轻功身法“蹑空幻影”，因此纵在光线不太明亮，石壁凹凸，地下崎曲不平的山洞之中，仍能纵跃如飞，加速前进！

足足奔驰了一顿饭的时间，以婉儿的脚程计算，虽然洞中黑暗崎曲路不好走，她未能全力施为，但最少估计深入山洞，也有数里之遥了，二人心中都已有了退意，不过还没有说出口来，婉儿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忽然，婉儿惊呼了一声：“哎呀！”

神猴铁凌因功力已失，目力大不如常，听到婉儿惊呼，忙问道：“婉儿，什么事？”

婉儿道：“这里怎么有死人？”

说着走近一副死尸跟前，神猴铁凌这才看到倚壁立着一具血淋淋的死尸！

二人以为那死尸是倚墙而立，所以未倒，谁知仔细一看，大谬不然，原来那死尸的心窝上插着一柄似镖非镖，似棱非棱的棱形暗器，净蓝闪亮，一看而知蕴有奇毒，足有一尺余长，直挺挺地由前胸贯入后心穿出，钉入坚硬的石壁数寸之深，是以这具死尸才能不倒！

婉儿愕然道：“看这样子，此人是生前被人用暗器打死，一直站在这里，身上的血迹未干，死了恐怕没有多久，可是这种暗器，却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暗器？”

神猴看了一会，摇头道：“连我老人家也没有见过，不知是什么暗器？不过，这使用暗器的人手劲不小，而且这暗器上还蕴有奇毒，却是不会错的！”

婉儿又道：“这被暗器打死的人，老前辈认识吗？”

神猴打量了一下，见那人身穿淡青缕金绸衫，头抹镶着一粒明珠的淡青武士巾，衣着异常华美，但脸上生相却异常威猛，浓眉环目，满脸于思，一看便知是一江湖豪客，虽已然死去多时，但狞眉立目，仍然虎虎有威！

神猴铁凌摇头道：“我少在中原走动，尤其最近十数年我老人家未履江湖，不知此人是谁？”

婉儿见那大汉死状甚惨，胸前鲜血淋淋，顿觉这古怪石洞之中，隐伏着无限杀机，不由心生怯意，但她嘴中仍不肯示弱地说道：“我看这洞里一定隐藏着凶人，老前辈，我们还要不要往里走？”

神猴铁凌一笑道：“这可要由姑娘拿主意了，我老人家本是不主张到这洞里来的！”

婉儿闻言一气，不再理他，拔步便往里闯，走出十数丈，又遇到两具死尸，这两具死尸衣着与前着无异，不过这二人却是后心被那棱形暗器打中，匍匐在地，脸形看不清楚，每人嘴边地下淌着一堆血迹，其中一个头上镶珠的淡青武士巾已滚落老远，露出满头如猬的乱发！

婉儿虽然入目惊心，但由于正与神猴呕气，脚下毫不停留，仍然往里走。

神猴虽然不说话，且已是将死之人，但见此情景，心中也不由直冒凉气，暗思自己功力已失，这女娃儿江湖阅历又差，只顾任性往洞内硬闯，假如有歹人隐身暗处，突施暗袭，那决无法应付，落个血溅石洞，与那三具死尸一样的下场！因此，婉儿背他往里走时，他止不住转目四处观望！

又走出十数丈，前面一堵石壁，风势略小，婉儿背着神猴铁凌，走近石壁前，旁侧有一石门，似是一处石室，婉儿迈步向石室走进。

“小心……”

神猴一语未毕，婉儿已迈步走进石室之中，突然暗影里探出一只黑手，悄无声息地扑面抓至！

婉儿骇然惊呼：“哎呀！”

端方公子

婉儿惊呼急退，举掌欲向……神猴铁凌虽然功力已失，但江湖阅历却比婉儿丰富多了，忙道：“婉儿，不必紧张！那是一个死人！”

婉儿定睛一看，果然又是一个死人，在地下掉有一柄冷森森隐泛青光的丧门剑，这才知道死者先前隐身门后，以手中丧门剑对来人暗袭，却被来人躲过，并用重手法将他杀死。

这被杀死的人，胸前一个寸许大的血洞，一招毙命，虽然杀人者已经走了，但亦可看出其武功必达出神入化之境！

在石室靠墙壁上，又有一具死尸，手拿判官双笔，萎坐在地，胸前也有一伤口，与门前死者一般，死后脸上仍残留着极端恐怖之色！看样子这死者对来人非常惧怕，判官双笔取出，未及出招，即被来人用重手法杀死！

婉儿愕然道：“这里二人是被什么重法所伤？”

神猴铁凌面色凝重道：“看来好像“金刚指”、“一指禅”等一类武功，但这杀人者“金刚指”、“一指禅”，能练到如此境界，功力之高，的确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哎呀！”婉儿又惊叫起来道：“老前辈，你看这里还有两箱珠宝……”

婉儿说着伸手一指石室中央，地下放有两只二尺见方的铁箱，箱盖已被打开，箱内尽是珍珠玛瑙，金银钻石等等五颜六色的珠宝，看来光灿耀目。

神猴铁凌性情虽然怪诞，但实质上却是一个江湖怪杰，对这些珠宝并未兴起贪念。

至于婉儿乃当今四大豪门之女，家中珍宝见得多了，对这些珠宝也未放进眼内。

婉儿把神猴铁凌放在地上，走到珠宝箱前逐一检视，见那些珠宝并不是寻常之物，珍珠都有龙眼大小，钻石也都是奇大无比，色芒俱佳，此外猫儿眼、祖母绿、红珊瑚、蓝宝石、绿翡翠……等等都是尘世罕见之物，件件价值连城，比自己家中珍藏之物，毫不逊色！

尤其装珠宝的两只铁箱，雕塑精美，隐泛乌光，显然也是贵重金属由名匠打造，跟自己家中伫藏珍宝的铁箱一般无二！

剑客行四大世家婉儿愈看愈奇，竟一时呆了，暗想：“莫非这些珍宝是从自己家中盗出来的？……”

“呃！”神猴铁凌却在一边叫道：“婉儿，以我老人家之意，用不着再东跑西跑，就在这石室中由我传你武功好了！”

婉儿由沉思中被神猴铁凌唤醒，皱了皱眉道：“跟这两个死人处在一起吗？我不要！”

神猴铁凌道：“那有什么关系？你要讨厌他们，把他们丢出去喂鹰，也就是了！”

婉儿双眉皱得更紧了道：“要丢你去丢，我可不管！”

神猴苦笑一声道：“我若自会行动，哪还需要你背负哩……”

婉儿接口道：“那就不要多费唇舌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去沾他们一下的，咱们还是走吧，另外找地方去！”

说罢把手中的珠宝反丢进箱内，背起神猴出了石室！

没想到才走不远，竟走出石洞来，原来这石洞两面山壁上均有洞口，而且这石室离二人出口之处很近，婉儿背着神猴铁凌，走出洞外，算是由一座山腹中穿了出来，乍由黑暗恐怖犹如地狱的石洞之中，见到洞外湛湛的蓝天，光辉的阳光，不由心内一畅，原来二人在洞内摸索了约有两个时辰，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神猴铁凌与董千里苦战三天三夜，先头仗着武功高强，还不感怎么样，到第三天半夜与董千里互拚内力受伤，又被展婉儿背负着奔跑了半夜，早已困顿不堪，虽仗着服下他独门秘药“续命散”，但已是又饿又渴，一出洞口，看见山涧里有道流泉，在婉儿背上忍不住叫道：“水！水！我老人家要喝点水！”

其实婉儿也是又渴又饿，背着神猴铁凌走近溪边，二人立刻伏溪狂饮起来……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渴死莫饮山溪水！你二人胆敢深入“亡魂谷”，难道连这句话都不知道吗？”

婉儿与神猴铁凌同时吃了一惊，从水边抬头一看，只见小溪对面山坡上，站定一个俊美少年！

只见这少年也是廿岁刚出头，长得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身上虽然穿得是一袭布衣，有如樵农打扮，但负手立在小山坡上，沿着初升的朝阳，竟如玉树临风，别有一番朴实清新之气度！

神猴铁凌一瞪眼道：“你这娃娃！可不要信口雌黄，如果意存恐吓，可别说我老人家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婉儿一听神猴铁凌口出大言，不由暗自好笑，觉得这老人家实在骄傲的可笑，自己一身功力全失，又伤又残，连行动都不能行动，还见了人便说大话，要人家死无葬身之地呢！看那少年双目神光湛湛，分明有不弱的武功，真要跟他打，人家不用动手，只要随便踢他一脚，便够他滚向半天的了……婉儿想着好笑，不由一张嘴把含在嘴中的一口水又喷出来，止不住格格娇笑……那青年乍见婉儿绝美容颜，几疑身遇仙人，脸上流露出一丝钦羡神色。又见婉儿喷水而笑，不由奇道：“二位不要不信，看了那边就知道了！”

说着随手向溪水上游一指。

婉儿与神猴铁凌随着少年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溪水上游水源之处，立着一块白木牌子，木牌上写道：“此溪水含有剧毒，七步断魂，千万莫饮！”

婉儿一看，芳容惨变，惊呼道：“哎呀，我已经喝下很多了，这怎么办？”

神猴铁凌却不动声色地冷冷说道：“婉儿，用不着慌张，你岂不知他是骗我们？”

布衣少年说道：“小生从不骗人，我说此话完全出自一片好意，二位不信就算了！”

神猴铁凌笑对婉儿道：“如何！我老人家说的不错吧？我一猜便知他是虚言吓人，如是这溪水中真有剧毒，我们喝下那么多去，腹内会毫无异样感觉？”

婉儿一听认为也对，自己喝下很多，腹内毫无不适，如若真有剧毒，怎会如此轻松？不由暗暗佩服神猴铁凌，到底比自己经验丰富，不会轻易受骗……谁知那少年又道：“这溪水所含的剧毒，很是特别，无声无嗅无痛楚，不论人畜，只要误饮此水，如不移动，一无感觉，但你要站起想走，不出七步，必致肝肠寸断而死！”

神猴铁凌哈哈大笑道：“想当年曹子健七步成诗，如今我老人家能来个七步断肠，岂不是可与古人比美？只可惜我老人没有腿，如果我有腿，还真想走七步试试，看是不是真能七步断肠！”

婉儿道：“你没有腿我有腿，不要说七步，七十步，七百步，咱们也得走，水也喝饱了，少噜苏，还是赶快去办咱们的正经事去吧！”

说罢，背起神猴铁凌便想离开……那布衣少年却身形一掠，如一只掠波紫燕一般，三丈余宽的水面，他竟一掠而过，飘然落在婉儿身前道：“姑娘，还是不要逞强，小生句句实言，绝不欺骗二位，此溪名为“水银寒泉”别看初饮下之际，一无所觉，时间一久，必然断肠而死，就是不走动，也会死。因为溪水中含有水银，水银极重，足可断肠裂腹，说七步断肠是夸大其词，但人一走动使水银下坠重量加速，促使伤势加快发作而已。尚幸小生身上带有解药，敬赠二位每人一包……”

尚未等婉儿答言，神猴铁凌早已不耐挥手道：“滚开！少噜苏！不要水中无毒，我们再中了你药中之毒，那才划不来呢！”

说罢一直催婉儿快走。

婉儿虽然看这少年不似坏人，但素昧平生，随便拿药来给她吃，她也不敢轻易接受，因此，见那少年从怀中取出两包药来，并不用手去接，即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说罢腾身便走！

谁知她身形腾起，突感腹内一沉，一阵剧痛，竟使她从半空中直栽下来，好在她家传“蹑空幻影”身法，确有独到之处，虽然事起有仓猝，仍能及时迭腰仰身，双脚落于地面，可是也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婉儿玉容怪变，腹内又是几下痛如刀攒，不禁频皱峨眉，惊呼道：“哎呀！老前辈，我们真中毒了……”

此时，神猴铁凌因功力尽失，提不住真气，在婉儿腾身而起突然栽下，脚步踉跄之际，受了震动，腹内痛如刀搅，眼前一黑，早已痛昏过去，是以并未能回答婉儿的话……“姑娘！”布衣美少年急窜上前，忙道：“现在可知小生所言非虚，还是把这解药服下吧！”

婉儿此时腹内痛得厉害，再也不管布衣少年解药是真是假，接过来吞在口中，只感满口清凉，入口即随津液而下！

果然腹内痛疼立止，不由用既惊异又感激的眼光望了布衣少年一眼。

布衣少年从婉儿目光中感到极大的安慰，似是觉得只凭婉儿看他一眼，便算受多少委曲也值得了，因此，又从怀内掏出一包解药来，交给婉儿道：“姑娘背负的老人家，已经痛昏过去了，请姑娘赶快把解药给他老人家服下去吧，迟则恐怕不及！”

婉儿此时已相信布衣少年所言不假，当即把解药接过，反身又把神猴铁凌放下地来，撬开他的牙关，将解药倒进神猴口中。

不过片刻，神猴睁眼大叫道：“痛煞我老人家了……”

“谢谢你啦！”婉儿见神猴也获救，不由对布衣少年感激地道：“还没有请教公子大名，方才我说话得罪处尚请公子原谅。”

“姑娘忒谦了！”布衣美少年道：“小生司空常靖。”

一听布衣美少年自报姓名，婉儿立刻脸儿现惊容道：“你就是端方公子？江湖上盛传的武林四公子之一“飘零端方”就是你？”

布衣美少年一笑道：“正是小生！不过错被江湖上的朋友抬爱而已，小生天涯飘零，孤苦无俦，怎敢与另三公子并论！”

婉儿不由双眼发直，望着当面布衣美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虽是一身布衣，但掩饰不住他华美的本质，更显得倜傥不群，他虽是谦虚容让，但毫无畏缩怯懦之感，也更显示了他的雍容大量！他俊美无俦，好像天地间的钟灵秀气，让他一个人全包了！

婉儿不由芳心突突乱跳，心中暗暗喝采：“天下真有这样俊美的男人！”

但她突想起自己钟情展哥哥在先，怎能又见异思迁？不由脸孔一红，缓缓避开眼光，低下头去……婉儿芳心中惊异“端方公子”的纯美，“端方公子”心中又何尝不为婉儿的绝世风姿神魂颠倒呢？

他见婉儿清新如出水芙蓉，俊美如天空皓月，粉面朱唇，美艳而不庸俗，眉如远山更秀，眼比春花更清，秀发如云，娇躯如柳，肤白赛雪，肌璧如玉。

尤其难得的是她那优美的气质，那是属于灵性方面的，眉梢眼角，一瞬一瞥，无不显出兰心慧质，玉体娇躯，举手投足，无不显出丽质天生，完全合乎天然韵律，这是一般庸俗脂粉学也学不来，仿效也仿效不到的！

“端方公子”司空常靖，自认平生见过佳丽无数，但从未有见过像婉儿这般十全十美的美人！

尤其他见婉儿一双明眸紧盯着他瞧，一会儿秋波流转，一会儿晖上双颊，桃花太夭，没有她这般高贵，梅花又太冷，没有她这般多情……不由看得呆了！心中更是绮思丽念掩映万千……二人这互相怅望，心中互相生出情愫，虽然时间极短，但也瞒不过神猴铁凌那老江湖的眼光，他生性怪僻，对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最为看不惯，一见二人双双发怔，眼中流露出互相钦羡神色，不由干咳一声道：“婉儿！向人家道谢过了，咱们也该走啦！”

婉儿脸孔一红，但她尚未发言，端方公子又道：“小生已知姑娘芳名，但不知姑娘仙乡何处？与这位老人家又是怎么称呼？不知能否见告？”

婉儿尚未答言，神猴铁凌眼一瞪，抢先喝道：“你这小子，别以为略施小惠，便想贪图什么！如再饶舌，别说我老人家翻脸不认人。”

婉儿狠狠瞪了神猴一眼，道：“你这么凶干什么？人家端方公子救了我两人一命，不要说人家公子还很客气，就是对我们不客气，我们也不能恩将仇报！”

说罢，又转对端方公子道：“我跟这位老前辈毫无关联，只是机缘凑巧碰在一起罢了。

我姓展，家住在济南“豹突山庄”，公子有暇，希望到我家去玩两天……”

婉儿这一报家世，端方公子也自一惊，接口道：“姑娘与摘星手慕容庄主是亲戚吧？”

婉儿笑道：“那是家父！”

端方公子一愣道：“那——怎么姑娘姓展呢？……”

神猴大为不耐，暴躁起来，叫道：“小娃儿！你们还有没有完？再要噜苏，我老人家可真要不客气！”

他这样大声叱喝，婉儿颇不高兴，正要发作，那端方公子却淡然一笑道：“看这位老前辈眉心现出晦气，双目混乱无神，不但负了极重的内伤，而且离死亦不远，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火气……”

这几句话虽是轻描淡写，却把脾气暴躁的神猴铁凌气得炸了肺，只见他残眉倒竖，双眼一瞪，喝道：“算你小子眼光厉害！但我老人家真力溃败，一样可以要你的狗命！接招！“泛舟南海”！”

一听神猴叫“接招”不但端方公子一怔，连婉儿也一怔，暗想：“这怪老头功力已失，还怎么出招跟人家打？……”

再一看神猴铁凌叫出那招“泛舟南海”，半截无腿的身形仍然在地上，一动未动，不由更感奇怪，神猴铁凌却坐在地下说道：“我老人家这招“泛舟南海”施展时，双拳虚握，猛袭你小子左右耳根“藏血”重穴，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你小子若是不躲，藏血穴为人身死穴，用不到实，只要被我老人家拳风稍为扫中，立可毙命！你小子若是躲，我老人家才出的双拳不收，只双肘向前一翻，正迎着你小子逃路，向左是“心俞穴”撞上我老人家右肘尖，向右是“肾门”撞上我人家的左肘尖，不管你小子向左向右，都是死路一条！再假如你小子若是自忖能跟我老人家苦修一甲子以上的“真元罡气”相抗，硬敢以“拨云见日”招式硬封硬架，我老人家双拳后收，双肘外张，内含“吸”字诀，你小子双臂落空，身形前趋，我老人家双拳再向外一放，正好是泛舟划桨之势，双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你前胸要害，你小子想想看，你能有几条狗命，不死在我老人家这一招“泛舟南海”之下？”

婉儿与端方公子这才算是明白，原来这怪老人是用口述向端方公子攻出了这一绝招！

虽然怪人——神猴铁凌内功真力已失，只是坐在地下口述，并未当真上前动手，但婉儿与端方公子也暗暗心惊！因为怪老人口述的这一大杀招“泛舟南海”，还真是使人架无可架，躲无可躲！

尤其端方公子听得冷汗直流，自己素以为武功不错，但真要遇到怪老人这一招，自己还真是只有死路一条！

恍忽中，真像是有一敌人奋起双拳向自己迎面扑来，来势既猛，招中更套招，欲躲不能，欲架无力……突然出了一头冷汗，心中悚然而惊，惶恐言道：“老前辈，果然武功通神，就这一招，小生便万无幸理……”

婉儿却突然灵机一动，插嘴叫道：“并不是没有办法躲，只要向上一跃就可以躲避，而且还可以用……”

神猴铁凌笑道：“不用而且了，你问问他向上一跃，能否躲过我老人家这招“泛舟南海”？”

端方公子诚恳摇头，答道：“向上跃，向下躺，都不能躲过！老前辈这一招，堪称一绝！

小生幸得不死深感手下留情，告辞了！”

说罢，一抱拳的便飞身掠过小溪，只两三个起落，已隐没于乱山丛中……婉儿怔了地望着端方公子走的没了踪影，这才嘟起小嘴，转头对神猴铁凌道：“老前辈，你真是了不起，只用一张嘴，就把鼎鼎大名的端方公子打跑了！”

神猴颇为自得地道：“婉儿，你不用不信，你只要把我老人家口述的武功能练到五成，便可以睥睨天下了！”

“哼！”婉儿小嘴一撇，满脸不屑地道：“能练到十成，像你一样，还不是打不过一个神驴的糟老头！”

就这一句话只把神猴铁凌气得哇哇怪道：“女娃儿！你不用激我老人家！我老人家直到现在跟那骑驴老鬼亦是个不胜不败之局！而且，而且，我老人家跟那骑驴老鬼还要比斗下去，我老人家有把握可以赢他！”

“算了吧！”婉儿仍是满脸不屑之色道：“我若是不跟你学艺呢？再者说，我若是跟你学了武功，不跟我那展哥哥比试呢？你怎么赢又怎么胜？”

神猴铁凌一呆，满脸失望地道：“你不会说了不算话吧？答应了我老人家，又临时反悔！”

婉儿噗哧一笑道：“你别自说自话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从始至终，只是你一个人在唱独脚戏……”

神猴铁凌脸色大变，急道：“这么说，你是不跟我老人家学武功？”

“当然我是不会学了！”婉儿斩钉断铁答道：“就算你跟骑驴糟老头，不分胜败，打了个平手，把你们二人合而为一，也不能说是睥睨天下，更谈不到天下无敌。霹雳剑展云天展大侠，那才是古今第一高手，因为人家没吃败仗，而且，还胜过你一剑……”

神猴突然大叫一声：“气死我也！”口喷狂血，仰身后倒……

前尘恨事

展白随着神驴铁胆至一隐密石洞，这位前辈异侠把一套得自西域的“雷音佛掌”传给了展白，并将展白之父“霹雳剑”展云天被害经过告诉了他。

原来展白的父亲“霹雳剑”展云天，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心胸光明，行为磊落，凭掌中一柄无情碧剑，行侠仗义，天下无敌，由于他公正无私，在江湖上侠名卓著，无论黑白两道的武林人物，对其均甚敬佩，可是由于他急公好义，守正不阿，固然救助过不少人，交了不少至交好友，但他也得罪了不少穷凶大恶，结了不少仇家。

出乎意外的是展云天并没有死在仇人之手，而是死在六位义结金兰的盟弟之暗算。

展云天原与“摘星手”慕容涵，“乾坤掌”云宗龙，“青蚨神”金九，“混元指”司空晋，“霸王鞭”樊非，以及“银扇子”柳崇原等七人，合称“江南七侠”，以展云天为首在当时江湖道上乃是威名显赫的七弟兄。

但是展云天侠肝义胆，所作所为均是只见一义，不见生死。其余六人却各有自私的打算，常常随着展云天舍死忘生的奋斗一场，到头来却一点好处也得不到，心中暗暗不满。

又加上展云天艺高气傲，难免有些独断专行，凡事只问合不合武林道义，完全不顾六位盟弟心中所想。因此，这六人对他愈来愈感不满，只不过畏惧展云天武功高强不敢公然反抗，又加上展云天所作所为是大义所在，他们六人自私自利的想法，也不敢公开说出来，而且“江南七侠”的名望，在江湖上愈来愈大，他们也不好意思与七侠之首的大哥闹翻。

也是合该有事，“摘星手”慕容涵无意中在哀牢山绝顶秘窟中，得到一幅藏珍图，按图索骥，得知洞庭湖水底沉埋了一宗千年宝藏，得到这批宝藏，立可致敌国之富。慕容涵心中大喜，暗想自己闯荡江湖半生，仍是两手空空，如果能取出这笔宝藏，据为己有，那后半世便可丰衣足食，不必再在江湖上冒风险了。

可是，等到慕容涵赶至洞庭湖畔，已发现不少扎眼人物在湖边逗留，慕容涵心思细密，见此情形，先不去勘察宝藏，隐在暗中一探，才知道洞庭湖底宝藏已走漏了风声，不少武林高手均赶来洞庭湖寻宝藏，而且传言这千年宝藏中，除了价值连城的珠宝之外，尚有一册“武学真经”，一方“避水玉璧”，以及三粒“大罗金丹”三宗异宝！

摘星手慕容涵探知这些消息，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宝藏秘图在自己手中，惊的是宝藏消息不知如何泄漏？眼见洞庭湖畔高手如云，仅凭自己一人的力量，已无法取得藏宝！

而且，最重要的还是，他手中虽有藏宝秘图，却不会水功，无法进得水底秘道。

因此，慕容涵无法只有向义结金兰的“江南七侠”商量。

当然，见到“江南七侠”之中的另六位，他又改了一个说法，绝不透露自己想独吞藏宝，只说无意中获得密图，不敢自珍，愿与六盟兄弟共享！

谁知“霹雳剑”展云天，力主将藏宝取出，以救湖广一带的难民，因为湖广连年荒旱，居民已经饿的到了互食人肉的悲惨地步，官府救济又办得不力，每日均有成千论万的人被活活饿死，因此动了展云天的侠义心肠，想把这批藏宝取出，变卖换粮，以救济灾民！

慕容涵一听，心中凉了半截，以为又和往常一样，舍死忘生取得宝藏，又是只便宜他人，自己一点好处也落不到，但尚不死心，仍指望珠宝不要，只取其中三宗异宝……但其他五侠，却认为在天下武林高手虎视鹰眈之下，下湖取宝，无异火中取粟，冒着如此大险取出宝，自己一无好处，却去救济那些与自己毫无关联的远地灾民，实在不甘情愿，因之，一齐劝导展云天打消此念。

可是展云天却不考虑这些，他只认为所当为，却不顾什么本身利害，并主张把三宗异宝让给天下武林，只以其中金银珠宝作为救济灾民之用。想天下武林人物，只重视那三宗异宝，必不以金银珠宝为重，晓以大义，不但不会受到阻挠，而且还可得到助力，使“江南七侠”完成这一件义举。

慕容涵这一听，心中更凉了，也与其他五侠一齐主张不去取宝。但展云天所决定的事，从不曾退步，不管六位盟弟怎样说，一定要去湖底取宝。

由于展云天乃是七侠之首，又加上他的个性是说一不二，其余六人也不敢反对他，随他一同来到湖边，对聚集在湖边的武林人物一宣称，果然受到了拥护，并由武当、少林、峨嵋……等数大门派掌门人议定，全体人员一致协助“江南七侠”下湖取宝，然后以金银珠宝去救济湖广灾民，那“武学真经”、“避水玉璧”、“大罗金丹”三宗异宝，则在君山顶上开一个武林大会以公平的比武，决定三宗异宝属谁，就连“江南七侠”也算在内，以免七侠吃亏。

这样一说，聚集在洞庭湖边的天下群雄，大多数均无异议，连心已冷了的慕容涵，及另外五侠也都重新燃起希望之火，虽然展云天一再诚恳表明，志不在夺宝，只在救人。但只要取出宝藏，天下武林各门各派出手争夺，慕容涵想着以江南七侠的名义加上一手，任何一人也万无拒绝之理。因此，也很热心的把藏宝图取出来，与各门各派推举的代表，共同探勘下湖取宝之路线、地点……但众人按图索骥，勘察的结果，那千年宝藏却沉埋在洞庭湖正中心的湖底！

“江南七侠”中只有出身在洪巢湖畔的“银扇子”柳崇厚精通水里功夫，但柳崇厚潜下湖底之后，两天两夜，才浮了上来，却已受了内伤，原来湖心中央水深数百丈，压力极大，而且水底暗流又急，以水功见长的柳崇厚，连湖底都未游到就差一点送了命！

之后，很多认为水里功夫不错的武林高手，相继下水一探，都与“银扇子”柳崇厚一样，不但身负重伤，连水底都未能到达，更不要说到水底去寻宝了！

而且，尚有不少水功内力较差，却自不量力的人，下水之后，即送了性命。因此，水底宝藏无法取出，聚集在湖边的武林高手，想尽了种种方法，又葬送了不少人命，至此知道已经无望才陆续地走了。时间一久，聚集到湖边寻宝的武林高手，均已走散净尽，就连江南七侠也放弃打捞沉宝希望，离开洞庭湖。

事情过了五、六年，人人已渐渐把洞庭湖底宝藏的事淡忘了。展云天却探听出云南黎贡山“神猴”铁凌，收藏有一颗“避水神珠”，执此可以分水入海，衣履不湿。这一发现又触动了展云天的灵机，认为如借来“避水神珠”一用，不难把洞庭湖底千年宝藏取出，于是只身赴苗疆，到黎贡山借珠，和“神猴”铁凌苦战三日三夜，才胜了神猴一剑，借到“避水神珠”又到江南，与六位盟弟，前去湖底取宝。

没想到展云天竟因此被六位结义盟弟暗算杀死！

因为“江南七侠”这次在洞庭湖底取宝，是在极端秘密之下进行的，因此展云天被六位盟弟杀死，江湖上很少人知道内情，又加上湖底藏宝之事，事过多年人们早已忘记。

在最后几年中，江南七侠纷纷结婚生子，觅地定居很少在一起，故而展云天之死江湖上均以为是仇家所杀，任何人也想不到竟是因寻宝被六位结盟义弟所害！

仗着从湖底取出的无尽宝藏，“摘星手”慕容涵，“乾坤掌”云宗龙，“青蚨神”金九，“混元指”司空晋，收买天下武林高手，开创霸业，已成为当今武林四豪门，就是镇江“霸王鞭”樊非，虽然不喜罗集门客，也与四大豪门分庭抗礼，势力不小。

只有“银扇子”柳崇厚，却亡命海外，还不知所终，也许是害死结义盟兄，他良心感到不安吧？

这事很少人知道，虽有展云天生前故交，如“太白双逸”、“雷震远”、“无影神偷”

华清泉等众人日夜查访，也未知端倪。

最后神驴铁胆道：“这件事只有老夫一人，经过多年明查暗访，才略知真相，但如果不是今夜遇到“神猴”，说出你父强借“避水神珠”一节，不知道你父亲如何能在洞庭湖底取出千年藏宝！……”

展白静静听着神驴铁胆说完父亲被害经过，竟一滴眼泪未流，却双目怒眦皆裂，顺着眼睑汨汨流下两行鲜血来！

神驴铁胆见展白悲痛愤怒到如此地步，不由叹道：“可惜老夫逞一时之勇，与老猴子落了个两败俱伤，无法助你报仇。而且老夫活日无多，也无法再多传你武功，我看你还是忍住悲痛，就着老夫尚有一口气在，收摄心神，听老夫给你讲解几门绝世武功的诀窍吧！”

展白道：“老前辈，你说的对，英雄有泪不轻弹，晚辈决不徒自悲伤，只有满腔愤怒！现在请老前辈讲吧，晚辈洗耳恭听！”

于是，神驴铁胆为展白讲述各种高深要诀，各种招式章法，以及临敌致胜之道……好在展白武功已有良好根基，又加上修习“锁骨销魂天佛卷”内功大增，对神驴铁胆所传，虽然博大精深的武功，竟能一一领会，学习极速。

展白可以说有学必会，这使神驴铁胆喜出望外，提高了兴致，不顾伤重命危，将终生精研的高强武功诀窍倾囊相授。

可惜时间太短了，不到百日的期限，转瞬即届，这天已是神驴铁胆在石洞中传授展白武功的第九十天了，恰好三个月期满，但神驴铁胆以伤残之身，昼夜不息传给展白武功，既不能调养生息，精神耗费又巨，竟油尽灯枯，到了弥留状态。

展白醉心习武，却从未遇到过明师。虽有一代怪杰雷震远，慨然相赠世间第一奇书，他却是懵然无知。

如今遇到神驴铁胆这样武功高强的明师，言言金玉，字字玄玑，所传他的武功诀窍均是精妙无比，展白全副心神都放在学习武功上面，可以说到了发愤忘食的地步，除了饥食渴饮之外，再也不顾其他，对神驴铁胆愈来愈衰弱的情形，竟未注意到。

洞中又有神驴铁胆他先储存的黄精肉脯、水果甘泉，数量极多，饮食无缺，三个月的时间，展白足不出洞，把神驴铁胆所授的高深武功诀窍，已领会了十之八九。到了这一天，神驴铁胆生命已到了极限，讲出最后一句话来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闭目休息了一下，才睁眼道：“我传你武功到此为止，好在你有那册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只要持之以恒，不断的练下去，你将来的成就，实可超出老夫之上，好了，我们缘尽于此，你出洞去吧……”

神驴铁胆说至最后，气息衰弱，几至语不成声，展白闻言一愕，他这才注意到神驴铁胆双目神光已散，面如白纸，胸前不住急遽起伏着，看样子已离大限不远！

展白吃惊道：“老前辈，你……”

神驴铁胆突又睁开眼睛道：“你不用管我，只要紧记报父仇不可鲁莽从事，加紧修练武功，多多结交天下英雄好汉，再把你父亲被害真相公布武林周知，至于……”

神驴铁胆刚刚说至此处，突听洞外人声嘈杂，有一人高声叫道：“在这里了！看这洞口，分明有人进去过！”

接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嚷道：“进去搜搜！进去！走……”

脚步杂杳，听声音判断，已有数人向洞中走来！

展白看得神驴铁胆命在旦夕，恐怕来人惊扰了神驴铁胆，当即迎出数步，叫道：“洞外什么人？少往里闯——”

谁知展白话未说完，洞外猛喝一声：“打！”

随着数道寒芒，挟着破空劲风，直向展白面门打来！

展白见来人不问青红皂白，骤然施出暗器，心中大怒，举掌一挥，把袭来暗器震飞，叮当几声，三只亮银镖一齐打进洞内石壁上，火星四溅，展白接受神驴铁胆习功，内功神力运用随心，已发挥了莫大威力，就这一手“挥金入木”已可震惊江湖！

展白一掌把袭来暗器震飞，暗恨来人心狠手辣，随手向洞外推出两掌，狂飙骤起，展白的人也随着自己强大掌风窜出洞外！

掌风山涌，由洞内汹涌而出，同时两声惨叫，三条人影已从洞内飞出洞来！

“砰！砰！”两声，先飞出洞来的两条人影，摔落地上，倒地不起，不知死活。落后出来的第三条人影正是展白！

原来那进洞的二人，已被展白掌力震出洞外重伤倒地！

展白纵出洞外，右掌蓄势待敌，左掌护胸，举目一看，洞外站定十数个武林人物，当中一人，正是那俊美无比的“祥麟公子”！

与祥麟公子并肩站定的是那俊美如花的“江南第一美人”，祥麟公子之妹金彩凤。

站在他兄妹二人身后是“金府双铁卫”，“铁背驼龙”公孙楚，“铁翼飞鹏”巴天赫，再者就是金府中的武林高手，但展白一时之间已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祥麟公子兄妹，及金府众多武林高手，见从洞中纵出来的竟是展白，不由均自一怔！

又见进洞搜索的两大高手，从洞内直跌出来立刻倒地不起，就是不死也负了重伤，简直不知是怎么伤的？万也想不到是被展白一掌震出洞外，还以为洞中另藏有什么武林异士！

祥麟公子愣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镇定，从容问道：“原来展兄在洞中，但不知洞中还有何位武林高人？何不请出一见！”

展白也想不到不按江湖规矩，见面就施暗器的人，竟是鼎鼎大名的“祥麟公子”所率之众，闻言冷笑道：“洞内之人，不愿见不懂江湖规矩，见面就施暗算的高人，贵公子有何赐教，由展白接住就是了！”

语气相当不客气！

金彩凤一见展白在此地出现，芳心一阵乱跳，星眼流波，樱唇启动，但未等她发言，祥麟公子却苦笑一声道：“展兄不必误会，祥麟不知道展兄隐身洞内……”

展白依然冷笑道：“那么，若是别人在洞中，以贵公子的身份地位，便可以骤施暗算了吗？这么说来，我展白还要感谢公子的盛情吶！”

金彩凤插嘴道：“你不要误会我哥哥，因为我们丢了重要的东西，已有两拨人向岩山十二洞来寻时吃了亏，所以……”

金府来人中，以“铁翼飞鹏”脾性最为怪异，加上他武功高强，眼高于顶，寻找金府失物数拨人马，都在岩山十二洞吃了亏，如今见展白从洞内冒出来，又有两名高手送命，金氏兄妹对展白一再容让，而展白却表现的非常冷傲，不由心中大怒！因此，不等金彩凤的话说完，大剌剌地跑前两步叱道：“狗胆小辈！给脸不要脸，难道堂堂金府，还怕了谁不成！你如再不说，藏在洞中的是什么人？别说二爷对你不客气！”

展白依然冷笑道：“不客气，你又能怎么样？”

“先把你这小子拿下再说！”

铁翼飞鹏怒叱一声，身形电闪而出，探臂直向展白迎面抓来！

铁翼飞鹏不愧为南京金府的头号高手，身法快，招式奇，虽然这随随便便一伸手，竟然指风疾啸破风，指未到，展白就感到力劲如刀，刺肤生痛！

但展白此时已今非昔比，神驴铁胆三个月的悉心教导，诡奇招式学了不少，而且心随意会，已能完全发挥本身所具潜在的神力，就在铁翼飞鹏凌厉无比的指风将及面门之际，身不移，脚不动，只双肩微微一晃，躲过迎面指风，反而探手向铁翼飞鹏臂上“关元”锁来！

展白随随便便一伸手妙到毫巅，正好破了铁翼飞鹏这看似平淡，实际却奥妙无比的“锁龙手”杀招，铁翼飞鹏微微一凛，见展白以招破招，神奇难测，立刻变招，伸出去的左手腕一沉，双指如钳，猛扣展白喉下“璇玑”穴，同时抡出右掌，掌缘如刀，猛削展白左胁软骨！

展白也自一惊，觉得这铁翼飞鹏，变招之疾，出手之快，简直是无与伦比，幸亏受了前辈异人神驴铁胆三个月的传功，若不然就铁翼飞鹏出手连环两招，自己非落败不可。

展白心中这样惊惕，手下可不敢怠慢，身形微晃，双掌齐出，旋出刚向神驴铁胆学来的杀手“捕风捉影”，仍然是不守不退，见招打招的招式，双掌猛打袭来双掌的要穴！

二人近身肉搏，身法、手法都是快得出奇，眨眼之间互换了六、七招，只把金府来的众尖高手，看了个眼花撩乱！尤其铁翼飞鹏的武功，神奇难测，素为金府众高手所钦仰，如今展白竟与之战了个平手，不由使金府随来的武林高手震惊的目瞪口呆！

展白力战江湖上闻名丧胆，在金府中列名为顶尖高手的铁翼飞鹏，毫无怯色，见招打招，见式打式，完全是以攻止攻，身形微移稍晃之间，双掌如飞，和铁翼飞鹏打了个难解难分！

铁翼飞鹏成名江湖数十年，从未遇过敌手，在杀招连出之下，战不过一个少年展白，心中既惊且怒，出手更加毒辣，掌指如风，恨不得一掌把展白劈个粉碎才能出胸间一口闷气！

二人身形缠绕在一起，快如飙风闪电，几至敌我难分，倏忽间只听几声“啪！啪”气爆之声传来，二人身形倏然左右分开两丈！铁翼飞鹏怒睛突出眶外，黑脸铁青！

展白俊面带煞，星目如炬！

二人各自怒视着对方，瞪了好大一会双方均未出手！祥麟公子天生有爱才之僻，见展白年纪轻轻竟能跟自己视为左膀右臂的“双铁卫”之一，战了个平手，心中喜爱展白已极，才要出声喝止，谁知他两人互相瞪视了一会，突然大喝一声，又双双猛扑而上！

“啪！啪！啪！……”

接连数声爆响，二人在空中又互换了数掌，依然左右分开，飘落地上互相怒视着，既未分出胜败，也不发出一言！这种打法，倒是前所未见！

“铁背驼龙”公孙楚哈哈大笑道：“小兄弟！真有你的，竟跟我们老鹏打了个平手！”

铁背驼龙此言一出，铁翼飞鹏脸上更感挂不住，大喝一声，施出了十成功力，双掌猛向展白推出！掌风山涌，如狂风巨浪般向展白汹涌而至！

展白怡然不惧，身躯一躬，运足了周身功劲，以双掌直向袭来掌风迎去！

“轰！”然一声大震，两股强大掌风撞击在一起，劲风四射，卷沙扬尘！

尘沙飞扬中，只见一条人影冲天而起，宛如一头巨大飞鸟，凌空三丈，又猛扑而下，半空中双掌又自猛劈下来！

原来是铁翼飞鹏全力一击，未能打倒展白，已仗着铁翼神衣之助，凌空向展白施出威力更大的一掌！

展白一式“霸王举鼎”，双掌举过肩，已向铁翼飞鹏重逾山岳的掌势迎去！

又是一声轰然巨震，直如石破天惊，劲风四激竟广达两丈开外，金府高手纷纷惊呼四退！

铁翼飞鹏凌空下扑的身形，倏然又升高三尺，临空一折，翩然落于地下！

铁翼飞鹏两只怪眼圆睁，瞪视着展白，静等着展白倒下……因为他这临空掌已旋出了全力，“铁翼神功”无人能挡凌空全力一击！

谁知展白依然完好无恙地站在那里，稳如山岳，气定神闲，而且一双大眼睛神光奕奕，更显出了无比神威！

这一来不但铁翼飞鹏愣了，连在一旁观战的祥麟公子兄妹，铁背驼龙以及金府高手，无不大出意外。铁背驼龙与铁翼飞鹏功力在伯仲之间，又素知铁翼飞鹏“铁翼神功”的厉害，尤其那凌空下击的千钧之势，就连自己也不一定有把握安然接下，如今见展白竟能接住了，竟连豪迈风趣的话都忘了说，只手捻颚下矾须，环眼圆睁，望着展白呆呆发怔，心想：“这娃儿，这点子年纪，这功夫是怎么练的……”

展白却突然大喝一声：“你也接小爷一掌试试！”

喝罢，沉腰塌肩，气贯丹田，双臂一圈一揉，双掌缓缓推出，正是学自神驴铁胆的西域绝学“雷音佛掌”之中的一招“西天雷音”！

莲花开落

一股柔韧之力，随着展白的双掌涌出，虽然不见掌风劲啸，但一股无比的暗劲，激荡而出，竟隐隐挟着隆隆雷鸣之声！

铁翼飞鹏武功盖世，眼高于顶，见展白推出这轻飘飘的一掌，竟自脸上变色，无奈盛名之下，他不好意思躲闪，又加上刚才眼前少年已硬接了自己两掌，虽知少年施出掌功，必是武林失传绝学，但也只有咬牙硬接，运起周身功力，举起双掌向来势迎去！

铁背驼龙见展白推出掌风有异，灵智一动，陡然记起这种只听传说，却未亲见的西域绝学，不由脱口惊呼道：“雷音佛掌！巴贤弟！小心……”

可是晚了，铁背驼龙惊呼未毕，铁翼飞鹏双掌，已与展白的掌风相接！

只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大震，劲风呼啸而起，旋回激荡，四射而出，卷石扬沙，尘头涌起足有十数丈高！

轰！轰！巨响，只震得四山轰鸣！

再看铁翼飞鹏，已震出丈外，当场栽倒，但也面色铁青，气息粗重，身上铁翼一鼓一鼓，如船帆一般，几欲随风飞起……想“雷音佛掌”，连“神猴”铁凌都不敢硬接，虽然展白新学乍练，初次施展，但威力也非同小可！

尚亏铁翼飞鹏有“铁翼神衣”护体，不然的话，早已负伤多时了！

以铁翼飞鹏在江湖上的声望，竟被一个初出道的少年一掌震退，不由把自夸为“江南第一家”的金府高手、祥麟公子以下的十数人震惊得呆了！

突听身后不远有人喝采道：“一掌震飞鹏，好雄厚的掌力！”

又听一个少女娇呼道：“展哥哥！”

众人愣然回顾，只见山路上来了一个布衣美少年，及一个纯美无比的锦衣少女！

这少女就是十六、七岁，蕙质天生，娇美如花，金彩凤虽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但这少女纯洁自然，美丽并不下于金彩凤，尤其她一脸稚气，显出一派青春气息，与金彩凤华丽之美比较之下，另有一番清新气象！

这青春少女，正是展婉儿。

再看那布衣美少年，面如温玉，唇如丹涂，目如朗星，眉分八彩，猿臂蜂腰，长身玉立，虽然是一身布衣，作樵农打扮，但也掩不住他纯美的本质。论俊美不下于展白，但比展白潇洒，论潇洒不下于以俊美风流著称的祥麟公子，但又比祥麟公子显得朴实，周身不带一点富贵气息！

这布衣美少年，展白却不认识，不过看到婉儿与他在一起出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之味！这道理展白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本来对婉儿不存一点私心，不知为什么见婉儿与一俊美少年在一起，心里会感到不愉快？

婉儿却不管众人作如何想法，发现展白后，娇呼一声，张开双臂，如一只小鸟一般，飞扑向展白，竟毫无忌讳地双手抱住展白臂膀一阵摇撼，并高兴地叫道：“展哥哥！你的武功学成了？真好……”

起初展白见婉儿与一布衣少年同时出现，心中虽有酸溜溜的感觉，但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如今，婉儿对展白这一亲热的表示，那布衣美少年却倏然色变，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嫉恨之色，随自冷笑道：“原来你们二位早就认识的！”

金彩凤原先也为布衣美少年俊美风仪所吸引，一双明媚的美目，怔怔地望着他，现在一见婉儿对展白如此亲热，收回了目光，转望着展白与婉儿，俊美如花的脸上也流露出嫉恨之色，红唇一撇道：“不但认识，看样子人家俩个人情感还很好吶……”

祥麟公子胸怀却比较开阔，而且他雄才大略，有广揽天下英才以谋大举的壮志，见布衣少年仪表不凡，随一抱拳道：“在下祥麟，未请教少年英雄高姓大名？”

布衣美少年面色又一变，立向祥麟公子一抱拳道：“失敬！原来是南京城的祥麟公子！寒生端方，今日有幸识荆，真乃三生有幸！”

布衣美少年这一报姓名，众人无不动容，看不出他竟是与祥麟公子在武林中齐享盛名的端方公子！

端方公子这一报姓名，祥麟公子脸色也自变了一下，深知对方与自己分庭抗礼，不再兴收录拉拢之意，却暗起较量压倒对方之心，但仍然哈哈一阵大笑道：“真是幸会了，想不到尊驾竟是鼎鼎大名的端方公子！”

婉儿突在一旁插口道：“真有意思！眼前是“祥麟热肠，飘零端方”，如果把我哥哥叫来，再找到“安乐风流”，岂不是武林四大公子会齐了吗！”

祥麟公子闻言回顾，俊美的脸上惊疑，道：“这一说，小姐的哥哥就是凌风公子？”

婉儿点头笑道：“一点不错！”

祥麟公子豪气干云地笑道：“那么就请慕容小姐给令兄带一个口信，就说南京祥麟，沉思一会！”

婉儿噘嘴道：“我不姓慕容，我姓展！”

祥麟公子一愣道：“小姐与凌风公子不是亲兄妹吗？”

婉儿更不高兴道：“谁说我与哥哥不是亲兄妹？我姓展——”

说到这里她明媚的大眼睛瞄了展白一眼，以纤手握住展白的手道：“是跟展哥哥一个姓！”

展白听得心头一震，固然他早知道婉儿姓展的原因，但也想不到婉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竟毫不避讳地说出如此多情而又大胆的话！

同时，他更感到惊奇的是，武林四公子的父亲都是昔年“江南七侠”之中的人物，怎么竟互不相识？而且对各自的家族中之事，也似乎颇为陌生？自己的事他们不知道，还可以说是父亲被他们害死他们避而不言，难道他们四大豪门之中，也不互相往来吗？

岂不知展白正猜中了，当年“江南七侠”后半期各自娶妻成家，觅地隐居，为了避免在江湖上所树仇敌至家中寻仇，都是在极端秘密之下进行的，后来发生了洞庭湖夺宝之变，他们六人杀死了结义盟兄展云天，朋分宝藏，各自回家，就更少往来，而且对当年“江南七侠”之事，在妻子儿女面前也绝口不提，因此“江南七侠”的后人，很少知道父执辈的隐秘！

只有慕容涵与樊非私交弥笃，二人继续往来，没想到慕容涵的妻子是出了名的美人，慕容涵又嫉心奇重，他的妻子与任何男性接近，哪怕是一无逾越，也会引起他的妒火，做出些失去理性之举，有一次大暑天樊非夫妻去慕容涵庄作客，恰好慕容涵不在家，因为酷暑炎热，慕容涵夫人招待樊太太在浴室冲澡，樊非一人在廊下小坐，坐在凉风吹拂下睡着了。不知道他坐的地方正是慕容涵夫人寝室的门口，被慕容涵归来撞见，以为他的妻子与樊非做出暧昧之事，又听到浴室的水声，冲冲大怒，也不问明白事情真相，立即闯入浴室之中，却正好看到樊非太太的裸体，樊非之妻羞不可抑，慕容夫人大骂慕容涵不懂规矩，一吵一闹，丑闻全府皆知，樊非与妻子匆匆离去，没想到谣言满天飞，竟传言慕容涵与樊非在浴室中易妻取乐，樊非之妻性烈羞愤自杀，因此引起十数年后樊氏三杰一鸾，率领数十武林高手，到慕容涵家中寻仇厮杀的那一慕……此事暂且不提，且说婉儿说展是跟展白的姓，祥麟公子恍然而悟，笑道：“原来慕容小姐与展兄已结秦晋之好，真乃郎才女貌，天配良缘，可喜！可贺！……”

其实祥麟公子是错会意了，此言一出，展白、婉儿双双羞得面布红云，金彩凤与端方公子却同时脸上浮起失望的神色……展白俊脸通红，急急否认道：“公子不知事实真相，怎可乱说！我们并没有……”

未等展白的话说完，端方公子已掉转了头大步而去！

祥麟公子却没理会展白的否认，见端方公子不辞而别，竟扬声叫道：“端方公子慢步！

祥麟还有话说！”

端方公子却头也不回的，抱拳过肩，拱手道：“端方尚有急事，告辞了！”

祥麟公子见端方公子说走就走，呼唤不回，竟一晃肩跃至端方公子身前，在端方公子面前一站，说道：“端方公子要走，也不急于一时呀！祥麟请问，贵公子不在杭州西湖逸园纳享清福，却远来金陵近郊荒山，不知有何贵干？”

端方公子面露不愉之色，冷冷说道：“山林无主，我端方飘零四海，难道这中原荒山，也不准端方走了吗？”

祥麟公子冷笑道：“天下路天下人走，谁又敢拦阻侠踪踪遍四海的端方公子？但今天情况特殊，一定要请贵公子说出个原因来！”

祥麟公子素常谈笑风生，就是遇到紧张急要之事，也是从容镇定，脸上轻易不露痕迹，如今跟端方公子见面，竟脸现怒容，言锋犀利，这是很少见的，因此金府武林高手，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而且隐然暗对端方公子采取包围之势，看情形只要祥麟公子一声令下，金府高手便要动手拿人了！

端方公子顾自俊目流盼，四周打量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道：“我若是不愿说出原因呢？”

祥麟公子面色一沉，道：“那说不得祥麟就要留驾了！”

端方公子道：“莫非仗着人多？”

祥麟公子道：“就祥麟一人，也可以留得住贵公子！”

此时铁背驼龙大踏步走上前来道：“捉拿你这小辈，还用得着公子动手？待公孙楚领教大名满天下的端方公子，究竟有何高深艺业！”

祥麟公子一举手，阻止住气势汹汹的铁背驼龙，仍然向端方公子说道：“实话告诉贵公子吧，祥麟家中丢了一点东西，落在此山中，恰巧贵公子在此山出现，这就不能不叫人起疑！”

端方公子冷笑道：“只怕不是你金府丢东西，而是偷抢来又失去了吧？”

端方公子此言一出，祥麟公子面色大变，猛喝一声道：“果然是你所为！接招！”

声出招到，左手双指猛戳端方公子双目，右掌斜砍端方公子左肩，一招两式，而且劲疾如风，出手不凡！

端方公子大喝一声：“来得好！”

晃肩攘右臂，巧打祥麟公子左肘“关元”，左手如拢猛向祥麟公子右腰扣去，破招打招，奇奥无比！

二人手法均快，三拆两解，晃眼互相攻击了三五招，“砰！砰！”两声爆响，二人又硬对了两掌，身形倏然分开！

端方公子只觉两臂酸麻，祥麟公子亦感双掌火痛，二人竟是功力悉敌！

二人瞪了一下，祥麟公子又猛扑而上，猛攻猛打，掌拳快如飘风闪电，接连攻出三拳七掌，逼得端方公子一路后退，直退出数丈开外！

端方公子大吼一声，连出数招，扳回劣势，立刻还以颜色，也是快攻快打，连着攻出五掌六拳，外加连环三腿，也把祥麟公子逼退数丈！

二人翻翻滚滚，打得难解难分！

铁背驼龙唯恐主人有失，大吼一声，几如平地起了个焦雷，猛挥一拳，直向端方公子打去！

劲风锐啸向着端方公子背后疾卷而至！端方公子尽力劈出一掌，把祥麟公子逼退两步，横空飘出两丈开外，适时躲过铁背驼龙威猛的掌风！

金府另外的武林高手，却已齐向端方公子包围上去……端方公子傲然而立，仰天狂笑道：“威名满天下的祥麟公子，也不过是倚多为胜而已！”

说罢屈小指放进口内，吹了一声尖锐震耳的长哨！

哨音过后，只见左边山头上，冒起了十数条人影，一律都是鹑衣百结的叫化子，手拿打狗棒！

接着从右边树林里，又拥出十数名手执棍棒的人，也都是蓬头破衣的叫化！

剎时间左右前后，山顶树林，草丛岩洞，纷纷出现了人影，均是手拿青竹杖，蓬头垢面的叫化，怕不有数百人之多！

祥麟公子及金府高手，左看右看，蓦见出现这么多叫化，脸上均露出惊惶之色，万也想不到端方公子竟预先在山中埋伏了这多穷家帮的人物！

这些叫化出现后，纷纷叫嚷：“有钱的老爷行行好！”

“可怜叫化苦命的人！”

“你不修今生修来世！”

“把您那吃不了的残菜剩饭，花不完的金银财宝，也赏给我们穷人几个吧……”

在叫嚣声中，破草鞋沓拖沓拖，竟是星飞电掣，晃眼间，纷纷围了上来！

婉儿一皱眉道：“原来他还是个化子头。”

展白不解道：“谁？你说谁是化子头？”

婉儿一吁嘴，指向端方公子道：“喏！就是这一位！”

展白想起婉儿与端方公子一起出现的事，仍然未释于怀，趁此问道：“婉儿，你跟神猴学艺的事怎么样？又怎么跟端方公子在一起呢？”

婉儿随把背着神猴找洞，误饮“水银寒泉”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怎么为端方公子所救，神猴又怎样用口述一招把端方公子打跑，以及神猴用口述传她武功，在第九十天头上神猴怎么死掉，端方公子又赶来帮她埋藏神猴尸体，之后出洞来便碰到他了。

婉儿在诉说这些时，展白却为一件事勾起了疑心，那就是婉儿说在洞内看到的五具死尸，相貌衣着都像是在密松林向他劫镖的“燕云五霸天”！

展白心中奇怪，燕云五霸天劫镖并未得手，怎么会有两箱珠宝？而且怎么又都死在这荒洞中了呢？……可是，那些穷家帮人物，已经围了上来，情势愈来愈紧张，已没有时间再容他向婉儿详细询问……一群叫化，闹闹嚷嚷地赶至近前，端方公子哈哈一笑道：“以多为胜，咱们就以多为胜吧！”

说罢纵身一跳，跳上一块数丈高的岩石上去，往地下一坐，又说道：“穷家帮的弟兄们！眼前可是些最富有的财神爷，你们就好好的叫化几个吧！”

这群叫化闻言，抡起手中青竹杖，交错游走，并在嘴中高声叫化起来！

不过，这一次却不是纷乱叫嚷，而是由一人领头喝一句，然后群声应和，声韵悠扬，如歌如颂，竟是非常悦耳动听！

只听一人领头唱道：“我们都是没有饭吃的穷朋友！”

群声合唱道：“穷朋友！穷朋友！”

领头的人接着道：“一朵莲花开！”

群声合唱：“莲花，莲花，莲花开又落！……”

就在这歌唱声中，一群叫化挥动青竹杖，脚步杂沓，人影晃动，竟摆成一座看来非常严整的“叫化大阵”！

铁背驼龙那么豪迈的武林巨擘，也不由略显紧张，低声对祥麟公子道：“公子！小心了，这是穷家帮成名的“叫化大阵”，先由老夫与巴贤弟挡一阵，公子与小姐暂且后退，脱身阵外，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看那些叫化，数百人一齐挥动青竹杖，杖起如林，杖落如风，劲流激荡，回旋生飙，祥麟公子兄妹二人心中也不由暗暗吃惊，听铁背驼龙如此说，只有点头默许。

铁背驼龙又在随来高手中，指定天门一剑汪兆明、常山蛇焦良，与衡山二鸟欧阳弟兄一共四人，负责保护祥麟兄妹的安全，其余的人跟随双铁卫闯阵……在铁背驼龙调兵遣将，安排御敌时，穷家帮阵势催动，已经逼上前来，仍由一人领头喝道：“肚皮饿才向有钱的老爷伸伸手！”

群声合唱道：“伸伸手！伸伸手！”

坐在山坡上的端方公子此时却插口叫道：“不要光是唱了，有钱的人多半性急，不耐烦你们噜苏，要伸手就伸吧！”

但领头的人仍然唱道：“两朵莲花开！”

这开字出口，数百只青竹杖倏然举起！

群声接着唱：“莲花，莲花，莲花开又落！”

在这“莲花，莲花”声中，数百条青竹杖挥动犹如风云涌，“莲花开又落”“开”字出，如林的青竹杖一阵搅动，劲流激湍，回旋生飙，“落”字出口，轰然如惊雷怒霆，数百条青竹杖一齐向祥麟公子金府一干高手攻来！

铁背驼龙大喝一声，舌绽春雷，会集了他性命双修有着一个甲子以上的“开碑掌力”，双掌全力劈出！

掌风劲啸，如狂风巨浪！同时，铁翼飞鹏一声厉啸，铁翼展处，腾空而起，身在数丈高空，把他那震惊江湖的“铁翼神功”施展了出来！

只见他如一只巨大苍鹰一般，熠熠闪闪的铁翼，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居高临下，凌空向穷家帮的“叫化大阵”击下！

“金府双铁卫”盛名无虚，就这一在空中，一在地下，联起手来分力合击，势威力猛，声势惊人！

就在“金府双铁卫”一在天空，一在地下，凌厉无比的攻势之下，只听“莲花开，莲花落”一片歌唱声中，阵式合而忽分，分而复合，百数只青竹杖搅动之下，竟把“金府双铁卫”的两股巨大掌风，化于无形！

而且，群叫化身形游走，反而把金府众人祥麟公子以下，全数包围在核心！

连展白与婉儿都包围在内！

婉儿见群叫化连自己也包围起来，青竹杖影如山似林，向自己身上罩来，秀眉一皱，娇声叱道：“好哇！连我也不放过了！”

喝声中纤手扬起，屈两指轻轻一弹，两缕极细的劲风，疾啸而出！

“扑通！扑通！”

两名帮众竟应指而倒！

想以“金府双铁卫”两大高手，连手合攻，那么激烈的掌劲，穷众帮的“叫化大阵”都能挡得住，为什么竟接不下婉儿——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的纤纤两指？这真是怪事！

但展白已看出了门道，因为神驴铁胆曾告诉过他“神猴”铁凌特有的厉害功夫，婉儿这屈指轻弹，正是神猴铁凌身负绝学，不由惊奇叫道：““搜魂指”！你把“搜魂指”都学会了！”

言下之意，不胜惊骇！

婉儿噘嘴道：“我还不愿学呢！老怪物硬要教我有什么办法？”

转又妩媚一笑，对展白道：“不过请展哥哥不用担心，妹妹不会对展哥哥施展这狠毒的杀手的……”

展白一皱眉，心颇不悦，一是她管神猴叫老怪物，使他听来颇不顺耳，因为神猴铁凌再怪，总是传过她武功，武林传统“艺不轻传”，如果传以武功，虽没有拜师之名，也有师傅之实，武林中对授艺恩师最为看重，婉儿如此称呼神猴，就是对授艺之师不敬，违犯武林传统，所以展白听来非常刺耳。其次，她说学来杀手不向展白施展，这使他觉得婉儿有点瞧不起他。

展白剑眉一皱，才要发作，但穷家帮的帮众见婉儿一出手，便点毙二人，一齐大怒，阵势摧动，把主力转向婉儿与展白二人压来，同时听一人唱道：“有钱的小姐、少爷多慈悲！”

群声和道：“多慈悲！多慈悲！”

领头人又喝道：“三朵莲花开！”

群声齐唱：“莲花，莲花，莲花开又落！”

“莲花，莲花”，声中，竹杖搅动，遮天蔽日，落字一出，漫天杖影，犹如排山倒海一般，挟着使人喘不过气来的疾风劲流，猛向展白，婉儿两人压下！

婉儿只觉杖影如山，像泰山压顶一般涌来，势威力猛，前所未经，不由心中一凛，双手齐扬，四指齐弹，因为她内功真力不到火候，对“搜魂指”的武林绝学，只能左右各练两指，未能达到功贯四梢境地，所以再紧急也只能弹四指，想以新学到的杀招退敌！

“搜魂指”果然厉害，随着强劲指风，又有两名帮众倒地，但婉儿连伤两人，穷家帮中已有高手上来，婉儿弹出四指，指向四人，却只有两人负伤，另两指却落了空！

而阵式中的数条杖影，却已纵横吞吐，齐向婉儿打到！

婉儿惊呼失声，双粉掌纷飞如蝶，左劈右挡，加上她独具的“蹑空幻影”身法轻灵，穿隙游走，虽然一时未受到伤害，却也闹了个手忙脚乱，粉脸煞白！……这当儿展白已劈出两记“雷音佛掌”！

展白也是跟婉儿一样，“雷音佛掌”新学乍练，未能达到收发随心地步，阵中压力一近身，数百条杖影一齐攻到，“雷音佛掌”匆忙中再也施展不出来，只有左闪右避，掌指兼施，在阵中苦战！

就这样，三冲两闯，婉儿与展白已同时隐于“叫化大阵”之中！

而且，两人已被冲散各自为战，在数百条杖影之中，左突右闯，却愈陷愈深！

这边婉儿与展白已陷入阵中苦斗，那边金府高手、双铁卫，以及祥麟公子兄妹，也同时陷入“叫化大阵”之中，而且一样的被冲散各自为战！

这“叫化大阵”真是奥妙无比，虽然仅由数百人组成，却在阵式变化之下，竟好像有成千成万的青竹杖影，弥空遮日般没头没脸打下！

加上群叫化一律的蓬头垢面，鹑衣百结，一样的手挥青竹杖，样子是一模一样，难分彼此，交错游走之间，把金府众高手、祥麟兄妹、展白、婉儿等人，闹了个头昏脑胀，眼花撩乱！

只有铁翼飞鹏情况比较好一点，因为他有“铁翼神衣”之助，能够飞翔空中，不必落于地面，所以可不受深陷阵中之苦！

但他在空中鼓翅飞旋，只见“叫化大阵”翻翻滚滚，满眼都是蓬头垢面的叫化脑袋，以及挥舞如林的青竹杖影，至于陷身阵中的诸人，反而不易看见！

偶尔看到铁背驼龙满头苍苍白发翻扬，驼背拱起如丘，在青竹杖影中晃动而出，奋掌力战，他便凌空下扑接应一招，但“叫化大阵”倏分即合，铁背驼龙的身影倏现即隐没于数百条青竹杖影之中！

而且，铁翼飞鹏每扑下一次，数百条青竹杖即高举起来，猛向他临空攻至，威力之大，竟能逼得他凌空身形，倏忽上升寻丈！

铁翼飞鹏虽能凌空飞翔，也不过如大海上一只孤飞的海燕，对那些沉浮在巨浪中的同伴，也无力相救！

倒是展白与婉儿，一个是“雷音佛掌”威猛，一个是“搜魂指”凌厉，时时能荡开密如丛林的青竹杖阵，现出飘逸的身影来！

忽听一声惨嚎，一名金府高手尸身已被抛出阵外，周身浮肿，脸上青紫血痕满布，显见是被乱杖击毙！

铁翼飞鹏又惊又怒，运足了“铁翼神功”，以“鹰搏九霄”身法，铁翼连挥，连番猛攻！

轰！轰！数响，“叫化大阵”合而倏分，让过铁翼飞鹏威猛铁翼劲风，倏然又分而复合，依然是严整无隙！同时，“莲花，莲花”声中，青竹杖齐举，又猛向铁翼飞鹏周身点来！

铁翼飞鹏只有展翅腾起两丈，以避平地而起的数百杖影！

武林盛会

但铁翼飞鹏临空下击无功，在青竹杖影猛攻之下，展翼急起，却被精灵无比的婉儿看到！

婉儿灵机一动，心想：“与其在阵中受困，不如施展“蹑空幻影”身法，学那装了翅膀的老头，腾身空中，居高临下，寻隙捣虚，不比在地面受困强多了？”

婉儿想到就做，娇叱一声，屈指疾弹，逼得阵式一松，倏然凌空三丈！

身形盘空一停，势尽下落之际，脚尖一点足下青竹杖影，落而复起，竟在“叫化大阵”

的青竹杖影上空翩翔飞舞起来！

婉儿人生得美，加上体态窈窕，身法轻灵，又是穿得一身彩绣锦衣，在倏起倏落的青竹上翩翔起舞，彷佛九天仙女下凡，又如“青女嫦娥俱耐冷，月下霜里逗婢娟”，真是美妙已极！

坐在山坡上的端方公子不由脱口叫道：“好身法！美极了！……”

他不出声还好，他这一叫好却提醒了婉儿的注意，婉儿莫名其妙的被困阵中，一肚子不高兴，如今才奋力脱出阵外，端方公子坐在山坡上，竟悠悠闲闲地叫起好来，不由大怒，身形猛然一顿，脚尖藉青竹杖打出的劲风借力使劲，一阵划动，竟平飞直射，从青竹杖阵上空猛向端方公子所坐岩石上扑去！

十数丈的距离，婉儿半空中两次脚踩青竹杖借劲，竟然脚不沾地，窜上了距地面尚有三丈余高的岩石之上！

端方公子连连喝采，而且站起身形，俊脸泛起笑容，看那意思是欢迎婉儿的样子。

但婉儿恨他连自己也围困在叫化阵中，身未到已先屈指弹出，一缕极细，但又极为强劲的疾风，破空锐啸，猛袭端方公子胸前“三阳”重穴！

端方公子大吃一惊，见来势甚急，不敢硬接，急忙飘身躲过，一边嘴里急叫道：“姑娘！你怎么连小生也打起来？”

婉儿已姗姗婷婷地站立岩石之上，瑶鼻一皱，冷冷说道：“少客气！你叫一群要饭的把我包围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端方公子苦笑道：“你要不和他们站在一起，穷家帮的人万不敢找姑娘的麻烦……”

婉儿道：“你要不站在这里，我也不会打你！”

端方公子被婉儿反唇相讥得哭笑不得，但仍然和言道：“那么，姑娘要小生到哪里去呢？”

婉儿一瞪眼道：“我管你到哪里去！但是，你那些要饭的如果伤了我展哥哥的一根头发，我便拿你偿命！”

这一句话激起了端方公子的怒火，一是婉儿说得绝情绝义，再者婉儿一心维护展白，也引起他内心的嫉妒，不由剑眉一扬，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杀机，嘿嘿笑道：“端方公子的命还不致于那么不值钱，会去为别人的一根头发偿命！”

婉儿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

尚未等端方公子答言，青竹杖阵中一声惨嚎传来，婉儿与端方公子同时低头看去，又是一名金府高手毙命！

尸身被数根青竹杖挑出阵外，一样是周身浮肿，满脸青紫血痕，滚在地上，仰脸朝天，死状甚惨！

阵内听到祥麟公子的怒叱，及铁背驼龙的厉吼，显见二人已愤怒已极！

“砰！匐！”巨响，接二连三传来，也可猜出金府中人在一齐奋力猛攻！

铁翼飞鹏更是连声怒啸，铁翼奋起，连番猛扑！

但“叫化大阵”威力强大，变化万千，纵然在数大绝世高手猛冲猛打之下，仍然是严整无比，丝毫不见破绽！

突然青竹杖影之中，一道耀眼的碧绿光华冲天而起，接连几闪，“呛！呛！呛……”

一阵龙吟虎啸之声传来，严密无比的“叫化大阵”，中间立刻空出一个五尺范围的圈子来！

圈子空地当中，手执无情碧剑，渊停岳峙站着的正是展白！

原来展白仗着双手在阵中，竟愈冲愈冲不出来，心中愤怒，竟撤出背上的无情碧剑来！

无情碧剑果然神兵利器，又加上展白新从神驴铁胆学了“风雷八剑”，无情碧剑出鞘，一招“风震雷鸣”立刻荡开了五尺方圆的一片空地，而且“叫化大阵”中的帮众有避躲不及的，手中青竹杖立刻被无情碧剑削断了五、六根！

穷家帮这“青竹杖”又叫“打狗棒”，乃是帮主在开香堂时亲手传授，为徒众所重视，而且每三年才开香堂一次，第一次所授为木棒，那是入门三年以后的弟子。第二次所授为黄竹，又叫苦竹，那是入门六年以上的弟子。第三次所授为绿竹，那已经是入门九年以上的弟子了，至于这“青竹杖”，乃是入门十二年以上，武功高强的弟子才配携带，所以今天在此摆阵的帮众都是帮内十数年以上的高手，所以才能困住金府铁卫、祥麟公子兄妹及展白等武林顶尖高手！

尤其是“青竹杖”乃是海南特产，实心铁骨，坚硬无比，就是寻常宝刀剑也难损分毫，如今被展白无情碧剑一剑削断五六根，竟把数百帮众一时震住！

“叫化大阵”剎时间忘记了催动，穷家帮众一齐瞪视着展白呆呆发怔，尤其被削断了青竹杖的帮众，除了震惊之外，更是满脸愤怒悲痛的表情！

展白却是威风八面站在那里，未再乘胜余威，出剑追杀……婉儿却喜极而呼：“展哥哥……”

端方公子倏然变色，急呼道：“穷朋友们！要饭的家伙毁了，可没法叩见祖师爷！”

一句话激起了穷家帮众的拚命之心，齐声怒吼，挥起青竹杖，猛向展白攻去！

此时，他们不再“莲花，莲花”喝得好听了，而是怒吼狂啸，数百条青竹杖雨点似的向展白猛攻！

可是展白一剑在手，如虎添翼，他先前一剑逼退帮众，不乘胜追杀是不愿多造杀孽，如今见群叫化疯狂的向他扑来，展白一震无情碧剑，“风雷八剑”第二招“怒雷狂飙”，犹如暗黑云端几道厉闪，隐挟风雷之声，激射而出！

“呛！呛！”

断竹横飞！

“吱！吱！”

血雨四溅！

竟有七八名帮众断竹，两名帮众闪避不及连手臂一齐被削断，发出两声惨嚎！

“呼啦！”一声，群化震惊后退，一齐瞪着展白，虽然脸上表情愤怒之极，却再不敢向上包围！

展白凛然道：“如再不退去，可别说小爷不顾杀伤，我要出手攻击了！”

众穷家帮被展白威势所慑，果然无人再敢向上围拢！

一个年约六旬，花白矾须的年老乞丐，上前一步道：“穷家帮多蒙赏赐，不知阁下能否将大名见告？以后我们穷人也好感恩图报！”

展白道：“区区展白，就是在下！”

老年乞丐道：“原来是展大侠！我穷家帮永记大德，不忘报答您就是了！”

展白道：“展白被逼出手，无心与贵帮结仇，假如贵帮记着这笔帐，展白也不能推辞，随时接着贵帮的！”

老叫化一竖大姆指道：“英雄！老叫化佩服你了……”

端方公子却在岩石上急叫道：“龚老叫化！这是什么节口，套的是哪门子交情呀！看那边点子也要闯出来了……”

原来这叫做龚老叫化的年老乞丐，与展白答话的当儿，其余围困金府的帮众，眼见也守不住阵势，被金府铁卫及祥麟公子兄妹，一番急攻，阵式显出溃乱迹象！

“叫化大阵”固然厉害，摆阵之人却是息息相关，死伤一两个，固然不会影响全盘，但包围展白的有数十人之多，一旦完全停止下来，阵式推动，受了很大的影响，所以威力大不如前，又加上金府的人奋力猛冲，阵脚动摇，眼看着就要被金府众高手冲突出围！

龚老叫化被端方公子一语提醒，舍了展白，催动阵势，一齐向金府众人围去！

一时间青竹杖齐举，杀声大震，战况又趋热烈起来！

端方公子固然及时提醒了穷家帮众，把“叫化大阵”再度推动起来，但同时他的叫声也提醒了在空中飞翔下击的铁翼飞鹏！

铁翼飞鹏见端方公子一说话，阵式便动得更厉害，心想：“擒贼先擒王！好小子，你在那里坐山观虎斗，还在指挥群叫化子作战，我先把你拿住，岂不就解了叫化大阵之危！”

想到这里，铁翼一展一拂，倏然向端方公子扑至！

这一下犹如大鸟横空，人未到，双铁翼连续猛挥，挟着破空劲风，直向停身岩上的端方公子扑去！

端方公子见铁翼飞鹏来势凶猛，接连迎空劈出两掌！

掌风与铁翼雄风一接，“砰！匐！”两声巨响，半空中劲流激射，但并未阻止铁翼飞鹏疾冲之势，双翼一搧，迅如鹰隼，照旧向端方公子飞扑而至！

端方公子心中一凛，急欲腾身走避，但铁翼飞快，倏然而至端方公子头顶上空，铁翼飞鹏厉啸一声：“小辈！纳命来！”

喝声中铁翼一展，猛向端方公子迎头挥下！

耀光闪闪的铁翼，犹如大片乌云，迎头盖顶而下，劲风锐啸，扑面生寒，端方公子大吃一惊，脱口惊呼：“不好……”

但婉儿也站在端方公子身边，铁翼劲风连带向婉儿，婉儿娇叱一声：“你找死！”

喝声中屈指一弹，一缕极细的疾风，尖啸着直向铁翼飞鹏“心俞”重穴射去！

铁翼飞鹏已见识过婉儿的“搜魂指”，知道厉害不敢硬接，敛翅急闪，但仍然慢了一慢，躲开要害，铁翼却没有躲过，只听“吱！”一声微响，巴天赫不畏刀剑暗器的“铁翼神衣”竟被婉儿“搜魂指”洞穿一个手指大的洞孔！

铁翼飞鹏巴天赫急忙敛翅落地，脸色惨变，他万也想不到自己的铁翼神衣，竟被婉儿一指损坏心中又惊又怒，一双三角厉目怒视着婉儿，满脸杀机！咬牙切齿道：“大胆贱婢！

竟敢损坏二爷神衣，二爷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怒喝声中，十指屈伸，周身骨骼“格！格！”作响，阴森凶狠，大踏步向婉儿逼近！

婉儿不知他要施展什么厉害的阴毒武功，但看他凶狠之态，心中不由一凛，暗暗蓄势戒备……但端方公子被婉儿一指解危，惊魂甫定，却逗起满腔怒火，见铁翼飞鹏向婉儿欺去，大喝一声，运起家传绝学“混元指”，猛向铁翼飞鹏后心要害点去！

铁翼飞鹏正运集了周身功力，想找婉儿去报毁衣之仇，忽觉脚后劲风破空而至，知道有人暗袭，更加火上加油，暴吼一声，反身出掌，一式“倒转阴阳”，把运集至巅峰的一身功力，双掌一反一正，猛向身后打去！

“噗！砰！”

一声裂帛轻响，一声轰天巨震，同时两声惨嚎传出！

端方公子被铁翼飞鹏威力无俦的掌风，震下数丈高的岩石，一声惨嚎，头下脚上的向下栽去！

铁翼飞鹏一只左掌正好迎住端方公子家传绝艺“混元指”，一阵奇痛沁入心脾，也发出一声惨嚎，再一看左掌红肿老高！

铁翼飞鹏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遇到敌手，如今破衣伤手连番受挫，激起他凶暴野性，杀心大起，咬牙忍住左掌伤痛，见端方公子已栽下地去，随后纵身追下岩石！

端方公子虽然被铁翼飞鹏掌风震下岩石，只负轻伤并未致命，头下脚上栽下，将及地面猛一提气，半空翻转，仍然双脚稳站于地面！

此时，铁翼飞鹏已随后纵了下来，更不答话，举起右掌，恶狠狠地向端方公子头顶劈去！

端方公子知道他掌沉力猛，自己甫行负伤不敢硬接，见铁翼飞鹏掌到，飘身闪过！

但铁翼飞鹏左掌伤处，痛如心肺，把端方公子恨入骨髓，一掌落空上步横臂，施出“横扫五岳”招式，向端方公子拦腰扫至！

但端方公子受伤落岩，一声惨嚎，早已惊动了穷家帮众，见端方公子势危，纷纷从阵内跑来救援端方公子！铁翼飞鹏第二掌未到，十数条青竹杖已齐行挥至，硬把铁翼飞鹏逼退！

铁翼飞鹏怒上加怒，铁翼猛扑，双掌猛推，把蜂拥而至的穷家帮众，打翻了好几名！

但穷家帮人多，打退一批又上来一批，仍然把端方公子救出，把铁翼飞鹏围住！

混战中死伤互见，金府高手固然已有数名阵亡，但穷家帮的帮众，在阵式散乱之后，已不能发挥统合战力，死伤在金府高手，及展白无情碧剑之下的更多！

尤其“金府双铁卫”功力高强，心狠手辣，每招每式施出，均有三五名叫化受伤倒毙！

这真是一场好杀，只见尘沙飞扬，喊杀震天！

突听一声大喝：“住手！”

这喝声中气充足，声如雷震，震得众人耳内嗡鸣，身不由己地各自停下手来！

只见对面山峰上转出一群武林人物，这群武林人物约有十数名之多，喝声不知由何人发出，但身法却都是快得出奇，从山峰上现身，到跑至众人动手之处，约有数十丈的距离，晃眼即至！

只见十数条人影，星飞丸射，飞快地掠至众人面前，个个都是身躯慓悍，步履如行云流水，双眼精光闪闪，看样子都是身负高强武功之士。

为首是一个寒儒似的穷酸，身穿褴褛长衫，脚登破布鞋，手拿一本烂书，但相貌却生得颇为不凡，四方脸，白净无须，细眉长目，看年纪不大，最多不过廿四五岁，却隐然有大家风范。

展白首先认出为首之人，正是“安乐公子”！

“摩云神手”向冲天，就跟在安乐公子身后，其余高手，展白却都不认识。

安乐公子云铮，率领属下十数名高手，飞掠而至，首先也看到展白！

安乐公子微笑点头，但他的眼光忽然看到展白手上拿着的无情碧剑，不由眼露奇光，道：“恭喜展兄，失剑复得！”

展白道：“托公子的福！”

以前展白见云铮朗朗侠行，曾有结交之心，但自从知道武林四公子，都是自己杀父仇人，立刻打消此念，而口头上也就不太客气。

安乐公子脸上微微一红，因为是在他手中让宝剑被人夺走，他追了半天没追上，如今宝剑却让人家自己找回来了，这个跟头栽的不轻，竟一时无言可对，只有苦笑了一下……此时婉儿已飞身掠下岩石，站在展白身边，听展白管来的那一个穷酸也称呼“公子”，不由笑道：“又来了一个公子！公子何其多呀？”

她的意思是，瞧不起眼前的穷酸也配称为公子。

展白道：“你不认识吗？这位正是与你哥哥在武林齐名的“安乐公子”！”

众人听闻，一齐脸现惊容，多打量了安乐公子几眼。

安乐公子却四下一拱手道：“在下云铮，蒙江湖朋友抬爱，呼为安乐公子，今日偶然路过此地，不知诸位朋友因何故厮杀？”

祥麟公子也一抱拳道：“久仰！久仰！在下祥麟，与贵公子虽未谋面，可说是神交已久。”

安乐公子及属下高手，一听祥麟自报名号，也俱自脸现惊容，安乐公子哈哈一笑道：“失敬！失敬！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祥麟公子！看来我这冒然出头，是多此一举了！”

原来安乐公子喜管闲事，一听眼前闹事之人是祥麟公子，便知今天的闲事自己不一定能揽得下，故而有此一说。那边的端方公子，见二人互相吹捧，却把自己抛在一边，不由干咳了一声。

婉儿心思细密，端方公子在旁边干咳，她早知其意，倩然笑道：“今天可是幸会，武林四公子，倒有三位在此地露面，来！我给诸位引见——”

说着纤手一指端方公子道：“这位就是端方公子！”

安乐公子及属下高手，更是一怔，想不到引起争端的竟是武林四公子之中的两大公子！

婉儿接着又说道：“看来我真要回去叫我哥哥了！”

展白一时未会过意来，愕然道：“叫你哥哥干什么？”

安乐公子早已哈哈大笑道：“不用说，这位姑娘一定是凌风公子之妹了！”

展白恍然呵了一声，道：“名重武林的四公子会面，倒的确是武林一大胜举！可惜，你哥哥赶不及来此一会了！”祥麟公子心中一动，他本来心怀壮志，早有压倒其他三位公子，称霸武林领袖群雄之心，随仰天一阵豪笑道：“这有何难！我们武林四公子，江湖齐名，祥麟早想一会，如今展兄提起，祥麟很想藉此机会，约请三位公子驾临寒舍一会，不知二位公子及展小姐肯赏光否？”

端方公子脸一寒，道：“那么我们今天的事如何解决？”

穷家帮的人因为死伤惨重，个个眼红，闻言往上一围，意欲再动……祥麟公子冷笑一声，答道：“武林四公子聚齐，咱们新帐旧帐一齐结算，不是更公平合理吗？”祥麟公子颇具心机，这话表面听来冠冕堂皇，事实上他却是感到人单势孤，安乐公子敌友不明再要打下去，恐怕吃了亏，所以有此一说。

端方公子也有顾忌，只因属下穷家帮的人死伤太重，不能不充硬发狠为属下撑腰，听祥麟公子一说，也顺坡下台道：“但不知哪一天？”

祥麟公子仰脸思索一阵，道：“当前年关将趋，想每个人可能都有点私事，而且为了不影响大家快乐过年，咱们就订为明年元宵节怎么样？”

未等端方公子答言，安乐公子哈哈大笑道：“最好是晚上，元宵节赏灯大会，武林四公子南京城聚齐，可在江湖上留传成一段佳话！”

端方公子也豪气干云的答道：“元宵节以前端方必到，而且为了凑兴起见，端方将随带武林至宝“避水玉璧”，一同赴会！”

众人闻言，一齐色变，祥麟公子脸色更见难看，因为端方公子所说的“避水玉璧”，正是他家中的传家之宝，三月之前被盗，他今天率领属下高手亲自出动，也就是为了寻找此失宝，先前疑心是端方公子支使手下盗走，但还未敢证实，如今听端方公子亲口说出，不由又惊又怒，也接口答道：“好！一言为定！祥麟为了酬符雅意，在会上会献出一宗异宝“大罗金丹”，给与会之人见识见识！”

这回该轮到端方公子变颜色了，因这“大罗金丹”也正是他家的传家之宝，在北京运往杭州的路上遗失，他率领穷家帮的高手正是为寻找此宝，才来到岩山十二洞一带，搜寻数月之久却连个眉目也没有，祥麟公子这一说，才知是被金府之人拦路劫走！

安乐公子却哈哈大笑，一震手中烂书道：“二位公子豪兴干云，不吝以武林异宝为武林人士开眼，云铮也不能太小家子气，届时一定携带“武学真经”赴会！”

安乐公子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吃惊……展白却满脸悲愤，目眦见血，切齿喃喃自语道：“三宗异宝！三宗异宝！没有错，一定是他们！”

□□□宋代才女朱淑贞有一首词，歌诵元宵佳节青年男女的欢乐与离愁云：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画；

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罗衫袖。

这个固然是描写恋爱，青年男女的相聚之欢与离别之苦，但却也由此可看出元宵佳节的热闹情景来。

南京，为六朝古都，人文集粹，物华天宝，尤其到了元宵佳节，家家悬灯，户户结彩，千千万万的花灯，照耀得大街小巷辉煌如同白日，只见各色各样的花灯，多如满空繁星，从太阳未落山便已经悬挂起来了，一直从黑夜燃亮到天明！

各种花灯，争奇斗巧，在十字街衢，更有“灯山”、“灯牌楼”等等，除了花灯式样翻新，美不胜收之外，更有引人入胜的“灯虎”，为游人助兴，射中的还有彩头赠奖，因此天未入夜，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摩肩擦踵的看灯人潮！

富甲全国，号称江南第一家的南京金府，高耸的门前高搭彩楼，数百盏扎制得十分精巧的红丝彩灯，把一座巍峨的金府大门，照耀得金碧辉煌！

高达数十级的大理石台阶上，雁行排开两列金盔金甲，荷戈执剑的武士，在辉煌耀眼的百千灯光照映之下，宛如无数尊大庙前的金甲神将，显赫之中，带着森严威猛的气氛，使一切夜游赏灯的人们，只有站得远远地，瞠目结舌的羡望着，没有人敢接近一步！

可是，这执戟森严的金府，却仍然热闹无比，只见中门大开，奔向金府的人川流不息，不过登上那高广石阶的都是些不凡的人物罢了！

金府大门前，除了那些如金塑泥雕的金甲武士，昂立不动之外，还有十数名金府食客中的武林高手，站在门前迎接佳宾，其中一个仅有一条手臂的俊美少年，眉目之间蕴藏着恶狠暴戾之气，正是被展白断了一臂的“玉面小青蚨”孟如萍！

孟如萍断臂初愈，把展白恨之入骨，本想出去找展白报仇，后来听说元宵节赏灯大会，展白也要来参加，便等在金府，又修练了几手歹毒武功，太阳一落山便站在门前，一边负责迎接前来与会天下群雄，一边专等展白前来，好报雪断臂之恨！

可是，从什至酉，三山五岳的英雄，四海八荒的异士，均已露面被迎进了金府，不见展白来到！

“玉面小青蚨”孟如萍心中失望，以为展白不会来了，他正想交代门下食客几句，进到府内，谁知他一脚跨进大门，突听铃声当当蹄声得得，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背上斜插一柄看来十分名贵的宝剑，跨下骑的却是一匹又瘦又小的毛驴，在金府门前停了下来。

想今夜金府之中，名重武林的四大公子之会，而且还有武林人眼见眼红的三宗秘宝，将在武林人士面前公开，与会之人俱是当今武林一时俊彦，所有来参加大会之人，不是骑高头骏马，即是乘坐豪华轿车，哪有骑这种寒蹇毛驴来的？

可是，这骑驴少年在金府门口，嘴中“唷！”的一声，勒住缰绳，竟飘身下驴，手里牵着那比一只狗大不了多少的小毛驴，迈步就往金府大理石的台阶上闯！

站在台阶上的金甲武士，执在手中的长戟向外一推，“锵！”铁戟交叉，阻住去路，同时一名金甲武士嘴中喝道：“站住！建业金府，也是可以随便往里走……哎呀！……”

未见骑驴青年举手，那横戟阻路的两名金甲武士喝声未竟，却口发惊呼踉跄后退出五六步去，而那少年已从容举步跨上石阶……负责接待来宾的金府门下食客，都是眼里不揉半粒砂子的老江湖，一见骑驴少年翩翩神采，不用出手，以周身布满的罡气，就可把武功不弱的金甲武士震退，知道来了高人，连忙几个纵落，从高台阶上驰下二人来，向骑驴少年一抱拳道：“朋友，哪路英雄报个名来，我们也好接……”

谁知这二人话未说完，骑驴少年一抬头，二人不仅一愕，连忙改口道：“原来是展小侠，请进！请进！”

因为展白在金府大战孟如萍，他们都亲眼看到过，所以一见便认识，忙又吩咐下人接过展白手中小毛驴，从旁门牵入宅内……就在众人这一乱的当儿，展白却昂然不语，唇边含着一丝冷峻笑意，未见他脚尖点地身形却平飞直射地“嗖！”一声微响，人已跨登数十级高台阶，到达了大门之前！

众人一齐咋舌，暗赞：“好高强的轻功……”

正好“玉面小青蚨”孟如萍听到纷乱之声，跨进门的一条腿又收回来，刚一转身，眼前一花，门前平空站着一个英挺少年！

孟如萍抬头一看，来人正是久等不至的展白，脸色倏变，猛叱道：“小子！你才来呀！”

说着，单掌如老僧问讯，缓缓向展白胸前印来一掌！

展白只觉他掌势沉缓，却隐然有一股阴寒之气，迎胸压来，知是阴毒掌功，但毫未放在心上，扬袖一拂，道：“何必多礼！”

别看展白这轻轻一拂，竟把决心报仇，暗施毒掌的孟如萍，震退一丈开外，若不是身后有墙壁挡着，说不定还要退出好远！

“砰！”的一声，孟如萍脊梁撞在壁墙上，五脏翻滚。他面色惨白，咬紧嘴唇，狠狠瞪着展白一言不发……想不到数日不见，展白功力有如此大进，孟如萍苦心练来欲找展白报仇的毒掌，竟是不堪一击！

孟如萍又惊又怒，无奈这一碰面便受伤不轻，虽然内心悲愤，却毫无办法，眼看着展白数声冷笑，被接待宾客的金府门下引进大堂！

其实展白心切血海深仇，内心悲愤更不知要超过孟如萍多少倍！今夜，上元佳节，他单人匹马赴四公子的赏灯大会，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来为他冤死十数年的父亲报仇雪恨来的！

因此，他不顾惊世骇俗，一到金府门前，便连施“凌空虚渡”、“罡气布体”、“流云铁袖”等神功，不是为眩技骄世，而是为了要一寒敌胆！

不过，孟如萍是首当其冲罢了。

好在这些门下食客已看出少年展白艺业不凡来，而且事前又受过祥麟公子的交代，所以不管孟如萍受挫，依然恭而敬之的把展白让进大厅！

这所大厅，展白曾来过一次，不过那是白天，而且心情也没有这次激动。

这次探知金府老主人“青蚨神”金九，就是他杀父的主凶，满腔热血沸腾，抱必死之决心重临金府，已无心情欣赏这以“江南第一家”自豪的金府豪华排场，连挂在庭院中琳琅满目的奇巧华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双眼平视，笔直地跨进宴客的大厅！

大厅内彩灯缤纷，瑛珞垂珠，尤其绣金盘龙的壁柱上，高烧着数十丈粗逾儿臂的香油大烛，把一座宽敝的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当真是高朋满座，一座宽敝大厅之中，不怕有数百人之多！

马蹄形的长桌，迤逦排开，桌面上正宴未上，却堆集着满桌的时鲜水果，美点精糕，迎面坐著名重武林的四大公子，两旁坐的俱都是四大豪门的顶尖高手，以及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的奇人异士！

意外地，这内蕴无限杀机的武林四公子之会，表面上竟充溢着喜洋洋的气氛，众人随意吃喝着桌上的鲜果美点，嘴中却是笑语喧哗，人多语杂，几至聚声成雷，整座大厅中显得乱哄哄的一团！

又加上新来的宾客，以及端茶送水的男女佣人，进出川流不息，以致引导展白入内的食客，高声为展白报名引进时，都没有人听见。

展白因是存心找事来的，岂甘受此冷落？抽出背上无情碧剑，出指一弹，“嗡！”然一声龙吟，气贯丹田，嘴中高吟道：“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裙王门不称情！武学末进，展白造访！”

展白这一弹剑作歌，声震全厅，数百位高手笑语声立止，一座喧哗叫嚣的大厅，剎时变得鸦雀无声，数百道眼光，一齐投射在展白身上来！

首先祥麟公子离座起身，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裙王门不称情”

！但在祥麟家中却不会有“淮阴市井笑韩信，满朝公郎忌贾生”的量小之人，来！祥麟先为展兄引见几位前辈！”

祥麟公子说着走下座来，拉着展白的手，先向首座一个双目精光如炬的老人道：“这便是家父……”

只这五字出口，展白立感热血上冲，头脑“轰”的一声，以下祥麟公子说的话便听不到了。

因为展白听神驴铁胆告诉他，“青蚨神”金九乃是杀父仇人的主凶，首先出主意杀害父亲的是他，在“江南六侠”围杀父亲时，首先用暗器使父亲受伤的也是他。

因此，展白听祥麟公子说出，知道当中首座老人便是“青蚨神”金九，不由双目怒睁，同时心中禁不住热血沸腾！

只见这老人五旬开外，双目精光如炬，充分显出机智无比的神态，同时从其如炬的目光看来，知其内功必亦不弱，身穿团底闪光绸袍，面如满月，额下五绺花白胡子，机智精明之中，又显出一派威严之象！

展白为了不在人前失态，咬牙强忍住满腹悲愤，抱拳说道：“久仰！久仰！“青蚨神”金大侠威名远播，今得识荆，三生有幸！”

展白说完，那“青蚨神”金九却傲不为礼，连站起来都未站起来，只微微点了点头，嘴中连道了两个好字，一双精光如炬的眸子，却倏然上下打量了展白几眼。

展白以为“青蚨神”轻视自己，忍不住怒火上冲，脸色立变……祥麟公子已看出展白神情不对，忙道：“家父双腿不便，请展兄多多包涵！”

展白这才看出，“青蚨神”金九所坐的不是椅子，而是一副轮车，双腿覆盖了一条厚的毛毡，但不知因何双腿失灵？

祥麟公子接着为展白一一引见与会众人，武林四公子展白均已会过，武林四公子门下的好手，以及与会的天下群雄，展白并不留意，仅注意“乾坤掌”云宗龙，“混元指”司空晋，以及“霸王鞭”樊非等！

奇怪的是“摘星手”慕容涵却未与会，“豹突山庄”方面的人只有冷傲的凌风公子及门下高手多人在座，连“雷大叔”、“银箫夺魂”章士朋、“追魂铃”司马敬、“独脚飞魔”李举、“衡山夜枭”眇目道人等十大高手，也未见面！

凌风公子仍然是那副冷漠无情的神态，在祥麟公子为展白引见时，眼视屋顶昂然不睬，俊美的脸上嘴角下撇，更是一副高傲无比的神气！

连做主人的祥麟公子都大不过意，但展白反而心平气和地笑道：“不劳公子引见，我们早就认识了！”

凌风公子却一瞪眼，以寒冷如水的语调说道：“一无名小辈耳，本公子不肖认识于你！”

祥麟公子已知展白心高气傲，武功又高强无比，凌风公子讥诮，一定引起展白发怒，他并不是怕他们打起来，而是怕坏了自己预定的计划，忙在一边说道：“慕容兄生性如此，展兄且莫介意！”

谁知展白一点也不发火，反而笑道：“展白早已领教！”，凌风公子又是一声冷笑。

展白走向别处时，回顾了他一眼道：“不用心急，展白早晚有让慕容公子认识的一天！”

慕容承业倏然色变，立起身来，五指一旋，猛向展白身后“凤眼”三穴弹去！

正是家传绝艺“摘星手”的一式“紫微三现”，五丝微风，疾而不啸，袭向展白！

似这等阴柔手法，敌手不易躲避，尤其在背后暗袭。因为它不带一丝破空之声，更使人无法事先防范。

但展白今与昔比，已大有天渊之别，自经神驴铁胆的三月教诲，他对自己内身潜修的功力，已能自由发挥，又加上与会前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他足不出户的在岩山十二洞中，潜修“锁骨销魂天佛卷”上所载的奇绝武学，所谓“一窍通，窍窍通”，进步何止一日千里！

展白武功已达心与神会境界，凌风公子暗袭手法虽然冠绝一时，但展白自己及时发觉，却不露痕迹地回手一拂，把凌风公子极厉害的一招“紫微三现”化解于无形，口中并说道：“等一会领教！”

凌风公子立即感到一股暗劲拥向自己，不但把他一招“摘星手”的绝招化解掉，而且震得自己站不住脚“扑！”地一声，又跌坐在椅子上，不禁闹了个目瞪口呆。

好在展白用的这一招非常含蓄，不是特别细心的人看不出来，因此也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倒是安乐公子早想拉拢展白，虽看出展白折辱了凌风公子一招，也不点破，却走下座来，拉住展白坐在自己座旁！

展白也未加推辞，即坐在安乐公子身旁，抬头见识与不识的全厅之人都在瞪着眼打量他，展白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觉得自己孤身一剑，将要当着天下群雄面前，报雪杀父之仇，固然是人生一大快事，但又想起自己人单势孤，也许不能报雪杀父之仇，反而溅血堂前，丧命在此……转又一想，不管自己报得了报不了父仇，只要能够当着天下群雄之面，把父亲被杀害经过公布武林，纵是牺牲一命，也颇值得了，想至此处，心情反而出奇的镇静下来！

突然，展白转眼又看到一双如天际晨星的大眼睛，正出神地望着自己，仔细一看非是别人，正是那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

展白突然一震，只感心中“卜！卜！”乱跳，脸孔发烧，顿时兴起无数的绮思暇想，心中恬缀道：“难道她爱上我了吗？为什么每次会面，总是用这种眼光看我？……”

转又想道：“这是不可能的！人家是江南首富的千金小姐，自己却是一个落魄江湖的穷少年，就算人家爱上自己，自己又拿什么去爱她？”

忽然又想起：“她父亲是自己的杀父仇人，马上便要流血拚命，双方势同寇雠，还谈什么爱不爱？……”

这样一想，展白顿觉冷冰浇顶，满腹绮思立刻化为乌有。

此时，那“青蚨神”金九，却把祥麟公子叫到近前，俯耳低言了几句，祥麟公子立刻昂身抱拳，四下一拱道：“诸位英雄，外面酒宴已经摆好，就请诸位移坐月下，赏灯饮酒共谋一醉如何？”

端方公子首先不耐，当下身形一立，道：“不知那“大罗金丹”何时展出？也叫与会群雄一开眼界！”

祥麟公子淡然一笑道：“司空兄不必心急，你既然把“避水玉璧”带来了，祥麟家中的“大罗金丹”还能自秘吗？我们大家到外面饮酒赏灯，待酒兴正浓时，你，我，以及云铮兄，咱们三宗异宝一同展出，岂不够味！”

安乐公子首先把手中那本烂书一拍，哈哈大笑道：“月下灯前，有花有酒，又有武林秘宝可开眼界，今宵此会不虚了，好！好！司空老弟，咱们客随主便，一切听祥麟兄的了！”

与会众人，赏灯饮酒是假，却急欲一睹三宗异宝，听安乐公子一说，齐齐斯应，哄然道好，一齐离座向大厅外拥去。

展白冷眼旁观，见“青蚨神”金九，“乾坤掌”云宗龙，“混元指”司空晋，以及“霸王鞭”樊非等老一辈的人，绝少发言，只静坐在一边由着小一辈的“武林四公子”出面争强，不知他们安的是什么心？暗地里又有什么打算？因此，全神贯注在他几人的身上，一时出了神……忽见凌风公子冷冷言道：“祥麟热肠，安乐风流，飘零端方，你们三公子均有宝物可献，难道我“凌风”就没有珍贵之物，以博天下英雄一顾了吗？”

凌风公子这一发言，闹哄哄向厅外走的人，又实时停住脚步，一齐瞪着眼睛望着凌风公子，看他有什么比三宗秘宝更值得珍贵的东西拿出来！

凌风公子见他的话果然生了效果，不由面露得色，回首同一长发披肩的老者说道：“赫连三叔！你把咱们的宝物献出来看看！”

那被称做“赫连三叔”的老人，探手怀内取出一个锦缎绸包来，打开锦缎绸包，里面是一个扁方的红木匣子，抽开匣盖，里边又用白棉纸包着，里三层外三层，长发披肩老者慢条斯理的一层一层地打开，但看这收藏的严密，便知是非常珍贵的宝物，而且自从打开匣盖以后，即有一种馨馥幽香进了众人鼻孔，随着纸包一层一层的打开，芳香愈来愈浓，到后来竟使整座宽敝大厅都弥漫了这种香味……众人双眼一瞬不瞬望着长发披肩老人的两只手，这虽不是什么流血厮杀，气氛却是相当紧张，数百人拥挤的大厅，竟是鸦雀无声，这时就是有一枚绣花针落在地上，也必可清楚听到！

人丛中不知是谁轻声说道：“这香味若是含有剧毒，大厅之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这声音虽低，听到众人耳中却彷佛响起了一个焦雷！

不少沉不住气的人，赶紧闭住呼吸，并暗蓄真力准备事有蹊跷时，冒死一击……却见端方公子手下，一个红脸蓬头的老年乞丐，带着熏人的酒味，哈哈大笑道：“这么香！就是穿肠毒药，老叫化也要吃一点尝尝！”

嘴中说着，双肩一晃，未见怎样作势，人已逼近长发披肩老人面前，伸出一只鸟爪似的脏手，猛向长发披肩老人手中纸包抢去！

长发披肩的老人连眼皮都未抬，红木匣子放在桌上，双手拿着纸包也未躲，只在那红脸蓬头的年老乞丐鸟爪似的右手将触及纸包时，屈指一弹，那红脸蓬头的老年乞丐便如触蛇蝎般地，倏然把手缩了回去！

众人见那位红脸蓬头的年老乞丐，红脸泛紫，双睛咕噜咕噜乱转，便知他吃了暗亏不小！

端方公子身后穷家帮的人，更是吃惊，因为这位红脸蓬头的年老乞丐，乃穷家帮有名的“酒丐”名叫方弼，与“疯丐”绪良，“聋丐”吴化，合称为“风尘三丐”，不但在穷家帮身份极尊，就是在武林中可称得起是一流高手，如今被凌风公子门下食客，一个长发披肩的老者，只这么轻轻一弹，便负了伤，不由心中既惊且怒，一个个怒形于色，蓄势欲扑！

凌风公子却冷冷说道：“豹突山庄求才若渴，慕容承业更是礼贤下士，岂会当着天下群雄施出暗算手段？这说话之人，分明存心不良，暗想破坏慕容府的清誉，实在可恼！”

说着向身后一施眼色，只见一个精瘦细长面色如蜡的劲装汉子，单手一扬！

人群中立刻发出一声惨嚎，一个中年壮汉双手抱着胸口，痛得弯下腰去。

众人虽未看清那精瘦汉子是用什么手法伤了一人，但见凌风公子手下竟是这般飞扬拔扈，动辄伤人，不由个个怒于形色！尤其麒麟庄樊非门下，更是纷纷作势欲扑……原来那冷语受伤的壮汉，乃是“霸王鞭”樊非手下！

祥麟公子见凌风公子在自己家，竟然如此蛮横，心中怒火也几乎按压不住，但他城府极深，又恐坏了大事，更不愿此时有任何一方起了冲突，于是，强忍住满腔怒火，道：“慕容兄，既也带有秘宝，不妨在赏灯大会上，一齐展出于天下武林之前，现在且请收起……”

但他话尚未说完，那长发披肩老者已将最后一层纸包打开，只见他两指从纸包里捏出一段白藕似的东西，仍是屈指一弹，一缕白光，直向“酒丐”方弼面门射去，同时嘴中说道：“老叫化！你既是嘴馋，就先给你一点尝尝鲜吧！也免得叫天下武林笑话豹突山庄小气！”

“酒丐”方弼，当真是胆大包天，在不明对方真正意图，又未看清纸包是何事物；长发披肩老者屈指弹来白影，他连看未看，竟张口接住，“咯崩！咯崩！”一阵咀嚼，“咯！咯！”

两声，咽下腹去！

不但端方公子方面的人个个吃惊，就连与“酒丐”无关的众人，也都暗暗为他担心……谁知“酒丐”方弼，咽下之后，舐嘴伸舌，意犹未尽，又从背上解下一个红漆大酒葫芦来，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酒，才用破袖口擦了擦嘴唇道：“长毛老怪！你给老叫化吃的，是不是从孙悟空那里偷来的“人参果”？怎么这样好吃！”

长发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叫化！算你造化！这虽然不是可使人成仙成佛的“人参果”，却是地道的“千年参王”，你如果现在运功一遍，可抵你苦修三年的功力！”

众人闻听，简直不敢相信，长发老者对毫不相干之人，竟肯施舍这么珍贵的灵药？

“酒丐”方弼却是毫不犹豫，立刻盘膝坐在地上，五心朝天，双掌扣诀，行起功来！

众人被好奇心驱使，谁也没动，也没有人说话，一齐瞪大眼睛望着“酒丐”坐在地下行功。

不到一盏热茶工夫，“酒丐”跳起身来，双目一睁，奇光四射，连道：“好宝！好宝！”

众人一见，“酒丐”赤红的脸上泛起一层宝光，双目神光也似比方才晶莹多了！

想这种增强功力的灵药，乃武林中梦寐求之而不可得的东西，在凌风公子手下却有整整一匣子，不由一齐将目光投射到长发披肩老人的手上！

那披发老人却自言自语的道：“谁要投靠豹突山庄，谁便有福享受一段千年参王！”

展白在一侧冷眼旁观，至此方算明白凌风公子叫门下食客现出武林至宝之意，原是想收买人心！

同时，也恍然大悟，为什么其他武林三公子，也均以武林人见之眼红的异宝，当着天下武林卖弄，无非都是想藉此拉拢武林人士归顺到自己门下来！

但这种卑劣用心，的确叫人看了不顺眼，尤其想到名重武林的四公子，竟是用这种手段，来树立自己庞大的势力！想着不由好笑，禁不住嘿嘿冷笑出声！

凌风公子却不管展白冷笑，见自己狡计得逞，扬扬得意地道：“豹突山庄不仅是这点千年参王，还有“何首乌”、“千年灵芝液”等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专等加盟慕容门下的四方豪杰共享！……”

武林人士不爱金，不爱银，却最爱这等增长功力的灵药，有的为争夺一支半叶灵药珍果，不惜拚命以赴。如今听说只要加盟豹突山庄，便可享受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灵药，不少人蓦然动容，尤其看到“酒丐”当场服过的功效，更是羡慕不已，但为了面子问题，一时之间还不好意思蜂拥向前，但已有数人脚步杞趄想凑向前去了……祥麟公子眼见凌风公子狡计得售，心中大急，忙道：“诸位！先请入席吧！赏灯大会上，还有更珍贵的秘宝可看呢！”

在人丛中，展白突见一辆轮车疾闪而过，直向厅后急去，他如今目力过人，虽众人交错拥立，已看出那正是“青蚨神”金九的轮椅，他恐怕“青蚨神”隐而不出，再难见面，立刻陡然大喝一声：“金老前辈，别走！”

奇峰突起

夺宝遗恨

展白这一声大喝，声如震雷，大厅之烛光均为之一颤！

众人更是愕然惊顾，展白却不顾一切，排众而前，飞身掠至“青蚨神”金九面前丈余之处道：“在下展白，想请问金老前辈一件事，不知能否见告？”

“青蚨神”金九虽然停下轮椅，但脸上一无表情，只略皱庞眉道：“老夫十数年不出江湖，对外边的事一无所知，有什么问题，你还是请教别人去吧！”

说罢，转动轮椅，直向大厅后甬道驰去！

展白急道：“慢着！……”

但“青蚨神”金九再不理他，头也不回地疾转轮椅而去，展白飞身随其追去！

但他身形才起，甬道铁门“当！”的一声，自行关闭，展白收势急落，险些撞在铁门上，接着甬道两侧边门连闪出六个白衣小童，一齐手横银剑挡住去路！

这六个白衣小童年纪均不大，约在十四五岁之间，身法却快得出奇，以展白的眼光，竟未看清六个人是怎么窜出来的，好像铁门之前凭空多了六个小童一般，这六个小童一律白衣垂发，手横银剑，挡在展白面前，而且一个个不发一言，六双小眼瞪得滚圆，看样子只要展白再进前一步，便要一齐出手攻击！

展白微微一怔，身后却传来金彩凤如银铃的声音：“展少侠！有什么要找家父吗？”

展白闻声回头，见金彩凤一双美得出奇的大眼睛，正望着他，眼中流露着疑问与诧异之色。

这是金彩凤出众的地方，往往她心中所想不用说出口来，便可令对方知道她的心意，所谓“眼睛会说话”，恐怕就是指此而说的。

展白叹了口气，心想：“冤有头，债有主，“青蚨神”金九杀死我的父亲，却与他的子女无关，“青蚨神”既已走了，报仇的话先不提也罢！……”展白想至此处，便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

谁知金彩凤并不放过他，用一种柔情万种的声调幽幽说道：“我看得出！”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就这四个字加上她会说话的眼睛，亦可明白表示出，那下边的意思是：“你一定有什么疑难不决之事，藏在心中，请告诉我吧！我会帮助你的……”

展白能确切体会出金彩凤言简意深的情意，但是他能叫仇人的亲生女儿，来帮助他去杀她的父亲吗？……展白只有摇头苦笑道：“真的没有什么！”

但金彩凤明丽的双眼，仍然脉脉含情地望着他，而且那眼神中尚含有不少幽怨的成份，从那漆黑的照得见人的双瞳中，展白似已读出了里边的意思，那是诚意的想帮助他。

突然，大厅之中灯光全熄，眼前一片漆黑，大厅中的群雄齐声惊叫！

接着一声凄厉的长笑，犹如鬼哭狼啸，使人听来毛骨悚然！

这遽变来的太突然，数百人齐集在大厅中哗然一阵大乱！

齐声叫嚷：“嘿！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灯全灭了？”

“什么人？这是什么人在怪笑？”

“……”

可是，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地乱嚷乱叫之间，突然“轰隆！轰隆！……”一阵巨响传来，整座大厅也跟着摇晃起来！

有人高声大喊，但再强烈的地震也没有这么大的震动，因为整座大厅都旋转起来了！

听到有人喊地震，便有不少人夺门向厅外跑去，但是不跑还好，这一跑立刻身躯失去平衡，斜飞歪撞，跌跌碰碰，不少人身躯撞在墙壁上，额角撞在厅柱上，“砰！砰！砰！”哀呼惨叫，接二连三传出，已有不少人负了伤！

慌乱中，从黑暗里响起祥麟公子愤怒的吼叫：“什么人发动了“石矶大阵”？”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座大厅，竟是金府一个埋伏机关！

可是，这埋伏机关既是设在金府，操纵机关之人必也是金府之人，难道连他们府上的少爷、小姐也在其中，他们也要施展毒手吗？

这真是使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祥麟公子连声喝问，愤怒、焦急的声调，任何人都可听得出，这发动阵势的命令，决不会是他发出，而且看情形，就是连他也陷于危机之中！

但那声声怪笑，仍自大厅屋顶传来，对祥麟公子的愤怒喝问，竟是不理不睬！

祥麟公子一迭连呼喝数声，竟不能阻止发动阵势之人，只气得三尸神暴跳。身边却传来金彩凤幽静的声调：“哥哥！那在屋顶怪笑的人是师兄，擅自发动“石矶大阵”的人也一定是他了！”

祥麟公子一听，竟是父亲的爱徒做出这等疯狂之事，不由怒叫道：“孟如萍！你疯了？还不赶快停止！”

谁知，祥麟公子指名喝问，那声声怪笑仍未歇止，整座大厅却在旋转摇撼之中，向地下迅速地沉去！

突听端方公子哈哈大笑道：“金彩焕！你这一手真是绝极了！“恨天绝户计”想一网把天下武林打尽，哈哈！可是你也别想活着出去，在我们大家尚未死完之前，你兄妹二人先得为天下武林偿命！”

祥麟公子怒道：“你要怎么样？”

端方公子道：“你仗着机关埋伏，把天下武林骗在大厅，想来个一网打尽，我端方就凭穷家帮的“青竹阵”，便可叫尔兄妹死无葬身之地！”

祥麟公子怒极反笑：“哈哈哈……”

笑声高亢震耳，与屋顶的凄厉怪笑遥相响应，气氛显得悲惨恐怖之极！

祥麟公子笑罢说道：“司徒兄！你用不着血口喷人，金祥麟没有害人之意，就是有害人之意，也不会连自己都害在其中！”

黑暗中传来端方公子的冷笑，道：“你说此话，谁会相信？自己家中的机关会把自己害了，莫非你是怕死贪生之辈，才不敢承认害人，不敢接受本公子的挑战？”

祥麟公子尚未答言，“乾坤掌”云宗龙冷冷地说道：“司徒世侄！你纵然有拚命之心，无奈黑暗之中敌友不分，你也难施辣手。”

“酒丐”方弼哈哈笑道：“要饭的有的是偷鸡摸狗的玩意！”

端方公子道：“穷家帮的朋友，就献出两手来给天下群雄过过目吧！”

端方公子话声才落，“嚓！嚓！嚓！……”一连串微响，剎时间亮起数十支火折子！

原来穷家帮的帮众，每人手中晃燃了一支“千里火”！

这种“千里火”为穷家帮独有之物，不怕风，不怕雨，而且可常燃不熄！

数十支火折子一亮，整座大厅剎时变得通明！

就在整座大厅“隆！隆！”旋转，悠悠下沉之际，穷家帮数十名高手，拉出青竹杖，交错游走，竟形成了一座“青竹大阵”，把祥麟公子兄妹包围在中间！

“青竹大阵”以穷家帮的“风尘三丐”为首，正好是九九八十一人，暗合九九不尽之数，每人手中一支青竹杖，杖起如林，只听“酒丐”方弼领头唱道：“千朵莲花迎风开！”

“疯丐”褚良接唱道：“西天佛祖下凡来！”

“来”字出口，漫天杖影，如狂风骤雨，猛向祥麟公子罩落！

“铁翼飞鹏”巴天赫与“铁背驼龙”公孙楚，早已领教过穷家帮“叫化大阵”的厉害，见对方阵式发动，比在岩山十二洞那一次更加猛烈，不由齐声厉吼，掌翼猛挥，硬向来势迎去！

同时，另外十数名金府高手，也随着“金府双铁卫”一齐出手！

铁翼掌风，刀光剑影，威势固然不小，但与漫空压来的青竹杖影一接，立刻纷纷惊呼倒退！

原来端方公子已尽出“穷家帮”盖世高手，加上“叫化大阵”的奥妙无方，威力竟是大得出奇，“金府双铁卫”以及金府食客中的十数高手，固然都是当今武林一时之选，但要拿来抵挡穷家帮的奇妙阵式，仍然是无法抗衡！

穷家帮阵式一发动，立把金府众高手迫退，又在“莲花，莲花……”群声齐唱之中，森森绰绰的青竹杖影一阵搅动，犹如怒涛拍岸一般，以无比优势向前压到！

青竹杖纷落如雨，声声惨叫传出，金府高手已有多人惨毙杖下！

祥麟公子面色惨变，剑眉斜立，怒声叱道：“穷家帮的朋友，欺人太甚，当着天下武林，怨不得祥麟心狠手辣，接暗器！”

祥麟公子说话之中，右手漫空一扬，立有一阵啸风之声，疾啸而出！

数十点火光之中，只见一片青蒙蒙的黑影犹如万蚨齐飞，只向穷家帮众之中打去！

竟是“青蚨神”成名暗器“青蚨镖”，祥麟公子以“万蚨呈祥”手法打出！

“疯丐”褚良嘻嘻怪笑，道：“到底是公子爷大方，一出手就是满把金钱！”

他嘴里轻松，心中却为这金家独门暗器手法暗暗吃惊，见漫空青影，疾啸而至，立刻脚踩九九，摧动阵式，急遽挥起青竹杖，千百条青竹杖影，幻化成一道青色竹墙，以封住阵角前面！

“叮！叮！”一片争鸣，夹着丝丝破风之声擦面而过，接着又传出数声闷哼！

百忙中“疯丐”回头一看，身后帮众，已有不少受伤！

就连挨肩站立的“聋丐”吴化，左脸也现出一道血痕，滴滴鲜血，顺腮而下！

“聋丐”功力并不在“酒”、“疯”二丐之下，但由于双耳失聪，对敌过招，全凭超人的目力为断，可是在这黑暗之中，全凭数十支火折子的微光照亮，又加上人影交错，是以看不清满空而至的“青蚨镖”，加上“青蚨镖”的与众不同，在祥麟公子特殊的手法打出之际，斜飞横掠，一个躲避不及，脸上一凉，已知自己负了伤！

奇峰突起

他左手拿着火折子，右手执着青竹杖，空不出手来，抬起手臂，用衣袖一抹，见衣袖上染满鲜血，不由勃然大怒，厉啸一声摧动阵式，挥起青竹杖，带起一片劲啸，猛向祥麟公子扑去！

可是祥麟公子左手一扬，又是一蓬青影，疾啸而出！聋丐大惊，脚步顿挫，阵式收住，改攻为守，杖影如山，只求自保！

可是，在“叮！叮！”声中，他青杖上接连嵌入十数枚青铜制钱，而在他身旁的帮众，又有不少人发出闷哼，中钱挂彩！

但“叫化大阵”变化奥妙，曲折进退有如灵蛇，在“聋丐”阵位部份顿足后撤之际，“酒丐”与“疯丐”所率领之部份，却已应时攻出，是以祥麟公子这第二把“青蚨镖”出手，把聋丐打退时，“酒”、“疯”二丐，摧动阵式，已由侧翼卷至！

数声惨叫，金府高手又有数人毙命，而且数十条青竹杖影，挟疾风迅雷之势，猛向祥麟公子兄妹周身点下！

祥麟公子面容换色，金彩凤尖声惊呼，看样子兄妹两人难逃青竹杖乱棒之危……展白也不知是怎样一种心理，只觉得不忍见那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婉转蛾眉惨死乱杖之下，竟然不由自己地腾身而起，半空中“呛！”然一声龙吟，无情碧剑抽出鞘来，一式“迅风疾雷”，犹如长虹经天，连人带剑，猛向金彩凤身前，乱棒之中挡去！

“唧！呛！叮！……”

一片金音微鸣，青竹杖被展白无情碧剑剑锋，一下子削断了十数根！

穷家帮众“爱杖逾命”，一片惊呼声中，暴然齐退！

金彩凤俊美无比的娇靥上，一片惊恐之色，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中，却充满了感激之情，望着展白……展白从那眼神中，望到了似海的深情，俊面一阵发烧，又见众人都用一种诧异的眼光望着他，似是责怪他的多此一举，他又不由一阵羞惭地低下头去……可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剎那，忽听又是一阵急啸破风之声传来，众人惊惶四顾，一蓬青影，却从屋顶迎头洒下！

犹如夏日，骤然急降的冰雹！竟不知是谁，继祥麟公子之后，由屋顶洒下一把“青蚨镖”来！众人不由一齐惊噫出声！

就在众人惊呼四躲之际，仍有不少人负了伤，这次已不仅是穷家帮的人，而是各门各派手下都有人负伤，不由一个个怒气填膺，齐欲找祥麟公子拚命……可是，这满空洒落的青蚨镖，手法高妙无比，不但打伤了不少人，而且把穷家帮众手中的火折子一律打熄！

大厅之中，倏然漆黑不见五指！就连展白夜能视物的目力，由于乍然从明到暗，也不能看清周遭景物！

突然，屋顶又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声，笑罢说道：“现在你们都已落入老夫掌中，为友？

为敌？请诸位自择，原做金府的朋友，请事先声明，当以“传音入密”之法，告知诸位出路，如果蓄心与金府为敌，那就要凭各位自己的本事了，能够走出这“石矶大阵”，金府之人绝不再加阻拦，任凭诸位自去……”

他话尚未说完，已为众人七嘴八舌的怒叱声打断。

只听“混元指”司空晋叫道：“老二！你这样做，算是对待故友之道吗？”

“青蚨神”金九在屋顶外边哈哈大笑道：“司空晋，天下之大恐怕再找不出像你这样反复阴险的小人了！你用假的“大罗金丹”害得我双腿失灵，又驱使穷家帮的人劫走我的“避水玉璧”，你这不是比要我死还更厉害吗？到了现在还谈什么故人不故人！老实说罢，今天主要就是为了对付你，别人陷身“石矶幽冥”，丧身地底，可说是沾了你的光……”

众人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原来他们两家人勾心斗角，却陷害了许多无辜之人！

又听“乾坤掌”云宗龙说道：“二哥！你总不能连我也害在里边吧！想了咱们当初情同生死……”

青蚨神金九在屋顶外，哈哈狂笑，道：“咱们兄弟？哈哈！那在十几年前早已结束了！而且我们也曾发过誓，从那段公案后，咱们是谁也不理谁，过去的一笔勾销！想不到危难当头又叫起二哥了！我再老实告诉你吧！今天，任何人都可以放开，唯独你们几个人不能饶过！”

“霸王鞭”樊非对“乾坤掌”云宗龙低声说道：“四哥，不用多跟他费唇舌！想当初他设计杀害大哥时，是多么残酷无情？今日已陷在他的机关之中，再讲好话也是无用，不如……”

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但展白奇经八脉已通，听觉最敏，依稀能够听到“霸王鞭”说道：“制住老鬼犬子，以使其就范……”

但亦不能完全听清楚，可是由此也忖度出霸王鞭樊非，是想挟制祥麟公子，以求要挟青蚨神，藉以脱困！

同时，展白从其对话之中，亦可听出当初他们几人陷害父亲之时，定也是由这“青蚨神”金九出计，然后六人连手把父亲杀害，瓜分宝物，散伙而去……展白想到这里，突然热血上冲，恨不得立刻找到青蚨神金九为父报仇……突然展白感到一只温暖滑腻的手握住他的手，同时一股似兰似麝的幽香传进了他的鼻孔，尚没等他会意过来，那温暖的手已握紧着拉他向一侧走去。

展白全身如受电击，只感一股暖流，由手上通过全身每一根神经，黑暗之中，也不知是敌？是友？他竟忘记了抗拒，随着那拉着他的温滑手掌走去。

展白在那温滑小手的牵引下，走进一道石缝似的窄门，接着几个转弯，似是进了一条窄窄的地下甬道，脚下已不再转动，而且脚踩石级步步向上，显然已脱出“石矶大阵”之外。

甬道之内，虽然仍是漆黑，但时间一久，展白已恢复了夜能视物的目力，他约略看出拉他向前走的，垂着珠穗蓬松发辫稳压纤细腰身的背影，正是那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

展白心思电转，几次想挣脱她的掌握，但不知什么心理竟未挣脱。几次想开口问她，要把自己拉到哪里去，却又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来？只在神思迷惘中任她温暖的玉掌拉着自己走去……也不知走了多远，依时间计算，反正路途不近就是了。忽听“砰！”地一声，似是一扇石门被推开，展白随着金彩凤玉掌一拉的劲儿，飘身跃出甬道，竟来到一座假山的石亭之中，只见楼台亭阁，花木扶疏，在天心一轮明月照耀之下，分明是一座庞大的花园！

而且远处街道上的灯光，在月夜的天空泛起一片蒙蒙红光。

金彩凤的玉颜，在明月清辉的照映下，娇美如花，只见她瓠齿微露，嫣然笑道：“幸亏我知道这条密道，不然的话，我们也要跟着他们永沉地底了！”

展白听金彩凤直称“我们”，这亲热的称呼，使他心头一甜，但瞬即疑问道：“永沉地底难道那座大厅不能再升上地面来了吗？”

金彩凤却一回身，娇躯环旋了一个对圆，就势斜停在石亭的栏杆上，那姿态娇美已极，以秀目睨睇着展白，道：“详情我并不清楚，只在小时候听爹爹说，这大厅是一座“石矶大阵”，只要触动机关沉下地底，便永远不能上来，不论有多高强的武功，也要被活葬在里面！”

展白这次却比较清醒，未为金彩凤娇美无比的姿态迷惘，不等金彩凤的话说完，即冷笑道：“你这话，大概无人会相信吧！”

金彩凤娇躯一挺，离开栏杆，凑前两步，绷起秀脸道：“你——以为我骗你吗？”

展白哈哈笑道：“你哥哥，还有金府那么多人，难道会与群雄一同活葬吗？”

金彩凤也噗哧笑出声来道：“我哥哥当然不会那么傻，他也知道通向外面的密道！”

展白道：“可是，你哥哥并没有随着我们出来……”展白无意中，也用了“我们”这个较亲热的代名词不由脸孔一阵烧，心头狂跳，因此，话说了一半即行咽住。

金彩凤却笑得更灿然了，只见她娇靥如春花盛开道：“这“石矶大阵”中密道不止一条，通往外边的路也不在一处，而且在阵势发动后，步数走不对，也踏不进那宽仅容一人可通过的石缝……”

展白颇为气愤地说道：“在下倒是没想到，名震武林的堂堂金府，竟用出这种暗算坑人的下流手段！现在，展白算是领教过了，好，青山不改，咱们后会有期，再见！”

说罢，也不等金彩凤回答，掉头大步踏去……金彩凤被展白说的花容惨变，一时怔住，待展白掉头而去时，她心如刀绞，猛然“啊！

”地一声轻啼，飞扑向展白，嘴中急道：“你——不要走！……”

展白突感脑后劲风破空，以为金彩凤恼羞成怒，在自己背后出手暗袭，立即甩肩跨步，反身打出一掌！却见金彩凤不闪不避，双肩齐张，挺着酥胸，纵身向他扑至！

展白掌势已经推出，才看出金彩凤不是向他暗袭，而是扑身向他的怀抱而来，展白纵是铁石心肠，对这毫不抵抗，投向自己怀抱的如花似玉的女郎，也不忍遽下毒手，连忙吸气卸力，挫臂收掌！

可是，慢了，展白抽掌不及，虽然卸去大部份掌力，但尚有三分力道，“砰！”的一声，展白一掌正正地印在金彩凤柔嫩香软的酥胸之上！

金彩凤娇哼一声，前扑的身形顿然震住，一副娇躯，摇了几摇，仰面向后倒去……

图穷匕现

展白腾身探臂，适时扶住欲倒的金彩凤，暖玉温香，抱了个满怀，虽是惶急之中无心之举，展白也禁不住心头猛跳。

又见金彩凤花容惨白，双眉微皱，咬紧嘴唇，酥胸急遽的起伏着，似是受伤不轻，展白看到这如花似玉的美人伤在自己手中，心中不禁又生出一阵怜惜之情，讷讷地道：“金姑娘，我不是有心伤你……”

金彩凤星目微睁，见展白抱着自己，满脸惶恐之色，像小孩子做错了事般地，向自己认错，企求原谅，心中竟感到了说不出的温馨，樱口半张，娇喘道：“我——不怨你，展——

只要你知道我的心就好了……”

展白头脑“轰！”的一震，到底他所害怕的事发生了，这被他打伤的千金小姐，竟毫不怨恨他，而且，这充满了柔情蜜意的两句话，不是比什么都明显吗？

她，爱上了他，而他呢，明知她是仇人的女儿，万万不能接受她的爱，可是，现在只有他自己的良知清醒，仇恨、理智，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不能欺骗自己，他也爱上她了！

金彩凤强张口说了那两句话，竟忍不住内腑翻涌的气血，话才说完，一股鲜血已从她那半张的樱口内流出！

展白惊呼一声，再也不顾一切，从拥抱着金彩凤的娇躯上抽出一只右手，连点金彩凤胸后三处要穴，然后以掌心抵住金彩凤胸前“期门”穴上！

只觉柔软的胸上，隆起的双乳，使他触之如受电击，周身血液如万马奔腾，几乎使他把持不住……“喔——”

不知是痛楚？还是满足了梦想？当展白手掌按在金彩凤的胸前来，她微微发出一声娇呼！

展白蓦然惊觉，强稳住心猿意马，以真力贯注掌心，并低声说道：“金姑娘，在下运功为姑娘疗伤，请姑娘导气相引……”

金彩凤给他一个媚眼，不知是嗔是喜？但却没说话，依言调匀呼吸，暗暗与展白掌心贯注真力相合，竟觉一股热流，由“期门”直达“三焦”，又由“三焦”下沉“丹田”，周身舒畅无比，而且，胸前痛楚立失。

又觉得展白一只贯满热流的手掌，在胸前游动起来，从上至下，将及小腹……她除了周身感到无比舒适之外，更有一种似痒似酥，从未经验过的感觉，使她禁不住整个娇躯一阵微颤，一张惨白无血色的娇美面孔，立刻布满了红云……“喔！”金彩凤闭着眼睛，梦幻般地说：“我不要你叫我金姑娘……”

展白也迷迷糊糊地道：“那么叫你什么呢？”

金彩凤答道：“叫我凤妹妹……”

展白心头一荡，完全忘记了仇恨，竟依言叫道：“凤妹妹……”

“唉！”金彩凤叹息一声，道：“展哥哥，你真好……”

突然，一声极细微的冷笑，起自月下花荫！

其实，金彩凤受伤并不重，在展白以天下奇学“锁骨销魂天佛卷”上所载之疗伤大法为之疗伤，可以说是“大材小用”，她那一点微伤早已痊愈了，而且藉展白“真气渡穴”，内功真力方面尚受惠不小，至于二人仍在拥抱抚慰，不过沉醉在爱情之中而不自觉罢了。

但这一声来自月下花荫的轻微冷笑，却惊醒了这沉醉于爱河的一对初恋情人！

首先展白惊觉，忙把偎在怀中的金彩凤扶起，沉声喝道：“什么人？”

一条黑影从花荫深处一闪而出，真比电还疾，猛然收势站在石亭台阶上，娇躯如迎风弱柳，玉颜如春花盛放，秀发随风，锦衣如云，正是那刁钻难缠，天真未凿的娇憨少女展婉儿！

婉儿却一皱瑶鼻，“哧！”的一声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没想到月已经半天高了，这约会的人还没有散呢！”

展白尴尬万分，便硬着头皮说道：“婉儿，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哟！”婉儿酸溜溜地道：“我来这里玩啦！反正我不会让人家抱着叫妹妹……”

一句话说恼了金彩凤，陡然抬头娇叱道：“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跑到建业金府来撒野！”

婉儿柳眉一立，道：“你讲话最好客气一点，要不，可别说姑娘要你的好看！”

金彩凤在金府家中乃是千金之躯，即是她的父母兄长对她也不会有半句不敬之言，今被婉儿抢白了几句，只气得周身乱抖道：“好！你倒敢教训起我来了，你若是不立刻道歉就别再想活着离开金府！”

婉儿冷笑道：“说大话不怕折了舌头，凭你还不见得能留得住本姑娘！”

金彩凤怒气填膺，叱道：“好利口的丫头，接招！”

声出招到，左手并二指直点婉儿双目，右掌平胸推出，横砍婉儿左肋，用的是“游蜂戏蕊”与“彩蝶恋花”，两招齐出，手法不凡！

但婉儿武功可要比金彩凤高多了，原因是她在岩山十二洞，巧遇“神猿”铁凌，百日传功，已使她挤身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金彩凤两招齐出，虽然凌厉无比，但她却面带轻蔑冷笑，脚下微微一滑，立刻脱出金彩凤两招之外，紧跟着左掌探出，猛抓金彩凤右腕“关元”！

金彩凤大吃一惊，想不到突然现身的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手法招式竟然如此精奇不但漫不经心地便躲过了自己两大杀招，而且还抓向自己的左手，出招之巧，拿捏之准，简直达到神化的境界！

尤其那强劲指风，竟然刺肤生痛，可见其内功潜力之大，亦必惊人！

金彩凤凛然之中，右腕猛向下一沉，险些被婉儿抓住，但指风扫过腕部，竟使她痛得差一点喊出声音来！

但婉儿并不容她抽身换招，右掌斜立如刃，已砍向金彩凤“肩井”重穴！

金彩凤虽然勉强躲过婉儿的左手一抓，但婉儿砍至的右掌，却再也无法躲闪，而且，她自己点向婉儿双目的一招用老，想收招回来格挡也不可能，眼看婉儿一掌便要砍在金彩凤的颈上！

别看婉儿那柔若无骨的小小一只手掌，内力贯注之下，真不亚如锋利之刀剑，而且劲疾破风生出锐啸，也可见其这一掌的威力，实在不小！

展白猛吃一惊，急喝道：“婉儿，住手！……”

但婉儿犹如未闻，如刃的掌锋，疾啸破空，照直向金彩凤粉白玉颈上切下……展白身形电射而出，左手抓住金彩凤顺势一带，把金彩凤甩出五六步去，右手由下向上往婉儿掌势迎去！

“啪！”的一声脆响，展白与婉儿硬对了一掌！

婉儿娇躯微晃，被震得连退三步，方才站稳，粉脸气得煞白，一对明眸怒瞪着展白，几欲喷出火来……金彩凤死里逃生，被展白一手甩出，也是玉颜似纸，又羞又怒……展白掌心也感到火辣辣的一痛，心中暗赞婉儿武功内力之纯，但表面上却装得极其平静地说道：“婉儿，你与金小姐无仇无怨，为什么一见面便施杀手？”

婉儿被展白从掌下救走情敌，心中先已不快，如今，见展白说话又帮着金彩凤，不由满腹委屈，涌出满眶的眼泪来。

但她强忍住满眶的眼泪，不使它掉下来，猛一跺脚，咬着嘴唇发狠道：“我今生再也不愿看到你！……”

说罢，回头飞身而去。

“哪里走？看打！”

突然，亭外一棵大树后，传出一声暴喝，接着一蓬青影，猛向凌空飞驰的婉儿迎头射去！

婉儿“蹑空幻影”身法，已到出神入化境地，虽然事起仓猝，来人又是以满把暗器遽施偷袭，可以说是阴毒而惊险万状，但婉儿仍能临危不乱，半空中，一个巧妙的“云里翻”

，娇躯倏然提高五尺，一蓬青影的暗器，疾啸着从婉儿脚下打过……险些伤着婉儿，连展白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婉儿爱展白爱得发疯，突然发现展白与别的女人幽会，已是气得不得了。

此时，她那温柔和驯的少女心，早已被妒火、仇恨、愤怒，燃烧得变了样，临空一翻，躲过如满空流萤的暗器之后，她身在半空中怒叱一声，头下脚上的猛向暗袭她的人扑去！

同时，藉下扑之势，运足了十成功力，双掌猛向来人迎头劈下！

来人似也估不到婉儿身形凌空，尚能临空换步，躲过他的独门暗器，又见婉儿凌空下击来势甚猛，不由脚步微挫，探手从背上抽出一只精光耀目的长剑来！

但就在此时，在另一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又打出一蓬青色暗器！

这一把暗器，为数更多，而且似乎也比刚才那一把暗器来势更猛，显见这第二次打出暗器之人，要比第一次的人武功、手劲高强得多！

但见满空青影，如群萤齐飞，疾啸着向婉儿周身罩下！

展白大吃一惊，急喝道：“婉儿小心！身后又有暗器到了！”

展白知道光是提醒，婉儿也无法第二次躲过这满空暗器，在喝声中已然腾身连劈两掌，向婉儿身后的暗器打去！

有不少暗器，被展白掌力震飞，但因为展白离的较远，掌力不能完全把满空暗器挡落，因此，尚有十数枚劲力特足的青影，仍然向着婉儿射去！

婉儿身形下扑，也发觉身后又有暗器打至，但由于她心恨第一次暗袭她的人，以至半空下扑出招用力过猛，待发觉又有人在身后暗袭时，欲想再次凌空换式，已是力不从心。但求生的本能，仍使她尽量躲避，猛打“千斤坠”身形急速下堕，同时，双掌也更加用力，猛向身下之人打去！

第一次现身之人，虽已亮出宝剑，但见婉儿掌势甚猛，不敢硬接，横飘八尺，以躲婉儿势如惊雷的凌空一击！

“砰！”的一声巨响，沙石横飞，婉儿掌力落空，竟然把地下打了两个大深坑！

如此年轻的小姑娘，能有如此雄厚的掌力，真是令人咋舌！

婉儿掌力击下，人也落下地来，但脚步踉跄，玉容惨白，而且摇摇欲倒，似乎已受了重伤！那第一次现身之人，哈哈狂笑，却缺少左臂，只用一只右手，举起寒光森森的长剑，恶狠狠地向婉儿胸前刺来！

婉儿在空中，已然被那满空而至的暗器打中两处，一在大腿上，一在左肋骨，只感到奇痛钻心，奇寒入骨，连打了几个寒颤，落下地来已经站不住脚步，能够勉强不倒已是她过人的忍耐力了，哪里还有力量挡架这迎面刺来的凶猛长剑？

不要说挡架，婉儿此时痛得眼前直冒金星，四肢发软，欲想躲开刺来的长剑，也无能为力了，不由暗叹一声道：“唉！想不到我会死在变了心的情人之前，早知如此，不如早一点死了倒好！还可以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如今，如今……”

婉儿喃喃自语，对迎面刺来的长剑，已无力躲避，但使她伤心的不是死亡，而是亲眼看到梦中情郎与别的女人幽会，打破了她青春少女初恋的美梦……突然展白一声大喝：“孟如萍！住手！”

接着听到“轰！砰！”一阵巨响，婉儿睁开将要昏花的双眼，蒙眬中只见拿剑刺向自己的断臂少年，脸色惨白，目光狞厉，但他的长剑已经脱手，而且嘴角上挂着殷红的血迹，看样子他不但没有杀了自己，而且还受伤不轻！

婉儿转头又见使自己爱得发狂，又恨得发疯的展哥哥，已经渊停岳峙地站在自己身旁。

婉儿伤痛欲绝的心灵，突然又感到一阵狂喜，嘴中喃喃地道：“是展哥哥救了我！哦！展哥哥，还是爱我的！哦！这该多好！展哥哥，展哥哥，妹妹就是现在死了，也会感到幸福了……”婉儿喃喃自语着，一阵剧痛钻心，当真昏死了过去……展白一掌震飞孟如萍刺向婉儿的长剑，并把孟如萍震伤，突见婉儿伤重栽倒忙跨前一步，扶住了差点栽倒地上的婉儿，见到婉儿奄奄一息的惨状，不由怒道：“对一个无辜的少女，竟也连施暗算，你们金府在江湖上还称什么字号？简直叫人齿冷！”

突然一阵阴森冷笑，从花荫中转出一张轮椅来，轮椅上端坐着的赫然竟是威名显赫的“青蚨神”金九！

在“青蚨神”金九背后，站定十数个劲装大汉，六名手执银剑白衣小童，一个个虎视眈眈地望定展白！

“青蚨神”金九冷笑道：“胜者王侯败者贼！江湖上争强斗胜，谁能不倒下谁是英雄，又何谓是明打？何谓是暗算？”

展白一见青蚨神露面，双目尽赤，咬牙切齿道：“恶贼！老匹夫！你冒充伪善！你以杀害结义盟兄抢掠来的金银财宝，收录天下亡命之徒，以广树你的恶势力！今日，碰上小爷，算是你的恶贯满盈寿数该尽了！”

展白说至此处，“呛啷！”一声清越龙吟，亮出无情碧剑，咬牙切齿地说道：“金九！你就纳命来吧！”

展白一顿恶骂，竟把这性情怪僻的“青蚨神”金九给骂楞了，他瞠视着展白，好大一会，才道：“按道理说，你这小子竟敢当面如此辱骂老夫，非把你碎尸万段不行！可是，看你小小年纪，对老夫竟有如此深仇大恨，老夫倒非要问个是非黑白不可！你说说看，老夫十数年不出江湖，只因被奸人计算，才落了个双腿残废，脾气暴燥一点是有的，但从未与人结仇，你小子因何与老夫竟有血海深仇似的？凭你这点年纪，莫非你一出娘胎便与老夫有仇？还是受了别人的教唆来与老夫作对？说罢！老夫都听着你的。”

展白悲愤莫名，仰天一阵狂笑，道：“叫你一说，你“青蚨神”倒成了好人了。我且问你，当年“江南七侠”之首，“霹雳剑”展云天，你可认识？”

不但“青蚨神”金九听到展白提“霹雳剑”之名，大大吃了一惊，就是在场之人，也莫不感到一惊，金九狠瞪了展白一会，才道：“听说你姓展，莫非你是展云天之后？”

展白道：“令你惊奇吧？你也许认为先父不会有后，而你杀害结义盟兄的事，便可以无人找你报仇了！哈哈！谁知道苍天有眼，当年“霹雳剑”展云天之子，竟然找到你老儿头上索命来了！哈哈……”

展白说完，一阵震天的哈哈狂笑，只笑得“青蚨神”金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是惊还是惧？半天做声不得……“爹！”突然金彩凤满眼痛泪，扑到“青蚨神”金九身旁，哭声说道：“展小侠说的是真的吗？爹！女儿想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女儿相信爹是好人，不会害死结义盟兄！爹！您快当着展小侠的面把话说明白，解释开这误会，爹，您说，您说啊！……”

“青蚨神”金九望着悲哭倾诉的女儿，脸色瞬息数变，突然双睛一瞪，眼露凶光，望着展白哈哈大笑道：“你小子说的一点不错！展云天的确是被老夫杀死！但并不像你小子所想的那样，因为你爸爸是一个恶魔，孱侮压迫我们兄弟六人，使我们兄弟六人忍无可忍，才合手把他杀死，是他先无盟兄之情，我六人才无盟弟之义，而且公平决斗，胜存败亡，毫不为过！”

但金彩凤却已悲呼一声：“不！这不是真的！……”

人已错倒在“青蚨神”轮椅之前。有人说“男人是为事业活着，而女人却是为爱活着”

，金彩凤幼失慈母，父亲在她心目中是一座“慈爱之神”的偶像，这偶像在她少女的心中一直被崇拜着，是信托的象征，也是荣誉的标帜。

如今，这座偶像，一下在她少女心之圣殿中倒塌了！

一个慈父，不是她想象中的完美无瑕，如是其他错误，她还能自己找出理由来原谅他。

但那慈父却一下子变成摧毁她“恋爱之神”的刽子手，这无论如何是使她无法原谅的，而且，她也看清了黯淡的远景。

但“青蚨神”金九不愧是铁石心肠，竟不管爱女的悲痛昏厥，仍然阴森地对展白说道：

“本来这件事已隐没了十数年，也无人知道展云天尚有一个儿子留在世上，今天，话已说明，你如深明大体，老夫不为已甚，可以任你一走了之，如果你小子自不量力，那也随你！”

“青蚨神”金九说至此处，又嘿嘿冷笑两声，接道：“不过老夫可以明白告诉你，你小子只是自寻死路而已！”

展白双眼怒睁，眦裂流血，咬牙切齿道：“父仇不报，何为人子？老匹夫你既有胆量敢自承罪行，展白今日就要你老儿的鲜血，以祭先父在天之灵！”

说罢，丢下婉儿，一挺手中无情碧剑腾身就向“青蚨神”金九刺去！

展白挟怒施展，第一招便施出了神驴铁胆所授的“风雷八剑”！

“风雷八剑”不愧为剑法中之至尊，一招“风云雷鸣”，只见森森剑气，弥天而起，当真是风起云涌，挟着隆隆雷鸣之声。无情碧剑寒光如练，数道飞虹一般，猛向“青蚨神”金九胸前要害罩下！

“青蚨神”金九一见展白剑招威势，竟然超乎想象的高强，几乎不下于当年“霹雳剑”

展云天威震大江南北的“霹雳剑法”，心中不由一凛，慌忙手掣轮椅转盘，向一侧疾滑而出！

“青蚨神”金九，只顾自己躲招避敌，可把昏厥在轮椅边的女儿忘了，他轮椅制作精巧，灵活非常，固然那时闪过展白挟雷霆万钧之势的一击，但金彩凤却自然倒在地上！

而展白心切父仇，出招太狠，“青蚨神”金九闪开，仍然向前冲去，风迅疾雷似的剑光却已刺向倒在地下金彩凤身上去！

“青蚨神”金九心肠纵是铁打的，见到唯一爱女将要伤在展白剑下，不由高声急呼：“不要伤了我的女儿！”

展白似也惊觉，见自己招疾力猛，吞吐剑尖将要划及匐倒在地的金彩凤身上，下意识地心觉不忍，急打千斤坠，撤剑收招……但站在“青蚨神”金九身后的六名白衣小童，却经过严格的训练，且年幼心地单纯，难以判断江湖上是是非非，一心忠于主人，见展白剑到，竟不约而同的银剑出鞘，抛剑招起，六柄银剑，形成一招“弥放六合”，几如一片银色剑墙，齐向展白来势封去！

“叮！叮！……”

几声悦耳金音，几如轻摇的银铃，六只银剑，齐被展白一剑荡开，六名白衣小童只感虎口发热，手中银剑几乎一齐脱手飞去！

但展白并未跟纵进招，而是飘身后退，展白心地忠厚，虽在心切父仇，急怒攻心之下，仍不失仁慈之风，他既不愿伤到倒地昏厥的金彩凤，也不愿杀害六个稚年幼童！

可是，他的敌人并没有像他一般仁慈，在他飘身后退之际，“青蚨神”金九一扬手，打出一蓬“青蚨镖”来！

“青蚨神”金九一生仗着“青蚨镖”成名，晚年因误服药物，练功岔气，双腿变成残废，对“青蚨镖”更是加紧苦练，可以说到了独步天下的境界，满把青蚨镖出手，虽然同是用的“瞒天过海”手法，却要比他的儿子祥麟公子以及他的徒弟“玉面小青蚨”孟如萍要高出得多了！

展白身形未稳，只见满空青影，疾啸破空向着自己周身罩来，大喝一声，把无情碧剑舞成一面剑墙，护住周身要害！

“铮！铮！……”如鸣琴乱弹，青蚨镖满空横飞，均被展白磕出圈外！

但青蚨神不愧是青蚨镖的行家，在展白挥剑把满空青蚨镖磕飞之际，他又在椅边的皮兜中抓出一把青蚨镖来，用手指弹出一枚，直向地下弹去！

展白正不知他是何用意，“铮！”的一声，如黄蜂离巢，那一枚青蚨镖已由地上弹起，划半个圆弦飞旋着向展白下腹跳至！

展白心想你满把满把的金钱，尚不能奈何我，一枚金钱又有何用……谁知他念头尚未转完，那从地下弹起的一枚金钱，已跳近他的小腹前，他本能地用剑一挡！

“叮！”

一声脆鸣，那枚金钱镖绕了一个圈子，又向他的腿上打到！

展白吓了一跳，急忙收腿转身，躲得再快，那枚金钱镖仍然“哧！”的一声微响，把他的裤管割破一条口子！

所幸未伤到肌肉，但已把展白吓出一把冷汗来，因为他知道这青蚨镖上沾有剧毒，见血封喉，子不见什便可致人于死，上次他被孟如萍打中了一枚，多亏金彩凤适时给他服下解药，才保无恙，如今自己身份已明，不能再大意，如果再受伤可就得不到解药了。

青蚨神哈哈大笑道：“这是老夫的“青蚨拜寿”，施展之下，你小子已应付不了，如果老夫更厉害的杀手“青蚨满塘”施出来，那就是你小子寿终正寝之时！”

说罢“铮！”的一声，又屈指弹向地下一枚青蚨镖，展白已知道厉害，不敢再用剑去接，待一道青影飘旋而至时，只有闪身躲过。

可是，不等他躲过第一枚，青蚨神第二枚已出手，接着一枚一枚的连串弹来，都是由地上反跳而至，像这种从地面上反射上来的暗器，乱飞乱碰，而且横飘斜掠要比直接打来的难躲多了，剎时把展白闹了个手忙脚乱！

展白一边连蹦带跳地躲闪那些横飞斜掠的青蚨镖，一边心中暗暗焦急，暗忖这样长久下去，自己不被打死也要累死，莫不如拚命冲近老贼身边，好歹也要跟老贼一拚，纵然落个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展白决心已定，立刻蹦跳着向青蚨神接近，但“青蚨神”金九炬目一转，阴森笑道：“用不着枉费心机，连你父亲都逃不过老夫的手法，你小子还想活吗？”

说着满把青蚨镖向地下一摔，只见满地青影四射横飞，直向展白周身要穴袭至，展白大惊失色，只听青蚨神狂笑道：“这就是“青蚨满塘”来为你小子送终了……”

蛇蝎美人

展白感到腿、臂等处有凉辣辣划肌而过，心中一寒，身上已有数处被青蚨镖打中。

展白心中暗叹：“完了……”

突又想起杀父血仇，完全在自己身上，岂能甘心就死！

想到这里，运气闭穴，以暂使毒气不致侵入心肺，猛提一口真气，也不知哪里来的神力，重伤之下，仍让他跃上花园的高墙！

“青蚨神”金九哈哈笑道：“小辈！你还想跑吗？中了老夫青蚨镖，不出三个时辰必死无救！”

展白站在墙头，身形晃了几晃，双眼发黑，几乎要栽下墙去，他咬牙强稳住身形，切齿骂道：“老贼！今夜暂饶你不死，小爷早晚有找你算清血帐的一天！……”

说罢，翻身向墙外窜去！

“青蚨神”金九在院中大喝道：“不要让小辈走了，给我拿下！”

接着数声厉叱，金府门下数大高手腾身追来……展白虽落墙外，尚听到金彩凤惨呼：“爹！饶了他……”的哀求声。

但他怎肯再落入仇人手中？又知有人追了来，跳出墙外咬牙强忍住满身酸、痛、软、麻之感，忘命地向前逃去……此时已是半夜，南京城已陷入了狂欢的高潮，这是上元节最热闹的节目，“放火焰”及“放花灯”！

彩灯式样繁多，颜色各异，在潮水似的人头上，结成了一条火龙。人的脸上映着灯光，有的变红，有的变绿，有的五颜六色的变幻着，加上狂热的脸上冒着油光汗气，看起来有点奇形怪状！

而且还有化装成“大头鬼”游行的行列，也夹杂在人群之中，更显得奇突特别！

总之，这是上元佳节狂欢的高潮，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但不知怎的，这狂欢的场面，叫人看了却有着末日来临的感觉！

但这却给了展白逃亡的方便，他混进在汹涌的狂欢人中，顺着人流向城外涌去，那些追拿他的金府高手，竟然无法看清他逃走的路向……展白周身是血，青蚨镖上的剧毒已慢慢行开，他几乎陷入昏迷状态，幸因人挤人的关系才未栽倒，只踉跄杞趄，不由自主地随着拥挤的人群向前走去……追拿他的金府高手，数次险些抓住他，都由于人多拥挤不堪又使他逃脱……就这样，混乱中展白随着人流拥出“秦淮门”，已来到秦淮河边。

人群发了一声喊，一齐奔向河边，争先恐后地把手中的彩灯放进河中去，盏盏彩灯，立即顺着河水流去，千万盏不同形式，不同色彩的灯，在河面上明明灭灭，顿时成为一片奇景！

人们此时却鸦雀无声望着河水中各自放的灯，默默祈祷起来，各自希望着自己的灯，不要翻覆，不要熄灭，最好是随着河水流向遥远，遥远……据说那放入河水的灯，流得越远，福分越长……由于河岩宽广，人们分散开了，又不再疯狂的拥挤，失去了挟持的力量，展白立刻昏倒在河边……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澈骨的剧痛，把展白痛醒，他睁眼一看，自己竟躺在一个破庙的大殿中！

这座大殿屋顶有数处透空，能够从破洞处望到天上的繁星，可见还是在夜间。

只见壁倒梁颓，这间大殿破烂得可以，立在供案上的神像，泥金斑落，像一具具的殭尸，看起来有点阴森吓人！

四壁倒了三壁，剩下的三壁壁角蛛网悬挂，尘灰寸积，但展白睡卧的一张供桌上，却打扫得很干净，而且在他身下还铺上了厚厚的干草，身上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因此他痛醒之后，竟略有舒适之感！

但等他神智清醒，掉头一看不由把他吓得差一点没有叫出声来！

原来在案头燃了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在那惨淡的光线之下，见一个青脸红发的怪人，正手拿着一柄明亮的解腕尖刀，直向他身上刺来！

展白一眼看到这景象，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以为自己是落到什么恶鬼手里了，才“啊！

”出了半声，腿上一阵澈骨的奇痛，又把他痛昏了过去……待他第二次醒来，惊魂犹存，转眼向四下一看，不由又把他楞住了！

眼前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怪景象，那青脸红发的怪人不见了，在他身旁却坐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少女，正以关切怜惜的神情望着他！

展白猛然抬身坐起，惊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身上一阵剧痛，使他才坐起一半，一句话未说完，又“哎哟！”一声，睡倒下去！

那美丽的少女灿然一笑，竟如雨后荷开，道：“我才把你身上的暗器取出，毒已尽，但伤口未收，你不要乱动，休养两天就好了。”

展白只觉这少女说话时，吹气如兰，而且丽质天生，他见过的美女不少，如慕容红、展婉儿，以及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都是出类拔萃的美人胚子。但眼前这少女，容貌之美不下于金彩凤，钟灵秀气也不下于展婉儿，冷艳高贵更超过慕容红几分，而且姣容如春花朝阳，眉梢眼角不带一丝愁怨，竟似什夜里出现了太阳，寒冬冰雪里开放了牡丹，那温馨的美，简直无法形容！

而且，她布衣钗裙，不施一些儿脂粉，当真是丽质天生，小家碧玉的气度带着大家闺秀的高贵，高贵俊美之中，却又不带豪门千金的富贵骄气！

像这样的美女，展白真是平生仅见！

展白不由一怔再怔，出了会儿神，反而掉头回顾，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那美极的布衣少女倩然一笑，道：“你找什么？”

展白茫然道：“方才我好像看到一个红发青脸之人……”

布衣少女又是一笑，回手拿起一副面具在展白眼前晃了两晃。

展白立刻恍然大悟，原来那青脸红发之人，竟是少女手中拿的一副假面具。

展白哦了一声道：“原来那是姑娘的一副面具！唉！这样看来，在下的一命，也是姑娘救的了？”

那布衣少女笑着点了点头。

展白道：“不知姑娘贵姓大名，尚请见告，在下日后也好报答大恩！”

那布衣少女笑而不答，只把那青面红发的假面具，又拿起来晃了晃。

展白疑惑地望着她，不知是何用意，神色中充满了疑问。

布衣少女笑道：“你猜我叫什么？”

展白纳闷道：“姑娘是跟在下说笑话了，人的名字怎可乱猜？”

布衣少女明媚的大眼睛，含着深意地盯着他，说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

展白一愕，又仔细望了望那美得使人昏眩的面容，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实在没有跟她会过面，也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美的一位带着鬼面具的少女，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在下从未与姑娘会过面，而且也没听说……”

他本想道：“没听说过江湖下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但怕惹起她的不快，故此顿住未说。

少女又举起假面具道：“难道你看到这面具，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展白更愕住了，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暗忖道：“莫非她在江湖上真有很大的名号？自己孤陋寡闻，才不知道她？……”

布衣少女却婉然一笑，像慈母抚慰婴儿一样拍了拍他道：“不要费脑筋了，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现在你伤势未好，我虽然给你取出身上的暗器，又为你解了暗器上的剧毒，但你最少还要休养三至五天，才能复元，现在你刚苏醒过来，恐怕肚内早就饿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

说罢，丢下六枚青铜制钱在展白头边，身形一晃，快逾闪电，她婀娜的身躯恍如一丝轻烟，眨眼消失于窗外！

展白不由暗暗咋舌，心想：“好快的身法！不要说自己比不上，就连以前见的雷大叔那绝快的身法，以及连神驴铁胆都当面夸奖过婉儿的轻灵身法，都无法与其抗衡！”

展白心思电转，看这少女的身法，武功一定也很高强，从她让自己猜名字的举动看来，分明自诩名望甚大，但自己却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忽然，他的眼光又投在布衣少女临去时，丢在他头边的六枚青铜制钱上，他不看还好，这一看不由热血沸腾，双眼几乎冒出火来！

那六枚青铜制钱，跟他父亲临死之前交给他六件遗物之中那枚青铜制钱，一模一样，正是“青蚨神”金九的独门暗器，称为“青蚨神镖”的东西！

展白想到这枚青铜制钱，可能就是那美绝天人的布衣少女，用尖刀从自己身上剜出来的！暗想父亲也是被这种歹毒暗器所伤，才遇害身死，如今自己又险些死在这种歹毒暗器之下，若不是这不知来历的少女所救，恐怕自己也步了父亲的后尘，丧命在这枚青蚨镖下！

展白悲愤不已，父子同仇，竟几乎都毁在这青蚨镖，不由伸出手来，抓向那几枚青铜制钱……突然，案上的油灯一闪，灯光摇曳，灭而复明，那布衣少女面带假面具已站在展白的卧铺之前！

她面具也来不及揭下，轻喝道：“不要动！那制钱上含毒尚未去尽！”

展白闻言，又缩回手来，那少女道：“那制钱上的毒，要三日以后，才能褪尽，今天才第二天，还要等到天明才没有关系。”

展白惊道：“怎么，我来此已经两天了？”

少女噗哧一笑道：“十五夜到今天十七夜，刚好整整两天，其实我也是太紧张了，这制钱上的毒虽然厉害，但不见血是没有关系的，我不过怕你不知道，拿在手中把手指割破，增添麻烦就是了……”

说着把手中拿来的食物，放在展白的面前，把脸上的面具也摘下，又道：“吃罢！你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可能早已饿了！”

展白见她拿来的，是用绿荷叶包着一整只“南京板鸭”，与十数张葱油薄饼。

可是，板鸭和油饼都是干的，展白吃得太猛，塞了满嘴竟一时之间咽不下肚，只噎了个脸红脖子粗，那副怪相，把一个美逾天人的少女，笑得花枝乱颤！

布衣少女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但她那娇媚的笑态，的确可以令人意乱情迷，忽然她笑着说道：“我的小爷！你慢点吃好不好？如果没被暗器打死，吃东西反而噎死了，那才划不来呢……”

可是，她刚说到“我的小爷！”那句话时，展白“嗯！”的一声，把一大口的食物咽下肚去了，好像是答应了少女的叫爷声，那少女刚一瞪眼，展白却吁了一口气道：“哎呀！我的妈呀！真差一点没有噎死……”巧不巧地，展白一声“我的妈呀！”那布衣少女见自己无意中叫出一声“我的小爷”，展白“嗯！”地一声竟似答应，无形中占了自己的便宜，忙道：

“呃！你怎么……”

谁知她这一“呃！”竟又接上了展白的那声“我的妈呀！”二人都是出于无心，却赶得这样巧，好像都是成心占对方便宜似的，待二人会过意来，不由相对大笑起来！

这一笑，二人的情感无形中已接近到毫无隔阂的地步了……布衣少女一头扑到展白怀里不依道：“你坏！你坏！净占我的便宜……”

展白又是痛呼，又是大笑，原来布衣少女一撒娇，便忘了展白身上还有伤，这一扑在展白身上，便把展白的伤口碰到了，痛得展白尖声急呼，可是那少女扑在展白怀里，娇嫩的手肘又格到了展白的肋骨，所以奇痒难熬，又禁不住大笑起来……破庙之中春色无边，充满了两个青年的天真无邪的欢笑……忽然庙外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响音，似乎是秋天落叶的声响，若不留心绝听不出来，可是这微弱的声音，却未能瞒过那武功绝高的布衣少女！

只见她突然收住了如银铃的笑声，猛然从展白怀里站起，娇叱道：“什么人？大胆在此偷窥！”

在“人”字出口时，她已飞身掠出殿外，“大胆在此偷窥”的几字，已经是在殿外房顶上发的了！

这布衣少女的身法可说是快得出奇，但她饶是如此快速，石庙残破院落之中，冷月寂寂，却不见一条人影！布衣少女对自己的耳目之聪敏似有充分的信心，绝不疑心自己会听错，娇躯站在殿顶的破瓦残栋上，琼鼻一皱，冷哼了一声，缓缓言道：“恐怕你也知道是谁住在此地，若再敢来偷窥，别说姑娘对你不客气！”布衣少女说此话时，娇美的脸上竟现出一丝煞气，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但已传出了十数里之外！果然暗中有人偷窥的话，凡在十里方圆以内的，都可以听到她犹如黄莺百啭的呖呖莺声，但却充满了骇人心魂的恐怖语气！

布衣少女说罢，也不管是否有人隐身附近，身形横空一掠，半空里一个盘旋，犹如归巢乳燕般，穿窗而过又回到了房中。

展白愕然道：“姑娘，你发现了什么？”

布衣少女笑容灿然如花，跟在房顶说话的语气，有如天渊之别，在殿外发话时冷如冰霜，见了展白却又艳如桃李，只见她贝齿闪光，笑道：“可能有一两个胆子大的小老鼠，躲在大梁上偷看我们说笑啦！”布衣少女又跟展白说笑了一会，便安抚展白睡下，她自己则坐在展白榻前，闭目调息起来……展白心情起伏，思潮澎湃如大风暴雨中的海洋，不要说睡觉，他连安息下来都不可能！

他又不时睁开眼睛来，看看这不知来历，却救了自己又这般神秘莫测的布衣少女！

那布衣少女打坐调息的姿式很特别，既不是盘膝趺坐，也不是五心朝天，而是玉手支住香腮，两条修长玉腿，一屈一伸，韵致婉然，长长的眼睫毛覆盖着似水双瞳，嘴角含笑，苹果似的双颊上梨涡隐现，竟像是美人假寐，又好像是一幅海棠春睡图，哪里像是在静坐行功？分明是一幅春色无边的诱人图画！但看她耳、鼻及微张的樱口内，有五缕袅袅白气升起，竟在她头顶上聚集成三朵昙花般的云雾，便知她不但在静坐行功，而且显见其内功修为已到了“三花聚顶”、“五朝气元”的精妙境界！

她实在太美了，美得无法形容，展白纵然心无邪念，也不由双眼睁睁地望着她出了神……她却缓伸两条玉腿，纤腰一挺，脚尖落地，走向展白，双手轻轻地抚在展白的身上！

展白只觉她素手触处，温暖酥麻，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使他周身血液加速地沸腾起来……展白轻轻地“啊！”了一声，心旌摇动，几乎把持不住……那绝美的布衣少女，却吹气如兰地在他耳边说道：“为了要你早些复元，说不得要损耗我一点真元，为你运功疗伤了，你现在运功相引罢！”

展白顿感一阵羞愧，不自觉地脸上发烧，心想：“展白呀展白！你自命为一个奇男子，就不该胡思乱想，何况人家还是一片好心，要为自己疗伤呢……”

想至此处，立刻收回绮念，清心澄志，默默运功相引，只觉她手触处一股温暖的热流，剎时通过了自己全身！

那布衣少女双手不住地在展白身上游动，展白渐渐觉得四肢百骸舒畅无比，腿臂伤处痛楚也逐渐消失……正在浑然忘我之境，那少女突然双眉一皱，停下手来侧耳听了听，美丽的脸上突然泛起一抹杀机，转身飘出殿中！

展白胡思乱想，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正在此时忽听衣襟破风，从屋外飘进一人。

展白还以为那神秘美丽的布衣少女去而复回，因此也未在意。但等那人走至展白面前，展白不由吓得一怔！

原来进屋的不是那布衣少女，而是一个白色儒服的少年！

时正天寒，展白卧榻上铺着干草，身上盖着厚被，还觉得有点冷，那白色儒服少年手中却拿了一柄银扇，看来分外扎眼！

展白见与他素不相识，微感意外，尚未发言，那白色儒服少年却莞尔笑道：“兄台艳福不浅，有“红颜魔女”陪伴，想必是破庙当瑶台，乐不思蜀了！”

展白愕然道：“阁下何出此言……”

白色儒服少年右手银扇在左掌掌心轻轻一击，道：“红粉佳人不过是带肉的骷髅，美女如玉也不过是有毒的蛇蝎，恐怕你春梦未醒，便已做了荒庙冤魂了！”

展白惊道：“阁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色儒服少年手拿银扇，却摇头晃脑的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展白被他说得蒙了一头雾水，越发不解地问道：“阁下有什么见教？不妨明说，何必如此故作惊人之言！”

白色儒服少年忽然哈哈笑道：“你当真不知那魔女是何许人吗？竟有胆量跟她亲近！”

展白虽觉得那布衣少女，神秘不测，但人家救了自己一命，对那布衣少女没有一丝恶感，见这白衣少年说话吞吞吐吐，又一味的故作惊人之言，不由心中起了反感道：“如果阁下没有什么事，还是请离开这里吧！在下有病在身，实不愿与阁下多谈！”

白衣少年道：“我倒是一番好意，没想到会引起你的误会！对你实说了罢，那魔女乃是“红粉骷髅，鬼面娇娃”！天下第一号大魔头，你该懂了吧！”

展白闻听此言，头脑“轰！”的一声，如受雷殛！忙道：“此话当真？”

白色儒服少年道：“我何必骗你呀！我由东海“魔鬼岛”跟踪这魔头一路至此，难道还有假吗？”

展白喃喃道：“竟是她！竟是她……真令人不敢相信……”

原来这“红粉骷髅，鬼面娇娃”，大约是在整十年前吧，她的名字曾轰动了整个江湖，原因是她生得美逾天仙，心却毒辣得有如蛇蝎，加上她一身神鬼莫测的高强武功，生性又淫荡无比，又奇妒。凡是美貌的青年男子，她都要掳在裙下称臣，稍不称意动辄杀害，遇到貌美的女子，更是必杀无赦，而且手段毒辣阴狠无比，一定要把女子剜目割舌，残面毁容，把其折磨得不成人形，方任其悲呼惨嚎地自行死去！

因此，她出道不久，即震惊了整个江湖，因为她不知从何处异人学得一身诡异武功，武林中很少人是她的对手，短短数年，毁在她手底下的青年男女不知有多少！

因为她伤害武林青年太多，而且其中不少是武林各大门派的幼年弟子，当然黑道豪门新少死在她手下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引起武林公愤，不论黑白两道均把她恨之入骨，有一次集合了黑白两道顶尖高手，合力围剿，在东岳泰山观日峰一战将她战败，而且使她身负数处重伤，没想到仍让她跑了！

那一战，武林九大门派，及南七北六的黑道盟主，伤残也够惨重，各门各派精英几乎伤亡殆尽，以致使九大门派人才凋零，武功式微，数十年偃旗息鼓，才被武林四公子相机崛起！

可是，从此江湖上也就失去了“红粉骷髅，鬼面娇娃”的行踪！

有人说她伤重毙命，死在泰山观日峰，也有人说她潜在东海“魔鬼岛”隐修，江湖上人言人殊，不过，从此再未见她现身江湖，却是真的。

时日已久，人们把这件轰动江湖的大事，也就淡忘，偶尔一些老一辈的江湖侠客，茶余酒后谈起来，也当是讲历史陈迹一样了。

展白也是从镖局中，听到年老镖师们谈起过，当时不过是当做传奇故事听，万也想不到救了自己的布衣少女，就是当年那“红粉骷髅，鬼面魔女”，这岂不惊人？

而且，也使人不敢相信，那美绝天人的少女，竟是数十年前杀人如麻的头号魔头！

展白当时一惊，瞬即醒悟过来，认为这是绝不可能的一件事，因为，就算那女魔头仍然活着，也不可能这般年轻。于是，淡然笑道：“阁下这样信口一说，以为在下会相信吗？”

白色儒服少年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是等到你相信的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冷哼，白色儒服少年面色一变，倏然回身，不知何时，那脸罩鬼面的布衣少女已然站在房中！

展白见那布衣少女，脸上罩了一个鬼面具，青脸红发，巨齿獠牙，相貌狰狞怖人，除了身体略显矮小一点之外，竟如一个厉鬼一般，若不是展白见过她的本来面目，说什么也想不到，这厉鬼似的怪物，竟是美逾天人的一个绝色少女！

只听带了鬼面具的布衣少女冷森森地说道：“我一猜便知是你！任你诡计多端，也难以欺骗得了我，但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一路跟定了我，而且处处跟我捣乱，究竟你是何居心？……”

白色儒服少年在鬼面少女说话时，突然攻出一掌，鬼面少女随手一封，“砰！”的一声大震，余力四激，回旋生飙，立时把案头的油灯打灭！

房中变成一片漆黑，看来二人掌力皆够惊人，展白倒在床上，尚能感到劲风蚀面而过，触肤生痛！

黑暗之中，听到鬼面少女叱道：“你又想跑吗？……”

跟着听到掌拳破风之声，猛烈非常！

又听到那白色儒服少年道：“少陪了！但你别得意，“海外三煞”一到，便是你丧命之时……”

最后一句话，声音已在数十丈开外，显见那白色儒服少年已逃至庙外，其身法可说是快得出奇！

接着又听到鬼面少女的怒叱声：“这回你逃到天上去，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这声音也随后飘至数十丈之外了。展白不由暗暗咋舌，这二人身法之快，可说是前所未见！

展白暗想：“这布衣鬼面少女，如果真如白衣书生所说，是那震惊江湖的“红粉骷髅，鬼面娇娃”，自己还真不好脱身。但细想又不可能，一个数十年前名满江湖的魔头，竟是一个年不花信的少女，这无论如何使人不能相信，又想到那白色儒服少年，与自己素不相识，为何又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向自己泄漏他人的隐秘？而且见了那布衣少女，便想尽了方法逃跑，又提出“海外三煞”之名来唬吓人，那么这“海外三煞”又是何许人呢？……”

展白越想越想不出个所以然，反觉得鬼面少女与白衣书生都不是什么好人，尤其诡秘行踪便使人可疑，二人又都不说出自己姓名出身，来历不明，武功又高，真要落在他们手中，也许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祸害！还是早些离开此地，另找隐密地点养伤，伤势好后，速去为父报仇是正当……展白有了逃跑的念头，手脚活动了一下，竟觉得无甚痛楚，暗暗运了运气，亦觉得腹内真气能聚散如意，身上的伤处竟似痊愈了，知道这是那鬼面少女为自己运功疗伤所得到的效果，心中暗暗高兴……可是等他翻身坐起，不由又楞了。原来他伤重昏迷，竟未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知何时被脱光了！

展白惊惶中周身一阵摸索，除了臂、腿等伤处裹了布带之外，身上已是一丝不挂！

展白这一惊非同小可，忙着在榻上一阵乱摸，昏黑中倒是摸着了自己的衣服，但已全被撕破！

这时，他才明白，一定是布衣少女在为他起出暗器及裹伤时，把他的衣服撕破了……他想到自己一个青年男子，被一个少女把身上的衣服剥光的情形，脸孔不由胀红起来……但有使他比害羞更着急的事，是他那视如性命，整天贴身藏在怀里的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竟然不见了！

他再去摸，连他那比性命更为重要的无情碧剑也不见了！

展白气得大骂，这时他倒不想逃了，反而想立刻把那布衣鬼面，又美逾天仙的神秘少女找到，向她追讨“锁骨销魂天佛卷”以及自己的无情碧剑！

衣服已无法穿，他气起来把一条棉被扯成一片一片的，用破衣服扎在身上，虽然不成人形，但总算可以遮体及略蔽风寒了。

一切扎束停当，他从庙中窜到外边来，只见冷月西沉，凄凉的月光斜照着一片断瓦残垣的破庙，景色竟是荒凉无比！

展白不知这座破庙是何所在，只有朝着布衣少女追赶白衣书生的方向驰去！

展白一直驰出数里之遥，一丝声迹都未发现，横在眼前的已是一条滔滔大河！

河水在黑夜中闪白发亮，水声哗哗，却不见一个人影！

展白自知追错了方向，才要返身转回，忽听左侧河岸芦苇深处有脚步声走近！

展白听那芦苇中簌簌直响，而且脚步杂踏，绝不止一、二人，心中一动，立刻找了一个草丛把身形隐蔽起来！

月夜中，天空透亮，展白伏在地面，反而更能看得真切，只见从芦苇中连续走出一队人来！

这些人排长单行，鱼贯而出，大概有十人之多，每人肩头杠着一个黑忽忽的箱子！

一直来到河边，才一一把肩上箱子放下地来，展白隐身地点，距离那些人堆放箱子的地点很近，所以看得很清楚，只见那些人都是劲装大汉，而且其中尚有十数个穿戴金盔金甲的人物，展白看着眼熟猛然醒悟，这不是金府的人吗？他们何以会深夜之间，扛这么多箱子来至河边？

展白正在看着起疑，忽听一个金甲武士喘吁吁地说道：“真不知我们主人是做何打算？

黑夜里要我们扛这么沉重的箱子到河边来，又不像是搬家，这倒是什么呢？”

另外一个金甲武士低声道：“老四，你还不知道哇！前天晚上“石矶大阵”困住的人，今天不知怎么都跑光了。我们主人怕人家集合来报仇，所以才把家中贵重物品先搬出来，万一应付不了，也好有个退路。”

原来的那金甲武士以惊诧的语调道：“不是听说陷入“石矶大阵”就永远不能脱身吗？

怎么又会跑出来了呢？”

“那可就不知道了，听说发动“石矶大阵”并不是主人之命，而是孟少爷擅自发动的，为此主人还大发脾气，说孟少爷乱了步骤，把一件很有把握的事弄得不可收拾，因此还把孟少爷关起来了。”

“孟少爷为什么不听主人的命令行事，难道他疯了吗？”

“他可不是真的疯了！你想他若不疯，怎么会连公子、小姐也陷入阵中呢？”

叫老四的金甲武士，嘴中啧啧两声，又道：“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先发言的金甲武士道：“还不是为了姓展的那小子。本来小姐和少爷从小在一起长大，情感很好的，在孟少爷心中打算长大娶小姐为妻，我们老主人也答应过这件事，可是，自从姓展的那小子来了府中一趟，我们小姐突然对少爷冷淡起来，反而对那姓展的很亲近，是以孟少爷气得不得了，没想到上次比剑又被姓展的砍掉一只手，孟少爷蓄心报仇，前天晚上又被姓展的少年一掌震伤，是以才突然发疯，趁着姓展少年在大厅中，竟发动了“石矶大阵”的机关……”

这二人说话声音很低，但展白就藏在附近，所以听得很清楚，本想再听下去，忽见河对岸现出了一个摇动的灯光，似乎是向这边打来的暗号。

一个劲装大汉跳起来，把手指放进口中，打了一声尖长的口哨，跟着回头道：“准备着，船要来了！”

那两个金甲武士的谈话因而中断。倏时间橹声依呀，河面现出了一片黑糊糊的船影！

这船来得极快，数十丈宽的河面，转眼便摇了过来，竟有十数艘之多，原来都是河上渔夫捕鱼用的小舟！

迎头小舟上端摆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的正是“青蚨神”金九！

舟至河边靠岸，舟上之人用绳饶稳住船身，岸上众大汉及一些金甲武士，立刻扛起箱子向船上搬去！

展白一见“青蚨神”金九，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感热血沸腾，再也隐忍不住，猛然跳出，喝道：“金九！老贼！纳命来吧！”

喝声中一掌猛向金九劈去！展白突然出现，出手又快，岸上那么多人竟来不及阻拦，齐声惊呼，展白如狂飙的掌风已向“青蚨神”金九迎胸卷至！

“青蚨神”金九，估不到会突然遭到暗袭，百忙中运掌一封，“砰！”的一声大震，竟使他的轮椅在船上一阵乱晃，险些落到河中！

尚多亏他门下一名高手，在他身后急用双手把轮椅稳住，但他坐的一只小船，却因掌力一震，在水中荡离了岸边！

“青蚨神”金九见自己秘密被人窥破，又惊又怒，船在河心中高叫道：“快把来人拿下！一个不放，格杀勿论！”

因为他不知来了多少敌手，故有此一说。展白却心中暗暗后悔，不该太沉不住气，如今“青蚨神”金九到了河中间，自己无法再加追击……同时，岸上众人大汉及金甲武士，已有十数人丢下箱子，向他围了上来！

众武士及劲装大汉，向展白围上来时，已用目向四周打量，见河边上就展白一人，不由胆气陡壮，大喝一声，有四名金甲武士举剑，齐向展白刺来！

千钧一发

展白身形一旋，避开剑锋，单掌横扫狂飙怒卷，四名金甲武士齐声惨嚎，四散跌出一二丈外！

众壮汉齐声惊呼，脚步立时停止，显然被展白一掌震倒四人的威势震住！

突听一声厉啸，一条黑影蓦地升空而起，半空中身形一旋，倏然疾扑下来，犹如一只朋大巨鸟，铁翼猛挥，直向展白迎头扑下！

展白从那身法及下扑之势的威猛，已能判断出来是“金府双铁卫”之一的“铁翼飞鹏”

巴天赫！

但展白经过“神驴铁胆”百日传功，武功突飞猛进，自信心也大为增强，虽知“铁翼飞鹏”巴天赫乃金府顶尖高手，而且有“铁翼神衣”之助，凌空下扑之势威不可挡，但仍然不躲不闪，挥臂向上迎去！

一上一下两股极大无比的掌力相接，半空气爆，巨响如雷，展白昂立原地不动，半空中的“铁翼飞鹏”却被震得在半空连翻了两个觔斗，才敛翅斜掠，落于地面！

这一来，金府之人个个心惊，想天下武林能够接得住“铁翼飞鹏”临空一击的，可以说是寥寥可数，何况还能使“铁翼飞鹏”屈居下风呢！

“铁翼飞鹏”落于地面，双翼一收一张，黑夜中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想必也是吃惊不小，正在鼓翼纳气，准备作第二次的扑击……突然小船上亮起十数盏孔明灯，十数道灯的光芒，交错地向岸上展白停身处照射而来！

展白在十数道灯光交射之下，立刻纤微毕现，只见他身上裹着一条破棉被，腰里扎着几条破布，双臂双腿均露在外面，而且也多裹着破布条，赤足未穿靴，样子是狼狈已极！

但他英俊挺拔的脸上，却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一股杀气！

金府众人多半认识他，见状不由齐声惊噫：“啊！原来是他！……”

“青蚨神”金九更是在船上高声大叫：“莫要放走小贼！上呀！拿住他！”

一群壮汉，以及十数名金甲武士齐握兵器，往前一围，立刻把展白围在核心，但被展白威势所慑，一时还在杞趄未曾出手。

突听一声豪笑，声可震天，笑声中一驼背老者，越众而出！

此人正是“金府双铁卫”的另外一位“铁背驼龙”公孙楚！

只见他大笑说道：“小兄弟数日不见，武功又增强了不少！啊——啊！可是，老夫有一事不明，尚请小兄弟不吝见告，金府素来拿小兄弟当客人一般款待，为何小兄弟三番两次与金府作对，是何道理？”

展白素对“铁背驼龙”有好感，尤其自己初进金府时，尚蒙此老不少照顾，闻言强忍住心中仇火道：“公孙前辈有所不知，晚辈先父被“青蚨神”金九老贼所害，晚辈与老贼有杀父之仇，岂可一日或忘！但晚辈杀父仇人只老贼一人，与众人无关，如果公孙前辈放手不管，展白绝不与前辈为敌！”

公孙楚愕然动容道：“不知小兄弟先父是何人？”

展白凄然道：“子不言父名，但既是前辈问起，晚辈也不相瞒，先父就是“霹雳剑”展云天！”

“铁背驼龙”哦了一声道：“那倒是失敬了，原来小兄弟乃是展大侠的后人……”

昏黑中只听桨橹激水之声，展白怕青蚨神藉星夜溜走，忙道：“话已说明，公孙前辈，是否可放手不管？”

“铁背驼龙”公孙楚面现难色，尚在呻吟未决。展白已听那船舟激水之声渐去渐远，但数道强烈灯光照着他，敌暗我明，看不清楚河中情形，展白不由急起来，大叫道：“金九老贼休走！……”

喝声中，人也飞身向河边扑去！

“铁背驼龙”公孙楚，人本极重义气，对“霹雳剑”展云天的侠名也早有耳闻，听展白自报身份，本无意出手，但又拘于身在金府，食人厚录无法决定自己该不该出手，故此一时委决不下，今见展白身形掠起，他想拦阻展白，把话交代明白然后再作定夺，忙道：

“小兄弟慢来，且听老夫一言……”

同时，也探臂向展白抓去！

展白身形掠起，突见“铁背驼龙”向自己右臂抓来，误以为“铁背驼龙”已向自己出手。他心急仇人去向，也不躲闪，就在半空中右臂一抖，五指反弹“铁背驼龙”抓向自己右臂的肘腕“关元”！

“铁背驼龙”未防展白反击，也估不到展白有如此快捷手法，猛见展白抖臂脱出自己掌外，刚一疏神，展白五指破风，已弹向自己“关元”重穴，知道这“关元穴”如被弹中，自己一条右臂就算毁了，真是又惊又怒，惊的是展白小小年纪，竟是有了这种超乎想象的高强手法，怒的是自己一番好意，展白竟对自己施出杀手，更何况他素极自负，心目中把展白看成晚辈，展白这一招施出分明未把他看在眼内，惊怒之中更加气愤，拚着右臂受伤，猛然吐气开声，以左掌猛扣展白后心！

展白自知危机一发，而且他也无意与“铁背驼龙”拚命，急忙收招，腰里一迭劲，翩然横飘一丈开外！

“铁背驼龙”须眉皆炸，怒道：“小兄弟如此狂傲，敢情是自持武功高，来！来来！老夫倒要领教几手高招！”

说罢，拱身弯背，双手十指箕张，漫空一舞，直向展白抓来！

展白见他神态威猛，屈背如弓，两爪如钢铁一般，漫空挥舞而下，加上他满头苍发随风幡扬，颔下矾须绕颊，双眼怒睁，睛光如炬；看到他的形象，展白猛然记起，这可能就是此老“铁背驼龙”绰号的来源了。看他的样子，真如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一样！

展白被他的威势所慑，心中一凛，不敢硬接，飘身向一侧躲过！

可是，展白立足未稳，忽听脑后风生，知有暗袭，但情势危急，来不及回头察看，猛然回身运掌往外一封，“砰！”的一声大震，竟震得展白双臂发麻，心血翻涌，蹬！蹬！蹬！倒退三步！

展白暗道：“好大的掌劲！”是以为又来了什么高手，待回头看清，才知又是“铁翼飞鹏”巴天赫！而且，一击得手，还在那里双翼翕张，怒视着展白！

第一次凌空下击，“铁翼飞鹏”只以六成功力，吃了展白一次暗亏，所以他这第二次下击，已用出了全力。

展白却是匆忙回身，未能运出全力，是以反被“铁翼飞鹏”掌力所挫！

展白愕然惊视之中，身后又传来“铁背驼龙”吐气沉喝之声，接着一股狂大劲流直向自己身后涌至！想不到名震江湖的两大高手，竟也联起手来向他攻击！展白倏然而怒，也激发了豪性，不再躲闪，把“神驴铁胆”传授他的“风雷八剑”，以掌法施出，一招“迅风疾雷”，以掌代剑，猛向身后砍去！“噗！”的一声，展白一掌，如击败革！

原来“铁背驼龙”被展白激怒，一招“苍龙舒爪”又被展白躲过，此老本就性烈如火，此时暴怒更甚，见展白又与“铁翼飞鹏”硬对了一掌，立即施出一招“潜龙探海”，双手齐张，全身向展白身后扑去！他本想抓住展白，但展白身法太快，反臂一掌，正好砍在“铁背驼龙”的驼背上！

“铁背驼龙”只看他这绰号，便知他背上必有特殊的功夫，果然，展白力可开石断金的一掌，结结实实地砍在他的背上，丝毫未使他负伤，反而使展白掌缘感到一阵剧痛！

但这一掌的力道，却把“铁背驼龙”直打出一丈开外，“铁背驼龙”踉跄前抢，几乎来了个大马爬，这一下“铁背驼龙”更是暴怒如雷，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栽过的筋斗，激怒之下反身急上，“怒龙搅尾”一脚踢向展白小腹，跟着上盘“龙出深潭”，猛向展白迎胸捣出一拳，同时左手骈指疾点展白的双目，乃是一招“双龙抢珠”连环施出三大杀招，真可使风云变色！

展白脚踩“九九归元”步法，这步法也是“神驴铁胆”传授他的，踩对了步位，身形看似无甚进退，但不论对方使何种招式，也休想伤得分毫，本也是“神驴铁胆”的一种绝艺，只为了与“神猴”铁凌打赌，要想胜过婉儿的“蹑空幻影”步法，才传给展白。没想到展白在此时派上了用场，“铁背驼龙”的三大杀招，竟被他从从容容的躲过！

“铁翼飞鹏”见“铁背驼龙”久战展白不下，铁翼猛展，倏然也加入了战圈！

“金府双铁卫”这一合手起手来，果然威猛非常，一个空中，一个地下，铁翼疾挥，铁掌猛翻，劲风气流，犹如怒海狂飙！

展白曾在十二岩洞，见识过“金府双铁卫”合战穷家帮的“青竹大阵”，但自己未亲身领教过，没想到二人合起手来，竟有如许大的威力！

“铁翼飞鹏”铁翼猛挥，倏飞倏落，藉那俯冲之势，每一下击之力，怕不有千钧之重！

而“铁背驼龙”指抓掌打，每一招出手，也足可裂石开山，加上他不时施出他“靠山背”的独门功夫，拱起如丘的铁背驼峰，横挤猛靠，往往逼得展白无法躲开，只有硬碰硬打，兼之“铁背驼龙”有名的背，不要说是拳掌打上，他昂然不惧，就是刀斧砍上，也不能损伤他分毫！

展白立刻陷入苦况，以他现在的功力来说，虽然“金府双铁卫”合起手来威猛无俦，他还能勉力支持不败，可是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合身衣服，而是用布条捆在身上的破棉被，他自己运力施力，加上“金府双铁卫”掌风激荡，他身上的布条早已松驰，破棉被一直往脚下滑落，使他缚手缚脚，分外不便，加上被中棉絮掌风吹得满空横飞，更使他狼狈不堪！

可是苦于无法跑，不但破棉被已缚住他的双腿，就是没有绊脚的东西，也难逃出“铁翼飞鹏”的铁翼临空，展白一边心中暗暗焦急，一边只有咬牙苦撑！

又战了数合，展白身上的破布条已完全松开，半条破棉被已滑脱在小腹以下，上半身赤裸，转动更加不便，堪堪就要落败了……忽听一声娇叱，一条人影电闪而至，手中一道青蒙蒙的光华凌空几闪，空中的“铁翼飞鹏”一声厉啸，有如断线风筝般，直跌出五六丈外！

“铁翼飞鹏”竟似失了悬恃，从空中惨叫着栽落地下，竟然跌滚出好远，方翻身爬了起来，再一看，他赖以成名的“铁翼神衣”，竟然折了一翼！

而且左臂也负了伤，鲜血顺流而下！

“铁翼飞鹏”面色惨白，满面惊容，显然他是为了自己“铁翼神衣”被毁在来人剑下，而心怀惧意！

再一看，战圈中已多了一个手执长剑，身材矮小的青面红发之人！

除了展白知道来人是谁之外，金府众高手一齐吃了一惊！

“铁背驼龙”一见老搭挡断翼，惊上加怒，暴吼一声，抡掌向青面红发之人攻去！

“铁背驼龙”掌力本就雄厚，如今积怒出手，更见刚猛，只见掌影如山，挟着猎猎风飙，卷向青面红发怪人！

青面红发怪人却若不经心地挥出一掌，“砰！”一声把“铁背驼龙”震退五步！

“铁背驼龙”怪眼圆睁，颔下矾须根根直炸，他也想不到来人竟有如此高强武功！

但他姜桂之性，遇挫更怒，愣了一会，突然大吼一声，身形如车轮般一旋，以他有名的“铁背”，施出了一招“靠山功”，耸起如丘的驼峰，猛向青面红发怪人靠去！

青面红发怪人微微一笑，低声叱道：“你是找死！”

“死”字出口，只见他一挺手中碧剑，“噌！”的一声，直刺进“铁背驼龙”的铁背之内！

“铁背驼龙”惨叫一声，犹如野兽哀鸣，前冲丈外，方才站稳，但一道血泉，已如水箭般从他的驼背上射起！

“铁背驼龙”练有“莽牛罡气”护体，周身刀枪不入，尤其他的“铁背”，更是坚硬如钢，功运至顶峰，可以无坚不摧，没想到竟被青面红发之人一剑刺破！

“铁背驼龙”声声惨叫，周身肌肉颤抖，矾须纠结，脸上痛楚的神情，更是狰狞可怕，想是他横练被破，周身气逆血泄，比普通未练功之人受伤更加痛苦千倍，即连展白也觉不忍！

金府之人更是个个吓得胆落魂飞，这是他们连想也没有想到的，南京金府指靠为长城靠山的两大高手，竟同时受伤惨败！

尤其“铁背驼龙”极为爱护晚辈，甚得人望，看到他受伤后惨怖的情形，不少人吓得惊呼出声！

但见那青面红发之人，身形一旋，真比飙风还疾，手中碧剑接连几闪，血光崩现，有几个惨呼失声的壮汉，立刻身首异处，倒地死去！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青面红发怪人连斩数人之后，仍然飘身立于原地道：“哪个再敢鬼叫鬼叫的，这就是榜样！”

金府那么多高手，果然被她震住，一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一个再敢出声，都瞪大了惊怖的眼睛望着她，脸色如死！

展白一皱眉，心颇不忍，知道那青面红发的鬼脸之后，乃是一位美逾天仙的少女，万也没想到她手段如此毒辣！又见她用的是自己的无情碧剑，便跨前一步叫道：“把我的无情碧剑还给我！”

青面红发怪人回头对展白道：“怎么？你心软了！忘记刚才他们是怎样欺侮你……”

说至此处，倏然住口不说了。

她现在是戴着鬼面具，如若不然，展白可以看到她已羞得满面红霞！

原来展白身上裹的破棉被，已坠落到大腿根以上，上半身都已赤裸，什么都露出来了！

但展白自己还不觉得，闻言道：“不管怎样，我也不愿见你用我的剑枉杀无辜！快把剑还我！”

青面红发“哧！”的一笑，背过脸去，道：“看你的怪样子！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展白猛一低头，见自己赤身裸体，脸上羞得像大红布一样，赶紧把褪至腿下的破棉被往上提了提，重新用布条扎紧……在展白做这些事时，金府之人惊魂初定，已有数个胆小的，想偷偷开溜。

没想到逃不过青面红发人的眼睛，只身形一晃倏去即回，无情碧剑一晃，立刻又有数人脑袋搬家，鲜血四溅！

展白更觉不忍，大叫道：“快把剑还来！你要再滥杀，别说我对你不客气了！”

青面红发怪人，缓缓把剑递给展白，道：“剑名“无情”，难道还怕沾血吗？多杀几个走狗，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展白气呼呼地把剑接过，道：“亏你说得出口，难道他们便不是人吗？”

青面红发怪人哟了一声道：“干嘛这么凶？我不是为救你，才杀他们吗！”

她这一“哟！”回复了女声，配上她这副鬼面，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受了伤的“金府双铁卫”，以及吓呆了的金府众高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一齐怔怔望着青面红发怪人发楞！心想：“这恶鬼似的怪人，说话怎么似女子声音……”

展白不理她，提着剑直向河边船上走去，但到了河边一看，岸边只靠着数艘空船，“青蚨神”金九早已鸿飞冥冥，走去多时了！

而且，连那些壮汉搬来的箱子也都不见了，想是“青蚨神”金九，借着双铁卫缠住展白时，早已率众压船走了，只剩下这些搬运箱子的壮汉在河边上做替死鬼！

展白在河边上望着河水发呆，青面红发怪人却悄悄来到展白身后道：“你找什么？”

展白道：“我的仇人逃跑了，我要过河！”

青面红发人道：“那么，就上船吧！”

急转直下

展白怔了怔道：“可是，我不会划船啊！”

青面红发怪人娇笑道：“你不会我会，包送你到对岸去就是了！”

展白心急追踪仇人，不遐细想，听说她有办法送自己过河，立刻纵到船上去。

展白从未坐过船，这船身又窄又小，展白从岸上掠下船来，脚尖一点船板，船身一侧一晃，他赶紧用另一只脚去稳住船身，谁知用力过猛，小船反向另一侧倾斜，展白失去重心一个身子直向河水中倒去！同时张嘴惊呼：“哎呀！……”

突然身后伸来两只手，正好把他扶住，接着小船像箭一样，直向河心射去！

身后扶他的人，正是载了假面具的“鬼面娇娃”，她从小在海岛上长大，玩船如骑马一般灵活，上船扶住将落水的展白，脚尖一用力，小船即如离弦之弩一般驰向河心，但她也没想到展白在船上这般不济事，展白向后一倒，正好倒进她的怀里，她也是丝毫不备，身形受了展白重量一压，加上船上不能藉劲，她的一副娇躯竟也倒了下去！

二人一齐倒进船舱，船小恰好容下他二人的体积，但再要想转侧可就困难了！

二人都是仰面朝天，展白在上，“鬼面娇娃”在下，幸好小船未翻，二人都想挣扎着站起，可是船舱太小，一时之间竟爬不起来，展白翻身向上爬，“鬼面娇娃”忙除却脸上的鬼面具，也向上仰身，恰好二人来了个面对面！

展白在淡月清光下突然瞥见那如花似玉的容貌，已不再是青面红发的鬼脸，心情立刻起了绝大的变化，只感她娇躯温柔香软，樱口吹气如兰，不觉手脚一软，才仰起一半的身形，又跌在“鬼面娇娃”的身上！半晌不能动弹……“鬼面娇娃”——其实她并不是“鬼面娇娃”，“鬼面娇娃”实另有其人，不过她是被人误会罢了。至于她的真实姓名，书后另有交代，此处不赘——虽然略脱形骸，但那是环境使然，她的本性还是善良的，而且，她又是一个情窦初开的黄花少女，如今被一个青年男子压在身上，全身也是又软又麻，说不出什么滋味，这种情景她从未经验过，只感心头小鹿突突乱撞，欲起无力，只娇喘了两声，便闭目不动了！

二人暂时陶醉在异样的感觉中，久久不动，只任凭那一叶孤舟，在河面上自行飘流……这时岸上的金府众高手及“金府双铁卫”，却又惊又恐地呆望着二人乘舟离去，既未敢阻拦，亦未敢追赶，直待二人的小舟溶没于月光下的河水，渐去渐远，这才收回惊恐之心，扶伤抬死，悚然若丧地转回金府，这且不提……展白与那神秘鬼面的美丽少女，互相倒在船舱中，双双闭着眼睛，享受那谜一样的温柔滋味，好像忘记了世外的一切，只任那小船在河心中无目的飘流……月夜静极了，河上也静极了，彷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静谧之中，只有他俩人，能够互相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稍为急促的呼吸声音，甚至对方体内血液奔流的声音，但已分不清那谁是谁的了，好像二人已经合而为一，对方已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份了……展白神思恍惚，一忽儿觉得自己像是初降的婴儿，躺在花朵一般的锦褥中，赤裸裸地，却清新无比，圣洁无比，心里不起一丝杂念；一忽儿又觉得自己像是睡在母亲的怀中，母亲微荡着摇篮，轻唱着眠歌催自己入睡，只感到舒适无比，安稳无比；一忽儿又觉得自己是一个丈夫，正在拥抱自己年轻的情人，保护着她，温暖着她，让那小情人睡在自己臂弯里，连梦中也不使她受一些儿惊恐；一忽儿自己变成一个慈父，正在以无比祥和的爱心，守护着自己的女婴睡眠……但思维中虽离不开睡眠，头脑中却清醒得很，只是没有睁开眼睛罢了……不知那谜一样的美丽少女，此时心中做何感想？他没有睁开眼睛看，也不想睁开眼睛看，彷佛是在做一个极美满、极美妙的好梦，睁开眼睛美梦便消失了……可是，那身下的美丽少女，却喘息了一声，微微动了一动她那软绵绵的肢体，也不知是展白把她压痛了，还是她的手臂被压麻了？反正展白被惊觉了，才想爬起身来，谁知她却从身下抽出两只手来，缓缓抚摸在展白的身上！

展白如被电激，她的两只小手竟如充满了电流，抚摸之处，立刻有一股暖流，通过了展白的周身，使展白周身发热，血脉贲张起来！

展白赫然睁开了眼睛，却见那如花娇靥，和自己唇颊相接，再看那怀中的美人，星眸半张，樱口微启，脸泛桃花，眉含春黛，似乎期待着什么，酥胸起伏，双手紧紧抱定展白，而且不住地抚摸……展白本就未穿衣服，所以她手触处已是肌肤相接！这已不能说是诱惑，也不能说是罪恶，完全是发自本能，出于自然的一种举动，展白立刻冲动起来，疯狂地还以拥抱，疯狂地接吻，疯狂地……那少女似是承受不住展白的疯狂，不住的娇喘，不住的娇呼，躯体像垂死的蛇一样扭着……突然一阵凉云，掩住了天上的明月，水上的清光也消失了，水上的小舟，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船上的光景，已无法望见，只能听到水浪击撞船底的微微声响……良久，明月西沉，天边现出了第一道曙光！

良夜不能留，夜，已经过去，白日又降临了人间，一切都清醒了，清醒，又唤回人们对世俗的记忆！

这世俗不管是丑恶还是良善，但从梦中苏醒的人们，却得面对它！

梦，虽是荒唐的，但却充满了忘却世俗的快乐！

那河面上的小舟，仍在无目的地飘流在岸边，“砰！”的一声，船头撞在岸边的沙滩！

这一震动，惊醒了船上的梦中人，二人惶然爬起，睡眼惺忪，首先二人对望了一眼，又想昨夜的绮旎风光，不由双双羞红了脸！

朝阳也在河对岸的山后，探出娇红的脸儿，似乎跟他二人一样的害羞。那美丽的少女，低头看到展白赤裸的情形，娇羞不胜地笑道：“看你——”

话未说完，人已腾身掠上河岸，不知怎的她身起半空，突然一皱眉，娇呼了一声，不到一丈的距离，她竟险些栽落水中！

展白适时腾身而起，半空中用手把她扶住，双双落下地来。

展白竟一反素常木讷之态，多情而关心地柔声说道：“你——怎么了？这么点远都跳不上来了！”

她斜睇了展白一眼，嗔道：“还不都是你，昨夜——”

展白虽不明白，但也会意了一二，心中感到一甜，无限愧疚地道：“不要紧吧？……”

那美丽少女幽幽地道：“虽不妨事，可是我的修练算是完了！再不能达到金刚不坏之体的地步……”

展白道：“还不是我害了你！唉！想起来，昨夜真不该……”

她反而一笑，道：“也不能完全怪你，我自己也有责任，若不……”

说至此处，她忽然住嘴不说了。

展白道：“若不怎样呢？”

美丽少女叹道：“我在来中原时，父亲本不让我来，说我的道心未坚，容易堕入情劫，但我自己还不相信，因为天下的男子我一个都看不上眼。所以一定要来，没想父亲还是说对了，遇见你……”

展白道：“遇见我，你就把持不住了……”

没想到木讷如展白的忠厚青年，一旦爱情开窍，竟然也会说起俏皮话来。那美丽少女脸色一红扬起粉拳道：“你敢笑我，我就捶你！”

展白忙道：“我怎敢笑你吶——呃，刚才你提到父亲，你父亲是谁？你不是什么“红粉骷髅，鬼面娇娃”吗？哪里又来的父亲？”

展白一连提出了一大串疑问，那少女道：“你听谁说我是“红粉骷髅，鬼面娇娃”？”

展白道：“就是那手拿扇子的白衣书生对我讲的，老实说，我本不相信他的话，想那“红粉骷髅，鬼面娇娃”，乃是数十年前，闻名江湖的大魔头，怎会有你这般年轻？”

那少女却谲诡一笑道：“他说的不错，我就是“红粉骷髅，鬼面娇娃”！”

展白闻言一楞，怔望着美丽少女道：“此语当真？”

美丽少女咯咯一笑道：“怎么？你害怕了吗？”

展白楞了一会，才道：“如果是昨夜以前，我或许会害怕，但经过了昨夜相聚，我却不害怕了！而且，我知道你是跟我说着玩的，你绝不会是“鬼面娇娃”！”

美丽少女仍然紧盯着问道：“我若是“鬼面娇娃”怎么样？是否你便不爱我了！昨夜跟我说的海誓山盟是否便不算了？”

展白愕然道：“你说的话，我虽然不敢相信，但如果你真是“鬼面娇娃”，我还是照样爱你，而且昨夜的誓言，地老天荒，永不改变！”

美丽少女被展白真情所感，不由一回身又扑进展白怀里，吻了展白一下道：“你真好！

……”

突然又“呀！”地叫了一声，推开展白道：“你看你！光顾着说话，还不敢快把衣服穿好，如果有个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展白低头一看，身上的破棉被仍未捆好，只扎住了半边，赤身裸体一目了然，幸亏晨起山野无人，真要遇到生人，自己赤身露体，披着半片破棉被，又伴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还真是不好意思。忙把破棉被扎好，道：“真要找件衣服穿，像这副形象，可是无法见人！”

这把少女说得笑了。

展白又道：“从昨夜说到现在，说了半天你还没有把你父亲是谁告诉我！”

美丽少女道：“我父女虽然久居海外，但提起我的父亲，你一定知道。”

展白急道：“我的小姐，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你的父亲到底是谁？”

美丽少女道：““银扇子”柳崇厚，我叫翠翠。”

展白惊跳起来，急道：“当年“江南七侠”老七？”

美丽少女庄重的点了点头，道：“正是！”

展白犹如乱箭钻心，仰首向天，悲呼道：“天呀！为什么老是让我遇到仇人之女？婉儿！

慕容红！樊素鸾！金彩凤！现在又遇上你！柳翠翠！翠翠！昨夜我还不知道你姓柳！为什么你不早说？为什么你不早说？……”

展白悲呼惨号，犹如发疯。谁知翠翠——就是那鬼面的美丽少女——却平静得出奇，等展白发了半天疯，她才慢条斯理的道：“这事我比你知道的清楚，杀害你父亲的是“江南五侠”，我父亲没有份！而且，就是因为我父亲没有参加，才被他们逼的不能在中原立足，带着我母女俩逃到海外孤岛上去存身！”

展白本待不信，但看她神情不似说谎，而且说的有条有理，便问道：“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翠翠道：“怎么不知道？展云天伯伯之子，姓展名白，我现在的情人，将来的丈夫！你这小傻瓜，你以为我那么不值钱吗？不知道你的底细，便肯把我清白女儿身……献给你……吗？”

翠翠本在荒岛野人部落里长大，脱略形骸惯了，尤其坦率大方，毫不矫揉造作，但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也不由娇羞不胜，吞吞吐吐。

展白道：“奇了！我昨天夜里与你初见，除了名字外，我又没对你说过我的家世，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翠翠突然笑了，道：“你知道陷在金府“石矶大阵”中的人，是谁放出来的？”

展白惊道：“莫非是你？”

翠翠点了点头，又道：“不但放人的是我，而且，我也跟你一样，这次远来中原，也是找他们四大豪门来为我的父母报仇来的！”

展白更觉惊奇，道：“难道你的父亲远在海外，也被他们所害？”

翠翠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们上一代的人被害详情，你不大知道，这是父亲告诉我的，当初你父亲加上当今四大豪门与镇江樊非，原是结义金兰，号称“江南七侠”……”

展白道：“这个我知道！”

翠翠道：“你知道，我就不必说了。”

展白急起来，忙道：“我只知道一点，后来的就不详细了，还是请你说下去吧！”

翠翠道：“那就别打岔！”

说着又转头四顾，指着水边一个树桩道：“那边既背风，又可迎着水面看日出，我们到那边去坐下来谈！”

于是二人走下河堤，迎着太阳在一棵大树桩上并肩坐下，娓娓清谈起来。原来“江南七侠”在洞庭湖取宝，“霹雳剑”展云天藉“避水珠”之助，与“银扇子”柳崇厚，一齐进入湖底，探得了藏宝秘道，但由于藏宝太多，一时不能取出，二人又上得岸来，与另外五侠商议取宝之策。

展云天还是主张把这份藏宝取出来，赈济湖广一带的灾民，柳崇厚也很赞成，但另外五侠不同意。坚持要分宝藏归为己有，可是展云天乃七侠之首，又加上展云天性格虽是大公无私，却有点刚愎自用，不管五人意下如何，坚决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办，五侠拗不过他，只有勉强应允，但心中已暗起不满，种下暗害展云天之心！

偏偏那宗藏宝之中，不但珍宝金银价值连城，而且还有三宗武林秘宝，一是“避水玉璧”，二是“大罗金丹”，三是一本“武学真经”，这三宗秘宝俱是武林千年难逢的珍贵之物，这一来更引起五侠的贪心！

因此，在第二次准备停当，赴洞庭湖取宝时，趁展云天不备，五侠猛施杀手，首由“青蚨神”以成名之暗器偷袭得手，接着五人连手猛攻，卒使展云天一代大侠饮恨归天！

在他们五人暗算杀死展云天之时，恰值“银扇子”柳崇厚在湖底安置取宝工作，因此，并不知岸上的变化，等柳崇厚破除藏宝密封，构筑水底暗道，一切做好之后回到岸上，展云天他们结义的大哥，却已伤痕累累陈尸湖边了！

翠翠说至此处展白已经泣不成声，满脸痛泪，悲声道：“我的父亲当时并没有死，只是负了极重的伤，他还回到家中，与母亲和我见了最后一面才死去的！”

翠翠道：“这一点，恐怕连我父亲也不知道，他只说后来却不见了你父亲的死尸，恐怕是被江湖上的朋友代为埋葬了，却没想到伯父仍能回至家中与你母和你见上最后一面。”

展白道：“还有一件，我至今不明白，父亲临死之前，除了交给我这一柄“无情碧剑”，嘱我为父报仇之外，另外还交给我这几样东西……”

说着便向怀中去掏，谁知一掏掏了个空。翠翠反而笑着从怀中掏了出来，道：“是这六样东西吗？”

展白这才知道，自己身上的东西都到她身上去啦，不过现在二人已经不必分彼此了，故此展白也不再着急，便点头道：“正是了，其中除了那枚青铜制钱，已然知道是金九老贼的“青蚨金钱镖”之外，那另外五样便不知来历了。”

翠翠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

接着她又滔滔地说下去：“这一方丝绸，是从“摘星手”慕容涵衣襟上撕下来的！”

展白点头道：“我早就看着像！”

翠翠接着道：“这一粒钢珠，是“霸王鞭”樊非的绝门暗器，名为“弹指银丸”！这一枚青铜钮扣是“混元指”司空晋的，这一段丝绦是“乾坤掌”云宗龙的，而且还拿来捆绑过我，至于这一团乱发，却是我头上的……”

翠翠越说下去，展白越吃惊，忽听一声急风破空向二人头顶袭来，展白大吃一惊！

恩仇难分

展白才要回身躲闪，柳翠翠却连头也未回，只反臂一掠，用尖尖两指，捏住了一条绣花手帕，举到面前来！

展白暗吃一惊，是谁有这么高的功力，把一条柔软的丝巾竟能当暗器打出？而且急啸破风，那来人的内功之高，真是不可想象了！

惊诧之中，猛一回头，却见展婉儿玉面煞白，杏眼含悲，衣袂随风地站在河堤高埠之处，怔望着自己！

展白大出意外，“呀！”了一声，道：“原来是你！婉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婉儿嘴角撇了撇，不知是哭还是笑？满腹幽怨地道：“河山无主，这又不是你的家，怎么，你们能来我不能来吗？是不是妨害了你们的……”

她本想说“妨害了你们谈情说爱！”但究竟她还是一个闺阁少女，虽然醋火冲天，那样露骨的话，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展白脸上一红，讷讷道：“我是问你，你不是在金府花园受伤了吗？怎会跑了出来……”

展白本不善言辞，这一问更显不当，正触到了婉儿的委屈处，眼圈一红，道：“我伤不伤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死了，也用不着你管！……”

说到这里，突然面露诧异之色，望定展白身后，未完的话也忘记说了。

展白掉头望去，却是柳翠翠踱了过来，但已然罩上了鬼面具。

婉儿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分明看背影，是一个女子与展白并肩坐在河边谈话，怎么转脸竟是一个丑鬼似的怪物？

柳翠翠一掠而前，阴沉沉地说道：“她是谁？”飞身一掠，“呛！”的一声，从展白背上抽出了无情碧剑！

展白不备，被她吓了一跳，又猛然记起昨夜柳翠翠杀人如儿戏的事情，怕她突然出手，伤了婉儿，忙道：“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婉儿姑娘，这是柳……”

展白还未将“翠翠”说出来，柳翠翠一震手中无情碧剑，仍然以冰冷的语调说道：

“哦！你们是早认识了！快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展白想不到柳翠翠竟也是这么大的醋劲，但觉得如今与她的关系已不比寻常，又不愿让她伤害婉儿，忙道：“她是我一个小妹妹……”

翠翠叱道：“没有问你，你少插嘴！”

说着，又转向婉儿道：“你不用发呆，快说实话！否则，别说我对你不客气！”婉儿冰雪聪明，乍见翠翠戴着鬼面具的容貌，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但等到翠翠一开口，竟也是醋劲冲天，虽然翠翠喉音已改，她也看出了八成，这丑鬼似的女人可能是伪装，又见展白尴尬的神态，便已了然于胸，于是也冷哼了一声，反问道：“你又是展哥哥的什么人？胆敢对我这样凶！”

翠翠道：“我是他的妻子，你……”

婉儿冷笑道：“哈！我倒没听说展哥哥结过婚，却跑出妻子来了！而且……”

翠翠一震手中无情碧剑怒叱道：“而且什么！”

婉儿小嘴一撇，道：“而且你也不照照镜子！就算没有镜子，你也可以在河水中去瞧瞧自己配不配做展哥哥的妻子……”

翠翠大怒，抖手就是一剑，直向婉儿前胸要害刺去！

翠翠武功高强，剑出如风，无情碧剑闪起一溜碧光，几乎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递到婉儿胸前！

谁知婉儿“蹑空幻影”身法，已达炉火纯青之境，稍一错步，即行闪开，同时猛然推出一掌！

掌风锐啸，势疾力猛！

展白大叫一声：“不要打！……”

人也飘风似的同二人中间扑去，想挡开二人，但展白扑过去时，婉儿的一掌也推了出来，强猛掌风，正好向展白身上卷来！

展白扑势甚疾，再想躲已来不及，无可奈何的举掌一封，“砰！”的一声大震，展白与婉儿，同时上身连晃各自退后一步！

婉儿以为展白帮着青面红发怪人欺侮自己，气得眼泪在眼眶打转，粉脸煞白，怒道：“你帮谁？……”

还未等展白说话，那边柳翠翠已娇叱一声，第二次运剑向婉儿刺来！

展白听到身后金刃劈风，转脸瞥见碧剑毫光一闪而至，突然大喝道：“住手！”

同时，见柳翠翠并没有住手的意思，情急之下，用出一招“卸关点元”，右手猛勾柳翠翠右腕，想把无情碧剑夺过来，以免二女再打！

以柳翠翠的武功来说，随便一换招，就可以把展白伸出的右手斩伤，但她不愿伤到展白，见展白阻住自己剑路，只有收剑，向一侧躲去！

但婉儿怒急之下，却已把鬼神皆惊的“搜魂指”施展出来，只见她柳眉一立，猛然向柳翠翠“心俞”重穴，遥遥戳出一指！

展白急忙去挡，婉儿虽在气头上，也怕误伤到展白，连忙收势……而柳翠翠又仗剑攻来！

展白左转右挡，前拦后阻，同时连喝二女住手，但却阻挡不住二女的互相攻击！

不过二女都不愿伤到展白，因此出手虽狠毒无比，但见展白来挡，便立都收招换式！

二女出招虽狠，但打的并不甚激烈，可是却把展白忙了个手脚慌乱，拦了这一个，又去挡那一个，晃眼间二女竟各自攻出了十数招！

展白身上裹的破棉被布条又松开了，东转西转，手脚一动，突然滑脱下来，一副裸体，立刻呈现在二女面前！柳翠翠已经见识过一次，还不怎么样，加上她脸上罩了一个鬼面具，多少还能遮点羞；可是婉儿见到展白这副形象，立刻羞了个面红耳赤，再不顾得和柳翠翠争风相打，竟白了展白一眼，掉头就跑。

柳翠翠见状嘻嘻笑道：“喂！你怎么跑了？要想跑也行，先得把你项上的人头留下……”

说着飞身向婉儿追去！

其实，展白因身上的破棉被脱落赤身裸体，也闹了个满面羞红，赶紧把破棉被拉起来，重新用破布条捆好，一边暗骂自己倒霉时时出洋相，但等他收拾停当，二女已经跑出了视线以外！

展白怕二女互相拚命，随后追去，但二女身法奇快，他连追过了两座山头，仍不见二女的踪影！

展白满心焦急，脚下急赶，又转过了一座山头，眼前已来到一片狭谷！

这狭谷两壁高峙，中间毫无阻碍，顺谷望去，在一片悬崖峭壁的山脚下，老老少少却聚集了数百人之多，在那里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子，而且隐见刀光闪烁，剑气弥空掌拳破风之声借着狭谷传音，隆！隆！如雷，分明是有人在那里闹命厮杀！

又见婉儿与翠翠也杂在人群之中，奇怪的二女却不打了，似乎也围在那里看热闹！

展白好奇心大发，脚下使劲，接连几个起落，人如飘风闪电一般赶近前去，一看之下，当场发起怔来！

原来那群人之中，四大豪门的高手都在，且多半都是陷在金府“石矶大阵”中的人物！

展白已知他们是被翠翠救出，但众人围拢在那里瞪眼望着圈中有数人搏斗，似有莫大的吸引力，对外在的一切都不关心了！

展白也探头望去，只见场中有六人，分三对在那里打得难解难分！

地下已倒下了十数条死尸，想必是先前厮杀毙命的！

在外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不少挂彩的，断臂少腿鲜血满身，但仍然没走，伤势只略为包扎治疗，即站在圈外观看……展白看那倒地死去以及负伤之人，大都是当今四大豪门的高手，不由暗暗心惊，是哪条道上的人物，竟有这么高强的武功？

再看那动着手的六人，一个白须过腹的长髯老人，一个鸡皮满脸的丑怪老妇，一个却是身形矮胖圆墩墩的一副身材，却长了一副娃娃脸的中年和尚！

这三人都很面生，展白从未见过，但看其衣饰打扮绝不类中原人士！

与这三人动手的，一个是“摩云神手”向冲天，一个是“血掌火龙”姚炳焜，另外一个却是展白尚未会过面但却早有耳闻的“毒剑灵蛇”俞化南！

这三人都是“云梦山庄”，“安乐公子”门下的一流高手！

显见这一战，是以“安乐公子”门下为主要的对象！

展白四下一看，果见“安乐公子”云铮，以及他的父亲“乾坤掌”云宗龙，神情最为紧张，双目一瞬不瞬地注定场中，好像这一场的胜败，关系“安乐公子”门下甚大！

安乐公子已失去往昔的潇洒从容，双手紧抓着时刻不离手的那本破书，额上已经隐隐现汗！

在另一边却站着那和展白见过一面的白衣书生，虽然是在冬天，他手中仍摇着一柄银扇，脸上堆满了轻松的笑容，看样子是得意洋洋，神气极了！

展白虽不知他为什么事情，那般得意？但看场中的情形，那长髯老人、白发婆婆以及那中年和尚，却是已经稳操胜算！

场中六个人，分三对厮杀，“摩云神手”向冲天敌住长髯老人，“血掌火龙”姚炳焜敌住白发婆婆，“毒剑灵蛇”敌住中年和尚！

其中以“摩云神手”向冲天情势最为危急，可见那长髯老人武功实在太高，当年“摩云神手”向冲天单人独踹浙东七家镖局，雁荡山掌劈江南巨盗“铁骑金刀”戒东骥，声名鹄起震动江湖！

那还是他年轻时的豪举，如今已届壮年，武功更加精纯，一身软硬功夫已臻化境，小巧轻身术更是所长，不但在“云梦山庄”稳住第一把交椅，就是在当今武林，也堪称为高手之中的高手！

尤其他手中，现在拿了一只削金切玉的“紫金电光刀”更是如虎添翼，左掌已成名多年的“摩灵云手”砍、劈、推、打，右手紧握“紫金电光刀”刺、扎、斩、撩，刀光掌影，施展得风云不透！

可是，却被那长髯老人的一双肉掌硬给围住，不管他怎样左冲右闯，也脱不出长髯老人的掌圈。“摩云神手”向冲天已然气喘呼呼，额上冒汗，但那老人却从从容容，若无其事的一般！显见他并未用出全力，只是一味的游斗，左一掌，右一拳，轻轻飘飘，“摩云神手”

向冲天却已经无法应付，堪堪就要落败……与白发婆婆动手的“血掌火龙”姚炳焜，也不见得轻松！

展白曾伤在“血掌火龙”掌下一次，知道他的“红砂血形掌”厉害。可是在白发婆婆手下，他打遍苏、鲁的“红砂血形掌”却似失去了效用。而且，连他那插在左肩上轻易不动用独门兵器“仙人掌”也施展了出来，仍然是守多攻少，在白发婆婆的一双肉掌之下，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毒剑灵蛇”俞化南，仗着一柄“喂毒蓝剑”以及一条“铁线灵蛇”，跟那中年和尚勉强打了个平手，一时之间不致落败！

“安乐公子”门下三大高手，倒有两场堪堪见输，难怪他这样紧张了！

展白却不知他们为什么要恶战起来，而且势如水火的四大豪门，竟然一齐显得这么关心此战？同时，更使他奇怪的是，婉儿与翠翠拚命争打，自己拉都拉不开，到了此地竟也忘记了打斗，看起热闹来了！

难道这一场比武有什么重大意义吗？……展白一边看，一边沉思。突听那白发婆婆叫道：“老不死！你既然占了上风，为什么还不早点把那小子料理了？一味的游斗！四外这么多等着送死的人，还有的咱们打的，早施杀手解决了这一场，好打下一场！”

长髯老人道：“贼婆娘呀！怎么中原武林尽是些脓包，叫我老人家打不上瘾来呀！”

长髯老人嘴中虽如此说着，手底下却已经施出了杀招，只见他双掌一紧，冲着“摩云神手”向冲天嘿嘿笑道：“黑小子！你死了可别怨我，到阎王爷面前告状只要告那贼婆娘就是了，是她叫我杀你的！”

“摩云神手”向冲天江湖道上成名多年，中原武林谁见了不尊敬？哪里受过这等奚落！闻言明知不敌，也气得怪目圆睁，厉吼一声，右手紫金电光刀“浪卷流沙”，左手摩云神手“乱石崩云”，两大杀招同时施出，以拚命的招式，齐向长髯老人攻去！

长髯老人微微一笑，只双掌一推一挫，“摩云神手”向冲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倒跌出二丈开外！再一看，他右手的“紫金电光刀”已不知怎么一来，反插进自己的小腹中，面色惨白，仰面跌倒地上，看样子已经是死多活少了！

众人无不吃惊，像这样以敌手兵器，反杀敌人自己，可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长髯老人抖须一笑道：“贼婆娘！老头子的这一个料理了，现在看你老婆子的了！”

白发婆婆呷呷笑道：“不出三招！老娘这一个也可以报销！”

“血掌火龙”姚炳焜性如烈火，听这二老拿自己开诨，不由得气三尸暴跳，厉吼道：

“少张狂！老夫跟你拚了！”吼声中左掌胸前一抹，反转掌心向外，掌心立刻现出一片血红！

白发婆婆又干笑了两声道：“红小子！你把手掌磨出血来也没有用！老娘照样打发你回外婆家去见姥姥……”

白发婆婆话未说完，“血掌火龙”已吐气开声，把“红砂血形掌”功力运至十成，猛然推出！

一股火热的巨流，破空向白发婆婆涌至！

白发婆婆双掌一翻，竟也现出了一团蒙蒙白气，以沁骨的极寒，迎着那股热风卷去！

掌风一接，“血掌火龙”机饯饯打了两个冷战，本是一张赤红脸，立刻变成惨白！

众人又是一惊！这是什么掌功？无声无息地便把无人敢敌的“红砂血形掌”给破了……“血掌火龙”心内一凉，知道自己苦练一个甲子的武功算是完了，心中一惨，两行老泪顺腮流下来。但瞬即咬牙切齿地又把他右手的“仙人掌”颤抖着平举了起来！

“仙人掌”本是他的趁手兵器，方才还挥舞如飞，但现在用尽周身之力，都难以平举起来！……“仙人掌”在“血掌火龙”手中一寸，二寸……缓缓地向上平举……四周围观之人，还不明就里，只见“血掌火龙”面色惨白，眼流痛泪，浑身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兵器，还以为他是悲愤过度……白发婆婆堆起满脸皱纹，尚在取笑说：“这一掌味道怎么样？红小子你应该谢谢老娘，让你变成白小子……”

长髯老人突然急道：“贼婆娘！小心暗算……”

喝声中，他又打出一掌！但仍是慢了一步，他一掌尚未打在“血掌火龙”身上，“血掌火龙”已把“仙人掌”平击在胸前，姆指一按机簧，“砰”一声微响，一道白烟直奔白发婆婆射去！

他的人却也被长髯老人一掌震飞……白发婆婆被长髯老人一语提醒，猛出一掌向那白烟劈去！

“哧！”一溜蓝色火焰，如一蓬光雨般散了开来，白发婆婆虽然发觉得早，及时运掌封开，但仍有数点火星溅在皤皤白发上，立刻起火燃烧起来……同时光雨四溅，四外围观之人，也有不少衣服上被溅上火星，剎时火焰四起，一片惊呼……

天涯狂生

众人一阵大乱，扑打周身火焰，待把火焰扑灭，白发婆婆头上稀疏的白发，已几乎被烧秃！

白发婆婆气得厉啸连声，猛然又向受伤倒地的“血掌火龙”接连点出三指！

“噗！噗！噗！”

三声连响，重伤倒地尚未气绝的“血掌火龙”周身立刻现出三个透明窟窿，真比利剑刺穿的还要大些，鲜血肚肠立刻流了满地！

众人齐吃一惊，这是什么功夫竟有这般厉害？

站在一边的婉儿，却脱口惊呼道：“搜魂指！”

全场那么多人，只有她认出白发婆婆的指功，因为“神猴”铁凌传给她的也是这种指法，但火候却没有这白发婆婆来得深厚！

白发婆婆向婉儿露齿一笑，道：“想不到小丫头竟能认识我老人家的指法！”

婉儿听白发婆婆管她叫“小丫头”，秀目一瞪刚要发作，那白发婆婆却转向安乐公子道：“你“云梦山庄”该服了吧？快把宝物交出来！”

安乐公子满面忧容，但仍傲然一笑道：“先别忙，还有一场未分胜负哩！”

白发婆婆掉头一看，敢情中年矮胖和尚与那“毒剑灵蛇”正打了个棋逢对手，胜败难分！

“毒剑灵蛇”俞化南，却把两件含有剧毒的兵器，挥舞得如风车相仿，着着进攻！

只见到“铁线毒蛇”吞、吐、盘、绕，如长索，如软鞭，蛇信如火，蛇目如电，漫空而下！

剑客行奇峰突起一只“喂毒蓝剑”更是舞成一面蓝色光墙，猎猎生风，没头没脸的向矮胖和尚周身罩来！

白发婆婆一皱残眉，用那干扁得似鸭子叫的声音道：“矮秃！来时你吹牛吹得山响，到了现在连一个瘦小子也收拾不了，岂不现眼？赶快施展出压箱底的功夫来，把这瘦小子废了，老娘还有要事……”

长髯老人接口道：“瘦小子不堪一击，贼婆娘，你没看到吗？瘦小子手中那两件家伙，才真是有点不好对付！……”

白发婆婆一瞪眼，怒道：“少噜苏！看老娘把他废了！”

说罢，挽了挽袖子，就要上前动手……场外的“乾坤掌”云宗龙急道：“且住！别忘了咱们事前怎么说的！除非想不遵前言以多为胜，眼前之人，谁也不能动手！”

白发婆婆似是无可奈何的又停下手来，但状颇心急地叫道：“矮贼秃！你到底能不能打赢呢？”

动着手的矮胖和尚道：“臭老婆子！你着的什么急呀？佛爷包管送这瘦小子到西天就是了……”

展白暗暗自忖，看这三人分明是一伙，但说起话来又是互相谩骂的口吻，不知是何来历？又见“乾坤掌”说事前的约定，也不知是什么约定？而且，“云梦山庄”接连两大高手被杀死，也无人出手救援？四外这么多人看着，也无人出头？事事透着奇怪，不由拉了拉身旁一个劲装大汉的衣袖问道：“喂！这是怎么回事？”

那劲装大汉一回头，见是展白，狠狠地瞪了展白一眼，又见展白身上裹着条破棉被，样子狼狈不堪，鄙视的撇了撇嘴，然后一言不发，竟自掉转头去注视场中了……劲装大汉回过头来，展白已看出这大汉正是金府的“闹江猪”梁还，想起他的哥哥“混江龙”梁朋，在燕子矶边被自己一掌击毙，因此对“闹江猪”无礼的举动也就忍下了。可是，对当前的状况依然是毫无所知……这时，“毒剑灵蛇”俞化南，招式更见狠辣，毒剑、灵蛇，挥舞如风，猛冲猛打，似乎已知道“云梦山庄”的成败，以及自己一世英名，完全决定在此一战了！

“毒剑灵蛇”攻势凌厉，矮胖和尚似是封挡不住，双掌猛然向前一推，人却忽然向后仰翻出五六步去！

乍见矮胖和尚似是受伤跌倒，“毒剑灵蛇”抓紧千载难逢的机会，抖起左手灵蛇，匹练似的奔向矮胖和尚面门点去，右手毒剑以“流星赶月”招式，猛向矮胖和尚前心刺下！

这一招看来惊险已极，因为矮胖和尚已经仰面跌倒，“毒剑灵蛇”两招齐出，迅如闪电，看来矮胖和尚万难躲闪……长髯老人突然抖须笑道：“秃驴！真有你的！早要施出这一手，不是就可以赢了吗？……”

众人才一愕神，分明矮胖和尚即将落败，长髯老人为何反而高兴？

眼见“铁线毒蛇”张口吐信，将及矮胖和尚面门，“喂毒蓝剑”也将刺到矮胖和尚前胸……说时迟，那时快，矮胖和尚突然箕踞而起，两腿下蹲，两手扶起，腹部鼓得滚圆，形状如一个大青蛙一般，而且嘴中“呱！呱！”怪叫了两声，双掌猛然向前指出！

“轰！轰！”

两股绝大狂飙卷地而起，硬把坚硬的地面铲起两道深沟，飞砂扬尘，声势惊人前所未见！

众人齐声惊呼：“这是什么武功？”

“砰！”的一声大震，“毒剑灵蛇”俞化南已如断线风筝一般，直被震飞三丈开外，青剑、灵蛇同时出手，飞去老远，尸体“啪哒！”掉落地上，人在半空中就已五脏离位，死去多时了！

众人莫不吃惊，矮胖和尚却已缓缓站起，咧嘴一笑道：“怎么样？臭老婆子，没有错吧！”

白发婆婆扁嘴一笑道：“行！行！你这矮贼秃还算有点门道。”

长髯老人却抖须向“安乐公子”父子说道：“没有话说了吧？从现在开始“云梦山庄”

纳于“海外三煞”门下！”

安乐公子望了望父亲“乾坤掌”云宗龙，父子二人脸色如死，无言的低下头，看样子是悲伤已极……白发婆婆突然放高了喉咙，向四周群雄叫道：“还有哪一家不服？快来报名领死！”

白衣书生手摇银扇，以逍遥无比的姿态道：““端方公子”、“祥麟公子”，加上刚才入盟的“安乐公子”，中原四大豪门，已有三家入盟，就剩下你“凌风公子”了，怎么样？

你们济南“豹突山庄”要就此加盟呢？还是要找出几个替死鬼来送死？”

以无情著名江湖的凌风公子，素常高傲的脸色上阴晴不定，转眼望了望手下的高手！

“豹突山庄”门下那些平日飞扬跋扈的高手，此时竟一个个低下头去，连眼光都不敢与凌风公子相接，看样子是怕自己被选上出面应敌……白衣书生又加了一句，道：“鼎鼎大名的凌风公子，做事怎么这么不爽快！是俯首称臣？还是要较量个高下？说一句话吧。”

凌风公子长这么大，也没有当众受过如此卑视，无奈看样子，自己门下高手竟无人挺身而出为自己挣面子，同时，看了刚才十数场搏斗，心里也明白就是自己门下高手出手，也不过白白送死而已。但不战而降，当着天下武林之面，实在丢人。因此，竟脸羞愧得如大红布一般，一时之间无法下台……突然，一条人影从圈外电射而起，临空一折，翩然落于场中，身法不但快，而且美妙惊人，脚落实地后显出一个宽衣缚带，飘逸出尘的中年狂生！

只见他先向凌风公子一抱拳，道：“贤世侄！别来无恙乎？”

凌风公子突看“天涯狂生”露面，心中一喜，忙道：“赵叔叔一向可好？”

“天涯狂生”点了点头，然后傲然向白衣书生道：“赵某不才，愿意会会莅临中原的海外奇人！”

白衣书生道：“阁下可是代表“豹突山庄”吗？那么，再选出二人，依然比试三场！”

中年狂生道：“赵某人就凭“天涯狂生”之名，领教几手高招，既不代表哪一门，也不代表哪一派！”

白发婆婆插嘴道：“狂小子！那我们把你杀死，不是白费劲吗？一点赢头都没有！”

“天涯狂生”赵九州岛哈哈大笑道：“你这老婆婆，知道不知道“天涯狂生”早年的誓言？”

白发婆婆道：“你十言九言又有什么用？反正你又不能代表谁，杀死你以后，一个赢头也得不到，总是白费劲就是了！”

“天涯狂生”以狂傲闻名天下，见这白发婆婆比他更狂，反而不怒，怡然一笑道：“赵某早年誓言，凡能胜过我者，赵某即拜其为师。但至今卅年来尚未遇到过敌手，如果你们四位之中，任何一位能胜过赵某一招一式，赵某立刻拜谁为师，这岂不也是赢头吗？”

白发婆婆笑道：“狂小子！真有你的。可是你却忘了一件事，要是我们四人之中，任何一人出手，便把你杀死了，你狂小子到阴曹地府，又去拜谁为师呢？”

“天涯狂生”一怔，想不到自己狂傲一世，如今遇到比自己更狂十倍的人！

白发婆婆道：“狂小子！你不用发怔！你知道我们三人是“海外三煞”，至于那位小爷——”

说着指了指白衣银扇书生。

众人齐都纳闷，这白发婆婆对谁说话都是乱骂一通，为何独对这白衣书生如此尊敬？

白发婆婆接着道：“那位小爷先不必说，我们三个老不死的叫做“海外三煞”，凡是与我们“海外三煞”动手的，从来不留活命，狂小子，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只要一动手，你是必死无活，还拜的什么师？这岂不是等于白说！”

“天涯狂生”大怒，再也忍不住，陡然一声大喝，反臂一掌“拦江截斗”直向白发婆婆拦腰扫去！

白发婆婆估不到他突然出手，而“天涯狂生”这一招又是快逾闪电，白发婆婆来不及出手应敌，但身形一旋，已脱出“天涯狂生”掌风之外！

“天涯狂生”不等白发婆婆站稳，“横江断流”、“浪击流沙”三招连环施出！

白发婆婆不备，一时之间，被“天涯狂生”一轮快攻，竟闹了个手忙脚乱！

“天涯狂生”自创的一套“追风奇形掌”，以快捷奇奥见长，又被白发婆婆激怒，杀招接连而出，一口气连攻了十数招！

只见掌影如山，掌风如怒海激浪，声势威猛，前所未见！

把白发婆婆逼得一路疾躲，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可也不由气得满头白发幡扬，厉啸连连！

长髯老人捻须不语，双眼出神望定“天涯狂生”出手的招式，脸上竟现出一丝敬佩之色……白衣书生手中银扇在掌心轻敲，脸上也流露一丝诧异神色……只有那矮胖和尚，咧着一张阔嘴，在一旁拍手笑道：“老乞婆！这一下子大话吹破了，活该要栽跟斗！”

白发婆婆一边身形电旋星飞，躲闪“天涯狂生”一轮疾攻，一边嘴中骂道：“好贼秃！

老娘吃紧，你倒在一旁看热闹……”

“天涯狂生”赵九州岛恨这白发婆婆狂傲，成心要把白发婆婆折辱在掌下，一路抢尽先机之中，仍然猛施杀手，“翻江倒海”、“赴汤蹈火”、“暴雨狂风”，接连又施展三大杀招！

掌影弥天盖日而下，把白发婆婆整个罩在一片罡风锐啸的掌影之中！

长髯老人面露惊容！

连矮胖和尚也不取笑了，肥胖的脸上亦现出诧异之色！

显见他们二人也估不到中原武林，还有这等奇奥武功，但二人竟紧守武林规矩，白发婆婆再危急也不肯出手相助……白发婆婆抢不回先机，危险万状……那白衣书生，突然以银扇在掌中击节，高声吟道：“山穷水尽疑无路……”

那白发婆婆听到吟声，突然一声厉啸，直可穿石裂云！

厉啸声中，那白发婆婆身形如陀螺般一阵急旋，竟从“天涯狂生”那弥天盖日的掌影中，穿空直上！

一条灰白色的身形，闪电般升起，直线上升差不多有四丈高，半空中又传出白发婆婆的一声厉啸，啸声摇曳之中，白发婆婆倏然折身下扑，头下脚上，双掌劈空锐啸而下，如泰山压顶，猛向“天涯狂生”当顶劈来！

“天涯狂生”以狂出名，虽见白发婆婆掌势惊人，仍然不躲，“天王托塔”运起周身功力猛向来势迎去！

“轰隆！”一声暴响，山摇地动，群峰轰鸣！

狂飙怒卷，折草飞沙，连数十丈外的松树叶子都被震得如落雨一般哗哗洒下！

二人掌力之大，实在惊心动魄！

四周围观的群雄，有不少人站不住脚，惊呼后退！……“天涯狂生”虽然聪慧逾人，但到底内功真力逊了白发婆婆一筹，而且白发婆婆居高临下，无形中占了便宜，因此，这一掌竟把“天涯狂生”赵九州岛震得踉跄退出五六步，面色惨白，摇摇欲倒！

白发婆婆身形落地，怒容满面，缓步向“天涯狂生”逼近，慢慢抬起手来，中指外吐，运起了神鬼皆惊的“搜魂指”神功！恶狠狠向“天涯狂生”前胸“三阳”重穴插下……

南海一君

“住手！”

展白暴喝一声，飞身掠入场中。

白发婆婆微一愕神，转头见是一个身裹破棉被的俊美少年，不由咧嘴一笑，道：“小娃子！是不是也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出面与我老人家架梁子！”

展白道：“动手比武，胜者为雄！老婆婆这么大年纪，不知为何还是这么大的火气，战胜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致人于死？”

白发婆婆一瞪眼，叱道：“乳臭小子！你可知“海外三煞”规矩？”

展白道：“在下不知！”

白发婆婆运至颠峰的“搜魂指”功未撤，力贯四梢，周身微微颤抖，头上的白发及身上的衣衫，更是无风而动，前伸的手指，涨大足有一倍有余，忽视着展白怪笑道：“凡与“海外三煞”动手之人，从来不留活命，现在你该知道了吧？还不给我快滚！”

展白也是天生傲骨之人，见这白发婆婆忽喜忽怒，说话的口气，更是咄咄逼人，不由激起怒火，剑眉一扬道：“不管你是谁，也不能不顾江湖规矩，对一个负伤之人，仍然施展辣手！”

白发婆婆怒急反笑，嘿然说道：“这样说来，你是成心想死了！”

说着，舍下“天涯狂生”，运指向展白逼来。

展白见那白发婆婆面目阴森，举指向自己缓缓走近，指锋未出，先感一股逼面生寒的劲流汹涌而至，知道白发婆婆的指功厉害，暗暗运起“雷音佛掌”神功戒备！……此时，身后负伤的“天涯狂生”经过一番调息，已缓过一口气来，见危难中出面救助自己的，竟是曾败在自己掌下的少年展白，心中既感且愧，又明知展白不是白发婆婆的对手，随在后边叫道：“展少侠！快退！快退！待赵某人再接她几招！”

说着抢前一步，汇集残余真力，猛然劈出一掌！

白发婆婆怪笑，把指向展白的指锋，反侧一划，一股疾啸锐飞气劲，猛向“天涯狂生”

扫去！

展白见白发婆婆仍去伤“天涯狂生”，陡然大喝一声，把运至顶峰的“雷音佛掌”施出，疾向白发婆婆攻去！

“雷音佛掌”乃西域绝学，施展出来虽不见掌风狂啸，但一股奇大无比的暗劲，如海洋巨流一般汹涌而至！白发婆婆“搜魂指”神功本已转向“天涯狂生”，对“天涯狂生”伤后拚力打出一掌，并未放在心上，但展白掌出，她立刻感到不对劲，却一时之间还未想到，以眼前一个不起眼的少年，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功，因此，“搜魂指”仍然向“天涯狂生”

点去……站在另一侧的中年和尚，却脱口叫道：“老婆婆，小心！那少年施出的是“雷音佛掌”！”

白发婆婆闻声知惊，“搜魂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却施出一招“横扫五岳”的招式，指风狂啸，把“天涯狂生”及展白二人均罩在强劲的“搜魂指”下！

只听“砰！轰！”接连两声巨响，“天涯狂生”痛啸一声，仰面朝天栽倒！

白发婆婆一声闷哼，竟被展白“雷音佛掌”震得向斜刺里踉跄五六步出去！……展白只感掌心如被钻穿，一阵剧痛，几乎使他站足不稳，上身晃了两晃，仍然咬牙忍住，一看掌心却已肿起如桃，心中暗惊：“好厉害的“搜魂指”！”

中年矮胖和尚却一掠而前，向展白厉声问道：“尔是何人门下？”

白发婆婆被展白一掌震退，引为奇耻，暴怒如雷，反身又向展白扑来！

展白举掌欲迎，却感掌心据痛如锯，举手乏力，不由暗道：“完了！……”

忽听两声娇喝，两条娇小人影，犹如双飞紫燕，一齐掠入场中！

接着一溜碧光一闪，一股劲风锐啸，齐向白发婆婆攻至！

白发婆婆身形电旋，躲过一剑一掌，身形飘落一丈开外，扭头一看来人却是一个奇美的锦衣少女与一青脸红发的怪人！

这锦衣少女与青脸红发怪人正是展婉儿与柳翠翠，为救展白同时出手！

白发婆婆被二人逼退，未能伤到展白，更形激怒，身形窜落即起，腾身又向二女扑来！

银扇白衣书生却在一旁急叫道：“红姑！那青脸红发之人要活不要死，其余之人，可以格杀勿论！”

白发婆婆虽在激怒之下，仍然听白衣书生的话，半空中“搜魂指”神功点向婉儿，对柳翠翠的一指，却变指为抓，五指箕张，猛然抓下！

婉儿身形一挫，两指疾出，同样是“搜魂指”，猛点白发婆婆“心俞”、“气海”两大重穴！

同时，柳翠翠一招“斜月生辉”，无情碧剑闪起一片碧芒，猛向白发婆婆右臂削去！

白发婆婆心中一凛，估不到婉儿与翠翠竟有这样高强的剑招与指功，尤其婉儿的指法，竟与自己的“搜魂指”相似，半空折腰，飘落一丈开外，厉声叱道：“小妮子！你这指法跟谁学的？”

婉儿道：“这个你管不着，你只要伤到展哥哥一根毫毛，我便拿你偿命！”

白发婆婆咧嘴一笑，道：“好！我素来不讲理，没想到今天碰到一个比我更不讲理的人！

我问你，小姑娘，这少年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关心他？……”

婉儿尚未答言，柳翠翠却看到展白掌心红肿，脸色惨白，心痛心上人负伤，怒叱一声，抖剑向白发婆婆分心刺去！

剑出啸风，剑尖寒芒竟然闪起一片耀眼碧光，显然柳翠翠的剑术修练已到了“以气驭剑”的地步，剑招施出，声势惊人！

白发婆婆大惊失色，收身急躲，仍然慢了一步，“哧！”的一声微鸣，白发婆婆的半截衣袖已被剑芒削下！

婉儿也看出展白负伤的情形来，在白发婆婆站脚未稳之际，猛然弹出两指，直向白发婆婆袭至！

同时，柳翠翠“寒星奔月”，手中无情碧剑如一道擎天长虹，几至“人剑合一”的剑术化境，不见人影，只见剑光，向白发婆婆电射而至！

白发婆婆此时狂态全失反而是惊得面无人色，她怎么也估不到当今之世竟有如许高强剑术之人，就是那婉儿的“搜魂指”也不可轻视，见指、剑同时攻到，不敢接架，晃身急躲……在四周围观之人，虽不乏武林高手，且大多数是走南闯北的江湖混混，但也从未见过如许上乘的剑术，不由齐声惊呼，愕然噫惊！

在一旁观战的白衣银扇书生，更是又惊又急，高叫道：“仇公公、佛印法师！还不上前，更待何时？”

长髯老人及中年矮胖和尚闻言，双双纵出，一个敌住柳翠翠，一个敌住展婉儿！

就这样，把围在四周的武林群雄，也看得个个心惊，那青面红发的柳翠翠众人从未见过，武功剑术出神入化，不知是何来路，惊奇还不在话下，但少年展白却是众所周知的一个新出道的少年，他每次露面，武功都有进步，一次比一次的强，而且进境之速，更是大违常情，以白发婆婆来说，四大豪门的一流高手，接连死在白发婆婆手下，连“天涯狂生”，眼空四海的武林高手，都重伤在白发婆婆手中，生死不明，而小小年纪的展白，竟能一掌把白发婆婆震退，而现在又力战数十合不败，怎不使人惊异？

婉儿，也有不少人认识，见她力战“佛印法师”，能够战了个平手，同样群雄惊讶不已。其中尤以凌风公子及其门下高手，最感不解。因为婉儿的武功，虽然得到庄主“摘星手”的亲传，堪称不错，但要想敌住连毙四大豪门十数高手的“佛印法师”，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可是，现在她不但敌住了使群雄丧胆的“佛印法师”，而且与“佛印法师”竟打了一个平手，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凌风公子暗暗纳闷，心想：“几月不见，妹妹从何处学来这等高强武功？”

不说围观群雄，个个心头惊异纳罕，且说展白力战白发婆婆却已到了危急关头！

在他最后一招“风云雷鸣”施出之际，鼓腹纳气，双掌向外一震，这一招确是很厉害，硬把狂傲无俦的白发婆婆逼退了三步，但自己身上捆的破布条，也因自己鼓腹纳气震断，身上的破棉被却顺势滑脱下来！

骤然闹了个赤身裸体，在这么紧张的场合，四周围观的人都禁不住哄笑出声！

展白自己更是闹了个面红耳赤，手忙脚乱，一边拒敌，一边抽空用手去提滑落的破棉被……白发婆婆却毫不放松，一边着着进攻，一边嘻嘻笑道：“小娃子没想到你穷的连衣服都没有的穿，还敢强出头多管闲事，看奶奶不毙了你才怪吶！”

说着，“呼！呼！呼！”接连又劈出三掌！

掌掌力沉势猛，展白欲想躲避，无奈举脚不灵，只有咬牙运掌硬接！

“砰！砰！砰！”

三声大震，展白只觉腑内气翻血涌，双眼发黑，白发婆婆的掌力，一掌比一掌沉重，几如万斤重锤一般，击撞在自己双掌之上，几乎使自己支撑不住！

白发婆婆三掌得手，又恢复狂态，怪笑着，双掌高举过顶，又猛然向展白迎头扑下了！

展白昏蒙之中，只觉白发婆婆的掌力，如泰山压顶一般，迎面压至，赶快抽身跨步去躲……可是他忘了滑落至腿胫的破棉被正缠住了他的双腿，刚一跨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而白发婆婆重逾山岳的双掌，已压近他的面门！

展白无奈，奋力举起双掌，向上迎去！

“砰！”然一声大震，展白如被万斤铁锤击中，嗓口一甜，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头脑轰的一声，立刻昏倒下去……昏迷之中，他仍听到白发婆婆如鸭鸣的怪笑声，以及重逾山岳的强劲掌风，第三次又向自己胸前压来！

不由暗叹一声：“完了！想不到我展白这一次竟丧命于此……”

突然，一道耀眼的碧澄剑光一闪！

接着听到一声娇叱，四缕疾啸的劲风，直向白发婆婆射至！

展白却已完全失去知觉昏倒当地，对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他是再也无法知道了……□□□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人生变幻无常！

事实上，人生变化之大，往往出人意外！

又道是“人生如梦”，相传庄周作梦变为蝴蝶，梦醒后，不知自己是蝴蝶作梦变为人？

还是人作梦变成了蝴蝶？

展白在昏迷中苏醒，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被“海外三煞”之一的白发婆婆三掌震伤昏死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悠悠醒转！

他迷蒙中恢复了知觉，不知自己究竟是死还是活？首先传入耳鼓的是盈耳的水声！

那水声鸣金击玉，叮叮咚咚，犹如一曲仙乐！

而且，那仙乐似的流水声中，尚隐约交织着缥缈的歌声，听来婉转柔和，非常悦耳！

展白不知是真？是幻？是梦？是醒？

更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他尽力回想着以往的经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是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终于，展白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蔚蓝的天！

蓝天是那么蓝，那么亮，蓝亮得几乎透明，犹如一潭凝碧集翠的湛蓝湖水，又如一整块透明的蓝玉石板覆盖在他的头顶！

蓝天上有几朵洁白无比的白云，怡然舒卷，使人看了有着说不出的悠闲、宁静之感！

转眼向左看去，是一带奇峰竞立的琼崖，崖上奇岩怪石，瑶草琪花，几如一道锦绣的屏风般迤逦摆开，正好做了他存身之处的天然屏障！

琼崖绝高处，一道流泉，喷珠溅玉似的直泻而下，依着山势，盘曲三折，到了将近地面一片平台似的山石上，分成无数细流，涓泻而下，成为一大片的天然喷泉，景象怡人已极！

想那仙乐似的流水声，就是这些细流形成的了！

在山脚下，聚水成潭，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及琼崖上的奇花异草，相映成趣，景致之美，犹如仙境！

再看自己，则是仰卧在一块比床铺略大的白石上，白石成长方形，而且石边生了一层如茵的细草，倒在上边竟比真锦褥绣被的床铺还要来得舒服！

而且，在他仰卧的身躯四周，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简直把他装饰成花国里的一位睡王子！

展白暗暗纳罕，这是谁把自己放置在这么一个地方？

这是哪里？哪里有这么美的所在？又是谁采来这么多鲜花放在自己的身边？

疑问实在太多了！

他不由又转脸四望，当他的眼光转到那碧波荡漾的湖水中时，使他更愕了！

原来在那春水碧波之中，分明有一个长发披肩，肤白如凝脂的赤裸美女，正在一边歌唱，一边戏水！

那赤裸美女，原是在水中俯泳着，此时，她忽然游近浅边，缓缓从水中站了起来！

那一来，展白更感惊异了，他纵是一个不出世的奇男子，见到此种光景，也不由怦然心动……原来那赤裸美女站立起来，水浅及膝，她一副玉石雕刻般的赤裸胴体，毫无遮掩地映入了展白的眼帘。

只见那少女的裸体之美，真是难描难画，洁白晶莹，浑圆丰满，全身上下每一根曲线，都充满了和谐的美！

那赤裸少女虽是背向而立，展白从她身后望去，只能看到侧背与一少部份斜前面，但也不由从心底喝采，女人能有如此完美形体，堪称得起是上帝的杰作了！

那赤裸少女却不知展白在尽情地欣赏着她，嘴里低哼着不知名的曲子，伸出柔荑素手，在浅水处摘下一朵盛开的白莲，挽首插在自己的鬓边！

啊！原来她是采摘那朵白莲去戴的！

可是，也就在她采下白莲，挽首插在鬓边时，微一侧脸，却看到了展白！

她见展白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出神发呆地望着她，不由发出一声喜极的欢呼！

“啊！白哥哥！你醒转来啦！”

一边欢呼，一边在水中踢水溅波地向展白跑来！

一边嘴中高兴地叫道：“白哥哥！你醒了！你醒了可得陪我玩，我一个人守了你二个月了！这样的深山静野，只是我一个人，可闷死了……”

她一路乱叫，展白却被她震动着赤裸的身躯，拨弄爱如燎原之火般地迅速燃烧起来……终于，展白不是个世俗的情色男子，剎时克制住爱之欲火，说道：“翠翠！快把衣服穿起来……哎……我……我怎么睡在这里了……啊这是什么地方？……”

展白虽然强收心神，但被她裸体在身上一阵滚动扑抱，说话也显得不成语调！

谁知翠翠一撇小嘴，从展白身上站直，一挺酥胸道：“穿衣服！穿衣服！穿什么衣服？我从小在海岛上生长，在海里玩，在沙滩上跑，在树荫里睡，向来就是不穿衣服的！”

展白看她憨态可掬，不由笑道：“那时候你还小，当然可以不穿衣服，可是，现在你长大了，应该穿衣服了！”

翠翠秀眉一挑道：“谁说的！就是前几个月，我还是不穿衣的在海边玩！”

展白道：“你那是在荒岛上没有人的地方，到了中原处处有人，就不能不穿衣服……”

展白话未说完，翠翠撇嘴道：“屁！荒岛上也有渔民，这地方倒是真没有一个人！”

展白被她说得语塞，一时答不出话来。又见她玉乳酥胸当面而立，赤裸的胴体洁美得使人眩目，尤其禁不住心猿意马，周身血液如万马奔腾一般奔流起来，倒闹了个面红气喘，只睁大了双眼呆呆发起怔来……在这样美丽的仙境，欣赏这样女神一样完美的裸体，恐怕在人世间是作梦也想不到的！

展白正望着翠翠呆呆发怔的当儿，翠翠却忽然噗哧一笑，道：“白哥哥！你为什么用那种眼光望着我？”

展白如梦呓般地喃喃道：“哎……你真美…”

翠翠听展白赞美她，笑容如春花盛开，道：“那么，你不再逼我穿衣服了？”

经此一问，展白突然记起在“豹突山庄”庄外小山上，被“银箫夺魂”章士朋萧音所迷，自己撕破身上的衣服，也有类似的冲动，觉得人原是大自然中的动物，赤裸裸地来，赤裸裸地去，穿衣服是人为的矫饰，不穿衣服反而更接近自然，更纯真，更圣洁……展白头脑中渐渐接近了自然，灵光耀闪，欲念全消，忙道：“是的！你不穿衣服，比穿衣服更美！我……”

谁知翠翠却一晃娇躯，隐身在一支矗立的石笋后面，嘻嘻哈哈地笑道：“你知道就好了！可不能让你再看，你的眼睛好像要吃人的样子，使人害怕……”

说罢，仍吃吃笑着，竟从石后披上一件闪光透明，如网络的长袍走了出来！

展白见她微低粉颈，两只手灵巧地系着衣带，须旁斜簪着一朵白莲，缓缓走来，真是美丽极了，心中暗赞道：“啊！太美了！如若伴着如此爱侣，傲啸山林，逍遥一生，世上一切的荣华富贵，恩怨情仇，真可一概不问了！……”

翠翠走近展白身边，举手掠了掠散乱的须发，道：“白哥哥，你坐起来运运气，看你的内伤好了没有？如果是好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展白道：“什么好东西？现在给我看不是一样吗？”

翠翠撒娇道：“不嘛！你一定先要运功，证明你的伤势好了，我才给你看！”

展白只得依她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竟穿了件与翠翠身上衣服质料相同的原色长袍。

展白用手揉了揉，那衣料柔软非常而且闪闪生光，但却是非丝非绸，看不出是何质料织成？不由问道：“这衣服是何处来的？质料这样好！”

翠翠道：“这是你病中，我采集山中天丝蚕织成的。因为没有针线，边上都是用丝绦穿连起来，怎么样？你看我做得还不错吧？”

展白经翠翠这一提醒，才注意到，衣边上果然是用略粗的丝绦编织而成，不由心里暗赞，这翠翠姑娘不但人美武功高，而且心灵手巧，想这荒山野岭无针无线，又无织布机，她能全凭双手，织做成如此合体美观的衣服，的确难得。不由脱口赞道：“真好！亏你能做得出来！这恐怕要费你很多时间吧！”

翠翠道：“不多不少，整整六十天！”

展白惊道：“怎么？我在这地方昏迷了两个月啦？”

翠翠道：“两个多月了！你忘记来时是冬天，现在已经到了春天。”

说着又哼了一声，似是带着内心委屈说道：“怎么？你在昏迷不醒中还嫌日子长了吗？

不知道我独自一个人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中，该是多么烦闷吶！”

展白并没有注意到翠翠的幽怨，只想到自己父仇未报，急道：“不行！我要赶快走！”

说着纵身欲起……翠翠双手把他按住道：“白哥哥，你到哪里去？”

展白道：“去找四大豪门为父亲报仇！”

翠翠道：“白哥哥，你不用去报仇了！四大豪门均已星散，“青蚨神”金九、“乾坤掌”云宗龙、“混元指”司空晋、“摘星手”慕容涵，以及“霸王鞭”樊非均已被人杀死了！

……”

展白不信道：“翠翠，你这岂不是信口胡说！他们四大豪门势可盖天，个个门下高手如云，怎么会一时之间被人杀死！……”

翠翠见展白不相信自己，颇为不悦地道：“白哥哥！你以为小妹会骗你吗？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你还不知道中原武林有多么大的变化！如今不但四大豪门的主人均已毙命，而且天下九大门派的掌门人，黑白两道的盟主，水陆码头的总瓢子，均已死的死，降的降，今日中原已经臣属于一大魔头的掌握之中了！”

展白越发不信道：“那么，武林四公子呢？”

翠翠道：“武林四公子，现在不过是局促一隅的一个小头目罢了！”

展白惊道：“那魔头是谁？竟会有这么高强的武功，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并吞慑服天下武林！”

翠翠道：“提起来你也不知道，他是久处南海“魔鬼岛”的“海龙神”，又叫“南海一君”，姓龙名啸天！”

展白想了想，果然在武林中从未听到此一名号，不由纳罕道：“就凭“海龙神”一人，就可以臣服天下武林了吗？”

翠翠笑道：“当然不止他一人，还有他属下高手，“南海龙女”、“桃花四仙”、“魔鬼岛八妖”，以及你在“亡魂谷”会过的“海外三煞”与那白衣银扇的书生！”

展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道：“那白衣银扇书生又是谁？”

翠翠道：“他就是“南海一君”的独生儿子，名叫“南海少君”龙飞相公，又叫“龙神太子”！入侵中原，虽然是以他父亲“海龙神”的名义，事实上“海龙神”并未在中原露面，完全是他一人主持全局，可以说目前中原武林，已尽属龙家一姓了！”

展白见柳翠翠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得不信，但却惊奇地瞠目结舌地道：“真想不到！

两个多月的时间，武林中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翠翠见展白失魂落魄，觉得不忍，忙道：“先不要管外边闹得天塌地陷，反正我们这地方是块安乐土，如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一步！现在不谈那些了，白哥哥，你先运运气，看看伤势全好了没有？”

展白仍然放不下地问道：“此处是什么地方？”

翠翠安慰他道：“白哥哥，你先不要多问，话说起来长着哩！你快运气看看，然后我给你看一件最好的东西！”

展白见她说得急切，只有收拾起满肚子的疑问，依言坐起，暗运“锁骨销魂天佛卷”上的导门大法，闭目垂眉，反省内视，逼住一口真气，运行四肢百骸一大周天，感到真气流转不但毫无不适，反而比以前更见充盈，这才睁开眼睛道：“我的内腑真气毫无阻滞，想是伤势全好了！”

翠翠听说他伤势全愈，不由展颜一笑，极是开心地道：“本来白哥哥受那一点轻伤，是不会昏迷如此之久的，是小妹给白哥哥服了一种叫做“紫檀花”的灵药，这种“紫檀花”据“云汉异志”所载云：“产自太华山绝顶，不但能增长功力，疗伤去毒，而且可以驻颜长寿，群谷疗饥。”不过没有深厚根基之人，不能擅服，因为药性太烈，普通人服下会使人五内焦枯，七窍流血而死。小妹在无意中得到一株，带在身边，一直不敢服用，没想到恰巧白哥哥负伤很重，小妹打退“海外三煞”，把白哥哥救来此地，无药疗伤，这才想起这株“紫檀花”来，又察知白哥哥根基极佳，所以就给白哥哥吃了……”

展白听她说把珍贵的灵药给自己吃了，不由万分感激地道：“翠妹妹，你待我真是太好了！这一生我不知怎样才能报答你……”

翠翠听到此话似是感到莫大的安慰，婉然一笑道：“白哥哥，妹妹并不要你怎样谢我，只要你心里永远不忘记妹妹就好了。现在再听我说下去，当时，我给你服下那“紫檀花”，你周身火红，热得比火炭还要热，我一见吓慌了，又见你五六天过去了一直昏迷不醒，而且热度不退，我真是吓慌了，怕给你服错了药，出了差错，万般无奈，才以小妹本身的纯阴……”

展白至此，对柳翠翠的感激已铭感五内，不知怎样表示才好，只有双手热烈地把翠翠俯在自己怀中的一副娇躯抱得紧紧的，做为无言的感谢……翠翠也就还以热烈的拥抱，而且沉醉在爱侣的怀抱中了……二人也不知拥抱了多久，沉醉了多久，还是展白首先醒觉过来，扶住翠翠的香肩，轻轻把翠翠扶起，道：“翠妹妹，你不是说要给我看一件好东西吗？到底是什么东西？拿来给哥哥看吧！”

翠翠哟了一声，道：“白哥哥不说，我还忘了呢！喏！白哥哥你看，就是这个！”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彩色缤粉的书来。

展白一看，不由哑然失笑道：“这不是我的“锁骨销魂天佛卷”吗？翠妹妹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吗？”

翠翠脸孔无端一红，道：“不仅是这册“锁骨销魂天佛卷”，你翻开一页看看！”

展白不解，心想这上边的图画，自己也看了百数十次了，上边的暗字用手更不知触摸了多少遍数，不论是睁开眼睛看，还是闭上眼睛摸，自己可以说是熟悉无比，不用翻开扉页，便知道其中是些什么了。

但看翠翠说得意诚，虽然明知道其中是妖冶无比的“天仙魔女”的裸体画像，还是依言翻开了扉页！

嘴中仍禁不住疑惑地问道：“这有什么好看？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谁知展白话还未说完，柳翠翠娇躯一转，又把裹住身上的天蚕丝绸袍脱了下来，接着摆腰扭臀，赤裸的胴体如一条灵蛇一般，婉转扭动，说不出的风情万种，乳浪臀波几乎使展白神魂为之一荡！

尤其翠翠此时脸上的风情，竟流露无限的妖冶艳荡之态，这哪里还像纯洁天真的少女？

分明是冶荡无比的浪妇淫娃！

展白先是一惊继之一怒，跟着而来的是如野火燎原的欲火春情！

这沸腾的欲火，来得是那样快，他的惊、怒情绪竟不能防止欲火高涨，只感周身血液贲张，一股热流从丹田直达泥丸，旌旗摇举，几乎把持不住……幸亏柳翠翠荡态一展即收，回手又披上天蚕丝袍，娇羞无限地笑道：“白哥哥！你说这算不算最好看的？……”

展白惊魂甫定，努力收慑心神，暗运真气，调息一番方把高涨的欲火平息了下去，不由叹道：“翠妹，你是一个圣洁的少女，今后我不希望你再做出如此丑恶……”

翠翠笑道：“白哥哥，还自以为正经，难道你只是看外表，没有看到内容吗？”

展白茫然不解，怔了一下，眼光又落在翻开的“锁骨销魂天佛卷”的画页上，只见那栩栩如生的“天仙魔女”画像，扭腰摆臀，乳浪臀波，尤其脸上那冶荡春情，正是翠翠刚才所做的，维妙维肖一丝不爽！

展白诧然道：“翠妹刚才做的就是这“天仙魔女”的画像吧！但这又有什么含意呢？”

翠翠正容道：“白哥哥！你知道我的师父是谁吗？”

展白道：“妹妹没跟我说过，我怎会知道？”

翠翠道：“我的师父就是“天仙魔女”！”

展白愕然道：“那……不可能吧！“天仙魔女”据今已有二百余年，她怎能活到现在……”

翠翠白了展白一眼道：“我的话，你老是起疑心，难道我会骗你吗？而且，也不能拿恩师来说谎啊！”

展白见她急了，忙改口道：“这先不谈，你那画像的姿态，还有什么用意吗？”

翠翠道：“这画像本是我师父修练的一种特殊武功，名为“奼女迷魂大法”，据说厉害无比，不论武功多么高强之士，也难以抵挡，就是修练至心如槁木死灰的道行高僧，也无法与之抗衡……”

翠翠说至此处，展白忽然记起在小孤山石洞中，雷大叔授他此书时，所说的一段掌故，一代奇人“只眼郎君”如何受惑，以致走火入魔的经过，不由慨然道：“你师父这“奼女迷魂大法”不管怎么厉害，究竟不能算武功正道，只能算左道旁门，而且……”

展白下边的话是“而且，也不正当！”但话到唇边，觉得如此直言，对翠翠的师父大有不敬，因此住口未说。

但只此也把翠翠说恼了，只见她一瞪眼，道：“什么旁门？正门？比功论武，胜者为强，用色相制敌，与用刀剑杀人又有什么两样？”

本来翠翠已经不快，若是圆滑之人为讨爱侣欢心，此时必会改口，但展白天生正直不阿，虽看出翠翠着恼，仍率直言道：“这实在大有分别，譬如一个人要到某一个地方，放正路不走，而走入歧途，虽然开始所差无几，但却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翠翠道：“我不跟你讲那么多大道理，现在我只要告诉你，在这一百零八幅天仙魔女的画像之中，却隐藏着一套瓦古绝今的高深奥妙的掌法，一套灵巧无比的身法，和一套变幻万端的步法。掌法为“天佛降魔掌”，身法为“无色无相身”，步法为“千幻飘香步”。其中任何一项，均堪称得是武林绝响，如果再把“天佛降魔掌”代之以剑，演释出来便是“天佛降魔剑”，有了这几套绝世武功，直可睥睨天下，君临万方了！白哥哥，你想想看，妹妹这不是给你看到一件最好的东西吗？没想到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倒跟妹妹说教起来了！”

翠翠滔滔说下去，展白愈听愈惊奇，见翠翠停下口来，才喘了一口气，道：“真的吗？

我……”

展白本想说“把“锁骨销魂天佛卷”看了这样久，怎么一点头绪也没有看出来？”但他的话尚未说完，翠翠已娇嗔道：“我每次讲话，白哥哥都不相信，好，算我白说，我不谈了！”

说罢扭转娇躯，回身便走。

展白见翠翠使气生嗔，忙飘身挡在翠翠身前，深深施了一礼，道：“翠妹妹不要生气，哥哥完全相信你的，正要向翠妹妹领受教益哩！都怪哥哥不会说话，现在哥哥为翠妹妹陪礼，就请翠妹妹多原谅吧！”

没想到展白素常木讷，如今竟谈吐雅趣，亦庄亦谐，又加上他打躬作揖，状甚滑稽，竟把个柳翠翠逗得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展白见翠翠回嗔作喜，趁势说道：“是不是翠妹妹刚才摆的架式，就是什么“天佛降魔掌”的一招？”

翠翠收住笑道：“不是，刚才那是“奼女迷魂大法”的一式，名为“玉体飘香”，但针对“玉体飘香”的招式，对手出掌竖指横削，就成了“天佛降魔掌”的第一招“佛祖降座”

，而且晃身错步，也就把“无色无相”与“千幻飘香”身法步法都施展出来了。”

展白心机虽不大高明，但对习武的悟性上却是高人一等，听翠翠一说，立刻会意，道：

“这样说来，练习这“天佛降魔掌”，一定要二人合起来练才行了！”

翠翠道：“这回算你聪明，这天佛卷上隐藏的三门奇功，不但一定要二人合练，而且还非要跟妹妹合练不可，不是妹夸口，天下虽大，但除了妹妹一人，不做第二人想……同时……”

翠翠至此，大眼珠一转，含着谲诡的笑容道：“天下也只有白哥哥一人，能练到这“天佛降魔”绝世武功！”

翠翠见展白疑惑地望着自己，知道他又要不相信自己所说，随接下去道：“白哥哥，你不要不信！因为我的恩师已经坐化，“天仙魔女”的“奼女迷魂大法”，普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再会，所以非妹妹不行。但若不是为了给白哥哥喂招，妹妹岂肯牺牲……色相？”

展白至此恍然大悟，忙又深施一礼，道：“翠妹，我明白啦！不但此“天佛降魔”绝学，非你给我作练习不了，而且，若没有“锁骨销魂天佛卷”也是不行，可见真是天助我也！妹妹，闲话少说，快帮我练此绝世武功吧！”

翠翠道：“帮你练武功不难，白哥哥武功练成之后，你该怎么谢我？”

展白心急练武功，口不择言地道：“一切都依妹妹！只要帮哥哥练成武功，妹妹要怎样全行！”

翠翠双眉一挑道：“白哥哥，这是你亲口说的！事后可不能说了不算！”

展白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岂可说了不算？不要再多说了，快帮我练功！”

翠翠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一个女孩子这样狂笑，真使人吃惊！展白愕然，那美逾天仙的翠翠却一甩手把身上衣服脱光，娇媚地说道：“来吧！白哥哥，我们开始练功夫……”

重出江湖

车辚辚，马啸啸，一条黄土大路，犹如一条大蟒蛇，蜿蜒伸展至遥远的天边！

大路上尘埃飞扬，正有一路镖车迤逦经过！

这镖车都是油蓬铁轮，大马长驷，足有数十辆之多，车辕上都插着一只绣有手掌的三角旗，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镖车前后左右都有随行镖师、骑马卫护，看那些镖师一个个身材魁梧，双眼精光四射，便知俱是武功不弱的练家子！

在镖车前方百步之处有八名趟子手，两名一排，共分四排，在前喊镖开路！

只听八名趟子手拉长了声音一声一声地喊道：

“燕——雄——京兆——

我——武，——维——扬——”

行家一听，便知是“燕京镖局”的镖车在此地路过。

当然，若是再一看那镖车上插的“铁掌”镖旗，就更知道是“铁掌震河朔”茹老镖头的镖车了！

镖车前有十数名镖师放辔徐行，为首是一个白发苍苍年约六旬的老镖师，正是“铁掌震河朔”茹老镖头！

茹老镖头很久不出马了，这次亲自出马，想必这趟镖是很重要了。

靠茹老镖头左首，是一个面团团的大胖子，身穿公服，脑满肠肥，看样子是吃六扇门官饭的公人。

茹老镖头的右首，却是一个精干巴瘦的瘦子，和那胖子成为一个鲜明的对比，生像如猴，作捕头打扮。

这一胖一瘦两个汉子，正是河朔名捕“胖灵官”郑伯象，与京城快捕“石猴”侯麟善。

看样子，这趟镖有公人随行，想必也是为公家保的官镖了。

此际时值初夏，虽没有盛夏的酷热，但骄阳当顶，众人脑门上都已微微见汗。

茹老镖头把马连坡的大草帽，掀在脑后，皱起多皱纹的脸，手搭凉蓬，瞇眼向前途望了望。

眼见行近一片黑鸦鸦的密松林，茹老镖头庞眉一皱，向左右说道：“传令下去，要大家提神戒备！”

荒山密林，正是盗匪出没啸聚之处，茹老镖头经验老到，所以一见前面的密松林，立刻采取措施。

负责传令的“快马”刘三，立刻飞快的驱马由前向后传去，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口中喊道：“总镖头有令，大家戒备！”

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寒刃锋芒，在烈日下耀耀打闪，众镖师都把随身武器取了出来，向四周全神戒备！

镖车行列中立刻增添了一股肃杀之气，看那警卫森严，令出必行之势，真有大军临阵的气派！

“胖灵官”郑伯象胖脸上宽慰的笑容，向茹老镖头笑道：“到底是茹老镖头亲自出马，这般阵势，叫我们出差的人也安心多了！”

“石猴”侯麟善也接口道：“说的是！像上一次出镖，由一个新出道的年轻镖师，名叫展白的押镖，那一路上真叫人提心吊胆！”

“石猴”一提到展白，“胖灵官”突然打了个冷战，又瞇起两只细眼向前途望了望，然后压低了声音在茹老镖头耳边说道：“听侯兄这一提醒，我到想起来了，上次展白押镖，就是在前面这座密林里出的岔子！老当家的！你可要小心了！”

茹老镖头凝重地点了点头，并未作答。

可是“胖灵官”话声虽低，却被身后一个叫做“浑铁牛”周大通的镖师听到了。上次本轮到他出马，茹老镖头却派了展白，他心中一直不服气，恰好那趟镖出了事，而展白也由此失踪，这时他听“胖灵官”提起旧事，正好借题发挥，从鼻哼了一声，道：“年轻人怎能当大任，上次我就说过他不行，总镖头还不信，结果还不是出了事！半途他就弃下镖车自行走了，一直到今天还没有音信……”

“浑铁牛”还待唠叨下去，茹老镖头忽然侧耳谛听，面现惊诧之色，猛然沉喝道：“周大通！住口！”

茹老镖头这一声沉喝，威吓意味很重，“浑铁牛”周大通一愣，他想不到茹老镖头面色凝重，侧耳向前谛听，神色显出大逾寻常！

“浑铁牛”把冲在口边的怒气强压下去，也倾耳细听了一下，不由惶然色变！

原来在前面喊镖的趟子手，已经走进了密林，但自入林以后就失去了声响！

喊镖的不喊镖了，这证明前途出了意外！

“胖灵官”与“石猴”二人还不知何故，见茹老镖头喝住周大通，面色凝重，一时竟傻了，连问：“什么事？什么事？”

茹老镖头向二公差望了一眼，面色凝重，道：“二位捕头，准备应变吧！”

说完也不管二公差反应如何，圈马回来，举手把镖车停住，立刻采取了行动。

茹老镖头不愧是老江湖，只见他吩咐镖车在原地围成一圈，数十轮镖车，车辕车尾相接，立刻成了一个圆阵，留了一半镖师守护镖车，茹老镖头亲自率领另外一半镖师，飞身奔向林中去察看真相。

“胖灵官”、“石猴”，至此方约略猜到可能有变，但见茹老镖头指挥若定，紧张中放心不少，见茹老镖头率众前去，当即一挟坐马，也从后边跟了来！

茹老镖头，二位公差，一群镖师，共是三十余人，溅沙扬尘，策马来到林边，勒住坐骑，纵目向林内望去！

只见林内静谧无人，鸟雀无声，除了风过树梢，发出呜呜松涛之外，竟是不闻一点声响！

连那八名趟子手一个也不见。是连人带马一齐被人掳去了？还是穿林而过了？一时猜不出去向！

就算穿林而过了，也应该听到继续喊镖的声音。若说被人杀害了，也应有尸体、马匹。

就算被人连马掳走了，也能看出个蛛丝马迹，或听到马嘶人喊。但目前松林内，静谧无声，好像根本未经过任何变动！

可是，这宁静无声的密林内，在茹老镖头一行人看来，却隐藏了无数的恐怖和神秘，充满了无比的杀机！

茹老镖头纵然经验丰富，至此也心怀惊怖，抓不住头脑！

“胖灵官”郑伯象，“石猴”侯麟善，此时，似也明白事态的严重，二个人吓得脸无人色，面面相觑！

众镖师也一齐睁大了眼睛，面含惊怖地向林内望去……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来！

“胖灵官”耐不住这沉闷的气氛，策马走近茹老镖头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当家的！怎么回事？”

但在众默无声，紧张恐怖的气氛之中，他这策马一走动，又压低了声音一问，更使众人吓得头皮发麻，好像有什么大祸就要临头一般，个个面无人色！

茹老镖头未答言，但心中已暗下决心，非要察个水落石出不可。因为他是总镖头，总不能镖车不走，叫八个部下白白失踪就不闻不问了！

因此，他大着胆子策马穿林而过，同时提神四周戒备！

众镖师见总镖头已策马入林，也只有大着胆子一个一个跟了上来！

众人进入密林，紧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外来了！

因为明杀明砍，这些人都是刀头舐血的汉子，还不会害怕。但这种状况不明，莫知所以，才使众人紧张恐怖得不得了！

林中松声如涛，静谧异常，三十余人怀着惊慌恐怖之情，蹄声得得，缓缓穿过了整座松林，已经越林而过，到了松林的那一边。数里之阔的松林内，却一无发现！

走出林外，大道仍在面前伸展，依然是一眼望不到尽头，但大路口却连一个人的影子也没有！

那八名趟子手哪里去了呢？

这真是一个无法解透的谜！

“浑铁牛”周大通，性格粗鲁，此时低低诅咒了一句：“他妈的！真是碰到鬼了！……”

他一句话未说完，突听身后喊杀连天，犹如千军万马突然冲杀而至一般！

那杀声是向他们来的方向传来，众人齐吃一惊，立刻拉转马头，又奔回林中！

三十余骑，风驰电掣，方入林中一半，突听树上弓弦响处，一排急弩，横空射至！

众人不备，立有十数镖师，中箭落马！

茹老镖头心知中计，心中又急又怒，高声喝道：“何方朋友？竟用如此毒计毒害老夫！有种的何不现身相见！”

突听一声狂笑，发自树顶，笑声高昂，震得众人双耳轰鸣，松针洒落如雨！

众人齐吃一惊，听这笑声，已知隐身之人内功深厚！

就在众人震惊之中，嗖！嗖！连响，一阵衣袂破风之声，接连从树上跃下八名劲装大汉！

这八名劲装大汉，一律黑巾蒙面，遮住口鼻，只露出精芒四射的双眼，看来个个阴森吓人！

茹老镖头见这八名劲装大汉，均以黑巾蒙面，误以为是附近黑道上的熟人，当即催马向前，朗声说道：“老夫“铁掌震河朔”茹国雄，不知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请报上名来，老夫也好有个接待！”

为首一名劲装大汉又哈哈笑了两声，道：“管你老儿是什么熊！今天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浑铁牛”正自蹩了一肚子气没出处，闻言怒道：“胆大盗贼！竟敢计劫燕京镖局的镖，又来大言唬人，休走！先接你周大爷一掌！”

喝罢，连马也未下，就在马上，一掌向首先发话的蒙面大汉砍去！

周大通人称“浑铁牛”，傻大粗黑，周身横练，在“铁砂掌”上曾下过苦功，这一掌出去，力道甚猛，只见劲风破空，猛劈向蒙面大汉的面门！

蒙面大汉一声：“小子找死！”

喝声中挥掌一迎“砰！”的一声暴响，周大通惨呼一声，一个庞大身躯从马上被人一掌震飞，直至寻丈，才撞到树干上，扑通！摔落在地，眼见死多活少！

众镖师一见齐吃一惊，想那周大通在镖师群中武功不弱，没想到只一掌便被人震飞！

可见这蒙面大汉武功实在高强！

那蒙面大汉一掌把“浑铁牛”震飞，哂然一笑道：“我以为有什么真才实学，竟敢大言不惭，原来是不堪一击的家伙！看样子，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镖师，都是些酒囊饭袋，打着镖旗混饭吃！还有哪一个不怕死的，快快上前送死！”

茹老镖头见自己手下的镖师仅只一招，便被来人击毙，心中又惊又怒，面孔一沉，道：“阁下不肯显露身份，又对属下猛施辣手，说不得老夫要领教几手高招！”

说罢飘身下马，跨马蹲裆，双臂一圈，已把他成名多年的一双铁掌，亮了出来！

只见茹老镖头，双掌纵筋暴露，指骨关节咯咯暴响，可见这“铁掌震河朔”之名，决不是浪得虚名，确实有点惊人的功力！

那蒙面劲装大汉，双眼精光暴射，望着茹老镖头的一双铁掌，眼中也流露出震惊之色！

同时，他也暗中运集周身功力，蓄势待敌！

茹老镖头才要出手，突听身后一声厉吼，犹如晴空起了一个霹雳！一条黑影，犹如半截塔相仿，呼！地一声，跃至茹老镖头身前，厉声大叫道：“煮鸡焉用牛鼎，让俺来收拾这小子给周大哥报仇！”

茹老镖头一看，乃是镖师中的“巨无霸”邵灵！这邵灵身高八尺，力大无穷，与周大通称为莫逆，今见周大通伤在来人掌下，故而挺身而出！

茹老镖头知道邵灵是个浑人，也决不是来人的对手，才要拦阻，谁知“巨无霸”性情火暴，又加上心切友仇，说话之间，招已施出，只见他双掌一抡，“鸣钟击鼓”上打蒙面人顶门，下撞蒙面人前胸，一招两式，出手便是拚命的招式！

同时嘴中喝骂道：“贼子！还俺周大哥的命来！”

蒙面大汉嘿嘿冷笑，对“巨无霸”的招式，不躲不闪，直待招将及身，才猛然身形一旋，竟不知他是用的什么身法，倏忽绕到“巨无霸”邵灵身后去了！

邵灵一招扑空，来不及转身，那蒙面大汉一掌向邵灵后心要穴按来！

这回邵灵不灵了，要想转身应敌已来不及……茹老镖头见状，陡喝一声，把成名多年的铁掌施出，劲风锐啸，直砍蒙面人按向邵灵后心要害的右臂！

茹老镖头本是想救邵灵，谁知另一蒙面大汉及时抢下，挥臂接了茹老镖头一掌！

“轰！”一声巨震，劲风四激，飞沙扬尘，茹老镖头竟被震得身形连晃，手臂发麻！

那蒙面大汉却纹丝未动！

就这一掌，茹老镖头心里有数，知道来的八个蒙面人，武功实在高强，今日恐怕讨不了好走！

同时，先前那蒙面大汉一掌也击实在“巨无霸”的后心之上！

虽然因茹老镖头出招在先，强劲掌风逼得他手势略偏，没有打正邵灵的后心致命要穴，但这一掌也把邵灵打出七八步远去！

“巨无霸”邵灵那么高大的身躯，被人家一掌打得向前踉跄七八步远，勉强站住未倒，却忍不住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茹老镖头一见，不到一招，自己两名镖师一死一重伤，可就红了眼了，尤其听到放镖车处喊杀连天，知道林外镖车，也受到攻击，又担心镖车的安危，急怒之中，厉吼一声，接连劈出十数掌，狂风暴雨一般向那当头的蒙面大汉攻去！

那蒙面大汉虽被茹老镖头一抡猛攻，退出十数步去，但刷！刷！刷！三脚两拳连环攻出，又叫他扳回劣势，立刻还以颜色，双掌翻飞，尽是奇奥无比之学，又把茹老镖头逼退了数十步！

茹老镖头走南闯北，身经数百战，从未如此狼狈过，被那蒙面大汉一路疾攻，闹了个手忙脚乱，岌岌可危！

众镖师见总镖头遇险，发了一声喊，纷纷抽兵器冲了上来。

但那八名劲装大汉，也一齐动手，并未撤出兵器，只凭十六只手掌，便把众镖师打得人仰马翻！

这一场混战，镖师虽然人多，却显然不是八个蒙面大汉的对手，打得镖师叫苦连天！

“胖灵官”郑伯象，“石猴”侯麟善已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连跑都跑不动了，别说再出手参战。

茹老镖头虽明知不敌，但被敌人缠住无法脱手，只有拚命苦撑！

此时，众镖师已伤亡大半！

忽听林间数声尖厉长哨响起！嗖！嗖！嗖！接连又从林外窜进五名蒙面人来！

众镖师一见暗暗叫苦，只眼前八个蒙面人就已经抵挡不住，哪堪敌人再来援手！

茹老镖头仰天长叹：“此乃天亡我也！……”

出乎意外地，后进来的五名蒙面人，并未上前参战，却是打暗语叫八人撤走！

八名蒙面人接连劈出数掌强大掌风，逼得众镖师惊呼急退，他们八人趁势腾身向林外逸去！

茹老镖头率众追出林外，再一看林外的镖师死伤遍地，那数十辆镖车已被人劫走，驰出老远！

茹老镖头双目尽赤，纠集伤残之余的镖师，亡命地追去！

河朔名捕，京城快捕，两名捕头“胖灵官”郑伯象，与“石猴”侯麟善，望着被劫走的镖车，绝尘而去竟跌脚痛哭起来！……因为这趟镖重要非常，乃身家性命所系，真要丢了就算不战死在沙场，回家也无法活命！

茹老镖头除了身家性命之外，更关乎一世英名，所以虽在惨败之后，仍然穷追不舍！

那蒙面人除了八名劲装大汉之外，还有四个身材娇小类似女人的蒙面客，另外一名光头和尚也是以黑巾蒙面！共是十三人在后面断后，截杀追得且近的镖师，另外有人押着劫走的镖车，已经疾驰出数十丈开外！

镖师之中，追得最紧的是白发苍苍的茹老镖头！

只见老镖头满头白发如蓬，双目尽赤状似疯狂，一边急追，一边两只铁掌没命地向贼人劈砍！

在贼人看来，镖师之中也以茹老镖头最为扎手，不但一双铁掌凌厉无匹，而轻功也最高，始终紧咬住贼人的尾巴，使贼人一时之间，不易脱身。

这竟惹得那蒙面的和尚兴起，只见他回过头来身形就地一蹲，双手扶地，状如青蛙“呱！呱！”怪叫两声，突然扬起双掌，猛向紧追不舍的茹老镖头撞来！

茹老镖头突感一股重逾山岳的巨大压力迎胸撞来，欲想招架，举手无力，欲想躲闪，没想到却被那巨大的掌风劲流罩住，竟然躲闪不开，不由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忽听山崩地裂一声巨响，劲流山涌，把地下的尘沙枯草直掀起半天高！

势威力猛，前所未见！

茹老镖头自忖必死，双眼一闭，忽听一声巨震响过，自己竟安然无恙，惊诧之中，张眼一看，却见少年展白英风奕奕地站在自己身前！

再看那蒙面和尚，面上黑巾已被震落，灰头土脸，退出丈外，正怪目圆睁，呆望着展白发楞！

展白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那和尚也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茹老镖头却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竟是少年展白救了自己！因为他曾帮助过展白，而且展白在他镖局中作过几天镖师，老镖头对展白的武功，知道得最清楚。

可是，眼前明摆着不是展白救了自己，那还会有谁？

“佛印法师”惊怒交加，突然厉啸一声，身形前踞“呱！呱！”怪叫，运足全身的功力，双掌向展白撞去！

这一次，因“佛印法师”是全力施为，威势更猛，只见两股巨流，轰轰雷鸣，直向展白卷去！

展白俊面带煞，冷哼一声，叱道：“你是找死！”

“死”字出口，新练成的“天佛降魔掌”，已随手挥出！

两股巨大劲流半空相撞，只听巨响如雷，“轰！”然一声，震得地动山摇，尘沙蔽天，数丈之外的密松林内，松针被震得洒落如雨！就在那遮天蔽日的尘沙影中，“佛印法师”

肥胖的身躯，竟如断线纸鸢一般直飞出二丈开外，方势尽落地——

与“佛印法师”同来的八名劲装蒙面大汉，与四个蒙面少女，同时惊呼一声，急奔至“佛印法师”跟前，把“佛印法师”从地上扶起，只见“佛印法师”嘴角溢血，面如金纸，双眼半睁半闭，看样子受伤不轻！其中一个蒙面少女，“嗤！”的一声把蒙面黑纱扯下，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桃花脸来，只见她秀目一瞪，向展白娇叱道：“你胆子不小竟敢把“佛印法师”打伤！你叫什么名字？”

展白见这少女扯下蒙面黑纱，美是够美，但眼汪春水，美艳中带有妖冶之态，不由一哂，道：“在下展白！不但敢把佛印法师打伤，如果你们不把镖交回，就连你们几个人也得留下！”

风云陡变

另一个少女袅袅走近展白，也把蒙面黑纱扯下，狠瞪展白一眼，道：“算你有胆量，竟敢与“南海门”架梁生事，你就小心好了，“南海门”将要你祸延三代！”

说罢，转头对另外两个少女及八个蒙面大汉说道：“走！咱们回去！”

“走？杀人，劫镖！说走就走，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这话声来自数丈开外，说话时没有看到人影，话说完，却凭空在众人眼前出现一个青脸红发的怪人！

众人不由齐吃一惊！

这青脸红发怪人的轻身提纵术，到了能够隐去身形的地步，那快得真是不可想象！

那两个扯去覆面黑纱的美艳少女，看到这青脸红发的怪人出现，方才那么狂傲，此时竟吓得花容失色！

就连那蒙面的两个少女，与八个劲装大汉，虽看不到他们的面容，但从那滴溜溜乱转的双眼神色之中，也可看出他们的吃惊也不在露出美貌容颜的少女之下！

茹老镖头却是又惊又喜，估不到数月不见，展白武功竟有如许精进，又见这青脸红发怪人说话也是帮着自己，知道今天有了救星，忙道：“展贤弟！千万不能放走他们！老哥哥那数十辆镖车非常紧要……”

两个美艳少女不管茹老镖头对展白说什么，在望着青脸红发的怪人吃惊之下，互相对望一眼，又向八个壮汉及另外两个蒙面少女施一个眼色，然后走起桃花步，娇躯如弱柳随风，向青脸红发怪客袅娜走近两步，其中一个敛衽一礼，道：“哟！原来是鬼……柳姐姐！我们少君想念柳姐姐想得发疯，少君叫我们见到姐……”

在这美艳少女说话的当儿，那八名蒙面劲装大汉已挟起受伤的佛印法师疾驰而去……这青面红发怪客正是柳翠翠，她方啐了一口，骂道：“谁是你们的鬼姐姐……”

茹老镖头已脱呼道：“展贤弟！别让贼人跑了！……”

展白道：“老哥哥别着急！贼子们跑不了！”

喝声中，只见他身形微晃，犹如一缕淡烟，倏然挡住八名蒙面大汉的去路！

这八名蒙面壮汉，乃是“魔鬼岛八妖”，武功高强，且别走强径，在“南海门”，除了“南海少君”、“南海龙女”以及“海外三煞”几个绝世高手之外，他们八人的武功都可列入第一流。轻身功夫更有独到造诣，今见少年展白起步在后，却能超上他们八人的前面，不由同时一愕！

“魔鬼岛八妖”心知遇到强敌，不施杀手，恐怕难以脱身，互相一打眼色，四妖后退，四妖跨前两步，双臂一阵划动，施出“魔鬼岛”的鬼魅绝学“魅魑掌”来！

只见四股螺旋形的气流，半空汇合，急速旋转着向展白面门卷来！

展白突感头昏目眩，见那飞转的螺旋形气流之中，竟隐然现出一个魔鬼的巨头来，披散满头长发，呲牙裂嘴，眼如铜铃，舞着两只鬼爪，狰狞恐怖之极，猛向自己面门抓到，不由大吃一惊！

这是“魅魑掌”最厉害的地方，由四妖合手施展出来，气流打旋，形成幻象，使对方疑惧失神之中，受伤于无形，可以说是厉害无比！

展白虽然连经恶战，会过不少武林高手，但从未见过如此怪现象，以为对方会施邪法，惊怖之中，猛然挥出一掌，直向那魔鬼的巨头击出！

“天佛降魔掌”立显无比威力，只见劲流山涌，“轰隆！”一声巨震，犹如晴天起了一个霹雳，那魔鬼巨头的幻象立刻消失，四妖被震得一路踉跄，四散退出一丈开外，双眼瞳孔张大，身形摇摇欲倒！

展白一掌奏功，神威大震，双脚一跺，身形凌空而起，直窜有五六丈高，倏然打腰屈腿，头上脚下飞跃斜掠，半空中一招“佛祖降座”，双掌挟风迅雷之劳，猛向另外四妖当头劈下！

另外四妖见展白一个二十岁年纪的少年，武功竟大的出奇，只一掌就把自己四位兄弟震伤，接着只见展白凌空向他四人扑来，招式更威猛，四妖同时吃惊，不敢硬接，施出“鬼飘风”身法，“滋溜！滋溜！滋溜！……”数声微响，恍如鬼魅，四散跃出一丈开外！

但展白听茹老镖头说不要放贼子跑了，已经下决心要把几人拦下，招式施出，见四妖倏然逸出招外，当即双臂一划，身形竟如一只大鹰一般，横空翱翔，半空中施出“天佛降魔掌”绝学中一掌“佛光普照”来！

只见展白如大鸟横空，身形凌空飞转，似影随形每至一妖上空即发出一掌！

只听“砰！砰！砰！……”巨响接连响起！

一响是展白施出的一掌，一掌打翻一妖，只见掌风呼呼，漫空而下，“砰！砰！”巨响，飞沙扬尘，就在那尘飞沙扬的掌风之中，八妖次第翻滚跌爬，惨呼厉吼，闹成一团！

“燕京镖局”众镖师深受八妖荼毒，见状不由个个欣然色喜，竟齐声欢呼起来！

茹老镖头不住的点头赞叹，如不是自己亲眼目睹，真不相信世上竟有如许高强武功！

更不知展白小小年纪，只不到一年未见，这一身绝艺是何处学来？

就连深知展白底细的柳翠翠，见展白能御空飞行，连环出招，也不由暗暗纳闷，不知这白哥哥早有绝学在身且深藏不露？还是另有奇遇？竟具有这样见世惊俗的绝高身手！

因为这“天佛降魔掌”法，是她指点展白练成的，“佛光普照”招式，固然也是凌空下击，但却不是这种凌空翱翔，连环出手的章法！

事实上，展白是触类旁通，自行体会，对敌之际随机应变，临时想出来的，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身形凌空连环出招，竟能维持不坠！

他几次见“铁翼飞鹏”巴天赫对敌过招，铁翼猛挥，凌空而起，半空中双臂划动，屈腿连弹，纵横如意，招式威猛。现在他以双臂代翼，凌空而起，一阵划动，竟然虚空横飞，双腿一弹，竟能转折如意，又借着掌力下劈的反震之力，使他能在空中维持不坠，因此，他竟学起“铁翼飞鹏”来，人如大鸟，在半空中向“魔鬼八妖”接连攻击！

当然，这也是由于展白内功真力已有了相当的火候能够提住一口真气，所以才能凌空不坠，若是内功火候不到家，依然是学不来的。

不过，他初次施展，掌力无形中打了折扣，若不然以“天佛降魔掌”亘古绝学，连番打在八妖身上，八妖早就没命了！

饶是这样，把八妖也打得晖头转向，满地跌滚，狼狈万状！

那四个蒙面少女，“桃花四妖”，也是“南海门”中的一流高手，见此光景，不由一个个吃惊得粉面失色！

“桃花四仙”惊愕之中，见“魔鬼岛八仙”狼狈之状，只有挨打的份儿，已无还手之力，猛然警悟，若这样长久下去，八妖早晚会被打死，假如八妖一死，她们四人也难以逃脱，于是互打招呼，探手革囊，各取出一把“桃花毒瘴”来，迎空向展白打去！

只见四连桃红色的细雾，半空汇聚，犹如一朵粉红色的绎云，猛向展白当头罩来！

展白突嗅到一股异香……柳翠翠在一边急呼：“白哥哥，快躲！那是“桃花毒瘴”！”

急呼声中，翠翠衣袖一扬，施出一手“香袖飘风”，狂飙疾卷，把那奔向展白的一团粉红色烟雾，直吹数丈开外！

展白听到翠翠急呼示警，及时闭住呼吸，斜身飞掠落下地面！

幸亏发觉尚早，若不然展白已被那粉红色的“桃花毒瘴”所伤！

再看被翠翠“香袖飘风”吹出数丈的那团“桃花毒瘴”已飘散了开来，随风飘荡竟广罩十数丈外方圆地面！

犹如在众人眼前，洒下了一层粉红色的浓雾！

那粉红色的浓雾，缓缓转散，所过之处，居然使欣欣向荣的草地变枯，苍翠碧绿的树木落叶！

有几个镖师躲闪略慢，被粉红色浓雾过身，竟然周身火红，尖嚎着倒地死去！

好厉害的“桃花毒瘴”！

众人不由咋舌！

足有一顿饭的功夫，那粉红浓雾，才渐渐消散！

待那粉红色的浓雾渐渐消失，再看“魔鬼岛八妖”、“桃花四仙”及被展白掌伤的“佛印法师”，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了！

茹老镖头跌足长叹，众镖师愁眉苦脸，两位镖头，“胖灵官”与“石猴”，更是急得哀哀痛哭起来！

展白知道众人是为被劫走的镖车焦急，但也不得不见见故旧，随向茹老镖头施了一礼，道：“老哥哥，一向可好？展白因连遭意外，久未拜候，尚请老哥哥原谅！”

茹老镖头突然见到展白，又见展白学到了惊人的武功，老怀也颇感欣慰，但此时他却没有心情为展白高兴，连故友乍见的亲热劲也提不起来，只不住的摇头长叹！

展白道：“老哥哥亲自出马，不知保的是什么贵重之物？”

茹老镖头又长叹了一声，说道：“展贤弟，实不相瞒，这趟镖乃是济南府一百零八县的全部饷银，共是黄金三十万两，如若失了，老哥哥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展白一听，也暗暗为之心急。

翠翠在一旁笑道：“丢在哪往哪里找，光是焦急有什么用！”

展白一拍手，道：“对！贼人在此劫镖，想必巢穴也离此不远，我们帮忙老哥哥把饷银找回就是了！”

茹老镖头已见识过展白与翠翠的武功，知道有了二人帮忙，不难把饷银找回来，立刻转忧为喜，道：“能有二位帮忙，老夫感激不尽了！”

展白道：“老哥哥，哪里话来？想当初展白落魄江湖，还不是多亏老哥哥帮忙，现在老哥哥有事，展白理应效力！”

茹老镖头摇头道：“贤弟帮忙，老哥哥当然没话说，可是，这位——”

说着向柳翠翠一拱手，道：“兄台，老夫与之素昧平生，由其义伸援手，老夫当然要感激不尽了！”

展白望了翠翠一眼，道：“这位也不是外人，她是……”

展白本想向茹老镖头引见翠翠，但话到唇边，想到翠翠带了面具，不好暴露身份，故而又临时收嘴未说出来。

翠翠却接口笑道：“我是鬼面人，以后请老镖头多指教！”

茹老镖头何等阅历，从翠翠说话与走路、身材等各方面情状，早已看出翠翠的青脸红发是化妆，但也不说破，随淡然一笑，道：“久仰！久仰！”

事实上，在当今武林，谁也没听说过有“鬼面人”这么一号。

展白见翠翠如此说，就更不好为其吐实，随转变话锋道：“日久生变，我们不宜延搁，还是早些查访贼人下落，早日追回镖银，方为上策！”

茹老镖师当然是求之不得，大家聚在一起，互相讨论了一番，翠翠似是胸有成竹，告诉大家只要寻着镖车的轨迹，按图索骥，一定可以找到贼人老巢！

众人齐赞高明，随找到镖车的轨迹去向，一路追寻下去！

那镖车轨迹，一路驰向济南，但临到城内时，镖车轨迹拐了弯，到天黑时，来到一座高大府第之前！

一片高大楼房连地而起，占地怕不有百顷之多，那林立的高楼飞檐耸牙，在满天霞影里显出一番雄伟气象！

那高楼四周有一道高墙围绕，墙高有两丈，门前墙跺，不亚如一座小城，墙外还有一道护墙河，看起来沟深城固，而且门楼墙跺上刁斗森严，人影闪动，看样子警卫也颇严密！

那镖车的轨迹，却直驰向楼房之内，但此时护城河的吊桥已经悬起，那道护城河，足有十数丈宽而且高墙上那么多明卡暗桩，看样子要想进去，真比登天还难！

茹老镖头一怔，道：“这不是“摘星手”慕容涵的“豹突山庄”吗？难道名列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的“凌风公子”，会与“南海门”沆瀣一气，抢劫老夫的镖车吗？”

展白一听茹老镖头认出这片楼房便是豹突山庄，不由一愕，仔细辨认，果然似曾相识！

一幕幕往事蓦然兜上心来！

展白感慨万千，一时怔了……茹老镖头却气呼呼地道：“刘三！拿拜帖来！”

“快马”刘三应声上前，唱了个大诺，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一封大红拜帖双手奉上！

翠翠在一旁笑道：“老镖头，你拿拜帖干什么？”

茹老镖头道：“老夫与慕容涵有一面之识，没想到他竟派人劫夺老夫的镖车，现在老夫按武林规矩拜庄，看他有何话说？”

说罢气咻咻地，对身边一个叫做“多臂熊”魏天成的镖师说道：“魏老师，你辛苦一趟，面见慕容涵说老夫“铁掌震河朔”，亲自拜庄！”

“多臂熊”魏天成接过拜帖，大踏步的向庄前走去！

翠翠在一旁道：“我看免了罢！慕容涵不一定做得了主！而且他也不会接见你！”

茹老镖头道：“武林规矩！老夫想他慕容涵再狂，也不会不遵！魏老师，你去吧！”

翠翠只倩然一笑，不再言语。

“多臂熊”魏天成却大步走至桥边，扬声叫道：“豹突山庄守门人听着！今有燕京镖局“铁掌震河朔”茹老镖头，亲自拜庄！”

“多臂熊”人高声大，气贯丹田，放开喉咙这一喊，声震四野，怕不传出有数里之遥！

但墙跺上却阒然无声！

“多臂熊”又叫了数声，居然连墙跺上闪显的人影也隐蔽了身形，寂静无声，有如一座死城！

“多臂熊”火上来，从怀内掏出一枚“月芽镖”来，抖手向悬吊桥的绳索上打去！

“哗啦啦！”辘辘连响，悬挂吊桥的绳索竟被“多臂熊”一镖打断，一座长达十余丈的吊桥，竟轰然掉下来！

“多臂熊”真不愧是一条硬汉，竟手举大红拜帖，昂然跨上吊桥！

墙跺上依然没有响动，“多臂熊”跨开大步直走至桥中间，墙跺上还是寂静无声！

显然这是不祥之兆！

展白也不禁为这场面唤回心神，看“多臂熊”这种为总镖头一句话就去卖命的豪举，不由大为感动！

这固然是由于茹老镖头素得人心，但也得遇着像“多臂熊”这般血性的汉子，为了达成使命，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眼看“多臂熊”手中捧大红拜帖，已走过吊桥，将至庄门了，突然墙跺上一阵狠响，横空射下一排硬弩来！

“多臂熊”大吼一声，双掌翻飞，立刻把一排硬弩震飞！

但墙跺上乱箭，如飞蝗似的续射下来！

“多臂熊”手忙脚乱，立刻陷于危境！

茹老镖头、展白、翠翠，以及众镖师见状，一齐飞身掠至城边！

但“多臂熊”由于手执大红拜帖，出掌不便，身上已被射中十余箭！

茹老镖头急窜上前，一边举掌拨打乱箭，一边把“多臂熊”拖至河边背箭之处，急道：

“兄弟！苦了你了！”

“多臂熊”生命垂危，仍强打精神把拜帖交还茹老镖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弟有辱使命！老哥哥！这拜帖交还你，请老哥哥另选能……人……”

说着嘴内涌出一股鲜血，头一歪，人已死去！

这“多臂熊”乃是打暗器的名家，所以才在江湖上争了这么个绰号，没想到他竟死在乱箭之下！

茹老英雄滴下两滴老泪来，默祷道：“魏兄弟！你安息吧！老哥哥一定要为你报仇！”

说罢放下“多臂熊”的尸体，窜上河岸，飞身掠上高墙！墙跺后埋伏的箭手，已被众镖师及展白等人扫清，墙上墙下，到处是死尸，而众人已经冲向庄内去了！

茹老镖头虽然丢了极重要的镖，关系一世英名与身家性命，而且又死伤了不少镖师伙计，满悬气愤，但内心里还不想多造杀孽，因为他与“摘星手”慕容涵至少还有点交情，他见墙上墙下杀戮之惨，恐怕手下镖师及展白这般年轻人闯下大祸，把局面闹得不可收拾，于是立刻紧追进庄！

此时黑夜降临，偌大一座“豹突山庄”竟灯火全无，黑沉沉一幢幢的高楼大厦，充满了神秘恐怖之感！

茹老镖头风驰电掣，窜房越脊，向庄内紧赶，屋角树丛等暗影之处，不时有暗卡向茹老镖头突袭！

茹老镖头且战且走，且尽量避免杀人，只向有杀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连闯过三座院落，依然不见一个人影！

不但“豹突山庄”方面的人不见露面，即自己带来的二三十名镖师，以及展白、翠翠等人，也一个都未看见！

茹老镖头心中犯疑，一边跑一边暗自嘀咕道：“莫非自己的人都被擒了？”

“展白与“鬼面人”武功高强，莫非也同时遭了毒手？”

“豹突山庄除了庄主“摘星手”慕容涵与自己曾有过一面之识外，其他还有不少认识的人，怎么一个熟人都看不见？”

“……”

茹老镖头心思电转，又越过两座院落，来到一座类似花园的庭院之中！

只见花木扶疏，曲栏幽径，显出主人家的富贵豪华，但依然不见一线灯光、一个人影！

侧耳细听，连遥远传来的厮杀声都听不到了！

也再没有遇到暗影的偷袭！

整个庭院静谧如死城，竟隐隐充满了恐怖的气氛！

茹老镖头骇然止步，只见楼尖天际一钩冷月，满天繁星似乎鬼狭眼睛，荷花池边上栽植的一行倒垂杨柳，在夜色中阴森犹如鬼魅，幢幢高楼，灯光全无，那一个个黑洞的楼窗，竟如恶魔张开巨口，欲攫人而食的样子！

这出人意外的寂静，竟使走南闯北经验无比丰富的茹老镖头，吃惊得周身汗毛皆炸！

因为这寂静的气氛太反常，太以出人意料了！

茹老镖头惊骇之中，突然灵机一动：“既是不见人出面，我何不打个招呼，再看看动静？”

想至此处，干咳了一声，开口叫道：“呔！……”

谁知他这一“呔！”，水塘假山，四厢楼房，处处回声，竟一连串发出“呔！呔！呔！呔！

……”的喝声，由高而低，连续不断，接连“呔！”了数十声，才渐渐隐息！“嘎！嘎！嘎！……”

只惊起了水滨一只飞鸟，震翅飞向夜空，倒把茹老镖头吓出一身冷汗来！

过了一会，见四周仍无动静，茹老镖头惊魂稍定，才待继续发言喝问，突听“呀！”的一声，向月的一扉楼窗突然开了！

接着又听到一声幽幽的长叹！

这叹息声彷佛是从坟墓中的幽魂所发出的，那样深沉，幽长凄凉而悲伤，简直使人不忍卒闻。

茹老镖头惊极回顾，只见迎着惨淡的月光，楼窗开处显现了一个长发掩面，面白如纸的女人头脸来！

茹老镖头机饯饯的打几个冷颤，脊梁骨里直冒冷气，心想：“今夜可真是遇到鬼了！”

因为那女人的脸，惨白如纸，长发半掩，只露出呆滞的双眼来，真如传说中的女鬼一般无二！

但茹老镖头到底是常走江湖的人，虽然害怕，还不致惊惶失措，只怔怔地望着那女人发愕！

那楼窗用鸭卵粗的铁栏封住，那女鬼可能是隔着铁栏把窗推开，此时她双手握住铁栏，连那惨白的脸儿也紧贴在冰冷的铁栏上，窗外站着一个大活人，她却犹如未见，只双眼遥望着天际一钩冷月，口中幽幽地吟道：

长相思，摧心肝……推窗望月空长叹……孤灯不明思欲绝……忆君迢迢隔青天……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夜风凄凄夜色寒……月明如素愁不眠……终日思君不见君……愿随春风飞君前……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她把李白的两首“长相思”颠倒篡改，混合在一起随口吟来，使人听了柔肠百转，不忍卒闻！

茹老镖头至此才算明白，这女人并不是鬼，至于是一个被负心郎抛弃的痴情少女？还是一个死去丈夫年轻守寡的少妇？可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看这女人的痴情，真可说是“寸寸相思寸寸灰”了！

茹老镖头壮了胆子，干咳了一声，问道：“哎！姑娘！你是庄上的什么人？”

谁知那女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仍然望着天边残月，喃喃低诉道：“白哥哥！你在哪里？你可知道红妹妹想得你这样苦吗？……”

“白哥哥”？“红妹妹”？茹老镖头蒙了一头雾水，谁又是“白哥哥”？但却可断定，这少女的闺名一定是叫什么“红”了！

又听那少女幽幽地说道：“唉！白哥哥！你去了已经二百九十九天了，再有六十六天，就整整满了一年，这一年来，小妹的眼泪也流干了！……白哥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说着，她双眼又流下了两行情泪来。

茹老镖头一听，这少女把情郎去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正在此时，突听一声冷哼，来自身后不远！

茹老镖头吃了一惊，想不到有人来到自己身后还未发觉！那么，来人的轻身功夫，必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茹老镖头惊怖之中，倏然回身，双掌护胸，掌目一看，在身后不及三丈之处，并排站定三个老者！

只见当中一个，年约五旬，面白无须，方面阔口，身穿锦绣，俨然富绅打扮，左手握着一支金光闪亮的烂银箫！

右边一个秃顶无毛的老者，左臂齐肩断去，只有一只右手，高举过肩，手上拾着一个钟形铜铃，年纪已至六旬开外！

左边一个，也是六旬上下，身上只有一条腿，奇怪的是，他单腿站立，既不用拐也不用杖，真不知他是怎么行路法？却是徒手，未拿兵器。

这三人之中，茹老镖头倒认识两个，那独臂老者正是“追魂铃”司马敬，那单腿老头正是“独脚飞魔”李举，这二人合称“塞外双残”，是西北绿林道上有名的两大魔头！

昔年茹老镖头在西北走镖，曾与二人有过一面之识，因二人形象特殊，故而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至于那中年富绅，茹老镖头虽未与其会过面，但看他那穿着打扮，以及手中拿的那支烂银箫，茹老镖头立刻忖出，那必是以“音魔夺魂箫法”享誉武林的“银箫夺魂”章士朋无疑了。

因这三人在豹突山庄，名列十大高手，天下闻名，故而茹老镖头一看便能认出。

茹老镖头见他三人，站立在自己面前，面目阴森，一言不发，隐然含有敌意，随一抱拳，道：“原来是司马兄、李兄！想必这位就是以箫法闻名天下的“银箫夺魂”章士朋章兄了！”

“银箫夺魂”章士朋嘿然一阵冷笑，道：“燕京镖局的总镖头，“铁掌震河朔”茹兄，果然名不虚传，一见面就认出老朽等人来了！”

茹老镖头也哈哈一笑道：“慕容府十大高手，天下闻名，老夫怎会不识？”

“慕容府？”“银箫夺魂”章士朋打断茹老镖头的话，仰天长笑道：“慕容府已经在江湖除名了，如今此庄是“南海门”济南分堂，老匹夫休要信口滥言！”

茹老镖头闻言一怔，真不相信，此话是出自豹突山庄十大高手之口，怔了一会疑惑道：“此话当真？”

“追魂铃”司马敬道：“老鬼！你以为章兄还会跟你说谎吗？”

茹老镖头更见起疑，道：“那么，慕容庄主“摘星手”……”

“独脚飞魔”李举阴恻恻地道：“事不关己，你茹老儿何必多问！”

茹老镖头见三人异口同声，至此不得不相信了，但还觉得很多事情，使人无法理解。譬如他们三人乃是“慕容府”十大高手，如今“慕容府”易主，他们三人怎么如此洋洋自得？

莫非他们三人已背叛慕容涵，投靠“南海门”下了？江湖人心如此虚诈，真使人齿冷。想至此处，又道：“那么，三位仁兄也投靠……加盟“南海门”了？”

“投靠”两字太刺耳，茹老镖头说出口来，临时又改为“加盟”二字。但话出如风，一出口便无法收回了，果然，听到这话，“银箫夺魂”章士朋，“追魂铃”司马敬，“独脚飞魔”李举，同时脸色一寒。由章士朋当先开口道：“茹老儿你知道就好了，如今“南海门”应时而兴，不久将领袖中原，你茹老儿想加盟还想不到呢！”

茹老镖头虽然修养极好，但被三人一口一个老儿，也叫得暗暗发火，尤其是三人恬颜无耻中途变节，还大言不惭，也不由脸色一变，怒道：“老夫还不想高攀，但你们三人背信慕容庄主，难道不怕传出江湖被人耻笑吗？”

“追魂铃”司马敬仰天大笑，道：“今夜你茹老儿还想生离此庄吗？”说完兀自哈哈大笑不止！

茹老镖头见“追魂铃”狂傲逼人，不由冲然大怒，道：“就算老夫横尸当场，你们三人也无法一手掩盖天下人的耳目！”

“独脚飞魔”李举道：“为了叫你老儿死得瞑目，如今实话告诉你吧！慕容涵十数年前结伙暗杀结义盟兄“霹雳剑”展云天，已失掉武林盟主的资格，“南海门”揭穿这段公案替天行道，已代之而起，三年之内，领袖中原武林，并公开“武学真经”，由武林人士公开研习，三年举行“英雄大会”在西岳华山，以公平比武，争夺武林盟主宝座人人有份——那时天下武林一统……”

说至此处，又哈哈大笑了两声，道：“可惜你茹老儿，是无此福缘了！”

“追魂铃”司马敬接口道：“因为今夜就是你茹老儿的寿终正寝之期！”

顶尖高手

海外三煞

司马敬说罢，双腿一弹，电射而起，半空中独臂一抡，追魂铃起一团黄色光影，挟着“铃！铃！”震耳金音，猛向茹老镖头迎面罩来！

茹老镖头估不到这曾与自己有一面之识的司马敬，竟然说动手就动手，心神一凛，见追魂铃，铃音震耳，褫魂夺魄，一团黄色光圈，挟着刺骨冷风罩向面门，深知其中厉害，不敢硬接，晃肩挫步，飘身一丈开外，同时以成名多年的铁掌，“周处斩蛟”反臂向追魂铃拦腰劈出！

掌风狂啸，席卷而至，“追魂铃”司马敬大喝一声：“来得好！”

半空中折腰急降，单足一点地面，身形贴身滑出数尺，追魂铃演“震铃惊龙”绝招，猛打茹老镖头前胸！

司马敬不愧为十大高手之一，身法快，招式奇，真可使人叹为观止！

茹老镖头微微一惊，立刻把一双铁掌，施了个风雨不透，与追魂铃司马敬打在一起！

只见掌风锐啸，铃音震耳，二人俱是快攻快打，晃眼打了十数个照面！

两人竟是半斤八两，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银箫夺魂”章士朋在一边看得直皱眉！

因为他们还有要事，急待办理，不耐久战。“独脚飞魔”李举，见盟弟久战不下，当即厉啸一声，独脚一跺，身形凌空而起，半空出招，与追魂铃司马敬双战茹老镖头！

茹老镖头独战“追魂铃”，勉强打了平手，如今“独脚飞魔”加入，立感压力加重，但仍凭着一双铁掌，奋力苦战！

“银萧夺魂”心中焦急，见“塞外双残”二人合手，一时之间，仍不能取胜，双眉一皱，把烂银箫凑在嘴边，“呜律！呜律！”吹了起来！

其音清越，其律悲凉！

隐含有“美人迟暮，英雄穷途”之感！

动着手的茹老镖头立刻心神一震，深感穷途末路英雄老去，争强斗胜之心全失，手脚为之一慢！

司马敬见状抓住机会，“褫魂夺魄”，追魂铃幻起五尺方圆的一个黄色光圈，铃音锐啸，猛砸茹老镖头面门！

茹老镖头神情恍惚之中，突感凉风压面，定神一看，黄色光影已近面门，骇极之中，施出“铁板桥”功夫，身形往后一挺，仰面朝天，倒纵出去！

茹老镖头急中生智，这一招本可躲过迎面下砸的追魂铃，但旁边还有个“独脚飞魔”，“独脚飞魔”见茹老镖头身形后仰，向后纵去，前胸门户洞开，遂飞起独脚，猛向茹老镖头前心踩去！

这一脚，独脚飞魔用了十成功力，加上全身重量，怕不有千钧之量，真要踏实，可以把茹老镖头胸骨踩碎！

茹老镖头身形后仰，再想换式已不可能，万般无奈，“巧燕翻云”向一侧滚出！

“独脚飞魔”大喝一声：“着！”

单脚一挑，足正踢在茹老镖头肩头肋下“软麻穴”上，茹老镖头吭了一声，一路翻滚，被“独脚飞魔”一脚踢出一丈开外！

所幸未踢中要害，但茹老镖头已昏迷过去！

“银箫夺魂”收住箫声，司马敬赶上前去把茹老镖头提了过来，同时又在茹老镖头“昏睡穴”拍了一掌，此时茹老镖头连昏带睡，真正是不省人事了。

“追魂铃”司马敬向“银箫夺魂”一笑，道：“这老儿真扎手，若不是章兄的箫法奏功，说不定还要多费一番手脚呢！”

“银箫夺魂”道：“不要多说了！快走吧！少君可能已等急了呢……”

突听楼窗传来幽幽地声调，道：“以多为胜，算得什么英雄？豹突山庄的人都叫你们丢光了！”

“独脚飞魔”转脸望了望，楼窗前那长发掩面的少女，回头对“银箫夺魂”道：“我们倒忘了，此处还有慕容府的一条根，不如一齐干掉，给他来个斩草除根……”

“独脚飞魔”说此话时，声音很低，但不知那长发掩面的少女如何听到，只听她接口道：“你们要想杀我灭口吗？那就快点动手！不然，待我白哥哥若是来了，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司马敬大怒，迈步向那窗走去，同时怒喝道：“我就先把你这疯丫头毙了再说！”

“银箫夺魂”突然把“追魂铃”叫住，道：“她一个疯女，谅也不会成多大气候，司马兄，不必为此耽误时间了，快回去向少君复命！”

三人说着，由司马敬单臂提起昏迷不省的茹老镖头，向前院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仍然一片漆黑，进到大厅之中，靠壁一条长桌，桌上摆着书籍古玩，但在桌下却有一个暗门，三人走至桌前，“银箫夺魂”章士朋，以手中烂银箫向桌下暗钮一点，呀然转开一道暗门，三人鱼贯而入，走过一条长长甬路，只见壁上数十只火油大烛，照得满室雪亮，那是一间非常宽广的地下室！

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数十张金交椅，当中椅上坐的，正是那神秘的白衣银扇儒生！

白衣银扇书生左边是一个身穿金光闪闪，镶嵌有片片鱼鳞片的羽衣，生得非常俏丽的少女！

这少女衣饰别致，除了那金光闪闪的鱼鳞珠片羽衣，一支凤头钗，那凤凰似是真珠串成，颤巍巍滴珠垂翠，随着俏丽少女左右顾盼而悠悠晃动，看起来韵致宛然，别有一番韵味！

这身打扮，在中原妇女身上从未见过。

真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又似龙宫玉女临尘！

这少女美是够美，但细眉入鬓，凤目含威，俏丽之中竟流露着无比的煞气！

这白衣银扇书生与金衣凤钗少女高踞首位，两旁坐着不少劲装疾服的武林豪客！

在密松林劫镖的“魔鬼岛八妖”、“桃花四仙”也赫然在座！

“佛印法师”伤势似已痊愈，与白发婆婆及长髯老人坐在一处，这三人形影不离，正是威名显赫的“海外三煞”！

此外，慕容府十大高手，到有七八位与八妖四仙等人坐在一起！

但本庄的主人，“摘星手”慕容涵，以及其妻子儿女，也就是那救过展白的中年贵妇，冷傲无情的凌风公子，以及展婉儿，均被捆绑在暗室中央的巨柱上！

热血侠肠的乱发怪人雷大叔，赫然也与慕容家的人绑在一起！

还有，燕京镖局的一干镖师，约有四五十人则被捆绑住手脚，丢在案前！

这显然是豹突山庄已经易主，南海门鹊巢鸠占，而原来的主人，慕容涵一家却已作了阶下之囚！

慕容府十大高手，以及三千食客，大多数叛主降敌，只有少数忠贞之士，如雷大叔等人，却已同时被擒！

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江湖上争雄称霸，波谲云诡，令人难以预测！

“银箫夺魂”章士朋，“追魂铃”司马敬，“独脚飞魔”李举，把茹老镖头丢在阶前，向白衣银扇书生一拱手，道：“幸不辱命，“铁掌震河朔”茹国雄已经拿到！”

白衣银扇书生回头向金衣凤钗的少女笑道：“师妹，可以发落了吧？”

那金衣凤钗少女，凤目陡睁，眼中精光慑人，左右扫射了一遍，眼光所及之处，竟使在座的群雄个个心中寒颤，慌忙低下头去！

只见那金衣凤钗少女俏丽无比的脸上，浮起一种令人望了心胆皆寒的煞气，以冰冷得如同从北极冰原里吹来的寒风一般的语调，说道：“还有一男一女为什么没有擒到？”

“海外三煞”慌忙站起，诚惶诚恐地说道：“启禀公主，那少年展白与“鬼面娇娃”，不在本庄之中，容以后慢慢查访好了！”

金衣凤钗少女面有不愉之色，还要发作……白衣银扇儒生却立接口道：“想他们俩个乃是局外之人，现在先不管他们了，还是先……”

金衣凤钗少女，面色一沉，道：“你竟敢帮着外人说话！”

白衣银扇书生似是极为惧怕这俏丽少女，连忙陪笑道：“师妹，言重了！师兄怎会帮着外人说话？”

金衣凤钗少女连声冷笑，道：“你心里想什么，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白衣银扇书生连声苦笑，只把银扇在掌心连敲，却再也答不出话来……金衣凤钗少女白了银扇书生一眼，陡然玉掌轻击，“啪！啪！”两声脆响，叱道：“开香堂！”

立刻桌后布幔之中，走出十二个短发垂髫，手捧香炉的白衣童子，鱼贯走至桌前，两旁雁翅排开！

十二支香炉内檀香高烧，烟雾袅袅，立刻弥漫了全室，室中之人，鼻孔中都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奇事发生了，众人一嗅到这淡淡幽香，清醒的人感到一阵迷惘，眼中所见都是庄严神圣之象，心中所想的只有崇拜与服从，连一点反抗的意念都兴不起了！

而昏迷的人，受伤昏迷与被点中穴道昏迷的人，反而清醒了！

所谓清醒，不过恢复了知觉、视觉、听觉……心中的灵智却一样陷入了迷惘之中！

此时连茹老镖头也清醒了过来，张眼一看眼前奇异的景状，不由当场怔了！

剑客行顶尖高手就在众人神思恍惚，心灵迷惘之时，又在布幔后边走出数十蒙面大汉，在这些神秘蒙面大汉往返晃动，搬桌拉椅之间，整座地下密室，又换了一副景象！

只见当中悬挂了一幅长可及丈的条幅，这条幅上非字非画，却是一个芒头赤足的全身人像！

这画中人像，奇古突兀，塌额秃顶，压耳毫毛，鼻孔翻天，方颏阔口，在脑门正中有一条裂缝，彷佛头顶生了一两个肉角一般，其貌有如伏羲，绝不类现代生人！

横额写了八个大字：“开山鼻祖，南海一君！”

像前置了一个高有三尺，大有十围的巨大铜鼎，铜鼎之中不知所燃何香，一线白烟笔直地冲向屋顶，丝毫不倚，有如一道喷泉，被屋顶一阻，又以浓云狂卷之势向四壁倒垂下来！

整个室中，充满了烟岚瘴气，使人彷佛有置身于洪荒大野，或云外奇峰之感！

铜鼎之前，地下又平放了一块四尺见方的厚木板，木板上刀痕宛然，直坠坠地插着五柄明晃晃的鬼头刀！

这五柄鬼头刀，净明闪亮，比一般江湖人物所使用者略短，长不到三尺。但刀柄上五个铁铸的鬼头，都涂得五颜六色，青绿鬼脸，赤发獠牙，狰狞可怖！

此时白衣银扇书生及金衣凤钗少女已分坐铜鼎两旁，原先慕容府的门客以及“南海门”

的属下高手挨肩列坐两边，十二个白衣童子，都站在众人座位之后，把手中香炉高举过顶，任那袅袅清香与铜鼎的烟岚混合一起，氤氲如雾，使整座地下暗室异增神秘之感。

暗室中央，有四根撑梁的巨柱，每根巨柱上绑了一人，“摘星手”慕容涵，慕容涵之妻中年贵妇，凌风公子、展婉儿，四根巨柱正好绑了慕容家四个人！

其余的慕容府上忠心食客、雷大叔，以及燕京镖局的镖师、茹老镖头等，则分别反缚双手，散置地上！

这场面，这气氛，有使人透不出气来的恐怖气氛！

这分明是江湖黑道上令人胆裂的“刑堂”气派！

一切布置，均在数十蒙面大汉熟练手法下完成，前后不到顿饭时间，万事均已就绪，金衣凤钗俏丽少女一摆头就在她这顾盼生姿，风情万种之中，透出了令人胆寒的澈骨杀气！

在她摆头的当儿，那些黑衣蒙面大汉躬施一礼，一齐弯腰退下，又退回布幔之内。

猛然“当”的一棒锣响，悚然震鸣。寂然无声之中，这突然的锣声，震得众人心胆皆颤！

只听那金衣凤钗少女，用一种彷佛来自古墓幽魂口中的阴沉声调道：“南海门此次应临中原，为的消除中原武林败类，重整中原武林清规，凡是巨恶大奸，以前作过瞒心昧己的罪行之人，都在清除之列！”

众人鸦雀无声，室内空气均为之一窒！

金衣凤钗少女凤目开阖之间，精光慑人，她那一身镶嵌鱼鳞珠片的金衣，在数十支烛光照映之下，更是闪闪放光。她周身都发散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以致无人敢正眼相视她！

她见无人发声，铁手一指“摘星手”道：“慕容涵为当年“江南七侠”之一，为贪图富贵，暗算杀害结义盟兄“霹雳剑”展云天，该不该死？”

众人口不由己，同声喊道：“该死！”

“杀！”

被反缚的茹老镖头暗吃一惊，因为他发觉自己口中，竟也喊出一个“杀”字！

他心中并无此念，但口中竟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金衣凤钗少女纤手轻指，说了声：“行刑！”

布幔启处，五个蛮壮如牛的赤膊大汉，猛然冲出，每人在厚木板上拔下一柄明晃的鬼头刀，跨步翻身，鬼头刀打闪，只听“嗖！嗖！”连响，刀崩血现，“摘星手”慕容涵，一代枭雄，双臂双腿，一颗头颅，已经跟躯体分了家！

这正是江湖黑道上“五刀分尸”的酷刑！

那五个蛮牛似的赤膊壮汉，拔刀杀人的动作，真快如风，众人还未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五人已把慕容庄主五刀分尸了，抬腿搬起鞋底，各把鬼头刀的血迹在鞋底上擦了擦，同时一甩手，“夺！夺夺！……”五柄鬼头刀，依然直坠了地插在木板之上！

五人如旋风似的一转，又退回布幔之中！

慕容涵被杀，慕容涵之妻已经吓昏了过去，凌风公子的狂傲也已丢到乌何有之乡，此时吓得面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只有婉儿，那娇小柔弱的姑娘，此时竟杏眼怒睁，破口大骂：“狗贱人！这杀父之仇，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姑娘也要找你索回这笔血债！”

对婉儿的破口大骂，那金衣凤钗少女竟置若罔闻，依然以冰冷的声调，指着吓得昏死过去的中年贵妇道：“这妇人，助夫为恶，且不安妇道，该不该死？”

她明明是命令式的口吻，却向众人动问。

说也奇怪，众人仍然口不应心的哄然应道：“该死！”

“杀！”

在这众人哄应声中，隔壁隐隐传来争辩之声！

听一娇媚的女声说道：“我说过是领你来看热闹，不叫你多管闲事！”

接着一粗壮男声说道：“这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能袖手旁观……”

金衣凤钗少女微微一愕，凤目陡睁，回首四顾，似已发觉有人隐身暗窥！

白衣银扇书生也愕然变色，四下而观……突然“轰隆！”一声大震，砖石乱进，尘灰飞扬，砖壁石墙忽然倒塌下来。

室中人一阵大乱，站坐在墙壁附近的人纷纷起身回避……就在那倒塌墙壁，砖石四飞之中，猛然窜出一条人影！

那人影一晃，在室中昂然站定，竟是一个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的翩翩美少年！

这少年身穿天蚕丝织成的网袍，散发在头顶挽了一个直遥发，犹如浑金璞玉，俊美之中现出一团忠厚之气！

这俊美少年正是展白！

众人一见是展白出现，不管识与不识，同时为之一震！

不过却是感觉不同。

茹老镖头及燕京镖局众镖师，个个面现喜色，心知来了救星！

雷大叔却是满脸惊奇，因为他估不到展白有如此功力，能够把那么厚的砖墙震塌！

凌风公子也是满脸惊奇！不知展白怎会隐身在秘室夹壁之中？

婉儿却是又惊又喜，哀声叫了声：“展哥哥！”

“海外三煞”惊诧的站了起来，白衣银扇书生面色倏变！

那金衣凤钗的俏丽少女，不知怎的，冷惨的脸上竟出现一片艳容，望着展白凤目放光，但已不是慑人的冷光，而是迷人的娇媚之光！

展白能叫四大豪门之女，一见倾心，自有他醉人的仪表，若不然以金衣凤钗少女的冷惨高傲，岂会一见动容？

白衣银扇书生，便是那“神龙太子”，一见“南海龙女”也就是那金衣凤钗少女，从未现过笑容的脸上，在见到展白后，脸上竟然现出笑容，不由心中大妒，暗想：“好事怎么全让这小子包了？”立即猛叫道：““海外三煞”何在？叫你们捉拿的没拿到，却在这里出现了，还不上前给我拿下！”

“海外三煞”倏然变色，白发婆婆“冷艳红”猛地身起一站，厉声吼道：“好小子！姑奶奶找你没找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喝声中，身形一掠上前，猛然向展白劈出一掌！

展白挥掌一接，“砰！”的一声大震，劲风四激，暗室中数十只火油大烛摇摇欲熄！

展白渊停岳峙，站在那里纹丝未动，白发婆婆却被震得倒退了三步！

白发婆婆怪目圆睁，满头白发犹如狂震飞蓬，狠狠望着展白，她真不相信，数月之前曾伤在自己掌下的少年，竟能一掌把自己震退！

“佛印法师”在一旁道：“老太婆，小心！这小子不知吃了什么药，掌力忽然增强了！”

“海外三煞”虽然形影不离，常在一起，但平日互相笑谑惯了，正话反说，反说正话，从未规规矩矩的交谈过，“佛印法师”在密松林劫镖吃了展白的亏，这时提醒白发婆婆留神本是好意，而且话也是老实话，但白发婆婆却向相反的方面想去了。

她以为“佛印法师”是嘲笑于她，随呷了一阵干笑道：“贼秃！休长他人志气，看老娘这一掌！”

笑声中，运集了十二成真力，又猛向展白袭来！

展白见白发婆婆这一掌比刚才一掌更加猛烈，他亦出足十成功力，打出一记“天佛降魔掌”绝学！

两股巨大无俦的掌风劲流猛然相撞，突听天崩地裂一声响，砖石飞扬，尘灰弥空，整座地下室都被震得倒塌了下来！

神龙太子

白发婆婆“冷艳红”被展白一掌震退了五步！

白发婆婆怪目圆睁，满头白发根根直竖，她真不相信这三个月之前伤在自己掌下的少年，掌功内力竟会突然增强！

她怒极怪啸一声，把鬼神皆惊的“搜魂指”功，运至十成，出指如戟，猛戳展白“心俞”重穴！

指风一出，锐风尖啸，声势的确骇人已极！

被绑在柱上的中年贵妇、展婉儿，以及“燕京镖局”的众镖师，担心展白安危，齐声惊呼……只见展白脚踩“千幻飘香步”，人影一晃而没，白发婆婆凌厉指劲落空，“「兹」！

”的一声微响，三数丈开外的坚硬石壁上竟现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可见白发婆婆的“搜魂指”实在厉害！

白发婆婆才微微一愕神，正惊奇展白是用什么身法，竟能脱出自己的指力之外？

忽觉背后一热，似有一股火苗向自己身后烧来！

白发婆婆立感不妙，晃身急躲，但仍然是慢了一步，只感左肩头如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似的，奇痛无比，跟着那股热力向外一震，白发婆婆惨叫一声，斜刺里踉跄十数步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只把白发婆婆撞得头昏眼花，双眼翻白，半天回不过一口气来！

“锁骨销魂天佛卷”上的绝学果然威力无边，展白首次施展，仅只一个照面，就把雄心万丈欲想把中原武林一举征服的“海外三煞”之中，名列第二的白发婆婆打伤！

这还算是白发婆婆武功登峰造极，方能闪过后心致命要害，仅是肩头承接下展白一掌！

如若被展白一掌按在心上，就算白发婆婆内功深厚，也难逃一死！

展白初施天佛绝学，一掌把白发婆婆打伤，整座地下室之人，不分敌我，齐声惊呼！

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怀疑，任何人也不相信，展白竟具有如许高强的武功！

但这一掌打伤白发婆婆，却把与白发婆婆伉俪情深的长髯老人，“仇如海”仇公公给气翻了天！

只见他把过腹的长髯一抖，厉啸怒吼了一声，声如雷震，就如一个响雷打在暗室之中，把众人耳鼓震得疼痛如裂……就在这怒吼如雷声中，长髯老人一只右掌真力贯注，竟猛然胀大了数倍，呼！的一声，以疾风迅电之势，猛向展白面门劈来！

展白见那长髯老人的手掌，竟大如车轮，掌心旋转着整个碗口大的罡风气圈，劲流激湍，声势惊人前所未见，不由心中一凛……不要说展白害怕，就连室中所有之人，均是武林顶尖高手，见了这种空前绝后的掌功，也莫不愕然色变……展白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掌功，见状不敢硬接，才要施出“千幻飘香步”躲去……耳中忽然听到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白哥哥！对敌要有自信，你不要怕，先接一掌试试，看你的“天佛绝学”究竟有何进境……”

展白知是翠翠在暗中提醒自己，雄心立振，不再躲闪，反臂一掌，向那大如车轮的巨掌迎去！

展白施出的这招，是“天佛降魔掌”绝学中的一招“佛光普照”！

只见劲风山涌，随掌而出！

刚猛无伦的掌风，与长髯老人巨灵大掌的罡风劲流一接，只听“轰隆隆！”惊天动地的一声大震！

余力四激，就地卷起一阵狂飙，满室尘沙飞扬，屋顶砖石坠落如雨！

壁摇柱动，整座地下大厅几乎被三人掌力震塌！

众人尖叫惊呼声中，只见展白身上晃了几晃，仍然在原地未动！

那站在一边的海外二煞另一位，“佛印法师”，却觑出便宜，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去，猛然“呱！呱！”怪叫两声，双掌猛向展白后心撞去！

“佛印法师”的“蛤蟆功”乃是域外绝学，也是厉害非凡！

他觑定展白连战两大高手，真力损耗过巨之际，抽冷子打出，想一击致命把展白毁在当场！

婉儿从展白一出现，就全神贯注在展白身上，首先展哥哥连败两大高手，芳心中除了欢喜之外，对她心目中唯一的恋人更是崇拜万分，无奈她被牢牢地绑在厅柱上，虽然有满腹相思，却无法上前对心上人倾诉，正在低徊不已，突见“佛印法师”偷袭展白，只急得尖声呼道：“展哥哥！小心暗算！”

其实，婉儿不喊叫，展白也发觉身后有人暗袭，他运集真力，蓄势待敌时，发觉自己硬拚了两大高手，内腹真气，不但不见衰歇，反而更是充溢，知道自己内功真力已达收发随心，炉火纯青之境，内心的欣慰真是无可言喻，暗想自己武功有成，名望事业、父亲的血仇，都可一一达到完满结果，意气飞扬之中，对身后暗袭之人，连看也不看，反臂一掌，直向身后撩去！

掌风劲流随掌而出，只听“砰！砰！”两声暴响，一声闷哼，在身后偷袭展白的“佛印法师”，竟被展白一掌震飞二丈开外！

“海外三煞”之中，以长髯老人武功最高，白发婆婆次之，“佛印法师”是最弱的一个，想两个比他强的高手，都败在展白手下，他更不是展白的对手了。

他一副胖团团的身躯，被展白一掌震飞两丈开外，“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只感腹内气翻血涌，双眼金星乱冒，嗓口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展白连败“海外三煞”，把大厅中众人不分敌我，一齐震住！

众人睁大着双眼望着展白，再无一人敢上前……白衣银扇的“神龙太子”，双手紧抓银扇，满脸惊慌之色，却眼珠乱转，看样子惊恐之中，还不知在打什么主意？……“魔鬼岛八妖”更是面色惨白，想不到中原武林，还有这等武功高手！

原先是慕容府的十大高手，现已归附“南海门”的，“银箫夺魂”章士朋，“追魂铃”司马敬，“独脚飞魔”李举，却一个个如木塑泥雕一般，站在那里，想是这大大出乎意料的场面，把他们震住了……只有“桃花四仙”及那金衣凤钗的“南海龙女”一个个桃花粉面上，不但不现惊恐之情，反而现出一种喜悦的光辉！

“桃花四仙”原就是烟视媚行，妖艳无伦的四个尤物，不做态尚且风情万种，如今施出狐媚之术，更是眉眼撩人浅笑轻颦，加上搔首弄姿，真使人有点眼花撩乱……至于那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南海龙女”，本是一个美人胚子，论美丽不下于柳翠翠，但她素常高傲惯了，而且一向在南海门禀掌大权发号施令惯了，早把女性天赋的魅力忘于九霄云外，使人见到她威风杀气的一面，甚至到不敢仰视的地步！

是以展白连伤“南海门”三大顶尖高手，她不但不怒，反而严肃的脸上现出一抹艳丽的笑容，从座位上盈盈起立，走至展白三尺之处，启齿笑道：“你是谁？敢与我“南海门”作对？”

这话若在旁人嘴中说出，并不算什么，但在颐指气使惯了的“南海龙女”嘴中说出，已是大逾寻常的客气了，何况面对的还是连伤她门下三大高手的敌人！

但展白怎知道这些，见“南海龙女”金衣凤钗，衣着华丽如九天玄女，美得出奇的脸上虽然浮着笑容，但却隐含慑人的杀气，不由朗然说道：“在下展白，并无心与你“南海门”作对，但看不惯你等滥杀无辜，是以出面为武林主持一点公道！”

这话本是实话，但展白不善辞令，不会委婉言之，竟率直道出显得咄咄逼人。何况面对着是势力庞大，想称霸武林的一大门派的代表人呢！

“南海龙女”对展白虽然暗生情愫，但被展白这几句话说得不由怒气陡生，冷笑道：

“好大的口气！不知就凭阁下你一人，还是另有人在后台撑腰，才敢如此大言不惭？”

展白也被“南海龙女”这几句话激怒，因为他并不知道“南海龙女”在“南海门”中的地位，以为她也不过是一个廿岁不到的少女，竟敢如此卑视人，不由怒道：“展白独来独往，一人做事一人当，只凭手中一支无情碧剑，心中满腔热血，打尽天下不平！”

“南海龙女”见展白豪气干云，双眉一挑道：“这样说来，你是与我们“南海门”作对定了？”

展白见这金衣凤钗少女满脸瞧不起他的神色，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却一言不发，大踏步地走到绑人的柱前，为中年贵妇——也就是慕容涵的夫人松绑……“南海龙女”从未见过如此狂傲的青年，胆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竟连理也不屑理她，即去解放犯人，当即怒叱一声道：“且住！”

叱声中，人也闪电似地欺至展白面前，面孔一沉，又叱道：“你要做什么？”

“救人！”

展白嘴中如此说着，却连头也未抬，仍然去为慕容夫人松绑。

“南海龙女”怒极，才要出手阻止，“桃花四仙”中的二姐“芙蓉妃子”水玉娇柳腰一摆起莲花步，飘前两尺，娇声说道：“宫主！您是千金之体，拿这么一个小子，何用您亲自出手？让我们四姐妹把他拿下！”

说罢向另外“桃花三仙”施了个眼色。

另外“桃花三仙”一起脸现媚笑，各自柳腰款摆，飘然落在展白四方，俨然采取包围态势！

“南海龙女”也因顾虑自己身份，见“桃花四仙”一出面，立即一点头，又倏然退回到座位上去。

因为她心里有数，若仅凭武功内力，“桃花四仙”尚不如“海外三煞”，当然更不是展白的对手，但“桃花四仙”诡计多端，且满身迷药，以及其狐魅的力量，对待一个初出道的少年展白，稳有制胜把握，所以，她又坐回了原处，只等“桃花四仙”拿住了展白再说。

展白却不管那些，解开了慕容夫人的绑绳，又去为婉儿解绑……展白双手刚摸到捆住婉儿的绳子，忽然耳畔响起一声细若柔丝的冷哼。

这声冷哼醋味极重，展白知系隐身墙后的翠翠所发，但仍不顾一切地去为婉儿松绑。

慕容夫人活动了一下被捆得麻痹的手脚，先向展白道谢了一声，立即眼含痛泪，匍匐在地一边收拾“摘星手”慕容涵——丈夫的尸身，一边喃喃祈祷，似是为她那惨死的丈夫招魂……这些事情，本是同时间的事，因此那声传自壁间的冷哼，也未引起在场的人注意。

“桃花四仙”见展白解开慕容夫人的绑绳，又去解婉儿的，随媚笑道：“小兄弟！你自顾不暇，还去管别人？”

说罢，见展白不答，仍自松绑救人，“桃花四仙”的大姐“香云妃子”花玉妍，首先向展白遥遥拍出一掌！

掌风柔软无力，却有一股充鼻的浓郁馨香！

展白漫不经心的挥掌迎去……只听细如蚊蚋的声音在展白耳畔响起：“傻小子！接不得！还不赶快闭住呼吸！”

展白闻声知惊，立即闭住呼吸，但仍然嗅到少许香味，立感一阵头昏眼花！

另外的“桃花三仙”，见大姐已发动攻击，也同时向展白拍出一掌！

三只粉白手掌过处，香风弥漫，同时罩向展白！

同时，八只白的手掌一阵挥舞，一股更形浓郁的香风，又向展白罩去！

好在展白已闭住呼吸，不惧香风迷雾，见八只手掌一齐攻到，不躲不闪，“天佛降魔掌”第二招又已施出，强大掌风劲流，分四方向“桃花四仙”卷去！

无奈“桃花四仙”身躯灵活，轻若无骨，见一击无功，展白强劲掌风又到，立即又纷纷闪过！

她四人不和展白强劲掌力硬打，一沾即退，但香风迷雾却不断向展白拍去！

在她们四人认为，就算展白武功高强闭住呼吸，也不能闭得太久！

她们拍出的迷香香气，只要展白闭不住气时，略一呼吸，即可昏倒！

谁知展白所习“锁骨销魂天佛卷”的正宗心法大逾寻常，吐纳运气不需呼吸，只闭住一口真气在内腑流转，即可生生不息，内功真力便可用之不完取之不竭！

是以“桃花四仙”与展白连打了十数个照面，展白仍未被浓香迷倒！

“桃花四仙”暗暗奇怪，一边动着手一边暗自思忖，莫非这少年练会金刚不坏之身，竟会不怕海南特产的“迷魂香雾”？

但她四人却激起了好强之心，只见大姐“香云妃子”花玉妍在娇躯急闪，躲过展白一股强大掌风之后，樱口一启，媚声唱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接着双臂一展，娇躯在半空中巧妙的一翻，竟把一袭薄如蝉翼的外衣脱落，立刻露出一副滑腻如蛇的玉体！

只见她粉臂丰臀，曲线毕露，向着展白酥胸一挺，真是风情万种，撩人欲醉！

二姐“芙蓉妃子”水玉娇，见大姐已施出“罗剎迷魂大阵”的解数，当即娇躯一转，也接口唱道：“春风拂槛露华浓！”

娇喝声中，也把身上的罗衣甩脱出老远，粉腿玉臂，一齐展现了出来！

三姐“霜华妃子”更接着唱道：“若非群玉山头见！”

歌唱声中，娇躯一转，罗衣尽褪，正好露给展白一个肥大半满的屁股！

四姐“潇湘妃子”苗玉媚随后唱道：“会向瑶台月下逢！”

她却是面向着展白，衣扣解开，衣襦半解，娇躯如灵蛇般扭动一两下，胸前双乳，如新剥鸡头肉，雪白的乳峰上顶着两颗尖尖红粒，向展白颤了几颤！

正好展白一掌打向潇湘妃子的前胸，潇湘妃子不但不躲反而一挺酥胸迎了上来，吓得展白赶紧缩手收招。

展白目瞪口呆，虽然近来他连经恶战，大场面见了不少，可也从没有像这次陷身脂粉阵中，使得他进退失据，不知如何是好？

“桃花四仙”歌唱声中，一个个脱掉身上罗衣，粉臂玉腿，半乳肥臀，把玉体一齐展现了出来，竟不再拍出迷香，只摆腿扭臂，围着展白大跳其舞起来！

可是，那阵阵的浓香，却随着四副娇躯的裸体，更形浓郁！

整座大厅中弥漫了这种浓郁的异香，加上春光满眼，除了“神龙太子”、“南海龙女”

，以及少数定力强的高手以外，大厅之人均已昏迷欲醉，沉入了欲仙欲死的温柔之乡，看来一个个是浑身无力，任人宰割！

就连慕容夫人、婉儿等女性，也都因嗅到了浓香，沉入半昏半醒的状态之中……真想不到一曲“清平调”，四个裸体少女，竟有这般迷人的魅力！

展白却只是除了感到事出意料，略显惊愕之外，丝毫未被迷到！

常言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展白经过了天仙魔女“奼女迷魂大法”的试炼，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迷惑得了展白？

但展白天性忠厚，见四个少女都脱光了衣服面对着自己歌唱舞蹈，竟也不思出手攻击，只呆望着四副光滑的裸体出神发愣，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那细如蚊蚋的声音，在他耳边笑骂道：“呆子！你发什么傻？这是“桃花四仙”最厉害的“罗剎迷魂大阵”，你如再不破阵，可就要吃亏了！”

展白机饯饯打了个冷战，知系翠翠在暗中提醒自己，定了定心神，尽量使自己神智清醒，双掌蓄满真力平置胸前，对四女怒叱道：“小爷乃顶天立地奇男子！休要在小爷面前施展鬼魅伎俩，如若再不退去，可别说小爷……要……不客气了！……”

展白只顾了对四女发威，可就忘了他应该闭住气不能呼吸，这一开口说话，吸了两口气进到腹内，立感头昏眼花，陶然欲醉，虽勉强把话说完，到最后可有点语不成声了。

展白已渐昏迷，但一点灵智未泯，迷糊中见是戴了鬼面具的柳翠翠现身相救！

只听“南海龙女”怒叱道：“大胆贱婢！你背叛师门，仍敢在本宫主面前露面，还不给我束手就缚，难道还要等本宫主下令拿人吗？”

柳翠翠盈盈向“南海龙女”施了一礼道：“翠翠拜见宫主！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翠翠脱离“南海门”……”

展白听至此处，虽在昏迷中仍暗暗吃惊，想不到翠翠竟是南海门下！

突听“南海龙女”叱道：“住口！你吃了豹胆疯了心，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问你！你可知道“南海门”处罚叛徒的刑罚？”

翠翠打了一冷战，但想到自己跟白哥哥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白哥哥与南海门誓同水火，今日之事如不跟南海门做个了断，日后自己便无法与白哥哥长相厮守，于是仗胆说道：“人各有志，岂能勉强！翠翠已决心脱离南海门，宫主看在往日翠翠情逾姐妹的份上，就放过翠翠吧！”

“南海龙女”嘿嘿冷笑道：“情逾姐妹？你别在自己脸上贴金了！想你本是我的一个婢女，我对你好了一点，你竟大胆放肆，先偷了我的鬼面具，不辞而别，如今又胆敢背叛师门，还敢在我面前巧辩！”

翠翠见“南海龙女”绝情若此，也不由态度转硬，抗声道：“我为什么是你的婢女？不过是我爹爹寄住在你家，我才好心服侍于你！那是为了报答我爹爹居住之恩，你便真的拿我当奴才看待了吗？那真算你瞎了眼！至于那鬼面具，乃是师父之物，师父死后，并没有明言传你一人，当然你可以用，我也可以用！”

这番话只把“南海龙女”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凤目圆睁，怒叱道：“反了！反了！你竟敢顶撞起我来了！我若不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也不配主持“南海门”了！”

接着听到掌风破空，惊天动地，想是“南海龙女”已与柳翠翠大打出手！

旁边还交杂着“神龙太子”的劝解声，但展白已渐渐昏迷过去，那掌指破空之声，虽然猛烈非常，但他已经渐渐不能听到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展白突感脸上一凉，机饯饯打了一个冷战，猛然清醒过来！

睁眼一看，他已置身于另外一个房中，围着他站了一大屋子的人！

这房子的锦绣帐，看来有点眼熟。仔细一打量，才知是自己密松林伤病，被慕容夫人首次救回豹突山庄所卧过的房间，正是凌风公子的寝室。

但此次情形显见与上次大不相同。

上一次他虽伤病之身，却因默默无闻，冷冷清清地卧在床上，还险些被凌风公子丢出房外。

这次很多人围在他的床前，俱是满脸关切之色，好像他已成为众人关切的中心，大家都在期望着他醒转来！

尤其慕容夫人与婉儿，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半伏在床前，关切地望着展白，眼内竟闪动着泪光！

柳翠翠正拿一只杯子，显见她是用杯中冷水，使展白清醒了过来。

茹老镖头及众镖师，一齐围在展白床前，茹老镖头焦急地直搓手，众镖师俱是满脸期望神色，直等翠翠一口冷水喷在展白脸上，展白清醒过来，才一个个面现喜色。

那冷傲的凌风公子却呆坐在一边，一言不发，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展白转目四顾，猛然爬起，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南海门的人呢，难道都跑了吗？”

茹老镖头趋前一步，说道：“贤弟，醒转了？先运气看看，内腑有没有受伤，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

柳翠翠把茶杯放在一边，道：“不妨事的！“桃花四仙”的“迷魂香雾”，只能使人昏迷，并不能使人受伤！白哥哥醒来也就好了！

婉儿眼中仍带着泪光，喜极而呼道：“展哥哥！你好啦！……”

慕容夫人不住的用衣袖擦眼，又悲又喜地说道：“展少侠！多谢你救了我，但我的丈夫……”

说到此事，已呜咽不能成声。

凌风公子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未说出口来……展白略一运气，见内腑真气畅行无阻，知道翠翠所言不假，翻身跳下床来，抓住翠翠的手，略显激动地问道：“翠翠！我要你讲真话！你真是南海门下？”

翠翠眉眼盈盈，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算是默认了。

展白双眉一耸，愤形于色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翠翠低喟了一声，挣脱展白握住的玉手，缓缓走至桌前坐下，默然不语。

展白天性嫉恶如仇，眼见南海门种种暴虐，又见“桃花四仙”的淫荡，知其绝非善类早已义愤填膺，如今见翠翠竟默认与南海门是一党，想起自己与翠翠发生超情谊的关系，虽无夫妻之名已有夫妻之实，不由又急又怒，冷哼了一声，道：“你好！竟敢欺骗于我！……”

茹老镖头上前劝道：“展贤弟！先不要着急，柳姑娘舍命相救于你，可见已有弃暗向善之心……”

但展白正在气头上，不管茹老镖头的劝解，怒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当初她不对我说明，就是欺骗！”

展白此言一出，翠翠只感一阵痛心，竟“嘤！”然一声，哭着飞身掠向门外……茹老镖头急从后边追出室外，但翠翠身法何等快速，等茹老镖头追出室外时，早已失去了翠翠的踪迹！

茹老镖头连叫数声：“柳姑娘！”不见回应，知其去远，颓然返回房中，对展白道：“展贤弟！不是老哥哥说你，实在是你的脾气太急了，柳姑娘虽然出身南海门，但几次救你，不惜与南海门正面为敌，可见她己有脱离南海门的决心，常言道“君子不阻人向善”

，你这样当众给她难堪，岂不是“促人为恶”了吗？……”

其实，展白对柳翠翠发火，不仅是为了发现翠翠出身南海门的一件事，而是数月相处，种种不如意累积在心中的怒火，一旦发作罢了。

展白与翠翠的结识是由于翠翠相救，展白那时对她只是感谢，并没有爱。之后，翠翠行踪诡秘，曾引起展白的疑惧，而想偷偷离开她。当发现身上贵重之物，无情碧剑及“锁骨销魂天佛卷”已被翠翠取去时，才想找翠翠追讨失物。二人在河边力战金府双铁卫时相遇，无心中在小船上跌倒，肌肤相接发生了超友谊的关系，可以说完全是事情的巧合，与临时的冲动，其中并无深厚的感情做基础！

展白只是觉得人家一个女儿清白之身献给了自己，便有推拖不掉的责任，一定要娶她为妻，做为自己终身的伴侣！这是展白通达人情的地方，也可说是展白伟大的地方！

但翠翠却真心爱着展白的，青春少女，情窦初开，多半是如此，热情如火，一见钟情，一眼看见意中人，便以身相许，碰到展白算是幸运，如果遇人不淑，碰到的是一个花花公子，那就只有自怨红颜薄命，徒叹“痴心女子负心汉”了！

翠翠爱展白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亡魂谷”中为展白疗伤，三个月之中，裸体相偎施展“纯阴疗阳”，如鸡孵卵救活了展白，又以赤裸袒裎之身，施展“奼女迷魂大法”，帮助展白练会了“锁骨销魂天佛卷”上隐密的三种绝世武功。可以说，展白能有今天的成就，多半是翠翠所赐！

翠翠与展白一句戏言，“叫展白一切听她的！”她不该认真，在离开山谷一路之上，处处干涉展白的行动，并以那句戏言要挟，引起展白内心的不满。

加上，她时时戴上那副狰恶的鬼面具，使展白时时感到不快！

展白的发怒是来自一时，翠翠却觉得委屈难忍，故而一走了之。

茹老镖头不知一对小情侣的内心隐秘，直责展白太过份了，展白却气呼呼地，兀自怒气未熄！

因为他觉得翠翠不能欺骗他，他心目中是翠翠的丈夫，丈夫岂可受妻子的欺骗？

慕容夫人也在屋中对展白道：“那柳姑娘的为人的确很好，而且武功高强，如不是柳姑娘能抵住南海门中的人，恐怕众人都要死在南海门毒辣少女之手！”

婉儿却在一边插口道：“如果不是那叫做什么“神龙太子”的白衣书生，与“南海龙女”起了冲突，恐怕柳翠翠也是无法应付！”

慕容夫人瞪了婉儿一眼，道：“婉儿！就是你嘴强！你还不是被人擒住，多亏柳姑娘才救了你！”

婉儿颇不服气的说道：“女儿若不是受了“桃花四仙”的暗算，也不会轻易被人擒住。”

茹老镖头见母女二人要吵起来，忙用话题岔开，道：“算了！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南海门称霸中原，妄杀无辜，如不设法消弭，长此以往，恐怕中原武林将要变成尸山血海，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沦入杀劫……”

此时，人影一闪，乱发蓬蓬的雷大叔忽然闪了进来，先向慕容夫人回道：“启禀夫人，背节投靠南海门的门客都已肃清，余下的忠贞之士，都齐集在院中，尚有一百余人，静候夫人发落！”

慕容夫人不愧为名门贵妇，虽然遭到巨大变故，又是在文君新寡的悲痛之中，仍能从容镇静处理善后，先向雷大叔道了谢，即刻至房外与门下食客见面，并重新分派门客在庄上的职使……雷大叔藉此机会亦与茹老镖头见了，又在床前问候展白，展白此时见了雷大叔，如见亲人，即把自己的出身，以及父亲的血仇一一说出。

雷大叔不免唏嘘一番，但最后告诚展白道：“贤侄的父仇固然重要，但现在慕容庄主已死，所谓“人死不记仇”，贤侄与慕容庄主的这一段血仇，可从此一笔勾消，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联合中原武林，以对抗南海门，这才是当务之急，不知贤侄以为如何？”

雷大叔说罢，双目如电望着展白，见展白默然点头，知道这位至交好友的后人还不失为恢宏大度，心中甚慰，随一回手，把婉儿与凌风公子一手抓住一个，拉到展白面前道：“这是慕容庄主的儿女，上一代的冤仇，让它随着死者死去吧！但愿你们下一代的生者，能化敌为友，多多亲近亲近！”

婉儿含情脉脉，因为她芳心中早已爱上了展哥哥，还想不到二人的父亲竟有着一段仇恨，如今听雷大叔为他们化解，当然是求之不得……那凌风公子高傲惯了，此时，反而有点忸怩不安。

雷大叔又道：“展贤侄！怎样？想我那盟兄“霹雳剑”展云天，乃是宽宏大量之人，你是盟兄之子，也不会太小气量窄吧？”

展白毅然向婉儿及凌风公子伸出手来！

雷大叔又转头对凌风公子道：“贤世侄！看你的了？”

凌风公子脸一红，也伸出手来与展白握在一起，并道：“展兄，都能放过了，小侄还有什么话说。”

婉儿早已喜极而泣，握住展白的另一只手紧紧不放，若不是屋中人多，恐怕她早已投进展哥哥的怀抱了！

茹老镖头及众镖师，见雷大叔三言二语就把两家血仇解开，化干戈为玉帛，纷纷上前致贺。

雷大叔更是开心的仰天大笑起来！

但雷大叔笑着笑着，忽然双目垂泪，又呜呜哭了！看样子竟是很伤心。

雷大叔这突然的转变，使众人均自一愕。

此时，慕容夫人安抚了忠心的门客，又回进房中来，在室外就听到雷大叔如雷的笑声，但进到屋中却见雷大叔呜呜痛哭，不由诧异地问道：“雷兄弟！有人戏言，管你叫雷疯子！莫非当真疯了？为什么那么大年纪了，还又哭又笑的？……”

雷大叔抬起泪脸，随把展白之父与慕容庄主的一段恩怨对慕容夫人说了，最后道：“嫂子！你待我如亲弟，兄弟与展贤侄之父却是刎颈之交，为你们两家把血仇化解了，我焉能不笑？可是，我却未能为死去的云天兄报仇，又焉能不哭？”

雷大叔这一说，慕容夫人突然抱住展白，放声悲哭起来！

这一来，把雷大叔也闹傻了，极力把慕容夫人劝住，道：“嫂子刚才你说兄弟是疯子，莫非你现在也疯了，为什么也哭起来？”

慕容夫人忍住悲声道：“我从不知道那天杀的做出这等事来！展少侠还是我展家的侄子呢！”

原来慕容夫人娘家姓展，正是“霹雳剑”展云天的一个亲叔伯堂妹，算起来两家还是姑表之亲！

这一来，两家又近了一层，慕容夫人自不免拉住展白的手絮话起家常来……此时，茹老镖头感慨言道：“江湖上恩怨情仇，实在莫测，有时亲者有仇，有时仇者成亲……”

突然，茹老镖头想起一事，向慕容夫人道：“前天晚上，我闯进府中，误至一座花园，花园楼房中似乎囚住一个内眷，不知那是府中的何人？为什么又被囚在花园……”

茹老镖头话未说完，婉儿已尖叫起来，道：“哎呀！那是我姐姐！”

慕容夫人也急道：“是红儿！也是被那天杀的死鬼关起来的！若不是茹老镖头提起，一时之间我还忘了，快！我们快去把她放出来！不知那孩子受了多少苦？……”

说罢，当先向门外走去！

婉儿、展白、雷大叔，茹老镖头等人，随后跟了出来，几人身法都快得出奇，转眼来至花园，只见一座古色古香的楼房，楼门深锁，花叶掩映！

那面色苍白的慕容红，正将脸贴在冰冷的铁栏上低吟着念了千百遍的“长相思”的古诗。

只听她幽幽念道：

长相思，拼心肝。

络纬秋啼金井栏。

……忆君迢迢隔青天。

……天长路远魂飞苦……母女连心，慕容夫人一见女儿这般惨状，不由哭叫了一声：“红儿！妈来救你……”

展白已飞身掠至门前，单掌一挥，“呛啷！”一声，把一只特大的铁锁劈碎，打开了楼门。

慕容红几疑身在梦中，两只失神的大眼睛怔望了展白好大一会，才猛然扑进展白怀中，竟嘤嘤啜泣起来！

众人见她长发散乱，瘦如黄花，伏在展白怀中双肩不住地抽搐悲哭，不少人落下同情的眼泪！

觉得“摘星手”慕容涵对自己亲生女儿，尚且如此虐待，莫不觉其死有余辜！

慕容夫人见女儿不投奔自己，反而投进展白怀中，也觉得自己太懦弱了，当初未跟丈夫力争，以致使女儿受这非人的痛苦，但女儿究竟是云英未嫁，老在一个大男人的怀中哭泣也不雅观，随极力把女儿拉开，道：“孩子！都是妈不好，才使你被爹爹关这样久……”

慕容红又反身投进母亲的怀中，悲哭起来！她实在是受得痛苦太多了……经众人百般劝解，慕容红才渐渐收住悲声，由慕容夫人及婉儿搀着，回至前厅，慕容夫人命婉儿陪伴姐姐去沐浴更衣，却又叫住雷大叔在一边窃窃私议了许久。

雷大叔满口应承，直拍胸脯，之后即对展白说了。

原来慕容夫人是拜托雷大叔替女儿做媒，给展白说亲的。因为慕容夫人早知女儿心事，又见扑进展白怀中一哭，觉得女儿已是非展白莫嫁，故此方找雷大叔成全。

经雷大叔一说，展白觉得实在是无可推托的余地，先有一段当众裸体相就的事端，又有这次怀中悲哭的事情，同时觉得慕容红情有独钟，自己也不忍心拒绝一个痴心少女的爱，加之刚与柳翠翠闹翻心中仍在赌气，当着雷大叔的面子，他也不好拨回，因此，便点头答应了。

没想到展白此举，却伤了另一个少女的心！

那便是展婉儿！

展婉儿陪着姐姐沐浴更衣，到前厅得知这个喜讯，姐姐已成了她心目中唯一情郎的未婚妻！

婉儿芳心寸断，悄悄出走了！

她既不能与姐姐争，又不忍见这断肠的喜事，就算殉情一死在家，也徒给母亲添烦，思来想去只有一走了之。

待慕容府为庄主办完了丧事，展白与慕容红的喜事接踵而到，忙得一团糟的时候，发现婉儿失踪，众人都猜不透婉儿因何出走？

只有展白心中明白！

那痴情的少女，是为他离家出走的！

婉儿曾有数次舍死忘生地救他，婉儿仅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娇憨少女，毫无江湖经验，独自一人浪迹江湖的确使人担忧，展白乃是一血性男儿，在这种情况下，怎能安下心来渡自己的花月良宵，新婚蜜月？

因此，展白跟慕容红商量将婚期后延，又禀明了慕容夫人与雷大叔，决定出外去找婉儿！

茹老镖头要继续寻找失镖，因为南海门在豹突山庄撤走时，把贵重物品及镖车、镖银都带走了，加之雷大叔不放心展白与慕容红远行，因此四人联袂离家！

四人在马厩中挑选了四匹健马，四人四骑，出了豹突山庄。但天下之大，要想在茫茫人海中去找一个人，何异大海捞针，实非容易！

据展白判断，婉儿别处路径不熟，只去过南京一趟，而且南京附近，岩山十二洞一带，有一处鲜为人知的密境，叫做“亡魂谷”，婉儿曾随着“神猴”铁凌学艺时去过，说不定是跑到“亡魂谷”藏起来了。雷大叔一听有理，加之茹老镖头并没有一定的目的地，只有到处查访，走到哪里算哪里，因此，四人直奔南京而来！

四人由济南奔南京，须经过苏、鲁两省边境，一路上已随处可发现有着“南海门”标帜之人！

而且，江湖上又有新流行的四句歌谣。

现在街头巷尾，连小儿都会唱了。

那四句歌谣，是这样的：

安乐公子不风流，祥麟公子不热肠，飘零端方有了主，南海神龙独为尊！

显见这四句歌谣，是针对从前武林四公子得势时，那四句“安乐风流，祥麟热肠，飘零端方，凌风无情”而发的。

不过，尚未把凌风公子算在其内。

但由此也可见当前武林中，四大豪门已然式微，代之而起称雄武林的已经是南海门的“神龙太子”。

只看那“南海神龙独为尊”一句，便知梗概了。

这一日，四人四骑贪赶路程，天已昏黄，仍未走近一个市镇。

四人在旷野中，正在催马紧走，突然见远处山上升起一片火光！

暮色苍茫，那火光在半山腰里燃烧起来，显得分外刺眼！

火势燃烧极快，亮光一闪，火势腾空而起，加之有一点晚风，风助火势，火仗风威，想必那山上树木又多，倏时间蔓延了大半个山头，远远望去，竟如一条火龙盘伏在山腰里一般！

展白略一审度方向，突然在马上惊叫道：“不好！那火烧的地方，是先父两位故友隐居之处，不知怎会起这样大火？”

雷大叔勒住坐马，问道：“你父亲故交，我多半认识，在那山上隐居的不知是哪两位高人？”

展白道：“活死人，死活人！”

雷大叔一愣，道：“好怪的名字，从未听说过！”

展白道：“那想系他俩的化名。”

接着把二人衣着形状，武功路数，逐一形容给雷大叔听。

雷大叔一拍大腿道：“太白双逸！那一定是他们兄弟二人了，因为“太极两仪离魂掌”

别人不会，天下武林，只有他兄弟二人会此绝学。走！咱们瞧瞧去！”

说罢，当先策马，向那着火的山峰上跑去！

展白、慕容红、茹老镖头随后策马跟上。

四人四骑，风驰电掣登山越岭，转眼来至且近。只见熊熊火光中，正有十数壮汉，围着两条白色人影厮杀！

火光照映之中，展白老远看见在十数壮汉围困中，以两双肉掌奋命苦战的正是“死活人”与“活死人”！

另有一青衣少年，也与太白双逸协力作战，展白认出那青衣少年正是祥麟公子，心中不由暗暗纳罕：“祥麟公子怎会到了此地？又怎会跟太白双逸合力拒敌？”

那“死人居”的奇形小楼，已陷于烟屑火海之中！

展白马上大叫道：“老前辈勿慌！我来助你！……”

喝罢飞身掠入战圈，双掌翻飞，“砰！砰！”接连震退二人。

雷大叔哈哈大笑道：“太白双逸！你们弟兄一藏十几年，跟老夫避不见面，如今让人家烧了兔子窝啦，可藏不住了吧？”

喝笑声中，雷大叔飞身一掠，如一只大鹰般，从马上直向激斗场中掠去！

霸业宏图

忽听一声豪笑，激斗场中人影一分，闪出一人，戟指雷大叔厉叱道：“雷疯子，想不到豹突山庄未能让你刀下亡魂，今夜在此相见，恐怕你再也难逃活命！”

雷大叔厉目如电，一打量来人正是独臂秃顶，面目阴森的“追魂铃”司马敬！

雷大叔忍不住仰天大笑道：“我说是谁，在荒山野郊，做这杀人放火的强盗勾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司马仁兄！”

“追魂铃”司马敬见雷大叔调侃于他，怪目圆睁，暴怒叱道：“雷疯子！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二太爷追魂铃下，管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喝罢，追魂铃一摆，铃铃震耳，猛然向雷大叔面门罩来！

只见三个斗大的连环黄色光圈，夹着沁骨寒气，锐风狂啸砸向雷大叔，可见“追魂铃”

司马敬，第一招便施出了拚命的招式！

雷大叔昂然而立，嘴角一撇，冷然道：“就凭你这江湖郎中卖野药的玩意，还不见得伤了你家雷大爷！”

嘴中说着话，手下可未闲着，见追魂铃以迅雷之势将砸及面门，倏然脚下一滑，脱出圈外，趁势推出一掌，直捣司马敬左臂！

雷大叔的“天佛掌”亦是练自“锁骨销魂天佛卷”，虽没有展白经过柳翠翠“奼女迷魂大法”的粹炼那样威不可挡，但施展出来劲风锐啸，威力也是大的惊人！

“追魂铃”司马敬吃亏在缺少一只左臂，武功再好，总是左面门户缺少防卫，攻向雷大叔的一招，用力过猛，被雷大叔倏然躲过，加上雷大叔出手的招式，完全是以攻止攻，在躲闪的同时，一掌已迫近司马敬的左臂！

雷大叔那一掌力猛疾蹲，快逾闪电，待司马敬发觉自己一招落空，雷大叔的掌风已将按实在他的身上，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还算司马敬武功不弱，在万难躲闪之际，身形一侧，躲过左胸要害，以左肩硬挨了雷大叔一掌！

“砰”的一声大震，司马敬被雷大叔一掌震出八尺，左肩如受铁锤，痛疼如折！

这一掌打得司马敬呲牙咧嘴，腹内气血翻涌，赶紧运气调息……雷大叔哈哈大笑道：“那一夜，在豹突山庄你向雷大爷找麻烦，雷大爷看在是自己人份上没有伤你，现在你这一匹夫倒是真的吃里扒外了，危难中弃友降敌，雷大爷手下不再留情，让你尝尝“天佛掌”的真正味道！”

说罢，身形电射而起，半空中一招“佛祖降座”，单掌破风，猛向司马敬前心“三阳”

重穴按下！

雷大叔恨透了这变节投敌的无耻败类，虽然司马敬已受伤，这一掌仍然用了八成劲，成心要老鬼的死命！

司马敬大意轻敌，一照面便换了一掌，受伤不轻，正在运气调息，见雷大叔第二掌又到，且威力更强。接不敢接，躲无法躲，只吓得面色惨白，几至失声惊呼……突然，一条人影斜刺里飞掠而至，半空中硬接了雷大叔一掌！

“砰！”

一声巨震，雷大叔身形晃了两晃，暗惊来人掌力不弱！

但来人已被雷大叔掌力震得临空连翻了三个筋斗，才势尽落地，面色一红一白，显然也吃了暗亏！

来人翻身落地的，正是“独脚飞魔”李举！

“独脚飞魔”李举吐了一口大气，才向雷大叔叫道：“雷疯子！你少卖狂，侥幸赢了一招半式的，便敢大言不惭，你也接大爷两招试试！”

说罢，“金豹露爪”、“卸关点元”、“分猿裂虎”，闪电般地连环攻出三大杀招！

“独脚飞魔”李举，以身法快，招式奇见长，这一上来便拚命的打法，只见掌指满天，嘶嘶破风，雷大叔冒然之间，竟被一路猛攻，接连退后了三五丈出去！

此时，茹老镖头与慕容红，已经各接住一个敌人杀在一起，展白接连打退四五名劲装大汉，蓦见雷大叔势危飞身掠来相助！

雷大叔大叫道：“贤侄！且住！这独脚怪物，大叔一人还应付得了！”

说罢，大吼一声，接连二招，扳回劣势，立刻还以颜色，也接连向“独脚飞魔”攻出四五招！

这一来，又把“独脚飞魔”逼退了五丈开外！

“追魂铃”司马敬已借机会，在一边调息复元，见展白神勇，而同来的南海门高手，均不是展白的对手，在豹突山庄展白一掌退三煞，司马敬曾亲眼目睹，见展白一露面，便知今夜绝讨不了好，立即屈小指放进口中，吹了一声尖哨！

哨音尖锐刺耳！

“独脚飞魔”李举，猛然虚晃一招，退出圈外，道：“雷疯子！暂留你多活两天，这笔账过两天要加倍讨还！”

说罢，飞身向深山林密之处窜去！

接着，“追魂铃”司马敬，以及十数劲装大汉，纷纷窜走……原来那哨音，是贼人撤退的信号。

展白才要去追，雷大叔作手势把展白拦住，却向“塞外双残”大声道：“姓雷的随时候教！”

“塞外双残”却再不答言，与那些南海门的劲装大汉，剎时之间，去得失了踪迹！

“太白双逸”走上前来，先向众人谢过相助之恩，然后对雷大叔道：“雷兄，十数年未见，丰采依旧……”

雷大叔扒了扒自己满头乱发，哈哈笑道：“你们两个小子，是不是成心呕我？看我这一身，哪一点丰采依旧？”

大逸道：“我不是指外表说的，光看外表，如果不是小恩公——”

说着一指展白，又接着说道：“上次来时提起雷兄，这次“塞外双残”又一直叫你雷疯子，恐怕我弟兄还不认识你哩，我是说雷兄的豪情不减当年！”

雷大叔道：“过去的事别提了，先说说你二人隐遁世外，怎么跟“塞外双残”结了梁子，竟被找上门来生事？那些壮汉又是什么路数？”

二逸道：“说来话长，来，雷兄，我先给你引见一位朋友！”

说罢一指身后一个貌相非常俊秀的青年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祥麟公子！”

又对祥麟公子一指雷大叔道：“这位是十数年前，名满大江南北的“天佛掌”雷震远！”

祥麟公子赶紧一抱拳，道：“久仰！久仰！”

雷大叔双目一睁，眼放奇光，哈哈大笑道：“目前江湖盛传“祥麟公子不热肠”就是阁下了？”

说得祥麟公子脸一红。

展白见祥麟公子一袭青衫，衣饰没有以前华贵，神态也没有以前潇洒，眉目之间，暗泛无限隐忧，想起过去祥麟公子的风流倜傥，不知如何落到眼前光景。虽然“青蚨神”与他的父亲有着血海深仇，但总算与他有数面之识，也上前见了，并问道：“贵公子不在南京金府，来这“死人居”有何贵干？”

祥麟公子满脸羞惭之色，黯然低下头去。

“太白双逸”的大逸——也就是“活死人”道：“想不到你们二位早认识！”

说到此处，回头望了望“死人居”已悉烧毁，烈火几自未熄，向雷大叔摇头苦笑道：“多年未见，想不到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了……”

雷大叔双眉一耸，道：“不要客气了！快说出事实的经过吧！”

几个人就站在火场附近，由“太白双逸”说出一番话来。

雷大叔等人听了不由暗暗咋舌！

原来，“活死人”为了不放心展白独自一人至南京金府为父报仇，等展白走后，先把弟弟“死活人”救醒，二人又把婉儿放走，因为“死活人”是受了“锁骨销魂天佛卷”之中美女画像的迷惑，才迷失本性做出侵犯婉儿的行为，故也未加深责，二人联袂至“岩山十二洞”寻找展白，可是，二人到了岩山十二洞并没有找到展白，又至城内祥麟公子府内暗探了几次，也没有发现展白踪迹，但却与金府高手，连起了数次大战，弟兄二人险些吃了大亏，于是更不放心展白的安危。二人误以为展白失手被金府擒获，更担心他被金府杀害了，无奈二人势单力孤，不是金府众高手的对手，又舍不下遽然离开，故此，便住在南京一家客栈内，一边寻访展白行踪，一边找机会潜入金府暗探。

就这样，拖了将近一个月，时时听到传言，有的道：“元宵节武林四公子赏灯大会上，与会群雄一齐死在金府“石矶大阵”之中，展白也在其内……”

又有的道：“展白没死，逃出了金府的“石矶大阵”，却葬身在南京郊外荣金山中的“亡魂谷”中……”

又有的道：“展白已归降了“南海门”……”

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但最后却是南海门崛起，二人在最后一次暗探南京金府的行动中，却在一座石牢里，无意中救出祥麟公子！

“太白双逸”只知在金府石牢救出一个昏迷不醒的青年，万也想不到把这青年救活，这青年竟是金府的主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祥麟公子！

一问，才知道鹊巢鸠占，南京金府已经易主成为南海门称霸中原发号施令的枢钮了。

“青蚨神”金九惨被五刀分尸，祥麟公子及其妹“江南第一美人”金彩凤被擒，分置囚禁，金府食客，死的死降的降，已经走死一空，南京金府成为南海门的大本营，“南海一君”坐镇其中，发号施令，实践侵占整个中原武林的霸业宏图！

最后，“活死人”道：“今夜塞外双残率众寻仇，就是奉了南海门之命，来拿祥麟公子的！”

听到这样的消息，使雷大叔众人如何不吃惊！

展白除了吃惊之外，更感到惊奇与疑惑！

因为，这些消息，与他从翠翠口中早时获知的消息，竟是大有出入！

在“亡魂谷”中翠翠告诉他，南海门已经称霸武林，“武林四公子”都成了南海门的分堂，或是小头目！

在豹突山庄他窃听到“南海龙女”等的谈话，说是入侵中原用“神龙太子”的名义，实际上却是由“南海龙女”主持的，“南海一君”海龙神，并未亲至中原！

莫非“神龙太子”与“南海龙女”所言不确，海龙神“南海一君”真的亲下中原了？

显见翠翠说的话也不算数，因为凌风公子、祥麟公子都已做了阶下囚，险些丧了性命，可见“武林四公子”并未在南海门下称臣！

又是欺骗！

展白想起翠翠曾欺骗过他，心中的怒气便油然而生！

如今，证实翠翠的话，又一次不实，他心中的怒气更甚……雷大叔听完“太白双逸”的叙述，沉思有顷道：“看来，我们要往南京金府走一遭，说不定茹老镖头的失镖，就落在金府！”

茹老镖头谦辞道：“失镖其次，还是先找婉儿要紧！”

雷大叔道：“人也要找，失镖也要追，反正我们是要奔南京去找人找镖，孰先孰后，看情形再决定！”

说罢，猛喝了一声：“走！”

当先飞身上马，风驰电掣向山下奔去！

雷大叔火爆脾气，说走就走，连向众人招呼都不打。

展白向“太白双逸”道：“二位前辈，是不是也要同去？”

“太白双逸”道：“义不容辞，何况我兄弟的房子被他们烧光，也要讨还这笔账！”

祥麟公子感动地握住展白的手道：“今后寒舍的事，还要多蒙展兄帮忙了！”

展白冷哼一声，道：“贵公子知不知道，令尊还是在下的杀父仇人哩！”

祥麟公子一愣！

“活死人”道：“现在金庄主已死，所谓“人死不记仇”，咱们还是先合起手来，对付南海门要紧！”

“死活人”也道：“小恩公！咱们走！”

说罢，双双随着雷大叔奔去！

展白心中奇异的想道：“南海门替自己诛杀了两大杀父仇人，如今自己却要去找南海门算账，谁是恩？谁是仇？倒真的难说了……”

这奇异的思想，竟一时使他想得呆了……慕容红与茹老镖头也都飞身上马，见展白兀自发怔，慕容红道：“白哥哥！我们也走吧！”

展白才惊觉，立刻飞身跳上自己坐马，口中“啊！”的暴叱了一声，如一阵狂风，策马冲下山去！

茹老镖头、慕容红先后策马下山！

祥麟公子见人家都骑马走了，想起自己从前轻车快马，仆役成群，如今竟孤零零的望着人家骑马而去，自己却成了马后随行，不禁感慨万千……使他心中大感不解的是，展白临行那一句话：“令尊还是在下仇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实在想不通！因为他并不知道他父亲“青蚨神”金九杀害展白父亲的实情，甚至他连听说也没有听说过……一行七人，四马三徒步，马腿、人脚都够快的，到天亮时分，已经赶到南京城！

因为时间还早，南京城门未开，七个人就在南京城外靠城门附近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好在至南京城内赶早市的商旅人等甚多，多半在日出前赶到城外住店休息，并略进早点，日出进城，故也未引起人注意。七个人要了烧饼豆浆之类的早点食物，草草吃罢，各自闭门休息。专等夜间来到，去金府察探。

时间如逝，一天易过，等到太阳偏西，把马寄放在店内徒步进城，又在黑暗之处打坐调息，养精蓄锐了一番，直等听到谯楼鼓打三更，七个人才跳起身形，犹如七只大鸟一般，飞身跃上金府高墙！

七人之中，倒有四个人是轻车熟路，祥麟公子不必说，是来到自己的家了，当然是熟悉无比，就是展白、“太白双逸”等三人，也数次进过金府，其中只有雷大叔、茹老镖头，以及慕容红是首次来，在四个熟悉地形的人物领路之下，总以为可以顺利进入金府。

谁知大谬不然，金公子、展白、太白双逸等四人站在高墙上一打量，竟当场怔住。原来金府最大的那间议事厅，曾在元宵节“武林四公子”大会上，发动“石矶大阵”沉入地底，但现在又已升至地面，敢情南海门素擅消息机关之学，不但把金府之人都认为“石矶大阵”发动之后，便沉入地底永不能升上来的大厅，给升了起来，而且机关消息布置之妙，又增加了不少！

七个人由祥麟公子领路，跃上高墙，四下一打量，不但展白、“太白双逸”纳闷，就连祥麟公子见到了自己的家，也不由闹了个目瞪口呆！

偌大一座金府，竟连一盏灯光也没有！

而且，厅堂楼阁的位置，大多变了样，路径不同，方向错置，连土生土长的祥麟公子也认不出，哪间房子是干什么用的？那条路通哪里？

祥麟公子俯在雷大叔耳边，把这怪现象悄悄告诉了雷大叔！

雷大叔也微感意外，就算南海门把偌大的一座金府重新建造过，也没有这么快呀！

七个人又凑在一起商量，到底茹老镖头不愧为老江湖，经多识广，当时说道：“我以前在河南起镖时，路通藏龙堡，那堡主人称“巧匠赛鲁班”，据说藏龙堡就是这样，差不多三天两天换一个样子，第一天去过的人，第二天再去便找不出原来的路了。听说这叫做“周天躔度”之学，以房屋的升降改变位置，以门窗的重开改变方向，再加上花草树木的运用，使原来路径改变，就是再热的人，也摸不清门路！”

“那么，咱们今夜不是白来了吗？”

茹老镖头道：“那也不尽然，咱们不管他什么门路，只要找可疑之处踩探就是了，不过，却要当心机关埋伏……”

突听黑影里一声冷哼，传来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自己不知道真情底细，怎可随便乱猜？如果教别人妄然尝试，送了性命，岂不冤枉？”

雷大叔听知发话之人，是用一种极为奇特的功夫，名为“蚁语传音”来告警，当即也用“传音入密”的功夫，以一口真气，把话声逼成一线，直向发话之人隐身之处送去道：“阁下是敌？是友？何不现身相见！”

但连问数声，却如石沉大海，渺无回音！

雷大叔天生傲骨，展白更是宁折不弯，二人不约而同地，从高墙上飘身入内，心想：“你愈是大言吓人，我偏要试试，看看这座院落中有何厉害？……”

茹老镖头、慕容红想阻止已来不及，也只有随后纵落院中。

“太白双逸”及祥麟公子，也不甘人后，先后向院中纵落。

谁知还未等后下的数人脚跟沾地，只展白与雷大叔二人脚先落地，突听一阵警铃狂鸣！

“叮！铃！铃！……”狂急而响亮的铃声，在静夜里听来，分外刺耳！

随即劲风破空，一排硬弩箭发犹如急风骤雨，在急铃声中猛向数人周身射来！

不过，这一次比在豹突山庄更是猛烈，且有警铃助威，铃声中夹着乱箭，使人心神俱震！

好在七个人的武功，都不比寻常，虽然乱箭来得突然且又多又猛，但在七人十四掌一齐挥拍之下，四周漫空乱箭纷纷坠地，竟未伤到一人！

七人已知被人家发现，但对方无一人露面，这反而显得更加恐怖吓人，冥冥中彷佛有无数只眼睛正瞪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雷大叔首先不耐，沉声喝道：““天佛掌”雷震远造访，有种的现身相见！”

黑暗中只传来数声冷笑！冷笑的声音不大，却寒风沁骨，令人周身起鸡皮疙瘩！

雷大叔大怒，“天佛绝学”立出，一招“西方接引”，挥掌向那冷笑声传来之处打去。

“天佛掌”威力强大，一掌劈出，只见劲风狂啸，直向暗影里卷去。

“波！”的一声脆响，那强大掌风过处，却奇异的爆开了一蓬火花！

那蓬火花如过年过节所燃放的焰火，绚烂耀目，犹如一蓬光雨般四射开来！

光雨散后，随之一蓬轻烟，烟雾缭绕中现出一个长发掩面的怪人，摇散满头长发，露出一张狞恶如鬼的面孔来，向着雷大叔呲牙一笑！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看来阴森吓人！

雷大叔不问三七二十一，劈面又是一掌，直向那长发怪人打去。

那长发怪人不闪不架，却随着雷大叔强劲的掌风，飘然逸出一丈开外。

看样子就如一具虚无飘渺的幽灵，体无实质，随风而逝。

雷大叔一路猛攻，虽未伤到长发怪人的一根毫毛，但也把长发怪人逼退了十数丈开外。

这时，雷大叔已深入金府腹地，见十大杀招仍未逼使长发怪人出手，打出了真火，猛然暴叱一声，左、右、前、后接连拍出四掌，然后腾身而起，陡然升高四丈，然后顶下脚上，猛然扑了下来，双掌以周身功力，猛向长发怪人当顶劈下！

这是“天佛掌”中最厉害的一大杀招，名为“佛光普照”，不但威力甚猛，而且掌风山涌四面八方而至，敌人躲无可躲，非要硬受这一掌不可！

果然，长发怪人再无处躲闪，身形连晃，竟似不敢硬接，只听轰的一声巨震，雷大叔这一掌用足了周身的功力，只打得砂石横飞，草折树断！

那长发怪人眼睁睁被雷大叔一掌击实，却仆地失去了踪迹，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轻烟，随风四散。

雷大叔身形落地，不禁目瞪口呆，暗惊道：“莫非这小子会使邪法？借地遁逃走了？若不，就是遇到鬼了！眼睁睁一掌打在他身上，怎么倏然失去了踪迹？……”

雷大叔大惊之中举目四处察看，不但那硬挨他一掌的长发怪人失了踪迹，连展白、慕容红、茹老镖头以及太白双逸等人，也一个个都不见了！

雷大叔猛然醒悟，可能是受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忙回身去想找展白，与众人再会合一起，谁知他刚一举步，突然刷！刷！刷！暗影中接连窜出三条人影，横身阻住去路！

当中一人头如笆斗，身高却不及五尺，颔下蓄着一小络山羊胡子，全身黑衣劲装站在雷大叔面前，满脸轻鄙之色，嘿嘿笑道：“就凭你这种人物，连一个“幻形烟”所形成的假人也看不出来，便盲目攻打了十招，还敢叫字号夜闯南海门南京行辕总坛，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束手就缚，难道还要大爷费事吗？”

雷大叔老脸一红，想不到自己刚才猛攻了半天的长发怪人竟是一种烟雾幻化的假人，但也更形激怒，道：“阁下大言不惭，想必是个人物了！先报名上来，雷大爷“天佛掌”下，也不死无名之鬼！”

大头壮汉面色一沉，道：“告诉你也叫你死得明白，大爷是南海门“魔鬼岛八妖”

的老大，“大头鬼王”申公明！你就纳命来吧！”

说着话，身形一闪，快如飘风，欺近雷大叔面前，迎面就是一掌！

雷大叔见他说打就打，而且身法快得出奇，陡然大喝一声：“来得好！”

雷大叔暗暗吃惊，想不到南海门下武功如此诡异不测，招法路数，均是见所未见之学！

雷大叔吃紧，那“大头鬼王”意犹未足，动着手向一旁观战的两个劲装大汉叫道：“你们二个还看什么？还不上前帮助大爷把这老匹夫料理了！”

那两个劲装大汉立即猛扑而上！本来仅是一个“大头鬼王”，雷大叔已感不支，如今又加上两个动手，雷大叔更感到左右支绌，立刻陷于危机之中……。

天仙魔女

且说展白、慕容红等人，见雷大叔遇敌，才往前一凑，想出手相助，忽然微风飒然，数道极细的白线势如飞矢，分袭数人面门！

几人以为是隐身黑影的暗卡所施放的暗器，各自挥掌迎去！

数道强劲掌风过处，“波！波！”数声脆响，朵朵火花漫空爆炸，犹如殒星流雨般四散开来，且浓烟弥漫。

众人微吃一惊，怕火星烟雾有毒，赶紧闭住呼吸！

谁知浓烟凝而不散，就地一卷，忽然现出十数个长发飘散的狰狞怪人！

这些怪人行止飘忽，狞恶如鬼，冲着几个人呲牙而笑！

数人惊诧之中，各自挥掌攻去，那些幽灵似的怪人，既不接架也不还击，只一味地飘忽后退，正与雷大叔所遇到的情形相似。

展白此时功力陡增，足可睥睨天下武林，掌风罡气，竟可把南海门有形无质“幻形烟”所凝结的怪人震散，可说是惊人已极！

但展白却不自知，见连施三大杀招之后，面前人影顿渺，竟当场一怔。

展白心想：“难道真的遇到鬼了？这些人怎会随风而逝？……”

就在这一怔的当儿，突听一声阴笑，来自花荫！

展白施展“千幻飘香步”，几乎未见他移步，人已如一缕轻烟般，闪身花荫之中！

但奇怪的是花荫中幽香暗送，却没有一个人影！

举世武林，还有什么步法，会比“千幻飘香步”更快？

展白疑真疑幻，惊愕一会，猛然醒悟：“不要中了对方诱敌之计……”

警悟之中，再返身赶回原先地点，茹老镖头、太白双逸以及他的未婚妻慕容红，均已不见！

庭院深处，却隐隐传来杀伐之声。

展白关心未婚妻的安危，暗暗捏了一把冷汗，急急向有杀伐之声传来的方向扑去。

“千幻飘香步”、“无色无相身”俱是蕴自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中的绝学，经柳翠翠配合绝代妖姬“天仙魔女”传授的“奼女迷魂大法”陪练，展白才能修练而成，施展出来，当真是身形俱渺，快逾电光石火！

昔日雄据金陵的“金府”，今日南海门入侵中原的大本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桩暗卡，不计其数，卫之森严，不亚于天罗地网。

但竟连展白的身影也没有看到，展白已经连踰过三处庭院，深入金府内宅！

奇怪的是，展白本是追寻杀伐之声而来，但到了金府内宅，却静悄悄的鸡犬不闻。

只见花木扶蔬，楼阁连云，展白虽曾三进金府，但努力辨认，亦不知置身是何所在。

黑夜星空之下一幢一幢的楼房，千窗百户，连一丝灯光皆无，透出一种阴森恐怖，及死气沉沉的气氛。

展白暗暗奇怪，明明听到这里杀声盈耳，为什么赶到此地，竟会不见一丝人影？

展白忖思中，身形已如烟一般，闪过一道花墙，展现在面前的是一条笔直的甬路！

甬路两边栽植着木樨花，且修剪得整整齐齐，犹如两行短墙，遮住了两旁的视线，但顺路向前望去，却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路有多远。

但甬路正当中却匐卧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展白眼光何等犀利，未经细看，即已辨认出倒在地下的是一个人！

展白心头狂跳，以为是茹老镖头、太白双逸还是自己未婚妻已遭杀害，飞掠而前，毫未考虑，即弯腰下去扶抱那具尸体。

谁知展白手指还未挨到地上尸体的衣边，那具看来极像倒毙的死尸，突然反身一掌，直向展白面门打来！

掌风罡猛绝伦，而且夹着一股沁骨寒气。

展白事先毫无防备，而且距离又近，这一掌如被劈上，直可把展白劈个脑浆迸裂！

所幸展白武功大进，今非昔比，一遇变故感应立生，罡猛掌风将及面门之际，“千幻飘香步”陡然施出，身形立即横飘三尺，恰好躲过击向面门的一掌！

掌风擦面而过，展白心为之一震，横飘三尺之后，举掌欲劈！

谁知那卧在地上极似尸体之人，猛袭展白，一掌落空，仰面向天，喷出一口鲜血，手脚一阵抽搐，此时，才是当真死去！

展白一看那死去之人，面貌清秀，年纪甚轻身上却只有一只右臂，正是数次与自己作对，并被自己剑断左臂的“玉面小青蚨”孟如萍！

不知“玉面小青蚨”被何人所伤？看他临死之前凶狠之色，并在濒死之际，不惜自速其死，运集周身残余真力劈他一掌，足可见其怨毒之深来！

展白却误以为雷大叔，或是茹老镖头、太白、逸，以及自己未婚妻慕容红闯至此处，打伤了“玉面小青蚨”，当即顺着甬路向前追去！

走完长长的一条甬路，前面却是一个占地颇广的院落，院落之中横七竖八，躺满了一院子的尸体！

只见断戈残肢，血腥遍地，真是惨不忍睹！

展白立刻断定不是雷大叔，茹老镖头或太白双逸，以及自己未婚妻慕容红所为。因为那五人无论如何不会有如此惨酷的手段！

院落之中，迎面有一月门，借着满天繁星的微光，可看清月门上题着“怡情院”三个大字。

左右两厢楼房都是漆黑的，唯有迎面楼房中射出灯光。

楼窗绛云轻纱中，烛影摇红，微闻衣裙裂帛之声，及吃吃笑声！

展白暗暗纳罕，莫非在这满地血腥的院落之中，楼房里还有小儿女灯下裁衣？

事情分明有点蹊跷，展白施展“无色无相身法”，人如一缕轻烟般，蹑足潜踪，掩至窗前，借着纱窗向房内看去！

这种绛纱窗，本是一种织衣细绢做成，非富贵人家用不起。白天从屋内望外边，一目了然，院内花树及来往行人，均可历历在目，若在外边看屋内情形却无法看到，这本是聪明人设计的，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到了夜间，却适得其反，里明外暗，屋内看外边看不到，外边看屋内却看得非常清楚！

是以展白掩至窗前，对室内情形已是一览无遗！

但展白不看还好，这一看不由当场怔住……原来室中央，立地穿衣大镜之前，正有一绝色少女，脸泛桃花，杏眼乜斜，在那里张臂旋腰，大跳其脱衣艳舞！

那绝色少女，风华绝代，配合着步伐的节奏，摆臂颤乳，随着两条粉臂扬处，身上轻纱似的蝉衣，已条条撕碎！

每撕下一条衣衫，即发出一声裂帛的轻响，随即娇躯作一个回旋。

此时，那绝色少女周身衣衫已大部分撕下，片片轻纱作蝴蝶飞散，灯光下暴露出她曲线玲珑的胴体，只见纷臂掩映，摇曳生姿，当真是美艳已极！

小楼内春色无边。

而背着窗，却站定一个白衣少年。

这白衣少年，手摇银扇，忘神地盯着那脱得玉体不剩寸缕的绝色少女周身每一寸肌肤都放射着诱惑的光，不住地摇头晃脑，嘴中又不断发出淫荡已极的吃吃淫笑！

这大出意外的情况，使展白惊愕不已！

尤其看清楚那狂热得大跳脱衣舞的绝色少女，竟是金府千金，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更感不解！

再看那白衣少年，虽然不能看到他的面貌，但从其背影及其手中拿的银扇判断，必是那有着“神龙太子”之称的南海少君！

此时，金彩凤已把周身衣衫撕的寸缕不剩，而那南海少君，却把手中银扇折起插在衣领，吃吃淫笑着伸出双手拥抱金彩凤赤裸的胴体，嘴中并漫吟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美人儿，我与你共赴阳中云雨梦，你再不能多情胜似无情……”

展白突见金彩凤眼光迷茫，似是神思不属，陡然明白金彩凤可能是被迷药失去本性！

想到自己卧病金府，金彩凤亲侍汤药之情，又想到自己陷于“石矶大阵”，金彩凤冒死相救之恩，眼看金彩凤清白女儿身将要受到沾污，展白再也不考虑后果，猛然一掌，把绛纱窗震了个粉碎，人也随着掠进房中！

“神龙太子”正在饱餐秀色之后色授神与，准备登台入港之时，想不到会有人冒然闯了进来，猛然回转身子，见是展白，脸上陡然一惊！

但瞬即平静下来，谲诡一笑，道：“想不到是展兄！“鬼脸娇娃”已让与展兄抽了头筹，总不能再来破坏本太子的好事吧？”

展白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神龙太子”，竟也是这种施展迷药采花的下三流淫贼！”

“神龙太子”脸上笑容倏收，反手取出领内银扇，“刷！”的一声，猛向展白“眉心”

重穴敲来！

但展白自从贯通了天佛绝学，武功精进，足可睥睨天下武林，“神龙太子”出手猛袭，展白用不着思索，立生反应脚踩“千幻飘香步”，人已飘出三尺，同时右手倏伸，就在躲招避招之间，一招“卸关点元”，迅向“神龙太子”执扇右手关节锁去！

“神龙太子”心中一凛，估不到展白身法招式比自己更快。但他既是敢率众入侵中原雄图称霸，自也有超世绝俗的武功。就在展白右手将抓及手腕之际，猛然一沉腕子，“哗！

”把手中银扇打开，一式“野渡横舟”，银丝扇面闪起一道耀眼银光，夹着劲风，猛袭展白前胸！

展白运掌一封，“砰！”的一声大震，上身微晃！

但那“神龙太子”已被震退三步！

“神龙太子”本是心机极重之人，两招被挫，已知展白武功非同小可，恐怕败在展白手中坏了名头，因此，被展白一掌震退三步，便藉势腾身向窗外掠去。

在跃出楼窗的同时，“临去秋波”反手甩出三根银丝扇骨，分袭展白面门、胸、腹三处要害。

在银丝扇骨出手，他口中才喝道：“本太子少陪了！但你今夜休想生离此楼！”

展白晃身躲过迎胸射来的三点银芒，“神龙太子”已逸出楼外！

展白才想腾身追去，忽感一副热烘烘的身躯，向他身上偎了过来。

展白一回头，跟那热烘烘的身躯，撞了个满怀，原来是赤裸裸的金彩凤，已合身投进他的怀中！

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展白心中先是一阵迷惘，继之一凛！

他双手忙去推拒，谁知金彩凤服下烈性春药，力量大的出奇，展白一推没推开，她两条粉臂已经如钢箍一般，把展白抱了个结实！

展白见她，秀目半闭，樱口微张，酥胸急遽的起伏着，一副赤裸胴体，如一条蛇紧紧把他缠住，并且不断蠕动着，樱唇内娇喘吁吁，发出断续的噫噫唔唔之声……这哪里像是平日端庄稳重的金府千金？分明是一个极为淫荡的荡妇娇娃！

展白已猜出她必是被迷药所迷，暗恨“神龙太子”下流，表面高贵，暗地里却用这种卑劣手段，沾污少女清白！

可是，眼前情况却使他尴尬万分，对一个迷失本性的赤裸少女，他无法下狠手伤了她，可是一时又挣扎不开她的纠缠……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突听“咯啷！咯啷！……”一阵连响，门窗等处，均落下一块厚约五寸的钢板来，想将门窗严密的封闭起来！

展白大吃一惊！知是“神龙太子”在外边发动了楼内埋伏的机关，再也不顾一切，一伸手点了金彩凤的“睡穴”，顺手将金彩凤赤裸的胴体，放在一个悬有锦帐的床上！

展白撤出背上无情碧剑，想砍破钢板脱身，但门窗缝隙里，却已冒进数缕袅袅的白烟来！

那白烟冒进来得很快，剎时已弥漫全室，展白虽然及时闭住呼吸，仍感到一阵昏眩。

展白想不到这白烟这样厉害，闭住呼吸，仍不能阻止毒气内侵，再想以手中无情碧剑，去砍破封闭门窗的钢板，已经力不从心，颓然栽倒于床边，却正好是金彩凤的玉腿之前。

展白心里虽明白，但就是手脚发软，不能移动……突听屋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地说道：“师兄！你在此处，又玩什么花样？”

一个男子，似是“神龙太子”的声调，陪笑道：“师妹！你太以多心！为师兄的哪里有什么花样？不过到是捉到一个强敌……”

“哼！”

那女子一声冷哼，似是不信，道：“你当我还不知道吶！分明你把本宅主人的小姐，擒来此楼之中，还会做出什么好事来！”

“神龙太子”似是而非的语气，只嘻嘻陪笑，未答出话来。

那女子又冷冷地道：“你在家中胡作非为也还罢了，此次下中原，父亲将一身大任托付于你，你这般胡闹，恐怕有负父亲所托，难成大事！还不快把房门打开？”

“神龙太子”分明不愿打开房门，只陪笑道：“来人武功了得，为师兄才要施展“龙涎香”，想把他迷倒，想现在为时不多，恐怕他还未昏迷过去……”

那少女似是不耐，叫道：“不用巧言饰辩，打开！”

“神龙太子”仍在推三阻四，那女子又叫道：“你不打开，难道我不会打开吗？”

接着“哗啷！”一声，窗门之处的铁板，已自行移开。

满室白烟，袅袅四散！

那女子一抖手，打出两枚玻璃球，“波！波！”两声轻炸，一蓬青务闪过，满室白烟立刻消尽！

“神龙太子”也紧跟了进来，谁知在室内四处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原来室内空空如也，不但展白不见，连那脱得赤条精光，被烈性春药迷失了本性的金彩凤，也失去了踪影！

“神龙太子”惊愕不已。

“南海龙女”却樱唇一撇，道：“师兄，你困住的人呢？”

任他“神龙太子”精明盖世，此时亦不禁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原来在“南海龙女”逼着“神龙太子”打开窗门钢板的瞬间，展白及金彩凤已为一戴鬼面具的少女救走！

展白脚虽不能举，但对这鬼面少女却熟悉的很，那正是与自己在秦淮河小船上春风一度，在豹突山庄又被自己一句话气走了的柳翠翠！

展白奇怪柳翠翠怎会在此地出现？又要把自己带上哪里去？无奈他受了“龙涎香”之毒，口不能言，无法发问！

柳翠翠轻舒双臂，一只手挟了展白，一只手挟了金彩凤，这姑娘忒也刁钻，对金彩凤的裸体连一片布也不加掩盖，就那样赤条精光的挟起金彩凤，迅如闪电掠出窗外，几个转折，来至一座广大的花园之中，到了一个假山后，僻静之处，丢手把二人掷在地下。

只见她对着展白冷笑一声，道：“我本不想救你！但为了要认清楚你们男人的嘴脸，所以又把你救出来。我问你，你既跟我做成夫妻，为什么以前有个婉儿，现在又有个金彩凤！你到底认识多少女人？”

展白在屋外被冷风一吹，“龙涎香”的毒已解去不少，此时，周身虽仍发软，但口已能言，苦笑道：“你的醋劲可真不小！但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最好先不要随口乱说……”

柳翠翠冷笑道：“你片面之言，不足相信，待我把她救醒当面对质，如果她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时我再找你算账！”

说着，从怀内掏出一颗药丸，为金彩凤服了下去。

金彩凤机饯饯连打两个冷颤，人已清醒过来。冷月星光下，见当面一个青面红发的恶鬼，自己又赤身裸体置身房外，不由吓怔了！

转眼看到展白，情不由己，娇呼一声，直向展白怀中扑去！

柳翠翠冷哼了一声，道：“还有什么话说？事实是最好的证明！”

说着，“呛！”的一声，从展白背上抽出无情碧剑分心便向金彩凤去！

展白大叫道：“慢着！”

柳翠翠冷笑道：“怎么？心痛了吗？”

说着声调一变，厉叱道：“我非要当着你的面，把她杀死不可！”

厉叱声中，手中剑已刺了出去！

展白此时功力未复，眼看她无情碧剑已将刺至金彩凤前心，自己却无法出手相救，不由气得连声冷笑道：“你这母夜叉！难道你杀死一个无辜的少女，就会使我回心转意了吗？嘿嘿！简直是梦想……”

柳翠翠听到“母夜叉”三个字，心中一震，猛然剎住手中剑，哭声道：“你说谁是母夜叉？”

展白厉声道：“我说你是母夜叉，在真相未明之前，便无端醋海兴波，辣手摧花！”

未等展白说完，柳翠翠已娇躯微颤，把无情碧剑“当！”的一声，扔在地下，掩面悲泣，腾身而走！

柳翠翠从小在荒岛长大，虽然少不更事，但对“母夜叉”三字的恶毒含意，却知之甚稔！

原来她的师父“红粉骷髅，鬼面娇娃”遭遇奇惨，她本是一个弃女，降生不到一月，即被狠心的父亲弃在一座荒庙中，幸为“天仙魔女”所救，把她扶养长大，并授以绝世武功。

到她长成时，竟然出落得如花似玉，加之她武功高强，当时拜倒石榴裙下的青年男子不知凡几！

恰巧“天仙魔女”受人纵容，一时逞强，施展“奼女迷魂大法”坏了盖世奇人“只眼郎君”的修行，引起武林公愤，认“天仙魔女”为邪魔外道，群起围剿，致使“天仙魔女”在中原武林不能立足，亡命海外荒岛，暂时隐遁起来！

“天仙魔女”本善于奇门生克之术，为了防范仇家追踪，又遍布迷径幻境、机关埋伏，把一个世外荒岛布置得神仙难渡，倒也能相安于一时。

在做这些开荒工作之时，因荒岛缺少食物，师徒二人均以海中鱼虾为食，恰巧在那荒岛海边岩石洞穴中，生有一种“血鳗”，这种血鳗对人身是一种大补，师徒二人吃得多了，内功真力竟然大增，有一次师徒二人无意中捉到一只“千年血鳗”，分而食之，竟达到容颜常驻，长生不老的地步！

直到二百余年，“天仙魔女”才肉身坐化，无疾而终，偌大一座岛上，只剩下“红粉骷髅，鬼面娇娃”一人！

适值中原武林群雄争霸，互相仇杀，不少邪魔外道之徒，中原不能立足，亡命海外，有不少人逃到这荒岛上来！

鬼面娇娃正感孤寂无依，对逃亡岛上的亡命之徒，均加以收留，像桃花岛四妖妇“桃花四仙”，岭南大盗“大头鬼王”等结盟兄弟八人，也就是后来有名的“魔鬼岛八妖”，以及“海外三煞”等人，都成了岛上的顶尖高手。此外，不知名的还不知有多少。

此时，鬼面娇娃爱上了一个名叫龙啸天的少年武士，也就是后来的“南海一君”海龙神！

二人正在打得火热时，龙啸天不知为什么丢下鬼面娇娃，只身潜赴中原不辞而别，一去年余，没有音讯！

鬼面娇娃自然难舍，赶至中原寻找，却发现龙啸天已与另外一个女人成了婚，而且生下一子！

鬼面娇娃又妒又怒，找至龙啸天住所，没想到又被龙啸天一个朋友施用迷药，加以奸淫！

龙啸天藉此声言与鬼面娇娃脱离关系，并直斥鬼面娇娃为淫荡女子！

鬼面娇娃受此刺激，几乎发疯，便在中原武林大事杀戮，而且竟当真变成淫荡无比，淫乱青年，稍不随意，即予杀害，加之她武功高强，又常载一鬼面具出现，因此“红粉骷髅，鬼面娇娃”之名大噪！

后来引起武林公愤，集合黑白两道数十高手，在泰山观日峰一战，把她打落万丈深渊，幸而未死，但落了个伤痕累累，她身心两伤潜回“魔鬼岛”，避居不出。

龙啸天因为夺得一册武学秘录，也被黑白两道合力追杀，中原不能立足，携妻带子第二次潜回“魔鬼岛”。

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说服鬼面娇娃，二人竟又言归于好，与龙啸天的妻子三人住在一起。

而且，龙啸天根据那本武学秘录，竟修练成了一身绝世奇功！并自命为“南海一君”

海龙神，开创“南海门”一派，广收门徒，俨然竟成为一方霸主！

此时他的儿子也长大，就成为“神龙太子”南海少君，后来他的前妻又生下一女，是现在入侵中原，掌生杀大权的“南海龙女”！

“南海龙女”拜二娘鬼面娇娃为师，鬼面娇娃一无所出，还是真喜欢“南海龙女”，但不喜欢南海少君，因此南海少君乃随父学艺！

后来“江南七侠”的老七，“银扇子”柳崇厚，因为洞庭湖底藏宝兄弟阋墙，大哥“霹雳剑”展云天遇害，柳崇厚的妻子也被五位盟兄所杀，情势所迫不能立足中原，携带幼女逃至南海魔鬼岛，寄住于南海门下！

他的女儿柳翠翠，年长到十二三岁，粉面玉琢，美貌无双，甚得“南海一君”喜爱，被强行指定服侍小姐，与“南海龙女”为婢。

柳崇厚身为“江南七侠”之一，自己亲生女儿亦是千金之躯，岂有与他人为婢，但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自己父女既然要蒙南海门庇护，爱女被南海掌门指定为婢，只能敢怒而不敢言，表面还得装做心甘情愿！

谁知柳翠翠因祸得福，因终日服侍“南海龙女”，竟也被鬼面娇娃看中，收录为第二女弟子！

加之柳翠翠慧质天生，禀赋竟在“南海龙女”之上，因此，虽然入门较晚，武功却比“南海龙女”还要高，并且连“天仙魔女”谪传给鬼面娇娃的“奼女迷魂大法”也学会了。

“银扇子”柳崇厚，虽然未参与杀害大哥“霹雳剑”展云天的阴谋，但他也藏了一点私。

那就是依仗他超人的水功，单独进入洞庭底取宝时，把那一册“武学真经”暗暗藏在身上，却把“武学真经”的封皮撕下，其中夹以另外一本破书。是以江南五侠害死大哥，赶走七弟，朋分洞庭宝藏时，老四“乾坤掌”云宗龙所得的一本“武学真经”已经是极品。

那就是云宗龙的儿子，“安乐公子”云铮终日不离手的那本破书！

若不然，武林中不会出现四公子，恐怕早成为安乐公子一人的天下了！

“武学真经”的真本由柳崇厚得到，柳崇厚潜身海外，忍辱负重，思学得绝世武学后，再找忘恩负义的五位盟兄算账。可是待他把“武学真经”的大部份武功练成之后，竟能静心忍性，把火气完全消尽了，并将他那柄赖以成名的“银扇”，也赠给了南海少君。

只在闲暇之时，把过去的一切往事，与女儿谈谈，以打发荒岛上长日的寂寞。

是以柳翠翠对“江南七侠”之事，知道的甚多！

柳崇厚深得道学真髓，把恩怨情仇，霸业雄图都看淡了，但柳翠翠却不能释怀杀母之仇。

恰巧，这一年鬼面娇娃已死，南海魔鬼岛势力尽入“南海一君”之手，“南海一君”自认羽毛已丰，势力壮大，又燃起他早年称霸中原的野心，而且他也忘不了早年被中原武林追赶无法立足的仇恨。因此，以自己的儿手、女儿为主，襄助以“海外三煞”、“桃花四仙”、“魔鬼岛八妖”，率领南海门下高手，倾巢侵犯中原。柳翠翠也随着小姐，第一次离开魔鬼岛，踏上大陆。

她临行之前，她父亲柳崇厚告诫她说：“中原少年，个个俊彦，你道心未坚，此去恐怕要堕身情网，不能得道飞升！”

柳翠翠一笑置之，因为她狡黠无比，故把父亲的话未放在心上。

谁知她刚到中原，为了心切母仇，偷偷离开“南海龙女”前往南京金府，暗探“青蚨神”金九行踪，第一次在秦淮河畔救了展白，便堕入了情网！此时，展白骂她“母夜叉”，大大的伤了她的心！

因为，“南海一君”龙啸天非常好色，遗弃鬼面娇娃，娶“中原玉女”为妻，也就是为了“中原玉女”比鬼面娇娃生得更美，后来“中原玉女”为他生儿育女，年老色衰，鬼面娇娃又因被中原武林高手在泰山观日峰打落万丈深渊，毁了容貌，终日戴了鬼面具，更使“南海一君”见了呕心，故尔暗中已与妖姣无比的“桃花四仙”有了来往。

鬼面娇娃能容得下“中原玉女”，却容不得人尽可夫的“桃花四妖”，为此常与“南海一君”争吵，“南海一君”把鬼面娇娃“母夜叉”骂不离口，是以柳翠翠对“母夜叉”

三字耳熟能详。

“南海一君”因有外遇，才骂鬼面娇娃为母夜叉，“南海一君”也曾想指染柳翠翠，都被她巧妙地摆脱，她与父亲寄身南海门下，表面上虽不能怎么样，但骨子里却把“南海一君”鄙视到十分，今见展白以“南海一君”的口吻，骂她为母夜叉，是以伤心已极，丢掉手中无情碧剑，掩面悲泣而走！

谁知她刚一举步，突听一声冷笑，假山后人影一闪，展白面前又多了一个锦衣少女！

这锦衣少女正是展婉儿，展白见到婉儿，急呼道：“婉儿！……”

婉儿娇美的脸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娇憨天真，代之的是一片哀愁，她对展白热情洋溢的呼叫，不理不睬，脸上出现一种嘲弄的笑容，嘴角微撇，负手绕着赤裸的金彩凤踱了一个圈子！

金彩凤被展婉儿奇异的眼光，看得大是难为情，虽同是女性，但她素常何等高傲，如今赤裸裸地被展婉儿像看稀罕似地，绕着圈子看了半天，不由羞得面如红布，无地自容……南海龙女婉儿直围着金彩凤绕了一个对圆，才冷笑道：“展哥……小侠！你跟我姐姐刚刚结婚，便在这里乱勾搭女人，不免有点不象话吧？”

婉儿的一句话，使金彩凤与柳翠翠同时一震！

柳翠翠又走了回来，忘记了伤心哭泣；金彩凤也忘记了害羞，一齐睁大眼睛望定展白，张大嘴巴道：“你——”

差不多是同时，柳翠翠与金彩凤望着展白张口说出一个“你”字，但下边的话，一时之间再也接不下去！

想必两个少女听到这意外的消息，芳心已经碎了……展白早已看出二女心意，心想：“快刀斩乱麻，挥慧剑斩断二女情丝，此其时矣！”

想罢，正容说道：“婉儿妹妹说得不错，在明媒正娶之下，我已与婉儿的姐姐慕容红，正式结为夫妇……”

未等展白的话说完，柳翠翠已颜色惨变，凤目急睁，怒叱道：“此话当真？”

婉儿在一边插手冷笑道：“难道还骗你不成吗？”

柳翠翠只感头脑中“轰！”的一声，娇躯摇摇欲倒，凤目中汨汨流下泪来，紧咬着嘴唇，向展白悲声道：“你……你这负心……的！你说！你说！你把我怎么办……？”

展白见柳翠翠伤心至此，才明白柳翠翠对自己是一片真情，也不由深悔自己做得孟浪，一时气愤，答允了慕容红的婚事。看眼前情形，真要如自己所想“挥慧剑斩断情丝”，可说是谈何容易？

就在展白深感懊悔无言以对，微一怔神之际，突听一声惨叫遥遥传来，声如野兽临死之前的悲鸣，令人听之心神俱为之一颤！

这一声惨叫声音虽不大，但传至几人耳中，几人不由吓了一身冷汗，展白与金彩凤的脸上更是变了颜色！

金彩凤猛的扑至展白面前，悲声叫道：“展哥……小侠！请你帮忙，我的父亲恐怕凶多吉少！……”

展白对“青蚨神”金九的死活，并不关心，他担心的是雷大叔、太白双逸、茹老镖头以及自已的未婚妻慕容红的安危。

他此时吸入内腑的“龙涎香”毒已完全散去，周身功力已复，闻言顺手把自己的外衣脱下，丢给金彩凤，然后弯腰拾起地上的无情碧剑，道：“你父亲在何处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吧！我还要去接应两个人！”说话声中，人已跃上假山顶，略为辨别一下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立如脱弦急箭，向前扑去！

三个少女，各怀不同的心情，互相对望了一眼，谁也没理谁，金彩凤最急，把展白丢给她的外衣，胡乱穿在身上，当先向假山之外跑去。

柳翠翠白了婉儿一眼，道：“有胆吗？”

展婉儿鼻孔哼了一声，撇了撇嘴道：“怕什么？”说罢，一跺脚人就如一缕轻烟一般，向前驰去。

柳翠翠随后追来，四个人差不多是前后脚来到一所广大的庭院之中！院子里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是以看得分外清楚！

这院子占地颇广，纵宽各有四十余丈，地下完全是坚硬的三合土铺成，三面高，墙壁边地上放有石锁沙袋及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看样子似是金府的练武场！

迎面一座高台，高约二丈，四丈见方，正当中摆了一张大长桌，桌后十数张高背金交椅，当中坐着“神龙太子”及“南海龙女”兄妹二人，其余的椅子坐着“海外三煞”、“桃花四仙”等人，椅背后站着高矮不等的十数个劲装大汉。

迎着看台的墙边上，埋着十数根高大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绑有一个人，有的已经死了，开肠破肚，断臂少腿，惨不忍赌！

活着的人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在这些绑着犯人的柱子两旁，各站有两名凶眉恶眼，打着赤膊，挺胸迭肚的刽子手，手中抱着明晃晃的鬼头刀，一个个犹如凶神恶鬼！

院子里正有数十人捉对儿厮杀，刀光剑影，掌拳呼呼破风，战况非常猛烈！

“海外三煞”、“桃花四仙”等一流高手都坐在看台上看热闹，显见南海门仅是以二三流的角色应敌！

展白已看出与南海门下血战的，正是雷大叔、太白双逸、茹老镖头及慕容红等人！

雷大叔与太白双逸，完全凭一双肉掌，茹老镖头一柄纯金吞手的紫背鱼鳞刀，慕容红使短剑，几个人如生龙活虎一般，力战南海门下数十人，仍然是从从容容，稳占上风。

南海门下，不时有人被杀伤或是打倒！

“神龙太子”高坐看台上，手摇银扇，见门下久战来人不下，耸了耸眉毛，向左右看了看。

“海外三煞”之一，白发婆婆冷艳红立刻干吼了一声，就坐在椅子，原姿势不变，身形凌空而起，升至三丈余高，弹腿折腰，身形平射而出快逾飘风闪电，半空中挥出一掌，猛向雷大叔头上砍去！

雷大叔力战四五人，仍然游刃有余，突见白发婆婆挟疾风迅雷之势攻到，立刻挥左掌逼退四面之敌，右掌“天王托塔”硬向白发婆婆重逾千钧的掌力迎去！

两股强烈掌风半空相遇，“砰！”的一声大震，雷大叔跄踉四五步，围攻雷大叔的南海门下，也都哄然四撤，白发婆婆掌力惊人！

雷大叔拿桩站稳身形，暗惊白发婆婆内力惊人，心中微微一凛。

此时，白发婆婆身形已落下地来，干叫道：“再接我老婆子一掌！”

说着话，双掌平胸推出，一股狂飙，猛向雷大叔胸前卷至！

恰好雷大叔也是傲骨天生，见白发婆婆盛气凌人，他竟不躲不闪，也以右掌劈出，硬向白发婆婆强烈掌风接去！

“砰！”又是一声暴响，白发婆婆身形连晃，雷大叔已被震退五步！

白发婆婆见雷大叔连接她两掌，更形激怒，只见她满头白发无风自动，嗔目自厉叱道：

“好小子！老婆子这第三掌，要不了你的狗命，此后名字倒着写！”

说罢，运足周身十二成的功力，弯背塌腰，双手颤巍巍地平胸推出！

雷大叔连接她两掌，已感双臂发麻，内腑血气翻涌，但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虽见白发婆婆这第三次出掌威力前所未见，他仍然咬牙硬接，暗把天佛掌力运至颠峰，待强猛掌风将及身前之际，才双掌一挥，向前迎去！

展白站在墙顶，万没想到雷大叔再会硬接白发婆婆这第三掌，总以为雷大叔要躲过去，然后再还招，所以他未做准备接应！

今见雷大叔仍然硬接，不由脱口叫道：“不好……”

但未等他窜下墙来，雷大叔双掌已与白发婆婆双掌接在一起！

两股强烈掌风，半空相撞，恍如平地响起一声焦雷，余力四激，尘沙飞扬！

雷大叔一路踉跄，直退出丈余远近，身形仅晃了几晃，仍然站着未倒！

白发婆婆怪目圆睁，静等着雷大叔不支倒下……但雷大叔不但未倒，竟张口说道：“老婆子！你名字怎么写法？”

可是一张口说话，再也忍不住内腑翻滚的气血，竟顺着口角流下满嘴鲜血来。

白发婆婆狞笑道：“你到阎王老子面前，再去问我倒写的姓名吧！”身形一晃又施出杀着。

展白知道那是白发婆婆鬼神皆惊的“搜魂指”，不由惊叫道：“雷大叔，闪开！”

可是，婉儿比他更快，就在展白惊呼出声之际，她娇小人影，已如惊鸿飞燕一般掠至当场，人未落地，半空中单指疾出，用的也是“搜魂指”，猛戳白发婆婆右臂“关元”重穴！

这是婉儿聪明的地方，她自己“搜魂指”的功夫，不如白发婆婆深厚，故此，她避开指锋，出招指向白发婆婆右臂要害！

白发婆婆此时若不收招后退，固然她的指风可以要了雷大叔的命，但她自己的一条右臂，也得报销。

这叫攻敌所必救，类似兵法中“围魏救赵”的方策，白发婆婆无奈只有沉腕子，向一侧闪去！

只听“「兹」！”的一声轻响，白发婆婆的指锋虽然让开雷大叔，因为撤功不及，指锋过处，竟在坚硬的三合土地面上划了一大道寸余的深沟！

再看婉儿那一指落空，也把地面上戳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二人的“搜魂指”都够惊人！

雷大叔惊魂初定，摇摇欲倒，婉儿赶上一步，忙扶住雷大叔，忙道：“雷大叔！你负伤了？”

雷大叔在慕容府最疼爱婉儿，婉儿也最敬重雷大叔，是以见到雷大叔负伤，芳心甚感焦急……此时，展白也跳落院中，见雷大叔有婉儿照顾，面孔一沉，对白发婆婆叱道：“你这么大年纪了，想不到还那么心黑手辣，对一个负伤之人竟下毒手，今晚，小爷到要领教领教你有多少绝学！”

喝罢，双掌一翻，亮出“天佛降魔掌”架式，道：“小爷先让你动手，三招之内，照样要你的老命！”

白发婆婆一见展白出现，面露惊惧之色，先前的狂傲早已吓跑。因为她知眼前的小伙子乃是她命中克星，但一时之间，又不好意思掉头就跑，是以怔在那里。

突然人影一晃，长髯老人与佛印法师，同时掠至展白面前！

长髯老人抖须笑道：“小哥儿！中原武林就你一人，使我们“海外三煞”心服口服！但今夜我们三个老不死的要合起手来，跟小哥儿领教几招绝世武学，这话要跟别人说算我们欺侮人，但对你小哥儿说来，谅必小哥儿不会说我们以众欺寡……”

展白哈哈大笑道：“在下尊你一声老人家！你怎么不说是脸皮厚呢？”

长髯老人脸上一红，瞬即放声笑道：“就算我老不死脸皮厚，但“海外三煞”合战你一人，未尝不是小哥儿的大光荣呢！我老不死斗胆说一句，中原武林除了小哥儿一人，可荣获这份光荣之外，武林中找不出第二人！”

展白豪气干云地笑道：“这样说来，这份光荣展白是一定要拜领了？就请三位进招吧！”

说着拉开“天佛降魔掌”的架式！

双方这一对答之间，连动着手的人都自动停止了下来，纷纷向四周退去，场中立刻现出一大片空地来，似是专为展白猛战三煞空出的场地！

因为大家心里明白，这四个人打起来，必是石破天惊！

连看台上那么镇静的“神龙太子”与“南海龙女”，也不由双双站立了起来，要看看自己门下顶尖高手，合战一个少年展白胜负如何？

慕容红、金彩凤不知“海外三煞”的实力如何，但见场中紧张的气氛，也料想到对方必是绝世高手，见展白要以一敌三，禁不住为展哥哥暗暗担心。

婉儿却是深知“海外三煞”的厉害，见展哥哥答应人家的挑战，急得芳心无主……柳翠翠虽然亲身陪练，知道展哥哥此时的功力足可睥睨天下，但听说他独战南海三大顶尖高手，也不由暗为展哥哥捏了一把冷汗。

雷大叔、太白双逸及茹老镖头，刚刚见识过白发婆婆的武功，一个人功力就有那么强，要是三个人合起手来，那威力不知要大多少倍？更是为展白焦急万分。

至于南海门的人，却个个心喜，虽然不少人曾领教过展白高强的武功，但以本门三张王牌，要打一个少年展白，那是稳操胜算，因此，一个个都怀了几分欣喜的心情，来参观这一场武林罕见的大战！

不提双方观战之人的忧喜参半。单说长髯老人见展白接受了他的挑战，满脸欣喜之情，向展白挑起大姆指来，赞道：“小哥儿，了不起！你可称为近百年来，天下第一奇人！”

展白见长髯老人出于真心的恭维自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收了架式，一抱拳，道：“老先生过奖了！”

白发婆婆呷呷干笑道：“小哥儿不必客气，我们老头子说的是实话！老实告诉你吧，我们三个老不死自认为天下无敌，连我们的主子“南海一君”，也不敢说是我们三个人的对手……”

白发婆婆说到这里，长髯老人直打眼色，在看台上站着的“神龙太子”与“南海龙女”

更是颜色愕变！

但老婆子心直口快，不管众人的反应如何，仍照直说下去道：“今夜小哥儿一人独战我们三人，岂不是前无古人？”

展白颇为诧异道：“你们三位既是武功盖世，又何必甘心受别人驱使？”

佛印法师急插口道：“臭老婆子，就会信口开河……”

长髯老人微微一叹道：“贼秃，今夜我们三人遇到绝代奇人，要说老实话！”

接着又对展白道：“我们三个老不死自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没有时间多说……”

忽然面色一整，道：“过去的不谈！我们三个老不死的合起手来，打你一个小娃，可说是千载难遇的盛会！盛会难逢，咱们今夜的胜败，要有个赌注才行！”

展白见他们三个言语率直诙谐，心中减少了几分敌意，闻言道：“不知老前辈，要赌些什么？”

长髯老人听展白尊称他为老前辈，一时喜得抓耳搔腮，拉了半天胡子，才说道：“我们三个老不死的要败了，从此退出南海门，不问江湖是非。如果小哥儿败了，也要和我们一样，退出中原武林，不问江湖是非。这样公平吧？”

展白本是忠厚诚实的青年，有点傻里傻气，今天不知怎么突然聪明起来，乍一听长髯老人所提的赌注，似乎微不足道，但仔细一想，可又不是那么回事！

展白于是问道：“这还要多加说明，你们三位退出南海门，是否还可以在中原立足？在下退出中原武林，是否连在中原立足都不可以了呢？”

长髯老人一听，青年人不简单，于是笑道：“不管在哪里立足，总以“不问江湖是非”

为重点就好了。也就是说凡是武林中的事，不许插手过问，至于安身立脚的地点，不限于中原还是海外，总之以避免与武林人物见面为准。怎么样？”

此时“南海龙女”飞快掠了“神龙太子”一眼，“神龙太子”脸色惨变，刚要跃身下地……不过，众人都在注意展白与“海外三煞”的谈判，对他兄妹二人的动作，无人看到！

就在“神龙太子”将要跃下之际……展白道：“老前辈办法虽好，但在下歉难照办。”

长髯老人一愕，道：“小哥儿，还有什么话说？”

展白道：“在下父仇未报，除非展白已死，只要留展白三口气在，这杀父之仇，非报不可！”

长髯老人一抖长髯，道：“父仇不共戴天，理应当报！但不知小哥儿的杀父仇人是谁？”

顶尖高手

展白一字一顿，斩钉断铁地道：““青蚨神”金九！”

白发婆婆突然咧嘴大笑，笑得满头白发乱颤！

展白见白发婆婆笑得突兀，颇不高兴地道：“不知老前辈有什么好笑的？”

白发婆婆手指墙边绑人柱那边，一时止不住笑声，说不出话来。

长髯老人道：““青蚨神”金九已死，小哥儿这桩心愿是算了啦！”

展白顺着白发婆婆手指方向看去，墙边地下一只破碎了的轮椅，绑人柱上绑着血淋淋的一段残肢，双臂双腿以及项上人头，均已被刀砍落，正是南海门“五刀分尸”的惨酷刑法！

再一看绑在柱子上的那一段血淋淋的肢体，团花套肩锦缎袍，展白哑然而悟，那正是“青蚨神”金九的衣饰！

突听一声悲惨的哭号，接着一条人影，飞扑至“青蚨神”金九的残躯断肢之前，扶地号啕大哭起来！

他努力摒除了心中杂乱的感想，仍昂然道：““青蚨神”固然已死，但在下杀父仇人，还有“乾坤掌”云宗龙！”

长髯老人面含谲诡笑容，道：“看来小哥儿杀父仇人还不少，不知还有哪一个？”

展白接着道：““混元指”司空晋！”

长髯老人道：“接着说下去！”

展白道：““霸王鞭”樊非！”

长髯老人哈哈大笑道：“小哥儿杀父仇人，都是中原武林豪门巨霸，但不知还有没有？”

展白道：“没有了！”

白发婆婆挤着堆满皱纹的脸道：“那小哥儿，你尽可以跟我们三个老不死的放手一拚，中原武林，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令你放心不下的了！”

展白不信的道：“莫非中原四大豪门、镇江樊非，都被你们南海门斩尽杀绝了？”

佛印法师道：“难道我们三个老不死的，还会骗你一个娃娃吗？”

展白道：“此话当真？”

长髯老人面容一整，道：“小哥儿你也在江湖上走动过，当知江湖上的人一言九鼎，“海外三煞”不是没没无闻之辈！”

展白突然向三人一抱拳，深施一礼，道：“那么，在下杀父之仇已报，要谢谢三位了。”

白发婆婆道：“小哥儿，不要先谢我们三个老不死的，真正代你诛却杀父仇人的，应该是我们少主，小哥儿应该谢她！”

展白掉头一看，白发婆婆手指的正是“南海龙女”，而“南海龙女”一对亮如晨星的大眼睛也正盯着他望。

他情孽纠缠，已有数个少女对他钟情，使他无法应付，因此，一看到“南海龙女”用这种眼光看他，吓得忙转回头来，对“海外三煞”道：“谢一不谢二！展白此时父仇已报，倒真无牵无挂，这个赌是打定了，就请三位前辈赐招吧！”

说罢，“呛啷！”一声，抽出背上无情碧剑，左手藏剑，稳压肘后，右手捏剑诀，斜指齐眉，剑招亮式，仍是他那一套不大高明的“三才剑法”！

“海外三煞”一见，各自移身错步，成三角形把展白围在中央。长髯老人身形直立，双掌一反一正平置胸前，乃是“怀抱日月”的姿势；白发婆婆塌肩跨步，右手单指坚立如锥，摆在右耳下方；佛印法师，却是双掌扶地踞蹲其坐，状如青蛙。看样子长髯老人要以“大手印”应敌，白发婆婆亮的架式已是“搜魂指”，佛印法师则用“蛤蟆功”，三老均要以平生绝艺来合战展白！

“海外三煞”单打独斗都吃过展白的亏，此时三人合战展白，一亮式便把各人惊世的功夫摆了出来，看样子并不像“神龙太子”所担心的那样会“放水”，相反的，三人是有把展白折辱在手下的决心！

展白见三人徒手摆开架式，朗声道：“请三位老前辈亮兵器！”

“海外三煞”同时道：“我们三个老不死的，从来不带兵器，而且我们以三敌一，徒手也罢。”

本来展白仗剑独战三大绝世高手也算难能，但展白天生傲骨，听对方说没有兵器，他一回手，“呛！”的一声，又把无情碧剑还鞘，当场双掌一挫，摆出了“天佛降魔掌”的招式道：“那么，在下也就空手奉陪了，请！”

雷大叔与太白双逸，暗暗摇摇头，心想：“当真是跟他父亲“霹雳剑”展云天，一个样的脾气！”

不由得更为他多担了一份心。但此时此际，局外人又无法出面阻止，只有站在一旁，暗暗为展白焦急。

长髯老人笑道：“小哥儿先请！我们三个老不死，以三敌一，已经占了便宜了！”

展白道：“幼不欺长！还是三位老人家先请。”

白发婆婆呷呷笑道：“尽客气个什么劲！老婆子先出手！”

说罢，“搜魂指”神功，运至颠峰，猛烈划出！

尖风狂啸，猛向展白劈面点来！

这真是武林罕见的一场恶战，只见掌起处风云变色，指落处石破天惊，只打得天昏地暗，灯火无光，就算在这坚硬逾石的练武场上，掀起的尘头也是有十数丈高！

这时，已看不清四人的身影，只能看到四团罡风急旋，犹如四股强烈的卷风纠缠在一起，翻腾播滚，狂啸刺耳！

晃眼间，展白独战三煞，已然打了三五十个照面！

此时，掌风劲流，愈来愈猛，激溅起来的征尘愈涨愈高，只见黄尘滚滚，怒流激喘，龙卷风如深山大川暴雨过后，万涛齐鸣，又如狂风巨浪的大海上，群龙闹海，四股巨风渐渐合成一股，吼吼怒卷，声势简直惊人已极！

在四周围观的众人站不住脚，身不由己的纷纷后退！二三十丈开外的灯笼火把，均自摇晃不定，皆皆欲灭！

这时众人已无法看清四人动手的招式，也不知打了多少个照面，反正时间不短了，场中风声渐减，人影又渐渐现了出来！

四个人头上均已冒起腾腾的汗气！

想以这种绝世神功应敌，虽然威力强大，但也最耗真力，“海外三煞”三百余年的苦修苦练，尚且头上见了汗，展白纵然神功盖世，也不由不累得气喘吁吁！

场外观战的那么多人，连敢喘一口大气的人都没有，显见这一战的确是盛况空前！

四个人由快攻快打，变成围场游走，招式既慢了，众人已能看得清楚。只见四人之中，无论任何人攻出一招，均是全身功力之所聚。每一招落空，均可把坚逾青石的地面，打一道深沟，或是一个大坑！

看样子四个人任何一人的一指一掌，均可开金洞铁，碎石成粉！

白发婆婆性情最急躁，她平生很少遇到敌手，曾狂言有在她手下走过三招者，即不予以杀害，今见三人合手，久战展白不下，立即暴怒，把“搜魂指”运功至颠峰，“嗤！嗤！嗤！”接连猛戳三指，指指尖啸破风，指指指向展白要害！

展白打得久了，也激起少年傲性，“千幻飘香步”、“无色无相身”，翩若惊鸿，矫如游龙，接连躲过三指，“天佛降魔掌”，一招“佛光普照”无俦罡风，狂卷白发婆婆！

白发婆婆招式出手太狠，用力过老，一时收招不及，躲得略为慢了一慢，左肩即被展白无俦的掌风扫了一下，半边身子一麻，痛澈心肺，不由地惨叫一声，一路跄踉五六步，被打出圈外！

所幸只是掌风扫中，如若被掌力击实，以展白目前功力来说，焉有白发婆婆的命在？

佛印法师一见展白掌伤白发婆婆，心中又急又怒，“呱！呱！呱！”厉啸，双掌如风车一般，猛向展白身后扑至！

展白一掌震退白发婆婆，听到身后罡风怒吼，知有暗袭，不躲不闪，“天佛降魔掌”

运至十成，反臂向后撩去！

“轰隆！”一声暴响，犹如地裂山崩，劲风四射回旋生飙，尘沙飞扬之中，佛印法师已如断线纸鸢一般，倒飞出去！

展白连伤二煞胜利在望，尤其掌伤白发婆婆，呼吸之间，反臂震飞佛印法师，身法巧，招式妙，掌力惊人，四周围观之人，不分敌我，哄然叫好！

“南海龙女”、“神龙太子”颜色惨变。

雷大叔、茹老镖头、太白双逸以及慕容姐妹，喜极欢呼。

但就众人纷纷一乱的当儿……突然又是一声暴响，犹如一个闷雷打在练武场上，声音之大，只震得众人双耳雷鸣，心头狂跳！

余力狂卷而出，竟把数十丈开外的灯笼、火把吹得一暗！

众人齐声惊呼，待灯光暗而复明时，只见展白俊脸泛白，嘴角溢血。

再一看长髯老人，发须皆炸，怪目怒睁如炬！

显见展白吃了长髯老人的亏，而且内腑必已负伤。

关心展白的雷大叔等人，一阵大哗……长髯老人大逾车轮的双掌，又缓缓举起，作势向展白当顶劈下，同时嘴中嘿嘿笑道：“小哥儿！老不死三伤其二，这一掌下去可要了你的小命！”

展白连伤二煞，不慎被长髯老人一掌震伤，此时腑内血翻气涌，但仍昂然不惧，双掌平胸而起，道：“不见得！老前辈与在下功力悉敌，这一掌下去，还不知胜负属谁？”

长髯老人车轮大的巨掌，一边运力下压，一边嘿嘿言道：“小哥儿！不要再逞强了，你已经负伤吐血！”

展白“天佛降魔掌”运至十成，一边缓缓上击，一边道：“老前辈自己心中明白，你内腑真气已经逆窜！”

长髯老人内腑真气还真是几乎被展白掌力震散，见展白道出他的隐秘，不由杀机陡起，狞声道：“我老人家本想与你分出胜负即止，如此说来，小哥儿你是死定了！”

说罢，真气一降，内力崩出，巨灵大掌如山崩海啸一般，突然加快了速度，向展白顶上劈来！

慕容红、展婉儿，以至刚刚自行哭醒的金彩凤，不由同时惊呼，猛然扑了过来！

但慢了！

展白双掌已然碰了上去！

震声中，狂飙四卷，慕容红、展婉儿、金彩凤三条娇小身影，又被无俦的罡风劲流震退了回去！

尘灰四落，展白“哇！”的一声，张口又喷出一口鲜血，但人仍未倒，奋起双掌，叫道：“老人家！再来！”

长髯老人身形晃了两晃，到底忍不住，也张口喷出一股血箭！见展白举掌又要打来，目射奇光，举掌欲匝……突然他面色缓和了下来，满面怒容改变成一脸赞佩之色，一翘大姆指道：“小哥儿！你真行！”

展白天生服软不服硬，见长髯老人突然夸奖他，想到三煞已经伤在自己手中有二煞，再与老人拚下去，也不过是落个两败俱伤，自己父仇已报，还有什么值得争的？于是，突然收掌，双掌一抱，道：“在下认输了，老前辈，再见！”说罢，回头就走。

这又大出长髯老人意外，见展白说走就走，一时怔在那儿……展白走了几步，稳住腹内翻滚的气血，竟翻身向墙外驰去！

他听到身后慕容红、展婉儿、金彩凤，以及雷大叔等人在呼叫他，但他头也不回的向南京郊外驰去！驰出南京城，顺着江边朝前跑，越过岩石十二洞，登山越岭，穿过一座山底涵洞，又跑至“亡魂谷”，耳内听到淙淙泉鸣，眼睛又看到翠翠曾为他“纯阴疗阳”的那块长满了茸茸细草的大白石，他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扑倒在大白石上，立刻昏了过去！

也不知昏死过了多久，他觉得鼻孔里非常搔痒，“啾！啾！”连打两个喷嚏，人又清醒了过来！

只见红日爬过了山岭，百鸟声喧，原来是夜已经过去，黎明又已降临！

他睁眼一看，柳翠翠娇躯斜倚石前，玉手尖尖两指，拈了一根不知取自什么鸟身上的五彩羽毛，如花的粉面上含着淡淡凄笑，正在以羽毛逗弄他的鼻孔！

展白猛地爬起道：“你……”

翠翠丢掉手中羽毛道：“我跟你天生一对神仙伴侣，世事无凭，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恩怨情仇，也不过是南柯一梦。我与你不管江湖上是是非非，找一洞天福地，乐享终生！白哥哥！此时你再不能说不了！”

展白心动，但仍觉有事未了，道：“我……”

翠翠聪慧逾人，不等展白说完，道：“白哥哥父仇已报，无牵无挂，正可与妹妹遨啸世外，寄情山水，同效鸳鸯双飞……”

翠翠见展白情丝尤有未断，明眸一转，狡黠笑道：“莫非白哥哥还舍不下慕容姐妹与“江南第一美人”？”

展白见心事被翠翠说破，玉面一红，仍讷讷道：“我与慕容大姐已有婚约……”

翠翠笑道：“她姐妹恩怨株连，一时脱身不开，显然不能与白哥哥置身世外。假如，她们三人之中，对白哥哥情有独钟，舍得离开家庭父兄，不过问父死血仇，当然还可以来追寻白哥哥身侧。小妹已经想开了，一定与她们和平相处，共效娥皇女英。白哥哥，你不要小瞧妹妹，妹妹决不是“母夜叉”，更不是醋坛子……”

太阴神掌

展白长叹一声，道：“难得妹妹替我设想的周到，可是，我……”

谁知柳翠翠眼珠滚动，左右一看，扬声叫道：“什么人？敢偷听姑娘谈话！还不出来受死！”

展白一愕，真想不到翠翠耳目如此聪敏，自己一点未发觉，她已觉察附近有人！

翠翠话声才落，就在他俩停身不远的一棵大树后边，鬼魅似地闪出一人。

此人儒巾飘扬，步履潇洒，虽是黑夜之间，无法看清他的面貌，但必是一个风流人物。

只见他哈哈一笑，说道：“本人在此安眠，你二人吱吱喳喳，扰人清梦，本人还没说话，你们反而怪罪我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说罢拂袖便走。

翠翠冷哼一声，未见她怎样作势，人如飘风闪电，只香肩微微一晃，已然站在那人面前！

那人倒抽一口冷气，估不到翠翠的身法超乎想象，又不知翠翠追来是何用意？立刻运功戒备，双掌微提，护住胸腹要害，准备随时出手应敌！

展白此时也赶了过来，谁知借着星月微光，看清来人面貌之俊后，不由脱口惊呼道：

“原来是你！”

那人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怎么，你想不到是我吧？可是本人早就知道是你了，堂堂的“无情剑客”艳福倒不浅，有了这么一位宽宏大量的夫人，看样子三妻四妾是少不了喽！”

展白听出他语含讥讽，俊脸一红，讷讷地道：“樊素……兄……久未相见，想不到你竟学会了说笑话了……”

原来此人正是镇江“麒麟庄”的樊素鸾，不过她此时仍是男装，当着翠翠，展白不愿揭露她的身份，故仍以樊兄呼之。

谁知翠翠在一边冷笑一声，纤指指着樊素鸾道：“你不用反穿皮袄，在我面前佯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哼！我早就看出你也是个母子货！”

这回，该樊素鸾脸红了，她万也想不到眼前这美逾天人的绝色少女，眼光竟是如此厉害！一眼便看破了自己的身份，她想取笑别人的，反叫别人取笑了，立刻闹了个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有了对婉儿的经验，展白印象中认定翠翠定会醋海兴波，怕她再跟樊素鸾打起来，忙在一边，道：“翠妹，你不必多心，她向来是穿男装的！”

翠翠紧绷着的小脸，噗的一笑，彷佛由肃杀的严冬，一下子回到百花盛开的春天。听她咯咯笑了半天，才强住笑声道：“我的白哥哥！你放心好了，妹妹说过不做醋坛子，你再不用担心妹妹会吃醋，婉儿、慕容红、金彩凤，三个都不嫌多，不在乎再多她一个！”

樊素鸾突然恼羞成怒，面孔一沉，叱道：“不要脸！”

翠翠倏然收住笑声，反手一掌，“啪！”的一声脆响，樊素鸾粉脸上立刻肿起了五个红指印！

翠翠突然打了樊素鸾一个耳光，出手奇快，不但樊素鸾未能躲开，就连展白想出手阻拦都未来得及！

这一招大出二人意外！

一时把樊素鸾打愣了。

性烈的樊素鸾，家庭惨变，满腹悲愤，哪里受得了翠翠如此调侃？又感技不如人，连急带气，玉容惨变，“噗噜！”一声，从腰中抖出一条十八节亮银鞭来！

这是她父亲“霸王鞭”樊非的成名武器，“霸王鞭”樊非三个儿子没有传，单单传给了女儿。

展白以为樊素鸾取出兵器，是要情急拚命，知道她绝不是翠翠的对手，又怕翠翠心狠手辣，动上手使樊素鸾吃了大亏，忙上前两步，急道：“樊素……”他已不知是称呼兄好，还是称呼姑娘好，急不择言地道：“千万不要误会，翠翠，翠翠……”

翠翠怎样呢？他本就讷于言词，一着急更不知如何措词才好。

谁知樊素鸾银牙暗咬，握住亮银鞭的鞭头，竟反手向自己灵盖上敲去！

原来这性烈姑娘竟想自杀！

展白大吃一惊，顺手一夺，竟是大擒拿手中的一大绝招“火中取粟”，危机一发之间把亮银鞭从樊素鸾手中夺了过来。

“樊姑娘！你这是何苦？”

谁知展白话还没说完，樊素鸾“嘤！”然一声悲啼，掉头向树丛中窜去！

“樊姑娘！樊姑娘！……”

展白一边口中急叫，一边腾身去追。一方面他是想把误会解释开，另一方面他是怕樊素鸾仍然想不开，前去寻死！

天真娇憨的翠翠却在一边愣了！

她想不到一句话会使对方痛不欲生！

展白追赶樊素鸾，以目前展白的轻身提纵术来说，“无色无相身”、“千幻飘香步”，可以说追赶樊素鸾，可让她跑不出十八步去。但当他眼看迫近樊素鸾时，突然在一棵大树上滚下一团黑糊糊的黑影，直向展白脚下撞上来！

看那黑影，奇快如电，方圆不到三尺，黑糊糊犹如一个蒲团相仿，不知是何事物？

展白大吃一惊，急剎住前扑的身形，倏然斜飘丈外，落下地来，掉头一看，那团黑影一个“鲤鱼打挺”，竟然站在展白面前！

影定身显，原来是一个头大腿短，身高不及三尺的侏儒，嘴唇上挂着两条青鼻涕，冲着展白呲牙直乐！

展白定睛一看，面前的侏儒正是“三寸丁”！

展白冷哼一声，颇为不屑地道：“你的两个师父呢？”

展白虽然忠厚木讷，但却嫉恶如仇。自从在“神猴”铁凌口中，知道“江南二奇”忘义弒师行为后，便十分不齿其为人，故此对“三寸丁”的挑战不理不睬，反而向其询问“江南二奇”的下落。

“三寸丁”一撇嘴，摇头晃脑的道：“小太爷便可要你的狗命，还问两位老太爷干什么？”

说罢，一招“小鬼推磨”，身形滴溜溜一转，掌走偏锋，闪电似的向展白左臂扣来。

展白见他说打就打，怒气陡生，甩左肩，塌右步，反臂一掌，向“三寸丁”后背拍去！

谁知“三寸丁”身形滑溜得很，两条短腿一蹬，斜窜三尺，原式不变，仍是一招“小鬼推磨”，双手乍开，照旧向展白左臂锁来！

展白估不到“三寸丁”出手招式，比在数月之前燕子矶江边动手时高出甚多，不但出手快，招式奇，而且十指劲风竟能袭体生寒，心中微微一凛，手下不敢怠慢，晃身避招，迅然用出一招“风震雷鸣”，掌刃如刀向“三寸丁”短粗的头上砍去！

“三寸丁”尖啸一声，大脑袋一晃，“兹溜！”一声，掉头又向展白右臂抓来，仍然是一招“小鬼推磨”！

二人晃眼打了三五个照面，“三寸丁”倏左倏右，但不论向左向右，都用的是相同一招“小鬼推磨”！

展白心中暗暗吃惊，其实“三寸丁”心中更加吃惊！

因为“三寸丁”在燕子矶江边，被展白打了一掌，师徒三人回到雁荡鬼谷，潜心苦练，但等他们师徒三人，自认为绝艺练成，足可以和“神猴”对抗时，江湖传出“南猴北驴”火拚，一同丧命在“亡魂谷”的消息！

师徒三人为了证实这一消息，又跑来南京近郊“岩山十二洞”一带前来打探，果然发现“神猴”铁凌死在一座荒洞中！

“江南二奇”当然是如释重负，“三寸丁”却吵着要找展白报雪一掌之仇！

“那还不容易！”“赤发灵猴”常去恶道：“师父传你的“鬼魅掌”，别看只有三招，但这三招威力大的出奇，其实也用不了三招，徒儿，只要用第一招“小鬼推磨”，便可置少年展白于死地！”

这一说“三寸丁”更是心痒难熬，恨不得立时找着展白，把展白劈死掌下，以出胸中一口恶气！

谁知，今天他遇到展白，把一招“小鬼推磨”反复用了五六次，仍然连展白的衣边都没摸到！

而且，看展白见招拆招，见式打式，态度从容，好像尚未施出全力，“三寸丁”不由又惊又怒，猛叱一声，手法立变，双掌左右一分，指尖向前，以“燕子穿云”的姿式，埋头向展白胸前撞来！

展白一愕，心说：“这是什么招式？……”

原来“三寸丁”这一招，从外表看竟似情急拚命，又像杨令公撞碑自杀！天下武林，任何门派之中，均罕见这等招式！

岂不知这是“鬼魅掌”的第二杀招，名叫“鬼王撞钟”，别看那简简单单的埋头一撞，内含五个变化，头、双手、双脚并用，无形中比以双掌应敌的人，多出三样东西来，可以说厉害无比！

尤其“三寸丁”是有名的铁头，自幼练习“油锤贯顶”的硬功夫，所以，他那头号大脑袋一撞之力，何止千斤，足可倒树断碑！

而他的双脚隐于身后，鞋尖两柄短剑，在双脚前踢时，双剑齐出，专破铁布衫、金钟罩等外门硬功横练！

展白不知他这是什么招式，单掌一挥“迅风疾雷”，猛向“三寸丁”埋头前冲的顶门打去！

谁知“三寸丁”抬脸上仰，急射向前的身形，倏然升高二尺，堪堪避过展白的一掌，同时，他分置左右的双掌，向中一合，竖立的指尖，猛向展白左右“太阳穴”插下！

这一变化，实在大出意外，展白大吃一惊，赶紧缩颈藏头，双掌擦顶而过！

展白暗道一声：“好险！”

那“三寸丁”却不等他念头转完，凌空的身形，向上一挺，隐于身后的双脚就势踢出，“哧！哧！”两柄短剑在鞋尖穿出，猛刺展白双目。

展白大喝一声：“不好！”

所幸他学会了“千幻飘香步”，一遇危急，反应立生，就在明晃晃的剑尖将及面门之际，“三寸丁”面前人影一花，原地已失去了展白的踪迹！

“三寸丁”双脚踢空，在半空中身形划了一个圆弧，又落回地面，双眼一愣，不由傻了！

眼见自己一招“鬼王撞钟”，双脚短剑踢出，这种脚中藏刃，展白赤手空拳挡不敢挡，躲不能躲，眼睁睁必可把展白双目刺穿，怎地一晃眼便不见了展白的踪迹？

莫非展白还会借土遁走了不成？

“三寸丁”傻愣着双眼，东瞧西望，不见展白何处去了，心下正犯嘀咕，突听身后“哧！”的一声冷笑！

“三寸丁”吓了一哆嗦，霍然转身子一看，见展白正站在他身后不及一丈之处，负手冷笑。

“三寸丁”又惊又怒，尖啸一声，埋头又向展白撞来，仍然是那招“鬼王撞钟”！

展白面孔一沉，怒叱道：“你找死！”

喝罢，再不留情，运起“天佛降魔掌”功，一招“扫清妖气”，只见如惊风骇浪一般的巨大劲流，狂啸着奔向“三寸丁”顶门。

“三寸丁”埋头前冲，只感迎头如雷霆万钧的掌风劲汹涌而至，心知不好！

但他的前冲之势甚猛，再想收招换式，已经晚了，只听轰然一声大震，“波！”的一声脆响，“三寸丁”短小身材，直被掌风震出三丈开外，他一颗百练成钢的大脑袋，被展白一掌拍碎，半空中脑血四溅，“吧嗒！”一声，尸首摔落地上，四肢连动都没有动，便已死去！

展白站在那里呆呆发怔之际，突然两声凄厉长啸，犹如荒夜鬼哭，划破了周遭夜空！

展白闻声知惊，抬头四顾，只见从“三寸丁”方才现身的树丛里，如飞电流矢般，飞射来了两道黑影！

这两道黑影来得急，停身也急，飞矢急射，倏的一声稳站在展白面前，竟如钉子钉在地下一般，纹丝不动！

展白倒抽一口冷气，光看来人的轻功身法，当今武林已是罕见。

再用目一打量二人，只见一个是赤发猴脸的老者，另一个则是夏穿冬衣的冬烘老头！

展白认识二人，正是雁荡鬼谷的“江南二奇”，“赤发灵猴”常去恶，“鬼谷隐叟”文正奇！

“江南二奇”以狠毒的眼光，狠狠地瞪着展白，四道眼光，犹如四柄利剑，看得展白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且又觉得自己一掌打死二人的爱徒，心中不由生出愧疚之念！

但展白瞬即想到他二人忘义弒师的罪行，立刻激起他嫉恶如仇的满腔热血，胆气为之一壮。

“赤发灵猴”一字一顿，恶狠狠地道：“小子！敢杀我爱徒！老夫如果不把你碎尸万段，誓难消老夫心头之恨！”

“鬼谷隐叟”冷笑连连，不过他这笑声，比鬼哭狼嚎还要难听十倍，桀桀之声，听得展白周身鸡粟直立！

“师兄！”“鬼谷隐叟”文正奇，从咬紧的牙齿中迸出森冷的语调道：“把这小子碎尸万段，都便宜了他！老夫却要用“阴穴截脉”、“五阴搜魂”、“敲骨抽髓”、“剥皮抽筋”，所有的惨毒手法，加诸这小子的身上，要他哀号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再把小子碎割凌迟！”

展白仰天大笑道：“你们两个老贼再狠，也不能洗刷你们弒师的罪名！”

“江南二奇”狠毒的脸上，同时流过一抹惊骇之色，互相对望了一眼，但瞬即一瞪眼，脸上杀机更浓，差不多是同时暴叱道：“你小子胡说些什么？你连我二人的恩师是谁都不知道，竟胆敢胡言乱语，难道死在眼前，还要含沙射影，含血喷人吗？”

展白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看你二人衣冠楚楚，可能也读过几天圣贤之书，连这点浅显真理都不知道吗？”

“江南二奇”脸上惊容更甚，大奇“赤发灵猴”尖起嗓子吼道：“你说！你说！我二人的恩师是谁？假如说不出来，老夫叫你死无好死！”

展白投他轻鄙地一瞥，不紧不慢地道：“神猴铁凌！该不会有错吧？”

“江南二奇”如被蝎螫，周身肌肉同时抖了一下。

但“鬼谷隐叟”立即暴怒，叱道：

“师兄！不用跟这小子鬼扯，我们先合起手来，把他小子毙了再说！”

大奇“赤发灵猴”也觉隐秘被展白探知，关系太大，这事情如果传出江湖，“江南二奇”必将为所有武林人物不齿，所以毒念更炽，立意要把展白杀之灭口。

听师弟“鬼谷隐叟”说完，“赤发灵猴”不再答言，默运玄功，真气贯注，只听他周身骨节“咯！咯！”暴响。

“鬼谷隐叟”双手抓紧又放松，放松又抓紧，显见亦在运集周身功力！

周遭空气却几乎为之凝结，天空一片乌云掩过，把仅仅有一些微光的寒星也遮蔽住了，黑夜荒山，更显得无比凄厉！

山雨欲来风满楼，血战有一触即发之势！

展白知道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

因此，展白一边暗中戒备，准备随时迎敌，一边嘴中说道：“在下与人有约，今后不问江湖是非。你二位如果一定要找在下动手，那么，得请你们二位留下点证据，证明是你们二人逼着在下动手，在下奉陪……”

大奇“赤发灵猴”叱道：“少废话！”

二奇“鬼谷隐叟”同时叱道：“今天你小子是死定了！还留得什么证据？”

二奇喝罢，大奇吐气开声，以他苦练新成的“黑煞手”，一式“黑手夺魂”，猛向展白面门劈来！

差不多是同时，二奇“鬼谷隐叟”肥大袍袖一扬，露出他瘦如鬼爪似的一只右掌，也是以新近练就的“阴风掌”，配合着大奇的攻势，从斜刺里切出一掌，部位是奔向展白“左肩井”！

两大隐世高手，又是数十年精修苦练，如今联起手来出招，不但配合得“天衣无缝”，且其掌指上的威力，相济相成，的确大的惊人！

展白暗凛二奇武功，确是世所罕见。因为他没有把握稳操胜算，把二奇同时除去，又觉得二奇不允动手之前先立下证明，将来“南海三煞”前来责问，无法答复。因此，不愿接招，踏起“千幻飘香步”，倏然逸出二奇的凌厉招式之外。

二奇同时一愕，可是他二人实比“三寸丁”高明多了，展白步法虽然神妙无比，但二人身形一旋，早又各自攻出一掌！

掌风锐啸，扬石飞砂。

展白第二次闪身躲过，但仍未还手！

二奇形同疯狂，各自厉啸一声，身法展开，同时施出绝大杀招。但见满天掌影，狂啸而下！

展白“千幻飘香步”固然灵巧，但看样子光凭躲闪，不出手是不行了。

突然——

一阵香风吹过，如山的劲流随之而至，“轰！”然一声“江南二奇”衣飞发举，同时被震退三步！

“江南二奇”同时吃了一惊，只觉对方掌力大得出奇，简直不可抗拒，咬牙站稳身形，举目一看，面前多了一个身材矮小，青面红发的怪汉！

“江南二奇”一看不认识，大奇“赤发灵猴”常去恶，双眼怒睁，厉叱道：“你小子是何人？竟敢与“江南二奇”伸手架梁！”

二奇“鬼谷隐叟”也叱道：“小子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青面红发怪人，当然是戴了面具的柳翠翠，声调一变，怪叱道：“少啰嗦！接招！”

声到招出，双掌一分，左右分击二人。

“江南二奇”同时举掌迎上。

“砰！砰！”

两声暴响，二奇同时又被震退三步！

柳翠翠格格怪笑，道：“就凭你二人这等货色，也敢大言不惭？”

“江南二奇”同时大怒，怪啸厉吼着，各自运出周身功力，猛向翠翠扑来！

翠翠嘴中笑声未停，一双洁白的玉手，犹如迎风蝴蝶，只见她轻描淡写地，双掌向二奇挥去！

“砰！砰！”

又是两声暴响，“江南二奇”这次却被震出五六步去！

“江南二奇”接连被震退三次，狂态全收，且腹内真气流窜，自知不是对手，心中已生怯意。

翠翠格格怪笑，道：“来呀！怎么不敢打了？”

说着双掌缓缓举起，两只白得出奇的小手，竟放出两道耀眼的白光！

太白双逸

“江南二奇”面色惨变，脱口惊呼道：“太阴神掌！”

翠翠冷笑道：“怕了吗？”

接着双掌缓缓向“江南二奇”压下！

一股汹涌的巨大气流，激荡而出。

“江南二奇”面无人色，腾身想跑，但那股汹涌气流竟似一个无形的巨大钢罩一般，把二人罩定，想跑连脚步都无法抬起！

这是“江南二奇”有生以来，经过无数阵仗，从未有过的现象。二人脸色都流露出无比惊惧的神色！

没想到两个无父无君，狂傲不可一世的两大高手，竟然如此怕死！

展白突然在后边叫道：“翠翠！”

翠翠闻展白一叫，猛然记起她的白哥哥最反对她滥杀无辜，为了不愿使展白不高兴，她这时收住掌势，卸去功力，双手下垂，冷冷地说道：“看在白哥哥份上，饶你二人一条狗命！

滚吧。”

“江南二奇”如逢大赦，话也没敢多说一句，掉头鼠窜而去。

连丢在地下的爱徒“三寸丁”的尸身也顾不得收拾了。

展白见翠翠放走了“江南二奇”，懊悔地连连跺脚，怨翠翠道：“翠翠！你怎么把他二人放走呢？”

翠翠一手揭下脸上的鬼面具，一双大眼睛睁得滚圆，奇怪地望着展白，道：“咦！白哥哥！你不是不愿妹妹多杀无辜吗？”

展白跌脚道：“他二人是杀害自己恩师，毫无人性的恶徒，不应放走的！”

翠翠小嘴一嘟，颇不高兴地道：“这倒难了！有时你不要我杀人，有时又叫我杀人，谁知你究竟要怎样？”

展白也气起来，道：“我要你怎样？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就好了！刚把樊姑娘气走，又放走十恶不赦的恶人！……”

翠翠玉容惨变，不等展白把话说完，便气道：“好！我不给你添麻烦！我走！”

由于展白也在气头上，翠翠走时他连阻拦都未拦阻，事实上翠翠身法太快，要拦她也拦不及了。直等到翠翠的人影已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展白兀自喃喃道：“走就走吧！有什么了不起……”

嘴中虽如此说，心中却不免兴起一种茫然空虚的感觉。

夜凉如水，云淡星稀。

天空的黑云，也不知何时消散了，东方天边已现出鱼肚白色，正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的断雁时分。

“呱！呱！”一只失群的孤雁，哀鸣了两声，从树梢拍翅飞起，在昏暗的天空绕了几个圈子，飞向茫茫远方！

这失群的孤雁，寂寞无侣，天涯茫茫何处是牠的归宿？

展白漫无目的缓步地走着，在荒山野岭之间，在晨光曦微的晓雾之中，他落寞的身影越发显得孤独了！

正是“青眼相看能有几，英雄穷途少人知”！

突然——

对面山坡上窜出数条人影。

这些人行色仓促，看见展白，一齐飞奔着跑来！

“贤侄！”

“小恩公！”

“展哥哥！”

还离着老远，已一齐高声呼喊起来，展白举目一看，原来是雷大叔、“太白双逸”

，茹老镖头及慕容红！

这几个武功高手，跑得都有点气喘吁吁，乱发飞蓬的雷大叔首先叫道：“贤侄！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太白双逸”接着道：“小恩公！叫我们找得好苦！”

慕容红脱口叫道：“展哥哥……”

这心高气傲的少女，不见了未婚夫，比任何人都要焦急，但见到展白，只这一句“展哥哥……”便代表了千言万语，其他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展白摇头一叹，但他的心里却流过了一股温暖。因为从这些人的神态中，他已知道，他并不是孤独的，仍有许多人关心他，敬爱他！

人，是离不开爱的，就是英雄也不例外。

茹老镖头江湖阅历最丰，三教九派的人物什么样的都接触过，善于观人辨色。见展白摇头叹息，神情落寞，早已看出其心意，于是干咳了一声，道：“展贤弟！些微挫折，不用老放在心上！那长髯老人武功内力虽比贤弟略高半筹，但贤弟还年轻，只要加紧用功，假以时日，必可凌驾其上，那时，贤弟不但稳可战胜长髯老人，就是天下武林，恐怕也要以贤弟为尊了！哈哈……”

说罢，这满面风尘的老镖头还打了一个哈哈。

展白能体会出茹老镖头的话中之意是在安慰他。但在此情形下，别人越安慰他，他愈觉惭愧，因为以前有人说过“任何东西也代表不了胜利”，所以才有“成者王侯败者贼”的说法。展白听茹老镖头说完，一拱手道：“谢谢老哥哥！这都是怨小弟无能……”

“太白双逸”的大逸“活死人”呆板的脸上一阵激动，抢着道：“小恩公！何必说这种自馁的话？要说小恩公无能，那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不都成了饭桶了吗？”

二逸“死活人”死人眼一翻，也抢着道：“并不是小恩公武功差，小恩公连战三人，吃了敌众我寡的亏，其实要是一打一，我“死活人”敢打赌，那长髯老人决不是小恩公的对手！”

展白拱手道：“多谢诸位前辈的夸奖，但展白有言在先，既是输给人家一掌，当然只有遵守诺言，退出江湖！”

雷大叔在一边黯然一叹，道：“展贤侄真跟他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的脾气，一言既出，至死不变！”

茹老镖头急道：“无论如何，展贤弟不能退出江湖，如今南海门入侵中原，高手甚多，武功自走蹊径，且杀除异已，手段毒辣。放眼中原武林，除了展贤弟之外，实在找不出几位可资与南海门高手对敌之人。如果展贤弟再退出武林，可说正中了南海门的奸计，更要肆无忌惮了！那，中原武林岂不要变成尸山血海？”

“太白双逸”差不多是同时，说道：“茹老镖头说的对！小恩公！对这些凶暴残忍的海外门派，我们不能跟他们讲江湖道义空言约束……”

雷大叔打断“太白双逸”的话，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们立身江湖以侠义自居，必定要诚而有信，说出的话决不能不算。要不然我们还称得什么英雄？岂不是跟那些险诈无信的小人一样了吗？”

雷大叔这几句话，展白听得点头钦佩，众人也无不心服。雷大叔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这事要从长计议，走！我们先回豹突山庄再说！”

说罢回头就走！

这便是雷大叔豪爽过人的地方，说行便走，绝无虚伪客套。

慕容红听说回豹突山庄，心花怒放，望着展白嫣然一笑，道：“我们走吧！”

展白觉得雷大叔说得义正词严，无法拒绝，便趁着慕容红叫他，迈步走去，但随口问道：“婉儿呢？”

慕容红笑道：“她一个人先回家了！”

展白又自长叹了一声。

慕容红关怀地望了展白一眼，以为展白被长髯老人掌震的内伤未愈，关心地问道：“展哥哥，你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没什么！……”

展白连忙否认，其实以展白目前的功力说，些微掌伤，略以调息，即已复元，他的心情紊乱是因为婉儿暗恋着他，但这叫他怎样跟慕容红说呢？

一行人都是武林健者，脚程甚快，中什时分，已赶到苏皖交界的兴隆镇。

展白想起数月之前，在此投店受拒的情形，向众人道：“此镇是安乐公子门下，“血掌火龙”姚炳焜驻扎，“血掌火龙”死在“海外三煞”手中，现在不知道还有人驻守没有？”

茹老镖头惊道：““血掌火龙”姚炳焜，“红砂血形掌”练有十成火候，一柄“仙人掌”外门兵器，更是打遍苏、鲁无敌手，尤其一身火药厉害，怎么？也死在“海外三煞”手中了？”

雷大叔漫不经心地道：“姚炳焜只是火药暗器霸道，其他武功平平，不过却骄傲得紧，此人我早思一会，可惜现在会不到了！”

言下之意，豪气不减当年！

众人谈谈说说进得镇来，只见街上到处是身披麻袋的叫化子。

这些叫化，均手提打狗棒，行色匆匆，都沿街向着一个方向行去，就连靠着店家门口站着的叫化，也不向店家索讨，遇着路过的叫化，一施眼色，便立即跟随着走去！

众人之中，多半是老江湖，一看到这些叫化的情形，便都了然，必是“穷家帮”的人物在此镇有什么聚集会，因此毫不以为然，照旧向镇中走去。

但慕容红乃是豪门千金，平常连大门都未走出一步，见到这样的情形，不由奇道：“怎么这镇上这么多叫化子？”

茹老镖头低声道：“姑娘！不要多管闲事，他们都是“穷家帮”的人！”

穷家还有“帮”？慕容红心中更奇，但她却没有再问，只睁大了充满好奇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叫化的行止。

这些叫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一个个身躯彪壮，健步如飞，脸上更是一脸的慓悍之色，眼睛鼓着，太阳穴拏着，精气神充足，看样子便知道都是身怀高强武功的练家子。

每个叫化的肩上都搭着麻袋，三四条不等，多的有多达七条的，最少也有两条。手中拿的打狗棒，也各不相同，有青竹，有黄竹，还有绿竹。慕容红一个未出过闺门的千金小姐当然不知道，这叫化身上的麻袋及手中的打狗棒有何意义？但雷大叔、茹老镖头、太白双逸等人却了然于胸，知道这些麻袋的多寡及打狗棒的颜色，是代表在“穷家帮”内的身份地位的。

可是，这些情形就是连茹老镖头这等老江湖，看了也暗暗纳闷。因为背七条麻袋以上的叫化，却是“穷家帮”长老地位的顶尖高手，尤其手拿青竹杖的那么多，更知“穷家帮”高手聚集在此镇上的实在不少！

再往前走，叫化愈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都在一个十字路口处，转入一条长巷中。

展白实在忍不住好奇，低声道：““穷家帮”向来受端方公子节制，怎么今天都跑到安乐公子所辖的地面来了？莫非有什么事故发生不成？”

雷大叔点了点头，道：“贤侄所料不差，走！咱们看看去！”

说罢，也随着那些叫化走进长巷中去。

雷大叔豪迈绝伦，茹老镖头、太白双逸虽然不愿多事，只有跟着走去，至于展白与慕容红年轻好奇，更是欲观究竟，毫不疑迟地跟了进去。

这条长巷，说长是真长，走了三五十丈进去，仍然深不见底。

众人正往前走，突然叉路里闪出三名叫化，各自一横手中打狗棒，阻住去路。当中一个鹑衣百结，肩背四条麻袋的叫化，领头叫道：“站住！看诸位有钱的爷们，也是江湖上的混混儿，难道看不出前面是穷人集会的地方吗？”

雷大叔仰天打了哈哈，道：“我们正是穷人的朋友，前来观望盛会的！”

这三叫化一愣，狠狠地打量了雷大叔两眼，脸上阴晴不定，满是疑问神气。

因为雷大叔乱发飞蓬，颔下钢须如猬，虽然身上一袭青布袍还算整齐，但外形已跟“穷家帮”的人差不多。

三个叫化上下打量了雷大叔几眼，靠左首一个面白须长的叫化，突然冷笑道：“光棍眼里不揉砂子！朋友要想在穷人面前蒙混，可说是瞎了眼了！第一，你身上不带阶级，第二，你手中不拿信物。就凭三言两语想见祖师爷，那是梦想！”

茹老镖头吃了一惊，忙跨前一步，插口道：“怎么！“穷家帮”在这里摆香堂吗？”

三个叫化只是一味冷笑，并不答言。

雷大叔气往上冲，道：“老夫雷震远，连你们帮中长老“风尘三丐”，对老夫都不敢无礼，你们几个晚生后辈，竟如此张狂，实在可恼！”说罢，大步闯了过去！

三个叫化暴叱一声，三根打狗棒一抖，嗡然劲啸，点向雷大叔面前，两根分左右取雷大叔胸前两侧要害！长巷很窄，三名叫化三根狗棒一齐出手，差不多封住了整个巷口。雷大叔赤手空拳，如果不急行后晃，必定伤在三根打狗棒之下！

但雷大叔是何许人也，七十二路“天佛掌”，在数十年前即已名扬江湖，只可惜这三个叫化出道甚晚，雷大叔又隐遁了十数年，未在江湖上走动过，故而报出名来，三个叫化还不知道这眼前乱发怪人，就是数十年名震大江南北的“天佛掌”雷震远！

眼见三根打狗棒，犹如狂风骤雨，将要打在雷大叔身上之际，雷大叔陡叱一声：“退！”

大袖一拂，劲风狂啸，三名叫化当场被震退五、六步出去，连手中黄竹杖都几乎脱手飞去！

三名叫化拿杖的右手虎口发热，半边身子发麻，腹内真气流窜，不由齐声惊呼道：“并肩立！有硬点子要闯关！”

喝声甫落，嗖！嗖！嗖！……一片衣袂破风之声，从四处门内接连窜出十数名叫化！

这些叫化之中，已经有身披五条麻袋，手拿着竹杖的人物出现。

显见已来了“穷家帮”中的二代高手！

同时房顶上弓弦连响，众人抬头一看，两边屋顶上已站满了“穷家帮”的帮众，每人手中拿着一只弹弓，弹丸上膛，怕不有数十名之众，一齐瞄准众人，引弦待发！

众人心中一凛，估不到“穷家帮”早就严阵以待，以雷大叔等人，虽不怕区区弹丸，但在这狭长巷中，手脚施展不开。如果屋顶上的数十只弹弓一齐发射，还真是不好应付！

展白急叫道：“在下展白，想来拜访端方公子，不知诸位能否代为通禀一声！”

谁知上来一名手拿青竹杖，肩背五条麻袋的年老叫化，冷笑道：“早在“亡魂谷”领教展少侠过了！没别的，请各位先委屈一下吧！”

原来这名叫化，参加过“亡魂谷”青竹杖大阵战“金府双铁卫”之役，那时，展白与婉儿也适逢其会，而且伤了不少“穷家帮”门下高手，故而认得展白。

他说罢，从麻口上解下几条绳索，往展白等人面前一掷，说道：“尔等束手自缚，咱们穷人决不难为你们，只要见了祖师爷，一句话便可放了诸位。如若不然，哼！哼！”

他在鼻孔里冷哼两声，突然翻眼望向两旁屋顶，厉声叱道：“就请诸位尝一尝“肉丸子”的味道！”

这岂不是以生命相胁？

展白大怒，雷大叔却负手冷笑道：““穷家帮”素常不与人无忤，立足江湖，才能帮众遍天下，像尔等这般耀武扬威，布下陷阱要挟武林同道，哼！哼！恐怕“穷家帮”要冰消瓦解在尔等手中！”

那手拿青竹杖的叫化，冷笑一声，道：“死在面前，还敢大言不惭！现在我数到五，如果五下数完，各位再不自缚，我便要下令千丸齐发！”

说罢，他举起手，伸直五根手指，先弯下一根手指，口中喝道：“一！”

雷大叔负手而立，展白等人不动声色。

青竹叫化弯下第二根手指，朗声道：“二！”

雷大叔不动如山，展白等人已在暗中运功戒备！

“三！”青竹叫化又弯下第三根手指，“咯啪！咯啪！”一片暴响，屋顶上数十叫化铁丸弹弓都引满了弦。

“四！”四字出口，屋顶数十弹弓，都弩头向下，瞄准了众人！

雷大叔依然毫不为动，展白、慕容红、茹老镖头、太白双逸，已紧张得手心见汗，禁不住要出手相搏……站得远了的那些穷家帮众，也都紧张的望定众人。

大战一触即发！

只要那青竹叫化“五”字一出口，一场血战便要立刻展开！

“住手！”

突然一声暴喝，飞快掠来三条人影。

风尘三丐

影定人现，原来是三个年届花甲的老叫化。

正是“穷家帮”三大长老，“风尘三丐”！

“疯丐”褚良一看手下帮众，弓上弦，刀出鞘，全神戒备着，厉声叱道：“还不退下！

就凭你们这些身手，能挡得住当年名满天下的“天佛掌”雷震远雷大侠吗？”

巷内帮众，连屋顶上的弓弩手，一齐唯唯恭身退下。

“疯丐”褚良又向雷大叔道：“属下不认识你多有冒犯，看在我们三个老叫化的份上，请多原谅！”

雷大叔收去狂傲之态，面容一整，道：“以我们数十年的交情来说，还用得着客气吗？

可是，你们“穷家帮”固然是行遍天下，吃遍天下，怎么会跑到这镇上来摆香堂呢？”

“聋丐”双耳失聪，听不到别人说话，他自己也不会讲话，根本不开口。“酒丐”似是宿酒未醒，也很少说话。仍由“疯丐”答道：“说起来话长，此地不是谈话之所，走，到里边去再详谈！”

雷大叔又笑道：“我们几人，行色仓卒，还没有吃什饭，你先想想看，你们“穷家帮”

向来吃伸手饭，所谓“狗叼来不喂狼”，你们会请我们这一群不速之客吃饭吗？我看还是等我们在酒楼吃罢饭再来拜访吧！”

说罢一拱手，转身就走。

“疯丐”一瞪眼，伸手位住雷大叔的手臂，道：“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群要饭的虽穷，还请得起你们几人一顿便饭，走！再要推辞可就不够朋友啦！”

“酒丐”方弼酒气喷人，扬声大笑道：“好个雷疯子！“狼叼来不喂狗”，你给我们改成“狗叼来不喂狼”，把我们穷要饭的都骂上了！”

说着从背后解下一个红漆大葫芦来，高举在手中，道：“别看老叫化穷，身上从来不断上好美酒！喏！这葫芦中还有十斤“贵州茅台”，老叫化跟你雷疯子拚三百杯！……”

说着又拔开塞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只觉酒香扑鼻，当真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酒。

但当他在众人面前晃过，又拿在自己鼻端去闻酒味时，站在一边的“聋丐”猛伸手把“酒丐”手臂抓住，连连摆手，又做了个愁眉苦脸，摇摇欲倒的样子，那意思是阻止“酒丐”不要再喝了，再喝会醉倒的。

“酒丐”用手势告诉“聋丐”，不是他要喝，是要请雷大叔喝。

“聋丐”连连点头，立刻放手，又向雷大叔指手划脚，绕脖子，瞪眼睛，比了半天手势。

雷大叔可是一点不懂。由“酒丐”告诉雷大叔，那“聋丐”是说还有“叫化鸡”，来招待众人。

雷大叔哈哈大笑，连连向“聋丐”点头，道：“今天，是吃定你们了！”

众人说说笑笑，又顺着长巷走了十数丈远，才在一个横路拐弯，面前豁然开朗，四野是一望无际的田畴，迎面一所大院落，高门广殿，像是庙宇，却没有神像，又像是家祠，可也没供有宗主牌位。

广大院落里坐满了叫化子，见到“风尘三丐”引了客人来，一齐起身让路，恭立两旁，状甚尊敬。

走过甬路，进了一间敝轩大厅，大厅地下分两行，坐了十数个年老叫化，大概都是“穷家帮”地位较高的长老了。大厅迎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长约一丈余长的画像，像中一个年老乞丐，鹑衣百结，鸠面长眉，满头乱发如猬，危然趺坐，但气派却颇为不凡。

画上题着字，上款写“开派鼻祖中州神丐党朝宗”，下款是“穷家帮第二代弟子丹青妙手齐白石敬绘。”

果然不愧“丹青妙手”，这丈余高的画像栩栩如生。

画像之前摆有香案，鲜花供果，香烟缭绕，气氛甚是庄严！

在香案两旁地下坐着的，霍然是风流不羁的安乐公子与倜傥不群的端方公子！

看样子这武林两大公子，竟坐的是首位。

展白微微一愕！

但等到展白眼光触到端方公子下首，坐的是一个锦衣少女，正以脉脉含情的眼波望着他时，他不由更愕了！

不过，展白高出一般人的地方，就是他瞬即想到，看那端方公子与婉儿相当匹配，如果他俩人能互托终身，自己倒可减少许多情孽纠缠，因此那点酸意也就消失了……端方公子也是一愕！

他估不到展白会在此地现身！

到是安乐公子比较爽朗，因为他胸怀大志，时有广揽天下群雄，称霸武林的野心，在他眼中，展白是一个超众的人才，早有拉拢之意，因此，一见展白立刻站起来，赶上前与展白握手，非常热情地道：“想不到会是展兄！幸会！幸会！”

婉儿也站起来，向雷大叔见礼，然后与姐姐相见。

雷大叔似也颇感意外，想不到“穷家帮”为主之人，竟是两个富家子弟！又想不到婉儿会先来这个地方。于是，向婉儿诧异地问道：“婉儿！你怎会在这里？”

婉儿笑道：“侄女是被拉来做客的！”

说着，向展白斜瞟了一眼。展白再笨，此时也明白，婉儿是暗示他：“她并不是与端方公子一起……”

“风尘三丐”立刻为众人一一引见，此时，雷大叔才想起来：数年之前，江湖传言，“穷家帮”上代掌门“青竹叟”，不知因何故，将门徒遍天下的“穷家帮”掌门职位传给了端方公子！

看眼前情形，这传言竟是真的了！

雷大叔想到此处，不由多打量了端方公子几眼。

谁知端方公子坐在首位，心神不属，双眼左顾右盼，身躯不时移动一下，似是席不安位的样子。

虽然生得俊美非凡，但显然不是领袖群伦的气派！

雷大叔暗叹：“青竹叟，所传非人！……”

端方公子突然一皱眉，道：“我们请的人，怎么还没有到齐？”

“风尘三丐”及众年老叫化一齐焦形于色，似是也很着急的样子，“疯丐”道：“属下弟子请帖都送到了，而且也都得到对方回信，为什么届时不到？实在费解！”

“酒丐”此时已没有半点醉态，满脸庄重神情，道：“莫非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安乐公子哦了一声，经常不离手的破书用力一拍，道：“是不是送信的人走漏风声，叫人家来了个先下手……”

安乐公子说至此处，端方公子急打眼色，安乐公子立刻住口不说了。

茹老镖头坐在雷大叔旁边，见此情形，用手暗暗触了雷大叔一下。

雷大叔已然警觉，道：“贵帮既是有事，我们告辞！”

说罢，向茹老镖头、太白双逸、展白、慕容红等人道：“咱们走！”

拂袖而起，便欲率众离去！

婉儿也站起来，道：“雷大叔，侄女跟您一块走！”

安乐公子见雷大叔众人告辞要走，忙起身相拦道：“雷大侠！展兄！且请留步，等一下还有要事相商！”

“风尘三丐”也一齐挽留雷大叔，道：“无论如何请雷兄过了夜，明天再走！”

雷大叔的个性说走就走，任何人都挽留不住，“酒丐”突然一瞪眼，大声道：“吃两只“叫化鸡”，喝完了老叫化这一葫芦“茅台酒”再走，总可以了吧！”

雷大叔道：“酒鬼叫化的盛情，雷某心领了，改日叨扰！”

说罢，大步向门外走去。

“疯丐”飞身掠在雷大叔面前，半真半假的厉目叱道：“雷疯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三个老叫化？”

雷大叔昂然道：“单冲着你们三个老叫化，雷震远两肋插刀，若是皱一下眉，便不算好汉，可是！哼！”

雷大叔说至此处，从鼻孔重重哼了一声，道：“若叫雷某坐冷板凳，看后生小子的脸色，只为了吃你们三个老叫化两杯酒，雷某可没有那么大的容量！”

此言一出，“风尘三丐”面露难色，百忙中偷瞟了一眼稳坐头把交椅，纹丝不动的端方公子，心知是端方公子的傲慢，惹得雷大叔不悦。可是，端方公子乃是他们的掌门人，“风尘三丐”在帮中辈份虽高，却也不敢指责掌门人的不对，因此，一时愕住！

端方公子高踞首座，始终未动。此时，突然发话道：“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中原武林侠义道高手如云，多几个不多，少几个不少，大家何必勉强人家！”

雷大叔蓦然一转身子，冷笑道：“请问阁下，不知何人可以代表中原武林侠义道？”

始终不曾开口的太白双逸也冷冷地道：“看起来咱们倒要留下啦，见识见识中原武林侠义道都是些何许人物？也让咱们开了眼！”

因为，端方公子暗恋婉儿非只一日。但每次借机会与婉儿在一起，都是被展白拆开。这次，恰巧在他事业顶峰的时候，邂逅婉儿，百般拉拢才把婉儿请了来，让心上人看看自己的威风，再借机会向婉儿求婚，“英雄事业，美人眷属”。想不到摆香堂的正式日子，武林帖约请的中原群雄未到，却先来了雷大叔与展白等人。

而且，婉儿一见展白，那灵活的眼光，马上又从他身上转移到展白身上去了。正在兴头上，这一盆冷水，一罐酸醋，可以说是泼了满头满身！

安乐公子到底比端方公子富心机，见对方将要说僵，深恐结盟未结成，反而多树强敌，立刻上前两步，道：“诸位先不要做无谓的意气之争，实在这次兄弟与端方公子约会天下群雄，关系非常重大，也可说中原武林人士能否仍在中原立足，完全在此一举！”

安乐公子既做了和事老，又自抬高了身份，见众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从心底泛起一丝得意，但仍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南海门此次大举侵犯中原，诛除异己，已使中原武林成为尸山血海，这个想必诸位已有个耳闻，甚至已有亲朋好友被杀了！我们“武林四公子”联名约请七大门派及中原武林各地高手，主要的是要驱逐南海门，一来为死难的武林人士报仇，二来是重振中原武林声威……”

安乐公子说至此处，端方公子突然干咳了一声，打断安乐公子的话头，插嘴道：“本公子以“穷家帮”掌门人地位，主持此事！”

这话狂傲已极，而且自吹自擂，显得无知而幼稚。

安乐公子面色倏地一变……就连“风尘三丐”，乃是“穷家帮”的长老，听到端方公子如此说话，也均自面色一怔！

安乐公子勉强堆下笑脸，道：“不错！目前的确是端方公子主持筹划此事，待中原武林各派高手到齐之后，当然还有一番重新调整……”

这话无异是把端方公子的话打了折扣！

端方公子怫然不悦，掉头对安乐公子道：“怎么？云铮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安乐公子一笑，道：“我们说的只是目前，假如中原武林各派人手到齐，内中有声望地位比司空兄高的，当然应该另作别论！”

雷大叔从这武林两大公子的对话中，已然听出了端倪，见他们事情仍没有眉目，却已经有了权信之争，不由哈哈大笑道：“这样说来，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一次盛会，雷某人忝逢盛会，倒是真要观望一番了！茹兄、太白二昆仲，意下如何？”

茹老镖头、太白双逸同声道：“盛会难逢，当然要开开眼界！”

雷大叔又转头对展白、慕容红及婉儿道：“展贤侄，两位贤侄女，你们的意见怎么样？”

展白、慕容红、婉儿三人，在雷大叔面前，乃是晚辈，无异议地通过。

雷大叔又哈哈一笑，向“风尘三丐”道：“只要贵帮不下逐客令就好了！”

“风尘三丐”正为自己帮中年轻掌门人的失常举措、狂妄地言辞，而感到尴尬万分，今见雷大叔如此一说，立刻借机转变话题，道：“闲话少说！今天我们三个老叫化，请你雷疯子吃一顿“叫化大菜”！”

说着吩咐属下准备。

茹老镖头在一旁，也哈哈笑道：“老朽走南闯北一辈子，川菜、粤菜都吃过了，可就是没吃过“叫化大菜”！这次不但开眼，而且也要大快朵颐了！”

太白双逸之中的二逸“死活人”，死人眼一翻，道：“茹老头！你别是饿疯了吧？人家请的是“天佛掌”雷大侠，可没有说请你！”

“疯丐”褚良道：“你是“死活人”？还是“活死人”？老叫化对你们贤昆仲，始终分不清楚！好了！别再鸡蛋里找骨头了！请，当然是都请！岂能真拿你们二位当“死人”看待！”

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穷家帮”门徒众多，人多好办事，就在众人说笑之间，帮众川流不息，摆桌椅，端饭菜，剎时之间，十数桌“叫化大菜”已经摆好！

这是摆在敝厅之内的，至于摆在广大院落的还有多少桌？可就算不清了。

谁说叫化穷？光是这席面，就是钟鸣鼎食的豪富之家，也不过如此了。

雷大叔、茹老镖头，及太白双逸等人，都是老江湖，奇闻异事，见得太多了，还不怎么为怪。

展白江湖行道甚浅，慕容红、婉儿虽是武林世家的儿女，但是“摘星手”慕容涵治家颇严，平常把女儿关在深闺内院，大门不轻易让离开一步，如今见这穷叫化能摆出如此席面，就是以豪门自许的家中，也很少见过，不由均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处处感到新奇！

原来“风尘三丐”口中的这“叫化大菜”的确与众不同！

每桌八碟八碗，无非是鸡、鸭、鱼、肉，这还不算出奇，最奇的是中间一个擦得净亮的铜盘，盘中放着一个栲栳的泥驼驼，不知是何事物？而且，那黄泥巴一大堆，更不知如何吃法？

就在这摆设席面的当儿，又有几拨武林人士到会。

首先到会的是祥麟公子及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率领属下高手十数人，其中“金府双铁卫”，“铁翼飞鹏”巴天赫，背上铁翼隐然，“铁翼神衣”虽然仍在，但左臂虚垂，显然那条左臂已经废了！

“铁背驼龙”公孙楚，面色苍白，有名的铁背上纱布未除，显然背上剑伤未愈！

第二拨人马是凌风公子慕容承业，属下也带有五六名高手，其中长发披肩的老者，正是那凌风公子称做“赫连三叔”，在金府以“弹指神功”伤了“酒丐”方弼一指的“漠外神君”赫连英！

“天涯狂生”赵九州岛，也赫然同来，看他双目神光四射，面色红润，显然“海外三煞”

之中白发婆婆的“搜魂指”，并未能使他致命！

第三拨来的是经常穿着男装的樊素鸾，随行的只有莽牛山“金氏二义”，至于她的三位兄长“樊氏三剑”却未与之同来。

此外，陆续来的尚有“法华南宋”弟子“五音能手”萧铜，“七步追魂”班桂。少林俗家弟子“神拳打井”步云飞，及少林寺罗汉堂首座“虎目尊者”、“武当三道”、“崆峒四丑”、“点苍双剑”，以及昆仑派的“天山一鹤”钟明！

除了“峨嵋派”未见来人参加之外，七大门派均有高手与会！

高手云集显见这一会实力不小！

酒过三巡，众人都已有了七分醉意，这些江湖豪客，吃了酒便互相自吹自捧，如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大话满天飞，提起南海门为祸中原，更是个个摩拳擦掌，伸胳膊挽袖子，大有立即找南海门一拚高下的意思！

这其中，只有展白心智比较清醒，因为他很少喝酒，南海门的武功，也数他知道最清楚，心想：““摩云神手”向冲天，“血掌火龙”姚炳焜，以及“毒剑灵蛇”俞化南，那等武功高手，都死在南海门手下，以眼前这些人，除了极少数勉可自保外，其余要想跟南海门一较高下，无非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慕容红、婉儿更是不吃酒，只注意黄铜盘内那一堆黄泥，不知怎么吃法？

自己又不敢先动手，直等到看见桌边别的人，把黄泥敲开，里边露出肉香四溢的白鸡肉来，才知道黄泥巴里边糊的是一只整鸡！

她二人也照着别人的样子，把黄泥敲开，以筷子夹了一点尝在嘴中，又香又软，竟是以前从未吃过的美味。婉儿究竟还是个天真少女，不由脱口叫道：“哎呀！姐姐！这鸡肉真是好吃极了！不知怎么做的？”

“疯丐”笑道：“姑娘，你多吃点吧！这叫“叫化鸡”，除了我们穷要饭的，就是国内名厨也做不出来。”

“酒丐”见婉儿直撇嘴，似是不言，一仰脖子又干了面前一杯酒，酒气喷人的对婉儿道：“姑娘，你别小瞧了这只“叫化鸡”，小要饭的讨个十年八年的饭，如果不拜祖师还学不到。今天，老叫化向姑娘泄个底，告诉你怎么做法，回到家中你也可以烧来吃！”

说着，他挽了挽袖子，做个手势，道：“都说叫化不要本钱，事实上偷鸡也要一把米，你拿着一把米，看见谁家的鸡在门口寻食，回顾无人，你便把米托在手掌心里让鸡来吃，可千万说好了，不能把米撒在地下，把米撒在地下的都是笨贼，所谓“偷鸡不着蚀把米”，就是指那些笨贼说的……”

众人哄起一阵笑声！

“酒丐”忙道：“别笑！别笑！让老叫化传个女弟子！”

婉儿抿着嘴，强忍住不笑，听他说下去。只见“酒丐”接着道：“等到鸡来吃米，你伸手抓住鸡脖子，把鸡头往鸡翅膀下一塞，保险牠一声不叫，你挟着鸡就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用黄泥在鸡身上一糊，然后收集木柴林叶生火去烤，差不多顿饭时间，你敲开黄泥，就可以吃到跟这桌上一样美味的“叫化鸡”了！”

婉儿睁大了眼睛道：“也不褪毛？”

“酒丐”道：“不褪毛！”

婉儿眼睛睁的更大了，道：“也不杀？”

“酒丐”道：“不杀！”

婉儿道：“不洗？”

“酒丐”道：“没有时间！”

婉儿道：“那，鸡肚子里的东西？……”

“酒丐”道：“当然是烤在里边了！”

婉儿一撇嘴，叫道：“哎呀！脏死了！”

“酒丐”笑道：“怕脏的就没有资格做叫化子了！……”

这一说，全大厅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端方公子忽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静！静！请大家静一下！”

大家立刻收住笑声，一齐望着他。端方公子眼睛故意望了望外边！

此时，天色已黑，繁星在屋檐上向众人眨眼。

院子里群叫化的酒席，早就散了，众多的叫化，不知走向何处？只门前有三两个手执青竹杖的叫化，往返游走着，似是警卫人员。大厅里这十数桌酒席，却已由天亮吃到天黑！

端方公子视线在门外一转，立刻又拉回目光投在群雄身上，俨然以“盟主”身份发言道：“今天，本公子约请诸位大驾光临，承蒙诸位赏光，大老远的赶来兴会，这实在是本人的光荣，也是敝派“穷家帮”全帮的光荣……”

突听展白冷哼一声，以手指在面前酒杯中一沾，迅即屈指弹出！一道破空的尖啸，在整座大厅内群雄一齐惊呼声中，传出一声闷哼！紧跟着“砰！”的一声巨响……

域外四凶

展白突以“弹水成丸”的手法，将数滴酒向窗外弹去！

现在展白贯通了“锁骨销魂天佛卷”绝学，内力激增，几滴酒以指弹出，竟然破风嗡鸣！

这份功力，的确可使群雄瞠目。

酒丸破窗而出，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大厅内群雄一乱……“酒丐”、“疯丐”不约而同，双手一按桌面，身形电射而起，半空中一掌震开窗棂，两条身影如灰鹤横空，翩然穿出窗外。

接着窗外传来轰然两声大震！

只震得窗碎壁摇，接着传来“酒丐”、“疯丐”二人的怒叱之声！

“朋友是那道而来！竟然敢到穷人祖师堂来撒野？”

一阵震天豪笑响起。

笑声一住，听到一种似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寒风，一样阴森的语调说道：“来道而来！中原武林俱已称臣，难道你们这些吃剩菜的孙子们，还敢扎刺吗？”

众人一听，纷纷离身掠出厅外！

星月光辉之下，院落里与“风尘三丐”对面而立，一字排开，有四个老人！

一个蒙人装束，青袍子、红坎肩，脚着踢死牛般尖大皮鞋，生得凶眉恶眼，手里提着一挂念珠。

一个身高膀阔，神态非常威猛，矾须绕颊，一脸的横肉，秃脑门在星月交辉之下，隐隐放光，身上穿的却是一件缀领的宽大长袍！

挨下去是一个面目黧黑的干枯小老头，人生得矮，而且缩肩驼背，一颗脑袋生得甚小，但双耳却大得出奇，耳轮几乎过顶，穿了一袭灰衣，就像多年陈仓里大老鼠成精，披了一件人衣一般。

这相貌如鼠的老人在脑门正中长了一个大包，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走路不小心在门框上碰的？

最后一名，鹰鼻鸡眼，神色十分阴鸷，脸色灰白，犹如败革，垂手站立一边，不言不动，彷佛一具殭尸！

看这四人的长相，已经是山海不经，丑怪得刺眼。再听所说的话，更是狂傲绝伦！

而且一个个双眼神光暴射，看样子都是内外兼修的武功高手。

“酒丐”与“疯丐”二人闯出窗外时，已领教了对方的掌力，只觉对方掌力大得出奇，各自接了一掌，只觉气翻血涌，身形落地后调息了一阵子，仍感五脏生荒，好在仗着大援在后，并未气馁。

“疯丐”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朋友既是专为我们穷人而来，可否报上个万儿来？也让我们穷人长长见识！”

矾须绕颊的高大老者，以极为鄙视的眼光瞥了“疯丐”一眼道：“连我们老哥儿四个都不认识，可见你们这些穷要饭的都是井底之蛙。”

“酒丐”接口道：“井底之蛙也罢，海底之蛙也罢，好歹报出个名来，这般吞吞吐吐莫非是名字见不得人？”

瘦长阴鸷的老者，双目陡睁，两道碧绿的目光暴射如电，嘿嘿阴笑道：“我老人家的名，不入活人耳朵，听到我老人家的名之时，便是你等丧命之日！”

“疯丐”、“酒丐”同时一哂，道：“夜风大，别闪了舌头……”

瘦长阴鸷老者，突然打断了疯、酒二丐的话，从牙缝里蹦出来四个字：“葱岭之鹰！”

高大威猛，矾须绕颊的老者，接口道：“阴山之狼！”

面目黧黑的枯干小老头，道：“太仓之鼠！”

蒙人装束的老者也接口道：“沙漠之狐！”

“疯丐”仰天大笑道：“大话吹得山响，说了半天，不过是些狐鼠之辈……”

“疯丐”话未说完，自称为“太仓之鼠”的干枯小老头，双耳一耸，突然厉叱道：“臭要饭的找死！”

“死”字出口，双手一翻，掌背朝外，正反两掌，猛向“疯丐”双颊劈来！

“疯丐”陡喝一声：“来得好！”

一式“叫化四方”双掌向来势迎去。

“啪！啪！”两声暴响，“疯丐”当场被震退五步！

众人齐吃一惊，以“疯丐”的功力来说，身列“穷家帮”三大长老之一，堪称为武功一流的高手，没想到被这个称为“太仓之鼠”的瘦干枯老头，随手一挥，便震退五步！

事实上，这突然现身的四个形貌怪的老头一报出名字，年轻的一辈还不知道厉害，但老一辈的人物，心中俱自一震！

因为这四个名字，虽在江湖上已有二三十年没听人提过，但在三十年前却是震惊武林的四个邪道高手。

听其话中之意，显然四个魔头已与南海门合了伙！

这一来，南海门无形中又增加了实力，而且依照四个魔头当年所作所为看来，毒辣阴狠比南海门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原武林人士的命运，更是不堪设想！

所以，众人无不紧蹙双眉，暗暗担忧……就在群雄心思电转之际，眼睁睁见“太仓之鼠”二掌把“疯丐”震退，不管疯丐在一边鼓着眼睛发愣，他上前一步，双掌在胸前一立，跨马蹲裆，向众人扬声叫道：“方才是哪个小子，用绿豆招呼老夫？还不出来受死！”

原来他脑门上那一个大包，是被展白“以指弹酒”打伤的，他却以为人家用的是绿豆，而且至今还不知是被谁打的，故而出面喝问。

展白微微一笑，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道：“便是区区展白。但那不是绿豆，而是隔窗向老前辈敬的一滴水酒。”

“太仓之鼠”听出展白语含调侃，蓦然暴怒，把运至颠峰的掌力，翻手一甩，仍然用“反背掌”，掌背向外，猛向展白迎面劈来！

这种舍掌心不用，而以掌背攻敌，与一般武林名家的掌法大相径庭。但他掌力劈出，锐啸牛鸣，力道竟是大得惊人！

显见他是积怒而发，比刚才震退“疯丐”的一掌，更加了几分力道，想一掌把展白立毙掌下。

展白看出他掌力奇大不在“海外三煞”之下，但展白有心杀杀对方的锐气，“天佛降魔掌”运了七成功力，轻描淡写迎着对方掌力拍去！

“砰！”

一声暴响，余力四射，尘沙飞扬。

这回却是“太仓之鼠”被震退了五步！

展白犹如玉树临风，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只因“太仓之鼠”野心勃勃，完全没有多想想，只知吃了展白的亏，便要报复。现在一掌被展白震退，不由更形激怒，稍为愣了一下，立刻运起更为歹毒的一种名为“魔功”的武功，真力贯注之下，只听他周身骨骼“啪！啪！”一阵暴响，身形顿然矮下去了半截！

他身量本就不高，这往下一缩，身高已不及三尺，但两条手臂都突然暴长了一尺，这一来，他的手臂也有三尺长了，而且整条手臂都变成了黑色，身矮三尺，加上他那副尊容，面目黧黑，双耳过顶，这倒不像鼠，而像一个大马猴了！

他马步一挫，特长的手臂半屈半伸，双手似握似拢，因真力运至颠峰的关系，两只小圆眼精光如炬，面目阴森地缓缓向展白欺近，形状骇人已极。

群人莫不吃惊，展白见到这般光景，心中也不由暗暗打鼓，据所知内家高手，真力贯注时均是手脚涨大，却从未见过身形反见缩小的，既不知这干枯小老头运的是什么功？更不知其厉害如何？一边心中暗凛，一边立把“天佛降魔掌”掌力运至十成，马步扎稳，全神戒备……广大庭院里一、二百人，且均是武林知名之士，此时鸦雀无声，双眼均望定展白与那“太仓之鼠”，瞪目看这石破天惊的一搏！

星月在天，夜静如水，只有微风穿过树梢的轻响。有谁知在这夜静更深的广大庭院里，将有一场恶战要发生呢……“且住！”

就在这紧张得如弓引满弦之际，突然那高大威猛，矾须绕颊的“阴山之狼”横手拦住了“太仓之鼠”的前进之势，并向“太仓之鼠”做了个眼色，然后面对群雄道：“我们老哥儿四个，嘿嘿！“域外四凶”想诸位也许有个耳闻，今夜代表南海门与诸位接头，若是诸位肯赏面子，加盟南海门，那么，咱们是一条在线朋友，万事太平。假如，诸位认为我们老哥儿四个面子不够大，不肯赏光，咱们另作别谈！诸位之中，谁是龙头？出面答个话儿吧！”

这话表面上说得客气，骨子里却是硬得很，无异是向群雄下了招降书。

此时端方公子身为“穷家帮”掌门，又自承是召集此次集会的主持人，虽然看出四人来意不善，而且声势迫人，但事情挤到头顶上，可说不上不算来，只有硬着头皮排众而出，虽心里直撞钟，表面上却力持镇静，昂然道：“在下端方公子，“穷家帮”现任掌门，贵客有什么见教？在下静聆听高见。”

“阴山之狼”见出面答话的仅是一个俊秀少年，哧地一笑，用手指群雄向端方公子道：“你能代表所有在场之人吗？”

话中之意，显然有点鄙视的味道。

端方公子脸一红，迅速回头向群雄瞥了一眼。他自忖没有把握能代表得了在场之人，尤其雷大叔与展白等人，适逢其会，并不是接到他“穷家帮”武林帖才来的。

始终站在一边搭拉着眼皮，形如殭尸的“葱岭之鹰”此时突然答了话，只听他阴森森地道：“郎兄！不要小瞧人家娃儿年轻，人家娃儿可是中原武林鼎鼎大名的“四大公子”之一，说出话来照样鸡毛可以当作令箭！”

此言一出，“域外四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端方公子俊脸羞红得如大红布一般，可就是张口结舌地答不出话来。

祥麟公子、安乐公子、凌风公子见到端方公子吃亏，又见对方把“武林四公子”一齐挖苦上，同时，他们三公子敌忾同仇，不约而同，齐上前跨了两步，凌风公子抢先说道：“四位有什么真章，摆出来也就是了！何必光在嘴皮上逞能！”

“阴山之狼”郎雄，许久才止住了笑声，道：“娃儿！你也是鼎鼎大名的“武林四公子”之一吧？”

祥麟公子、安乐公子同时道：“不错，武林四公子现已聚齐。阁下有什么道儿尽管划出来吧！”

“阴山之狼”连连点头道：“好！好！既然鼎鼎大名的“武林四公子”都在这儿，我们老哥四个也算不虚此行！这么看，我们老哥四人表演一套小玩意，表演完了，只要你们“武林四公子”照样也能来一手，我们老哥四个便认败服输，拍拍屁股走路。如果做不到，你们“武林四公子”及门下之人，都在江湖上除名，以后的一切行动都要听我们老哥四个的招呼，怎么样？敢打这个赌吗？”

安乐公子比较富于心机，闻言一笑，道：“这样赌法，你们四位不太吃亏了吗？”

“阴山之狼”郎雄，外表粗鲁，却是最狡猾，虽听出安乐公子是正话反说，却装傻冲愣，一挥手道：“这里边没有谁会吃亏，先看老夫的！”

说着话，顺手一掌直向二丈开外一棵梧桐树劈去！

听“嚓！”的一声，有如快刀斩菜瓜，水桶粗的一棵梧桐树，犹如斧劈一般拦腰两断，“轰！”的一声，树头倒落一边！

这“阴山之狼”的“掌刃切木”的功夫，的确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距离二丈多远，只随手一劈，未见他运功作势，一掌能把一棵水桶粗的梧桐树斩断，而且断处如刀切一般整齐，这份功力的确骇人听闻！

其实，他是偷了巧，因为他在与“武林四公子”说话时，早把周身功力贯注在掌缘之上，故意表示轻松，是想一举震服群雄，以偿他初来之愿。

四人之中，以“阴山之狼”最为狡猾，别看他外貌生得威猛，极像是个粗人，事实上却最功于心计，要不为什么称为“阴山之狼”呢？

他看出“穷家帮”宴请之人，其中不乏武功高手，他们四人虽然自负武功甚高，但要硬打硬拚，以他们四人之力能否胜得了眼前数十武林高手，可说毫无把握。就是稳操胜算，也要费一番手脚，故而在“太仓之鼠”与“疯丐”及少年展白答话动手之间，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想以自己四人在“魔鬼岛”苦练潜修的几门绝招，来压服众人，这样一来，自然是出力小而收效大的办法。

因此他拦住因为暴怒想要与展白拚命的“太仓之鼠”，拿话激出“武林四公子”把自己在“魔鬼岛”苦练三十年的“掌刃切木”功力施展了出来。

他一掌砍断一棵梧桐树，向“武林四公子”嘿嘿一笑，道：“一手小玩意，难登大雅之堂，算是老夫献丑了！现在该看你们的了。”

说完了兀自嘿嘿冷笑不止，神态洋洋自得，因为他算准了，眼前四个年轻人，没有这份功力！

“武林四公子”面面相觑，事前无备，想不到“阴山之狼”冒然来了这么一手，他们四人自忖还真是没有这份功力，因此你望我，我望你，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

“阴山之狼”又是嘿嘿一笑，道：“如果四位客气再不出手，那么，这第一场就算老夫侥幸赢了，咱们再进行第二场。”

“武林四公子”之中，安乐公子富于心计，祥麟公子胸有城府，端方公子较为阴沉，只有凌风公子性格狂傲而脾气暴躁，他见三公子都不开口，他虽然没把握能把一棵大树一掌劈断，但可不甘心就此认栽，于是跨前一步，道：“凌风不才，愿意试试“掌刃切木”的功夫！”

“阴山之狼”哈哈一笑，满面谲诡轻鄙之色，道：“请！”

凌风公子马步一沉，长长吸了一口气，暗把周身功力贯注在掌缘之上，屈臂收掌，对准了丈许之外另一棵梧桐树，举掌欲劈……“慢着！”

“天涯狂生”赵九州岛突然飞身掠入场中，拦住凌风公子，面向“阴山之狼”一抱拳，道：“阁下“掌刃切木”功力高强，赵某看着技痒，就由赵某接下这第一场吧！”

说罢，也不等“阴山之狼”答话，身形就地一旋，“刷！”地一声，劈出一掌！

二丈外的一棵梧桐，同样有水桶粗细，应掌而断。

树头落地，“噗！”地一响，竟插进地内，稳然未倒！

“天涯狂生”掌力以犀利快捷见长。

看那断处，一样如刀切一般，而且切断面较斜，断处尖长如刀，故能就下落之势插入土中。

显然，“天涯狂生”这一手，要比“阴山之狼”略高一筹！

“阴山之狼”一愣，想不到自己在“魔鬼岛”苦练三十年的“掌刃切木”功夫，会有人轻易办到！

他一愣之后，双目一瞪，问道：“你是何人？”

“区区不才，“天涯狂生”赵九州岛！”

因“天涯狂生”虽是江湖成名人物，但出道较晚，在“天涯狂生”以天纵之才，长白山三年师满，出道江湖名满武林时，“阴山之狼”已离开中原，故而“天涯狂生”报出名字之后，“阴山之狼”仰脸想了一会，不记得自己在中原武林曾听过这个名字，不由一瞪眼，叱道：“你能代表谁？”

“天涯狂生”以牙还牙，道：“你又能代表谁？”

事实上，“阴山之狼”可也代表不了南海门。

“阴山之狼”冲冲大怒，双掌一立，道：“我劈了你！”

“天涯狂生”仰天狂笑，道：“赵某不见得怕你！不过，刚才阁下自己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阴山之狼”愣了一下，不错，刚才自己话说得太快，他纵然狡猾，当着这么多人，可不能说了话不算数，不由狠狠地道：“这一场就算你们办到了！符兄！”

说着转头对“太仓之鼠”道：“符兄！你也露一手吧！”

“太仓之鼠”名叫符节，闻言不发声，身形倏然一缩，暴矮了两尺，仍然用的是“缩筋魔功”，只见他特长的双臂一抡，身形就地一个急旋！

他矮小身形就一如这急行旋转的陀螺一般，只见罡风打卷，掀石飞砂，好像平地起了龙卷风，扬起的沙尘直升有二三十丈之高，吼吼雷鸣！

待那罡风卷起的尘沙，所形成的一个黑色气柱消失，尘沙落尽时，地下已现出了一个像水井似的深洞。

而那“太仓之鼠”已然不见！

众人一见，目瞪口呆，暗忖：这是那门子功夫？

就在众人齐感惊愕之际，“嗖！”的一声，“太仓之鼠”名号之所由来！

原来他利用身形急旋之势，以双臂之力，硬把坚硬的地面，旋下去了丈余之深！

而且，他这种功夫，也可以说是武林一绝！

据老一辈的人士传言，“太仓之鼠”恶事作尽，一生之中，只做过一件好事。

那是三十余年前的事了，奸相和珅，为历代最大的一个贪官，卖官鬻爵，在任时所搜刮的财富，到案发灭门抄家时，奸相的家财，总额已达四百亿万，此国库的数字还要大，全国四亿人口，不分大人小孩，如果把奸相的财产平分的话，每人可得白银一百两！

此外，珍宝古玩还不算在内。那时候两河灾荒，数百万灾民已到了争食人肉的惨况，而奸相和珅的“太仓之米”却屯积得满谷满仓，任那白米虫蛀鼠咬，腐烂发霉，也不肯拿出来发放饥民。

“太仓之鼠”不知怎地忽发善心，就施展“就地打洞”的功夫，潜进太仓，神不知鬼不觉，数月之间，竟把千万斤的太仓之米盗运个净光，完全救济了两河灾民！

这是“太仓之鼠”有生以来所做的唯一的一件好事。

就因为如此，他“太仓之鼠”的绰号，响彻了大江南北！

当然，自从他潜踪“魔鬼岛”三十年埋头苦练，他这“就地打洞”的功力越发高明了！

“太仓之鼠”从洞内窜了上来，见众人惊愕之色，不由洋洋得意的道：“小兄弟，看你们的了。”

这次不但“武林四公子”瞪目结舌，无言以对，所有之人亦莫不一愣！

“掌刃切木”的功夫，虽然难能，但内家掌力到了一定火候的武功高手，还可勉强一试。但凭双掌旋转之力，便能把坚硬地面挖下一个丈许深的深坑，可说是无人能够做到！

“太仓之鼠”两只精光四射的老鼠眼四下一抡，见群雄个个面有难色，非常得意的一笑，道：“诸位如果没有人出手，这第二场就算承让了。穆尔克阿岗，看你的！”

“穆尔克”是那蒙古人的名字，“阿岗”是蒙语“兄”的尊称，那蒙古装束的老者，也就是大漠商旅闻名丧胆的“沙漠之狐”，只见他一抖手中大串念珠，上前跨了一步……太白双逸忽然掠上前来，由大逸“活死人”道：“慢着，我弟兄不才，愿试试这“打地洞”的绝活！”

说着，也不等“太仓之鼠”等人答话，与“死活人”背贴背而立，弟兄二人同时把双掌举至肩齐，立掌如铲，由大逸“活死人”叫了一声：“起！”

只见二人同时腾起身形，半空中四脚相抵，两个人的身躯在半空中已成了一个“一”字，就在众人眨眼之间，兄弟二人双脚互蹬，各藉对方脚蹬之力，头下脚上，如电射一般，就如会水的人一个“埋头入水式”，斜刺里直向地面钻下去！

“嗤！嗤！”

两声破土之声，二人身形竟硬钻进坚硬地面，众人眼见地面上隆起两道土岗子，而且一路拥起来，犹如地下钻了两个大地鼠一般，在两丈方圆绕了一个圈子，倏然合围，二人一碰头，又从地里边冒了出来。

这算哪门子武功？真是不可思议！

但二人从地内钻出，面不红，气不喘，身上滴土未沾，众人不由哄然叫好！

八云风雨

“太仓之鼠”不由一愕，道：“你二人这算哪门子武功？”

“活死人”死人眼一翻，道：“尊驾是“老鼠打洞”，我兄弟是“老鼠钻洞”，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如果尊驾不服气，可照我们弟兄的样子重来一个！”

一时之间，“太仓之鼠”没有答上话来。

蒙人装束的“沙漠之狐”突然厉声道：“用不到狡赖！再看老拙的！”

说罢，双指一捻“锵！”的一声，把手中一患念珠当中捏断，顺手往上一竖，那当中穿一根黄色绒绳，一百单八颗念珠，在“沙漠之狐”手中，竟然如一根棍棒一般立了起来！

本来内家功力练到火候的武林高手，内力贯注之下，把一根绳子立在掌心，并不算太困难。但这“沙漠之狐”立在掌心的却是一百零八颗滚圆的念珠，其当中仅是穿一根非常细软的黄绒绳，毫无着力之处，而且念珠乃是产自漠外的胡桃木所制，坚逾精钢，圆滑无比，多达一百零八颗，能够笔直的立起来，那要比单是在手中立直一根绳子要困难多了。

因此“沙漠之狐”这一手，表面上看起来毫不惊人，但事实上可比“阴山之狼”、“太仓之鼠”刚才所表露的那两手要高明多了！

谁知这还不算完，“沙漠之狐”把一串佛珠笔直的立于掌心，迈步绕了一个圈子，把立于掌心的佛珠给群雄看了一遍，道：“看准了！”

喝罢，只见他鼓腹纳气，青袍子、红坎肩一齐膨胀起来，嘴中暴喝一声：“起！”

一百零八颗佛珠，竟如一串流星一般，在他喝声中挨个飞起，挂着丝丝破风之声，直射向寥寥星空！

众人目瞪口呆，像这种手掌不动，完全凭内力把立于掌中的一百零八颗佛珠一一震飞，的确是前所未见！

就在众人震惊之中，“沙漠之狐”手中一百零八颗念珠，一齐飞向半空，只剩一根绒绳，仍然在他掌中笔直的竖立着。

接着“刷！刷！刷！……”一连串微响，说也奇怪，那飞向半空的念珠，又一一落下，一个不少，仍然穿进那竖立着的绒绳之中！

这哪里是练武功，分明近似邪法了！

众人情不自己，轰然喝起好来！

“沙漠之狐”似是非常得意，口中“嘿！嘿！”欢笑了两声，再次运气，青袍子、红坎肩又鼓了起来，竖立在掌中的一串念珠，再次升起！

就这样一起一落，接连来了三次，喝彩惊噫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极为轻鄙的嗤笑！

这笑声显然是嗤之以鼻，声音不大，但是在乱嚷之中，竟然听得非常清楚！

“沙漠之狐”正在兴头上，突然听到这一声极轻鄙的嗤笑，倏然收住手上的念珠，怒喝道：“是谁讥笑老拙？何不现身出来！”

应声走出一个俊美少年，只见他面含微笑，步态安祥，虽然年纪轻轻，却隐然有一代宗师的风度。

众人一看，正是展白！

“沙漠之狐”先已见过展白一掌震退“太仓之鼠”，现在见展白走向前来，心中一紧，立刻单掌上提，护住胸前，蓄势以待。

展白却极为轻松的一笑，道：“请问阁下手中这一串念珠，共是多少颗？”

“沙漠之狐”微微一愕，自己紧张了半天，估不到展白会问出这不相干的问题。但嘴中仍答道：“老拙这串念珠共是一百零八颗，小兄弟有何见教？”

展白道：“恐怕不对吧？”

“沙漠之狐”一愣，道：“有什么不对？老拙这串念珠随身携带了五十余年，难道多少颗还数不清楚？”

展白仍然面含微笑，不紧不慢地道：“以在下眼光看来，阁下这串念珠恐怕不够一百零八颗！”

“沙漠之狐”被展白一言提醒，再留神一看，手中念珠果然少了十数颗！

“沙漠之狐”心中一凛，想不到自己真力贯注之下，念珠会被人家取走，而自己竟茫然不觉！

眼前之人，都是大行家，见到此种情形，不由齐都一噱！

“沙漠之狐”先是一窘，继之大怒，暴吼一声，抖手甩出一颗念珠，直向展白面门打去！

念珠飞旋而至，中空兜风，发出一声震耳的尖啸！

展白单掌一撩，想把打来念珠震飞。

没想到飞奔而至的念珠遇到强劲的掌风一阻，在半空停了停，倏然一阵急旋，不但没有被震落一边，反而加速地向展白面门袭来！

这真是大出意料的事，“沙漠之狐”发出的这颗念珠，竟能穿破展白神鬼皆惊的内家掌力！

幸亏展白“千幻飘香步”、“无色无相身”已练到意与神会的地步，他见一掌未能把急袭而来的念珠震飞，身上反应立生，倏然一个急旋，啸声震耳的念珠擦面而过。

展白暗道一声：“好险！”

“沙漠之狐”更没想到距离如此之近，又是在展白不明底细的情况下，仍能躲过自己专破内家真力的“追命神珠”心中不由一凛！

但他也不由更怒，叱道：“小兄弟，真有你的！竟能躲过老拙的“追命神珠”！再来三颗尝尝！”

喝罢，抖手又打出三颗念珠，三声锐啸，震耳嗡鸣，成“三星在户”之势，一字形向展白胸前飞来！

展白第一次不知道这蒙古老人念珠的厉害，举掌去封，险些吃了大亏。这次知道了念珠可破内家真力，不再出掌实施“无色无相身”法，虽然“沙漠之狐”这次三颗念珠一齐出手，每颗念珠之间间隔三尺，三颗念珠广罩一丈范围，反而让展白轻易躲过！

突听一声娇叱道：“好个不要脸的蒙古鞑子！展哥哥不还手，你便打起来没完了。现在也让你自己尝尝“追命神珠”的味道！”

接着，两声震耳尖啸，反向“沙漠之狐”射至。

“沙漠之狐”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去打展白，自己又知道“追命神珠”的厉害，赶紧用了一个“就地十八滚”的招式，直滚出一丈开外，才挺身站起，虽然躲过了两颗“追命神珠”，但已经闹了个灰头土脸！

众人一起注目，原来是婉儿打出两颗“追命神珠”的。

众人感到奇怪，不知婉儿手中，怎么也会有“追命神珠”？

事实上，婉儿手中的“追命神珠”是在“沙漠之狐”当众表演“神珠归位”手法时，婉儿突发奇想，以“搜魂指”神功的“吸”字诀，暗地里吸到手中十数颗！

因“沙漠之狐”兴高彩烈，且万也想不到自己玩弄高强手法时，会有人在暗中捣鬼。众人也因为被“沙漠之狐”高强手法所吸引，注意力完全放在“沙漠之狐”手上那串笔直立着的念珠上面，任谁也没有发觉婉儿在一旁做了手脚！

独有展白神目如电，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又见“沙漠之狐”手中少了念珠，仍不自知，还在那里洋洋得意的卖弄，不由得发出声嗤笑！

“沙漠之狐”恼羞成怒，拿“追命神珠”连环打向展白，展白不知“追命神珠”可破内家真力，一时之间无法还手，婉儿担心展白安危，故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沙漠之狐”的“追命神珠”，去打“沙漠之狐”。

始终默然站在一旁，形如殭尸的“葱岭之鹰”，不由怒从心上起，阴森森地叱道：“丫头，你找死！”

喝声中，一记“枯骨掌”猛向婉儿迎面拍出。

“葱岭之鹰”又名“葱鹰叟”，他这“枯骨掌”厉害非凡，乃是运集“九阳魔火”，苦练了数十寒暑而成的。而且在练这种掌功时，在身前要生上极为旺盛的炉火，把双掌放在火苗上炙烤，一边运集本身“三昧真火”与外火相抗。功成之日，双掌可变成焦黑，如果打在人的身上，可使人骨焦糊而死，故名“枯骨掌”，端的厉害无比！

“魔鬼岛”恰巧有一座活火山，常年不断向外喷火，这种“地心火”不知又要比普通炉火热度高多少倍，“葱岭之鹰”就在这火山口上，苦练了三十年，所以，他的“枯骨掌”已到了登峰造极地步，而且双掌已变成白骨，甚至连他本人也差不多像殭尸了！

只见他“枯骨掌”施出来之后，虽在星月光辉之下，仍然泛起一片蒙蒙红光！

婉儿不知厉害，见“葱岭之鹰”一掌向她杀来，双掌一扬，一式“微风拂弱柳”，向来掌迎去！

双掌尚未击实，婉儿突感一阵极热的热风，迎面刮过，全身一颤，立感头烧欲裂，周身骨节里彷佛突然浇了一锅热醋，又酸又烧，奇痛无比！

婉儿暗道一声：“不好！……”

再想回身躲避，已经是力不从心，娇躯向下一软，人已昏了过去。

“葱岭之鹰”桀桀怪笑着，一只白骨磷磷的手掌，又加快了速度，向婉儿面门上按了下来！

眼看老魔头辣手摧花，这一掌下去，婉儿娇美如花的一张粉面，就要变成血糊一团……“住手！”

突然一声暴喝，紧接着一股巨大掌风劲流，向着“葱岭之鹰”如山涌至！

“葱岭之鹰”心中一凛，猛然错掌，施展“殭尸跳”怪异身法，肩不摇，腿不弯，直挺挺地横跃一丈开外！

展白一掌逼退“葱岭之鹰”，见婉儿粉靥火红，犹如血潮，娇躯摇摇欲倒，他不顾一切腾身探臂扶住了婉儿！

展白的手方一扶到婉儿的身上，就如触到一个红火炭一般，热得烫手，不由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婉儿在名份上已是他的小姨，立刻伸手连拍婉儿身前身后七大重穴，以保住婉儿的心脉，不致被魔火热断……雷大叔、慕容红、凌风公子、端方公子以及随凌风公子前来的长发披肩的的老者“漠外神君”赫连英，都是最关心婉儿的人，一见婉儿负伤颇重，一齐赶过来！

雷大叔一见婉儿伤得不轻，立刻暴怒，“天佛掌”一记绝学，挟破空掌风，猛向“葱岭之鹰”砍去！

“葱岭之鹰”嘿嘿冷笑，“枯骨掌”运至十成，向雷大叔掌势迎来。

掌风未到，雷大叔先感热风扑面，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掌风毒辣，不敢让掌风接实，身形电闪，飘出五尺！

凌风公子及慕容红，双双扑上，亦为“葱领之鹰”奇热掌风逼退！

端方公子运出家传绝学“混元指”功，屈指猛点“葱岭之鹰”三阳大穴！

“葱岭之鹰”怪笑连连，枯骨掌施展开了，热流激荡，无人敢攫其锋！

“阴山之狼”见多人围攻“葱岭之鹰”，大吼一声，以他“掌刃切木”的功夫，立掌如刀向端方公子肩上砍来！

这“阴山之狼”心计过人，他见端方公子自承是“穷家帮”掌门，便立了“擒贼先擒王”的打算，想先把端方公子拿下，就不难使“穷家帮”就范！

但他一攻向端方公子，“穷家帮”的“风尘三丐”为首的丐帮长老，一齐出手向他攻来！

“太仓之鼠”、“沙漠之狐”先后出手，这边群雄也纷纷加入战围，剎时之间，混战成一片。

展白一手扶住婉儿的纤腰，一手按住婉儿前心“乳中穴”，运集“锁骨销魂天佛卷”绝学中疗伤大法，使真力不断从掌心涌出，源源输入婉儿体内，以为婉儿逼出深入内脏的热毒！

所以，他对眼前的一场混战，也无心一顾，只全神贯注在婉儿身上！

展白起初只是心急婉儿受伤，没有任何考虑抢上前来，一手抱住摇摇欲倒的婉儿，拍了婉儿身前身后七大重穴，然后一掌按在婉儿前心“乳中”穴上，以自己纯厚内力为婉儿驱热疗伤。

他望着婉儿醉人的容颜，想起自己穷途末路，身负三处刀伤，又兼重病倒卧在松林路旁，被婉儿之母“慕容夫人”救回豹突山庄，卧病在床的情景。

他又想到在天边染满了鲜艳晚霞的黄昏，二人在静空之中，互诉家世，娓娓清谈，婉儿的娇憨天真，妙语如珠，青春少女无忧的笑声，给他尝尽人世炎凉的苦闷心灵，带来了多少安慰……他也想起，凌风公子要把自己丢出室外，她想尽方法为自己缓颊，豹突山庄血战之后，她冒着被父亲责骂，引自己脱离险地，以后自己离开济南，她匹马天涯来寻找自己，在兴隆镇自己伤在“血掌火龙”掌下，她奋不顾身相救……一切的一切，笔难胜书，只使他感到“美人恩深深似海”！

“展哥……小侠！”

展白耳边突然响起莺声呖呖，把他从绮思遐想中惊醒，回头一看，原来是“江南第一美人”金彩凤，不知何时已来在他的身边，正用一双美目紧望着他和昏迷的婉儿。

未等展白答话，金彩凤又道：“婉儿姑娘的伤，不要紧吧？”

展白看出金彩凤眼光中似有一丝妒念，但婉儿伤重，使他不暇别想，只剑眉一皱道：

“很严重……”

突然数声惨叫，把展白的话打断，二人同时愕然惊视，只见场中已有数人倒卧血泊之中。

原来“域外四凶”武功高强，手段毒辣，群雄虽然人多，但仍不是四凶的对手！

“穷家帮”弟子死伤惨重，“武当三道”有二道负伤，“点苍双剑”死去一剑，“法华南宗”、“七步追魂”阵亡，连少林罗汉堂首座“虎目尊者”都中了“葱岭之鹰”的“枯骨掌”！

眼见一干侠义道群死群伤惨重，而“域外四凶”犹如四个凶煞恶鬼，怪啸狂笑，招招杀手，展白心中又急又怒！

可是，他此时正以内力为婉儿疗伤，眼见婉儿鬓角鼻尖微微见汗，秀美的脸上痛苦之情已见减小，身上的热度也渐渐退去，假如自己此时放手，可能会落个功败垂成！

但也不能眼看着一干侠义道群雄，引颈就戮，而自己不加援手啊！

同是救人，但救此必失彼！

这使展白大大的为难……就在展白这犹豫难决之际，突见“太仓之鼠”以“缩筋魔功”接连向雷大叔攻出三大杀招。

就在雷大叔危险万状之间，“葱岭之鹰”一掌又劈翻了两名“穷家帮”弟子，嘿嘿阴笑着，举掌向雷大叔头顶“百会”重穴拍去……展白一见大急，把婉儿交给金彩凤，急道：“请你照顾她一下，用掌心按住她乳中穴上，输以内力，为她驱出体内热毒……”

此时，雷大叔奋力劈出一掌，逼退“太仓之鼠”，身形接连转换了三个方位，仍然未躲出“葱岭之鹰”那“枯骨掌”一大杀招的威力范围！

“葱岭之鹰”殭尸似的身材，如影随形，跟定了雷大叔，待他那一掌飘忽拍至一个有利的部位，雷大叔已无法躲闪，他“枯骨掌”又加了几成力道，猛然压了下去！

一边口中发出如狼叫似的桀桀笑……展白赶救不及，贯足了内力，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喊，因为是展白全身功力之所聚，竟如平地响起一个焦雷！

只震得万木落叶，数丈之外的大厅，窗摇壁动，众人耳鼓更是如受重击，嗡！嗡！轰鸣不已。

这一声大喊，有似佛家至高无上的禅功“狮子吼”，不但“葱岭之鹰”住了手，即连所有之人都停了下来！

展白大步走上前来，俊目如电，扫射了一眼惊视着他的众人，然后双脚叉开，巍然如山岳般地挺立当场，朗声说道：“四位自称“域外四凶”，果然心狠手辣。无端杀伤多人，如再不适可而止，说不得展白要给四位一点教训！”

展白此言一出，四凶倒有三凶仰天发出一阵狂笑。

显然他们未把展白放进眼内。

“沙漠之狐”是阴笑，“太仓之鼠”是冷笑，“葱岭之鹰”是怪笑，三种不同的笑声，犹如一个三重奏，但俱都杀气逼人。

只有“阴山之狼”没笑，他一举手止住三凶的笑声，面向展白道：“小兄弟莫不就是一人力战“海外三煞”的“无情碧剑”展少侠？”

展白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域外四凶”同时一愣，在他们甫到中原时，即听南海门的人说，中原武林有绝顶高手，身背无情碧剑，名叫展白，曾一人力战“海外三煞”！

“域外四凶”总以为“无情碧剑”展白，一定是隐遁世外的前代高人，但没想到展白会如此年轻！

因此，展白第一次出面，一掌震退“太仓之鼠”，且自报姓名，他们四人都未曾注意到，眼前少年即是南海门认为克星的“无情碧剑”！

展白第二次出面，这一声大喝，显示出内力之雄厚，其他三凶尚未发觉，只觉眼前青年人内功不弱，但就凭展白这点年纪，敢向“域外四凶”卖狂；以“域外四凶”的武功及身份来说，实在忍不住嗤之以鼻。

可是，“阴山之狼”比较心细，展白两次报出名字，他陡然记起在南海门听到的传闻，故而拦住三凶发笑，待他证实了眼前少年，果是“无情碧剑”展白时，心中不由微凛！

以他“掌刃切木”的功夫，运集了七成功力，掌刃如刀，刷！地一声，向展白砍出一掌。

展白微微一哂，“天佛降魔掌”运了六成，轻飘飘一掌向来势迎去！

“砰！”的一声暴响，“阴山之狼”当场被震退五步。

展白却稳立如山，纹丝未动，只那青衫下摆，拂拂摆了数下。

“葱岭之鹰”大喝一声，“枯骨掌”运至十成，双掌猛然向展白的胸前推去！

掌风狂啸，一片耀眼的红光！

锋镝情潮

君临天下

众人齐声惊噫！

“葱岭之鹰”掌力如此威猛，世所罕见！

但这也更激起了展白的豪兴，暗忖：“看我“天佛绝学”是否天下无敌？”

心中想着，意随功至，也把练自“锁骨销魂天佛卷”的绝顶内功运至十成，一招“佛光普照”，便向无俦的掌风巨流迎去！

“轰隆！”一声惊天的巨震。

众人失声惊呼之中，两股巨大的掌风激流冲天而起，“呼啦啦！”一片暴响，二丈余外的大厅屋顶上的滴水檐，被掌风余力掀去了一角，破砖碎瓦，满空横飞。

地面上更是卷石飞沙，劲风四射，众人气均为之一窒！

巨力反震，弥天尘沙中，只见“葱岭之鹰”宽大长袍鼓起如蓬，满头乱发飘举，蹬！

蹬！蹬！倒退三步，勉强拿桩站稳，犹自摇晃不止，几欲乘风飞去。

展白也倒退了一步，衣飞发扬，上身晃了两晃，俊美的脸上一片艳红。

风定尘收，“葱岭之鹰”努力调息，强压住内腑翻腾的气血，惨笑道：“小兄弟，老夫的“枯骨掌”味道如何？”

展白初接“葱岭之鹰”掌力时，确实感到一股如火的热流通过周身，三百六十根骨节都像浇上了一瓢滚水，但他及时运功阻住，竟然把那一股热流迫出体外。此刻他又暗行运功一遍，只感周身气血畅行无阻，信心大增，见“葱岭之鹰”又向他卖狂，不由一笑，道：“不过尔尔！”

“葱岭之鹰”脸上抹过一缕奇异的色彩，他不相信眼前这年轻人硬接了他的“枯骨掌”

，会安然无事。他强提一口真气，又怪笑一声，道：“可敢再接老夫一掌试试？”

展白微微一笑，道：“不要说是一掌，十掌，百掌，展白也敢接下！”

“葱岭之鹰”虽有点真力衰竭的感觉，但姜是老的辣，他暗忖展白定也是强弩之末，对敌到了双方萎顿的关头，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剎那，谁便是胜利者。因此，他表面上不露一点败象，功贯双掌，大叫一声，道：“好！再接老夫一掌！”

展白一摆手，道：“慢点！”

“葱岭之鹰”双掌举势欲劈，道：“可是怕了吗？”

展白微微一哂，道：“区区在下，平生还不懂得什么叫怕！不过有几句话先要说明。”

“葱岭之鹰”道：“什么话？请讲！”

展白道：“在下与人有约，不问江湖是非，是以不便与阁下动手……”

“太仓之鼠”突然一阵怪笑，插口道：“说来说去，还不是怕了！”

展白瞥了他一眼，负手笑道：“不见得！”

“阴山之狼”冷眼旁观，以为展白可能是被“葱岭之鹰”的“枯骨掌”所伤，借口拖延时间，以便运功疗伤，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立刻插口道：“小兄弟不要推三阻四，我们老哥四个刚刚回到中原，还未踏入江湖一步，小兄弟有什么绝艺，尽管施为，就算你没有过问江湖是非好了！”

展白剑眉轩动，星目如电，扫了四凶一眼，道：“此话能代表你们四位的意见吗？”

“沙漠之狐”道：“有何不可！”

展白突然仰天长啸了一声，有如鹤唳青空，余音扶摇直上，腾入云霄。

四凶齐皆一愕，不知展白因何突然长啸？

展白一声长啸，却彷佛吐尽了胸中的闷气，豪气干云地道：“好了，你们四位一齐上吧！”

四凶又是一愕！

“阴山之狼”似是没有听懂展白的话中之意，疑问道：“小兄弟，刚才怎么说？”

展白道：“在下一人，要会会你们“域外四凶”！”

那“葱岭之鹰”已然暴怒，大喝一声，“枯骨掌”运至颠峰，猛然向展白拍去。

红光耀眼，狂啸盈耳！

展白喝了声：“来得好！”

同时，掌演“天佛绝学”，招出“挥清妖氛”，“轰！”然巨震声中，一掌把“葱岭之鹰”又震退五步。

“葱岭之鹰”被震得五内生荒，此时，他才知展白内力不但丝毫未损，而且比刚才一掌力道更大，心中暗凛：“这年轻人果然不简单……”

但展白一掌震退“葱岭之鹰”，身形电旋，倏然又施出一招“风震雷鸣”，掌震“阴山之狼”天灵要害！

“阴山之狼”见展白掌势太猛，不敢硬接，甩头斜步，躲过展白一掌，以他“掌刃切木”的绝顶硬功，反臂劈出一掌。

掌缘如刀，破风向展白左臂切到！

展白单脚一点地面，身形倏然腾起八尺，半空中“佛祖降座”，双掌又猛向“太仓之鼠”打去。

“太仓之鼠”身形一缩，暴矮三尺，两条长臂如两条灵蛇般，向展白左右、耳门拿来！

展白“狮子大摇头”，摆头蹬腿，在半空中划了个巧妙的圆弧，先升高，后降低，就倏然疾落之势，飞起一腿，直踢“沙漠之狐”后腰！

“沙漠之狐”翻身屈肘，以手中大串念珠，猛敲展白腿弯“环跳”。

展白震臂收腿，飘然落地，就这倏忽之间，他已向“域外四凶”各攻出了一招。

这四招一气呵成，连攻四大高手，而且是抢尽了先机。

招式干净利落，无论手、眼、身、法、步处处恰到好处，招招攻敌要害！

“域外四凶”四个狂傲不可一世的魔头，三十年前即名满武林，又潜身海外苦练三十寒暑，二次进中原，本想一鸣惊人，谁知第一次在中原露面，便被展白以一敌四，打了个手忙脚乱！

四凶同时暴怒，各自怒啸厉吼着，猛向展白攻来。

展白此时豪气冲满胸臆，他连攻四凶就是为了引诱四凶一齐出手，今见四凶同时攻来，他立展“天佛绝学”与四凶战在一起！

展白力战“域外四凶”四个绝顶高手，快攻快打，晃眼之间，已然互战了三十余回合！

五人愈打愈快，此时已不能看清五个人的身形，只能看到五团罡气，在一块盘结纠缠，猎猎嘶吼！

但听到五个人出掌吐气开声之声，哼！嘿！不绝，掌力击实，“砰！！砰！”更是不绝于耳。

劲流激湍，余力四射，数丈方圆以内，已然使人无法立足！

四周围观的群雄，纷纷移动脚步后退，渐渐都退至墙边、屋檐下去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视着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狠斗！

晃眼之间，又是七十余回合过去了，双方已激战了将近百回合！

关心展白安危的人不用说，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上来了，生怕展白落败。

又是“砰！砰！”数声气爆巨响，犹如一串闷雷打在众人眼前。

砂石四溅，尘灰飞扬之中，只见缠战在一团的人影，倏然分散开来。

“域外四凶”分站东、南、西、北四方。

展白稳站当中，静如山岳！

四个黑道顶尖高手，虽是一脸凶恶之态，但情形非常狼狈，一个个汗透衣襟，气息粗重，显见的方才与展白全力搏斗了将近二百个回合，内功真力已有损耗过剧的现象！

四周观战的群雄，屏息以观，眼前虽是静止了下来，但每一个人均知道，跟着来的将是凶恶的搏斗！

双方都在养精蓄锐，运集所有功力，并索解对方破绽，准备继起发难，作致命的一击。

冷月西沉，银河星稀，眼看夜色将要残去。但紧张的场合，绣针落地可闻，没有谁会注意到天色将亮。

“葱岭之鹰”首先发难，暴喝声中，两只白骨磷磷的“枯骨掌”，红光暴涌，掌风狂啸，齐向展白当头砍下！

“太仓之鼠”如响斯应，两条特长的手臂，犹如两条怪蟒，向底下一抄，朝展白双足踝部抓去！

“阴山之狼”立掌如刀，以“掌刃切木”功夫，一掌平插展白左臂，一掌横削展白胸腹要害！

“沙漠之狐”手中大串念珠，巧妙地挽了一个珠花，猛砸展白后心“凤尾”、“神堂”

“巨骨”、三大重穴！

四个黑道顶尖高手同时出手，蓄势而发，三股巨大掌风合流，吼吼山响，一串念珠如潜在暗处的毒蛇，毫无声息的偷袭敌背上、中、下三路，前、后、左、右四方，展白已是腹背受敌，而且四大高手，积怒而发，展白惊险万状。

四周围观之人，不少人失声惊呼！

突见展白清啸一声，“天佛降魔掌”招演“佛光普照”，只见掌影如山，分袭前后左右四方之敌，身法之快，招式之妙以及威力之强，均是众人前所未见！

就这一招，立把“域外四凶”又同时逼退。

“域外四凶”又开始围在展白四周，恶狠狠地瞪着，一边调息全力一招所损耗过剧的真力，一边苦思展白招式的破绽，蓄势而扑！

剑客行锋镝情潮说实在的，展白独战“域外四凶”，比独战“海外三煞”更不省劲，“海外三煞”之中除了长髯老人武功特高之外，白发婆婆与佛印法师功力都略逊一筹。这“域外四凶”功力都差不多，虽不如长髯老人高，却在白发婆婆与佛印法师之上，而且四个人各有独特杀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四人合起手来，每一招攻出都是上、中、下三路，左、右、前、后四方，广罩周身要害！

其中尤以“葱岭之鹰”与“太仓之鼠”最难应付，“葱岭之鹰”的“枯骨掌”，每一掌拍来，都如一团烈火烧在身上一般，展白虽不惧怕，但随时要运起周身功力，迫出强侵入体的热毒。“太仓之鼠”的两条特长的手臂，却非常讨厌，不但招式诡辣，且能招出半途，突然转弯，专向下三路，使展白不得不时时提防他的诡异杀手。

“沙漠之狐”与“阴山之狼”也不简单，“阴山之狼”的“掌刃切木”功夫，火候到家，每一掌砍出，都挂起狂啸破风之声，当真是掌缘似刀，展白每挡其一掌，虽能把他震退，但掌缘触及之后，莫不隐隐发痛。

至于“沙漠之狐”那一串大漠特产的胡桃木念珠，更能专破内家真力，掌风封挡不住，展白完全仗着“千幻飘香步”与“无色无相身”的高绝身法，闪躲回避。因此，展白这一战，可说是平生仅遇的第一次硬仗！

展白战来吃力万分，其实“域外四凶”四个黑道顶尖高手，心中的味道更不好受。

四周观战群雄，虽然不乏老江湖，大场面见多了，但眼前这一战，的确是生平仅见，不但双方的武功路数，均是见所未见，而那内功真力更是大的惊人，每一招施出，都是惊天动地，每一掌劈出均可裂石开山！

此时，“域外四凶”不再瞪目怒视，蓄势而扑，而是由“阴山之狼”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蒙古话之后，四凶立刻改变战略，飞快地围着展白绕起圈子来。

展白不懂蒙语，但看四凶情形已经明白，必是另有诡计，当即抱元守一，蓄气凝神，全神戒备起来。

四凶愈转愈快，突然“阴山之狼”一声惨厉长啸，如刀的掌锋，一片刀山似地向展白周身要害猛劈狂砍！

看其来势之凶猛，必系全身功力所聚，展白不敢丝毫大意，以过人的目力，觑准其掌力空隙，运起九成功力，狂推而出。

劲风山涌，但“阴山之狼”来势虽猛，退势更快，他不再与展白硬拚内力，展白招式未到，他已撤招纵身斜飘八尺开外。

展白微感意外，一掌劈空，但身后疾风狂啸，显然背后有人急袭。

展白“回头望月”，跨步甩脸，藉回身之势，又运集了九成功力，向身后猛劈出一掌！

向展白背后偷袭的是“太仓之鼠”，一爪抓空，展白掌力已到，他也和“阴山之狼”一样，不再与展白硬拚内力，就在展白掌锋未到部位时，倏然收身后退，半空中又折了回去。

紧跟着“葱岭之鹰”的“枯骨掌”，一阵炙热狂飙，倏又涌到！

展白身形电转，躲过炙热掌风，同时也向“葱岭之鹰”攻出一狠招。

“葱岭之鹰”同样不与展白招式击实，一沾即退！

接着“沙漠之狐”又从侧背攻到……四凶此退彼进，均是一沾即退，展白虽然忠厚木讷，心地老实，但数招一过，立刻明白“域外四凶”是想藉此消耗自己的内力，等到自己疲乏不支时，四人再齐施杀手。

展白不由微微一笑，心想：“你们这正是给了我调息的机会……”

谁知展白念头还未转完，“沙漠之狐”倏然逸出圈外临去秋波，回手向展白打出三颗念珠！

同时，三凶拼出全力，左、右、后三方，一齐向展白攻到！

明眼人一看即知，“域外四凶”用意恶毒，是想以硬拚展白，封挡住展白的腾闪挪移的去路，然后以“沙漠之狐”专破内家真力的念珠来伤展白。

展白心中一凛，飞快的劈出三掌，震退三面强敌，但三面压来的反震之力，却使展白身形无法再移动一步，而专破内家真力的三颗念珠，已划着破空尖啸如飞而至！

三颗念珠成品字形，一颗直奔展白面门，两颗平射展白前胸！

“沙漠之狐”这种专攻内家真力的念珠，乃漠北苦寒之地特产的胡桃木制成，坚逾精钢，重逾金石，外围中空。中空的螺旋形圆孔，可以在遇到阻力时加速旋转而进，是以掌风内力无法阻挡，可以说厉害无比。

就是再强的内功高手，遇到这种霸道暗器，除了躲闪之外，也是束手无策。

展白内力浑厚，虽能把三大黑道高手同时震退，但身形受那三方面的反震之力无法躲闪，又知那电射而至的念珠、掌风、内力均无法阻挡，心中一惊……观战群雄纷纷惊呼……展白遇险，慕容红、金彩凤、婉儿、樊素鸾，更是骇得尖叫起来！

只听“嘶！”的一声微响，血光崩现！

展白虽以“无色无相身”法，及时甩头侧身，连躲过两颗念珠，但第三颗念珠却在他的左臂上划了一条血槽。展白感到左臂一凉，念珠穿臂而过，衣破肉飞，鲜血直流下来！

就在展白受伤，微微一愕的瞬间，“阴山之狼”悄声无息地在展白后背打出一掌！

他“掌刃切木”的功夫，掌刃如刀，“当！”的一声，击实在展白背上，把展白打得向前踉跄了五六大步。

展白只感眼前发黑，心胸气翻血涌，向前抢了五六大步，身形摇摇欲倒……“阴山之狼”一阵得意的狂笑，似刀的掌锋第二次又举起。

其他三凶也各自狞笑着逼近展白，眼看展白就要命丧四凶之手！

摇摇欲倒的展白，突然嗔目大喝一声，一掌向“沙漠之狐”劈去！

掌风狂啸，一股汹涌的巨流，如山涌出。

“沙漠之狐”一珠奏功，心中一喜，估不到展白受伤之后，仍能发出威力这么大的掌力。

心神稍微一懈，如海洋巨流的掌力已击向胸前，再想躲闪，焉得能够？

“沙漠之狐”只感胸前如受万斤重锤，闷哼一声，仰身翻倒，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阴山之狼”的一掌还未打到，展白一掌已把“沙漠之狐”震伤吐血，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剎那，展白反臂一施“大擒拿手”中的绝招“横云断峰”，“砰！”的一声，正好把“阴山之狼”砍到的手腕扣住！

展白独战“域外四凶”，本无伤人之意，只想使四凶知难而退，也就算了。没想到“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他一念之慈，反而连受两处重伤！

而且“域外四凶”心狠手辣，在他受伤之后，仍想把他杀死，因此，展白激怒之下，强忍住伤势，一掌把“沙漠之狐”震飞，反臂一抓，又扣住“阴山之狼”的腕子！

此时，展白已杀红了眼，下手不再留情，扣住“阴山之狼”的手一使劲，“咔嚓！”一声。

忽然传来一阵豪笑声，数条人影疾如飞矢而至！

来人身法太快，众人眼前一花，场中已多了五个人。

当先两人，一个是白衣银扇儒生公子，一个是羽衣霓裳貌如天仙似的盛装丽人。随后的三人，一个长髯过腹的葛衣老者，一个鸡皮鸠面的白发婆婆，另外一个则是中年矮胖和尚。

这五人一露面，在场之人心中无不一凛，原来正是“神龙太子”，“南海龙女”龙珠儿，以及“海外三煞”！

“神龙太子”银扇一抖，白衣飘飘，爽朗一笑，向展白道：“敢莫是展兄又要在江湖上插一脚了吗？”

长髯老人仇如海掀须豪笑道：“小哥儿，咱们的赌约是否已成为过去？”

武林人物，讲究一言九鼎，尤其以展白的耿直个性来说，自己的诺言更是无法不予遵守。如今被二人拿话一敲，不由俊脸泛红，讷讷地道：“本人说出口的话，向来算数。只是这四位前辈事前已声明不是江湖人物，而且其心狠手辣到了令人……”

“南海龙女”美目流盼，瞥了展白一眼，道：“看外表展公子像个老实人，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笑话，他四人不是江湖人物，怎会武功？分明是出尔反尔，说了话不算数，中原武林的脸，恐怕被你一人丢尽了！”

这一段话，可说是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展白实在忍无可忍，不由嗔目叱道：“住口！

我要不看你是个女流之辈，我就要……”

说至此处，展白突然想到自己一言出口，不问江湖是非，方才与“域外四凶”一战，已落了把柄，如今岂能再自己打自己嘴巴，和人家动手？因此话到唇边，又临时收口。

婉儿伤后虚弱，尚未复元，见展哥哥臂上鲜血淋淋，竟微移迈步，袅袅婷婷地走至展白身边，玉手扶住展白问道：“展哥哥！你的伤，不要紧吧？”

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展白心头流过一股暖流，婉儿的关切，使他大是感动，但当着这么多人，他不便表现出来，只淡淡一笑道：“婉妹，你放心！这点伤不算什么！”

婉儿此时，已看过展白的臂伤，心中不由又惊又喜，因为短短的时间，也未见展白调息，那臂上的伤处不但止血生肌，而且好像已复元了，只在臂上留下手指长的一个疤痕。

婉儿不知展白服食过千年灵药“紫檀花”，只以为展哥哥功力深厚至此，实不亚于金刚不坏之躯，不由喜极而呼道：“展哥哥！伤处已好了嘛！”

婉儿喜极忘形，双手抱着展白臂膀，一阵摇撼，她伤后虚弱苍白的粉脸，竟也隐泛起一层红润，眉眼盈盈，透出她心底是多么高兴！

慕容红在名份上已是展白的未婚妻，看到妹妹对展白如此亲热，心中顿然醒悟婉儿听到自己与展白订婚的消息，悄然出走的原因，回想以前种种，才知道他们早已相爱，至此，她心中倒没有妒意，只奇怪这么重要的事，自己以前怎么没留心，竟一点也没有看出来……金彩凤却有点惋惜的感觉，她心中关怀展白伤势，早就想上前去问候，可是闺阁的教养，使她矜持住了。现在见婉儿做了自己想做而未敢做的事，且得到展白的感激，她暗暗后悔自己缺少勇气。

樊素鸾比较含蓄，见婉儿对展白一往情深，心想自己把心情深隐不露，也许是做对了……端方公子醋海中烧……凌风公子瞪大了眼睛，他姐姐已嫁给展白，这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南海龙女”却突地冷笑一声，道：“不要脸！”

婉儿粉脸煞白，回头怒视着“南海龙女”，娇叱道：“你骂哪一个？”

“南海龙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表现得这么量窄，以她的身份来讲，是不应该这么没有风度的。但既是已骂出口来了，便不能再收回，被婉儿厉声一问，不由暴怒，也厉声道：

“我骂谁难道你心里还不明白吗？”

婉儿怒极，出手一招“搜魂指”，疾向“南海龙女”“心俞”重穴点去！

可是她伤后未复元，指法虽凌厉，但劲力不足，被“南海龙女”一掌拂退七个大步！

“南海龙女”冷笑一声，狠狠地道：“不知死活的丫头，我看你是活够了！”

说罢纤掌举起，蓄力欲发……“慢着！”

展白横跨一步，挡住“南海龙女”道：“婉儿姑娘负伤未愈，你怎可……”

“南海龙女”掌力未收，美目凝注展白，道：“你是否又想插上一手？”

展白道：“你不用处处以此要挟在下，要知道不打负伤之人，也是武林传统，这规矩你懂不懂？”

“南海龙女”粉面一红。

“神龙太子”一摇银扇，上前三步，向展白道：“阁下没有资格过问江湖是非，现在请你退后。”

展白还以为他要伤害婉儿，别的事他可以不管，唯独此事，他不能撒手不管，闻之道：

“不知尊驾此话指何而说？”

“神龙太子”微微一笑，却不理展白，转向群雄道：“本派入主中原，原是想统一天下武林，以免门户之见，争端时起。幸蒙武林人士不弃，纷纷加盟本派，共谋胜举，使本派日益光大，眼看“天下一家”大功告成，没想到还有某些野心不死的人物，时时想破坏本派义学，现在本派订九九重阳，在嵩山少林寺旧址召开“英雄大会”，凡是不服本派的人士都可与会，届时以武会友，不论何门何派，确实有比本派武功都高强的，本派从此退出中原！”

他说至此，微微一顿，见群雄却大睁着双眼，注意地听着他的话，他得意的一笑，又接下去道：“如果本派武功能胜过各门各派，那么没有什么话说，从今以后中原武林唯南海门为尊，再有不服派令者，可不要说本派手段毒辣赶尽杀绝！”

他这话越说越激昂，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群雄纷纷吃惊，南海门君临天下武林，可能已有了十成把握，若不然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公开向天下武林叫阵！

假如，中原武林真要被南海门一举征服，今后武林人物的命运真是不堪设想。

尤其少林派出身的“神拳打井”武震飞，及少林寺罗汉堂首座“虎目尊者”，更是吃惊！

“神龙太子”声言九九重阳在嵩山少林寺召开英雄大会，莫非少林寺已为南海门占据不成？

不然的话，少林寺自有主持人，寺内召开不召开英雄大会，自有主持作主，岂能任外人越俎代庖？……不管群雄吃惊状，“神龙太子”脸上阴森表情一收，倏然一笑道：“天下武林，凡自认是英雄人物者，均可与会。”

说着又转向展白，道：“唯独阁下没有资格参加！”

说完仰天一阵大笑，笑罢对“南海三煞”及“域外四凶”道：“咱们走！”

“走”字出口，人已当先向院墙外掠去，随后“葱岭之鹰”及“太仓之鼠”分别将受伤的“沙漠之狐”及“阴山之狼”抱起，随着“海外三煞”如飞而去。

“南海龙女”临走，向展白瞥了一眼，那一眼包含着“恨”与“爱”交织的情绪，展白心头一震，目前他情孽纠缠，无法自处，最怕看到女人用这种眼光看他，见“南海龙女”

用这种眼光看他，不由打了个冷战，赶紧低下头去。

天佛秘传

直到“神龙太子”率众走了很久，被吓怔的群雄才发出一阵嗡嗡声！群雄纷纷议论，各找对象抒发己见，以致人声嘈杂，广大院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纷纷发言。

茹老镖头与雷大叔及太白双逸在一起，茹老镖头望了望长眉深锁的雷大叔，忍不住问道：

“看来这南海门已成了气候，竟当众向天下武林挑战了！”

太白双逸齐声附和道：“不简单！今后中原武林，恐怕又要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雷大叔深锁双眉，频频摇头，忧形于色道：“值得忧虑！不怕南海门势力浩大，怕的是中原武林各门各派成见太深，不能推诚合作，难免被各个击破……”

在旁边的“酒丐”方弼，举起铁葫芦，仰脖子灌了一口酒，用手一抹嘴上酒渍，道：“雷疯子大有见地！常言道团结才能发生力量，那咱们在场之人，今天就来个“插血为盟”共同对抗南海门，雷疯子意下如何？”

雷大叔黯然一笑，未置可否。因为雷大叔看得出，凭眼前这些人物，决不是南海门对手。况且武林四公子各存异志，都有领袖群伦的野心，却没有领袖群伦以抵抗南海门的能力。可是他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只有一笑置之。

“疯丐”褚良也过来，插口道：“总之，我们中原武林要与南海门一拚，决不能甘心俯首称臣！”

“活死人”死眉塌眼地道：“老叫化壮志可嘉，可是不想一想，眼前自命不凡的英雄人物，除了展兄弟一人，有谁是“三煞”、“四凶”的对手？何况还不知南海门有多少成名高手尚未露面？”

雷大叔望了望展白，脸上忧色更重，但仍未发言。

安乐公子突然大步走了过来，道：“展兄武功进境之速，实有“士别三日，令人刮目相看”之感。就凭展兄一人便可独战“三煞”、“四凶”，那么我们这般人，就是再不济，抵挡其二三流脚色，总不成问题了吧？”

展白一拱手道：“承蒙云铮兄谬奖，在下实不敢当。况且，在下与人有约，从此不再过问江湖是非，最好是不要把在下算在内！”

祥麟公子也走了过来道：“展兄大可不必为空言约束，何况临阵还可再向“三煞”

挑战，以雪当日一掌之辱……”

展白颇为不悦地道：“金兄此话不知是恭维在下？还是挖苦在下？展白虽是武学末进，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在下亲口答应人家的话，岂能说了不算数？”

见展白着恼，祥麟公子脸孔微微一红，忙道：“请展兄不要误会，祥麟只是为大局设想而已！”

“死活人”突地一拍手，道：“有了！”

他这一声，喊的声音很大，好像有什么重大发现似的，众人一齐诧异地转脸望着他。

只见他用手在脸上一抹，摘下一个人皮面罩来，众人再一看，却见他面白微须，相貌清奇，哪里再是那种死眉塌眼的死人相？

众人齐皆一愕，想不到太白双逸是戴了人皮面具，尤其茹老镖头、慕容红及展白等人，与太白双逸相聚甚久，竟也没有看出来。

“死活人”不管别人瞧着他发愕，喜滋滋地向展白道：“小恩公戴上这人皮面具，再不会有人认出，便可堂堂皇皇地参加九九重阳英雄大会，到时候给南海门一个大大的打击……”

展白却不用手去接那人皮面具，只淡淡地道：“就算别人认不出来，展白也不能违心做事！”

他这话斩钉断铁，毫无转还余地，众人不禁尽皆默然。

雷大叔在一旁点头，赞叹道：“当真是跟他死去的父亲，一个样的脾气。”

樊素鸾在一旁冷冷地说道：“不知通达应变，实是迂腐得不近人情！”

展白周身一颤！这话对他刺激不小，豹突山庄水牢之中的订交，他心中把樊素鸾当成一个知己朋友看待，如今樊素鸾竟也说他做得不对，他只觉自己凭良心做事，诚实无欺，不欺人也不欺己，这误解使他心中发痛，不由颤声道：“樊素兄……樊姑娘！展白凭天良做事，不知有何不对？”

樊素鸾现下仍是男装，展白口急不知怎样称呼她才好，说完之后，一双大眼睛直直瞪着樊素鸾的粉靥，似是等着她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樊素鸾玉面泛红，因展白的称呼使她在人前有尴尬的感觉。但她素是男儿作风，减少她忸怩之态，闻言爽朗一笑，道：“现在数你武功最高，也唯有你可抵挡南海门的高手，挽救中原武林的一大浩劫，唯有你方能胜任。这乃是空前义举，你有力为之却不为，甘愿受空言约束，岂不是迂腐不近人情？”

这话义正辞严，在场之人听了无不动容，展白也不由羞愧的低下头去。

展白心中左右为难，正如樊素鸾所说，救武林浩劫乃是空前义举，自己既自认是侠义道的人物，见义便不能不为！可是，大丈夫也讲究一诺千金，自己亲口答应人家的话，岂能反悔。

群雄望着展白，一言不发，乱哄哄的院中，那么多人，竟一齐停止了讨论，百十道眼光一齐望着展白，都期望着他的决定，“是”还是“不”！彷佛整个中原武林的命运，却系在展白一人身上了！

展白沉思有顷，抬起眼光，见众人都在期望着他的回答，他猛然了解自己使命的重大，当真是“天下安危系于一身”！他猛地灵机一动，道：“展白一个武学末进，承蒙诸位武林前辈如此看重，实在使展白感激莫名。何况大义当前，就是要展白赴汤蹈火，展白也万死不辞。”

他说至此顿了一顿，见群雄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广大的庭院之中，当真是绣针落地可闻，他又继续说下去，道：“可是，展白亲口答应人家，不问江湖是非，想众位也均是侠义道前辈，必定知道立身江湖，当以信义为重！在此种情形之下，展白裹足不前，正如樊兄……樊姑娘所责备在下的，便是不义；但展白如果违背约言，去参加英雄大会，更是背信！不义和背信，均是展白所不取，这一点想诸位先进必定可以谅解！”

展白说至此处，群雄脸上一片迷惘之色，不知展白话中真意究竟为何？但也就更注意地听下去。

展白继续滔滔地说下去，道：“在下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需征求雷大叔的同意！”

众人的眼光，不约而同的一齐转向雷大叔。

雷大叔此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从展白的守正不阿，及“只见一义，不见生死”的胸襟，彷佛又看到展白父亲——他结义盟兄“霹雳剑”展云天的影子！

现展白要请求他的同意，他毫未考虑是什么事情，让热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未擦，应声道：“孩子，你说下去。”

展白见雷大叔嘉许的眼光，给了他自信和勇气，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没有错的，于是接下去道：“正如安乐公子云铮兄所说，在下武功进境神速，但诸位知道为什么在下武功会进境神速吗？”

群雄眼里又流露出疑问之色，谁知道展白为什么会武功进境神速？

展白却接下去道：“那是因为雷大叔赠送了在下一本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所致！”

展白此言一出，群雄哗然，均不禁欺身上前，纷纷言道：“此一奇书，现在何处？能否取出一观，给大家开开眼界？”

“拿来给大家看看！”

“书在哪里？”

“拿出来……”

纷纷叫嚷，乱成一片！

雷大叔也不由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他还不明白在这种场合，展白为什么把这一大秘密透露出来？

展白此举，实在是不智之极！

果然“崆峒四丑”已首先发难，大丑“天残”，独目凶光暴露，一探鸟爪似的双掌，腾身向展白怀中抓来！

一边嘴中喝道：“不要这般吞吞吐吐，拿出来瞧瞧吧！”

展白也估不到，这般自诩为侠义道的人物，贪心竟是如此之大，一语说出，立刻群相抢夺！

就在他微一愕神之际，大丑“天残”的双爪，已挂着劲风，抓向展白胸前，不及一尺之处！

展白微愠，双指一敲，一式“大擒拿手”的“横雪断峰”，猛向大丑“天残”双爪点去。

大丑“天残”如触蛇蝎，伸出的双爪疾缩，人也跟着暴退一丈开外。

饶他退得快，双臂“曲尺”穴上，已被展白指风扫中，只痛得他暴睁独目，甩着双手呼痛不止……展白一招逼退大丑“天残”，昂然道：“诸位还是老老实实的站着，听在下说下去吧！”

众人这时才想到展白可以独战“四凶”，如果真要出手硬抢，可以说无人会得了好处！

展白见众人一时不敢上前，才又接下道：“展白为了守信，不能参加英雄大会。但是，眼看南海门肆虐，中原武林面临浩劫，又不能不尽一己之力，设法消弭，因此之上，展白想把“锁骨销魂天佛卷”上的奇绝武学传给诸位，使诸位有能力对抗南海门，这样，也不需要展白亲自出面了！”

展白此言一出，群雄愕了！

天下哪有这样毫不自私之人，竟肯把别人珍视密藏都来不及的武林秘籍公诸武林？

展白又道：“可是，这“锁骨销魂天佛卷”乃是雷大叔所赠，在未公诸武林之前，先要征求雷大叔的同意！”

展白说至此处，一回身向雷大叔深施一礼，道：“大叔！您对小侄的造就之恩，可说是天高地厚，为了挽救武林浩劫，您不会怪罪小侄鲁莽无知吧？”

雷大叔脸上老泪纵横，伸手搀起了展白，道：“贤侄，起来！你使大叔感到骄傲，老夫终生未娶，能有你这么一位贤世侄，可以说是百年之后，死而无憾。而且，老夫也为我那死去的结义盟兄，你的父亲感到骄傲，虽然他行侠仗义一生，死的不明不白，但在九泉之下，见到贤世侄你克尽他未竟的志愿，他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该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雷大叔说至此处，顿了一顿，见展白眼中泪水也在打转，觉得此时不宜伤感，忙把话题纳入正轨，道：“方才贤侄所为，正合老夫心意！只是那本“锁骨销魂天佛卷”，贤侄千万不能公开，以免引起无谓的争端，而且，那东西也实在害人，不是定力甚高之士，万万不能入目的。现在你只要把上边的武功，摘要传给大家也就是了。”

此言一出，对雷大叔的开明，众人无不感激，但也有稍微的失望，因为雷大叔这样一说，这相传二百余年的天下第一奇书，是看不到了。

展白又向雷大叔施了一礼，然后从容向群雄道：“就遵照雷大叔所示，只要众位领受得了的，展白绝不藏私，只是原书不能公开，事实上那本秘录实在也诱惑太大，就算定力甚高之人，看了也无法自持！”

雷大叔以衣袖拂去脸上感动的热泪，道：“现在距离九九重阳英雄大会，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诸位如果相信得过，就请安排地点，要展贤侄传给大家“天佛绝学”吧！”

众人一片欢呼，少心机的人，认为这是百年难遇的奇遇，雀跃不已。

展白一片为公众的好心，却不知在暗地里已蕴藏了一次巨大的风暴！

当雷大叔提出安排展白传艺之事，端方公子与安乐公子立刻以地主的身份出面为众安排一切。

包括场地及众人起居安息之处，“穷家帮”的弟子奉命办理这些事务，忙得乱轰轰的时候，七大门派的人，纷纷告辞走了。

“虎目尊者”及“神拳打井”武震飞要赶回少林寺以观究竟，其他各门各派，说要回山再去约请门下高手，共谋义举，少者三五日，多者十数天当可赶回……勾心斗角不出数天，江湖上已掀起涛天风波！

整个中原武林沸沸扬扬，同时轰传着两桩大事，使整个中原武林如同一锅煮沸的滚水，扰攘终无宁日！

头一桩大事，是南海门约会天下武林，九九重阳，在嵩山少林寺召开的英雄大会！

这场英雄大会，不但柬约中原武林九大门派、武林四大公子，凡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约请到了，而且连四海八荒，边疆荒外所有的武林人物都接到了请帖。

眼见这九九重阳嵩山少林寺的一场英雄大会，将可决定中原武林未来的命运！

但有一件更为轰动的大事，反而把能够决定中原武林命运这么重大的事故冲淡了。

原来展白一片好心，透露出二百余年以前天下第一奇人“只眼郎君”所手着的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的消息，此时已传遍了整个武林！

展白，这忠厚朴实的青年，万万也想不到，他的一片侠义心肠，竟招来这么大的祸害。

事实上当天夜里，便发生了事端！

那天夜里展白独战四凶，待“神龙太子”及“南海龙女”率领“海外三煞”，带回四凶并约会群雄参加九九重阳英雄大会走了之后，天色已经大亮。

为了消弭武林浩劫，展白一片好心，透露出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的消息，并愿公诸武林同好，“穷家帮”帮众，立刻准备一切事宜。

直忙了一天，大家均是一天未睡，入夜，吃过饭后，群雄都按照“穷家帮”所分配的房屋，各自就寝，想早一点休息，第二天清早便开始由展白传给大家“天佛绝学”了。

按分配展白与雷大叔同住一间房，太白双逸与茹老镖头住一间，慕容红与婉儿住一间，这三间房是连在一起的一座厢房。

展白与雷大叔才别过众人回至房中，一盏热茶尚未吃完，突听门上有人扣门之声。

房门并未关，雷大叔说了声：“进来！”

随声进来的是慕容红。

慕容红穿了一件黑缎长袍，腰束绸巾，秀发披肩，雪白的皮肤被黑衣一衬，更显得欺雪赛霜，似是刚刚淋浴过，虽然脂粉未施，但白如梨花的容貌在灯光照射下，倍觉清新宜人。

慕容红进得房来，先瞥了展白一眼，那眼光中含着无限深情，然后向雷大叔敛衽一礼。

雷大叔以为他们小夫妻有什么私话要说，他一个长辈，不好意思在座，干咳了一声，道：“你们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出去走走。”

展白淳厚，懵然不觉，但慕容红聪慧过人，雷大叔一借口离开，心中早知其意，秀脸不禁一红，忙道：“大叔，您不要出去，侄女有话正想跟大叔商量！”

雷大叔又停了脚步，嘴中呵了一声，道：“什么事？”

慕容红道：“他把那件事泄露出去，”说着又望了展白一眼，道：“侄女不敢说他做得不对，但已引起大部分人的疑心！”

雷大叔浩叹了一声，道：“他们疑心也没有办法，那部书的确不能给人看，展贤侄为了挽救武林浩劫，答应给众人书上的武功已是大开“艺不轻传”的先例了，如果再有人“得陇望蜀”心生贪念，那可说是不知好歹！”

慕容红道：“那书侄女曾看过，的确不堪入目……”

随又接下去道：“侄女无意中听到有人密谋劫夺此书，且有对展哥哥不利企图，今夜大叔与哥哥还要多加小心！”

展白一愕，想不到自己一片好意，反而招起别人祸心，闻言道：“有这等事？”

雷大叔面色凝重，道：“谁？是哪一门派下？”

慕容红道：“侄女在后院一间秘室门前经过，无意中听到秘室中传出“天下第一奇书……必须夺取到手……不惜把姓展的……”断断续续几句话，再想细听，即为其警卫人员所阻，故也不知秘室中是些什么人。”

展白道：“何人担任警卫？”

慕容红道：“穷家帮弟子！”

雷大叔面色阴沉，听至此处，突然往起一站，道：“我要去问问“风尘三丐”，这到底是何人祸起萧墙？”

婉儿突然推门进来拦住雷大叔，道：“不用问了，起歹心的不止“穷家帮”一派，只要今夜我们小心提防就是了！”

婉儿经过一日调息，伤势已经复元，锦衣玉面，貌美如花，周身充满了青春气息。

展白忙道：“婉妹，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发现？”

婉儿道：“现在群雄三三五五聚在一起密议，虽不知他们密议的详细内容，但总不外是想争夺那本“锁骨销魂天佛卷”，这却是可以断言的！”

展白闻言不禁暗暗后悔，想不到自己为消弭武林浩劫的一片好心，反而引起这么大的隐忧，这年头实在是好事难做！

雷大叔长眉一耸，怒容满面，道：“真是不知好歹！如果胆敢有人生事，必定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说至此处，一顿，又转头对慕容红、婉儿说道：“好了，你们回去歇息去吧！”

慕容红、婉儿辞别出去，雷大叔对展白道：“我们也该休息了。”

说罢上床，和衣而卧。展白知道雷大叔的性格，当下也不多言，立刻一掌熄灭了灯火，登床就寝。

二人可说是艺高人胆大，明知危机四伏，却故示从容，不但毫无戒备，反而登床就寝，剎时间雷大叔已是鼾声如雷。

但展白却无论如何无法入睡，他心中所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不知会是些什么人要向他暗下毒手？但从慕容红及婉儿的口中，知道欲想抢夺“锁骨销魂天佛卷”的人当不在少数！

由此，他又想到婉儿的身上，自己与慕容红已订婚，慕容红是姐姐，既是姐姐订婚，总不能再与妹妹有什么超越，但昨夜婉儿对他的关切，溢于言表，那海样的深情，他能确切的体会得出来。

但纵是婉儿对他情深似海，他又能如何呢？……蓦见窗上绿光一闪。

他以为是一只萤火虫，初尚未留意，但迅即冒出一股白烟，袅袅向屋内飘了进来！

一股香味钻进展白鼻孔，使得他头脑为之一昏。

展白立刻警觉不好，可能是江湖人物施放的什么熏香毒气之类的暗器！

他立刻闭住呼吸，暗运一口真气，把吸进腹内的些许毒气迫出体外。

所幸他内功深厚无比，又服食过千年灵药“紫檀花”，因此，那毒气未能侵害到他。

事实上，窗外施放的毒气，非常厉害，名为“五鼓断魂香”，纵是身负绝世武功之人嗅到后，也要当场昏迷不醒。

如果天亮时分，不以独门解药救治，便会死亡！

施毒之人，心狠手辣，算定展白武功高强，明打明斗决不是展白的对手，故此施出这种狠毒之计。

想不到展白内功修为，已到百毒不侵的地步，略一运气即把吸入腹内的毒气迫出。

而且内身真元丝毫未受到影响。

展白逼出腹内毒气，立刻想向雷大叔打招呼，谁知一转眼，床上已失去了雷大叔的踪迹。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似是有人受了一下重击，接着发出雷大叔的豪笑道：“阁下蒙住脸孔，以为别人就认不出来了吗？哼！“穷家帮”出了你们这些败类，实在令人齿冷！”

说着，掌风破空，脚步杂沓，动手的似是不止一二人……展白暗道一声：“惭愧！”

在这种地方，就看出展白江湖经验尚是不够丰富，明明雷大叔在床上打鼾，没想到比他发现窗外来人还要早。

展白此时，竟也多了一个心眼，听到雷大叔在窗外与人动手，他却从后窗悄无声息地掠出，半空中微一提气，脚未沾地，即已飘身上了屋顶。

这“陈仓暗渡”之计，还是让展白使对了，除了院中与雷大叔动手的贼人之外，屋顶上果然站着四五人之多，正在注视着院子里数人围着雷大叔厮杀。

展白轻身提纵术已至绝顶，跃上屋顶一点声息皆无，再者站在屋顶之人，全神贯注在院中数人搏斗上，展白已站在他们身后不足五尺之处，他们尚未发觉，展白目力过人，虽是黑夜已依稀看出当中一人的背影，极像端方公子，其余三人，皆是“穷家帮”的帮众！

展白突地发出一声冷笑！

那数人吓得周身一颤，倏然急转身子。

展白见他们都用黑巾蒙面，不由冷笑道：“当真是鸡鸣狗盗之辈，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当中一人，双眼露出骇人的光芒，猛然向展白劈出一掌！

掌风锐啸，功力不弱！

但展白哪里把他放在心上，迎着来势挥掌硬接。

谁知来人不等掌风接实，身如流星疾泻，直向郊外落荒而走！

随着另外的四五人，也四散逃去。

显见他们不是展白的对手，见暗算失败，展白一露面，即刻遁走！而且，似乎极不愿让展白认出本来面目。

展白大喝一声：“哪里走！”

腾身向那为首之人追去。

那人回手一扬，一道白光，疾向展白面门打来。

展白一掌，把那道白光震飞半空，“啪！”的一声，那道白光竟然爆炸开来，火光一闪，光雨四溅！

突然院落四周一声吶喊，数不清的弹丸，如满天飞蝗一般，齐向展白射来！

想不到这竟是万弩齐发的暗号！

展白清啸一声，在周身舞起一片掌风劲流，把所有弹丸悉数震飞。

再看院子里与雷大叔动手的贼人，也同时逸去，太白双逸、慕容姐妹及茹老镖头均已从房内出来，连雷大叔算上，现在几个人均被连珠急弩包围起来！

众人掌劈袖挥，震落四周乱射的弹丸，但弹丸数量极多，而且像急风骤雨一般打来，一时之间，竟使众人闹得手忙脚乱。

这时分散住在客房的群雄，均已闻到打斗之声，奔至院落中来，突闻一声大喝：“还不给我住手！”

跟着三条人影，疾如飘风闪电，飘落院中。

正是“穷家帮”三大长老“风尘三丐”！

“疯丐”褚良看出埋伏四周发射弹丸的是“穷家帮”弟子，又见被围攻的竟是雷大叔与展白等人，不由怒容皆裂，高叫道：“住手！是谁下的命令？你们竟敢围攻自己人，莫非是疯了？”

四周发射弹丸的“穷家帮”弟子，被“风尘三丐”一喝，立时收手。雷大叔哈哈大笑，道：“臭叫化子！这件事你们如果不能解释清楚，老夫与你们三个立刻划地绝交！”

“疯丐”此时一收素常的嬉戏之态，面色凝重地道：“老哥哥不说，我们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这简直给我们穷人丢脸！”

雷大叔走至窗前地下，拾起一物来，抖手掷给“疯丐”道：“臭叫化！你再看看这个，想不到你们“穷家帮”，竟也干起这等没本钱的买卖来了。”

“疯丐”伸手接住雷大叔掷来之物，拿在眼前一看，原来是一具制作的十分精巧的“白铜仙鹤”！

这玩意江湖人物就是没见过，也有个耳闻，正是江湖黑道下三流淫劫偷盗之辈做案时，所惯用施放迷香的用具！

“疯丐”气得须眉皆炸，一时之间愣住，没有说出话来。

“穷家帮”虽是穷人的大结合，但历代祖师的垂训，第一戒便是“饿死不作贼”！如今，这作贼的工具出自“穷家帮”门下弟子之手，而且还落在雷大叔手里，真使“风尘三丐”

感到理拙气短，脸上无光！

“酒丐”面色阴寒如冰，猛一回身，向隐在四周的“穷家帮”弟子厉声叱道：“是哪一个门下弟子当值，还不滚出来！”

应声踱出一个年约四旬的叫化，“风尘三丐”乃“穷家帮”的长老，掌有生杀大权，此时暴怒如雷，那中年叫化已吓得脸色惨白，走至“酒丐”丈余之处，站住身形，按帮规施了一礼，道：“弟子“草上飞”白亮领班。”

“呸！”

“酒丐”方弼一口浓痰吐在白亮脸上，骂道：“你吃了油泥蒙了心？为什么向雷大侠施放乱弩？”

“草上飞”白亮脸上的浓痰擦都不敢擦，躬身道：“弟子只是奉命行事，尚请三长老明察！”

“疯丐”出手如风，探臂刁住白亮的右手腕子，厉声道：“快说！你奉谁之命行事？”

“疯丐”怒极，出手极重，这一抓险些把“草上飞”白亮的一只手折断，白亮痛得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咬牙硬挺着，道：“奉掌门人之命！”

“风尘三丐”极快的交换了一个眼色，对事实的真相似是已明白了大半。但“疯丐”

抓住白亮的右手未放，紧盯了一句，道：“没有错吗？”

白亮痛得脸上豆大的汗粒向下直滚，但仍恭谨言道：“弟子焉敢撒谎！”

“疯丐”把手一松，退回两步，望了其他二丐一眼，长叹了一口气，默默不语。

此时，群雄都站在院落四周，静望着“穷家帮”如何发落此事？虽然那么多人，却是嗫嚅无声。

如果是帮中某一人所为，“风尘三丐”可以以帮中长老的身份，从事整肃帮规，这样一来对雷大叔便算有了一个交代，但白亮说出是奉掌门人之命，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便成为“穷家帮”全帮之耻，而且也不是轻易便可处理的了。因“穷家帮”历代相传，掌门人至尊无上，帮规中没有处罚掌门人的规定。

“风尘三丐”固然在帮中身份极尊，但对掌门人犯了过错，也感束手无策。

三人互相发了一会儿怔，“酒丐”突然灵机一动，又把缓缓后退的白亮喝住，道：“站住！可是掌门人亲自对你下的命令吗？”

“草上飞”白亮尚未答言，突听一声长笑响自一隅，接着飞快的掠来一条人影，那人影身形一定，影定人现，正是“穷家帮”历代最年轻的掌门人端方公子！

端方公子一现身，展白在一旁暗暗撇嘴，心想：“看你这次怎么下台？”

端方公子向“风尘三丐”淡然一笑，道：“这件事要查问清楚！”说着又转对白亮喝道：“可是本掌门亲自对你下的命令吗？”

白亮嗫嚅言道：“乃掌门座前“神行太保”董清传下口谕，而且奉有“绿玉杖令”！”

端方公子面色一寒，厉叱道：“传“神行太保”董清！”

接着“传“神行太保”董清！”之喝声，此起彼落，剎那时传回话来，“神行太保”董清不见，也不知何往？

端方公子面寒似水，道：“请“绿玉杖令”！”

“飞叉太保”韩玉应声前往，不久，又飞快的跑回，气极败坏地道：“启禀掌门，“绿玉杖令”不在香堂！”

“风尘三丐”面色倏变，端方公子神色更见激动，急道：“何人在香堂当值？”

““打虎太保”林立与“金枪太保”葛洪！”

端方公子面色铁青，喝道：“传他二人来见！”

“飞叉太保”韩玉躬身道：“他二人也均不在！”

此言一出，“风尘三丐”及端方公子同时面色一变。因这“神行”、“打虎”、“飞叉”、“金枪”四太保，乃“穷家帮”掌门人座前“四大护法”，如今四失其三，倒是十分少见之事！

“穷家帮”众嘈乱一团，端方公子令下寻找“三大太保”及搜索“绿玉杖令”结果是石沉大海，一无所得！

至此“端方公子”下了个判断，一定是“三大太保”借“绿玉杖令”假传掌门人旨意，劫夺“锁骨销魂天佛卷”，事败逃走。

对端方公子的判断，无人可提出反证，只有展白心中犯疑，因他从后窗翻上屋顶，看见四五个蒙面人，其中之一明明是端方公子，可是，他没有把那人当场捉住，因此，也未点破。

当“穷家帮”众，在端方公子令下，把“四大太保”仅存其一的“飞叉太保”也押起来，并向雷大叔道歉时，展白灵机一动，当时发话叫住即将散去的群雄，道：“为了整个中原武林的一次浩劫，展白冒昧，敢把“锁骨销魂天佛卷”当众泄漏，据在下所知，不少人已起心争夺此一奇书，恐怕因此又要掀起另外争端，现在唯一的办法——”

说着他在怀中掏出一本彩色斑烂，封面极为华丽的小册子，向着群雄一扬，道：“就当着群雄之面，将这本秘录毁去！”

按着他两手一拍，“啪！”的一声暴响，竟把那本武林人物人人梦想争夺的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拍了个粉碎！

展白此举，大大出乎群雄意料之外，一时之间，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就连雷大叔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展白双手一扬，彩色纸屑如五彩蝴蝶纷纷飘散。

展白随即大踏步走至雷大叔面前，深施一礼，道：“小侄此举，尚请大叔原谅！”

雷大叔摇头一叹，道：“毁了就毁了，只可惜“只眼郎君”老前辈一生心血……”

说至此，雷大叔已黯然说不下去了。

群雄至此，才喘过一口气来，纷纷感叹，怀着异样的心情准备散去……可也有不少人，暗暗起疑：“难道他真的会把这武林人物视为瑰宝的天下第一奇书毁去？……”

“会不会有假？”但谁也没有把心中的疑念说出来！

端方公子呆若木鸡，他一万个也想不到展白会当着群雄之面，把武林人物梦寐以求的“锁骨销魂天佛卷”毁去！至此，他一切计划落了空，心中的失望之感，比任何人来得强烈！

突地他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展兄！此书会不会有副本？……”

展白心中微愠想不到此人任一派掌门之尊，竟如此多疑！不由冷笑道：“副本倒有，只是在展白心中！莫非贵公子尚有把展白剖腹挖心之意吗？”

端方公子尴尬一笑，道：“展兄说笑话了！本掌门只不过认为如此奇书，毁了可惜，随口问一句而已！”展白突地脚步前三后五，身形飘飞如电，倏忽之间，接连劈出四掌！

掌风啸尘飞扬，声势骇人！但他可都是向空处而发的。

饶就这样，站立他附近的端方公子及“风尘三丐”也一齐骇得惊呼暴退二丈开外！

愣了！所有的人都愣了！不知展白突展绝学是何用意？

锋镝情潮

展白配合“千幻飘香步”“无色无相身”倏然劈出四掌，猛地收住势子，朗声道：“这是“天佛卷”一招绝学“佛光普照”，怎么样？可以令贵掌门参详几天的了吧？”

言下之意，是“你不要贪心妄想，吸收互古绝学并不那么容易！”

展白见众人愣着眼睛发怔，又接连施出三招，“佛祖降生”、“扫清妖气”、“风震雷鸣”。

他“天佛降魔”与“风雷八掌”同时并用，三招连环施出，只见掌风山涌，犹如怒龙闹海，平地卷起一股大风飙，尘头掀起足有十数丈之高！

这哪里是练习武功，几如平地刮起一个龙卷风，风声雷吼，声势惊人！

把那些自命不凡的武林人物，看的个个咋舌，心悸道：“这种前所未见的绝强掌功，不知是怎么练的？……”

展白收住势子，见众人茫然地望着他，不由摇头一叹道：“高强武功，并非幸致！我们还是从头来吧。”

接着，他正襟危坐，犹如老僧说法，口中低诵道：“气，混也清浊，清升浊降，道一法众……”

展白竟开始讲授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上的奥妙经文了！

天下群雄身不由已地纷纷围了上来，凝神倾耳，心无旁用的谛听下去，只听展白继续道：“……清者为天，浊者为地，天地交泰，人神合一……”

听讲的人，都是武林嗜武之人，就算年轻人也均有不弱的武功造诣，大家听展白讲的，竟是闻所未闻的奇奥武学，跟自己往昔所学的一比，真是判若云泥，不由一个个如醉如痴，浑然竟成，把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其中了！

展白不徐不疾的句子，不低不昂的语调，默诵一般做法，语语珠玑，字字金玉，使众人如饮醇醪，如啜琼浆，简直废寝忘食了！

这样，展白讲授了七天，众人边听边做，按展白所授心法来修习内功，进境竟是迅速无比，众人心里不禁兴起同一的感觉，那就是以前习武，多走了不少冤枉路……其中尤以雷大叔、慕容红、婉儿、金彩凤及樊素鸾等几人，进境更远超过别人！

因雷大叔已修习过“锁骨销魂天佛卷”，且修习的年头甚久，只是没有展白经过柳翠翠以“奼女迷魂大法”配合参悟来得透彻，有很多无法贯通的地方，经展白略一解释，立刻恍然大悟，因之，进境是一日千里。

原来“只眼郎君”绘制这本天下第一奇书时，在那些妖娆无比的赤裸女像上面，还蕴蓄了不少玄秘，不经当事人点透，光在经文上下死功夫是不够的！

这恐怕是雷大叔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他赠给展白那本秘录，反从展白那里得来了好处！

可见世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至于慕容红、婉儿、金彩凤、樊素鸾四人进境比别人快的原因，是因她四人死心塌地的依赖展白！

常言道：“诚心则灵”，又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因为她四人一心一意信赖展白，把展白的每一句话都当做金科玉律，毫无一点疑问的照着去做，所以进步就快了。

展白传授众人武学秘录，这已是第八天头上，天晚时他回房睡觉，尚未就寝，突听窗外有衣袂破空之声。

这声音极微，很像檐前阵风，但却瞒不过展白的耳目，展白此时功力，在方圆十数丈以内，就是飞花落叶之声，也可清晰闻到！

因此，这衣袂破风之声，虽然极微，但展白己经发觉，以为仍像前次一样，有人不死心，又向他打什么歹主意来了。只见他身形一闪，几乎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已从房内掠至窗外！

展白掠出窗外凭空倏见两条黑影，似流星疾射，在眼前一晃，已飘落在院墙之外。

展白“无色无相身”法已至追风无影地步，随后追了去，只三五个起落，已追了个首尾相连！

星月微光下，展白已看出在前奔跑的二人，竟是身躯娇小的两个少女！

展白暗暗纳闷，黑夜之间，两个少女到荒野去有什么事做？

那两条娇小人影，到了一片树林边上停了下来，展白掩至树后一望，原来是慕容红与展婉儿！

展白更觉奇怪，她们姐妹两个，黑夜之间跑到荒野密林来做什么？

有了这疑问，展白可就没露面，隐身树后，一观究竟。只听慕容红噗哧一笑，道：“妹妹！你说把我引到这里来干什么？”

婉儿似是才发觉到追来的夜行人，竟是姐姐，当即一愣，“啊！”了一声，道：“我不知是姐姐！有什么事吗？”

慕容红哈哈笑道：“妹妹！说真心话，你很爱展哥哥吧？”

婉儿想不到姐姐会开门见山的一语道出自己的心事，又想到姐姐乃是展哥哥的未婚妻，不由秀脸通红，急道：“姐姐！你不要乱猜！我……我……”

但是她能违心而论，否认自己爱展白吗？

因此，她“我”了半天，再也讷讷地接不下去。

慕容红两只水汪汪地明眸，深情款款地望着妹妹，亲切一笑，伸出玉手拉住婉儿的皓腕，以无比温柔的语调说道：“妹妹，你不要瞒我了！从这几天的情形，我已看出你是万分爱着展哥哥的！而且，我也是最近几天才发觉，你爱展哥哥，可能比我还要早，在展哥哥第一次到我家中，你找我去向弟弟说情，不要把展哥哥赶走……妹妹！从那时你便爱上展哥哥了，对不对？”

婉儿脸孔羞红得如大红布一般，只任姐姐牵着手儿，垂头默然无语。

慕容红又道：“我只是奇怪，自己怎么如此粗心大意，这么重大的事，竟未能提早发现？如果姐姐早要知道妹妹爱上展哥哥，姐姐也不会做出错事……”

慕容红说至此处婉儿突地“嘤！”然一声悲泣，挣脱被慕容红握住的手，飞身向回路掠去！

慕容红急呼道：“妹妹！”

被这一喝，婉儿收住急去之势，但仍背脸站着，香肩起伏，已经伤心的哭了！

慕容红急掠至婉儿身边，又拉住婉儿素手，以亲胞姐姐天性的至爱，轻轻道：“妹妹，你不要伤心，听姐姐说好吗？”

婉儿突地失声痛哭，反身扑在姐姐怀内，哭道：“姐姐！我对不起你……”

婉儿哭得悲切，慕容红想起家庭惨变，姐妹相依为命，不由也流下泪来。

隐身树后的展白，只觉心如刀钻，他暗暗自责：“展白呀！展白！你只因一时气愤，答应了慕容红的亲事，你又怎么对得起情深似海的婉儿？……”

慕容红突地想起自己的用意，忙拭去脸上的泪水，用手扶起怀中的婉儿，掏出丝巾为婉儿擦去脸上的泪痕，道：“妹妹别哭！姐姐还有话说！”

慕容红以无比亲切的语调说道：“我们就是亲姐妹二人，虽尚有一个兄弟，可是他自幼与我们性情不投，不是跟我吵，就是跟你打。如今，父亲又被人杀害，家道大不如前。从此以后我们姐妹更要相依为命，永远相亲相爱在一起，妹妹，你答应我吗？”

婉儿不知姐姐居心，见姐姐说的恳切，连连点头。

慕容红安慰地一笑，道：“妹妹既是也爱展哥哥，那我们姐妹为了永不分离，我们就共效“娥皇女英”，一同嫁给展哥哥，共事一夫，妹妹意下如何？”

慕容红此话一出，不但婉儿吃惊，就连隐身树后的展白，也不由大大的一震！

婉儿抬起头来，以一双明丽的大眼睛怔望了姐姐半天，见姐姐脸上慈爱的光辉及诚挚的笑容，知道不是跟她说着玩儿，心中不由一阵狂跳，但倏然又把带泪的粉脸埋在姐姐怀中，情不自禁地呼了声：“姐姐！……”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虽然她未亲口说出答应姐姐的提议，但从她的激动之情，及眼里闪耀的惊喜光辉，慕容红已知妹妹默允了，心头一阵轻松，跟着情绪也好转起来，她觉得几日来悬在心中的死结，总算让自己所想的办法解开了。又兴起顽心，笑揽着婉儿的细腰，说道：“这是妹妹的终身大事，如果妹妹受了委屈，姐姐可不愿意。现在要妹妹亲口答应，你是不是同意了姐姐这个办法？”

婉儿头也不抬，只一味地抱着慕容红叫姐姐，但从她的声音中，已可听出没有一丝悲伤的成份，而是充满了欣喜！

慕容红却成心逗她，一个劲地问道：“你到是答应不答应，只一味的叫姐姐干什么？”

她见婉儿仍埋头在她怀内，又道：“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告诉展哥哥，说你根本不爱他……”

婉儿娇躯一扭，双手扯住慕容红的衣襟道：“姐姐！你好坏……”

慕容红道：“好！你既是骂我，就是表示不愿意，我这就告诉展哥哥去……”

说着推开婉儿，举步就走！

“姐——姐！……”

婉儿一声娇呼，她心中明白是姐姐成心呕她，正想再与姐姐撒娇，突然一抬头，不由惊得抽了一口冷气！

不知何时，在她二人身侧不远之处，幽灵鬼魅似的站着两个活人！

慕容红也是在推开怀中的婉儿，才突然见到身前如幽灵似的站着两个大活人，和婉儿一样震惊得瞠目结舌！

姐妹二人武功不弱，就算因为说话分心，也不能说有两个大活人来至身侧，竟一点未发觉之理！

那么，这两个人武功之高必已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再一看那二人，均已至花甲之年，一个生着满头红发，皮肤黝黑，只有脸蛋中间圆圆的一块白嫩鲜红，火眼金睛，极肖似一只大马猴！

另外一个瘦小枯干老头，时值盛夏，却穿了一袭又厚又重的棉袍，外边尚罩了一件大马挂，脸上一个通红的大酒糟鼻子，十足的三家村教学冬烘先生模样！

这两个形状怪异的老头，两双眼睛如四只泛寒光的利剑，直盯地望定慕容红姐妹，嘿然阴森，一语不发！

慕容红与婉儿虽然不认识这两个幽灵般突然出现的怪老人，但隐在树后的展白却认识他们二人，正是两次与自己作对的江南雁荡山“鬼谷二奇”！

其实展白早就发现他二人蹑足潜踪，欺近慕容姐妹身边。一是慕容姐妹所谈的使他不好意思现身出来，再者他也想暗察一下这成名江湖数十年的两大高手，以花甲之年，鬼鬼祟祟地掩至两个华年少女身边，究竟意欲何为？

反正他有把握，就算二奇不顾身份，向二女偷袭，或是猛施辣手，以他隐身地点与二女的距离，亦可适时出手抢救，是以仍然隐在树后未动！

也就是慕容红与婉儿一怔的当儿，“鬼谷二奇”同时嘿嘿一阵冷笑。大奇“赤发灵猴”

常去恶说道：“两个女娃儿，在此商量同嫁一个丈夫，岂不是天下奇闻？”

婉儿比较刁钻，一见身边悄无声息的掩来两个怪老人，而且出口讽刺，不由秀目一瞪，娇叱道：“谁要你管！喂，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不声不响的跑来吓人？如果说不出个理由来，别说姑娘对你们不客气！”

二奇“鬼谷隐叟”文正奇冷森森地说道：“小妮子你先别凶！老夫问你，你们二人方才口口声声展哥哥，是不是说的展白那小子？”

婉儿厉声道：“你说话客气一点！什么小子小子的？”

“鬼谷隐叟”突然探臂向婉儿抓来，同时嘴中喝道：“老夫只问你是他不是？”

“鬼谷隐叟”这随便一抓，竟是快的出奇，如果不是婉儿刚又学会“千幻飘香步”，就凭“蹑空幻影”身法，几乎躲不过“鬼谷隐叟”这一抓！

随那一抓之势，婉儿一挫步，飘然跃开三尺，怒道：“是又怎么样？没想不姑娘敬你年老，你既先出手了，你也接姑娘一招试试！”

说罢，出手如锥，竟是“搜魂指”神功，猛点“鬼谷隐叟”左胸“期门”重穴！

“鬼谷隐叟”吃了一惊，先是一抓落空，已经大出意外，又见婉儿指出啸风，且出招之疾丝毫不弱于自己，心中更是一凛，想到到看来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竟有出乎意外的高强武功！

他看出婉儿指风凌厉，不敢硬接，闪身跃出一丈开外，但倏退又进，只脚尖微一点地，身如飘风又跃了回来，同时向婉儿拍出两掌。

这两掌一先一后，但后发先至，又似一后一先，招式怪的出奇，而且一股阴柔暗劲，汹涌而来，竟是大的超乎想象！

婉儿也吃了一惊，看不出这冬烘先生一样的糟老头，掌力之大竟是前所未见！

婉儿一样的不敢硬接，飘身退出一丈开外。

慕容红见这怪老人出手武功高强难测，且探听展白下落，虽然出口不逊，但她素知这般江湖奇人异士多有怪癖，说不定是展哥哥的朋友，当下拦住妹妹，向“鬼谷二奇”敛衽道：“不知两位老前辈询问展少侠有何贵干？”

“鬼谷隐叟”不答反问，道：“这么说来，你们俩个小妮子口中的展哥哥，当真是展白了？”

慕容红点头承认道：“正是！”

在一旁的“赤发灵猴”突然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展白这小子艳福不浅，竟有两个花朵似的女娃儿，同时要嫁给他！”

这话说得慕容红满脸生霞，半羞半嗔的道：“别为老不尊，二位究竟找展少侠有什么事？”

婉儿道：“姐姐，你理他们做甚！这两个老不死绝不是什么好人！”

“鬼谷隐叟”突地仰天打了个哈哈，然后脸孔一沉，道：“你这小妮子活腻了！竟敢当面骂我老人家，今天，你是死定了！”说罢举掌欲劈……“赤发灵猴”一手拦住“鬼谷隐叟”，道：“师弟，别忙！这两个女娃儿既是展白那小子的未婚妻，咱们拿住她两个，不怕展白那小子不把天下第一奇书交出来……”

婉儿一听几乎气炸了肺，当下插嘴骂道：“别做梦了！凭你们两个老不死，妄想争夺天下第一奇书，还差得远呢！”

至此，慕容红也倏然明白，原来这两个怪老人询问展白，是想争夺“锁骨销魂天佛卷”

，但她比婉儿较为沉着，展哥哥声言退出江湖，她不愿再为展哥哥多树强敌。立即说道：“可惜两位老前辈来晚了一步，展少侠已在前几天，当着群雄之面，把那本“锁骨销魂天佛卷”撕毁了！”

“鬼谷隐叟”脸色一变，急问道：“此话当真？”

慕容红道：“谁还骗你不成？”

她见“鬼谷隐叟”似是不信，又接着道：“此事众人皆知，不相信，二位老前辈可以去问问！”

这事，又大出“鬼谷隐叟”意外，看慕容红所说又不似有假，一时急得吹胡子干瞪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赤发灵猴”常去恶两只猴眼一转，含着谲诡的笑容道：“女娃儿！你以为这两句话就可以骗得了我两老人家吗？”

婉儿见他二人胡扰乱缠，心中大怒，不等姐姐回答，立即接口道：“就是骗你们两个老不死，又该怎么样？”

“鬼谷隐叟”也似恍然大悟，怒道：“老夫就要你们两个小妮子的命！”说罢举手又要打下……“赤发灵猴”再拦住暴怒如雷的师弟，阴沉沉地笑道：“我们不要她两个死，只要捉活的，找展白那小子去交换“锁骨销魂天佛卷”！”

婉儿怒急，脱口骂道：“说的比唱的好听，想是吃多了灯草灰，净放轻巧屁！”

“赤发灵猴”脸色一沉，也怒道：“你们两个女娃儿，是乖乖的跟我两位老人家走？还是要等我两位老人家动手拿人？”

婉儿冷笑道：“说大话不怕折了舌头！”

“赤发灵猴”面色阴沉，道：“真要动手，不出十招，我两位老人家便可把你们两个女娃儿拿下！”

婉儿道：“真要动手，不出三招我两位姑奶奶便可把你们两个老不死打发走！”

婉儿舌锋犀利，只气得“鬼谷二奇”五内生烟！

隐身树后的展白，可止不住直要笑……“鬼谷隐叟”暴喝道：“那咱们不妨试试看！”

暴喝声中，“阴风掌”一招“鬼王撞钟”，猛向婉儿胸前抓来。

对一个少女来说，这招式有点下流。

婉儿粉脸一红，心中暴怒，但见他掌风阴气森森，狂啸暴卷，威势甚猛，也不敢轻意去接，立刻施出“千幻飘香步”娇躯只轻一转，已脱出“鬼谷隐叟”掌风之外。

婉儿身法以轻灵见长，自从学会“千幻飘香步”更是如虎添翼，几下动作，快得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鬼谷隐叟”的“阴风掌”绝大杀招，已告落空！

这身法，使“鬼谷隐叟”暗暗吃惊，但也更激起了他的狂怒，只见他飙风闪电似的又接连劈出七掌！

这七掌一气呵成，横劈盘打，快如电光石火，力道之猛，势如骇风惊浪，但在婉儿曼妙身法之下，掌掌均告落空，徒然打得风啸尘飞，草折树断！

可也把婉儿逼退一丈开外。

婉儿大怒，在飘然躲过第七掌之后，娇叱一声，施出“搜魂指”神功，指风锐啸，猛点“鬼谷隐叟”前胸三大要害！

见婉儿招风凌厉，“鬼谷隐叟”一样不敢硬接，斜身一跃，婉儿趁机扳回劣势，也接连攻出三指四掌，一样七招！

这七招连环施出，也把“鬼谷隐叟”逼退一丈。

二人翻翻滚滚，晃眼打了十数招，仍然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赤发灵猴”猴眼一转，盯在慕容红的粉脸之上，阴森森地笑道：“他们两个打上了，女娃儿，咱们也别闲着，老夫陪你玩玩！”

这话轻薄已极，慕容红玉面如冰，挖苦道：“刚才你不是说十招吗？如今廿几招都过了，你那同伴并未能把我妹妹怎么样！”

“赤发灵猴”贼忒忒一笑，道：“十招，廿招，有什么关系？反正早晚你二人是我们两位老人家囊中之物！”说着一招“黑手套魂”，抄手向慕容红下腹部抓去！

慕容红秀脸一红，她一直尊敬他二人年老，说话都很客气，没想到这二人为老不尊，既不要脸又出手下流，她再也不留情面，搬身横步一招“风震雷鸣”，猛向对方当头拍去。

“赤发灵猴”闪身出掌，二人也打在一起，晃眼也过了十数个照面！

但动手时间一长，慕容红却不是“赤发灵猴”的对手。

“江南二奇”以“赤发灵猴”武功较高，而慕容姐妹，却以慕容红较弱，一强对一弱，几十个照面一过，慕容红已累得娇喘吁吁，周身见汗！

婉儿与“鬼谷隐叟”，却打了个棋逢对手。

认真说起来，婉儿与“鬼谷隐叟”还从同一位师父学过艺，“鬼谷隐叟”是“神猴”铁凌之徒，婉儿也跟“神猴”铁凌百日习功，打着打着，二人招法竟有不少是相同的！

可是二人却从未见过面，当然谁也不认识谁。

不过二人都在心里纳闷，为什么对方招式，有许多与自己一样？

那边，慕容红却已险象环生！

“赤发灵猴”稳操胜算，又开始幽默起来，不时油嘴滑舌，表面上赞美慕容红容貌美丽，身法窈窕，武功不弱，骨子里却是穷吃豆腐。

以他的岁数来讲，足可做慕容红的祖父，当真是为老不尊！

慕容红又羞又气，当“赤发灵猴”“黑煞手”遮天盖日，又没头没脸向她盖下来，她已感力尽筋疲，无法应会这势威力猛的一招，但她恐怕失手遭擒受辱，有损展白脸面竟抱了同归于尽之心，不管罩向周身要害的掌影，却猛然施出一招“火中取粟”，运起家传绝艺“摘星手”向对方扑去！

猛听一声乱响，一声暴喝，一声惨叫……九大掌门激战的人影倏然分开，一人捧着腕子，惨呼后退，直踉跄退出十数步去。

再一看受伤后退的不是慕容红，而是“赤发灵猴”常去恶！

慕容红娇喘无力，粉脸煞白！

但脸上却抹过一片欣喜之色。

原来此时场中已多了一人。来人丰神如玉，态度从容，一个十足的美男子，年纪甚轻，但眉宇间英气迫人，俨然有一代宗师的风度，望着“赤发灵猴”的狼狈相，嘴角上挂着一抹淡淡嘲笑。

正是隐身树后的展白，见慕容红势危，适时出手抢救，只一掌便把狂傲不可一世的“赤发灵猴”震出了二丈开外！

婉儿一见展白出现，心中一喜，接连两掌把“鬼谷隐叟”逼退，娇躯一晃扑向展白，同时口中急呼道：“白哥哥……”

她积压在心底的热情，一下子爆发出来，但叫了一声白哥哥，突想起答应姐姐共嫁展白的事，不能当着人说出，不由娇靥羞红，千言万语，一时倒说不出话来。

但从她那激动的神情，以及因为内心欣喜而在眼中放射出来的光辉，亦可知道她心中是多么高兴了。

展白还给她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对“鬼谷二奇”道：“二位有事找在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却向两个女孩子狠下辣手，难道这也是英雄行径吗？”

“赤发灵猴”正在运功疗伤，无法答话。

“鬼谷隐叟”翻了个白眼，道：“姓展的！

“亡魂谷”让你死里逃生，今夜相遇，说不得要你的死命！”

展白淡淡一笑，道：““亡魂谷”展白也没有输给二位，这次二位想要展白的命，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鬼谷隐叟”偷眼望了望师兄，见“赤发灵猴”仍在闭目趺坐，运功疗伤。他心中明白，就凭自己一人不一定是展白的对手，但嘴中不甘示弱，阴森一阵冷笑，道：“如果你小子把那本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给交出来，老夫便可放过那段过节，甚至杀死老夫爱徒“三寸丁”的那件事，也从此不提。”

展白道：“尊驾放弃前仇，这份宽大心胸，展白感激不尽。但想要在下交出“锁骨销魂天佛卷”，二位可是来晚了一步！”

“鬼谷隐叟”冷冷地道：“这样说，你小子还是不想把书交出来？”

展白道：“信不信由你，在下实在是当着天下群雄之面，把那本书撕毁了。”

“赤发灵猴”已运功完毕，晃晃悠悠走上前来，恶狠狠地道：“这点鬼计谋，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老人家。现在老哥俩只问一句，你是交？还是不交？”

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鬼谷隐叟”见师兄伤好，胆气为之一壮，也跨前两步，蓄满周身功力！同时嘴中喝道：“莫非一定要等我两位老人家动手吗？”

展白见他二人蛮不讲理的凶狠之态，心中一气，道：“别说那本秘录已毁，就是还在，展白也不会把它交给欺师灭祖之人的手里！”

这句话可以说是挖了二人的疮疤，二人同时暴喝了一声：“小子找死！”

暴喝声中，一个“黑煞手”，一个“阴风掌”，两种不同的力道，同时向展白攻到。

展白以“千幻飘香步”法，略一回旋，即已脱出二人招式之外，但并未出手还击。冷冷笑道：“真的要动手，展白不见得惧怕二位，还是那句老话，展白已退出江湖，不愿再与二位结梁子。”

二人同时暴怒，大奇“赤发灵猴”叱道：“谁管你退不退出江湖！”

二奇“鬼谷隐叟”也叱道：“不交出“锁骨销魂天佛卷”便永与你没完！”

说着“阴风掌”、“黑煞手”又同时攻到！

展白旋身闪开，仍不还手，“江南二奇”倏忽之间，同时抢攻了五六招。

招招都是致命杀招！

在这两大高手全力抢攻之下，展白始终未还手，这份身法的轻灵美妙，确旷古未闻，但也被“江南二奇”逼退了十数步出去。

展白已被迫得非要出手自卫不可了，婉儿与慕容红同时赶上前来，准备随时接应展白……突然——

远处传来一声豪笑，一声厉吼，交杂了一声令人毛发竖立的惨叫！

几人同时一愕，连“江南二奇”也禁不住同时住手，掠退一丈开外转脸向发出声响之处望去……因这些声音显示出恐怖，似乎有什么重大的祸害，就要发生在眼前似了！

就在众人一愕之间，一条黑影疾射而来。

黑影飞射疾掠，脚不沾地，人未至先发声叫道：“展哥……少侠！有人找你！”

展白已听出来人是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但他听出金彩凤语调中充满了惊骇，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重大的祸事，当即一愕，答道：“什么人找我？使得姑娘这样惊惶？”

金彩凤俊美无比的脸上一片惊容，娇喘吁吁，道：“九大门派，还有……其他很多人，以及南海门的许多高手，都要找展少侠！”

展白一愣，道：“这么多人，都是找我的吗？”

金彩凤咽了口口水，连连点头。又道：“他们似乎是约集齐了来找展少侠的，雷大叔说展少侠不在，他们不信，要挨屋搜查，“穷家帮”的人出面拦阻，他们已出手伤了人，而且声言不寻出展少侠，要把在场所有之人，一一杀死……”

金彩凤一口气说到这里，展白已急道：“有这等事，我去看看！”

说罢飞身向来路掠回。

“江南二奇”陡喝一声：“哪里走！”

喝声中随后追来！

婉儿、慕容红、金彩凤也先后脚紧跟着追上。

尚距离院墙有十数丈之远，展白迫不及待，一式“直上青云”飞身跃起，半空中双臂一抖，中间未借任何垫脚之力，已跃上了高墙。

放眼向院中一看，广大院落里足有二、三百人混战在一起。

掌风指影，刀剑光寒，不时传出受伤之人的闷哼惨叫！

地下已倒有十数具断头残肢的尸体！

战况十分惨烈！

展白陡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大喝，声如雷震，院落中混战之人，同时收招停身，跃步退出圈外。

噗！噗！噗！……先后六条人影纵落院中！

当先俊美少年，风度高雅，玉面生威，正是展白！

后边跟着的是“江南二奇”、婉儿、慕容红，及金彩凤。

展白俊目一扫地下的横尸，心中一阵激越，昂声道：“何方高人寻找在下？为什么一言不合即开这么大的杀戒，难道这值得么？”

一声宏宣佛号，人群中走出一位身躯高大，着灰色袈裟，白发白眉，但面色红润的老僧。

高大老僧向展白单掌问讯，道：“小檀越想必就是当年侠名满四海“霹雳剑”展云天展大侠的后人了？”

展白点头称是。

高大老僧又道：“老衲乃当今少林寺掌门方丈“智海”，现在借重九大掌门的面子，想向展少侠讨要一件东西，不知展少侠肯赏脸否？”

少林掌门“智海”话未说完，峨嵋、崆峒、武当、昆仑、点苍、华山、长白、法华，八大掌门人，同时跨前两步，在“智海”身后一字并肩排开，虎视眈眈，望定展白！

展白见这少林掌门话中含意，满是强索硬讨口吻，又见八大掌门虎视眈眈的情形，显然有点仗势欺人的味道，暗忖：“怨不得掌武林牛耳达数百年的九大门派，会忽然消沉不振，凭这些掌门人的嘴脸，很难成就大事……”

因为九大掌门言谈举止威胁性甚大，引起展白不快，当下瞥了九大掌门一眼，冷冷笑道：“有什么需求，大师请说就是！只要不违背武林正义，展白能力所及，一定照办！”

展白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不卑不亢，不少人心中暗暗钦佩：“凭这点子年纪，当着九大门派掌门，不谈武功，光是这份谈吐和风度，便令人心折……”

但展白话中之意，对少林掌门无礼的言词，也隐含讽刺味道。

“智海”身为少林掌门，当然不会听不出来，但因为此举关系重大，仅老脸一红，仍继续言道：“其实老衲也不会有什么额外的苛求，只希望小檀越把那本“锁骨销魂天佛卷”，交回老衲，老衲连同八大掌门转脸就走，绝不多说半句废话！”

展白淡淡一笑道：“假如那本秘录还在本人身上，就凭掌门人一句话，展白即当双手奉上。可是，大师来晚了一步，那本秘录在数日之前，即已当众撕毁，此来恐怕要使九大掌门之尊空跑一趟了！”

展白实话实说，谁知少林掌门智海禅师脸色不变，仍向展白道：“老衲不妨实话实说，那本秘录，乃是本寺前代掌门“苦水大师”会同武当前代掌门“铁心道长”，对二百余年之前一代奇人“只眼郎君”，加了一次援手之恩，“只眼郎君”为感恩图报，将耗尽终生心血手着的一本“锁骨销魂天佛卷”，赠与本寺“苦水大师”及武当“铁心道长”。因为这本秘录关系武林甚巨，两位前代掌门商议的结果，将这本秘录交与本寺保管，本寺历代掌门，均将这本秘录珍藏于本寺“藏经楼”佛龛中，如今，江湖轰传本秘录在小施主手中，老衲一查藏经楼的藏珍，果然这本秘录失踪！”

“智海禅师”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似是惋惜寺中历代镇寺之宝的失窃，竟是轮在他担任掌门之任时发生。

众人也为这从未听说过的二百余年中的秘闻，听得入了神，都睁大双眼，望着少林掌门说下去。

“智海禅师”继续道：“老衲虽然从未与小施主会过面，但从门下弟子之报告，及闻听江湖传言，知道小施主乃一代大侠“霹雳剑”展云天之子，而且光明磊落大义凛然，丝毫不会是潜入本寺偷窃秘录之人。想是小施主从别人手中辗转得到，老衲为了取信于人，故约集八大门派掌门人，特赶来向小施主索回本寺历代相传之藏珍，尚祈小施主网开一面，将该秘录交还老衲，不但老衲感恩不尽，即少林寺历代弟子，必也不忘小施主的大恩大德！”

智海禅师说完这长长的一大段话，双眼神光暴射，一瞬不瞬地望定展白，似是等着展白立刻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展白微微一笑，道：“事实的真相，恐怕不是如此吧！”

“智海禅师”面色一寒，长眉一耸动，似是颇为不悦地道：“此事乃本寺秘辛，事非得已，绝不会与外人道及，难道小施主以为老衲会说谎吗？”

展白整容道：“大师身任少林掌门，当然不会说谎。但据展白所知，此事的经过，确与大师所说微有出入！”

展白十分敬仰雷大叔，据雷大叔在秘洞内告诉他的，有关“锁骨销魂天佛卷”的秘闻，与这少林掌门所说不同，他当然还是相信雷大叔说的。

“智海禅师”却被展白这几句话激起了怒火，只见他须眉无风自动，沉声道：“请道其详！”

展白道：“当初“只眼郎君”修练一门高强内功，正在紧要关头，被天下第一尤物“天仙魔女”以“奼女迷魂大法”所扰，走火入魔，确曾为贵寺前代掌门“苦水上人”及武当“铁心道长”施救。”

展白继续道：“但“只眼郎君”前辈异人，伤好之后，耗费半生心血，绘制的这本秘录，却并未赠给贵寺前代掌门！”

“智海禅师”面色陡变……但尚未等到他有何举动，展白又道：“而是放置在“罗浮山”一个秘洞内，在死前故意透露消息，于是引起二百余年之前，江湖上一场争夺此一秘录的流血惨剧！”

这无异证明“智海禅师”所言不实，“智海禅师”冲冲大怒，猛然上前一步，叱道：“照小施主所说，难道这本秘录，还是本寺前代掌门参与群雄夺宝，争夺到手的不成吗？”

“智海禅师”此时功贯双掌，眦目喝问，如果展白说一个“是”字，或微一点头，他这力可开山破石的一掌，便要全力击出！

“智海禅师”激怒得如一只被斗败的雄鸡，展白却极为轻松的道：“大师先别急，当时贵寺前代掌门是否参与这争夺秘录之战，在下没听说过，不敢武断。倒是这本秘录落在“法华南宗”弟子手内，确是事实！”

此言一出，群雄一阵骚动。“法华南宗”及“法华北宗”两位掌门人，同时挺身而出！

“法华南宗”掌门人“弹筝客”张强哈哈大笑道：“说来说去，“锁骨销魂天佛卷”，真正的主人，应该是属于敝宗所有。”

“法华北宗”掌门人“铁琶琵手”范丹向展白一拱手道：“就请展少侠把二百余年的失物，交还原主如何？”

展白微微一笑，道：“可是这本秘录，“法华南宗”的弟子并未能保住，略一过手，即死在当场，而且死得很惨，那本秘录，却又被武功不高的“五爪灵狐”得去！”

群雄又是一愕，“铁琵琶手”范丹道：“我们虽未亲眼目睹，但参与夺宝之战的，想必俱是当时武功高手，怎会被一个武功不高的人得去？”

展白道：“这还不简单，武功高强的抢先出手，最后死伤殆尽。“五爪灵狐”却始终隐身一边未出手，这叫坐山观虎斗，“卜庄刺虎”的故事你该听过吧？卜庄力不能敌一虎，但隐身一边等到两虎恶斗，两败俱伤，他却一举猎了两虎。“五爪灵狐”用了同一个方法，所以他得了“锁骨销魂天佛卷”！”

突听一阵怪笑，人群中飞快掠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大声叫道：“想不到！想不到！这天下第一奇书，还是我们崆峒派的！”

说着双掌一摊，对展白道：“真主人在此，交出来吧！”

众人一看，这瘦如排骨的老者，正是当今崆峒掌门“排骨仙”王之道。

至此，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展白口中的“五爪灵狐”是属于崆峒派！

心中也均感不满！

少林掌门“智海禅师”深恐被展白三言两语，不但剥夺了本门对秘录的主权，而且会分散了以自己为首的九大门派之团结，当时智珠一转，强忍住满腔怒火，向展白道：“小施主，照你所知继续说下去，想那“锁骨销魂天佛卷”，既是高手环伺，以当时武功平平的“五爪灵狐”，就是暂时得手，也不见得能保住此书！后来又落入何派手中？”

展白道：“以后的事，便不知道了！在下所知，仅仅如此。”

“智海禅师”冷笑一声，道：“小施主说话，有头无尾，分明是捏造事实妄想抵赖，以图私吞秘录归为己有！”

关于“锁骨销魂天佛卷”之秘闻，展白本来只听到雷大叔说至此为止，句句实言，现在听少林掌门，语含谩骂，当场怒道：“大师要顾虑自己的身份，不要含血喷人！”

“智海禅师”也怒道：“江湖传言小施主光明磊落，肝胆照人，今日老衲一见，真所谓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展白道：“此话怎讲？”

“智海”道：“小施主徒有侠名，事实上是虚妄奸诈之辈，当年“霹雳剑”展大侠的一世英名，都被小施主沾污了！”

展白大怒，暴喝道：“住口！”

这一大喝，声如雷震，可见展白已经怒极！

“智海禅师”当场退了一步，以为展白要出手，双掌提起，蓄势以待。

展白孝心特重，最忌别人辱及先父，当时还是真想动手；但他功聚双掌，陡然记起自己答应南海门的约言，不再过问江湖是非。立刻又把聚至顶峰的功力撤了回去，提起的双掌又缓缓垂了下来。狠狠地道：“在下尊敬大师乃一代掌门，但大师辱及先父，若不是展白与人有约，不再过问江湖是非，哼！对大师便要不客气了！现在展白不再多说，你们走吧！”

“智海禅师”身为少林掌门，身份何等尊贵？如今，当着天下群雄，被展白像斥叱下人般一喝，竟当时怔了！

展白说完，毫不理会地转身而去。

突然“排骨仙”一声暴喝：“对九大掌门，竟敢这般无礼？小子别走，先接老夫一掌！”

暴喝声中，腾身而起，半空挥掌，猛向展白后心要害撞去！

展白听到身后掌风狂啸，猛一转身，斜跨两步，“排骨仙”势若排山倒海的一掌，已经落空。

“轰！”的一声，尘沙四溅，“排骨仙”这一掌竟把三合土的地面，硬砸了一个大坑！

崆峒掌门“排骨仙”掌力不弱！

法华南宗掌门人“弹筝客”，法华北宗掌门人“铁琵琶手”，同时飞身掠至，喝道：“要想走，没那么容易！除非阁下把“锁骨销魂天佛卷”交出来！”

接着“智海禅师”及另几位掌门人，同时掠上前来，把展白围在核心！

“智海禅师”道：“小施主如果不把“锁骨销魂天佛卷”交出来，可别说我们九大门派要出手得罪了！”

展白冷笑不语。

事实所迫，他非出手应敌不可，但他又不愿当着群雄自坏诺言。

是以左右为难，一时之间不知怎样才好……突然——

雷大叔急掠而前，在展白身前一站，面向“智海大师”道：“少林掌门，可认得老夫否？”

“智海禅师”上下打量雷大叔两眼，见雷大叔满头乱发，神态甚猛，双目奇光如电，看来内力精湛。但确实没见过，当时正气头上，也未深思，随即冷冷地道：“老衲眼拙，不认得贵施主！”

雷大叔道：“难道你接任掌门时，上一代掌门，没有交代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智海禅师”一愣，又狠狠地看了雷大叔两眼，道：“难道少林寺交代掌门重任，跟贵施主还有什么牵连不成？”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恐怕有一点！”

这涉及武林门派派内隐秘，算是干涉内政，乃一派之中绝大的耻辱，“智海禅师”冲冲大怒，道：“老衲与施主素不相识，如果施主不把此话交代清楚，老衲必然以性命相搏！”

跟着又加上了一句：“少林寺所有僧众，也绝不会饶过施主，就是少林寺世世代代也与施主没完！”

雷大叔又笑道：“这话说得有点过火，真要逼着老夫说出实话，恐怕对少林数百年清修有些不便！”

这话更激起了“智海禅师”的怒火，沉声道：“请道其详！”

雷大叔道：“事关贵寺数百年清誉，不要当着天下群雄说出，还是咱们二位找个无人所在，私下谈谈比较妥当！”

“智海禅师”已经怒不可遏，叱道：“看贵施主也像个人物，怎么这般吞吞吐吐？有话快说就是！”

事实上，雷大叔介入少林寺上代掌门人门户之争，且对整个少林寺有过大恩，还是真不可当众吐露。但二人僵上了，在这种情况下，“智海禅师”绝不会接受雷大叔的提议，两个人真到一边去说，而雷大叔在一连声催促之下，势也不能不说出来。

义薄云天

想雷大叔火暴脾气，岂能一再被逼？当下仰天一阵狂笑。

笑声悲昂，高可震天！

笑罢，面色一沉，道：“老和尚这可是你逼出来的，一切责任由你负担！老夫再问你一句，你可知道这“锁骨销魂天佛卷”，是怎样落在贵寺手中的吗？”

“智海禅师”也在火头上，闻言毫不考虑地答道：“老衲已经说过一遍了，乃“只眼郎君”老前辈，感念本寺上代掌门“苦水上人”援手之恩，赠与本寺的！”

雷大叔道：“那么，适才展少侠所说的呢？”

“智海禅师”道：“分明是颠倒黑白，一派胡言！”

展白从未当众被人如此责骂过，当时踏前两步，喝道：“住嘴……”

雷大叔拦住展白，向“智海禅师”道：“老夫可以告诉你，展少侠所说，一点不假，那本“锁骨销魂天佛卷”确为武功平平，但心智过人的“五爪灵狐”得去！”

“排骨仙”愕然动容……“智海禅师”冷笑道：“一句谎话，再加上阁下一人，便可以成真了吗？”

雷大叔怒道：“事实如此，由不得你不信！”

“智海禅师”面寒如冰，道：“照你说来，这本秘录，又怎么到了本寺前代掌门手中？

又怎成了本寺历代相传镇山之宝？难道以堂堂少林派，也会学那下五门的“五爪灵狐”，从别人手中抢劫来的不成？”

“智海禅师”怒极，以致口不择言，他没想到此言一出，崆峒掌门将做如何感想？

当时崆峒掌门“排骨仙”面色立变，回头以两道冷剑似的目光，狠狠地瞪住“智海禅师”，脸上抖露出无限杀机……但未容他发作，雷大叔快嘴接过来，冷冷地道：“正是如此！”

“智海禅师”面色立变……雷大叔也未等他发作，接下去道：“就事论事，少林前代掌门“苦水上人”劫夺此书，出发点却与“五爪灵狐”不同。“五爪灵狐”暗下毒手，劫夺此书，是想据为己有，练成绝世武功，以便称霸江湖；但“苦水上人”劫夺此书，却是想消弭武林浩劫。秘录到手，连看都不看一眼，即束之高阁。这也就是少林历代相传这本秘录，少林弟子却从无一人习过秘录上之武功的原因，而且历代掌门交接时，都隆重宣誓，不许私阅秘录，如胆敢偷看，即为少林叛逆。所谓“千劫一念，一念千劫”，少林前代掌门这一片侠心义肠，老夫绝不抹杀！”

这乃是少林掌门之秘，只有独任掌门之人，在接任掌门时，方由上一代掌门告知，就算寺内最亲信弟子也不得与闻。

如今，由这寺外之人口中道出，“智海禅师”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

“智海禅师”既惊且怒，暴喝道：“大胆狂徒！此事你如何得知？”

雷大叔面色一寒，道：“秃驴敢对老夫无礼！老夫再问你一句，你可知你寺中上一代掌门人三位师兄怎么死的？”

这一问，把“智海禅师”问得瞠目结舌，半晌无言以对！

但话挤在嘴口上，“智海禅师”岂甘缄默，当下残眉倒立，怒目圆睁，叱道：“本门三位师伯为什么死的，难道你会清楚？”

雷大叔哈哈一笑道：“我不清楚？老夫敢说，“正心”一死，天下知道此事的，唯有老夫一人！”

“智海禅师”怒极，叱道：“完全是一派胡言！”

雷大叔一瞪眼，道：“看来你是非要逼着老夫把全部秘辛都抖露出来不可了！我老实告诉你吧！你的三位师伯就是因为偷看“锁骨销魂天佛卷”，触犯了寺规自行震碎天灵而死的！”

“智海禅师”面色一变再变厉叱道：“老衲三位师伯，乃上代掌门人师兄，就算暗地看了秘录，也不至于犯死罪，你这狂徒，分明一派胡言乱语……”

雷大叔道：“假如你三位师伯偷看秘录，被掌门人发现喝止时，不但不听掌门人之命，反而突然出事，把掌门人制住，要置掌门人于死地时，以你们少林寺规来说，该当犯何罪？”

“智海禅师”又是一愣！

掌门人职权高于一切，不要说是同辈的师兄，就是高一辈的师伯、师叔，如果侵害到掌门人，也是死律一条！

“智海禅师”愣了一会，突然智珠一转，道：“事关本寺隐秘，连本掌门都不知道，你这狂徒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不是胡言乱语，企图混浠视听是什么？”

雷大叔不紧不慢地答道：“当时老夫在场，怎会不知道的清楚！”

“智海禅师”颤声道：“什么，你在场？”

雷大叔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一点不错！若不是老夫在场，“正心”方丈早已没命了！

就是因为老夫救了他一命，他才能以大义斥责你的三位师伯，使你三位师伯羞愧难当，自碎天灵而死！”

此时，“智海禅师”已震惊得透不过气来！

群雄更是眼睛睁得滚圆，鸦雀无声地惊视着雷大叔！

雷大叔接下去道：“也就是为此，你师父“正心”方丈也目睹到了翻开扉页的秘录，觉得此书太艳，不宜在寺中保存，又感念老夫援手之恩，使少林寺数百年命脉不致中缀，才把此书转赠老夫，并且赠送了少林寺三颗价值连城的秘制丹药“龙虎续命丹”！”

听至此处，“智海禅师”已如冷水浇头，全身凉了！

因为少林寺已落于南海门掌握之中，他率领门下潜出少林寺，与门下商议的结果，想从南海门手中夺回数百年的基业，因少林寺秘传的“七十二种绝艺”已不适应用，非要把这本武功奇奥别走蹊径的秘录寻回来不可！

他探听出这本秘录，落于少年剑客展白之手，又风闻展白武功高强，独战“三煞”、“四凶”几至天下无敌，是以费了不少唇舌，并答应了不少好处，才约集了八大门派掌门人，同来索回“锁骨销魂天佛卷”！

如今听雷大叔一说，无异是把少林寺对这本秘录的主权给否决了！

听雷大叔说完这段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的少林寺前代秘辛，“智海禅师”怒火中烧，惊魂甫定，深觉少林寺数百年基业，成败在此一举，不由怒叱道：“尔是何人？”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江湖无名小卒，“天佛掌”雷震远！”

“智海禅师”面色立变，由狞恶之态倏然变成惶恐与崇敬，连忙弯下腰去，深施了一礼，恭谨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原来是雷恩公！老僧不知，多有冒犯……”

雷大叔见报出自己名字，当今少林掌门，态度立刻变得恭敬，反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伸手挽扶，但尚未等他说出：“大师免礼，不知者不罪……”之话时，“智海禅师”突地脑筋一转，觉得不对，如果自己当众向雷大叔一认罪，那么“锁骨销魂天佛卷”，少林派就算是没有资格问鼎了！

这样一来，少林寺各门武功，均不能胜过南海门少林寺数百年基业，岂不就从自己手上断送了吗？

千古罪人，他自承担当不起！

想到此处，他脸色倏地一变，挺身叱道：“不过，就凭你一面之词，本掌门怎能轻信，你可有个凭证拿来给老衲过目吗？”

雷大叔也一愣，想不到少林掌门态度变得这样快！

于是愕道：“什么凭证？”

“智海禅师”道：“你说本寺上代掌门，送了你三粒少林独门秘药“龙虎续命丹”，又说“锁骨销魂天佛卷”也转赠给了你，这两样东西，你能拿出来，给老衲过过目，你所说一切，老衲便都信以为真！如若拿不出来，哼！便是阁下信口开河，戏弄老衲，那时，别说老衲对不起你！”

雷大叔心中转念：“龙虎续命丹”三粒，二粒在早年救了人，一粒在豹突山庄送给展白时，展白不接受，已被自己摔破地下，如今是一粒不存了；“锁骨销魂天佛卷”也被展白撕毁，两桩信物一件也没有！

但雷大叔心里明白，就是这两桩信物都还存在，“智海禅师”也不会就此罢手。雷大叔为了寻访盟兄展云天，夜入少林寺，适逢凑巧，挽救了少林寺一场浩劫，这件事除了当时少林掌门“正心”方丈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以眼前情势来看，就算他拿出这两桩信物来，“智海禅师”也不会认账！

雷大叔想到这里，仰天一阵豪笑，道：“雷震远虽是一名江湖小卒，但平生所为，大凡江湖上的朋友也有个耳闻，是否惯打诳语之人？想必老和尚也该知道！话，到此为止。信不信，全在老和尚自己了！”

“智海禅师”尚未答言，崆峒掌门“排骨仙”踏前两步，横眉冷目地道：“禅师，我们不必跟他说那么多，问“锁骨销魂天佛卷”在何人身上？”

雷大叔冷笑一声道：“凭你也配！”

“排骨仙”性好渔色，夜不虚度，离开女子便夜不成眠，旦旦而伐，不但弄得一副身子骨瘦如柴，赢来了“排骨仙”的雅号，而且声名狼籍，素为江湖正派人士所不齿。

雷大叔正义凛然，最是瞧不起这些鸡鸣狗盗之辈，是以见是“排骨仙”一出面，便气愤填胸，说话也就毫不客气了。

但，雷大叔这一句话却激怒了“排骨仙”！

只见“排骨仙”惨白寡绿的脸上，一阵扭曲，两只死鱼眼一瞪，怒叱道：“雷疯子，少狂！你先接本掌门一掌试试！”

怒叱声中，把运至颠峰的掌功，平胸向雷大叔推来。

掌出，就地卷起一阵狂飙，向雷大叔呼啸而至！

“排骨仙”掌力不弱！

雷大叔冷哂一声，道：“像阁下这等脚色，十掌，百掌，老夫也接着你的！”

说话声中，右掌一挥，一股劲流，直向来势迎去！

两股力道，半空相接“轰！”一声，尘沙四溅，“排骨仙”当场被震退三步！雷大叔却纹丝未动。

“排骨仙”人前受挫，暴怒如雷，虎吼了一声，猛扑而上施出崆峒派看家本领，倏忽之间，接连攻出三掌两脚！

只见掌影如山，夹着条条腿影，如狂风骤雨一般向雷大叔周身罩下！

“你这是找死！”

雷大叔也被激起真火，怒叱一声，施出“天佛绝学”，对狂风骤雨的招式，不躲不闪，反而掌指齐出，见招打招，见式打式，硬碰硬，和“排骨仙”对拆了三招！

众人只见两条人影，往上一凑，掌风腿影缤纷交错，“啪！啪！”传出几声气爆，缠斗在一起的两条人影，又倏然分开。

雷大叔傲然而立，乱发在夜风吹拂下，飘飞如蓬！

“排骨仙”脸色惨白，瘦长条的身躯摇了两摇，双目愤怒得几乎喷出火来，瞪视着雷大叔，像是亟欲再次扑上前来拚命的样子。

二人乍合即分，众人还未看出个所以然来。可是，激斗的二人胜负已分，强弱已判！

就在众人惊视着双方，还不知二人谁占了上风之际，只见“排骨仙”身形又摇了两摇，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人，也跟着倒下去。

少林掌门“智海禅师”急掠而至，适时伸手扶住摇摇欲倒的“排骨仙”，一边从怀中掏出一粒丸药放进“排骨仙”口中，一边回头怒视着雷大叔喝道：“雷震远！好狠的手段！王掌门乃是老衲请来的，如今伤在你的掌下，这段梁子，九大门派是跟你结定了……”

未等“智海禅师”的话说完，法华南宗掌门人“弹筝客”张强，及法华北宗掌门人“铁琵琶手”范丹，同时暴怒，不约而同，怒叱了一声。一个用“弹筝指”一个用“琵琶手”，分左右同时向雷大叔攻至！

雷大叔照样不闪不避，硬接两大掌门一招，同时，冷笑一声，道：“想不到堂堂九大门派之尊，也是以多为胜之辈！”

这话显然有点伤众。

法华南、北两大掌门微微一挫，欺身又进！

其他七大掌门人，一齐晃身欺上前来，个个脸露杀机。

少林掌门把“排骨仙”安顿坐在地上，令其静坐调息，也晃身扑上前来，满面怒容地道：“事关整个中原武林，如果不把“锁骨销魂天佛卷”献出来，说不得九大掌门要全力以赴！”

雷大叔晃身出掌，抵住法华南、北宗两大掌门的攻势，同时一阵狂笑，道：“雷某人形将就木之年，能领教九大掌门的绝艺，实乃三生有幸，你们九大门派一齐上吧！”

说话之间，倏忽劈出七掌，分袭另外七大掌门。

雷大叔是怒极了，已忘记眼前局面的严重性，连环劈出七掌，掌掌劲风狂啸，分向七大掌门卷至。

七大掌门齐声怒叱，纷纷出掌应敌！

只见人影晃动，掌指漫天，齐向雷大叔攻到！

这时，雷大叔已是力敌八大掌门，八大掌门功力均非等闲之辈，如今，一齐出手，威力更是大的出奇！

雷大叔乱发飞蓬，怪目厉睁，身形电转星飞，长袍大袖被凌厉掌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在八大掌门围功之下，竟然是有攻有守，昂然不惧。

但任何人都可看得出来，雷大叔一人力敌八大掌门，完全是凭一口气，假如时间长了，绝不是八大掌门的敌手！

突见一条人影，疾如闪电，直向激斗的人影中射去！

这时，八大掌门连手合战雷大叔一人，每个人的功力都在一甲子以上，而且施的都是致命杀招，每一掌每一指，均可开碑裂石。

激斗场中，掌风山涌，劲风狂啸，九个顶尖高手的掌风劲流，激荡在一起，犹如一个巨形的龙卷风。

危险之状，可说是间不容发！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量，竟敢合身扑向激斗场中？

就在众人纷纷惊诧声中，突见那条人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疾射至激斗场中，只一个急旋！

也没有看出他是用什么招式，只见围攻雷大叔的八大掌门，一个个如触蛇蝎，纷纷惊叱，分向四方窜出圈外。

场中央与雷大叔并肩而立的正是少年展白！

众人暗暗吃惊。

也有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喝采！

雷大叔独战八大掌门已属惊人，但雷大叔还是成名江湖多年的武功高手。

而且，力战八大掌门，也不过是勉强支持不败。

如今，展白一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少年，竟能一招把八大掌门一齐逼出圈外，实是出乎众人想象之外！

现在算是开了眼界，少年展白，当真是一掌震八方！

展白一招“佛光普照”，逼退八大掌门，在雷大叔身前一站，侠胆英风，俊美的仪表，真如玉树琪花，神采照人！

他用俊目一扫满脸惊容的八大掌门，朗声说道：“数百年来九大门派一直掌中原武林之牛耳，没想到轮到几位掌门头上，竟这般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这话俨然有教训口吻！

“智海禅师”有鉴于展白适才的一招，威力大得惊人，闻言虽然暴怒，但并未敢轻易出手，只满脸怒容地叱道：“此话怎讲？”

展白道：“方才在下事先已经说明，“锁骨销魂天佛卷”是由在下毁去，与雷大叔毫不相干，因何九大掌门不问青红皂白，竟然冒昧向雷大叔出手？”

展白此言一出，尚未等“智海禅师”答言，突见两条人影疾射而至！

两条人影脚未落地，半空中即发言道：“姓展的小子！“锁骨销魂天佛卷”既是在你手中，那就赶紧拿出来，交给我老人家。”

话落人至，正是“江南二奇”！

大奇“赤发灵猴”常去恶，二奇“鬼谷隐叟”文正奇，衣着刺眼，而且在江湖上凶名彰着，加上武功高强，行事乖张，是令人闻名丧胆的两个魔头。

如今联袂出现，场中不少人暗暗心惊！

少林掌门“智海禅师”心中也微微一凛，道：““锁骨销魂天佛卷”乃本寺之物，不希望二位再插上一手！”

“赤发灵猴”常去恶嘿然一阵冷笑，道：“少林寺徒具虚名，自己的寺院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敢说天下第一奇书是你们寺中所有？”

“鬼谷隐叟”文正奇也冷森森地道：“我们老哥俩势在必得，谁要不服，这就是榜样！

”

话未说完，只见他单掌一挥，一股凛骨寒飙随掌发出，狂啸着卷向武当掌门“玄清子”。

掌风未至，先感一股寒气沁人，武当掌门“玄清子”突然受袭，又见掌势来得厉害，惊呼一声，晃身躲过！

“玄清子”横飘三尺，凛冽寒飙擦身而过，他不由机饯饯打了一个寒颤。

但在他身后二丈开外的两名“穷家帮”弟子，却未能躲开，掌风过处，只见二人发出二声惨叫，脸色变成纸一般惨白，周身一阵抽搐，竟然萎顿倒地死去！

这是“鬼谷隐叟”不久之前才修练成的“阴风掌”，隔着二丈余远，竟能一掌连毙二人。

掌功之歹毒厉害，实在惊人！

谁知武当掌门“玄清子”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身任一派掌门，确实有些不弱的艺业，就在冷不防暗袭之下，仍能及时施展独门身法，在危机一瞬间躲过了“鬼谷隐叟”一记杀招！

“穷家帮”两名帮众，胡里胡涂做了替死鬼。

“鬼谷隐叟”一掌击毙“穷家帮”两名弟子，穷家帮的三大长老“风尘三丐”冲冲大怒，不约而同，暴叱了一声，同时腾身扑上，半空中各自劈出一掌！

三股掌风，合而为一，狂卷“鬼谷隐叟”！

未等“鬼谷隐叟”出手，“赤发灵猴”大袖一挥，叱道：“穷要饭的！你们给我退下！”

“赤发灵猴”这随手一挥，看来轻飘飘地未施出实力，事实上却是他鬼神皆惊的“黑煞手”一大杀招“冤鬼挡路”，竟把“风尘三丐”合力攻出的三股力道，化于无形！

“风尘三丐”为“穷家帮”盖世高手，就是在江湖上声名也甚显著，三人武功不弱，如今三人合手攻出一掌，被“赤发灵猴”挥袖一挡，三人只觉像是遇到一面无形的钢墙，不要说掌力发不出去，连腾空的身形，也被阻挡落下地来！

“风尘三丐”不由一愕！

心想：“这看来形状奇特的猴相老人，武功之高，实在前所未见！……”

也就在“风尘三丐”一怔的当儿，南海门的高手，排成一线，缓步走了上来。

当中是潇洒无比的白衣银扇“神龙太子”，及貌如天仙的羽衣丽人“南海龙女”。

左侧“海外三煞”，右翼“域外四凶”，七个南海门顶尖高手，在“神龙太子”兄妹两旁雁翅排开！

这九个人向前一迈步，隐然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势！

“神龙太子”用手中银扇一指“江南二奇”旁若无人地道：“你们两个闪开！”

“江南二奇”乃江湖黑道上有名的两大怪物，素常狂傲透顶，从未被人如此呼喝过，闻言怒道：“你小子是对谁说话？”

“海外三煞”之中的白发婆婆上前一步，道：“就是冲向你们两个老猴崽子说的，怎么，还不服气吗？”

“赤发灵猴”再不答言，“黑煞手”一招“黑手夺魂”，猛向白发婆婆面门抓去！

“你找死！”白发婆婆怒叱一声，单指如锥，疾点“赤发灵猴”掌心穴！

“哧！”一声微响，“赤发灵猴”如被蛇咬，惨叫一声，飞身跃出二丈开外。

一看掌心，已经红肿如桃，原来是被白发婆婆“搜魂指”所伤。

“赤发灵猴”又惊又怒，赶紧从怀里掏出疗伤圣药，放在嘴里嚼了嚼，含着口水吐在掌心上，一边赶忙运功调息……接着“砰！”的一声，一条人影踉跄退出，跌跌撞撞，直向“赤发灵猴”怀里撞来！

“赤发灵猴”举起未负伤的左掌，就要向来人劈下！

突然，他看清了那是他的师弟“鬼谷隐叟”，急急收住劈出的掌势，变打为扶，一手扶住“鬼谷隐叟”。

“鬼谷隐叟”面色惨白，被“赤发灵猴”扶住，虽未栽倒，却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赤发灵猴”大惊，谁能有如此高强武功，举手投足间把自己师兄弟二人先后打伤？

但他顾不得多加思索，赶紧又掏出一颗疗伤圣药，给“鬼谷隐叟”服了下去……

决死一搏

原来白发婆婆用“搜魂指”伤了“赤发灵猴”，未等“鬼谷隐叟”出手，“海外三煞”

之中的佛印法师，一掌敲在“鬼谷隐叟”的后心上，把“鬼谷隐叟”打出二丈开外！

南海门的人，连伤两大高手，仍然排成一线，若无其事地缓缓逼近展白。

“南海龙女”纤指漫空一抡，指着九大掌门，道：“你们也闪开！”

被“南海门”气势所慑，九大掌门禁若寒蝉，各自退后数步！

“神龙太子”银扇一抖，指着展白慢条斯理地道：“请阁下把“锁骨销魂天佛卷”交出来吧！”

语调虽是不疾不徐，但口气却是强硬无比，毫无转圜余地！

展白微微一笑，道：“尊驾有什么资格，可以大言不惭，叫在下把“锁骨销魂天佛卷”

交给你？”

“南海龙女”美中含煞的明眸，狠狠地盯了展白一眼。

“南海龙女”一双美目仍然望着展白，莺声呖呖地道：“难道你不知道那本“锁骨销魂天佛卷”，应该是属于南海门之物吗？”

此言一出，展白心中一震，群雄也无不一愕！

众人心中诧异：““锁骨销魂天佛卷”，又怎会牵扯到南海门头上去？”

展白不禁又抬起头来，苦笑一声，道：“姑娘，说笑话了！“锁骨销魂天佛卷”又怎会是你们南海门的……”

但他话到一半，见“南海龙女”情焰熔熔的眼光一直盯着他，似乎眼光中有两支利箭，直要射进他的心窝，吓得他一哆嗦，赶紧又低下头去。

见展白受窘的样子，“南海龙女”盈盈一笑，道：“你看过“锁骨销魂天佛卷”上的绘像吧？”

剑客行锋镝情潮展白脸一红，道：“看过！”

“你可知道那绘像是谁？”

“天仙魔女。”

“天仙魔女是谁？”

展白一愕：“天仙魔女就是天仙魔女，怎么还会问“天仙魔女”是谁？”

“南海龙女”见展白愕然的傻相，不由莞尔一笑道：“老实告诉你吧！“天仙魔女”

乃是我南海门的师祖！“锁骨销魂天佛卷”上绘的都是我南海门师祖的遗像，岂容落入别人之手？”

展白嗤之以鼻，笑道：“在下从未听说过，“天仙魔女”什么时候成了贵派的师祖！”

南海门的众人同时脸色一变，脸露凶光，几欲同时愤然出手……“南海龙女”做了个手势，阻止住门下众人，神情颇为不悦地对展白道：“我师父是“鬼面娇娃”，“鬼面娇娃”乃“天仙魔女”之徒，“天仙魔女”不是我师祖是谁？难道师祖还有冒认的吗？如果把“锁骨销魂天佛卷”乖乖地交出来便罢，否则，哼！将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南海龙女”此言一出，天下群雄莫不吃惊，至此，大家才明白，南海门原是源出“天仙魔女”门下！

但展白却是天生服软不服硬的个性，“南海魔女”这极具威胁性的几句话一出口，展白剑眉一耸，冷笑一声道：“我再说一遍，众位来晚了一步！”

“神龙太子”接口道：“六月里贴门神，我们南海门做事向来不会晚的！”

展白道：“数日之前，在下已当着群雄之面，把“锁骨销魂天佛卷”撕毁，就是尊驾再能言善道，也看不见此天下第一奇书了。”

“神龙太子”银扇轻摇，漫不经心地道：“阁下此话，请问一问在场之人，有谁会相信？”

展白转目望了望四周虎视眈眈的群雄，事实上，众人脸上的神色，似乎无一人相信自己之言。不由暗叹了一声，道：“不相信也是枉然，在下实在是把此书撕毁了！”

“南海龙女”微微一笑，道：“我看展少侠还是把它交出来的好！”

展白一再表明，无奈别人不信，他已被逼发火，当下怒道：“别说“锁骨销魂天佛卷”

已经没有了，就是还在，展白也不会把它交给杀戮中原武林人士的海外门派手里！”

“神龙太子”面色一沉，杀机甚浓地道：“这样说来，我们是非要出手不可了？”

说着银扇向后一招，“三煞”、“四凶”齐上前跨了一步，蓄势欲发！

展白横扫了南海门七大高手一眼，道：“莫非尊驾忘了贵派与在下之约吗？”

“神龙太子”面色阴森，嘿嘿冷笑道：“若是怕了，就趁早把秘录献出来！”

展白剑眉一立，道：“展白生平不知什么叫“怕”字，只是恪守信义，不愿再与武林人士动武。”

白发婆婆一阵怪笑，道：“没关系！我们三个老不死的，可以把约言收回！”

佛印法师也阴恻恻地笑道：“小哥儿，上次输得也许不太心服，何妨重新比划一次？”

“葱岭之鹰”冷冷地又加上了一句：“这次绝不再叫你活着离开此地！”

展白剑眉轩动，内心激动不已……太白双逸认为这是展白洗雪前耻的良机，同时掠身上前，向展白道：“小恩公，接受他们的挑战！”

展白也急思打破誓言的约束，闻言点了点头，面向“三煞”说道：“既然诸位一再相逼，展白愿意舍命相陪。但不知是不是还是由你们三位一齐出手？”

长髯老人竖了竖大拇指，赞道：“小哥儿，当真是豪气干云！”

“神龙太子”面露杀机，沉声喝道：““锁骨销魂天佛卷”南海门誓在必得，本太子以代理教主身分下令，“三煞”、“四凶”一齐上阵！”

“神龙太子”此言一出，关心展白的人心中暗暗生凉意！

“神龙太子”狡诈多端，在场群雄暗为展白捏了一把冷汗，显然这是一个圈套，要使展白上当。谁知展白傲然一笑道：“展白有机会能领教一番南海门七大高手的绝招，实在荣幸之至！”

展白此言一出，长髯老人竖起的大姆指没有放下，连声赞道：“好！老夫尊你为武林第一人！”

“神龙太子”颇为不悦地甩袍袖，冷冷地道：“仇公公！不要长敌人志气！你们七位上阵吧！无论如何要把这狂妄的小子，毙在掌下。”

“南海龙女”看出哥哥的杀气甚重，当着门下，不好意思出言反对，但望着跨步上前的门下七大高手，加上了一句，道：“只要“锁骨销魂天佛卷”到手！”

不知“三煞”、“四凶”有没有体会“南海龙女”话中之意，但见一个个杀气腾腾欺身来，各自圈臂立掌，亮开本门架式，长髯老人领先发言道：“今日是空前绝后的一战，请小哥儿发招吧。”

“慢着！”

展白尚未答言，婉儿急掠上前，以万种柔情的眼光看了展白一眼，道：“白哥哥！小妹愿助白哥哥一臂之力！”

展白感动地望了婉儿一眼，道：“婉妹，你不要管！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展白说罢，提掌当胸，蓄势以待。

慕容红亦飞身上前，道：“这些人不要脸，倚多为胜！我愿与展哥哥同生共死，抵抗他们一阵！”

慕容姐妹挺身而出，展白心中大受感动，但以他的个性来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深爱自己的两个少女，在此危险场合，帮自己出面的。

因此，展白苦笑了一下，道：“红妹，你也不要出面，就让我一个人应付好了。”

金彩凤站立一边，心中暗暗怨恨自己胆量不够，见慕容姐妹能当众表示出深情浓意，自己也在爱着展白，为什么不敢挺身而出呢？也许她是顾虑自己的门阀和地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心中犹豫，见展白拒绝了慕容红姐妹，她就更没有勇气上前了……樊素鸾也亟有挺身上前的冲动，但她却隐忍了下来，暗想：“爱他的女孩子太多了，自己何必再插上一脚……”

太白双逸、茹老镖头，都是江湖上硬铮铮的汉子，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虽明知武功不是“三煞”、“四凶”的对手，此时，却一齐走上前，与展白并肩而站，同时说道：“我们都愿助展少侠一臂之力！”

只有雷大叔站立未动，因为他知道展白的性子，既经决定的事，别人绝无法使他改变。

“三煞”、“四凶”同时嘿嘿冷笑，道：“多多益善，黄泉路上绝对不在乎多添几个新鬼！”

展白衡量眼前情势，深知己方人数与“三煞”、“四凶”相比，武功实在差的太远，人多了不但白白送死，说不定还会碍手碍脚，妨害自己尽量施展所学，于是，傲然一笑，道：“不用在嘴皮子上卖狂！展白说是一人，就是一人，看看你们“三煞”、“四凶”，究竟有多少高深的艺业！”

说着又转头对太白双逸及茹老镖头道：“几位前辈的好意，展白心领，但展白既已决定之事，绝不更改，暂请几位前辈退下。”

太白双逸、茹老镖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黯然退后数步。

长髯老人又把大拇指竖了起来，连赞道：“英雄！豪杰！好汉！……”

展白圈臂立掌，功贯四稍，道：“请出招吧！”

白发婆婆性如烈火，见双方噜嗦了半天，心中早已不耐，闻展白道“请”，再不发话，“搜魂指”神功运至十成，指出破风，“哧！”的一声，点向展白“三阳”重穴！

招出，才干呷了一声：“祖奶奶先打第一招。”

展白上身微晃，掌打白发婆婆右腕“关元”。

这避招打招，快逾电光石火！

白发婆婆估不到展白武功又有进境，自己招未出满，展白招已打至，她骇然而惊，急忙收招后退！

只听掌风破空，“太仓之鼠”向展白脑后劈出一掌。

展白挫步回身，连看也不看，“唰”，的一掌，劈向“太仓之鼠”左臂。

仍是见招打招，快如闪电！

“太仓之鼠”惊呼暴退！

左边佛印法师的双撞掌，右边“葱岭之鹰”的九阳魔火功，同时袭至。

展白“巧打连环”左掌右腿，同时把佛印法师及“葱岭之鹰”逼退！

但前、后双方的“沙漠之狐”、“阴山之狼”，各施煞手，又夹攻而到！

同时，斜刺里“长髯老人”运起“大手印”绝世掌功，如泰山压顶一般，向展白当顶盖下！

展白前、后、左、右受敌，当顶又有力逾万斤的掌力压下，连腾身回避都不可能。

这南海门七大绝世高手，各出一招，即已震惊所有在场之人！

好个展白，只见他在密如狂风暴雨的攻势之下，盘打横扫，逼退前后腹背之敌，一招“迅风疾雷”，“轰”！的一声暴响，与长髯老人硬对了一掌！

长髯老人那么高强的武功，被展白一掌震得上身连晃！“蹬！蹬！”后退了两步。

长髯老人长髯根根直立，狂笑道：“好雄厚的掌力！小哥儿武功又大有进境了！”

说罢，第二次猛扑急上。

展白施展开“无色无相身法”，脚踏“千幻飘香步”身形之快，当真是电转星飞，手上是“天佛降魔掌”与“风雷八掌”交互运用，只见他身形如幻，掌力如飙，手、眼、身、法、步，几乎以肉眼难见的速度，与南海门七大顶尖高手，战在一起！

南海门七大顶尖高手，“海外三煞”、“域外四凶”，推出其中任何一位，均可震惊江湖，如今七人合手，战一个少年展白，更是个个拚命，均以本身苦练数十年的绝艺相拚。

看的众人暗暗吃惊，心生骇意！

白衣银扇的“神龙太子”已失去往常轻松潇洒之态，双手紧握住银扇，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场中的打斗！

貌如天仙的“南海龙女”，双目放光，粉脸上忽喜忽忧，显示着她内心情绪的矛盾和变化……雷大叔怪目厉睁，满头乱发如蓬……太白双逸、茹老镖头，都紧张的瞪大了眼睛……慕容红、婉儿，紧张的粉脸煞白……金彩凤、樊素鸾表面上看来平静，但只要仔细注意她俩紧握着的双手，及酥胸急骤地呼吸起伏着，便知她俩也是紧张万分，表面的平静，不过是极力矜持着装出来的！

在“海外三煞”之中，虽以长髯老人心胸比较谦和，但长髯老人素常以武功天下第一自诩，一生未遇敌手，如今一旦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又激起了他的争胜之心，早把那谦和之心与敬佩展白之念丢在九霄云外，“大手印”掌功运至十成，车轮大的巨灵大掌，掌掌扑向展白的要害。

无奈，展白因服食千年圣药“紫檀花”，加之积于内腹的淤血被长髯老人震开，吐出之后，腑内真气流转，内力源源而生，掌力大的出奇，长髯老人每与展白硬对一掌，“轰！”然暴响声中，便被展白震得五内生荒！

长髯老人怒啸如雷，但再怒也没有用，因此时他的掌力已没有展白的掌力雄厚！

雷大叔、太白双逸、茹老镖头，以及慕容红与婉儿，却渐渐安心下来，因展白力战南海门七大高手，显然已占了上风。

九大门派掌门，武林四公子，以及天下群雄总算开了眼界，有谁能想象武林中会产生像展白这样一位后起之秀？

一人力敌南海门七大绝世高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神龙太子”心中却在打鼓。

他满以为展白就算武功高强，能够力战“三煞”，独战“四凶”，要让“三煞”、“四凶”合力出手，必会打败展白，很快把“锁骨销魂天佛卷”抢夺到手！

谁知合“三煞”、“四凶”之力，仍然战不过一个展白！他渐渐体会到事态的严重性。

他深恐自己率领南海门，倾巢侵犯中原，刚刚建立起来的霸业，将要断送在展白一人手中。

这一战关系太大，他心中的惊恐之情是可想而知的。

但这也更增强了他的杀机！

他俊美的脸上阴晴不定，手握银扇，眼珠左转右转，显然也是盘算一举击毙展白之策！

突然——“神龙太子”清吟一声，朗朗念道：“万绿丛中一点红！”

激斗正烈，“神龙太子”忽然吟起诗来，众人不觉一愕……但就在众人一愕之间，只见激斗中人影交错游走，“太仓之鼠”忽然“吱！”地一声尖哨，腾身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双掌猛向展白胸前撞去。

展白不知“太仓之鼠”为何忽然用出同归于尽的打法，尤其另外六大高手招式更使他无法闪避，只有运足内力一掌迎着飞扑来的“太仓之鼠”劈去。

“轰！”的一声暴响，“太仓之鼠”半空中被展白掌力震飞二丈开外！

接着一声厉啸，“阴山之狼”用“太仓之鼠”同样的身法和招式，腾空向展白撞来！

展白一掌再把“阴山之狼”打出圈外！紧跟着又是一声怒吼，“沙漠之狐”扑空又到！

话勿絮叨，“四凶”、“三煞”轮流向展白猛冲硬打，完全是硬碰硬，而且都采取同一方式，从同一角度向展白冲击！

众人此时才算明白，原来“神龙太子”念的那一句诗，是指示“三煞”、“四凶”改变战术方法之用！“三煞”、“四凶”七大绝世高手，成轮带方式，轮番向展白猛冲，虽然掌功内力都不及展白深厚，每对一掌，即感头昏眼花，腑内真气四窜，可是他们七个人都有缓口气调息的机会！

但展白却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接了一个，又来一个，三个循环以后，展白已硬碰硬，连接了三七廿一掌，展白纵是铁打铜铸之人，也架不住七大绝世高手，这般不顾性命的轮番猛袭！

“神龙太子”果然是诡诈多端之人，这一招还真让他用对了，三个循环，四个循环，五个循环以后，展白额角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发出的掌力亦渐来渐弱，不能把凌空猛然硬冲向他的“三煞”、“四凶”震退了！

众人已看得明白，“三煞”、“四凶”这种硬打硬挨的作风，是想把展白内力消耗殆尽，活活的暴死！

婉儿一心爱展白，最为关心，见状不由尖叫道：“你们这是什么打法？”

慕容红急得泪珠在眼眶内打转，脱口骂道：“简直不要脸！”

“神龙太子”见狡计已售，手摇银扇，洋洋得意地笑道：“成者王侯败者贼！战场上胜者为雄，难道打仗还有一定的方法吗？哈哈哈……”笑声得意已极。

婉儿气得一踩脚，回头对慕容红道：“姐姐！我们冲过去！”

慕容红微一点头，但她姐妹二人刚一举步，“南海龙女”飞身阻在二人面前，面如寒霜，叱道：“你们老老实实地给我站在此地，谁要上前一步，姑娘便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红冷冷一声：“未必！”

婉儿心急，怒叱一声，“搜魂指”神功直向“南海龙女”软胁下点去！

“南海龙女”娇叱一声：“你找死！”

娇躯一转，反劈一掌“砰！”的一声，把婉儿震飞一丈开外。

慕容红怒叱道：“姑娘跟你拚了！……”

突听，展白一声惨呼，接着传来“砰！”的一声暴响……

金龙令下

展白一掌，把“太仓之鼠”震退一丈开外。

但由于“太仓之鼠”这迎头一击，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展白也被震得身形连晃了数晃！

此时，一声惨呼传来，正是婉儿赶来相助展白，被“南海龙女”一掌打倒。

展白略一分神，迎面一股劲风又告撞来！

展白此时是真急了，“天佛降魔掌”运集全身功力狂劈而出！

“轰！”的一声大震，风啸尘飞，夹着一声闷哼，一个迎面撞向展白的高大黑影，已被展白掌力震飞！

这次因展白使出全力，那高大身影，直被震出三丈余远，才“砰！”地一声，跌在地上！

那高大黑影，踉跄爬起，嘴中喷出一口鲜血，双目狞恶地望着展白，正是“阴山之狼”。

但展白也被他这全力一击，震退了一步！

佛印法师更不待展白喘过一口气来，身形蹲俯在地，腹部运气如鼓，猛地“呱！呱！”厉鸣两声，两腿一弹，身形电射而起，疾向展白扑至！

半空中双掌猛推，“蛤蟆罡气”的掌功，以山崩海啸之势向展白迎面撞来！

展白关心婉儿安危，又遇“三煞”、“四凶”轮番猛冲，毫不给他喘息余地，心中又急又怒，猛见佛印法师又挟泰山压顶之势向他撞来，立即吐气开声，双掌以周身功力，猛劈而出！

“轰隆！”石破天惊的一声大震，砂石四卷，佛印法师一副肥胖的短矮身躯，犹如一个大皮球一般，直被展白一掌震出将及四丈开外！

四周观战的群雄，不论敌我双方，均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连喝采都忘了，只暗惊展白的掌力实在惊人！

可是，展白也被这一掌的反震之力，震退了三大步，才拿桩站稳……在展白接连与“阴山之狼”及佛印法师硬拚两掌的同时，慕容红、太白双逸及茹镖头，曾先后赶上前来想助展白。

但他几人怎会是“南海龙女”的对手，方往前一凑，都被“南海龙女”纤手遥遥一拍，给挡了回去！

雷大叔正在一掌按在婉儿后心“命门”穴上，为婉儿运功疗伤，见状气得满头乱发无风自动，一双怪目更是睁得几乎突出眶外，但只是心中干著急，却无法分身上前相助……此时，巨大无俦的掌力撞击之声，相继传来，轰！轰！啪！啪！犹如巨雷惊庭，沙飞石走，震地惊天，声势惊人已极！

如今，在“神龙太子”指挥之下，“三煞”、“四凶”均以全身功力，轮番向他猛冲，每一次冲击之力道，均不下千斤之重，而且，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在其中一人运集周身功力，迎头做拚命一击之时，其余六人必互相以招式配合攻击，逼使展白除开硬架之外，别无他途！

要知“三煞”、“四凶”都不是普通武林高手可比，展白武功再高，虽能一一把其震飞，但他自己也禁不住，上身连晃，脚步踉跄后退！

同时，七大高手均有调息复元的时间，展白却毫无喘息的机会！

而且，展白每把七大高手震伤之后，站在一旁督战的“神龙太子”，即刻授予一颗棘大的朱红药丸，那负伤之人把药丸吞下，立时伤愈，重新加入围攻展白！

此时，已是第二个循环，换句话说，展白已接连把“三煞”、“四凶”每人震退一次，“太仓之鼠”、“阴山之狼”又做了第二次全力的一击，展白接连又把这两大高手震退之后，他自己已感到掌心火热，双臂发麻，内腑气血，更是翻滚不已！

“太仓之鼠”、“阴山之狼”这回被展白掌伤更重，跌滚两丈开外，从地上爬起来已经溢出满口鲜血！

“神龙太子”手中拿着一个玻璃瓶，这时又从玻璃瓶中倒出两粒红棘大的药丸，这正是南海门独制秘药，专治跌打损伤，且能振奋精力，名为“龙虎大力丸”，也可说是一极烈性的兴奋剂，普通人吃了都可增强气力数倍，必须找人扑打，或做极为劳力的工作，把药性发泄之后，才会安静下来。练武之人吃了，再经运气一摧，药性激烈行开，更非要找人角力，或拚斗不可！

“神龙太子”竟以这种烈性兴奋剂，分给七大高手服用，所以“三煞”、“四凶”竟能不顾伤势，前扑后继与展白力拚！

“神龙太子”手指一弹，两粒药丸，分射向“太仓之鼠”及“阴山之狼”，二人把药丸接过，看也没看便放入嘴中，“咔嚓！咔嚓”一阵大嚼，咽下肚去，长吸了一口气，用手摸了摸肚子，立刻虎吼一声，又双双扑上！

在这段时间，展白又接连震退佛印法师及“葱岭之鹰”，“太仓之鼠”、“阴山之狼”，正好补上空缺！

白发婆婆满头白发已披散了满脸，摇了摇头，露出白发遮掩住的一双因激怒而火红的双眼，惨笑道：“小哥儿！再接老太婆一招！”

话到人到，腾身猛扑，及至展白身前，运足了毕生功力的“搜魂指”神功，滋！滋！破风猛向展白前心“三阳重穴”点到！

长髯老人、“沙漠之狐”、“太仓之鼠”、“阴山之狼”，四人八只手掌，几如一片掌山，齐向展白左、右、后三方攻至！

这正是为了配合白发婆婆冷艳红的攻势，四大高手逼使展白非要硬拚一招不可！

展白此时已满脸是汗，散乱的额发，有两绺垂至眉间，剑眉轩立，双眼怒睁，他脚踏“千幻飘香步”，右冲左闯，却未能把身形荡出四大高手的掌风之外，而白发婆婆凌厉无匹的“搜魂指”已挟着破空锐响奔他胸前点到！

展白咬了咬满嘴钢牙，“天佛降魔掌”运至十成，用“佛祖参禅”招式，迎着尖锐的指风推去！

“轰！嗤！”

一声震天的巨响，白发婆婆应声被震飞一丈开外！

半空中即喷出一口血箭，滚跌地上，这次翻了两个身，却再也爬不起来。

“神龙太子”一掠至前，搬起白发婆婆头颅，接连按在她嘴里三颗“龙虎大力丸”，单掌并在白发婆婆后心一阵按揉，白发婆婆颤巍巍又站了起来，喘了两口长气，厉啸了一声，重又扑向展白！……这期间，“沙漠之狐”也腾身向展白猛冲而至！

方才展白掌震白发婆婆冷艳红，那“嗤！”的一声微响，乃是白发婆婆的“搜魂指”神功，使展白掌心受伤之声！

讲到力大势猛，是指不如拳，拳不如掌。但要讲尖利坚锐，则是掌不如拳，拳不如指。

展白那一掌固然把白发婆婆打倒，并使白发婆婆受伤吐血，一时爬不起来，但白发婆婆那“搜魂指”却是无坚不摧，极为厉害的一种指功，且能穿破内家掌力伤人！

展白只感掌心一阵火炎般的痛楚，已知掌心受伤，暗道了一声：“不好！……”

可是，没容他看视掌心的伤势，“沙漠之狐”已呼啸着向他冲来！

“沙漠之狐”这招更狠，右手一百零八颗胡桃木的念珠，只剩下九十八颗连成一串，犹如一条怪蟒，直打展白面门，左手尚以“开碑掌力”狂劈展白项下！

一招两式，合身猛扑，声势骇人！

展白右掌掌心火痛，一时无法运功，当时大喝一声，左掌“空手入白刃”，在大串念珠将打在面门上时，反把抓住珠串，用力往怀中一带！

同时，偏脸躲过砍向颈上的一掌，这时，“沙漠之狐”乐子可大了！

因他是合身猛扑，手中珠串被展白往前一带，就着他本身前冲之势，整个身躯都向展白怀中撞去！

“沙漠之狐”无需借力，身形向前一泻，已心知不妙，口中“哎——呀！……”才尖叫了半声！

展白一腿飞去，正踢在他的肚子上！

“砰！”

一声巨响，“沙漠之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被踢向半天云里，怕不有三、四丈之高！

展白这一脚神力惊人！

“神龙太子”惊呼一声，及时赶至，伸手把“沙漠之狐”接住，否则“沙漠之狐”重伤之下，从三、四丈高处跌下来，必被摔死无疑！

就这样被“神龙太子”接住，又连在他嘴中塞了三颗药丸，当“神龙太子”把他放下地来时，他仍然站立不住，身形摇了两摇，双眼上翻，依旧倒了下去！

显见是凶多吉少！

“神龙太子”大吃一惊，再看场中，展白依然如生龙活虎，在“三煞”、“三凶”

全力猛冲之下，掌打脚踢，当者披靡！

“神龙太子”脸色一变，沉声喝道：“山穷水尽疑无路！”

这无疑是一道摧战符，“三煞”、“三凶”冲势更猛！

在这种情形下，展白纵是铜打铁铸，也不禁累得汗流浃背，呼呼气喘。

尤其他右手掌心，被白发婆婆“搜魂指”所伤，此时已红肿好高，火烧似的痛，几使他无法出右掌应敌。

这无形中使他的功力，减低了一半左右。

现在“神龙太子”以暗语催战，“三煞”、“三凶”冲势更猛，每一人全力击出，均有海啸山崩之势！

这已不知是第几个循环了，只见“三煞”、“三凶”六大绝世高手前扑后继，轮番猛冲，风起云涌，电转星飞！双方掌力击撞之声，轰轰不绝！

展白运足周身功力，接连震飞“阴山之狼”及“葱岭之鹰”，因用力过猛，内腑气血一阵翻涌，终于忍不住，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白发婆婆看出便宜，陡然怪啸一声，右手“搜魂指”，左手“劈空掌”，两大杀招同时出手，猛向展白扑来！

展白不敢再硬接她的“搜魂指”，上身一侧，“嚓！”的一声，一股劲风，擦耳而过！

展白暗道一声：“好险！”

但白发婆婆的左掌，迎面拍至，展白却再也无法躲过，百忙中举左掌一封，“砰！”的一声暴响，白发婆婆被震退五步！

展白上身也一阵摇晃。

突听身后“呱！呱！”两声急噪，有如怒蛙哀鸣，跟着两股劲风，从身后撞到！

这次佛印法师从身后拚全力一击，却是爆出冷门。

说是暗袭也好，说是他抓住机会也好，反正这一击来得不善！

因打了半天，左、右、后三方敌人，均是出招助攻，并不施以全力，只有迎面来敌是致命一击。

这身后一招，可说实在是抽冷子！

好展白！当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就在力敌六大绝世高手，身负重创之际，尤其能临危不乱！

只见他身形一旋，臂面一掌，向佛印法师打去！“轰！”一声暴响，佛印法师矮胖身材，就地一路翻滚，直被展白一掌劈出三丈远近。

但展白也被这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了三步，身形摇了两摇，眼前一黑，张口又喷出一口鲜血。

长髯老人突然地大喝一声：“小兄弟！再接老夫一掌！”

暴喝声中，“大手印”掌功运至十足，手掌大如车轮，劲啸破空，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猛向展白当顶拍下！

这一掌来势太猛，左、右、后三方又有敌人阻路，展白一咬牙，“佛光普照”，以全身功力向来势迎去！

“轰隆！”天崩地裂似的一声大震，沙飞石走，树折草飞！

长髯老人高大身躯后退了五个大步！

满头白发飘扬，根根长髯炸立，腹内真气流窜，张口溢出一口鲜血。

这回长髯老人因用真力过巨，被展白潜存体内的先天罡气震伤！

展白上身一晃，却强忍住一口鲜血未喷出来！

但他仓卒迎敌，却忘了自己右掌的伤势，此时被长髯老人掌力一震，只痛得他咬牙咧嘴，冷汗直流！

“葱岭之鹰”、“阴山之狼”觑出了个好机会，“九阳魔火功”、“掌刃切木”两种惊世骇俗的硬杀手，一左一右，同时扑上！

展白双眼发黑，强忍住一口鲜血未喷出口来，昏蒙中又见两股巨飙般的掌力，左右扑至，暴喝一声，“扫清妖氛”倏告出手！

“葱岭之鹰”迎掌退出十个大步，“咔嚓！”一声，“阴山之狼”的“掌刃切木”，却按在了展白左臂之上！

展白身形一路踉跄，摇摇欲倒，张口喷出一口血箭！

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谁说强人不会倒？

但展白硬是没倒下！

“阴山之狼”得意已极，哈哈一阵狂笑，暴叱道：“躺下！”

暴叱声中，“掌刃切木”第二掌又向展白砍至！

不少人出声惊呼！

这种惊心动魄的打斗，简直是前所未见，观战群雄都惊呆了，这时才是第一次发出声来！

关心展白安危的人，更是一齐大惊失色……就在这千钧一发，极为危险的境地，展白突然星目圆睁，对“阴山之狼”如刃的掌锋，不但不躲，反而用臂弯肘，猛向“阴山之狼”心窝上撞去！

“阴山之狼”万也想不到，展白重伤之下，还会有这一手。

而这一手，却正是大擒拿手中的一式，“横云断峰”！

为近身搏斗的险招。

“阴山之狼”再想躲可就来不及了！

只听“铿！”的一声，那一肘正撞在“阴山之狼”心窝之上！

“阴山之狼”惨叫一声，鲜血狂喷，翻身栽倒。

这次倒在地下，他却再爬不起来了！

“神龙太子”慌忙赶至，连在“阴山之狼”口中塞下数颗药丸。

但“阴山之狼”连张嘴都不会张嘴了！

“神龙太子”用手一摸“阴山之狼”脉门，才知心脉撞断，早已死去多时！

“神龙太子”大怒，高喝一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展白只感左臂痛入骨髓，举起一看，才知左臂已被“阴山之狼”“掌刃切木”功夫把臂骨切断！

展白右手负伤，如今左臂又断，心中一凉，暗道：“这回，可真完了……”

他一个念头未转完，“神龙太子”最紧急的摧战符又下，佛印法师呱！呱！怪鸣两声，“蛤蟆罡气”掌功，首先向展白推来！

展白双手均伤，见“佛印法师”又向他冲来，他一咬牙，“千幻飘香步”跺起身形如一股轻烟般一闪，两股劲风，擦足而过！

展白自知不下狠心是不行了！

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因此，他再不留情，险上加险地以步法躲过“佛印法师”致命的一击，飞起一脚，直向“佛印法师”光头上踢去！

“波！”的一声脆响脑浆四溅，佛印法师光头开了花，立即倒地死去！

佛印法师纵横一生杀人无算，想不到今夜死在展白脚下！

“三煞”、“四凶”都是功高盖世的高手，其中任何一位，都可成为独霸一方的巨头！

没想到七大绝世高手，合战展白一人，竟接连死了一煞一凶，另有一凶也身负重伤，爬不起来了！

七大高手去其三，只剩下了“二煞”、“二凶”！

但这“二煞”、“二凶”更加暴怒！

每个人都是拚命的猛冲猛打！

展白也身负重伤！

他右掌红肿好高，痛沁心肺，几乎无法出掌，左臂臂骨折断，已是根本不能使用了，内腑更是气血翻涌，不住口地喷出鲜血，双眼发黑，摇摇欲倒！

但他硬是未倒！

脚步踉跄，以奇幻莫测的身法和步法，与状如疯虎似的四大绝世高手喋血苦战！

而且，他以双肘、双脚出招，仍然是有攻有守！

他是一个裹创犹战的巨人！

四周观战群雄，虽然大多是老江湖，刀头舐血，油锅里打滚，大江大浪经过不少，但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打斗！

展白负伤的情形，群雄不是没有看出来，但见于惨烈的搏斗，竟无人敢插手上前！

再者，也许是基于微妙的心理，群雄都默然如一段呆木头，袖手作壁上观。

当然，旁边“南海龙女”与“神龙太子”是一大吓阻力量，只要谁一上前，他二人立刻出手拦击，看起来，“神龙太子”兄妹是有心使门下高手，把展白毁在当场！

此期间只有慕容红、太白双逸、茹老镖头，数次上前想助展白，但均被“南海龙女”击退！

婉儿经过雷大叔一阵推宫活穴，伤势已愈，转眼看到展白浴血奋战的苦况，心中大急，娇躯一挺而起，娇呼了一声，飞身向场内扑去！

但她尚未扑近场中“南海龙女”在一旁厉喝一声：“小丫头！你给我在旁边老实一会儿！”

喝声中，纤手一扬，一股劲风，直向婉儿撞了过去！

婉儿情急拚命，不管来势凶猛，举掌一迎！

“砰！”

一声暴震，震得婉儿娇躯连晃，一连退了五六步，才拿桩站住！

婉儿大怒，运起“搜魂指”神功，腾身向“南海龙女”心俞重穴戳去！

指风锐啸，破空而至！

婉儿情急拚命，这一指确不简单！

但“南海龙女”乃数十年前把中原武林闹得天翻地覆，一代女魔头“鬼面娇娃”亲传弟子，武功和翠翠在伯仲之间，实比婉儿要高出甚多，就在婉儿指风锐啸而出之际，只听她娇喝一声：“丫头，你找死！”

死字出口，娇躯微晃，侧身躲过迎胸一指，翠袖猛挥，巧打婉儿右肩！

这避招出招，当真是快得吓人！

别小瞧那一只蝉翼薄纱的水袖，在“南海龙女”以“流云铁袖”功夫施出，不亚如一柄铁棒，不要说叫她打上，就是被袖风扫中，也可把婉儿一半香肩打碎！

婉儿微吃一惊，不敢硬进，只有踩起“蹑空幻影”步法，上左步，甩右肩，堪堪躲过那致命的一击！

谁知“南海龙女”这一招“迎风翠袖”却是虚招，就在婉儿晃肩一躲的同时，她嘴中低喝了一声：“着！”

右掌闪电穿出，猛向婉儿酥胸上拍来！

“砰！”

一声暴响，这一掌又把婉儿震出了十个大步！

婉儿粉脸煞白，秀目含泪，自知是无法上前帮助展哥哥！

再看展白，已到了最危急关头！

此时围攻他的七大高手虽然二死一伤，但余剩下的“二煞”、“二凶”攻势更见猛烈！

白发婆婆的“搜魂指”飒飒破风，指指攻向展白要害！

“葱岭之鹰”“九阳魔火功”、“枯骨掌”方展开来，热浪滚滚，煞是难挡！

“太仓之鼠”缩筋功，两条长臂，犹如两根钢条，招招均可致命！

这其中仍要数长髯老人仇如海的“大手印”最为厉害！

只见他那大如车轮的手掌，挥舞起来，劲风激荡，掌影遮天，实有山崩海啸，地裂天开之势！

这时展白似有点昏迷之状，嘴角上染满了血迹，俊美的脸上一片惨白。

但仍然拚命力战！

只见他躲过白发婆婆“搜魂指”，震飞“太仓之鼠”，打退“葱岭之鹰”，“轰！”的一声巨震，再与长髯老人硬拚了一掌！

长髯老人被震得仰身后退了五步，几乎翻身跌倒！

展白身形乱晃，连喷数口鲜血！

风啸尘飞之中，长髯老人双目厉睁，似是等待着展白倒下……但展白硬是未倒！

长髯老人不由一竖拇指，哑声赞道：“小兄弟！你是天下武林第一人！”

展白以手背抹去嘴角上的血迹，道：“老前辈过奖了！”

长髯老人也擦了擦长髯上溅满了的血迹，道：“老夫生平从来未服过谁，更不会妄赞敌人，但，老夫今天要说句公道话，以小兄弟的岁数，能有如此高强的武功造诣，不但堪称天下第一，即称为“武神”，也当之无愧！”

展白苦笑道：“越发的不敢当！”

长髯老人双手擦着长髯言道：“书云：“才智胜十人者为英，胜百人者为雄，千人万人不及为圣，圣人也不可比者为神。”不是吹牛，“三煞”、“四凶”任何一位都敢拍胸脯说一声有“万夫莫敌”之勇，但合我们七人之力，战不过小兄弟一人，小兄弟不是“神”是什么？……”

长髯老人侃侃而谈，大大的冲淡了几分敌意！

就连狂傲无比的白发婆婆，以及桀傲不驯的“太仓之鼠”与“葱岭之鹰”脸上也莫不透出钦敬之色。

“南海龙女”俏目凝视展白，放出奇异光采……“神龙太子”见状大急，翻开衣襟，从腰内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金龙来，高举过顶，高声宣道：“金龙令下！二煞二凶速把展姓少年击毙当场，如有宽纵，严惩不货！”

长髯老人脸色一变，转眼望了望“神龙太子”高举过顶的“金龙令”，长叹了一口气，又回过头来对展白道：“小兄弟！准备接招吧！看来我们不分生死，是无法住手了。”

说着功贯双掌，那两只大掌又猛地涨大了数倍，缓缓举了起来……大如车轮的巨掌，青筋纠结，好似盘踞了无数条青色小蛇，看来凶恶吓人已极！

婉儿突然尖叫道：“慢着！……”

烟消云散

长髯老人巨掌停在空中，冷眼望了望婉儿，一语不发！

婉儿却抡指点着四周观战群雄道：“你们！鼎鼎大名的“武林四公子”！堂堂九大门派的掌门人！侠名满四海的“穷家帮”！难道就大睁白眼，干看着由展少侠一人，为你们大家卖命吗？”

这话说得群雄机饯饯打了一个冷战！

个个面现愧色！略有血性的人，已跃跃欲试，但尚迟疑着，未有一人出手！

婉儿转眼看见展白面白如纸，嘴角血迹殷然，站在那里已是摇摇欲倒，而长髯老人巨掌将欲击下，“太仓之鼠”、“葱岭之鹰”及白发婆婆，均已蓄势待发，不由急道：“你们都是怕死鬼！但展少侠若是战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所谓“遣将不如激将”。婉儿此言一出，群雄蓦然从惊骇中醒悟各人的处境，更明白了展白拚死力战原是为了力拒南海门，以保存中原武林各门派的命脉，不待婉儿说了，已纷纷欺上前来……“神龙太子”估不到婉儿两句话，便激使群雄出手。当时一声喝道：“站住！谁要胆敢上前一步，必杀无赦！”

这一声暴喝声如雷震！

上前欺近的群雄，不由脚步一顿……“怕死鬼！逃命去吧！姑娘跟他们拚了……”

婉儿怒叱声中，娇躯一顿而起，左掌横劈“南海龙女”面门，右手“搜魂指”就身形疾扑之势，猛向“神龙太子”点去！

婉儿冰雪聪明，她已看出“神龙太子”手执“金龙令”，乃是发号施令之人，故而虚打“南海龙女”一招，而以全身功力向“神龙太子”攻去！

她想一击奏功，把“神龙太子”毙在指下，则“蛇无头不行”方可救展哥哥一命！

但他低估了“神龙太子”兄妹的武功，岂是一招便可令她得手的平庸之辈？

就在她身形刚一纵起的瞬间，只听“南海龙女”娇喝了一声：“丫头！你当真是活腻了！”

声出招至，三尺长的水袖“唰！”地一声，正抽在婉儿的纤腰之上。

这一袖子，足把婉儿打得滚出一丈开外，立刻倒地昏死过去！

可是暴喝声中，群雄已纷纷扑了上来！

“神龙太子”一见情势不好，手执“金龙令牌”急叫道：“仇公公听着！姓展的小子是交给你了，“金龙令”下有死无回！如果姓展的小子活过今夜，一切唯你是问！”

喝罢，收起“金龙令”，与“南海龙女”合力抵挡群雄！

一阵掌风激荡，威力陡增，群豪中武功较差，距离又近的，竟被震得跌滚在地！

众人惊愕而视，待尘定人显，才看出那三声巨震，原是长髯老人仇如海在“金龙令”的逼迫之下，汇集了百数十年的内功修为，以全力击出了三掌！

而展白竟把那三掌硬接了下来！

此时，二人对面而立，脸上表情木然，但却充满了凝重之色，四目互睁，瞪视着对方，似是等待着对方倒下……众人都看得出，长髯老人与展白鏖斗了一夜，具都已负伤吐血，方才那三掌硬拚，必都已用出了周身最后所有的残余真力！

这三掌必已生死立判，胜负立分！

但在二人对立瞠视，还没有一方倒下之时，任何人都看不出，他二人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大家等着一方倒下去！

这样的等待，一剎那等于一年，十年之久！

终于——

展白身形微晃了晃……长髯老人的身形也前后摆了摆……“轰咚！”

犹如倒了座山！

众人齐声发出惊噫！

明显的听得出来，惊噫声有的震惊，有的欣喜！

原来先倒下的竟是长髯老人仇如海！

展白此时，脚步才踉跄了两步，张口又溢出满嘴鲜血！

他投给倒在脚下的长髯老人惋惜地一瞥，喃喃自语：

“但愿我没有杀死你——老人家……”

说罢，他眼里竟滚动出粒粒如珍珠的眼泪，这才掉转头来，脚步踉跄地走去！

恋人、未婚妻、朋友、知己、敌人、仇家，甚至连雷大叔，他不看任何人一眼，一直向前走去！

他低着头，脚步踉跄，走至任何人身前，都轻轻地抚一下那人的肩膀，但却一言不发！

任何人看得出，显见这一场毫无意义的血腥惨杀，伤透了这位忠厚诚实，心地光明的少年侠士的心！

众人一齐木然瞠视着他默然离去。

突然——

一声悲惨的哭号，划破沉默的空气！

这悲号之惨，犹如杜鹃泣血，深闺断肠，闻之令人鼻酸！

众人愕然惊视！

原来是白发苍苍的白发婆婆冷艳红所发出的！

她突地扑至长髯老人身边，伸出抖颤的双手，一摸长髯老人的心窝！

触手冰冷，这武功盖世，纵横一生的长髯老人，心脉已断，早已命绝多时！

白发婆婆心如刀搅！

这一剎那，时间静止了！

她想起了自己少女时代，绮年玉貌，武功高强，突然遇上了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一个美少年“仇如海”——就是现在陈尸地上的长髯老人！

她与他一见钟情，互相爱慕，互订终身，新婚燕尔的欢乐，他负有一身血海深仇——否则，他怎会起那么个怪名“仇如海”——她助他报雪，快意恩仇，然后二人并道江湖，游遍了国内名山大川，行踪遍四海，郎才女貌，武功睥视宇内，羡煞了当时多少青年男女？

他二人比翼双飞，朝夕不离，恩爱逾恒，数十年如一日，白首偕老，只羡鸳鸯不羡仙！

但二人武功绝高，眼空四海，少年得意，难免行事有些任性，心目中只知自己，不知有人！

为所欲为的后果，就是积怨招侮！

敌人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少！

后来，不为仇家所容，被仇家纠集了中原武林数十名武林高手，围殴追杀！

二人在中原不能立足，相偕亡命海外，并有多年好友，方外至交“佛印法师”同行！

亡命海外的生涯，反而使他们夫妻更过了一段平静无波的爱情生活！

舟行于海，并肩操桨，依偎山头，坐看云起；睡卧林泉，以大地为床……有爱，便有了一切！

直到头发白了，已届耄耋之年，他二人伉俪情深，犹胜青年！

当真是愈老弥坚！

可是，他们依庇护的主子“南海一君”海龙神却突然兴起了称霸中原的心理！

“吃人家的饭，给人家干！”他夫妻当然“义不容辞”，而且，他夫妻静极思动，也兴起了跃马中原驰骋壮志的雄心！

加上武功本就高强，又在岛上埋头潜修了数十年，自认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

少年谋利，老年求名，乃是人之常情……可是——

现在呢？鸳鸯折翼，连理断枝，发现长髯老人已死，白发婆婆的伤感是无法形容的！

她突然厉叫道：“姓展的小子！站住！”

展白却充耳不闻，依然踉跄着脚步，向前走去！

残夜已逝，黎明来临！

但天边有一层灰蒙蒙的白云，朝阳有气无力的暗淡光线，照着广大院落中满地横尸，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凄惨景象！

白发婆婆见展白理也不理，心伤老伴死亡，痛不欲生，厉啸了一声，猛向展白身后扑至！

人未到，招已出，“搜魂指”神功运集指端，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向着展白后心，猛插而下！

展白腑内真气四窜，双眼发黑，右掌心，左臂骨，重伤之后，又与长髯老人硬拚了三掌，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三掌硬拚下来，死的竟是长髯老人而不是自己！

方才血溅肉飞，肝脑涂地的惨状，犹在眼前晃动，他深深觉得这样疯狂的惨杀，实在毫无意义！

他反复地在心中自问：“这样疯狂的惨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名？为了利？为了那本天下第一奇书“锁骨销魂天佛卷”？……”

““锁骨销魂天佛卷”，自己早已经当众撕毁了！但贪婪愚妄的人们，硬是不相信自己！

牺牲了性命，却争的是一场空的东西！……”

“一场空！一场空！名和利，还不也是一场空？“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人生数十年的生命，称雄，称霸，又能如何？……”

“金银财宝堆成山，富将王侯，又能如何？百年大限一到，还不是一场空？准保一个子也带不走！……”

他身心两伤，因此，任何人不愿理，只想早一点离开此地，离开这愚昧的人群，离开这血腥的战场……突然——

身后一股劲风，疾啸而至！

他下意识的侧身一躲！

但他重伤之下，身法已失去灵活，这一躲，并未能躲开！

只躲过了后心要害，“噗！”的一声，他只感到右肩胛一阵锥骨的剧痛！

双眼一黑，他再也支持不住，伟岸的身躯，摇了两摇，终于，推金山，倒玉柱似的倒了下去！

这回真的倒了！

一个大英雄的倒颓！一颗巨星的殒落！

无数的伤害，无数的打击，使他的思维停止，脉搏不再跳动，灵魂沉入了黑暗，无知，混沌……重回到降生以前的渺茫！……这一击使展白毙命的，正是白发婆婆冷艳红悲愤中集全身功力的一指！

她一指击毙展白，仅仅呆了一下，没有得胜的骄傲，也没有战败敌人的快乐！

她反身扑至长髯老人的尸身旁边，一恸而绝！

白发婆婆冷艳红也死了！

是痛哭她丈夫，哭死的！

而她死时，与丈夫并肩而卧，双手紧抱着丈夫的脖颈！

这突然的变化，使当场之人，大大的一愕！

但真正的好人，真正舍己助人的人，死后是不会寂寞的。

因很多的人会怀念他！

首先是慕容红，嘤！的一声悲泣，扑倒在展白身上！

接着是那有着“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金彩凤，这位娇贵的富家千金小姐，素常是极力约束着自己的情感，此时，心上人一死，再也抑制不住，她悲哭了一声，俯至展白的身上！

她的爱，第一次当众表明，但她的爱人已经死了。

慕容红抬起泪眼，看了看这位美逾天仙的女人，但她已经没有丝毫醋意。

反而觉得她是跟自己一样值得同情的可怜女人。

樊素鸾，那有着男儿风的少女，此时也忍不住踱到展白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轻轻为展白拭去脸上的血迹！

她没有痛哭，她只是含着满眶晶莹的眼泪，哀悼展白，像哀悼她的一个知己！

幸亏婉儿先已昏死过去，否则不知她怎样痛哭哩？

太白双逸的哭声当真是惊天动地！

因为死的是他二人的“小恩公”！

他兄弟身受“霹雳剑”展云天的大恩，展云天冤死，他兄弟无一以为报，才以“活死人”、“死活人”自况！

后来遇到展白，知是恩公后人，想对恩公之子尽己心力以报大恩，却没想到小恩公竟然战死，使他兄弟有心无法尽，所以哭得最恸！

茹老镖头，老泪纵横，但他还沉得住气，连道：“先别乱哭！看看展少侠还有救没有？”

待他一探展白鼻息，不由就凉了！

原来展白早已死了！

雷大叔却硬挺着没掉泪，他木然悼立，嘴中喃喃道：“贤侄！你死得有价值，轰轰烈烈！

不愧展云天后人！不愧展云天后人！……”

就连天下群雄，也莫不走至展白的身边，沉哀致意……“闪开！”突然，众人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众人悚然而惊，愕然回头一看！

只见“神龙太子”傲然而立，俊面含煞，杀气迫人！

在他身后站定“太仓之鼠”与“葱岭之鹰”，同是面目狞恶，阴森如鬼！

“南海龙女”却背脸站立一旁，双肩抽搐，看样子她也哭了，但不知她是哭谁？

——这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因为，她私恋着展白，但总无法当着群雄去哭敌人……“神龙太子”及“二凶”的武功，群雄却已见识过，展白一死，可说无人敢与他三人为敌！

这三人自有其不可轻视的威吓力量。

大多数人均吓得，身不由己后退了两步！

只有那三个痴情的少女，哀哭恋人已死，没有理会“神龙太子”的喝叱！

“神龙太子”两道细眉一挑，满面杀机，赫然劈出一掌！

掌风如飙，三女惊觉齐呼暴退……雷大叔怒目倏睁，叱道：“好狂妄的小辈！老夫接你一掌！”

叱声中双掌一翻，猛向来势迎去！

“轰！”暴响声中，雷大叔被震得身形连晃，后退三步！

“神龙太子”更不待慢，唰！唰！唰！接连三掌，环攻而出！

雷大叔竟不是他的对手，被三掌猛攻，逼退三四丈开外！

“神龙太子”倏然收住攻势，回头对“二凶”喝道：“搜！看姓展小子身上有没有那本天下第一奇书？”

“太仓之鼠”、“葱岭之鹰”大步走至展白停尸之前，探手向展白怀中抓去！

突然传来一声娇叱：“不许动他！”

飞掠而前一条娇小人影，横挡在展白身前，正是满面泪痕，伤心欲绝的慕容红！

她粉脸似冰，怒向“二凶”叱道：“谁敢动他一下，姑娘便跟谁拚命！”

她看来娇弱不胜，但为了一心维护丈夫的遗体，竟有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

“二凶”那么狂傲的两大魔头，竟当时一怔……身后一声冷哼！

“南海龙女”倏地欺身而前，粉面冰寒，以阴森已极的语调，对慕容红喝道：“他是你什么人？死后还值得为他拚命！”

慕容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在仇人面前，她硬是没哭，酥胸一挺，昂然道：“他是我的丈夫……”

未容她把话说完，“南海龙女”脸色一变，狠叱道：“去你的！”

沉叱中，一掌向慕容红面门拍去！

慕容红双掌一迎，“砰！砰！”的一声暴响，连被震退十数步出去！

“南海龙女”一掌震退慕容红，并未趁势追击，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只见她一双纤手微颤地向展白身上摸去！

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异性的躯体，也是她第一次钟情一个男人，虽然那是一个死人！

她娇靥酡红，芳容如醉，以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奇妙心情，双手颤抖着抚摸展白的周身……“妹妹！秘录在不在他身上？”

“南海龙女”悚然一惊，抬头见是“神龙太子”向她发问，不由脸孔一红！她只顾了沉醉在一种玄妙的幻想之中，却忘了是要在展白尸体上来搜索那本天下第一奇书的。

她一语不发，起身便走！

经“神龙太子”一问，她才记起自己的身份，难为情，使她不知怎样说才好，只有一走了之。

“神龙太子”追问了一句：“没有在他身上吗？”

“没有！”

“南海龙女”头也不回的答道。

“我却不相信！”

“神龙太子”说罢，大步走向展白尸体！

金彩凤纵身挡在展白身前，道：“他已死了！请你不要再动他，使他死而不安！”

这几句话，说得很是委婉，似是一种哀求。由这美逾天人的金彩凤口中说出，更觉凄楚动人！

“神龙太子”眼前一亮，金彩凤之美，真可称得起是艳光照人！

“神龙太子”本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好色成性，初踞金府，他以迷药把金彩凤迷住，金彩凤撕破周身衣服，几乎得手，想起那旖旎风光，他心中不由一荡！

但“锁骨销魂天佛卷”的吸引力，却又比美色重要得多。“神龙太子”不愧有“枭雄之才”虽喜女色，但并不迷糊，美女到处可求，“锁骨销魂天佛卷”确是百世难遇，他权衡轻重，当然是弃美色，取奇书！当时，向金彩凤一笑，道：“姑娘，我错过了一次机会，至今后悔！不过，我可以说句老实话，姑娘之美，可称得起天下无双！”

金彩凤心中也一动。人，没有不喜欢赞美的，尤其是女人。

“神龙太子”俊美出尘，风度翩翩含笑望着她，讲清秀俊美实要超过展白之上，但脸上轻薄的笑容及双眼的邪气的光辉，却使人觉得他远不及展白忠厚可靠。

她望着这暗用迷药，差一点使自己失身于他的美男子，秀脸一红，芳心乱跳，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神龙太子”突地伸出两指，捏住金彩凤粉脸上的一片嫩肉，摇了摇，咭咭笑道：“现在本太子没有兴趣，等事过之后再找你……”那动作轻薄已极！

金彩凤想不到堂堂的“神龙太子”，竟当众做出如此下流动作，想她乃是名门闺秀，心性素极高傲，哪能当众受到如此侮辱？不由怒极！也没有说话，反手一掌，向“神龙太子”脸上掴去！

“啪！”

一声脆响，“神龙太子”脸上立刻暴起五条红色指印！

一是“神龙太子”不防，再者“神龙太子”对着美色究竟有点色授魂与神不守舍。否则，以他的武功来说，金彩凤无论如何是不会一掌得手的！

但，这一掌却打出“神龙太子”的怒火！只见他脸色一变，厉叱道：“丫头，你找死！”

厉叱声中，左手十指叉开猛向金彩凤如花粉靥上抓去，右掌却由肘底穿出，疾向金彩凤酥胸上按去！一招两式，快逾电光石火！

看来他着要施展狠毒招式，不惜辣手摧花……

情根深种

金彩凤武功虽得乃父真传，但绝不是“神龙太子”的对手！

她只觉劲风压体，蔽天指影已近面门，她自己无能躲闪，竟昂立不动，微微闭上眼帘，心中默祷：“展哥哥！慢走，小妹跟你去了！虽在世间不能比翼，小妹愿在九泉之下跟哥哥并蒂连理……”

谁知她闭目等死，心中只默念着死后有知，追随展白于地下，但等了半天不见那沉重的一击打来，不由又睁开双眼一看！

这一看不由使她又呆了！

原来此时“神龙太子”已退出数丈开外，而且满脸惊惶之色……在她面前，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道装老者，及一个貌比天仙，美决不亚于自己的少女！

道装老者，年约五旬，面如古月，颔下蓄着五绺长须，相貌甚是清奇，身穿一袭灰布道袍，白袜云鞋，一副仙风道骨之态，令人一望便知，必是一道行高深世外高人！

那美丽少女，穿了一件钟形衫，腹部微微隆起，看来似已怀孕！

一张清水脸，脂粉未施，一头秀发，也未加梳拢，随其自然的飘垂双肩。但她的丽质天生，愈是未加人为的修饰，愈能显出其美！

但她秀美无比的脸上，却有一种哀怨忧伤之色。而她的剪水双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倒毙在地的展白！

金彩凤一眼看出，那无比美丽的少女，正是曾救过自己一命的柳翠翠！

金彩凤暗暗纳罕：“莫非她怀孕了？……”

那道装老者突然发话道：“太子！你快回去吧！很多事要等你去做哩！”

“神龙太子”收敛了一下惊惶之态，脸泛怒容道：“柳叔！你让我回去？怎么？柳叔刚才挡我那一掌，是什么意思？”

金彩凤此时才知道是那道装老者救了自己……道装老者两道长眉一耸，道：“很多事非一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只告诉太子一件事，教主乘舟过海，遇到飓风，船毁人亡，教主以下，全船二百余人无一幸免……”

不待道装老者把话说完，“神龙太子”已惊叫道：“此话当真？”

“你以为贫道会说假话吗？”

“神龙太子”与“南海龙女”对望了一眼，知道这道装老者绝不会谎言欺骗，不由得又惊又急，一言不发，双双飞身便走！

“太仓之鼠”、“葱岭之鹰”望了望横尸地下的“三煞”、“二凶”自认已然无暇为他们收尸，见“神龙太子”兄妹走得甚是慌急，二人也相互跟随！

“还有！”道装老者道：“魔鬼岛已为外敌乘虚侵占，希望太子早作准备！”

道装老者说这话时，“神龙太子”兄妹及残余“二凶”恐怕已在数十丈开外了。

但道装老者乃施用“千里传音”的功夫，相信他们四人必已清楚听到！

此时，雷大叔上前两步，冲道装老者一抱拳道：“如果老夫的老眼不花，道长敢莫是“银扇子”柳崇厚，柳贤弟吗？”

道装老者立刻笑颜随开，趋前握住雷大叔的手道：“雷兄！好眼力！一眼便认出小弟，小弟数十年未临中土，故人无恙乎？”

雷大叔慨然长叹下用手一指满地横尸，道：“真是一言难尽！贤弟，你看眼前便死去之人这么多，至于你们“江南七侠”，恐怕贤弟是硕果仅存，唯一的一人了……”

在雷大叔说话的当儿，柳翠翠已缓缓行至展白身前，她望着遍体鳞伤的展白尸体，呆呆发怔，既未说一句话，也未流一滴泪，凝站当场，犹如一座名家雕刻的女神塑像！

但任何人也可以看出她的伤心来！

深沉的悲伤，是使人欲哭无泪的！

此时，众人已知这道装老者，就是当年“江南七侠”的老六“银扇子”柳崇厚，无不对其现出崇敬之色！

“银扇子”柳崇厚，嘴中与雷大叔说着话，眼睛却注意到爱女忧伤的神情。

他虽然学道有成，看破红尘，但人非太上，孰能忘情？对他这唯一的爱女，仍是非常关切的，见状他走了过来，也望了倒毙地下的展白一眼，向着爱女道：“翠儿，莫非这就是你委托终身的年轻人吗？”

翠翠点头，珍珠般的泪珠，滴滴滑下她白玉似的双颊！

雷大叔随后走上前来，忧伤逾恒地道：“柳贤弟，此子便是你大盟兄“霹雳剑”展云天唯一的后人！”

出乎意外的，“银扇子”柳崇厚，并没有现出悲痛之色，两只精光深邃的眸子上下注视着展白尸体，嘴中却冷冷地道：“此子骨格果然不凡！”随又转头对女儿道：“他已死了，难道你还非要嫁他不成吗？”

柳翠翠肯定地点头，她虽没有说话，但从她坚毅的神色上，任何人亦可看得出她决心的坚决。

柳崇厚又道：“孩子，你年纪太轻！一辈子的活寡，可不是容易熬的！依爸爸的意见，还是……”

翠翠黛眉一颦，粉面铁青，未等父亲把话说完，即毅然决然地道：“爸爸，这是什么话？女儿既已许身于他，终生便无更改，何况，孩儿，孩儿肚中还有了他的孩子！”

翠翠此言一出，慕容红、金彩凤、樊素鸾脸色同时一愕！

她们不知展白与翠翠，在秦淮河的舟中春风一度的那件事，只奇怪翠翠肚里怎会有了展白的孩子？

柳崇厚干咳了一声，叹道：“痴儿！……”

可是，柳崇厚老脸究竟有些不挂，随顾左右而言他道：“听说还有几位少女钟情于这展姓少年，不知在不在此地？”

慕容红移动莲步上前，盈盈向柳崇厚施了一礼，道：“侄女乃是展少侠的未亡人！”

柳崇厚刚一愕，雷大叔已补充道：“她叫慕容红，是老三“摘星手”慕容涵的大女公子！”

柳崇厚“哦！”了一声，忙道：“贤侄女免礼！”又转问雷大叔，道：“她与展兄之子结过婚了？”

雷大叔黯然道：“还没有举行过婚礼，但已与展贤侄订过婚了，是愚兄我做的大媒！”

慕容红接口道：“并且，我妹妹也许配了展少侠，媒人是侄女自己作的！”

柳崇厚一愕，道：“有这等事？你妹妹现在哪里？”

慕容红眼圈一红，眼泪泉涌而出，道：“她已战死！就躺在那里！”

说着用手一指倒在地上的婉儿！

柳崇厚走至婉儿身前，扒开婉儿眼皮看了看，又探手摸了摸婉儿脉门，道：“她还没有死，不过因急怒攻心，内腑又受了严重内伤，是以一时背了气！”

慕容红、雷大叔急超而前，同时急问道：“她还有救吗？”

柳崇厚也不答言，举掌朝婉儿顶门拍了一掌！

婉儿一震，樱口微张，柳崇厚以极快的动作从怀内掏出一只玉雕长颈小瓶，拔开瓶塞，连在婉儿口内点了三滴仙露，不一会儿，婉儿竟嘤然一声，张开了眼睛！

顶门一掌，三滴仙露竟使死人复活，真是令人不可思议！雷大叔、慕容红，同时探手把婉儿扶了起来！

柳崇厚道：“不要扶她站起，要她静坐调治一会就好了……”

慕容红帮助婉儿坐好调息。

雷大叔道：“柳贤弟医道越发通神了！不知这瓶内仙露是何药物，能有如此灵效？”

柳崇厚道：“此乃千年“灵芝仙液”，功可白骨生肉，起死回生！”

不等柳崇厚把话说完，雷大叔急道：“那么，也可把展贤侄救活了？”

柳崇厚走到展白身边，同样扒开眼皮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展白脉搏，摇摇头道：“他受伤太重，心脉已断，无法施救了！”

此言一出，“哇！”的一声，同时有四个少女哭出声来！

翠翠、慕容红、金彩凤，及樊素鸾都掩面失声痛哭，婉儿刚从死亡中苏醒，睁着一双大眼睛东看西看，一时不知四女因何痛哭？

柳崇厚奇异地望了望金彩凤与樊素鸾，道：“她们俩又是谁家千金？莫非也是钟情展贤侄的吗？”

雷大叔眼含痛泪道：“说起来她们也不是外人。”说着一指金彩凤道：“她就是老二“青蚨神”金九的掌上明珠，名叫金彩凤！”随又一指樊素鸾道：“这位是老么“霸王鞭”樊非的女儿，名叫樊素鸾！”

金彩凤与樊素鸾，此时都已知道柳崇厚乃是她们父亲的结拜兄弟，同时施了一礼，道：

“侄女拜见世叔！”

“银扇子”柳崇厚眼放奇光，看看这一个，望望那一个，见金彩凤与樊素鸾，同是貌比天仙，丝毫不亚于自己的爱女，不由点头道：“二位贤侄女免礼！”转又对雷大叔道：“难得这几位弟兄，都有这样漂亮的女儿。我听说他们的儿子，不也都在武林中很有名望了吗？

有没有在此地？……”

不等他把话说完，“武林四公子”都趋前见礼，雷大叔在一旁，一一为其引见。

柳崇厚见“武林四公子”个个仪表堂堂，人品出众，不由点点头，赞不绝口的道：“难得！难得！贤侄们免礼！”随又转问雷大叔道：“贤世侄们，个个人中龙凤，贤侄女们，人人貌比天仙，他、她们，为什么不互配良缘？这么多女孩子，单单都看中了展兄之子一人，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雷大叔摇头苦笑道：“对这儿女私情，我是一窍不通！这还得问问他们自己了！”

“武林四公子”个个面现愧色……婉儿此时人已清醒，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爱展白的心最专，所以才不理会端方公子的苦苦追求，宁愿与姐姐同事展白。同时，她年龄幼小，口也最无遮拦，闻言走上来，道：“大叔！有什么不通的！谁能勉强自己的感情？谁能勉强别人爱，还是不爱？”

雷大叔最疼爱婉儿，闻言不但不为忤，反而对柳崇厚笑道：“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答案！”

柳崇厚摇了摇头，抡指点着五个少女道：“你！你！你！你！你！难道你们都要嫁给展贤侄！”

婉儿、慕容红、翠翠、金彩凤等四女一齐点头，独有樊素鸾默默无语，却没有点头！

点头的算是承认了，抓住一个没点头的，柳崇厚道：“还是樊姑娘明白，哪有这么多女孩子，同嫁一个丈夫的道理？”

谁知樊素鸾忽然一抬头，微红着小脸说道：“世叔！您错会了侄女的意了。侄女虽然不一定要与展少侠结婚，但却要跟展少侠做个朋友！”

在这悲伤的场合，樊素鸾此言一出，柳崇厚忍不住笑了，道：“如果不是有洞庭湖之变，你们都是通家之好，不但是朋友，还是亲戚呢？……”

未等柳崇厚说完，樊素鸾却接口道：“侄女不是这个意思。侄女是说，要与展少侠做一个知己朋友，朝夕相处，永不分离！……”

樊素鸾说至最后，声音已很低，秀脸更是映上一抹红云。

柳崇厚一怔，道：“男女之间，除了做成夫妻之外，恐怕还没有做这样的朋友的！”

樊素鸾点了点头，道：“侄女与展少侠就是要做这样的朋友！”

柳崇厚望着这玉体修长，面如冠玉，两眼生辉，秀眉入鬓，颇有几分男儿风的美女子，心中似有所悟！

男女之间，超越情爱之外的友爱，那是至高无上的！那是纯洁无比的！柳崇厚在未出家证道之前，原本也是个多情种，这种至高无上，纯洁无比的友情，乃是基于一种莫逆于心的知己之交。他倏然明白了樊素鸾所说“朋友”二字的含意！

同时这种超乎爱情的自私肉欲的庸俗，只把“红粉酬知己”，不占有，不嫉妒的知己之交，他的心中也曾向往过！

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世俗上也不容许青年男女有这样友谊的存在！于是，他摇头苦笑，道：“贤侄女！你还忘了一件事，展贤侄已经死了，恐怕你的理想，再也无法实现！”

樊素鸾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却毫不犹豫地道：“我要把他安葬，然后，在他墓前结一茅庐，伴他一生！”

柳崇厚又一怔！这样的纯情出自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之口，实使他大大感动，他暗地里开始羡慕起展白来，是什么理由能使这女孩子对他这般倾心？

柳崇厚慨叹之余，突然炙林一动，回身对另外四个少女道：“好了！展贤侄的后事，已有樊姑娘料理，你们都可以回去了！”

谁知他的爱女翠翠首先提出异议，只见她粉脸一抬道：“爸爸，这是什么话！展哥哥的后事，当然应该由女儿处理！……”

翠翠的话尚未说完，慕容红、婉儿，同时上前一步道：“我姐妹已三媒六证嫁给展少侠，这莹墓收葬的事，当然是我姊妹二人的事！”

柳崇厚心中暗暗称奇，一个男子死后，还有这么多少女钟情于他……这展白不知究有怎样吸引人的魅力？但他胸有成竹，随又问道：“把展贤侄埋葬以后呢？”

翠翠、慕容红、婉儿，差不多是同时说道：“也学樊姐姐的样子，墓前结庐，伴以终生！”

柳崇厚仰头苦笑了一声，道：“四女守坟？世界再大，恐怕也不会有这等新鲜事吧！……”

谁知他的话尚未说完，金彩凤也上前一步，道：“愚侄女也愿与四位姐妹作伴！”

这一下，不但柳崇厚愣了，所有在场之人，莫不愕然！一个个心中纳罕：“世上真会有这种事！五个美女，终生不嫁，愿为一个死去的男子守一辈子坟墓？……”

柳崇厚眼放奇光，把金彩凤、婉儿、慕容红、樊素鸾，以及自己的女儿，五个美绝尘寰的少女，挨个儿看了一遍。忽然掉头道：“这事情贫道无法处理，还是叫展贤侄自己来吧！”

死人还能管事？这事透着虚玄！

就在众人齐感惊异的当儿，柳崇厚走至展白跟前，伸手向展白顶门连拍三掌！

柳崇厚医术神通，未出家以前在“江南七侠”之中，即以医道与泅水术，名享江湖。出家证道之后，怀抱济世之旨，苦研歧黄，医道更是精进，但他与一般内家高手疗伤之法却大是不同！

武林一家高手，大多是用“推宫活穴”，或是“内功疗伤”。这柳崇厚抬手向伤者顶上拍掌，可说是从未有人见过！

事实上，在他这一掌拍出，内含道家无上玄功真气，已从伤者顶门“华盖”穴贯注入伤者体内，“天灵”过“紫府”，直达“泥丸”、“返魂”，伤者穴脉一通，气血也就活了，故不论多么严重的伤势，都可以醒转！再喂以千年“灵芝仙液”是以起死回生灵验无比，较之一般内家高手的疗伤方法高明多了！

他救婉儿的高强手法，众人已见识过。此时，见他又去施救早已宣布死亡的展白，不禁都围拢上来观看。

这时，柳崇厚三掌拍出，道家至高无上的玄高真气，已从展白“华盖穴”通过周身要脉！

展白周身一震，紧闭的牙关自然开张！

柳崇厚即刻以瓶中“灵芝仙液”，一滴二滴三滴……滴入展白口中。

直滴到第九滴，展白竟呻吟出声，缓缓张开了眼睛！

众人齐声惊呼！

雷大叔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柳贤弟，真神人也！”

柳崇厚哈哈笑道：“雷兄过奖了！如果不是前几天，我在一座秘洞，巧获千年“灵芝”

，制成这一瓶功可起死回生的“灵芝仙露”，恐怕就是真有神仙下凡，也难救展贤侄一命了！”

雷大叔灵机一动，道：“说来说去，柳贤弟早就有救活展贤侄之法，方才说不能救，只是故作姿态了！”

这回柳崇厚没有笑，回头望了望展白，点了点头道：“雷兄猜对了！我所以宣布展贤侄无救，只是希望为他解脱情孽纠缠，但是，看情形就是展贤侄真的死了，这一身情孽也解脱不开了！”

此时，五个绝美少女正在围拥着展白，有的为展白抚拭身上的血污，有的为展白包扎身上的伤口，有的为展白推宫活穴……展白却像一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幸福王子，在五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服侍之下，趺坐在地，脸上却是一片茫然的神色！

不要说展白，就是任何人，从死亡的黑谷中返魂醒来，睁眼看到五个美如天仙的少女，服侍在四周，也会瞠目不解，以为身在梦中！

展白神智渐渐清醒，逐个望了望五个少女，然后，俊脸一红，显然当看眼前这么多人，身受五个少女服侍，过多的艳福，使他有点发窘！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躯，皱了皱两道长眉！

婉儿道：“展哥哥！你身上还会痛吧？”

慕容红道：“白哥哥！你感觉内腑怎么样？”

金彩凤道：“展哥……少侠！你的伤好了？”

樊素鸾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一对明眸脉脉地望定展白，脸上笑容如花，但眼帘中还在汪着晶莹泪珠……翠翠扶着展白臂膀，细声道：“你还是多调息一下吧！你此番受伤不轻……”

五个少女，一样的细心体贴，一样的柔情蜜意！

展白摇了摇头道：“我已经好了。”

说着，在五个少女扶持之下，缓缓站了起来！

抬头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与雷大叔并肩而立，正在双双含笑望着他。

他感到一阵难为情，同时也醒悟到一定是这位道长救了自己，才想上前拜谢。

雷大叔已经说道：“展贤侄！快来见过！这位道长就是你父亲结义弟兄，当年“江南七侠”的老六，“银扇子”柳崇厚，乃是贤侄的六叔！”

柳崇厚忙道：“他的伤势尚未复元，不宜起来行动，还是多调息一会儿……”

但未等柳崇厚说完，展白已抢先数步，探身跪倒叩称：“六叔！小侄展白叩见！”

柳崇厚忙道：“贤侄免礼！贤侄免礼！”

但嘴中如此说，心中却暗暗地热爱展白！

一样是故人之子，一样是参见第一次见面的长辈，“武林四公子”只是微微一抱拳，展白却是大礼参拜。这虽然是小节，但也可看出“武林四公子”是狂傲无礼，恃才傲物，最低限度对长辈不大恭敬，展白却是忠厚诚朴，尊敬长上，从此一端，柳崇厚对五个少女一齐钟情展白的原因，有了部分的了解！

展白道：“听说先父遇害，六叔是对先父唯一施以援手之人，小侄理应大礼参拜！”

说着推金山，倒玉柱接连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形。

“武林四公子”现在大都已悉当年“江南七侠”，也就是他们父亲辈的事情，闻言不由个个面有惭色……九大掌门见“银扇子”柳崇厚真有起死回生之能，各派下有伤残之人，一齐上前请求救治。

柳崇厚也不推辞，一一为其施救。

在这救治伤员同时，雷大叔问起南海门教主遇风覆舟之事，是否有假？

柳崇厚道：“这事倒是真的！所幸小弟未与之同来，否则，也要葬身海底了！”

说着，既把“魔鬼岛”上所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原来“海龙神”龙啸天，先遣一子一女，率领门下高手，分两批侵入中原，得到“神龙太子”回报，中原武林大部分已入掌握，只待“九九重阳”在嵩山少林寺召开英雄大会，把少数未曾降伏的武林人物一网打尽，便可独霸天下。“海龙神”得信，亲率全数徒众二百余人，分乘三艘大船，大批倾巢而出，柳崇厚因与“海龙神”事前有默契，只在岛上修道，不问江湖是非，故而未与同行。

但“海龙神”率众出发后不久，柳崇厚突感心神不宁，自以为思念已到中原的女儿柳翠翠所致，随也划舟过海，但在海上遇到数艘大船扬帆而至，竟是大股海贼，早就觊觎“魔鬼岛”，想取之为海上劫掠的根据地，以前也曾有几次进犯，均被“海龙神”击退，这次想是乘虚前来。柳崇厚见他们势力众多，而且也不愿多造杀孽，随告诫贼众，小心“海龙神”回来报复，海贼们大笑道：“海龙神早落海喂王八了！还会回来？别作梦吧！”

柳崇厚当时尚不相信，到船行海上见到不少浮尸及散破船板，又听当地人说前几天海上曾有飓风，不少海船翻覆，至此才知不假！

群雄闻言，面现喜色，纷纷道：“这样说来，我中原武林还有希望，只要把“神龙太子”再赶出中原，便可天下太平了！”

柳崇厚道：“无需再赶了，“神龙太子”顾虑老巢安危，必定率众连夜回岛去了！”

众人没想到一场弥天大劫，竟这样容易就化解了，莫不额手称庆。

柳崇厚转对展白道：“从此中原武林可能有一段时期的平静，贤侄，你做何打算？”

展白一想，自己父仇已报，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且经过一场生死惨杀把荣辱已经看破，又见柳崇厚仙风道骨，飘然有出世之想。闻言道：“小侄一切看穿，也想学六叔的样，出家修道！”

柳崇厚哈哈大笑，一指五女，道：“任何人出家可以，唯有贤侄你办不到，你看，你这一身情孽！”

五女听展白说要出家，均自一怔！现在又听柳崇厚这一说，不由个个粉面通红！

展白一看五女，心中已经了然，不由一皱眉。

五女十道眼光，都脉脉含情地望着他，他心中一阵迷惘！暗暗思量，突觉无法应付。

柳翠翠已怀身孕，脂粉不施，发也未梳，显得楚楚可怜；慕容红体态如柳，显得弱不胜衣；婉儿一脉天真，真情跃然脸上；金彩凤柔情万种；樊素鸾明眸含笑，似是与他无逆于心……五个少女，一样地柔情蜜意，千万缕情丝一齐缠在他的身上！

展白左思右想，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实在难定取舍，不由一狠心，“呛！”的一声龙吟，竟把背上的无情碧剑抽出鞘来！

一道碧光耀眼，众人齐皆一怔！刚才对敌他都未取兵器，此时不知他把剑亮出来是何用意？

柳崇厚道：“贤侄你要如何？”

展白道：“古人云“慧剑斩情丝”，小侄也想学学先贤，拔慧剑斩断情丝！”

说罢，把手中无情碧剑在身前虚空一划，道：“五位小姐的盛情，展白心领！从此咱们一刀两断！各行其是！”

说完之后，掉头就走。

柳翠翠嘤然一声轻啼，飞身挡住展白去身，道：“别人不管，只有我你不能抛下！因为我身上已有了你的孩子！”

展白一愕，道：“我的孩子？……”

慕容红、婉儿，双双掠至，同时道：“我们姐妹是你明媒正娶，也不能抛下！”

樊素鸾也飞掠上来，道：“出家可以不要妻子，我这知己朋友随行总无妨吧？”

金彩凤缓缓走了上来，低着头道：“不管天边海角，小妹永远追随左右！”

愣了！展白真的愣了！

柳崇厚哈哈笑道：“剑虽无情，却斩不断柔丝万种！”

展白一跺脚道：“随你们的便吧。”

说罢，强忍着周身伤势，急掠而去！五女如影随形，一齐跟在他身后！

“小恩公！……”太白双逸刚想追去，柳崇厚一手一个拉住二人，道：“怎么？你们两个人也想凑数呀！……”

说得群雄哈哈大笑起来！

群雄急于各回来地料理后事，纷纷告辞，雷大叔拉住柳崇厚道：“我们弟兄多年未见，要好好喝一杯去！”

柳崇厚笑道：“可惜，小弟已吃斋了。”

雷大叔道：“素酒，也跟你干三大坛！”

太阳升了半天，众人已走了个一乾二净。

事过数年，江湖上真是一波未兴。在洞庭湖附近的居民，常常看到一个俊美少年，携带着五个如花似玉的少妇，在湖中荡舟行乐。

一个人能有五个这么美的妻子，实在是不可想象，就是天上神仙，恐怕也无此艳福！

更使人惊羡的是，五个绝美少女，每个人怀中都抱着一个粉颊玉琢的婴儿，互相调笑，好不羡煞人也！

当然，这便是展白，携着五位娇妻隐居洞庭湖畔！

《剑客行》全书完

剑玄录

七残八剑

月明如昼。

荒凉的山道上，绝无人迹。

一切静悄悄的，好似这世上只剩下一轮盈月与一座荒山，别无他物，山风缓慢地吹，静静地吹……这里真无人迹吗？

不！

在那平广的山顶上，却端坐着七个人，他们没有一个人作声，如同七尊石像，纹丝不动。

这七人分两边坐着，一边坐着六人，另一边相隔一丈仅坐一人，良久，才见那一人首先动了一下身子。

敢情这七人全部脱了力，那一人虽然能动，还无力站得起来，他缓缓睁开眼，轻声的叹息一声。

那人面色甚白，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毫无一丝血色，年龄约有七十上下，看他脸上满布的皱纹，当知他历经风霜的侵蚀，奇怪的是他年纪这么大，面上却无一点胡须。

另六人与他正好相反，面色呈现老年人应有的褐色，颏下个个都有一大把灰白色的胡须。

再过二刻的时间，那白面无须老人道：“诸位觉得如何？”

足足过了二顿饭的时间，另外六个老人有五位同时睁开眼，另一位没有睁开眼的老人道：“我无目叟今天总算服了你！”

一位坐着虽然驼背弓腰仍比别人稍高的老人道：“为何要服他，还不是两败俱伤！”

白面无须老人苦笑道：“两败俱伤，果是两败俱伤，我们这样忘死拚斗，何苦来哉？”

一阵山风吹过，一位老人右手衣袖随风飘荡，一看便知这老人残了右臂，他也大声笑道：“既怕如今，何悔当初，二十年前你将那一剑公开，不就得了！”

白面无须老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道：“二十年前我说那话，今天还是那话，只要你们胜得过我，自会将那一剑公开，可惜二十年来，怪你们自己无能，哼！哼！我看再过二十年，你们也还不是我的对手！”

一位老人霍然站起，只见他右脚独立，左腿全无，他虽站起，摇了两摇才拿住桩。

白面无须老人叹道：“想不到名闻天下的“铁脚仙”缺腿叟今天也站不稳了！”

缺腿叟气得怪声道：“你别讽刺我，今天你也没讨了好，别说二十年后，我们六位只要互传一剑，一个月后便可胜得了你！”

白面无须老人大笑数声，潇洒站起，看来毫无失力的样子，六位老人齐皆失色，因从他站起的风声与神态看来，显是功力全已恢复，连铁脚仙还输他一筹！

白面无须老人笑毕，扬声道：“二十年前你们互传一剑，结果如何？我想二十年后，诸位还是只会一剑吧！”

无目叟慨叹一声道：“我们谁也不肯将自己仅会的一剑传出去，看来二十年后果真还不是你的对手！”

白面无须老人道：“你们自己不肯将剑招传出，却要逼我将剑招公开，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你们想我会这样做吗？再说天下哪有这等便宜的事！”

驼背弓腰老人缓缓站起，慢声说道：“谁叫你多会一剑，海渊剑法共八招，我们六人各会一剑，只有你一人得到两剑，你若将一剑公开，大家都会两剑，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白面无须老人一声凄厉长笑，历久不绝，好似要把自己胸中的积痛，全在这一笑中吐出，好一会他笑得脸色微变，才慢慢止住，这一些微的变化，教另两位未作一声的老人看得清清楚楚。

隔了一会，白面无须老人调匀胸中的真气，才狠狠道：“我比你多会一剑，可知这一剑我以多大的痛苦代价换来的，每当什夜醒来扪心自问，以终生的痛苦换来一剑，是不是值得呢？这一剑害苦了我一辈子，我会将它轻易传给你们吗？”

六位老人脸色黯然，他们都知道这痛苦二字的意义，因他们本身就受到这二字的缠扰，于是他们都低下头来，心中回绕那一句话：“以终生的痛苦换来一剑，是不是值得呢？”

一朵乌云遮住明月，大地顿时黑暗下来，七位老人只能微微辨出彼此的面貌了，缺腿叟轻咳一声道：“今年又是白白比斗一场，二十年了！二十年了！然则就是再过数十年，我们也不能让有人在世上独独会海渊剑法两招，除非直到死去，大家不会消除再斗之心！”

白面无须老人冷冷道：“你们若不能胜我，就是我死去之时，也不会将剑招公开，我宁愿与它长伴而去，也不愿将那绝学白白长传于世！”

无目叟叹道：“何必如此！武学一道犹如吸食火烟一般，越陷越深，你将一招传给我们，满足我们的欲望，让大家都会两招，我们也不会再以有限的余年来和你搏斗了！”

白面无须老人不屑地道：“废话！废话！江湖上堂堂有名的七老之——无目叟，竟会说出这样幼稚无耻的话，可笑呀！”

无目叟被他讽刺得讷讷半天，说不出一句争辨的话。

缺腿叟大声道：“看来我们明年今日再见了！”

白面无须老人豪声道：“明年今日当再奉陪！”

二位没作声的老人其中一位打打手势，另一位突道：“哑老的意思，各位若想多活几年，明年之约还是取消的好！”

他功力显是最弱，到现在还未恢复，故而说话的声音十分弱小，被山风一吹更是含糊不清。

缺腿叟道：“哑老、聋叟说什么，叫他大声一点！”

残臂老人坐在聋叟旁边，听得清楚，将聋叟儿的话重复一遍，众人都知哑老医道精湛，驼背弓腰老人不解道：“此话怎讲？”

哑老向聋叟打了几下手势，聋叟又提起丹田之气，尽力大声道：“我们今日一拚，看来大家都受了极重的内伤，假若再为明年之约努力习练，病势复发，不用一年，大家别想再见面了！”

白面无须老人点头道：“此话不错，喻某自觉内伤不浅，没有数载之功很难复原！”

哑老连比几次手势，聋叟冷然道：“你看来复原最快，其实受伤最重，没有十载之功无法复原，哑老说，为我们大家着想，也特别为你着想，下次之约，在十年之后！”

白面无须老人大笑道：“好！好！你们还怕我死去，因而绝学失传，十年后喻某纵然死去也会有一人身怀海渊剑法两大招前来赴约，只是十年后，我看你们仍是无法胜得了我！”

残臂老人不服道：“假若能胜了呢？”

白面无须老人断然道：“喻某不但公开一剑，干脆将两剑全传给你们六人！”

缺腿叟傲然道：“这样说来，十年后我们六人比你还要多会一招啦！”

白面无须老冷笑道：“你们一定胜得了我？”

驼背弓腰老人笑道：“这可说不定，目前讲来，哑老说你受伤最重，十年后难保不败！

”

白面无须老人大声道：“倘若十年后喻某胜了呢？”

无目叟凝重道：“为示公平起见，十年后我们不胜反败，各将一招传你！”

“君子一言！”

众人商议一会，连哑老也随声附和，同声道：“驷马难追！”

要知七老皆是武林中名重一方的奇人，说出的话自然算话，这一约定势难更改！

残臂老人道：“我们若有不幸，亦当有人身怀一剑来赴约！”

白面无须老人抱拳道：“就此说定，喻某告辞！”

说罢回身而去，缺腿叟大叫道：“慢走！”

当乌云飘去，明月重照时，这山顶上再无一人，恢复了荒山原有的寂静……

两世为人

原野上只有丛生的林子与广阔的空间，四望无人。

天边本是一片湛蓝色，霍而飘来一大群乌云，跟着隐隐的雷声轰轰响起，天变得真快！

当漆黑的乌云越聚越多，大地渐渐阴沉，看来好像已是入夜的时候，其实才是中什的时分。

一声巨雷暴响，声音震彻长空，在那余音袅袅之时，豆大的雨点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

又是一声更大的雷声，夹着倾盆大雨，如万马奔腾直掠而下，其势骇人。

第三声雷声响起时，天空数道闪电交互闪出，顿时黑暗的森林中时而如同白昼，时而如在深夜……于是雷声如同响炮，轰隆，轰隆，响个不停，宇宙好似濒临焚灭地边缘，顷刻间就要天崩地裂……当一道闪电再度照亮森林之际，可见林中奔逐着三条人影，前面一人左手垂着宝剑，鲜血从肩上湿透到跨下，半个身子成了血人儿，他披头散发不顾自己的伤势，没命地逃着。

后追二人手持白骨做成的怪剑，身子长得一般的高瘦，样子好像两具活动的骷髅，看来十分的骇人。

左边那人大叫道：“姓芮的！今天让你逃掉，“人魔”柯轻农是你养的……”

右边那人跟道：“乖乖跟我们去见堡主，再逃被我“地魔”那印远抓着，叫你遍尝地狱十八刑的滋味……”

任凭他俩如何恐吓、叱骂，前奔寻人只有一个意念，逃！逃！逃……他这时已辨不清东西南北，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求生的欲念充满他的脑际，他晓得被抓着便是死刑，现在他明明早已筋疲力尽，但脚下双腿仍在不停地搬动，他彷佛忘了体力的极限，更忘了自己不轻的伤势，就是前面是大海、是悬崖，也毫不考虑地奔逃过去！

闪电逸去，林中顿时漆黑不辨五指，后追两人全凭灵敏的听觉追踪，如此一来大大影响他俩人的行脚，若非突然的天气变化，前者早被他俩人捉住了。

奔出了森林，霍然失去了前者的奔跑声，他俩赶紧停下脚步，用尽听力探测前者的所在。

这时大雨哗啦、哗啦的下，他俩只听到雨声，再也听不出一点脚步声。

“人魔。”

柯轻农急急道：“二哥，别真给那小子逃掉了！”

“地魔”那印远坚决道：“这小子中了我一剑，逃到这里已是奇迹，一定躲在哪棵树后，等下个闪电亮起，谅他再也逃不掉！”

雨势丝毫不减，他俩的衣服早已湿透，只见他俩如同两只大猫，用出全副的精神去捕捉一只将要到手的小鼠，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下一个闪电仍不见亮起。

“人魔”柯轻农已有点沉不住气，手上的怪剑不停的挥动，暗道：“倘若那小子不在附近，傻等在这里，那真是一头大呆鸟了啦！”

“地魔”那印远外貌沉着，心中也不安静，暗道：“真叫那小子逃掉，回去怎好向堡主交待？”

霍然一道闪电亮起，把整个天空照得不下白日，人魔突然大叫道：“在那里！在那里！躺在那里！”

那逃逸的人原来就躺在他俩身前三丈处，敢情他已昏死过去，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声音也微弱得使他俩人听不出来。

“地魔”那印远大笑道：“好小子！看你还能逃不？先砍下你这双能逃的脚！”说着，一剑飞快砍去。

就在此刻闪电逸去，蓦听一声凄厉的惨叫。

“人魔”柯轻农一听不对，急忙道：“二哥！二哥！你怎么啦！”

这时伸手难见五指，人魔正在奇怪，忽觉胁下一凉，鲜血立时泉涌而出，他大大吃惊，因这一剑刺来，他竟丝毫不觉，若这一剑刺在心窝中，岂不马上报销！

只听一个其冷无比的声音道：“还不快滚！”

“地魔”那印远颤声道：“三弟我们走，今天认栽啦！”

雨声渐小，一阵脚步声后，良久不见动静。

忽然一道红光亮起，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公子拿着火光直冒的火折子，冷冷的站在那里，光亮照在他的玄色长衫上，耀出奇异的光彩，那长衫的质料说丝非丝，说绸非绸，但一眼便可看出是非常高贵的物品，看啦！刚才下了那么一场大雨，他的身上竟然没湿。

他持着火折子照照躺在地上的人，看那人满身是血，八成是死了，不由皱着眉头，暗道：“救一个死人干嘛？”

他转身欲走，突见那人微微一动，当下蹲下身子伸手探去，这一探发觉那人脉搏十分微弱而且跳动得不正常，显得身中剧毒，虽然尚有一口气在，离死亦不远矣！

他摇了摇头，缓身站起，但当火光照在那人的脸上，他的脸色突然惊奇万分，身子不由赶快蹲下，举火仔细照去。

越看那人越和自己相似，只是瘦弱一点，就连身材，高矮亦和自己一样，除了装束以外，这人如同自己的影子，无一不酷似十分！

他本是惊讶，断而念头袭上他的脑际，惊讶之外心中窃喜，暗道：“叫他装成自己，谁也发觉不了！”

有了肯定的念头，他再不吝啬，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盒中分两边隔开，一边是红色的药丸，一边是白色的药丸，他将白色的药丸取出一粒，给那人服下。

过了不久，那人醒了过来，然后站起，一抬头，见丈外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可确定不是敌人，于是抱拳谢道：“在下芮玮，承蒙阁下恩救，敢问高姓大名？”

玄衫公子冷哼一声，骄傲道：“跟我来！”

芮玮遵命在他身后，离开这片森林地带。

雨完全停了，乌云渐散，阳光探出云头，大地顿现光明，这场奇怪的天气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芮玮肩上剑伤甚重，走了一阵鲜血又慢慢渗出，玄衫公子装作不知，忽然加快步子奔跑起来。

芮玮咬住牙根，紧跟在后，他的性格倔强，请求的话决不肯轻易出口，奔了一阵，肩上的流血将整件长衫染红大半。

玄衫公子奔到一个路亭内，才停住脚步，站在亭内冷冷的等着芮玮奔来，这时芮玮落后在数十丈外。

芮玮尽力奔到亭阶，奋力道：“恩公有何吩咐？”

这六字说完，他便再度昏眩过去。

玄衫公了冷漠地把他抱到亭内石椅上，挥手点了他七处大穴，他又幽幽醒过来。不等他张口，玄衫公子递给他一粒红色药丸，命令道：“快快服下！”

芮玮毫不考虑接过吞下，但觉药丸下肚后，立刻腹内滚烫似火，他慌忙坐起，运用玄门内功，将腹内的热气运布全身各处。

数刻后，他的周身冒出白白的蒸气，汗水从额间滴滴渗出，再过盏茶后，他自觉全身精力充沛，和未受伤前没有两样，不觉内心感激万分，睁开眼即刻恭揖道：“阁下于芮玮恩同再造，不但解除在下身中骨剑之剧毒，尚且恢复功力，此恩芮某有生难忘！”

玄衫公子不经意道：“哦！刚才追你的两人是黑堡双魔吗？”

芮玮恭敬道：“正是“地魔”那印远、“人魔”柯轻农。”

玄衫公子漫然道：“你不用太感激我，我用世上两颗灵丹救你。倒有一个条件，待这个条件你做成了，你我恩惠不必再记心上。”

芮玮仍是恭敬道：“恩公有何吩咐，但请指示！”

玄衫公子道：“我要你化装成我的替身。”

芮玮心中一愕，抬头仔细看去，天呀，面前这公子竟和自己一般模样，当下惊异万分，不知他为何要自己化装成他的替身？

玄衫公子冷冷地道：“我不叫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只要你到我家去，住上一年半载。”

芮玮舒口气，他还真怕玄衫公子要自己做违背良心的事，未想到竟要自己做如此轻而易举的事，心中虽是奇怪，却也不便再问。

玄衫公子知道他不会反对，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道：“这册内记载我家中的一切，你仔细背着，当不会出什么差错，现在你且跟我模拟一下动作。”

芮玮天资聪慧，一个时辰不到便把玄衫公子的动作神情学得维妙维肖，只有嗓子天生不一，很难学得像。

玄衫公子的声音尖锐，这点还不是大破绽，因芮玮的嗓子沙哑一点，病后一个人的嗓子都会变一点，伪装大病初愈，就看不出毛病了。

一切交代清楚后，玄衫公子傲然道：“我看你的功夫差得很。”

芮玮红着脸道：“恩公武艺高绝，在下正怕这是最大的破绽。”

玄衫公子随意道：“我且传你三招，你将这三招练熟，我家的人便不会怀疑你是伪装的。”

芮玮正要道谢，玄衫公子一转，尖声道：“第一招“惊涛拍岸”！”

但见他双手交互拍出，掌风阵阵涌起，声势之大正如大浪冲击岸崖一般。

一招施完，玄衫公子跟道：“第二招“滔天巨浪”！”

这第二招声势比第一招更大，满天掌影，四下翻飞，芮玮暗惊道：“这般掌法真是天下罕见了！”

玄衫公子厉声道：“注意啦！第三招“骇浪排空”！”

只见掌风向上排涌，手掌之变化，出奇已极，玄衫公子三招施完，潇洒停下，双眼上望道：“功力先别谈，你能将三招架式练成，便成了。”

芮玮见他傲气冲天，瞧不起自己，丝毫不以为意，心中尊他为恩公，仔细听他将三招的巧妙说出。

玄衫公子一一比划，直说了一个时辰，才将三招解说完毕，芮玮谦声道：“请恩公再演一遍。”

玄衫公子无可奈何地演练一遍，暗道：“他只要学一招，也就马虎算了。”

芮玮抱拳道：“恩公赐教！”

他身形一转，于是乎“惊涛拍岸”、“滔天巨浪”、“骇浪排空”连环施出，一气呵成，竟无生涩之处。

玄衫公子看得大惊失色，看他这三招学的八九不离十，假以时日功力练成，便不会比自己差了！

芮玮谦逊道：“尚请恩公指正！”

玄衫公子仰望天色道：“没什么错，我还有急事待办，现在把衣服换过。”

芮玮穿上那身玄色长衫，再戴上零碎的装束，顿时也成了一位雍容高贵的公子，他年纪只有十七，本比玄衫公子小三岁，但因从小历经生活的磨练，看来和娇生惯养的玄衫公子不相上下。

玄衫公子换好衣服，临去时叮咛道：“一切小心为要，到了危急之时，我自会出面。”

玄衫公子去后，芮玮才想到，还不知玄衫公子姓什名谁，掏出那本小册子，从头仔细看去。

上面记载得很详细，先自我介绍家世，玄衫公子是老大姓简名召舞。

看完后，他不由叹口气，这一次的遭遇恍如隔世，今后的生活将和往昔截然不同，不知是祸，抑是福？

但在目前讲来，避到金陵第一世家，于己是大大有利，否则黑堡眼线遍布天下，性命堪虑。

投到附近旅店住宿一夜，第二日精神饱满，暗中将册上所载默诵一遍，自认不会遗忘，用完餐后，照预定时间来到金陵得胜门外。

什时不到果见城内驰出一架华丽的马车，他站在一棵大柳树下，心中不觉微微紧张，眼看马车越驰越近，驾车的御者已然清晰可见。

他知道御者十余年前名震江湖，性格多疑阴沉，名叫“血手黑煞”章真命，简召舞曾说若能瞒过他的眼下，自己的伪装便不易被识破。

马车在芮玮身前停下，只见御者长得黑瘦矮小，那双眸子看来无神的样子，但听他道：

“公子回来啦！”

芮玮装作冷然的神态唔了一声，“血手黑煞”章真命走下座，打开车门，皮笑肉不笑道：“最近公子身体可好？”

芮玮暗惊，晓得他对自己的瘦弱起了疑心，不敢随便答复，不耐道：“噜苏什么，赶快驾车。”

章真命诺诺应声，没有丝毫疑心，他服侍简召舞十多年，知道公子的脾气骄傲无礼，毫不在意，倘若芮玮要笑脸回答他的问话，反而要引起他多疑心。

芮玮坐好，车子即刻飞驰，坐在车中，芮玮看那四周的装饰，毫华富丽，暗道：“仅就一辆马车便可看出，简家不知是多么豪富了！”

再想到简召舞说，每天什时有辆马车专迎自己回府，心想：“他有半年未回，想是这马车每天都到得胜门外等候一趟，直等了半年，才等到今天一趟。”

想到这里不由暗暗摇头，觉得这样太骄奢了一点。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了下来，前面章真命道：“公子要从哪个门进去？”

芮玮随口道：“从侧门进。”

不一刻马车停下，章真命拉开车门，芮玮走下一看，眼前是一道高墙，那左右伸延数十丈，可见内围着一座广大的府第。

围墙四周，每隔两丈有巨柳一株，芮玮停在两株中间，不敢轻易走动，因他只见高，不见侧门在何处？不知是前，抑在后，若然走错了，定要惹起血手黑煞的疑心，岂有连自己家门都不清楚的道理？

等了一刻，章真命停好马车，快步上前，在自己身侧一棵巨柳中间按了一下。芮玮正觉奇怪，前面一声轻响，当下露出一人高二人宽的门户，“血手黑煞”章真命躬身道：“公子请！”

芮玮暗称侥幸，幸亏自己没有妄动，否则没进门便露出极大的破绽，令人起疑，这点册子上也没说明，只说大侧门各一，未想到这侧门是如此的隐密！

他从容走进侧门，两个丫环姗姗走来，没等走近，福礼道：“大公子回来了！”

这时“血手黑煞”章真命已经告退，他不在身边，芮玮大大安心，不觉露出笑容道：“我回来了！”

两个丫环一愣，暗道：“大公子笑起来真俊呀！”

敢情这两个看门的丫环从未见大公子笑过。

芮玮见她两人傻了，笑道：“你两人陪我到书房去吧！”

他从小册子上的描述，略知各处的位置，但也怕走错了，最好能利用她们带路一遍。

哪知两位丫环齐声警道：“公子怎么啦！”

他不知这个大世家的丫环，看门只管看门，服侍公子的另有丫环，一点错乱不得，芮玮冒然叫她两人带路，怎不令她两人吃惊。

芮玮不知差错出在何处？忽听那边娇声道：“公子回来啦！”

只见姗姗走来四位丫环，服饰与这两位丫环完全不同，四人走近后，其中一位向二位丫环道：“没你们的事了！”

二位丫环退去后，一位身材丰腴，略现妖艳的丫环笑脸道：“公子可要先去拜见主母？”

芮玮摇头道：“先回书房。”

四位丫环立刻在前引路，一路走去，处处遍植花草树木，房舍俨然，一派富贵堂皇的气势。

芮玮暗中默记各处特性，与心中所记一一吻合，走到书房已然了解整个府第的大概地势。

书房内的布置，藏书数千册，一张白玉牙床上面是绫罗绵缎，绣枕绢被，四壁山水字画、剑箫乐器挂得琳琅满目，样样皆是当世精品。

四位丫环打水、洗刷、梳头、换衣，把从未受女人服侍过的芮玮，服侍得晖头转向，好不自在，但又不好推辞，怕泄漏了假公子的身分。

一切停当后，那边来人报道：“主母要见大公子。”

半年未归家，母亲当要拜见，芮玮真怕在见简召舞的母亲时，自己这假公子的身分就要拆穿了。但这件事哪能逃避，只有硬着头皮去应付了。

天池相府

出书房，左右有两条回廊，左边通往大厅，右边是简家内眷的居室，依山而建，简老夫人住在最上一层。

四位丫环在前带路，回廊曲折而上，每走十丈左右便是一栋建筑，走到第二栋建筑，回廊中断，一面五丈广三丈高的牌坊当中而立，牌坊用云南白色大理石做成，中书四个大字：天池内府。

牌坊后是石阶，石阶共有数十道，皆是用白色大理石做成，这气势哪像人间，倒像仙家所居之地了。

登上石阶，两侧各有一栋建筑物，这时已是黄昏，薄暮冥冥，四下十分寂静，一缕箫音从右侧的建筑物内飘出，听来突增悲凄之感。

芮玮自幼身世孤苦，最易被悲凉的音调引起共鸣，那箫音越吹越幽怨，气氛越来越凄凉，他不觉停下步子，细细地静听起来，听到后来，他竟被感染得叹息一声。

四位丫环见状，其中一位名唤春琴的丫环上前道：“公子可要去见刘小姐？”

芮玮听得正出神，一惊之下，失声道：“刘小姐？”

另一位丫环叫夏诗的道：“自公子去后，半年来刘小姐无一日不在此时独自弄箫，公子最好先去见见她！”

芮玮这才想起册子上记着，简召舞有一位未婚的妻子刘育芝住在天池府内。

他想刘育芝既是简召舞的未婚妻子，那是最亲近的了，自己若去见她，稍一失态恐怕就要被她看出毛病，还是不见的好，当下摇手道：“不用！不用！”

四位丫环不约而同齐声轻叹，不再劝说，转身离去。

芮玮不知她们为何轻叹，难道说她们很希望自己去见刘小姐吗？那是为了什么原因呢？他跟着离去，但他脑中仍在萦回着那凄迷的箫声……十余丈后又是一个较小的牌坊，中书道：万寿居。

芮玮心想：“这大概就是简老夫人的居室了！”

走上石阶便见一栋巍峨的建筑物，一色白砖砌成，宫殿式的浮雕，一眼看去气象万千。

四位丫环走到此地便不走了，芮玮正要启问为何不走了？忽见那边走来六位装束又不一样的丫环，各人手提着一具碧纱灯笼。

春琴道：“公子，奴婢们在此等候！”

芮玮道：“等什么！一起上去吧！”

夏诗惊道：“公子！”

春琴疑惑道：“公子不知老夫人一向不许奴婢们上万寿居吗？”

芮玮张口欲道：“为什么不许你们上去？”忽然想起有说出此话，岂不泄漏了自己假公子的身分，慌忙改口道：“我胡涂了！你们也不用在此等候，等会我自己回书房，你们去吧！”

六位丫环走近，福礼道：“主母等候大公子。”

芮玮点点头，跟在她们身后，走上万寿居。

他们走远后，一位年龄最小，叫冬画的丫环道：“奇怪啊！半年不见公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那位最丰腴的丫环名叫秋书，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他好像不是大公子？”

夏诗斥声道：“你乱说什么！公子不过性情改变，岂可瞎想！”

春琴低首沉思道：“一个人的性情不能变的那么快呀？公子以前的性情完全不是这样和善的呀？”

冬画轻叹道：“我们的公子也真太无情了！”

春琴道：“不要说啦，我们回去吧！”

且说芮玮走进万寿居，这万寿居的建筑工程浩大，每一块砖的迭合都有巧夺天工之妙，在外看还看不出妙处，但在内部看，竟没有一根梁柱，才发觉其惊人之处！

走过内厅，迎面是石砖砌成的楼梯，两侧是下人住的房间，楼上便是简老夫人的居室了。

芮玮暗忖：“古语云：侯门深似海，今日看来更真不错，简家三代在朝为宰相，其财势自不会下于侯门！”

石梯登上三分之二，突然一声娇唤道：“大哥！大哥！”

其声如黄莺鸣啭，悦耳动听，人到先是一阵香风袭来，芮玮心想：“这是谁呀？”

楼口现出一个瓜子脸蛋，眉毛、眼、鼻、口，无一不生得恰到好处，仔细一看略有三分和简召舞相似，也就是和芮玮相似了。

芮玮迅速想到：“这一定是简召舞的妹妹简怀萱！”

当下忍住心中的狂跳，笑道：“妹妹！”

简怀萱的脸蛋美到了极点，她的身材更美，每一根骨骼都长得均匀优美，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穿着很朴素无华的白绸紧身衣裤，哪似大世家的儿女，倒像一个活泼天真的乡下姑娘。

芮玮登上楼梯，在这般富贵的环境，看到这么一位姑娘，顿生亲切之感，不安之心渐减，暗忖：“自己真有一个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简怀萱看到感情融洽的大哥，微惊道：“你……你……怎么瘦了？而且……声音也变了？”

芮玮真把她当作妹妹，于是态度表现得很自然道：“哦！是吗？这半年来大哥害了一场大病，嗓子都变沙哑了。”

简怀萱大惊道：“生了什么病呀？”

芮玮笑得很亲切道：“也没什么！只是遭了风寒，妈好吗？”

简怀萱点头道：“妈的身体安健。”心中却疑惑道：“大哥生了一场病怎么变得那么厉害呀！他从前从未这么笑过呀？而且怎会问起妈来了呢？”

直到芮玮进了简老夫人的房间，她还想不起芮玮的笑容何时曾在大哥的脸上见过，她哪知芮玮是假大哥，性情和真大哥完全不同。

简老夫人的房间内，地上铺满用虎皮缀成的地毡，四周陈设不少珍贵古玩，中间放着一具正在烧着檀木的古鼎，檀香四溢，闻来心生庄严之感。

屋里放着一张一人高的太师椅，一个五十余的长脸夫人，穿戴富贵，严肃地坐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位弱冠的少年，那少年亦是长脸和那夫人相似，面貌略有点像简怀萱，和简召舞完全不像。

芮玮不知那少年是谁，但想面前这位夫人一定就是简老夫人了，于是赶紧下拜，随口道：“孩儿叩见母亲！”

简老夫人丝毫未看出芮玮的异状，冷冷道：“起来！”

芮玮恭敬站起，旁边那少年嗫嚅道：“大……大……哥好……”

芮玮这才确定这少年是简召舞的弟弟简召稽，笑道：“弟弟近来可好？”

简召稽彷佛有点怕他大哥，吶吶道：“好……好……”

简老夫人突然生气道：“讲话怎么老发抖呀？”

简召稽低头道：“好，我……”

简老夫人挥手道：“好，你出去，妈和你大哥说几句话。”

简召稽如遇大赦，迅快跑出，经过芮玮身旁一眼也不敢看，芮玮十分不解，暗想：“他怎么这样怕他大哥？”

简老夫人仍是冷声向芮玮道：“半年来在外做了何事？”

芮玮照着简召舞所教之话，恭声道：“半年来浪迹江湖，孩儿生了一场病，弄得一事无成！”

简老夫人道：“既生病为何不回来休养？”

芮玮闻言一惊，心想那半年不见，一个亲生母讲出的话难道对她的儿子一点感情也没有吗？芮玮生性至孝，把她看作自己的母亲，恭敬回道：“孩儿病重，无法回转。”

简老夫人道：“自你父亲去世，当朝失了权势，江湖人物以为简家从此衰败，倒觊觎起天池府的宝物啦！”

芮玮已知简召舞的曾祖父、祖父、父亲曾在朝廷为宰相，但不知天池府有何宝物，问道：“谁有这种企图？”

简老夫人冷峻道：“半月前金陵第一镖局总镖头送来一函，说是从山西带来的，你拿去看！”

芮玮恭敬接过，展开轻声读道：“字谕天池府简老夫人，简公在世万方搜夺民间财物，本堡曾受其害，现简老去世，本堡不为已甚，一月后前去贵府取回失物，希勿阻拦，免生干戈。山西黑堡！”

芮玮读到最后四字，声音微微发抖，脸色煞白，简老夫人没注意，问道：“这件事你如何处理？”

芮玮赶紧镇定心神，道：“天池府不可受此轻辱，当要阻止他们的强梁行为！”

简老夫人冷笑道：“当然要阻止，这件事不能报官，只有靠自己的力量，简家数你武功最高，你既回来，一切由你看着办吧！”

芮玮诺诺声道：“是的，母亲！”

简老夫人挥手道：“没有别的事了，出去吧！”

芮玮行礼告退，退到房外，心中不住叫苦道：“自己的武功怎能阻止黑堡的侵犯呀！”

走下楼梯迎面碰到简召稽低头走来，他抬头看到芮玮吓得跟耗子似的，匆忙转到下人的房间里去，芮玮暗摇头，心想：“简召舞在时一定对他百般欺压，才使他如此害怕！”

万寿居的左侧是座小型森林，树木很有秩序地栽种在黄色的山土上，芮玮走出万寿居，看到这片土地，想到简召舞的告诫，说除了规则的道路外，不可乱走，尤其万寿居附近更不可轻易走动，否则必遭奇祸！

他想不出这附近会有什么奇祸降临，但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冒险，看了看便依来路走回。

未走几步，忽听万寿居左侧有人唤道：“大哥！”

万寿居右侧是光秃秃的黄山，从山坡上走下一人，正是简怀萱，芮玮笑道：“什么事？”

简怀萱一个箭步飞窜过来，娇声道：“大哥，明天我们去猎狮吧？”

芮玮心知简家的人都会武功，却想不到一个姑娘能窜掠七八丈，看来自己这个假哥哥轻功还不如她呢！

他被简怀萱的轻功惊住，一时没听清楚她说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简怀萱娇嗔道：“去捉狮子！”

芮玮大惊道：“捉狮子？”

简怀萱疑声道：“大哥不是最喜欢捉狮子玩吗？”

芮玮连忙应道：“唔！唔！”心中却苦笑道：“自己连一只狮子都不一定打得赢，还敢捉到玩，狮子又不是猫，哪能任人玩弄？”

简怀萱欣喜道：“那就好啦！明天早上我们到后山去，好久没有玩狮子了！”

芮玮听她将玩狮子好像玩普通玩具一般，心下大惊，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笑道：“这么晚了，快进去吧！”

简怀萱撒娇道：“明天一定要去玩狮子噢！”

芮玮心慌道：“那不成！”

简怀萱不依道：“一定要去，我明天早上预备好用具，来拖大哥去。”

说罢，跑回万寿居，好像很有把握知道大哥明天会去捉狮子玩的。

芮玮不由一叹，心想明天一定要去了，倘若坚持不去，这假公子的身分就要拆穿，岂不愧对恩公，去了碰碰运气，也许真能捉到狮子！

想定后便走向书房，经过牌坊，又听到袅袅箫音，暗道：“她怎么还在吹呀？”这时天已全黑，箫音更易感人，芮玮站着听了一段，不觉入了意境，脚下朝箫声走去。

走了数丈，箫音突歇，芮玮从迷境醒来，心道：“眼看就有两道难题来考验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快离开这里。”

于是他加快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倩女驯狮

第二天一大早，简怀萱身着猎装牵着两匹白马来到书房前，唤道：“大哥！大哥！我们走吧！”

芮玮盥洗完毕，春琴闻声道：“公子今天要到后山去玩吗？”

芮玮不得已“唔”了一声，秋书迅快从里间取出一套鹿皮做的英雄装，夏诗则从箱里拿出一条宽皮带，上面插着一根鞭子，一把匕首，冬画笑道：“我们小姐真喜欢玩狮子，公子才回来一天就赶着要去……”

夏诗道：“小姐没公子陪着一个人不敢去，自公子出去半年，小姐便没有一天到后山玩过，公子今天去可要小心点，半年来后山的狮子又要猛多了。”

芮玮心里愁得要命，哪有兴致听她们说笑，迷迷糊糊的换上英雄猎装，春琴接过宽皮带，在他身后扎好。

芮玮看着鞭子、匕首，暗道：“就凭这两件家伙，就能捉狮子玩吗？”

耽误片刻时间，简怀萱已在外不住地叫道：“大哥快点！大哥快点！……”

芮玮硬着头皮走出书房，简怀萱笑道：“我们快点走，再迟妈妈就要叫我啦，那就去不成啦！”

芮玮看着简怀萱兴高采烈的样子，自己哪里提得起精神，唯有暗暗苦笑不迭，心想：“今天捉不成狮子，可能反被狮子吃了！”

两人登上白马，简怀萱指着回廊外的黄土坡，道：“我们从这里抄近路去。”

芮玮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策马走上黄土坡，就在此时，上面奔下一位老夫人房里的丫环，唤道：“小姐！小姐！”

简怀萱叹道：“大哥，你看去不成啦！”

芮玮心中暗喜，心想不去正好？

那丫环几个纵步，掠到简怀萱的马前，芮玮大惊，这样看来，天池府的丫环，轻功也不下于自己呢！

简怀萱薄嗔道：“什么事呀？”

丫环道：“主母听小姐要去猎狮，说先做完今天的功课才能去玩，否则不准去！”

简怀萱回头道：“这几天不知何故，妈天天逼着我和二哥练功，我做完功课就赶来，一定在那里等着我呀！”

芮玮知道简老夫人要他们勤练武学的原因，想是到时抵挡黑堡的侵犯，正要推辞说：“今天不要去玩了”，简怀萱已掠下马，快步而去。

芮玮想，还是自己先到后山去看看，总有一天简怀萱会逼自己去猎狮，先去打探清楚，免得到时张惶失措。

当下策马上坡，这黄土坡上空无一物，芮玮认定这样上去决不会有危险，自己小心骑到后山，虽有机关陷阱也不会难倒自己。

爬过一个山坡，眼下所望已不是高楼建筑而是一片黄土平坡，范围甚广，芮玮加快马步，飞奔起来。

驰过平坡，山势渐渐急倾，这时早已超过天池府，到了后山，急坡走完，便是一个山谷，山谷内石丛嶙峋，芮玮想这里一定便是狮子出没的地方。

他掠下马攀着山石落下山谷，满怀戒心向谷中走去，哪知走到谷中尽见怪石，一条狮子也未见到。

他以为尚未找到狮子的地方，不由去了戒心，向来路走回，走到一个两人高的大石旁，陡觉头上一阵急风袭来，心道：“不好！”急忙尽力掠去。

回身一看，一只雄壮的狮子扑了个空，正向自己发出凶猛的吼声，作势欲扑，他急忙抽出皮鞭与匕首。

但他从未用过鞭，而这专门驯狮的鞭，更非常人所能使用，那匕首只能在危急时用，管不了大用。

芮玮慌乱之下，举起鞭子毫无目标地乱挥了两下，那狮子敢情以前吃了鞭子的苦头，凶猛的气焰顿敛，低头轻吼，好像驯服了起来。

芮玮大喜，以为这些狮子早经天池府训练过了，野性尽失，他没想到，倘若这狮子真训练过了，刚才怎会向他袭击呢？若非他闪身得快，岂不早已遭了狮吻？

他这一大意，胆子顿壮，反向狮子走近，只见那狮子步步后退，于是他轻喝道：“过来！过来！”

他那样子真像去驯练一只狮子，他却忘了自己根本不懂驯狮的技术，那狮起先惧怕那根鞭子，被芮玮逼得紧了，兽性突发，大吼一声，猛然疾扑过去！

芮玮不懂狮性，哪料牠会突然发凶，仓惶之下举鞭击去，他不会用鞭，这一鞭打去不得要领，狮子根本不怕，利爪抓住那鞭，从芮玮手中撕夺下来。

芮玮失鞭，顿时出现紧张的神色，狮子见他没鞭子，哪里再怕，后腿一蹬，跟着噬扑过去。

芮玮到底学了几年玄门内功，眼捷手快，霍然举起手中匕首刺去，这一刺还真准，刺伤了狮子的左肩，闪开牠那利爪一扑。

他虽逃过却惊得一身冷汗，狮子受伤凶性大发，连连大吼三声，芮玮提起全副精神注意牠的动静，以防牠再次袭来。

突听身后也响起几下吼声，不由大惊，转头望去，天啊！不知何时又来了三只更雄壮的大狮。

受伤的狮子，乘他回头望去，一声大吼猛扑过去，芮玮虽慌，脑筋还清楚，头一低，从侧旁掠去。

三只大狮子受同伴的招呼，早准备战斗，芮玮一动，牠们三只分三方面向芮玮扑去。

在这危急的情况下，芮玮忘了使出拳脚，眼看自己就要遭了狮吻，不觉呼声道：“吾命休矣！”

说时迟那是快，芮玮说完那话，一条黑影从高石纵下，但见他三拳两脚，把四只狮子打得狂吼不已，挟尾而逃。

芮玮只听说狮子凶猛，从未见过，才致今天张惶失措，差点丢了性命，但他神智仍清，看到那个救他性命的黑影是位身着黑色劲装，头蒙黑巾的窈窕女子。

黑衣女子停下身来，不讲一话呆呆地望着芮玮。

这女子目清眉秀，鼻子高挺，肤色白皙，微显瘦弱，长的虽没简怀萱好看，却比简怀萱妩媚娴静。芮玮看不出这样一个文静可爱的女子竟然身怀绝世武功，看她三拳两脚将狮子打走，这三拳二脚就非同小可，不然凶猛的狮子怎会乖乖逸走？

芮玮心感她救命之恩，十分诚挚的谢道：“多谢姑娘救命，在下感激不尽！”

黑衣女子脸色微变，问道：“你是谁？”

芮玮迟疑了一下，本想说出真名，但想到恩公的嘱托只有撒谎道：“在下天池府简召舞。”

黑衣女子摇头道：“你不是简家的大公子！”

芮玮生怕她识破自己假公子的身分，慌忙道：“怎么不是？”

黑衣女子静静道：“简家大公子在天池府是有名的驯狮能手，你要是他，怎会有今日之难？”

芮玮心中想把一切告诉她，苦于不敢说明，叹息道：“我真是简家的大公子呀！”

黑衣女子生性娴静，她不再说他不是简家大公子，劝道：“这里的狮子十分凶野，你无驯狮的技能，不要再来！”

芮玮见一个陌生的人关心自己，他的情感丰富，满生感激道：“谢谢你！”

黑衣女子低声道：“不用！”说完，姗姗走去。

芮玮快步赶上，激动道：“请问姑娘芳名？”

黑衣女子停步垂首道：“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

芮玮急急道：“在下并非登徒子，姑娘救我一命，在下知道姑娘芳名，以便永铭五内，终生感激。”

黑衣女子摇摇头，轻声道：“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但你记着是个驯狮女就好了！”

说罢又走去，芮玮看她走了数丈后，大声道：“姑娘我可以再见你吗？”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芮玮目送她在怪石中消失，怔怔发呆，心版上刻下一个永难遗忘的倩影！

好一会，他才缓身拾起鞭子，那鞭柄已被狮子抓裂，假若不是闪身得快，这一爪抓在身上，那还得了！

芮玮想到刚才的惊险，不觉又想起那救自己一命的黑衣女子，但觉她虽有通身的本领，却是无比的温柔，这样的姑娘天下少有……他正想得入迷，忽被一声娇呼惊醒，简怀萱轻快跑来，老远就笑道：“捉到狮子没有？”

芮玮落寞地摇摇头，简怀萱跑近看到芮玮手上的裂鞭，惊声道：“大哥已经碰到狮子吗？”

芮玮道：“碰到了。”

简怀萱奇怪道：“那怎么没捉到呢？”

她彷佛认定大哥碰到狮子，凭他超越的本领，一定可以毫无疑问地捉住，如今没有捉到，那就奇怪啦！

芮玮无精打采道：“我病后体弱，没有兴致再捉狮子，我们回去吧！”

他不等简怀萱同意不同意，先自走去，简怀萱很不高兴，但听大哥说到病后体弱，也不敢再勉强他陪自己玩狮子。

一路回到天池府，芮玮闷着头不说一句话，像有无限的心思，简怀萱虽和他大哥感情融洽，也有点怕他，见他不悦不敢说话，心中却十分不解，暗道：“大哥怎么又突然变回老样子哪？他若说说笑笑不是顶好吗？”

芮玮自个回到书房，休息一会后随手抽出一本书，那本书封皮写道：“终南源剑录”。

翻开细细一阅，里面详细记载终南的拳法及剑法，竟是很高深的武学，这本书若要流传到江湖人手中便是无价之宝，却想不到很平常地收藏在这书房内，看它被置放的位置，显是一本很平常的书本，难道这书房的书本都有与这本书同样的价值吗？

他抽出另一本书，封皮是：“长白峰拳剑录”。

连续再抽三本是“武当拳剑录”、“淮西范家出河掌”、“鲁东第一劈山掌”。

这四本书在武学上的价值都不下于“终南拳剑录”。芮玮终于确定在这书房中数千册书本，都是无价之宝，真不知这些各家各派的武术精华，怎会全部收藏在这里呢？

他的性情嗜武，而且自幼养成惊人的阅读能力，既发现这个武学上的宝库，于是抛下一切心思，细细默读。

读到晚上，他已看了十七本，服侍他的丫环皆已被他吩咐自去睡觉，用不着再侍候他，只乘他一个人在书房中。

这时夜深人静，二更天了，他随手抽出第十八本“谭家鸳鸯腿”来看，看到一半，中间夹着一张旧得发黄的白纸，打开一看，原来是张地图。

这地图没引起他的注意，却被图后的朱砂字吸引了，那几个字是：“欲得绝艺，只有去！去！……”

这几字显是信手写来，看笔迹和小册子的记载一样，当是简召舞写的了，芮玮心想：“他为何写下这几个字呢？”

看那语气，“去”字共写了十多个，好像是简召舞为了求得绝艺，思之再三，才下了决定，那决定便是“去”了！

到哪里“去”呢？芮玮仔细研究那张地图，看了盏茶时间，恍然大悟，这张地图画的是万寿居附近。

整张地图一大半画的是万寿居左侧的人工森林地带，也就是简召舞特别告诫，不可轻易走动的地方，否则必遭奇祸！

地图上很多朱砂红线，旁边有小字注明，芮玮将红线一一看完，顿时明白为何他要特别告诫自己，原来在这一片普通黄土上，竟有不少最危险的机关埋伏。

看完画红线的地方，就超过那片人工森林，芮玮心想：“简召舞要去的地方，便在这人工森林后面了！”

芮玮想到半月后的难题，黑堡出来的人的武艺，他是晓得的，凭自己的武功要去阻止半个月后的侵犯，决不可能，难道就让他们来侵犯吗？

芮玮想简公子不在，自己既伪装他，便有责任护卫天池府。要护卫天池府，唯一的方法是在半月内能够学成抵制黑堡侵犯的本领！

这书房中虽有武学书籍，但都非短时间内可学成，纵然学成，自身本领虽然提高不少，可是比起黑堡来，还是不成，莫说将黑堡来犯都击退，只要能保个平手便是奇迹，既不能艺惊敌人，要想阻止江湖闻名丧胆的黑堡的侵犯，势非可能！

芮玮思之再三，再看到地图后那几个朱砂字，唯一的辨法，也只有冒险一“去”了！

或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件速成的武功，以之击退黑堡的来犯，报答简公子救己一命之恩情！

他一人呆坐独想，渐有睡意，白日过份的紧张，此时被夜寒侵袭，身体上感觉到略疲倦。

他正要就寝，房门突开，秋书手端一盘，款摆走来。

芮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睡？”

秋书冶荡地一笑，妖声道：“奴婢见公子没睡，自个便睡不稳，特为您煮了一杯莲子羹，来服侍您！”

芮玮听她说话妖里妖气，便自不悦，冷声道：“我不是吩咐你们，不要再来服侍？”

秋书放下盘子，望着芮玮，满脸春意盎然道：“我深夜起来为您煮了一杯，您就吃了吧！”

芮玮却不过意，心想她既是好意，吃了再打发她快快离开！

于是他将莲子羹，一口一口慢慢喝下。

当他喝完，转过身来，要把杯子递给秋书，突然发觉她已将罗衫卸去，只剩下一袭薄薄的轻纱罩在身上。

芮玮陡然间被眼前的春色惊楞住了，秋书拢散头发，披在肩上，妖惑道：“公子，我好久没服侍你……”

说着冶笑连连，身子如水蛇般向芮玮缠去。

芮玮被她身子触着，立刻惊起，低吼道：“滚开！”

他怕别人听到，不敢大声叱喝她，哪知秋书浑然不理，张臂向他抱去。

芮玮如遇蛇蝎，大惊失色，翻身抽出壁上宝剑，抵住秋书身上，沉声道：“你再不走，我就刺了你！”

秋书被宝剑的寒光刺醒春意，立即退后三步，疑道：“公子……你怎么啦？”

芮玮眼睛背望，不敢正视道：“人不能无耻，你快离开，好自反省，尔后我也不记着今夜之事！”

他以为秋书突然浮上春意，才做出无耻之事，心下慈悲，叫她反省，便不再追究此事，哪知秋书根本不领情，反而笑了起来。

芮玮见她毫无廉耻之心，不觉微生怒意，仍不敢面向她道：“快走！快走！莫惹我火了！”

秋书笑声不断道：“我的假公子，你回过头来说话！”

芮玮听到假公子三字，心中一惊，回头看去，只见秋书已穿上罗衫，脸上虽在笑着，却显出不善之意。

他身分被人折穿，紧张道：“你……你……说什么？”

秋书止住笑脸，揶揄道：“我们姊妹四人正奇怪公子的性情怎么变了，没想到变成一道学先生！”

芮玮不安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秋书道：“我的意思吗？哼！我的意思要你以后什么都要听我的暗中指挥！”

芮玮怒声道：“我是天池府的公子，怎能听你一个奴婢的命令？”

秋书阴狠道：“你还敢自称公子？公子好淫成性，我的清白就坏在他手上，却不是你这个假道学！”

芮玮没想到简召舞早已和她奸合，难怪被她看出自己假公子的身分，当下只有嚅嚅道：

“你要怎样？”

秋书走到房门，回身笑道：“你只要听我的命令，我便不拆穿你的身分。”

说完，摇摆而去，芮玮发愁地掩上房门，却看到一条黑影，敏捷无声地跟踪在秋书身后。

芮玮被秋书一闹，完全失了睡意，自己的身分被她看出，情况越来越危急，半月后应付了黑堡的来犯，便得设法措词离开，免得被她要挟，做出对不起天池府的事。

外面当、当、当连响三下，三更天了，正是夜行人最好的时间，芮玮心中一动，心想不如今晚便去万寿居左侧那片神秘地带，取得绝学，赶紧习练。

当下他就换上劲装，携着那张地图，迅快的向万寿居直去，天池府内静悄悄的，黑黝黝的，天边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下，但仍可借以辨识路途。

来到万寿居前，不见丝毫灯光，芮玮微微放心，暗自警惕，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自己的行动，否则便对不起恩公了。

他心中很奇怪，面对这片森林，为什么连简家的大公子也不能进去呢？那有谁才能进去呢？

他拿出地图，就着月光再看一遍，小心的踏上那片黄土上，向森林接近，但见那些林木由人工栽培得距离甚近，他由地图上的注明，可知这些林木千万碰不得！

林口共有十三条入路，只有一条生路，另外十二条都是死路，芮玮从第九条林口走入。

走到第九步，眼前又分出三条入路，芮玮从中间的林道走进去，进入此道，心中渐寒，因由地图上的说明，此后将有十八个埋伏，一个不好便得丧命！

眼前尽是密布的高林，月光难于照进，他亮起火折，举在手中，照在阴森森的树林上，千篇一律，看不出他物，不觉就感到微微发晖。

亮光只能照出十步距离，地图上说第十一步有埋伏，他心中默数一步、二步、三步……但却不知道这十一步的算法，是从踏进林便算一步，他疏忽了这一点，当他踏到第十步，触到埋在地面上的机括，顿时身侧林木微响。

他一听不对，尽出全力，身体如条直线向上拔高二丈下，只见二丈下，窄窄的林道间，交互射出数百只小箭，钉在两边树上，排得密密麻麻。

这数百只小箭一下射出，芮玮落下时已无危险，细看钉在树上的小箭，全已入木三分，他不由连连暗呼：“好险！好险……”

他只要稍慢上步，被这些小箭射到，焉有命在？

这时忽听林外喧哗声隐隐传来，回头看去灯火闪闪，芮玮心下一惊，不知他们怎会得知此处有人入侵。

他不敢再继续前进，取出地图看到再三十步外有两条分路，左边那条分路另成别径通到林外，耽误了这些时间，仍不见林外有人追进，显是天池府里的人，虽知敌人在这里，却不知进来的方法。

他还是不敢继续前进，心知等下天池府内能进此地的人追来，自己便无法可逃了，于是他毫不考虑，依照地图所示，从那分路迅快跑出。

这条分路通到后山，他跑回书房，没有碰到别人，暗称侥幸，当下匆匆把衣服换过。

他换好衣服，门外走进一人阴森森道：“公子到哪里去了？”

这人又高又大，国字脸口，像貌长的看来忠厚，芮玮从未见过，但他十分机警地判断出，面前这人是天池府总管潘中虚。

他不回答，故作冷冷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着十分厉害，表示已知万寿居那里有人入侵，自己刚刚从那里回来，虽未正面回答潘中虚的话，但已说出自己的行踪，而且维持公子的尊严。

潘中虚不知虚实，当他第一个得知有人侵入天池府的禁地，便赶紧奔到这里向大公子禀告，但没看到，当时他就疑惑，大公子到哪里去了？

等他通知各人围住万寿居左侧森林入口，阻止敌人逃出，略事停留再奔到此地，哪想公子竟回来了！

据他自己所知，只要有人触到禁地的机关，牵动绞键，就拉发装在他房中的警钟，因是他第一个得知，难道大公子会比他还早得知吗？

潘中虚在天池府做了两代总管，还不完全明了天池府的内幕，所以不敢确定大公子会不会比他还早得知外敌入侵，若然比他早知，自己的疑惑便是多余了！

于是他只得恭敬回道：“老奴不知，待老奴前去照应。”

说罢，也不行礼，转身离去，好像并不把大公子看在眼下，芮玮看简召舞在小册子上的记载，说潘中虚十分刁恶，对他要特别小心，心想此人果真不在乎简公子，自己来到这里一天多时间，都未来拜见过，照道理小主人半年未回，回来总管应当首先拜见，想是自持是两代总管，便不在乎，难怪简公子要说他十分刁恶！

外面半天不见动静，芮玮脱下衣服正要入寝，房门轻敲，听是潘中虚的声音，说道：“公子开门！公了开门！”

打开房门，芮玮故作不悦道：“又有什么事？”

潘中虚脸色神秘道：“老奴特来禀告外面没有事了！”

芮玮见他吞吞吐吐，不耐道：“还有什么事，快快说出！”

潘中虚道：“他们说公子的丫环秋书在房中自缢！”

芮玮失声惊道：“死了没有？”

潘中虚暗暗点点头，心想：“你这色鬼，八成是你逼死的！”口中慢吞吞道：“业已死了数刻时间，死状甚惨！”

芮玮愣住了，他十分不解，秋书为何自缢？她没有自缢的理由，只有他杀，但会是谁杀死她呢？

潘中虚见他不说话，确定秋书是公子逼死的，他本对公子刚才不在房中发生怀疑，现在却消除怀疑，他以为公子在那个时候恰巧去秋书房中，把她逼死，在他想象中秋书也没有自杀的理由，是故便完全怀疑到大公子的身上！

等芮玮神智苏醒，潘中虚已悄悄离去，芮玮怅惘地掩上房门，带着满脑疑问睡去。

第二日秋书自缢的事传遍全府，早上春琴、夏诗、冬画来服侍芮玮时，脸色很不好看，尤其心肠较软的冬画哭得眼泡红肿，脸色好不自在，暗想这杀人的魔鬼是谁？一定要想法将这凶手找出。

中什时无意听到冬画和夏诗低声细语，冬画说道：“夏姐，公子为什么要把秋姐杀呀？”

夏诗不高兴道：“别尽问，我也不知道。”

冬画道：“那秋姐到底是不是公子害死的？”

夏诗道：“我不清楚，你别瞎说，小心撞祸。”

芮玮听到这些话，暗暗叫屈，心中寻找凶手之心更切，否则难洗恩公的清白，但有什么方法寻出凶手呢？一点线索也没有，如何去找？想到烦恼处，任意走去。

不觉走到后山，想到驯狮女，顿生再见的欲望，好像见到驯狮女，她的温柔便能将自己的烦恼洗尽。

他不管狮子的凶猛，攀下山谷，匆匆走到昨日遇险之处，那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轻吹，吹在一个一个怪石上，带起细砂轻扬飞飘。

望着昨日驯狮女飞身而下相救的高石，那时的情景一一涌现脑际，彷佛她又站在自己的面前，低声说话。

想到入神处，他大声唤道：“驯狮女！驯狮女，驯狮女……”

空谷回音，缭绕不绝，他这时根本忘了这样呼唤会惊动狮子出来，自己不能抵抗得过，他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便是再见驯狮女一面！

叫了盏茶时间，驯狮女没有出现，奇怪的很，竟连狮子也没出现。

芮玮见不着驯狮女，怀着无限的惆怅，幽幽离去。

这一天简怀萱没有来找他大哥去玩，芮玮心想一定是简老夫人逼着她勤练武功，转瞬黑堡就要有人来临，他们都在暗自准备，自己却凭什么去抵抗呢？

他不敢轻易再去天池府禁地，唯有一本一本翻阅书房中各类武功书籍，想在其中找出一套迅成的绝顶武功。

一天的时间虽看了二十余本，皆是一般有名的武功，等于毫无所获，这样一连五天过去。

在这五天中，他每天早上都到后山去找驯狮女一遍，但是喊哑了喉咙也喊不出驯狮女，连狮子也喊不出一个。

第六天早上从后山回到书房，看到简怀萱在房中等他，他先道：“妹，今天武功练完了没有？”

简怀萱笑道：“没练完，妈这几天教我和二哥二套新武功，我练得气闷不过，偷跑出来。”

简怀萱又道：“妈说大哥早就会了，叫做“天罗掌”。”

芮玮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真会天罗掌，其实他以前从未听过“天罗掌”这套神奇的掌法。

简怀萱接道：“妈说再过几天，黑堡有人来我们这里偷东西，只有这套掌法管用，大哥，这套掌法能不能打得过他们呀？”

芮玮哪里知道，只有含糊的嗯了一声。

简怀萱忽又道：“大哥，你怎么又瘦了？”

芮玮道：“哪里瘦了！”

简怀萱叹道：“我刚才到大哥未婚妻那里，说她瘦了，她也不信！”

芮玮心想简召舞的未婚妻也真奇怪，自己没有去看她，她也不闻不问，难道她和简公子之间，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他正在呆想，简怀萱声音微扬道：“大哥，你去看看她嘛！”

芮玮没有作声，简怀萱见大哥不像以前提到刘姐姐便不耐烦，心下一动，拉着芮玮的手，娇声道：“我们一起去看她！”

芮玮被她一拉，不好坚持，再说代恩公去见她一面，也许能增加他们之间的感情，于是随后而行。

简怀萱生怕大哥半路跑掉，一直拉着他手，拉到刘育芷的闺房前。

未进闺房，芮玮便闻到如闺似麝的处女幽香，他想我这个假公子去见她，不要没增加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反而被她拆穿西洋镜，那就糟了！

简怀萱在房前叫道：“刘姐姐！刘姐姐！”

闺房中应声道：“谁呀？”

芮玮一惊，暗道：“声音好熟！”

简怀萱咯咯笑道：“你出来呀，有人要见你！”

她一听到脚步声走近，便将芮玮用力一推，推进闺房，娇声一笑，飞跑而去！

芮玮进了闺房，差点和房里人撞个满怀，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一位黑衣丽人，好熟的面孔！

他不禁失声呼道：“驯狮女！”

怪叟伴坟

芮玮哪想到简召舞的未婚妻刘育芷会是自己渴欲一见的驯狮女，这一突兀的变化，把他惊的呆住了。

黑衣丽人刘育芷，这几天来她的脸孔确是瘦了一点，但更见风致清秀，只听她静静地道：“公子好！”

芮玮听她喊自己公子，心中大窘，心知在第一次见面时，她便知道自己是个假公子，想是当时她不愿使自己难堪，才未拆穿，心感她的恩情，迄今都未拆穿自己的身分，不觉吶吶道出：“谢谢你！”

刘育芷听出谢谢你这三个字的含意，轻声含笑道：“不用谢。”

芮玮略感不安道：“这件事，芮某确实不该……”

他本想说出自己不该伪装简召舞来此，刘育芷幽幽一叹，截口道：“简公子近来好吗？”

芮玮道：“恩公安健！”

刘育芷明眸凝睇着芮玮，道：“他会有恩于你？”

芮玮不敢正视她，垂头点首道：“恩公曾救芮某一命。”

刘育芷道：“所以他要求你来这里？”

芮玮道：“恩公只要芮某替他做一件事，便是伪装他本人来这里，是故芮某才敢大胆来此！”

刘育芷神色幽怨道：“你可知，他为何要你伪装？”

芮玮道：“这件事，芮某深感不解，不知恩公是何用意？”

刘育芷叹道：“他的用意确是深长！”

芮玮不觉出口道：“是何用意？”

出口后，微觉不妥，不应探测恩公的用意，但这件事整日萦回在他心中，倘若不问个明白，总觉不安。

刘育芷道：“他没告诉你吗？”

芮玮摇摇头，刘育芷接道：“那他不应该不告诉你呀！”

芮玮道：“不能怪恩公，芮某也没问他，假使问他，想是恩公会说的，就是不说，芮某也不在意！”

刘育芷轻叹道：“倘若他此举对你不利呢？”

芮玮慷慨道：“芮某承他赐命，将不考虑！”

刘育芷道：“你一片好心，我代他谢谢你了。”

芮玮想她是恩公的未婚妻，确能代得了恩公谢谢自己，自己孤苦零丁一人，有什么好谢，想到这里，微觉心酸。

芮玮发了一会怔，抱揖道：“芮某告辞了！”

刘育芷关心道：“你可要小心一点！”

芮玮苦笑道：“我却不知要如何小心？”

刘育芷道：“我还是告诉你吧！”

芮玮暗暗感激，只听她有条有理道：“你大概不知道简老夫人并不是召舞的亲生母亲，简伯父在世时曾有一位前妻，就是召舞的亲生母亲，当召舞生下时母亲便去世，简伯父后娶简老夫人，生下召稽与怀萱两兄妹，自幼召舞便和简老夫人不和，召舞性格冷僻甚不得简老夫人的喜欢……”

芮玮想到恩公的冷漠，心想恩公确是冷僻得很。

“……等简伯父去世，他们母子俩表面无事，其实暗中勾心斗角，简老夫人恨不得置召舞于死地……”

芮玮失口惊道：“天下哪有这等残酷的后母！”

刘育芷叹道：“你或许不信，但召舞怕被他后母害死，才流浪在外，半年未回，直到找着一个替身……”

芮玮道：“难道恩公的意思是要芮某代他一死？”

刘育芷低声道：“我猜他的意思就是如此，否则简老夫人只要知道他没死，总会注意他的行动，直到害死了他那一天为止！”

芮玮道：“这样说来，芮某只有一死，才能报答恩公了？”

刘育芷眼中露出同情的光芒，注视着他，芮玮性格倔直，不喜欢她用这种眼光来看自己，大声道：“我不信简老夫人有害死恩公之心，再者，纵有此心，以恩公之能，会怕一位年老妇人的陷害吗？”

刘育芷叹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假话呢！简老夫人想害死召舞，其中原因十分复杂，并非单纯的意念，至于简老夫人，目下讲来，有谁的功夫胜得了她？”

芮玮惊道：“恩公不是她的对手？”

刘育芷摇头道：“差得太远了！”

芮玮道：“那么姑娘，你呢？”刘育芷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芮玮本以为她的武功尚在恩公之上，哪知她也自认不是简老夫人的对手，自己更别说了。他自怜地叹息了一声，缓缓道：“芮某只有认命了，能以一死，换得恩公尔后性命的安全，夫复何言！”

说着转身欲去，刘育芷低低道：“你以后要有什么事，来这里找我，不要再到后山去叫我……”

芮玮恍然大悟，难怪自己每天到后山去喊驯狮女，总不见狮子出来，敢情她知自己到后山去喊她，把狮子约束住，免得牠们出来伤害自己，这番温柔的恩情，实难消受，不觉回身深深感激道：“芮某有生之日，不忘姑娘……”

但见刘育芷低着头，略有羞赧之色，想是她忆起芮玮日日在后山痴情地呼喊自己，现在面对面提起那事，能令她不心动乎？

芮玮看着那动人的表情，不知说什么恰当的语句，来表达出他的感恩之意，一时停住了话声，半晌没有接下去。

倒是刘育芷启声道：“不几日，听说有帮江湖人物来犯，你要好好应付……”

芮玮一惊，心道：“还要说什么终生感激之意，再几天黑堡来了，一个不好，自己身分可能就被拆穿，性命就要不保，说些空话有什么用？”

于是他忍住悲痛，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去。刘育芷目送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心中微觉凄凉之意，她不知是同情他呢？抑是怜悯自己的寂寞？

芮玮回到书房，沉思片刻后，毅然决定了心中所思，略事收拾，带着到天池府禁地的地图，要在白天偷偷潜进那里去。

因他想到，要死得有价值，倘若数天后，黑堡来了，身分拆穿，丢了性命，对恩公来说不但未有报答，反而不利于他，死要使得恩公不再有性命危险，这样才算报答他救自己之一番恩惠！

目前惟有再冒险到禁地去一次，得到速成的武功，才能在黑堡来犯时，不被拆穿假公子的身分！

芮玮回避天池府下人的耳目，偷偷来到万寿居，幸好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他进入树道，按照地图上正确的指示，很快走到上一次来时遇险之处。

这时脑筋冷静，不像上次来时既紧张又匆忙，加之天色黑暗不易辨认路途，现在天色明亮的照进林内，他略一忖度，便发觉上一次的错误是算错了步子。

第一个埋伏上次毁掉，尚未重新装置，另外尚有十七个埋伏，他小心翼翼，一一通过，这一条最长的树道走完，眼前重又分出五条叉道，他知道只有第四条是正道，通过这条正道，便到天池府神秘的禁地了。

当他走完这条正道，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建筑宏伟的陵墓，这墓成圆拱形，有四人高，其宽二十丈，其长五十丈，四周全是人工森林围住，要想进到这里，除非有飞渡的本领，否则一定要经过有如迷阵的森林。

芮玮满怀戒备，一步一步走近陵墓，因在地图没有指示出这里的地势，他怕附近还有机关埋伏。哪知走到墓前，毫无惊险，只见那墓是用白玉石筑成，砌得有如整体一块，竟然看不出弥合的缝隙。

墓的中央嵌着一块三人高四人宽的方形黑玉石，上面雕着简氏一脉家族之墓等八个字。

芮玮暗忖：“这一脉两字不知作何解释？难道简家只能一脉相传吗？假使有两兄弟，看来只有一人够资格埋在这里了？”

墓的两侧，左边立着两个高碑，右边立着一个高碑，雕刻着：“一代简公药官铭碑”，旁刻六个小字：“妻刘秋花合葬”

第二个碑，上刻：“三代简公春其铭碑”，旁刻：“妻刘杏水合葬”。

右边那碑上刻：“二代简公燕真铭碑”，旁刻：“妻刘妃玉合葬”。

左边第二个碑，显是简召舞的父亲，另两个碑不用说，是他的祖父，曾祖父，芮玮非常奇怪他们祖宗三代的妻子。为何刚好都姓刘？

更奇怪的是，简召舞的未来的妻子，不也是姓刘？

刘杏水既是简春其的妻子，大概一定是简召舞亲生母亲的名字，但不知现在的简老夫人姓什么，倘若她也姓刘，那可真巧了！

芮玮在墓的四周看了一遍，这林内除了墓碑外，空无一物，哪里会有武学秘籍的藏处呢？

他看不出奇异之处，心想来到这里等于白跑一趟，除了发现恩公的祖先陵墓外，什么也没看到。正在失望之际，忽听一人道：“你来做什么？”

芮玮猛然一惊，回身看去，不知何时墓前来了一位龙钟老人，满面皱纹，样子虽在耄耋之龄，皮肤仍很白皙，颔下无须。

他心慌问道：“你是谁？”

老人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芮玮疑声道：“你认识我？”

老人道：“你三年前偷偷来到这里，若没得到我暗中指点，能得到那本秘籍吗？”

芮玮顿时明白他错认恩公为自己，想是三年恩公来时，曾被他看到，不知是敌是友？为何他能住在这个怪地方？

老人又道：“秘籍已得，还来做什么？”

芮玮见他年龄长已数倍，恭敬道：“晚辈来此，欲要求得一套速成的绝艺。”

老人道：“那墓中有的是武学经艺秘本，为何不去寻找？”

芮玮大喜，哪想到武学秘籍会藏在墓中，但一想到墓封的死死的，怎能进得去，难道要掘墓不成？

他摇头道：“不成！那些秘籍本是简家陪葬之物，怎可去取！”

老人疑惑道：“你不姓简吗？”

芮玮不觉道出自己的真名：“晚辈芮玮。”

老人大怒道：“你不是简家之人，怎可擅入此地？快快出去！”

芮玮自知不该进入此地，既无收获，只得乖乖的转身，欲要离去，老人忽然又道：“你既不是简春其的儿子，将上次取去的秘籍留下！”

芮玮回身道：“晚辈并没取去简家的秘籍！”

老人大怒，霍然如阵风欺近芮玮身前，“啪”“啪”两记耳光，打得清脆响亮，芮玮摸摸被打的脸颊，牙血从嘴角流到手上。

老人怒色未敛，很生气地道：“你这小子敢在老夫面前撒谎，上次明明是你取去秘籍，还假装仁厚，你既说不取简家陪葬之物，三年前拿去一本，不算数吗？”

芮玮心知他说的是恩公，但仍倔强道：“晚辈没取那本秘籍！”

老人见他神色耿直，心中疑道：“难道他不是三年前来的那人？”

但看芮玮与三年前来的那人毫无二致，却又确信不疑，认定芮玮还是欺骗自己老眼昏花。芮玮说完话，又要离去，老人怒声喝道：“不要走！”

飞身而上，一脚向芮玮下盘攻去。芮玮武功不高，没想到老人的脾气如此暴躁，一脚被他勾住，哪能站住马步，身体向后翻倒，跌得满身尘埃。

芮玮正要恼怒，老人奇声道：“那本秘籍，你没练吗？”

芮玮气得大声道：“我芮玮说没有拿那本秘籍就没有拿，你就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

老人倒是相信了，笑道：“起来吧！看来老夫错怪你了！”

芮玮无可奈何的站起，他可不愿意同一个老人发脾气，老人很知礼，陪笑道：“对不起你哪！”

芮玮轻声道：“好说！好说！”

等他刚走两步，老人突又大喝道：“回来！”

芮玮莫名其妙的转过身，心中微微不悦道：“还有什么事？”

老人满面怒色道：“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芮玮忍住气道：“请问老先生怎么进来的？”

老人道：“这森林老夫几十年前就会走，当然进得来！”

芮玮道：“这森林我最近就会走，所以进得来！”

老人见他学自己口气说话，生不出气来，缓声道：“你虽然能进来，但这是简家的私地，怎可擅自闯入？”

芮玮实在摸不透这老人是什么脾气，一会恼怒，一会和颜悦色，现在又无端的找自己麻烦，看出他也非简家之人，问道：“老先生可是姓简？”

老人脾气虽怪，性格却直，也不思考芮玮问话的意义，摇摇头道：“老夫不姓简，姓喻！”

芮玮道：“原来是喻老先生，老先生不姓简，怎可擅入简家的私地？”

老人愕然，心想这话对呀，自己能进来，当然他也能进来，眼看他就要走进森林，蓦然想起，大声道：“老夫是简药官的至友，所以能进来，你是什么人？”

芮玮暗惊，没想到这老人竟是简召舞曾祖父的朋友，其辈份之高，以天池府的武林中的声望看来，在江湖中是硕果仅存了。他尊敬老人的辈份，从林边缓缓走回，恭声道：“晚辈是简家第四代简大公子简召舞的朋友！”

老人哦了一声，问道：“简召舞可是“玉掌金蝶”刘杏水的独生子？”

芮玮道：“恩公正是简公春其前妻之子。”

老人叹息道：“想当年天池府飞报天下得子之事，老夫赶来祝贺，结果贺没祝成，反而赶丧了，“玉掌金蝶”刘姑娘的武功在晚辈中已是顶尖人物，却没想到在产子时，溘然长逝，实在可惜！”芮玮想他说这番话，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老人自言自语道：“我是简家的朋友，你也是简家的朋友，我能进来，自然你也能进来，否则岂不是连老夫也不能进来了！”

想通了这个道理，当下大声道：“对！对！老夫不能怪你，你也能进来这里。”

芮玮见这辈份甚高的老人，不但脾气怪，还很天真呢！心下不计较刚才所受之辱，笑道：“晚辈可以出去了吧？”

老人连连应声道：“可以！可以……”

但等芮玮一转身，他又叫道：“慢着！”

芮玮不由暗叹一声，心想今天碰到这么个老前辈，真是麻烦一大堆，现在不知他又有什么名堂？

老人正色道：“你说的恩公可是长得和你一般模样？”

芮玮道：“晚辈和简大公子十分酷似！”

老人道：“他到哪里去了？你又怎么会来到切忌外人闯进的天池府，而且知道这禁地的进出？”

芮玮不敢瞒骗他，于是将最近的遭遇，从遇难被救到现在，一五一十说的详详细细。

老人听后，颔首道：“原来有这么曲折的故事在内，真令老夫万万想不到！”

沉思一下，他又道：“刘小姑娘说出简召舞要你伪装的用意，却未说出他后母要杀害他的用心，唉！这用心确是狠毒！”

老人称简召舞的亲生母为刘姑娘，不觉称呼刘育芷为刘小姑娘，哪料刘育芷已经十八了，尚且大芮玮一岁呢，哪里再是小姑娘。

芮玮道：“那是什么用心？”

老人叹道：“二十年来，老夫从未正式拜访过天池府，仅知简春其另娶一妻，是前妻的堂妹……”

芮玮失声道：“什么？简老夫人也姓刘？”

老人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凡是简家的一脉都要娶姓刘的为妻子。”

芮玮道：“这是什么缘故？”

老人摸了摸下颔，想是下意识要摸摸胡子，可惜他下颔光溜溜的，一根胡子也没有，他放下手，叹口气道：“话说来就长啦，这要转到我那至友药官兄的时候。当年药兄未做宰相时，暗中纵横江湖，结交两位生死兄弟，一位是老大刘忠柱，另一位是我这老么喻百龙。”

“我和药兄的感情还不怎样过于浓厚，老大和他却十分深挚，当年结拜时，药兄娶了老大的妹妹为妻，加上这层姻亲关系，他俩的友情更加增长。”

“随后老大也结了婚，唯有我，唉！……”

谈到结婚，老人的表情十分伤心，芮玮心中道：“老前辈，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但他看老人满脸痛苦之色，没敢提出这句问话，老人自个伤了会心，重又说道：“说来也巧，老大、老二的妻子同时怀了身孕，一天我们兄弟三人酒后，老大、老二一高兴便互相应诺一件指腹为婚的事。”

“这件事本是亲上加亲，很热闹的一件事，当两位嫂子生产的时候，二嫂先生了一个男孩，倘若大嫂生个男孩，这件指腹为婚的事也就罢了，哪知大嫂偏偏生个女孩，却又在生下时，母女俩因难产，同时去世……”

说到这里，老人呆了一下，想是回忆到当年的景况，不觉愣住了，芮玮关心地道：“后来怎么啦？”

老人大叹一声，悲凄道：“老大妻女皆亡，痛不欲生，有时提到指腹为婚的事，更是老泪纵横，药兄感情深重，一天安慰老大说，这件事虽没结成，只要儿子长大，一定仍要娶刘家的女子，尚且此后，简家每代总要有一子娶姓刘的女子，以示纪念。”

“药兄独子长大后，就是简燕真了，他果然遵守父亲的意志，娶老大堂弟的女儿刘妃玉为妻。”

言至此，老人咳了一声，接道：“如此一来，凡是简家的一脉者要娶姓刘的为妻子，成为天池府一定的家规，子孙不敢违背！”

芮玮追问道：“这一脉是什么意思呢？”

老人微微摇头道：“就这一脉两字，使现在简夫人不惜生了杀害堂姐亲生子的用心！”

芮玮仍是不信道：“难道简老夫人真有害死恩公的可能？”

老人叹道：“她为了自个的亲生子，怎么不可能，要知药兄的师门有一条很严厉的规矩，就是“艺传一人，不入二耳”，简燕真传药兄的衣钵，简春其传燕真的衣钵，虽然燕真有三子，但春其是长子，无论武功和天池府产业都由他继承，当年没出问题，现在召舞有异母弟弟，敢保她不生坏心，想是召舞定有所见……”

芮玮顿时明了，不禁喃喃道：“原来简老夫人想把简家的一脉传给自己的儿子，所以生了豺狼之心，要害死恩公，唉！这未免太狠心了……”

老人道：“春其这孩子大概没有看出后妻的狠心，他以为她是刘妃玉的堂妹，便不防备，可能简家的产业还大半操在她手中，她舍不得放手，便起了杀害之心。”

芮玮不解道：“老前辈既住在天池府中，为何不出来管管您拜兄的家务事，免得简老夫人得逞阴谋。”

老人道：“二十年来都没进天池府，哪知天池府现在弄得如此，害得天池府的真正主人不敢回来，我仅知年前抬进春其的灵柩，树了一个碑，当时本想问问天池府的近况，后来一想有什么好问的，人总有死的一天，也就罢了！”

芮玮道：“老前辈现住在此，怎说没进天池府？”

老人悲切道：“我在这里住了七年，却没进天池府一步，我怕进去，也下定决心不进去……”

芮玮大是不解，再也想不通他为何住在这个冷僻的墓地，而不进天池府一步，难道他有什么苦衷吗？

芮玮心中所想，脸色不禁表现出询问的神气，老人急急摇头道：“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你不要多问。”

芮玮正要问，被他一阻止，很尴尬的低下头，暗责自己太多问了，老人看芮玮不安，笑着打开僵局道：“其实这正是磨练召舞这孩子的机会，叫他多在江湖中磨练，增长见识，尔后很可能会继承父志，在朝为宰！”

芮玮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老人忽然皱眉道：“可是他要你伪装他来代死，这点确实不该，失了大丈夫行径的气概，以后见着他可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芮玮替恩公辩解道：“晚辈受他救命再造之恩，理应效劳，不能怪他！”

老人大笑道：“傻瓜！傻瓜！这一效劳岂不送了性命，天下哪有随便送掉自己性命的人，死要死得轰轰烈烈，仅为一己之恩怨，而把性命看轻，太不值得了！”

芮玮恭敬道：“请老前辈指示！”

老人大声道：“一个人要奋斗，真到不得已时，再谈一死，否则不轻言死，更要把自己性命看重。要知天生一人，必有大用！”

芮玮忧色道：“眼看再过几天，黑堡就要来犯，简老夫人令晚辈全权应付，以晚辈的本领岂是对手，要不死也不行哩！”

老人笑道：“所以你来这里，想找一套速成的武功，以便届时应付，是吗？”

芮玮低声道：“晚辈本有此意。”

老人道：“你这主意找错了，在这里藏的都是药兄终生精研最深的武功，莫说几天的功夫，就是几年，也难有大的成就！”

芮玮道：“晚辈早就失望了！”

老人慈声道：“你可是看到这座坟，不忍再取其中深藏的武学秘本？”

芮玮没有作声。过了一会，老人叹道：“你到真是个好孩子，但望药兄的曾孙也有你这般仁厚的心肠！”

芮玮道：“晚辈要告辞了。”

老人道：“不用忙！我刚才无缘无故打你二掌，踢你一脚，实在不应该，可不能让你白白受了冤屈！”

芮玮道：“晚辈年小，受了前辈的责打，也是理当！”

老人摇头道：“那怎么成！”

芮玮愕然，心想这怎么不成，难道要我回打你二掌一脚，这才真的不成呢！

老人霍然道：“这样吧！让我传你三招，以抵二掌一脚之过！”

芮玮表现出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他以为学了三招也不见得可以打得过黑堡高深的武功，现在自己心烦意乱，还不如不学！

老人好像看透芮玮心中所想，大声道：“你别小看老夫传你三招，只要你练熟，不愁不是黑堡来狠者的敌手！”

芮玮恭敬道：“晚辈愿跟前辈学招，但现在不是时候，我得回去，否则要引起下人们的疑心。”

老人笑道：“那你今晚上更时来吧！”

群魔夺宝

芮玮从后山走出，绕回书房，经过万寿居时，迎面碰到简怀萱轻快地走来，简怀萱看到哥哥，两步赶上来，搀住芮玮的手，满面笑容道：“一上什没见到大哥，是不是待在刘姐姐的房间里呀？”

芮玮故作生气道：“你怎么对大哥淘气，早上推大哥进去，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简怀萱天真地刁难道：“她……她……她是谁呀？”

芮玮板着面孔道：“看来我得揍你一顿屁股才行！”

简怀萱吓的伸了下舌头，连忙道：“我这么大了，哪能再打屁股……”

芮玮看她紧张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简怀萱见大哥没生气，胆子一大，便忘了大哥的厉害，劝道：“大哥，你要对刘姐姐好一点！”

芮玮随口道：“我几时对她坏啦？”

简怀萱轻叹道：“刘姐姐来了一年多，自从爸爸去世后，你就没见她过，若非今天我推你去见她，算来只在爸爸未去世前见她一面，你要对她好，会不去见她？”

芮玮心想，听她这样说，敢情恩公不喜欢他的未婚妻，他父亲死了一年，难道一年都不愿见他未婚妻一面，刘小姐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不值得恩公喜欢，恩公也太冷情了！

芮玮心中同情刘育芷，不觉出口道：“应该对她好啊？”

简怀萱笑道：“本来嘛！刘姐姐又温柔又贤慧，大哥早应对她好！”

芮玮喃喃道：“她还是个十分美丽的姑娘……”

简怀萱高兴道：“刘姐姐既有这么多好处，大哥以后可要对她好啊？”

芮玮连连点头道：“我会的！我会的！我会对她好的……”

简怀萱大喜，轻快地走向万寿居，她以为今天能把大哥劝得对刘姐姐好，实在太高兴了，她却不知这个假大哥和她真大哥对刘育芷的想法完全不同呢！

芮玮等简怀萱走进万寿居，喃喃自语道：“我怎能对她好呢？我并非真是她的未婚夫，但是恩公为什么不对她好呢？其中有什么原因呢？”

他怀着满脑的疑问，慢慢走去，当他经过刘育芷那里，呆站了一会，却没敢进去看望她……上更的时候，天已全黑，然而明亮的月色照在大地上，并不下于白昼，芮玮对春琴说有事出去一趟，假装出门，从后山绕回，向陵墓奔去。

经过森林，便见老人喻百龙呆呆地站在墓前，纯白色的墓石辉映在月光下，发出迷蒙的晖光，衬着一个苍白脸色的孤独老人，这景况阴森得可怕。

老人彷佛不知芮玮来到，蓦然听他长叹一声，在这时这声幽远的叹声，给人听来引起莫大的哀感，就好像老人心中有深重的痛苦，而藉这叹声感受到别人的心中。

芮玮缓缓走近，悲戚地喊道：“老前辈！”

喻百龙收回呆滞的目光，暂时收敛住回忆中的痛苦，苦涩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芮玮道：“晚辈才来。”

喻百龙叹道：“人老了便不中用，竟没听出你来的声音！”

他悲哀地摇了摇头，芮玮道：“前辈心有所思，自然听觉失去灵敏。”

喻百龙自我道：“不会！不会！我往昔决不会如此……”

要知内功精湛之人，纵然心思十分紊乱，亦能辨出落叶之声，哪会连一个人走近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精神霍而一振，笑道：“你是来向我学功夫的，我怎么自个先垮自己的台，来！来！我把三招演给你看，这三招是药兄独到之学……”

芮玮暗佩老人的胸襟，能够把心中的悲痛立时扫光，当下仔细凝视他将三招演出。

喻百龙缓慢地将三招演完，问道：“看的如何？”

芮玮道：“这三招晚辈会使。”

喻百龙大惊道：“什么？你会？”

芮玮拿稳架势，却不说话，将老人刚施出的三招，依样葫芦一一演出，竟和老人所使的不差分毫！

喻百龙惊呆道：“难道你只看我使一遍，便学会那三招？”

芮玮摇头道：“这三招恩公教过我，故而会使！”

喻百龙叹口气道：“我以为世上真有这等聪颖资高的人，看来是难求了！”

他好像很失望芮玮并非心目中所企求的绝顶聪明的人物，他却不知简药官独创的这三招，世上有谁能看一遍便学会？否则这三招有何厉害？

芮玮自谦道：“晚辈资质鲁钝，这三招恩公教了很久才会使。”

喻百龙道：“其实你会了这三招，足以对付江湖一流高手，我对黑堡曾有所闻，就是堡主林三寒亲自来，在这三招中也无法胜你！”

芮玮惊喜道：“这三招真有如此厉害？”

喻百龙道：“当年药兄群会关洛英雄时，关洛二十一位武林高手向他挑战，那时药兄仅以这三招一一将他们打败，他们竭尽所能也无法在这三招中逃过，败得心服口服，一时药兄这三招名震江湖，成为药兄的武功标志，召舞这孩子将这三招传你，一能使你防身，再者你使出这三招，别人便不会怀疑你是伪装的简公子了。”

芮玮心中放下一巨石，含笑道：“黑堡来犯时，我就使出这三招，谢谢老前辈的指点。”

喻百龙道：“你既会这三招，我得教你一套别的武功。”

芮玮不贪得，恭声道：“我回去将这三招好好体会，不用再麻烦老前辈。”

喻百龙道：“那怎么成，若不教你一套武功，二掌一脚之过，永记在心中，我就睡觉也睡不安稳！”

芮玮道：“我还是勤练这三招的好，前辈教我新武功，我若学不精，到时没用，反丢了前辈的脸，不如以后再学。”

喻百龙脸色一绷，不悦道：“你瞧不起我的武功吗？以为会了三招就够了吗？我这武功你不用学精，只要学会，别说丢脸，光彩可大了！”

芮玮没想到他如此好强，讷讷道：“晚辈尽力学习……”

喻百龙见他答应学习，心下一宽，笑道：“我来传你一套掌法，名叫……”

顿时他想到一个问题，传什么掌法好呢？自己的牛吹出去了，到时若无药兄那三招的效力大，那真丢了大脸，他想来想去只得将自己最精的一套掌法传出，其威力才能驾凌那三招之上。

当下他不惜一切，续道：“这套掌法名叫玄妙三十掌。”

芮玮听到这个掌法名称，心想：会有什么玄妙？但见老人忽然如幽灵般，飘忽飞跃起来。

他赶紧注定心神，凝视着老人的身形，等老人施完停下身来，他虽然聪明绝顶，却看得迷迷糊糊毫无所得。

喻百龙笑道：“我不信你能看得懂。”

芮玮学术心甚强，见到这等奇妙的掌法，实乃闻所未闻，满脸钦仰之色，祈求道：“前辈指示，晚辈恭听！”

喻百龙道：“这套掌法学问很深，主要在步子的走动，其中之玄妙，出自易经的演变……”

于是他将玄妙三十掌，一面比划一面口说，解释了两个更次，才一一说完三十掌的精髓。

芮玮无论记意力和领悟力都很高，在喻百龙谆谆的指导下，到五更时，才练得略具有规模。

这时天已微明，芮玮不能再留，要赶回府中，临去时喻百龙满面悦色道：“仅一晚的时间，你能练得这样，大出我之意料，如此下去，数天后黑堡来犯时，你不必再惧怕了！”

匆匆四天过去，芮玮每晚向老人学那玄妙三十掌，已学得很熟练，他的行动没有引起别人的疑心，总管潘中虚虽知他每晚出去，也不敢过问。

这天他从后山回来，匆匆就眠，睡的正熟，夏诗奔进喊道：“公子！公子！”

他慌忙坐起，披好衣服，夏诗已然走进他的室内。

夏诗怕公子生气，先行了个大礼。

芮玮不悦道：“我不是关照你们在我睡时，不要进来！”

他被上次秋书的事，弄寒了心，故而严禁服侍他的三个丫环，在晚上和就眠时，不能进入书房打扰。

夏诗紧张道：“奴脾有急事奉告！”

芮玮见她害怕的样子，不由心软，柔声道：“什么事，你慢慢说。”

夏诗偷偷抬起头来，望着这位心中对他既害怕又爱慕的公子，声音微微颤抖道：“老夫人……”

芮玮笑道；“你讲话不要怕啊！我也不会责备你的。”

夏诗镇定下心神，缓慢道：“老夫人说要公子去应敌。”

芮玮一惊，脸色微变道：“什么？应敌？是不是……敌人来了？……”

他这几天无时不准备黑堡的来犯，但他自幼养成对黑堡的畏惧，这时猛然听到，不免恐慌失色。

夏诗爱惜的眼光，凝视着芮玮道：“听说是黑堡来的敌人，老夫人吩咐公子一人去应敌……”

芮玮勉强止住内心的恐惧，问道：“他们来了几人？”

夏诗道：“好像来了十多个……”

芮玮大惊道：“来了十多个，只……只叫我一人去应敌，这……这……”

他想到在黑堡时，连普通的武士都打不过，现在来了十余个黑堡的精锐，自己纵然得到奇学，但叫自己一人应敌，生还的希望，微乎又微。

夏诗壮起胆子道：“老夫人不准别人帮你，我……我……去帮你……”

芮玮顿时明白简老夫人有意要害死恩公，故而只命自己一人去应敌，当下豪气一发，心想生死由命，笑道：“你不怕老夫人罚你吗？”

夏诗颤声道：“我……我……不怕……”

芮玮看她脸色苍白，想是早时简老夫人待下人十分严厉，她虽说不怕，实是拚了一死来帮助自己！不觉深受感动道：“好，你随我去，只要我今日不死，尔后决不叫你再做卑贱之事！”

夏诗脸上绽出安慰的笑容，她只要听到公子让她去陪伴，就好了，后面的话反而不计较是说些什么！

他俩缓步向大门走去，走到正厅却不见有人，显是下人们都受了简老夫人的指示，藏了起来，免得教大公了看见，不帮忙也不好，芮玮暗暗冷笑，心想这样来害恩公，不是太明显了吗！

走到大门前，已听到门外有人叫战道：“再不出来，莫怪我们放火啦！”

这时连个应门的小厮都没有，芮玮唯有缓步上前，欲亲自开门，出外应战，突见夏诗急掠上前，道：“公子，让奴婢来！”

芮玮看到这个情况，彷佛整个这么大的天池府，只剩下自己和夏诗俩人，他想到简老夫人的歹毒，不由摇头叹息一声。

忽听身后有人道：“大哥，你叹什么？”

芮玮一听是简怀萱的声音，心下一喜，回身道：“你来做什么？”

夏诗见小姐来了，停下开门的举动。

简怀萱幽幽道：“大哥，我……”

芮玮笑道：“你可是想帮我吗？”

简怀萱点头道：“我……”

芮玮抢先道：“大哥只要见你关心到我就好了，母亲既有命令，你还是不要违背，乖乖的回去。”

简怀萱霍然胆子一壮，倔强道：“不！我要跟大哥出去！”

芮玮安慰地笑道：“我还以为只有夏诗向着我，现在又有你，只要这样就好了，你要帮我，大哥反而不安，快回去吧！”

简怀萱道：“我不帮大哥，出去看看总行吧？”

芮玮不得已点点头，心中却想要是刘育芷这样关心自己，纵然马上就要死在敌人的手下，也是高兴的。

直到现在没有看到她，芮玮微觉惆怅道：“夏诗，开门！”

夏诗缓慢地将沉重的大门推开，只见门外高高矮矮共站着十二人，芮玮看到这十二人，心中一震。

其中一人冷冷道：“现在才出来吗！我还以为天池府都是缩头乌龟的人物。”

夏诗娇叱道：“你骂谁？”

那人大笑道：“天池府乌龟号的人物，只剩下一个了吗？怎么来了两个女娃？”

旁边一个瘦高的长人轻轻道：“大哥，你看谁来了？”

那人长得白胖矮小，和身旁两个瘦长如同骷髅的高人一比，矮了半截，身后九人也都高出他一头以上。

只见他冷电似的眼光向芮玮一扫，惊声道：“你还没死！”

芮玮知道面前是黑堡的一流高手，别说后面的九大蛇将，前面这三大魔就教他恐惧得全身泛上冷意，当下竭力镇定心神，不作一声，静观其变。

夏诗讥笑道：“我们公子活得好好的，你们要是怕公子，也用不着咒他死啊！”

那白胖矮小的中年人是江湖上凶名甚着的“天魔”黄温凯，与“地魔”那印远，“人魔”柯轻农，同称黑堡三魔。

他以为芮玮伤在地魔，人魔的白骨剑下，纵然被人中途搭救，定然逃不过白骨剑上的巨毒，哪知芮玮不但没有死，反而成了天池府的公子，难道其中有什么怪异？

他盯望在芮玮的脸上，阴笑道：“公子姓什么？”

芮玮被平时心中最骇惧的天魔一望，吓得脸色微变，要知他从小住在黑堡，早已被作威作福的三魔欺压得不敢随意吐气，现在面对面相敌，胆子再大，也不禁瑟其畏！

简怀萱含嗔回道：“我哥哥当然姓简！”

“天魔”黄温凯大笑道：“敢情那个姓芮的小子入赘天池府，做了你的丈夫，才改姓简！”

简怀萱脸上泛上红霞，指着天魔结结巴巴骂道：“你……你……说什么？”

夏诗右手宝剑一挥，道：“瞎说八道，我家小姐待字闺中，哪会有了丈夫！”

黄温凯笑无更甚道：“没有丈夫刚好！正好跟她这个假哥哥偷偷摸摸……”

简怀萱恼羞成怒，莲足一蹬，飞身而上，玉掌左右开弓拍向“天魔”黄温凯，黄温凯大惊，连闪三下，才未教她打中。

芮玮想到自身的仇恨，胆量一壮，大声道：“妹妹回来！”

简怀萱满面愤怒，回转身道：“哥哥好好打他们一顿，他们太欺侮人了！”

芮玮缓步上前，走到简怀萱身边，低声道：“你退到后面，大哥自有计较！”

“天魔”黄温凯哼哼冷笑道：“好亲热啊！好亲热啊！”

芮玮心中一定，不再惧怕，眼前虽有强大的敌人，视若无睹，脸色一板，装作骄傲的神色，冷冷道：“你们可是黑堡来的吗？”

“地魔”那印远一旁大喝道：“芮玮，见着咱们，还不跪下！”

芮玮想到恩公，千万不能露出马脚，神色不动道：“谁是芮玮？”

三魔心中齐同一惊，在黑堡时芮玮素来怕自己兄弟三人，现在看他镇定的表情，莫非他真是简公子？

“天魔”黄温凯不敢再大意，他知天池府之能，暗暗警惕，运气戒备道：“公子高名？”

芮玮模仿简召舞的狂慢，傲气冲天道：“你们配问本公了的名字吗？”

“人魔”柯轻农忍不住气，大叫道：“姓芮的，别装蒜！”

芮玮眉头一掀，冷冷道：“听说有帮江湖人物要来本府骚扰，家母说那帮江湖人物都是些跳梁小丑，你一个人出去应付就得了，本公子出来时还以为要费一番手脚，哪知是一群疯人，穷嚷乱嚷的，早知就用不着出来了！”

“天魔”黄温凯听芮玮这番话，虽是极尽讽刺，却不敢动怒，越发认定他就是简家的公子，凝神戒惧道：“阁下可是大公子简召舞吗？”

芮玮哼了一声，正眼也不望他一下。

黄温凯曾闻简家大公子骄横狂傲，身怀绝世武功，为了顾全大局，陪脸笑道：“咱们黑堡有个使唤的小子，长得和公子一模一样，兄弟们猛然一见，引起误会，尚望公子多多包涵！”

芮玮嘿嘿泠笑道：“既见本公子，还不跪下！”

“地魔”那印远想到刚才要他跪下，现在还敬回来，心中不敢再确定他是否真是芮玮，只得回道：“谁敢叫我们跪下？”

“天魔”黄温凯怕闹翻，即刻动手，破坏了原来的计，低声叱责道：“二弟，不要多嘴！”

转向芮玮，涎着脸笑道：“本堡堡主吩咐在下们前来，主在取回失物，并无他意，刚刚多有得罪之处，公子大量，请宥则个！”

芮玮看他脸色与刚才认自己为芮玮时判若两人，心知天魔武功不但高而且极精心计，不像地魔、人魔有勇无谋，便斥道：“本府世家，会取贵堡的失物，简直是笑话！”

黄温凯主要目的就在绊住简家大公子，当下笑道：“那件失物价值连城，为令尊未为宰相时至本堡取去，当时公子尚未出世，当不知晓。”

他这句话骨子里讽刺激芮玮年幼无知，芮玮哪有听不出的道理，立即傲声笑道：“既是家父取去，为何当时不来取回，迄至如今！”

“天魔”黄温凯讷讷道：“这个……这个……”

他这个半天，也这个不出下文，要知黑堡在江湖上虽是赫赫有名，但比起简如召舞的父亲简春其在世时的天池府，其声势差得太远，当时哪敢轻攫其锋！

天魔自不好说出这种怕强的理由，芮玮冷冷道：“谅你们在那时也不敢到天池府一步！”

“地魔”那印远脾气最躁，大怒道：“就算那时不敢来，现在就敢来。”

“人魔”柯轻农接道：“咱们现在看透了天池府，没有一个能人！”

这两句满含火药性的话，一经道出，芮玮虽不真是天池府的大公子，也激起满怀怒气。

黄温凯见机不对，赶忙道：“堡主说天池府在武林中占着领导的地位，黑堡自不敢轻易而来，此次前来，亦不敢冒犯，仅求将失物归还。”

芮玮道：“天池府再没有人，也不会将黑堡看在眼下！”

黄温凯连连陪笑道：“那个自然！那个自然！谁不知天池府无论婢女，仆人，就是三尺童子，亦然身怀绝艺，二弟、三弟不知好歹，说话轻重不分，公子见谅！公子见谅！”

芮玮没想到天魔会如此低声下气，就势不再发作，但仍装做傲然不悦道：“你且说来，天池府取去贵堡何物？”

黄温凯故作神秘道：“那件物品贵重无比！”

芮玮这时彷佛真把自己变成简召舞，一点也不再胆寒面前的敌人，大声道：“再贵重的物品，天池府也不希罕！”

黄温凯笑道：“可是这件物品非同小可……”

芮玮看他满面奸诈，要说不说，故作神秘的样子，大为厌恶，怒声道：“你且说出名称，果真是黑堡的东西，立即归还！”

黄温凯吞吞吐吐道：“当真吗？……”

这时忽听天池府内传出一声尖锐的口哨，黄温凯知道自己的人业已全部侵入天池府内，正好里应外合，不再耽误时间，脸色斗然变得十分凶恶，大笑道：“那件东西，便是天池府的宝藏！”

芮玮慌忙问道：“什么宝藏？”

黄温凯大声笑道：“谁不知天池府宝藏无尽，取之不竭，尤其是武学奇书！”

简怀萱大惊道：“哥哥！哥哥！他们都侵入家里去了，快回去帮忙！”

芮玮回头望去，但见天池府内，黑烟冲天，显是他们已在放火，身形刚动，黑堡三魔和九大蛇将迅快在他四周围住。

“天魔”黄温凯哈哈笑道：“久闻简大公子武学高超，今日让在下们见识见识！”

芮玮眼看黑堡十二大高手围住自己，不由慌了手脚，不知从哪方下手冲去，大喊道：“妹妹，夏诗，你们先冲回去帮忙，留我在这里和他们应付！”

黄温凯大笑道：“哪有那么容易，黑堡不来则已，既来就不是弱手，天池府再强也不是黑堡十年预备的对手，快快纳命来吧！”

说着天、地、人三魔抽出白骨做成的怪剑，芮玮一见此剑，想到若非恩公差点死在这剑下，顿时激起满怀仇恨，双手握拳，欲以恩公所授三大绝招，与其拚命！

黄温凯讥嘲道：“好个简公子，竟敢以空拳敌对，敢情怕活得不耐烦了！”

芮玮不放心简怀萱与夏诗，望着她们，大声道：“你们快走！”

简怀萱道：“等大哥打败他们，我们一起走！”

夏诗笑道：“他们一定不是公子的对手。”

芮玮暗暗叫苦，心想等下打的不好，就要送命，恨不得马上逃走不要在她们面前丢脸，但已成满张之弓，不得不发，惟有先发制人，一招向天魔攻去。

天魔迎上前，大声笑道：“今日叫你见见天地人三才绝阵的厉害！”

古墓传艺

芮玮一招没有攻到天魔，天魔已然闪身而过，地魔、人魔两侧围上，白骨剑如两条毒蛇索向他肋下刺去。

芮玮根本不是三魔的对手，现在三魔不但连手，而且配合一个三才绝阵，自忖不要一招就伤在剑下，当下他听天由命，迅快展出简召舞所教第一招“惊涛拍岸”。

但见他身子一转，天魔、人魔的两剑顿时落空，天魔随后在他身后一剑刺去，那边地魔、人魔又跟着刺出两剑。

这三剑几乎同时刺出，芮玮身子没有转完，双掌已向四方连续拍出十数掌，那三剑堪堪要刺到他身上，却被他双掌在每柄剑上，一一拍了数掌。

三魔觉到他的一掌强似一掌，转瞬间每柄白骨剑被拍到第五掌时，不但失了准头，而且差点撒手丢剑。

三魔大惊失色，暗暗吃惊道：“天下哪有这等掌法，竟能在瞬间拍出如许招数！”

其实他们不知芮玮虽然拍出十数掌，却只是一招，这一招使完，第二招“滔天巨浪”跟随而出。

三魔不敢再大意，聚起全副精力，围住芮玮四周飞奔，奔走中依照阵法，一剑一剑刺去。

芮玮不管他们剑从何来，双掌如巨浪般的排出。

三魔见掌影滚滚而来，不见芮玮身在何处，虽有绝好阵法，也无法攻击，反而被他掌风，逼得连连后退。

天魔一见情势不利，大喝道：“九疑配三才，生机永不息！”

他喝声一出，围在外面的九大蛇将，顿时像九条水蛇般，围住三才阵交叉穿进，其时简怀萱与夏诗亦被围，但那九人却未向她俩出手，她俩人静观芮玮独斗，好像深信芮玮能将此阵破去。

九疑阵一加进三才阵中，其变化生出万端，芮玮四下一望都是攻向自己的人影，心中不由发毛。

此时由不得他再考虑，第二招使完，赶忙第三招“骇浪排空”向四周攻来的敌人一一拍去。

这一招“骇浪排空”果然厉害，九疑配三才虽然生出无穷的变化，亦无法避开这招，九大蛇将共有六人中了一掌。

但是芮玮功力有限，虽有绝妙的招式，在阵法中威力大减，拍在那六人的身上，他们只觉一阵剧痛，却未受伤。

天地人三魔看出芮玮这个功力不够的弱点，不再惧怕他的掌法，立时催动阵法，将芮玮围得死死的。

芮玮连环三招不断使出，虽然打了他们不少掌，总因掌力不够，无法破阵，只见十二人布成的阵法越围越小。

芮玮仗着三招没有让三魔剑法刺到，但现在被围的圈子越来越小，顿时危险万状，随时有被刺到的可能！

简怀萱见状大惊，她深知大哥的武功甚高，为何只使出三招而不使出更厉害的招数，难道大哥把别的招数都忘了？

芮玮三招不见功效，越斗心中越是恐慌，他本身武功在黑堡只学了一套掌法，那套掌法虽然平庸，却被他练的滚瓜烂熟，得心应手。

芮玮三招从头恰恰使完，三魔见他使来使去只是这三招掌法，知道他下招又是从头施起，乘这瞬里的时间，三剑如同三匹白练向芮玮身上射去。

要知简召舞教给他的三招并不是一套连环的掌法，而被他硬生生的连环起来，其中自然有很大的破绽，三魔看出这个弱点，这一加紧攻势，芮玮立时危殆万分。

在这千钧一发之机，芮玮不觉使出心中最熟的掌法，但见他腾身而起，刚好躲过三魔的严密攻击。

三魔算定倘若他再使出第一招“惊涛拍岸”必然中剑，哪知芮玮在最危急时，本能使出一招很平常的招数，却教他们大大料想不到。

这一平常招数，三魔哪有不识，地魔停下剑来，大叫道：“那是咱们黑堡的“无常掌”。”

芮玮落下身后，不见他们三人再攻过来，忽听地魔叫出这么一句话来，暗暗一惊，心道：“糟糕！”

三魔停下身，九疑阵立时停顿，九大蛇将站在他们四周，刚好将他们围住，只要芮玮一动，阵法即刻围上。

天魔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天下顶顶大名的天池府，深藏武学奇书万卷，哪知简公子在最危急时不会使出精妙的招数解救，而仅使出本堡的“无常掌”岂不令人可疑！”

“人魔”柯轻农冷冷道：“记得咱们剑下亡魂芮玮那小子把“无常掌”练的甚熟！”

“天魔”黄温凯嘿嘿笑道：“莫非阁下还是假公子？”

芮玮脸色一变，心想不能让他们再猜测下去，身形一动，飞快攻上，天魔讥笑道：

“看来你在天池府倒偷学了三招！”

地魔、人魔都不再将芮玮看在眼下，身子动也不动，要等他攻到时，再还个措手不及。

“地魔”那印远跟着冷笑道：“还敢来送死……”

他们已将芮玮那三招看熟，以为他再攻过来，足可应付有余，但听地魔话声未完，只听啪、啪、啪三声巨响，天、地、人三魔的脸上各已挨了一掌。

“天魔”黄温凯摸着被打的脸颊，竟忘了还击惊疑道：“那是什么掌法？”

芮玮没想到怪老人喻老前辈传给自己的玄妙三十掌，一招便见功效，惊呆之下，也忘了再攻出第二招。

三魔被那一招震得愣住了，要知他们三人的武功在江湖上都是一流的高手，如今被一个年轻小伙子，一招各打一个耳括子，而且丝毫无法反抗，传到江湖上，实在骇人已极。

“人魔”柯轻农讷讷道：“大哥……他……他……不是芮玮！”

三魔深信芮玮没有这么高的武功，一时不敢再以为面前这位简公子会是芮玮装扮的了！

简怀萱一侧旁观，她见三魔指出芮玮是假公子，也有点怀疑，现在见她大哥又施出一记怪招，三魔没有看出，她却看出那招掌法的脉路。

她本有点怀疑，现在更怀疑了，因芮玮那记怪招其心法和天池府的武功截然不同，一个人的招数虽然不同，但是一派武功的心法却是不能变的，芮玮没有学过天池府的武功，当他施出这记怪招，一眼便被简怀萱看出。

想到大哥的性情，显然有点不同，她暗道：“难道这个大哥是别人装扮的，那么真的大哥到哪里去了！”

这时但听天池府内传出惨叫声及械斗兵刃交击声，浓密的黑烟中火炮熊熊，三魔见状不能再耽搁，否则攻不下天池府，堡主怪罪下来，可担当不了，当下三人同声一呼，带动整个阵法，以凌厉的攻势，攻向芮玮。

芮玮一招得手，信心大增，专以玄妙三十掌对付十二人的攻击，只见他一一拆解，每招都是妙到极点。

九大蛇将用出全力攻击芮玮，便无法再顾到简怀萱与夏诗，简怀萱乘隙，带着夏诗跃出被围的圈子。

夏诗见芮玮一人独斗在十二大高手的环攻下，不放心的道：“小姐，我们攻进去帮公子吧！”

简怀萱微微摇头，她知道这个有问题的哥哥，一时决不会败在阵中，惦记天池府内不知如何？低声道：“我们进去看看！”

她刚要举步，天池府内冲出一位面蒙黑巾身着黑衣的长身汉子，只见他迅快的冲进九疑三才阵中，拳脚齐飞攻向芮玮。

三魔本以为他要进来帮助芮玮，哪知是来帮助自己，虽不知他是何人，也不多问，配合他的拳脚加紧攻势。

芮玮本来略占上风，但等黑衣汉子一攻入，不数招就抵挡不住，心中暗惊，这黑衣蒙面人是谁？竟有如此高的功夫，看来竟在三魔之上。

玄妙三十掌芮玮练得不熟，不能发挥其绝大的威力，时间越长，芮玮越是危险，随时有失手被杀的可能！

简怀萱看到黑衣蒙面人的掌法路数，便忘了回天池府，盯着他的身形，越看越是奇怪。

忽见黑衣蒙面人一记杀手攻向芮玮，芮玮业已四面受敌，眼看决无可能逃开这记厉害的杀手。

简怀萱大叫道：“大哥手下留情！”

芮玮心想道：“她叫谁大哥？”

但他念头还未升起，觉到胸中好像被铁锤猛然一击，忍受不住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神志昏沉沉中，似乎三魔的白骨剑已向自己的头上刺到。

他无力再闪躲，心中一急，暗呼：“吾命休矣！”随即昏去，等他幽幽醒来，四下漆黑一片。

他自言自语道：“我芮玮死了吗？”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耳边道：“你还没死！”

芮玮吓得霍然坐起，大惊道：“你是谁？”

那冰冷的声音道：“老夫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芮玮惊呼道：“您是喻老前辈！你……你……怎么也来到这里？”

那声音奇道：“我怎么不能来这里？”

芮玮悲声道：“老前辈如何去世的？”

那声音笑骂道：“鬼话！我喻百龙好好活着，哪里死了！”

芮玮打亮火石，果见怪老头喻百龙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他轻咬一下舌头，感到疼痛，大喜道：“老前辈，晚辈没有死？”

喻百龙笑得满面皱纹重迭道：“假若你再不好好睡下去，不死也要落得终身残废。”

芮玮果觉喉头有点发甜，再不睡下去又要吐血，心知蒙面黑衣人那一拳打得自己不轻，便乖乖的躺下。

他四面一望皆是白石，好像是个石窖，睡的床也是白石砌成的棺柩。暗暗惊道：“敢情是在简氏一脉家族的巨墓中？”

不由思潮连连涌起，喻老前辈怎会走出天池府禁地来救自己，黑衣蒙面人是谁？天池府现在如何？是不是被黑堡攻下，将宝藏全部取去？

他正想的出神，喻百龙道：“不要再胡思乱想，注意啦！”

忽觉身上的穴道被喻百龙一一点来，每当点到，由穴道涌进一股热力，心知是在给自己疗伤，连心暗暗运气，配合他的指法，使热力贯布全身。

喻百龙点完各大穴道，一面擦汗一面笑道：“你的内功不错嘛！”

芮玮心生感激，恭敬道：“晚辈自幼练过先父传下的内功心法。”

喻百龙道：“令尊名讳是……”

芮玮道：“先父芮……”

他突然感到一阵浓重的倦意袭上脑际，喻百龙轻声道：“好好睡吧！不要说了……”

这一觉芮玮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精神十分振奋，看见左侧透进一道白光，便走下石棺，向那里走去。

通过一条狭窄的隧道，转个变便见三人高的石门掩住一半，他用力推开石门，见那门上写道：简氏一脉家族之墓。

顿时明白这石门是巨墓当中的碑石，缓缓走出，看到四周一切像上次来时一样，老人静静的坐在墓前草地上。

他走到老人旁边，低声道：“前辈好！”

老人霍然惊醒，站起身来，笑道：“身体可好了？”

芮玮看他比上次来时苍老多了，而上次仅是两三天前的事，这两三天他怎会老得这么多？

芮玮想不透是何原因，一时呆站在那里，忘了回话。

老人伸了伸腰，叹道：“真不中用，为了给你疗伤，这一天来总觉累得很！”

芮玮恍然大悟，喻老前辈苍老的原因，敢情就是他耗费精力给自己疗伤过甚，而致如此！

想到此，芮玮热泪盈眶道：“晚辈该死！害得前辈身体受害，这……这……”

老人笑道：“别责备自己，我的身体早就老到不中用了，怎能怪你！”

芮玮见他神色十分自然，暗中佩服他真看得开，这种胸襟，不把忧虑放在心上，实在可敬！

老人又道：“前天我见天池府火光冲天，械斗喊杀声隐隐传来，我本下定决心不进天池府，那时却顾不得了，飞快奔出森林看个究竟，到时也好暗中帮助，哪知……”

他说到这里，脸色突然发青，身体微微颤抖，显是想起某件事情令他气得如此，芮玮不知，以为他身体有毛病，急道：“老前辈怎么啦？老前辈怎么啦？……”

芮玮急的眼泪急流，老人脸色慢慢缓过来，望着芮玮缓缓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他却是心肠狠毒的坏孩子……”

芮玮不解道：“他是谁？”

老人叹道：“不要管他是谁，总之亏得我出来救了你，只要迟一步不但要气死我，而且遗憾终生……”

芮玮暗暗感激喻老前辈关心自己，心中不放心天池府，问道：“晚辈被黑衣蒙面人打昏过去，便不知一切，后来怎么啦？”

老人道：“黑堡虽然有备而来，内外夹攻，人数又多，但是天池府个个武功不弱，他们不是对手，锻羽而归！”

芮玮大喜道：“真的吗？”

老人笑道：“我怎会骗你，天池府只被烧毁一栋房屋，黑堡本想窃取天池府的武学秘籍，结果连屁也没得到，他们哪知天池府三代聚集的武学奇书，全部藏在这里！”

芮玮想到刘育芷的安全，讷讷道：“她……她们都没事吗？……”

老人道：“我救了你，见黑堡的人敌斗不过一一退走，便不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也不知他们是否有人受伤！”

芮玮心中挂念，低声道：“老前辈，晚辈出去看看她们……”

老人突道：“不要去！以后你不用再到天池府去了……”

芮玮不安道：“但是恩公要晚辈……”

老人叹道：“你何必再装扮他？”

芮玮正色道：“晚辈忠人所托，不得不……”

老人突然大怒道：“什么忠人所托！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他这一声怒喝叱，气得脸色苍白，芮玮看的不忍，安慰道：“老前辈不要生气，晚辈不去就是。”

老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缓缓道：“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实在是对那种不义之人，用不着守信，要知江湖上的事千变万化，倘若不会应变，迟早要吃大亏，你心很好，但要记着这点，要随机应变，古来不少愚忠的大将，就因不能应变，结果功不成，身先死，那是多么不值得一事！”

芮玮怕他再生气，诺诺应声，不敢插嘴争辩！

老人沉思一会后，蓦然好像决定一件事情，大声道：“你就住在这里罢！”

芮玮惊道：“晚辈住在这里做什么？”

老人笑道：“你可愿跟我学艺？”

芮玮本身有段血海深仇的故事，他极想学得绝艺为被害者复仇，苦于空负雄志，而无明师指点，他知喻老前辈武功甚高，见他愿教自己本领，大喜之下，跪下磕头道：“晚辈愿学！”

老人道：“我的武功十分难学，而且学会后，要有极大的毅力为我办一件事，你自认能够吗？”

芮玮道：“晚辈不知自己有多大的毅力，但晚辈只记着一点：凡事诚心而为，无不可为，也无不可破！”

老人大加赞赏道：“好志气！起来吧！喻百龙竭尽所能，将一生所学传授给你。”

他带着芮玮走进巨墓内，这巨墓内暗道纵横交错，一间一间的石室，到里面去都有一定的走法，否则就要触发机关，遭到杀身之祸！

芮玮不知走了多久，左转一个弯，右转一个弯，心想要一一记下来，还真不容易，走到最后，老人停身站住。

老人回头道：“这前面是墓中最大的一间石室，你以后就在里面练习内功武术，直到我认为满意的一天，再出墓！”

芮玮眼看前面一大块石壁，哪有石室，心中正在奇怪，老人在石壁上下边摸三下，便见到石壁上三块石砖陷下。

老人用力一推，石壁被推开一人高半人多宽的石门，芮玮才知这间石室竟然如此隐密！

这时忽见老人用力一吹，将火烛吹熄，顿时室内伸手不见五指，暗黑一片，老人道：“这里虽然没有光线，却有充足的空气流通，你住在这里，专心习练，别的什么事也不要管，我自会照料。”

芮玮道：“晚辈就住在这暗黑的石室内，不用火光？”

老人道：“正是。”

芮玮十分奇怪为何要住在黑暗的石室内，而不住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只听老人又道：“常人练功因有昼夜之分，往往苦苦练来只得事倍功半之效，而今你住在这里，没有昼夜之分，练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就勤练，如此心理上觉得永在练功，不会懈怠，练一分功夫就得一分功夫，比起常人练功就强多了！”

芮玮道：“晚辈看不见前辈，如何向前辈学艺？”

老人道：“任何武功，最重要的是内功，我先传你内功心法，再传武技，至于内功心法，只要知道口诀就好。”

芮玮道：“不知前辈要传什么内功心法。”

老人叹道：“这内功心法我也没练过，但我深知其效力大过任何内功心法可说举世无可匹敌，名字叫做天衣神功。”

芮玮喃喃道：“天衣神功，好奇怪的名字！”

老人长叹一声道：“天衣神功！天衣神功！这名字虽然奇怪，却害得不少武林豪士，寐梦以求，喻某何幸，能够得着其口诀！”

芮玮听他十分羡慕天衣神功，却不知为何不去练它，不由问道：“前辈为什么不练天衣神功？”

半晌没听到老人作声，芮玮看不见老人的脸上表情，以为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哪知此时他忆起往事，是多么痛苦呀！

芮玮正要说些别的话，打开僵局，老人忽道：“我因自己从小习得别种内功心法，便不易再学天衣神功，故而未学！”

芮玮道：“晚辈也练了几年内功心法，不知可易再学天衣神功。”

老人道：“令尊传你什么内功心法？”

芮玮道：“先父说那内功心法，是龟息大功。”

老人大声道：“龟息大功，这功练来甚难，我曾听过。”

芮玮悲声道：“先父临去世时，传了我几句口诀，晚辈盲目揣测习练数年，也不知练的对不对？”

老人迟迟道：“照理说，龟息大功练成，在功力上一般内功心法绝非其敌，大成者可为江湖一流高手。”

芮玮叹道：“看来晚辈没练对，前天敌对时，晚辈曾打到敌人数掌，却无法将他们震伤，若然练成便不会如此了！”

老人道：“你虽然没有练到大成的效果，也已经略有成效，只要好好努力下去，不难练得大成。”

芮玮道：“习练了龟息大功可否再习天衣神功？”

老人道：“这两种内功心法，都是玄门正宗，不相克犯，可同时练成，你既有了龟息大功的底子，再练天衣神功，成效比仅练天衣神功，要高得多了！”

老人停下话声，芮玮没再问，他也没作声，好一会老人突然又道：“我想起来了！令尊是谁？”

芮玮道：“先父讳字问夫。”

老人大惊道：“果真是他！”

授剑负诺

芮玮道：“前辈认识先父？”

老人道：“数十年前曾闻“掌剑飞”芮问夫，是个豪侠仗义的英雄，只有他一人会武林绝传的龟息大功！”

芮玮第一次知道父亲有个“掌剑飞”的侠号，他在八岁便失去父亲，快十年了，连父亲的面容都记得不清，现在听到喻百龙赞誉他，不觉像个孩童般地问道：“父亲真是个大侠客吗？”

喻百龙沉声道：“他确是个顶顶大名的侠客，却没想到这么早去世，真是天不假年，你可知令尊是如何死的？”

芮玮悲痛道：“先父是被人害死的！”

喻百龙白眉一挑，怒声道：“仇人是谁？”

芮玮轻泣道：“晚辈只知道害死父亲的仇人很多，却不能确定是何人！”

喻百龙叹道：“别伤心！别伤心！以后你只专心练功，绝艺学成后，慢慢访查，不怕仇人不一一授首！”

芮玮停住泣声，坚决道：“晚辈定当努力习练！”

喻百龙笑道：“好孩子！我先传你天衣神功三句口诀……”

这三句口诀，含意甚深，老人解说很久，才使得芮玮完全体会，当下便按照其意，苦苦练去。

芮玮昼夜不分在墓室中修练武林中两大神功，转瞬一年飞逝，龟息大功由于怪老人喻百龙的相助，已经练得十分透稳，天衣神功虽然艰巨，亦被他练到七八分火候。

这天喻百龙带进食物，放在芮玮面前道：“玮儿，吃饭罢！”

墓室中虽是一团黑漆，没有点丝光线透进，但是芮玮现在已能看得清清楚楚，比之才进石室那天如同瞎子般，截然不同，他习以为常也不为怪，却不知要是没有练成天衣神功，就是再在石室中住百年千年，也是像瞎子一样。

芮玮吃完食物后，喻百龙笑道：“你今天跟我出墓，不需再住下去。”

芮玮道：“徒儿尚未练成武功，怎么就出墓了？”

喻百龙道：“你可知道在这墓中住了多久？”

芮玮道：“徒儿不知。”

喻百龙叹道：“已经整整一年了！”

芮玮惊道：“一年了！徒儿心中以为只有几月的工夫！”

喻百龙道：“那是因你勤练艰巨的内功，自觉时日短暂，如今你的内功已经练成，不用再住暗室中，且跟我出墓习练武技。”

芮玮来到墓外，陡见日光，双目剧烈刺痛，当下即刻闭目静息，好一会才敢慢慢睁开。

他看到自己的皮肤白皙异常，迥非当年入墓时的肤色，以为全在墓中不见日光的缘故？

其实这也是练天衣神功的效果，越练到至深处，皮肤越发白皙。

墓前广地青草萋萋，喻百龙坐在草地上，笑道：“你也坐下。”

芮玮对面坐下，喻百龙又道：“天衣神功是一位武林奇女子传授给我，我知道口诀却从未练过，这一年来不知你练到什么程度，你我互相对掌试试。”

内家对掌十分险恶，弄得不好两败俱伤，芮玮怕有不测，一时迟疑，不敢出手。

喻百龙见他不出手，笑道：“你不用怕，为师自有分寸。”

芮玮遵命，一掌伸出，对在喻百龙掌上，却又不敢用劲，喻百龙接道：“你尽管用劲，否则我无法知道你练到什么地步。”

芮玮不得已用劲过去，喻百龙本以为可以轻易接住，哪知芮玮的掌力如惊涛骇浪般袭来，不由一懔，急忙全力对去，顿时两掌胶住，形势危殆。

原来喻百龙自忖内力尚高过芮玮甚多，可以使得掌力收发自如，决不会发生危险，却未想到芮玮的内力与自己不分上下，这样一来要想分开就不易了。

盏茶后，喻百龙冷汗直冒，他再也想不出为何芮玮的内力会与自己不分上下，是天衣神功有无比的神效吗？还是自己的内力远远不如从前的关系？

目下情况他不敢向芮玮道出，怕芮玮惊心之下，为顾虑到师父的安全，急忙收掌，这样非把芮玮震伤不可，严重的话，会有性命之虑！

因现在他自忖绝对无法再收发自如了。

芮玮不知，仍在不断的用劲过去，喻百龙暗叹只有对下去，直到双方筋疲力尽，这样纵然双方受伤，总比一人受伤轻，可以慢慢复原，当下凝重道：“玮儿，不得为师吩咐，千万不可收掌！”

芮玮心中虽然疑惑为何要试功这么久，却无法开口问，只得微微点头，继续将内劲渡去。

这是一幅静穆平和的图画，谁知在这图画后，会有多么悲惨的结局？

四周鸦雀无声，显得出奇的静！静！静……忽然林外飘进一个幽灵，不！不是幽灵！是个女子，只因她的打扮，神态像个从坟墓中钻出来的鬼魂……她穿着曳地的黑纱长衫，乌黑的长发披到腰际，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双目直视呆滞，行路飘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好似脚未沾地……常人道：“幽灵走路，脚不沾地”，难道真是个幽灵吗？

但光天化日之下，幽灵怎会出现，看来还是人了？

她走到喻百龙与芮玮的身前，直视着他们，声音枯涩道：“你们在做什么？”

喻百龙没有答话，芮玮正在默运天衣神功，用功的时候，视而不见！

突然她长袖一挥，不耐地道：“你们走开，不准待在这里，我有很多很多事要办！”

这衣袖刚好拂在师徒两人手掌上，把他两人巧妙地震开，却未使得任何一人受伤，彷佛所有的掌力，都被她那只衣袖收去了。

喻百龙一句话也不讲，扶起芮玮，抓住他手，匆忙向墓后走去，到墓后，墓前的情景仍然可见，芮玮好奇道：“她是什么人？”

喻百龙低声道：“不要讲话，静静地看！”

只见那女人根本不管有否旁人在偷看，只要不挡在墓前妨碍她就好了，她凝望着简家墓碑，嘴唇不住的颤动，不知在讲些什么？

那女人大半个脸被长发遮住，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子，足足半个时辰，她的嘴唇才停止颤动，格格笑道：“你看我最近可漂亮了？”

她那双干枯的手分开长发，露出一张苍老、憔悴的面容，芮玮做梦也没想到，刚才那话声，那语态会是这么一个半老的女人发出，任谁听到都会说应是一个年轻、活泼、娇态可人的女子说出才对！

芮玮奇异万分，心想她在和谁这样说话呢？

她面前只有死人的墓，难不成她在和死人讲话？但又为何说出这样奇怪的话声呢？

这一切透出无比的诡异气氛，芮玮的心中好似被压着一块石头，几乎透不出气来！

那女人手仍分开长发，站着没动，表情是与她年龄极不调和的笑容，她为何还那样的站着呢？是为要她口中所说的你看个饱吗？

芮玮同情地看着她，看的久了，发觉这女人十分面善，好像见过了不知多少次，但遍寻记忆，却又从未见过她呀？

但听喻百龙突然悄声道：“玮儿，她长得好像你！”

芮玮的心中大叫一声，脑弦如被巨锤一击，震得嗡嗡直响，不住暗暗呼道：“真的很像！真的很像！我怎么长得和她一样的面貌？”

那女人笑容突敛，放下长发，如鬼魂呻吟般，幽幽长叹，声音枯涩道：“我再练一套功夫给你看，就要走了！”

顷刻，她的长袖飞舞，风声飒飒，越舞越快，舞到后来，站立的身形全被袖影隐没，带起的风声变成旱雷轻鸣，响脆震耳，十分惊人。

倏地，袖影与人同时失踪，只听林外传来凄凉无比的笑声，不一会儿，万籁具寂，想是已去远了。

芮玮跟着喻百龙走到墓前，只见满地芳草纷纷，细细一看，每根草齐根截断，切口整整齐齐，如同利刃斩断！

喻百龙抓起一把草，叹道：“好功夫！好功夫！”

芮玮闷不住千般疑惑，问道：“师父，可知她是谁？”

喻百龙摇头道：“我不知道，只知她每年中秋白日，必来此地一次。”

芮玮惊道：“她每年都来做什么？”

喻百龙道：“就像今天一样，我每年都偷看她，却无一次敢出来和她谈话，问她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芮玮不解道：“师父为什么不问她？”

喻百龙诚实道：“我见她每年练功都略胜我一筹，怕触犯不敌，哪知她来此，对人一点也无恶意，今天还亏她……”

突然停下话声，转变口气道：“不要谈她了，今天又是中秋，时间过得好快呀！”

言下，十分感慨时日的飞逝。

光阴如箭，半年转瞬又过，这半年内，芮玮跟喻百龙学到了不少东西，这天晨起，喻百龙道：“玮儿，我要离开你了。”

芮玮大惊道：“师父！是否徒儿资质鲁钝，不甚造就，不要徒儿随侍左右了？”

喻百龙摇头道：“不要瞎猜，半年来我已将全身所学，大半传你，目前仅是火候不足，有待你自身修练，我现已无法帮你，当然只得离开。”

芮玮情感冲动道：“徒儿永随师父左右，不愿分离！”

喻百龙大笑道：“傻孩子，说话不要太感情用事，你要永远跟着我，难道学了武艺不去为社会服务吗？不再理会你父亲的仇恨吗？”

这两句问话，问得芮玮哑口无言，喻百龙叹口气，又道：“你再跟我学两招剑法，半月后你我真要分离了！”

芮玮黯然点头道：“一旦离开后，徒儿随时勤练师父所传！”

喻百龙笑道：“心情愉快点，否则你再跟我学两招剑法，十五天恐怕学不好呢！”

芮玮奇怪道：“什么剑法，只两招要学半月？”

喻百龙正色道：“这两招剑法玄奥异常，常人半月再也学不成，你悟性甚高，我给你半月时间，大概没有问题。”

喻百龙拿出两把早已制好的木剑，递一把给芮玮道：“这两剑十分难练，初学时常易伤到自己，我年来在外特为你做了两把木剑，练习时小心一点，它虽非真剑，砍到身上也是吃不消。”

芮玮接到那把木剑，觉得比真剑还重，不知是什么木头做成，暗忖这么重的家伙砍在身上，真要吃不消。

喻百龙拿着另一把木剑走到墓前广地上，摆开架式，凝神注目道：“这两招剑法本无名称，我姑且称它第一招为不破剑！”

说着展开剑式，煞时剑影重重，看得芮玮眼花缭乱，无法认清喻在龙的木剑是如何出手的。

好一会喻百龙才停下手来，笑道：“这一招法的厉害我也说它不清，等你练会自能慢慢体会到，现在我把练法告诉你。”

芮玮把练法按部就班记住，喻百龙见他记牢便走开，让他一人去练习。

从早至夜，芮玮练了一天，结果没有一点进展。

第二天再练，他把自己打到三次。

第三天再练，他将自己打到十余次，到了晚上，疼得辗转难眠。

直到第五天他才抓着巧劲，让木剑打到身上的次数减少了。

第七天从头练来，没有再让木剑打到一次。

到第十天他才完全练熟，第十一天早上向喻百龙道：“师父，徒儿第一招学会了。”

喻百龙十分嘉许的点了点头，拿着木剑，走到广地上，笑道：“今天传你第二招，我称这招为无敌剑。”

这招看来比上招还难，喻百龙传了练法，便让他自个去揣摹，芮玮心道：“第一招练了十天，看来第二招没有十余天学它也是不成，这两招剑法给我半月时间，真是太高估自己了。”

可是奇怪得很，这招虽比第一招难，但他第五天便完全学会，加起前十天，刚好十五天便把两招剑法学会。

第十六天早上，喻百龙道：“今天我就要离开你了。”

芮玮脸色黯然道：“不知何时才能与师父重聚？”

喻百龙笑道：“尔后有缘，自能再见，今天我们不要说离别的伤心话，好好把剑法研究一番。”

他与芮玮各持一木剑，走到旷地上，喻百龙道：“我用无敌剑那招攻你。”

芮玮道：“我用不破剑守。”

喻百龙一剑攻去，才道：“好好守！”

结果芮玮没有守住，被他啪的一剑，打到屁股上。

喻百龙指出几处破绽，第五次再攻时，喻百龙便不能再用无敌剑打到芮玮了。

喻百龙笑道：“不破剑你已经完全学会，现在试试你的无敌剑。”

于是芮玮用无敌剑攻喻百龙使出的一套高深剑法。

前三次芮玮进攻，喻百龙又指出几处破绽，到第六次时芮玮一剑刺到喻百龙的小腹上，第七剑芮玮再也不敢试了。

喻百龙大加赞许道：“无敌剑你也完全学会了，今后天下剑法难有能接住你这招，你以不破剑防身，以无敌剑攻敌，能不败在你手下的人，太少了！”

芮玮道：“徒儿能有今日的成就，全是师父的栽培，不知师父对徒儿有何教训？”

喻百龙正色道：“这两剑太过万害，除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使用！”

芮玮恭敬道：“徒儿谨记师父的教言！”

喻百龙道：“你摆下木剑，我们随便聊聊。”

芮玮随着喻百龙坐在墓前，靠在石碑上，喻百龙道：“那天我教你第一招时，说这两招剑法没有名称可知何故？”

芮玮道：“徒儿想大概这两招剑法没有任何名称足以代表它，所以创剑者干脆不取名称。”

喻百龙叹道：“不错，我想创剑者也是这个意思，十余年来我也想不到一个好名称来代表它，不破、无敌只能道出两招的威势，若说名称真无法用四个字说出。”

芮玮道：“其实就称不破剑、无敌剑就不错了。”

喻百龙忽道：“但不知另外六剑，它们称它什么？”

芮玮道：“什么？还有六剑？”

喻百龙道：“嗯！还有六剑，连我两剑，共是八剑。”

芮玮道：“这八剑是一套剑法？”

喻百龙点头道：“这八个剑招虽无名称，但有一个总名称，叫做海渊剑法。”

芮玮喃喃低声道：“海渊剑法……海渊剑法……”

喻百龙点头道：“那意思是说这套剑法如海之博，如渊之深！”

芮玮惊道：“好狂的名称，好大的口气！”

喻百龙道：“你要学全这八剑，那时就会认为这名称不狂了，可惜这八剑是再也无人能学全它了！除非……”

芮玮紧接道：“除非什么？”

喻百龙道：“除非是你！”

芮玮大惊道：“我？师父教我吗？”

喻百龙摇头叹道：“师父也不会，除了两招外，另外六招我只见过，若说如何去练，根本不知！”

芮玮道：“师父不会，徒儿怎能学会？”

喻百龙道：“记得那年我教你天衣神功时，说过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吗？”

芮玮道：“徒儿记得，师父吩咐下来定当全力办成！”

喻百龙叹道：“那件事便是要你用最大的毅力学全海渊剑法！”

芮玮暗吃一惊，心道纵然有再大的毅力，若无人教我，如何能学全海渊剑法！

他心中疑惑万分，正要启问，喻百龙接道：“九年前在摩霄峰上有七个老人比武论剑，那七老，人称武林七残叟，原因是他们每个人都身怀残疾，但他们虽然都残废，可是个个武功高超，在武林中提起来，黑白两道莫不惧怕三分。”

“七残叟彼此间武功难分上下，唯有一人他比另六人多会一招剑法，结果没有一个是他的敌手。”

芮玮道：“那是一招什么剑法，会如此厉害？”

喻百龙道：“那招剑法便是为师的不破剑！”

芮玮道：“那人是否便是师父？”

喻百龙点头道：“那多会一招剑法的残叟就是我，海渊剑法共八招，其中七招为攻招，仅有一招为守招，我多会那守招，他们六人各个只会一招攻招，他们能攻不能守，而我能守亦能攻，他们每个人都不是我的敌手，于是合六人之力攻我一个！”

芮玮惊道：“六个打一个，好不要脸！师父怎么办？……”

喻百龙缓缓道：“你不要急，他们虽是六个人，还不是我的对手，但是比起一个一个和我打，力量增强多了，我无法打败他们，他们也无法伤到我。

九年前的那次决斗是最后一次，其实已经快斗十九次了，每年八月中秋至摩霄峰上比斗一次，算来已经缠斗十九个年头……”

芮玮愤愤道：“他们和师父有什么深仇大恨呀？要每年决斗一次？”

喻百龙叹道：“他们的目的是逼我将多会的那招公开，我不肯公开，他们便不放松我，九年前最后一次决斗，从八月中秋一直斗到八月十九，双方终因耗损真力过甚，皆都受了严重的内伤……”

“于是第二年的决斗便不能再举行，彼此商定十年后再在摩霄峰上聚首，今年是第九年，离明年中秋尚有一年零五个月，那时七残叟又将龙争虎斗一番，可惜……”

他大大地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走至广地望天道：“可惜我已无能再赴约了！”

芮玮趋身向前，急道：“为什么？难道师父……”

喻百龙叹道：“玮儿，你还看不出师父虽有满身功夫，却无充沛的真力吗？”

芮玮流泪道：“不知师父受了什么伤，丧失了真力？”

喻百龙摇头道：“那伤还是九年前最后一次决斗留下的，那次决斗实在太凄厉了，事后我到这里养伤，表面上好了，其实真力却一年一年慢慢的脱离了我的身躯，如今我的功力尚不及当年的三分之一，比起你来，都要差了！”

芮玮急急摇头道：“不会！不会！师父的功力怎会不如徒儿……”

喻百龙凄凉的笑道：“为师会骗你吗？”

芮玮瞪眼看着他的师父，说不出话来。

喻百龙接道：“你练了天衣神功，我就是没有受伤也高不了你多少，要知天衣神功为天下至高的内功心法，可惜我当年学的是邪派内功心法，否则练了天衣神功，九年前那次决斗便不会受伤了！”

芮玮天真道：“师父现在再练天衣神功不是一样吗？”

喻百龙笑道：“傻孩子，正邪不能两立，我若要学天衣神功，除非是把全身的邪功全部散去……”

芮玮嘴唇一动本想再问就散去全身邪功有何不可，但想到师父辛苦练成的内功怎好散去，便不敢再说。

喻百龙低头在旷地上转了一圈，似是回忆往事突然停下来，语气肯定道：“喻某不能败在他们手上，平白把两招传出！”

芮玮见师父神情好像不对，惶恐道：“师父！师父！您怎么啦？”

喻百龙回身慈蔼的望着芮玮道：“明年中秋你要代表我赴摩霄峰，只准胜不准败……”

芮玮神色一惊，随即坚定道：“徒儿尽力以赴，但恐功力不够，败在他们手上！”

喻百龙叹道：“徜若我去有败无胜，而你去为师深信不会失败，因为你会海渊剑法两大招……”

他停了一顿，接道：“我刚才说要你办的事，是要用最大的毅力学全海渊剑法，你也许不知最大的毅力指什么，是不是？”

芮玮点头道：“徒儿心想若无人教我另六招，再大的毅力也无济于事。”

喻百龙笑道：“我说要用最大的毅力，是要你战胜他们六人，一个战争的胜负，当功力不分上下时，毅力两字是得胜的法门，你要记住了！”

芮玮不解道：“徒儿记住了！”

喻百龙忽然声音微扬道：“当你得胜时，他们便会将六招传你，那时你将学全海渊剑法！现在你可知我说要用最大毅力学全海渊剑法的意思了吗？”

芮玮恍然大悟，原来是要用最大的毅力战胜六残叟后，才能学到海渊剑法，他似初生之犊，胆气甚壮，当下慨然道：“徒儿知道了，徒儿定当以绝大的毅力战胜他们，替师父争光！”

喻百龙安慰的笑道；“好孩子！好孩子！……”

霍然他的脸色变得黯然道：“万一你败了，亦要败得英雄，不要拚命而死，因为你还有一件义务要办，那就是当你败时，要将海渊剑法两大招传给他们，因这是我与他们之间互相订下的诺言，千万不可背信！”

芮玮神情轩昂道：“败则败，徒儿绝不使师父背上无信之名，但徒儿不到最后关头，亦决不轻言一败！”

喻百龙大声赞道：“好！好！为师有你这样徒儿，就是死去也死得瞑目！”

芮玮不安道：“师父仁者长寿，怎会死去……”

喻百龙大笑道：“人生百年终要死去，早死晚死都是一样，什么仁者长寿！我不是仁者，亦不要长寿！”

芮玮想不到一句话引起师父的感慨，大是恐慌，其实他不知喻百龙在年轻时介乎正邪之间，当然算不得仁者了！

喻百龙叹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本秘籍，递给芮玮道：“我与你离别后，其后一年除了复习我教你的武功外，可修练这本秘籍中的功夫，这是药二哥全身的本领，我在这里住了八年多，墓中二哥留下的秘书秘籍全部看过，节录成这本秘籍，你要好好保藏它！”

芮玮伸手接下，仔细的藏在怀中，喻百龙见他藏好，又道：“明年八月中秋你赴约见着六残叟时，他们若问起我，就说我已经去世了！”

真假公子

芮玮讷讷道：“师……师父……好好在世，为何要说去世了？”

喻百龙叹道：“当年我们相约时，我曾说我若死了，便有人前来代我赴约，你若说我没有去世，便明明告诉他们我无能赴约！”

芮玮道：“这……这有什么关系，师父功力散失，徒儿代师赴约，有何不可？”

喻百龙摇头道：“不能！不能！我若在世便应赴约，纵然全无功力亦要赴约，我要你代赴约事非得已，切记见着他们时，就说我去世了。”

芮玮应道：“是……是……”

喻百龙霍然露出凄凉的笑容，缓缓道：“玮儿，我先走了！”

芮玮想到师父的性子，他将一切交给自己去办，便要离去，莫非去了却残生，这样代他赴约便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大变，急急道：“师父！师父！你要到哪里去？”

他上前抓住喻百龙的衣袖，不由流下眼泪道：“师父……师父……你莫非要去……莫非要去……”

他再也说不出莫非去自尽这句话，喻百龙察言观色便知其意，笑道：“傻孩子！傻孩子！

你以为师父会自尽吗？不会的！不会的！为师要到一个好地方去静养……”

芮玮急道：“去哪里静养？”

喻百龙叹道：“你不要问我的去处，我要走了，墓中尚有很多余粮，你若想在这里多住几天，不妨多住几天，好好研究功夫，还有这两把木剑我用玄铁木做成，坚逾金刚，不怕实刀利刃，你可留着！”

他说完就向林边走去，芮玮随跟在后，亦步亦趋，走到林口，喻百龙回身道：“你不要送我了！”

芮玮不敢违背，站在林口，满面露出依恋的神色，见喻百龙向森林内走进，当他走开十余步，又回过身来道：“玮儿，你要小心天池府大公子简召舞，那年将你打成重伤的黑衣蒙面人便是他！”

芮玮大吃一惊，诧异道：“是……是……他？恩公为什么要杀我？”

喻百龙没有理他的问话，叹道：“当时他将你打成重伤，便死有余辜，若不是二哥死去，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如今他是简家一脉真传，尔后你遇着他只要小心预防，却不可伤害到他，知道吗？”

芮玮心道恩公武功高超，只要他不杀害自己，自己怎会伤害他，别说武功不如他，就是胜过他，鉴于他曾救过自己一命，也不会下毒手，他却不知以后就因喻百龙这句话，他应该杀简召舞而没有杀他达数次之多！

喻百龙终于走远了，芮玮哀伤地走回墓前，无聊地坐在墓石上，想起师父实是个神奇的人物，在武林中他既被称为武林七残叟之一，为何看不出他残废在哪里？

再者，为何六残叟皆会一招海渊剑法？而师父又怎么独会两招呢？奇怪的是他们都残废，难道会海渊剑法必定要残废，其中会有什么关连？自己学会海渊剑法会不会残废呢？……他越想越多，越想越乱，理不出一点头绪，想到后来，跳身拿起玄铁木剑，舞了一趟剑法才使脑筋清静下来。

时日逐飞，瞬间半个月过去，芮玮天天研读喻百龙留下的秘籍，其中尽载简药官一生的武学，芮玮看完后，觉得简药官的武功与喻百龙所教练法大都雷同，比较起来，简药官的武功，阴狠胜过喻百龙所教，尤其暗器功夫载之甚多。

那本秘籍看完，墓中的存粮也剩无几，芮玮带着两柄玄铁木剑，按照图上所示，走出机关埋伏的人工森林，来到万寿居前。

他此时的衣饰仍是那年简召舞与他换穿的玄色长衫，这长衫的质料不凡，穿了年余毫不褪色亦无损坏。

天池府的地势，他了然于胸，当下轻车熟路缓缓走去，走过万寿居碰到万寿居中使用的丫环，她们见着芮玮，齐都福礼道：“大公子好！”

芮玮暗暗好笑，心想她们还是看不出自己是个假公子，这样倒也方便，就装着假公子，堂堂正正走出天池府。

他猜测简召舞一定在府中，否则丫环见着自己一定要惊讶了！不知这一年多来简召舞和他的后母如何相处？

一面想一面走，顷刻走到刘育芷住的地方，突然一缕箫音飘出，芮玮听到这熟悉的乐声，呆住了！

这时日见西沉，与当年芮玮初来天池府完全一样，记得夏诗曾说：“无一日刘小姐不在此时独自弄箫……”

他呆站着静听，越听越凄凉，思起刘育芷对自己的好处，不由泪落满衫，暗道：“简大公子在家，她为何还要吹出这样哀伤的调子呢？难道简召舞还是不愿见她？她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不见她？为什么让她独在闺房伤心呢？……”

芮玮越想越气，自语道：“我非要问问他是什么道理？”

只见他加快步子向简召舞的书房走去，当他匆匆走进书房，房中空无一人，芮玮望望四壁仍是当年的装饰，没有一点变更。

他感慨万千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书，封皮上写道：“闽北五虎断门刀”。

这本书他曾看过，随手翻了翻便插进去，正要抽出另外一册书本看，突听身后女子声道：“公子散步回来啦？”

芮玮不用回头便知是夏诗的声音，心中暗喜那天她帮自己出外拒敌，想来并未受到简老夫人的责罚。

他高兴地回转身来，只见夏诗容貌未变，笑吟吟的望着自己，见到她不由含笑道：“我回来了！”

蓦然夏诗脸色突变，这个笑容！这个沙哑的声音，她已有一年多没有看到亦没有听到了！

芮玮见她呆住了，也不觉异样，笑道：“你好吗？”

他这句问话完全是出于内心的情意，并未想到目前的环境，更未想到这一句话便拆穿了他假公子的身分。

夏诗哪曾听到这么关切自己的问话，心中一紧张，惶忙道：“我……我……给公子…打洗脸水……”

她转身一瘸一拐走了几步，也许心中太紧张的关系，腿一歪身体就要向右边倒下。

芮玮见状大惊，一掠上前扶起她的香肩，十分激动道：“你……你……你的右脚怎么啦？”

夏诗突然被他扶在肩上，混身如触电般，羞的满面泛起红霞，只听她低着头细声道：“那年我帮公子拒敌，结果老夫人知道，将我的右腿打断，如今走起路来总是一瘸一拐，十分不便……”

芮玮听得怒火高张，大声道：“就为了你帮我，竟……竟将你的腿打断了……”

芮玮话声太过激动，双手不觉扶紧了夏诗的双肩，夏诗是个黄花闺女，怎好意思老让男人握在肩上，于是她轻轻一挣，挣脱开，羞赧笑道；“我去打水！”

芮玮一把抓住她的玉手，无限柔情地道：“你不用打水了，记得那年我曾说过只要不死，再也不叫你做卑贱之事，今后你跟我走，走出这个天池府！”

夏诗心中欣喜得身体微微颤抖道：“公子……要……要带我到哪里去？”

芮玮想既要带她走，要让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当下坦诚道：“你不要叫我公子，你可知我是谁？”

夏诗抬起头道：“我早知道你不是大公子了！”

芮玮反问道：“谁说我不是大公子呢？”

夏诗道：“你和大公子的性情完全不一样，那年我眼见你被黑衣蒙面人打倒，被一个身手矫健的老人救去。”

芮玮紧问道：“后来怎样？”

夏诗静静道：“那天黑堡来犯者败退后，不多久公子回来，他长相虽和你一模一样，但几天后，没看到他的笑容，声音也没有那么好听，于是我便知道这才是真的大公子，而你是个假公子，只不知你被那老人救到哪里去了？”

芮玮叹道：“你可知那打伤我的黑衣蒙面人便是大公子？”

夏诗惊道：“公子为什么要打伤你呀？”

芮玮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正如简老夫人打断你的腿一样的莫名其妙，这地方不是好所在，你快去收拾，我带你离开。”

夏诗连连点头道：“你在这里待我，我即刻就回……”

芮玮见她一瘸一拐的离去，想到简老夫人的残酷，不由怒火填膺，恨不得马上大闹天池府一番，但想到简召舞救命之恩，虽然他曾有意杀死自己，仍是把怒气按捺下去，静静的站在书房中。

他面里背外，才站一刻，一个尖锐的男子声道：“阁下何人？”

芮玮慢慢转过身来，很冷静的道：“恩公还认识芮某吗？”

简召舞微微一惊，就无动于衷的走进书房，放下马鞭，冷冷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芮玮也不假以颜色道：“差点死去，亏得芮某命大，死里逃生！”

简召舞冷笑道：“你既两次捡回性命，还来这里做什么？”

芮玮道：“恩公吩咐芮某住在这里，当然要来！”

简召舞怒目道：“我救你一命，代价本是要你住在这里，结果半途而逃，怎么说法？”

芮玮不由也怒道：“我被恩公逼走，还敢再留在这里等死吗？”

简召舞哼哼冷笑道：“说话可要小心一点，要知你的命再大，第三次要死时便逃不了啦！”

芮玮道：“未必见得！”

简召舞愤怒道：“不信你走着瞧！”

芮玮道：“芮某来此不是找恩公挑衅，为了奉劝一事！”

简召舞嘿嘿笑道：“奉劝一事？不知简某有何事需要人劝告？”

此时走进两个丫环，端来茶水，是春琴和冬画，她两人猛然见到房中站着两位一模一样的大公子，吓得一惊，把茶水哗啦！一声跌得满地皆是，张口欲呼……简召舞脸色一板，急声道：“你们敢叫出声来，马上撕裂嘴巴！”

春琴、冬画被恫吓得硬生生收回惊叫之声，没有呼出，赶紧蹲下身子，收拾杯盘。

简召舞接着吼道：“还不快滚出去！”

她两人不及收拾，匆匆跑出。

芮玮叹道：“你何必对她们那样凶？”

简召舞大怒道：“我的事要你管吗？”

芮玮从容劝道：“恩公的脾气性情若能变得随和点，不是很好吗？为何摆出冷酷的面容，让下人们惧怕你呢？甚至连你的弟弟也骇惧你三分！”

简召舞冷笑道：“你懂得什么？我要和善的话，如今早已不在世上了！”

芮玮叹道：“我知道简老夫人想杀害你……”

简召舞截口道：“你知道得不少啊？”

芮玮接道：“你对别人冷酷无情，为了防范自己不被陷害也还罢了，但是却千万不该不理刘姑娘，她到底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简召舞哈哈一声阴笑道：“你管得真多呀！我告诉你，一个人最好少管别人闲事，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管别人闲事，岂不笑话！”

芮玮倔强道：“芮某无能，这件事却非管不可，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刘姑娘，不要冷落她，因……因她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简召舞冷笑连连道：“阁下对我未过门的妻子好像蛮不错呢！莫非……”

芮玮脸色一红，急忙道：“你别胡思乱想，刘姑娘玉洁冰清，决非不三不四之人，你……你一定要对她好！”

简召舞一声大笑道：“对她好有何不可，阁下不用关怀了，倒是简某救你一命，你要如何报答呢？”

芮玮微怒道：“施恩不言报，你要我报恩，当然不会不报的，但不知当年我为你奋身拒敌时，为何不帮忙赶退敌人，反而蒙面将我击成重伤？”

简召舞神色一楞，即刻假笑道：“谁告诉你那蒙面人是我？”

芮玮正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简召舞嘿嘿奸笑了两声，道：“公子蒙面攻你，用意就在使你报恩！”

芮玮气愤道：“你助纣为虐，教我如何报恩？”

简召舞阴狠道：“当你被我杀死，便是报恩的时候！”

芮玮大惊道：“你……你……”

简召舞杀气满面道：“我怎么啦！当年救你一命，今日便该一死以报恩……”

话声中一脚飞向芮玮阴部踢去，右掌向着头部砍下。

这一掌一脚飞快无比，好不厉害，芮玮暗中有备，双掌上下一分，恰恰击向简召舞手脚上的重要穴道。

倘若简召舞不将一掌一脚收回，将要被芮玮制住，他见芮玮出招神奇无比，暗惊不已，哪敢再攻，陡然收回拳脚，左掌却突然从袖底攻出，向芮玮腹部击去。

哪知芮玮的左手不知何时早已伸出食指，护在腹部中央，简召舞刚刚碰到他的食指便觉手心一麻，幸亏简召舞应变甚快，霍然收手，假若稍慢一点，就要被点住手心百涌穴。

简召舞此刻吃惊非小，那第二招芮玮好似算定要攻他腹部，所以等在那里，假若真被他点住穴道，那就好像送过去让他点一般，天下哪有这等打架法！

简召舞大大惊异之下，仍能分析敌情，暗道：莫非他通晓自己的拳脚，当下攻势即刻一变，展出数年临敌经验而自创的一套拳法。

这套拳法破绽甚少，不下于简药官所创的拳法，芮玮挡了两招便知厉害，即以玄妙三十掌应对。

这玄妙三十掌为喻百龙的绝学，厉害稍胜简召舞那套拳法一筹，但简召舞的临敌经验较为丰富，所以能战个平手。

芮玮一时不能得胜，应付却很自如，一面招架一面道：“你现在杀了我有什么用？”

简召舞见他不但招架得下自己最拿手的拳法，尚能从容说话，气得真要吐血道：“你要报恩，就该自刎不用公子动手！”

芮玮不解道：“我死，于你有何好处？”

简召舞乘他说话，迅快攻去五拳，芮玮一一从容躲过，一点也不吃力，简召舞知道要想光明正大的胜他，实非易事，只有引他分神，当下拳脚放慢道：“你死在我书房中，后母当以为是仇家将我杀死，再也不会以为是个假的，如此一来，后母就不会再设心害我，知道吗？”

芮玮慢慢拆解攻来的拳脚道：“你死了，简老夫人当然不会再设心害你，哪有再害死人的道理！”

简召舞暗骂了一声笨小子，阴阴道：“当我死了，后母对自己便不再严加防范，我在暗中，她在明里，我的武功虽不如她，乘她疏于防备时，可将她杀死！”

芮玮听到这话，大惊失色，手脚不由迟滞下来，简召舞抓住机会，一记绝招，攻向芮玮的要害，哪知芮玮的福命大，觉到腿部忽然一痒，不由一蹬，刚好闪开简召舞那记杀手。

简召舞连连暗道可惜，拳脚放得更慢，好似已无心再拚命争斗了。

芮玮跟着放慢拳脚道：“你这样的用心，未免太狠了，简老夫人到底是你的后母，为何定要杀死她呢？”

简召舞故意叹道：“我不杀她，她便要杀我，为了生存，唯有狠心而为了！”

芮玮边打边摇头道：“难怪那年黑堡来犯，你要助他们将我杀害，那时我若死了，不但称了你的心，也称了简老夫人的心！”

简召舞暗中道：“可不是嘛！那时你死了，也用不着我现在费神，可恨那个老头救了你，破坏了我的全盘计划！”

芮玮拆解了三记绝招，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道：“那天你纵然杀死我，也不容易骗得简老夫人相信！”

简召舞惊道：“为什么？”

芮玮缓缓说道：“那年谁也不知我是装扮的假公子，死了便以为真公子力战黑堡而死，毫无破绽，如今春琴、冬画都知有两个模样一般的大公子，说与简老夫人知晓，简老夫人再会相信身怀绝世武功的大公子会平白无故的死在书房中吗？显然她一经猜测，便知死的是假公子了！”

简召舞心中一震，忖道：“倒没防到这点，亏得这呆子提醒我！”

但一转念想却又不觉高兴地笑道：“这没关系，等你死了，我立即就将春琴，冬画杀了来灭口！”

芮玮听他说出这等残酷的话，脸色一点不变，还在笑着，暗暗胆寒，想到秋书的死，悲愤道：“秋书又是你杀死的吗？”

简召舞得意的笑道：“自你进府，我在暗中注意，碰巧发现秋书揭破你的身分，待她回房，我便将她吊死房中，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否则她要告到后母那里，你我性命皆要一一不保！”

芮玮愤怒得反攻三掌，但因怒中出手，准头大差，简召舞含笑闪架，芮玮打不到他，气得大骂道：“你诱奸了她，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杀了她，良心何在？我……我……”

简召舞笑意更深道：“你要怎样？告诉你，数月前春琴、冬画也被我诱奸了，如今她俩既得知本公子的阴谋，照样逃不了吊死！”

芮玮气怒得眼中直冒金星道：“那……那……夏诗……可被你……”

简召舞撇嘴笑道：“那瘸腿的丫头，给我玩，我还不要呢！”

芮玮气怒得拳脚大失法度，说话都结巴道：“你……你……太……太……狠心了……”

简召舞故意大笑道：“那有什么狠心！就是刘姑娘，我那未过门妻子若要得知我的阴谋，本公子也决不饶她，教她活活吊死！”

他显然故意说这话来气芮玮，芮玮缺少对敌的经验，怎知对方的阴谋，大大愤怒之下，毫无防守地攻去三招。

这三招破绽百出，要知越是高手较艺，越是注意心定气闲，凡是绝学真气一浮，便与普通掌法一般了！

简召舞三招轻易挡过，跟着一记杀手，印向芮玮的心门，这一掌若要印实，芮玮便要立刻被震断心弦，死于非命！

就在此时，芮玮突觉右脚又是剧烈一痒，由不得身体向右倒去，于是简召舞那记杀手，只印在芮玮的左肩上！

这记杀手，力道何止数百斤，芮玮被打得连退一丈摔在壁上才止住身体，尚亏他练的是天衣神功，只是皮肉受伤，盘骨未折，当下他身体一弹，如箭般弹开墙壁，猛力攻去。

简召舞万万料不到这一掌打失了，但打在肩上也要他盘骨折断，不能再战，哪知芮玮一点没事，惊得简召舞脸色惨变，心道：“难不成他是铁打铜铸的？”

芮玮怒气未消，此刻反而越发冒火，暗中大怒道：“你敢杀刘姑娘，我今天就跟你拚命！”

心中所想，嘴中不觉喊道：“你不杀刘姑娘，我今天就饶了你！”

简召舞暗暗好笑，心想象你这样打法，自身就要难保，还要替别人打抱不平，实在可笑！

他轻易架开芮玮盲目的攻势，慢慢将全身功力凝聚在双掌上，预备一击成功，纵然芮玮有无敌的护身神功，亦要他立即死在掌下！

芮玮正攻的猛烈，忽觉耳角一阵剧烈的刺痛，疯狂的神智顿时清醒，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如蚊蚋轻鸣般的声音道：“芮兄，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不要中了简召舞的激将之计，沉着应战！”

这是女子的声音，也是芮玮熟悉的声音，他听到这声音就有莫名的兴奋，不由大声道：

“你是谁？你在哪里？”

简召舞见他神智疯狂到自言自语的地步，哪知有人用传音入密的绝顶气功在指点芮玮，自忖是大好的机会，立时如狂涛骇浪般的掌汹涌袭向芮玮的胸口。

芮玮识得这招，是简药官成名的三大绝招之一“滔天巨浪”，此招威力甚大，但芮玮这时神智清醒异常，冷静得很，立即以玄妙三十掌最后一招应敌，双掌轻拍凌厉的掌风上，借力翻身飞起，十分巧妙又无惊无险地落在简召舞身后。

此招是玄妙三十掌的救命绝招，可说妙到毫颠，简召舞满以为定要得手，哪知被他如此潇洒地躲让，惊得呆站在那里，忘了再出手进攻。

芮玮一定身便四下张望，寻找刚才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女子，望到门口，见夏诗正收拾细软，匆匆走进。

夏诗迎面看到芮玮，没有见着另一角的简召舞，进房就急急道：“我们快逃吧！莫要等大公子回来便逃不掉了！”

简召舞嘿嘿笑道：“本公子就在这里，什么事莫要让我知道！”

夏诗听到这个声音，吓得不觉打个寒颤，简召舞闪身而出，她陡然见着，失声惊呼！

简召舞知道此时要想再伤着芮玮势非可能，不如羞辱他一番，出口鸟气，当下讥笑道：

“好个慷慨激昂的英俊少年，来到本府不但偷学到武功，尚且学会偷香窃玉的本领，不错呀！不错呀！”

芮玮现在已不轻易受激，想到刚才实在惊险，若非那女子三次用牛毛针惊刺自己，此刻早已死于非命了。

他不动声色的道：“夏诗我们走吧！”

简召舞见他已不受激，哪能容他将夏诗带走，飞身掠过芮玮身旁，一脚朝夏诗下阴踢去。

夏诗惊吓得啊哟一叫，芮玮不及抢救，见简召舞打不过自己却去杀害弱女子，大怒之下，并指如剑，朝简召舞背心重穴全力戳去！

简召舞何等人物，一触指风便知若被戳实，性命定然不保，当下无法再伤夏诗，迅快收回那脚，返身闪开。

眼看他俩又要大战起来，突听外面娇唤道：“大哥！大哥！我们去猎狮吧！”

简召舞在天池府中只有和他这个嫡亲妹妹相好，芮玮也听出是简怀萱的声音，想起那年她约自己去猎狮的情景不由心动。

他二人皆都关怀简怀萱，怕当她冲进时无意伤到，在同一心思下，不约而同的一下分开，停止战斗。

简怀萱轻快地走进，只见她身穿素白色绒绸劲装，长发高堆，露出有如滴粉搓酥的颈项，比一年多前更成熟了。

她看见室中站着两个一般模样的大哥，惊叫道：“啊！你们哪个才是我的大哥？”

相识恨晚

芮玮见她天真娇憨之色，十分可人，不禁一笑。

这一笑简怀萱看痴了，连连摆头道：“你不是我的大哥！你不是我的大哥……”

说着走向简召舞，本是满面杀气的简召舞脸色立刻缓和下来，道：“妹妹，这么晚了，还去猎什么狮子？”

简怀萱叹道：“大哥，你为什么不笑呢？你要笑起来像他一样，不是很好看吗？”

简召舞勃怒道：“他是什么人，要我像他！不要胡说八道，快回万寿居去！”

简怀萱虽和她大哥很好，也是怕他，当下很委屈地转身离去，走到芮玮身旁，停步道：

“你……你……没有死？”

芮玮笑道：“当然没死，若是死了，怎能站在这里和你讲话？”

简怀萱天真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那次你被我大哥打伤，我真怕你就此去世，亏得老天有眼，否则……”

简召舞大怒道：“你还乱说什么？快快回去。”

芮玮不理简召舞的怒吼，拦身站在简怀萱的面前道：“你已知前年是我装扮你的哥哥来到此地了吗？”

简怀萱粉劲低垂道：“当然知道？你快让开，我要过去……”

芮玮站着不动道：“简兄，你曾说就是刘姑娘知道你的阴谋也不饶她，为何你的妹妹早已知道，却没有关系？”

简召舞大声怒道：“本公子家事，要你多管？”

简怀萱低声道：“因为我不会将你装扮我哥哥的事告诉妈，大哥便饶了我啦！”

芮玮暗道：“敢情她不知简召舞要我扮他的用意，只是听她哥哥的话，不说罢了，想来他兄妹间的感情，实在不错！”

简怀萱急得小脚连连跺地道：“你快闪开，让我过去嘛！”

芮玮仍是不理，故意挡在她身前，道：“简兄，你既相信妹妹，为何不敢相信刘姑娘？”

简召舞气愤道：“阁下时时提到她，是何缘故？”

芮玮一时无话可回，红着脸道：“春琴，冬画是你的丫环，总该相信她们，不应杀害……”

简怀萱道：“我哥哥无端怎会去杀春琴和冬画？”

芮玮道：“只因她们知道我曾装扮你哥哥来到此地！”

简怀萱回首问道：“大哥，是真的吗？”

简召舞道：“那两个丫头不知轻重，嘴巴会乱说，若是说与母亲知道，我叫陌生人装扮来府，岂不要惹她老人家生气。不如杀了灭口，免得母亲生气！”

芮玮怒道：“你敢杀了她两人，芮某永生决不饶你！”

简召舞大笑道：“本公子会怕你的恐吓，你看着我立时就要将她们杀了！”

简怀萱滴下两颗晶莹的泪珠，楚楚可怜道：“大哥我求你不要杀了她们，好吗？”

简召舞见他妹妹流泪了，心肠一软，挥手道：“你快回去罢，我不杀她们就是！”

简怀萱高兴地抹去泪珠，娇憨道：“谢谢大哥，妹妹回去了！”

芮玮想不到简怀萱一下子就劝得简召舞不杀春琴、冬画，见达到目的，闪身让开，简怀萱走过，他便向夏诗招手道：“我们走吧！”

简怀萱见夏诗拿着包袱，问道：“夏诗，你要去哪里？”

夏诗嚅嚅地道：“我跟芮相公离开这里……”

简怀萱羡慕道：“你能服侍他，很有福气……”

芮玮一手拦腰抱起夏诗，匆匆道：“在下并非叫她服侍我……”

话声中向门外掠去。

简召舞见夏诗在芮玮手中，无法再出手伤害，只得厉声叫道：“总有一日，我要那贱婢死在手下……”

芮玮抄快捷方式，抱紧夏诗翻越围墙，未使天池府下人看到，迅快走出，来到金陵大道上才放下夏诗。

他将夏诗安置在客栈中，用完饭后已是入夜时分，于是他换了一套夜行服重新向天池府奔回。

天池府自简春其去世后，当朝失去权势，府中便渐渐衰落，偌大的宰相府第，守卫甚少，芮玮轻易翻掠进府。

他闪闪躲躲向内府走去，走到刘姑娘的房前，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进去好呢？还是不进去？

突听房中传来声音道：“外面是谁？”

芮玮暗吃一惊，心道自己的脚步放得那么轻，怎会让她听到？

房中声音又道：“可是芮相公吗？”

这下芮玮可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暗暗思忖：“她是能未卜先知的仙女吗？”立时应道：

“在下芮玮拜访刘姑娘。”

刘姑娘道：“进来吧！”

芮玮缓步走进，心想这是第二次进她的闺房了。

房里陈设如旧，阵阵处女幽香扑鼻袭来，黑衣丽人刘育芷俏生生的站在房中，静待着他。

芮玮见她容貌未变，但比往年更为神清骨秀，周身发出一种令人不敢侵犯的光芒，好似仙女一般！

芮玮抱拳揖道：“多谢姑娘今日救命之恩。”

刘育芷柔和道：“不用谢，我无法现身相助，用牛毛天王针刺相公，相公不要见怪。”

芮玮叹道：“我也太差劲了，竟然会被简公子激怒，若非姑娘那三针救我，芮某早已死在公子的手下，在下感恩不尽，怎会怪姑娘。”

刘育芷仙姿玉质般的人儿也没来由的红起了脸，道：“其实相公因妾身之故才被受激，我……我……怎不该救你呢？……”

芮玮看她那般羞态，由不得心中怦怦乱跳，真想上前亲她一下，但想起她将是别人的妻子，怎好冒犯，自己私下来此，更不该了！

他越想越不安，依依不舍道：“我……我……要……”

刘育芷抬起头来道：“相公要走了吗？”

芮玮微微点头，刘育芷轻叹道：“白天我用传音入密给相公说话后，便猜测相公晚上会来道谢，现在谢过了，当然要走了！”

芮玮听她话意，彷佛是怪自己仅来道谢，一时不敢再讲告辞，免得太现实了。

刘育芷见他不离去，便笑道：“相公请坐，我去倒盏茶来。”

芮玮着实不愿离去，呷了两口茶后，便和她闲聊起来，当下将在后山的遭遇，一一说出。

刘育芷静静听他说完，才道：“相公有这般奇遇，妾身也为你高兴，目下讲来简公子已非你的对手，但想明年八月中秋之约，要和六残叟早年便已闻名江湖，武功皆都高过简公子，相公赴约时可要特别的谨慎。”

芮玮抱拳道：“谢谢姑娘的关怀，不知姑娘住在这里可好？”

刘育芷的神色立时黯然下来，幽怨道：“好与不好有何分别，命已注定，改也改不掉了！”

芮玮听到这种话，也觉黯然，心想简公子脾性冷酷，刘姑娘住在这里如同幽禁，怎会好呢？

他恨不得说：“你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但他怎敢冒渎玉人，又怎敢说出？

只听她好像在低声喃诉一句诗道：“恨不相逢未嫁时……”

芮玮听到这句话时，他震惊了，起身道：“姑……姑娘……我要走了……”

刘育芷跟着站起，叹道：“我送相公至门口！”

走到门口，刘育芷又道：“相公如今到何方去？”

芮玮道：“我自幼住在山西黑堡，如今要回去。”

刘育芷惊道：“相公回黑堡做什么？”

芮玮大叹道：“黑堡有我不共戴天之仇，我要去了结！”

刘育芷祝福道：“相公一路平安，早日得报父仇……”

芮玮揖别道：“多谢姑娘，后会有期！”

他昂然地离去，本想决不回头，但走了十余步后，忍不住还是回头，只见她站在门首，依恋地望着自己。

芮玮一挥手，咬牙疾掠而去……翌日，他带着夏诗雇了一辆马车离开金陵，至邻县镇江，改乘舟船，发舟而下，抵燕子矶，见江中一舟倾覆，居民乘小艇往救，落水舟客，甚多不谙水性，在江中挣扎哀号，其状殊为可怖！

夏诗久居金陵，未出远门，登舟便已十分不惯，这时见到江中情形，吓得花容失色。

芮玮怕她受惊，弃舟在燕子矶着陆，才行水路不过一天，夏诗已显得憔悴了，芮玮急想赶回黑堡，却又怕她旅途劳顿，不知如何是好？

夏诗孱弱道：“相公去黑堡报仇，带着妾身颇为不便。不如将妾留在此地如何？”

芮玮一想也对，此去黑堡甚多惊险，夏诗武功不高，带着不但不能帮助自己，反是个累赘，况她身体也不好，于是在燕子矶三十里栖霞山处，购下一栋房产。

喻百龙在墓中留下大批值钱的珠宝，芮玮带在身上，不愁金钱。购下房产后，另请了二个丫环，三个男仆，服侍夏诗。

在栖霞山一带黛色层迭，风景优美，山上很多名胜，宅屋四周遍种白莲，时值白莲盛开，香风满溢，夏诗见到这般环境，大为欣喜。

芮玮将夏诗安置好后，告别时留下一柄玄铁木剑及喻百龙抄录简药官武功的秘本。

夏诗依依不舍，直送芮玮到十里外，才含泪分别。

芮玮沿江而上，或水或陆，风尘仆仆来到山西，已是炎热的五月天气。

黑堡在太原府，外与闽北白堡同称南北二堡。

堡主林三寒五十余岁，在三十年前便与白堡主胡异凡同时名震江湖，中年丧偶，只遗一女，视若掌上明珠。

芮玮一骑来到太原府，正是什饭时分，见前面有家酒楼，登楼而上，拣一个凭窗面街的位子坐下，伙计送上酒菜，他一面饮酒一面眺望阔别两年的街景。

酒到一半，他已看到有三批武林豪客携着红礼经过楼下向城西走去，芮玮暗忖：“城西只有黑堡名重武林，敢情黑堡有什么喜事？”

等他吃饱酒饭，又见三批武林人物携礼而过，结完账后，正走出酒楼，旁侧有人喊道：

“简公子！简公子！……”

这时芮玮身着那件玄色长衫，简召舞性喜玄色，武林中见过他的都知简公子除了玄色衣服不穿他色衣服，芮玮恰好仍穿那件奇异质料的长衫，给人看来，难免不被错认为简公子了。

芮玮起先以为也许叫的不是自己，但等那人到了身边，恭声道：“简公还认识在下吗？

”他这时才确定是叫自己。

他见那人四十多岁，浓眉大眼国字脸口，身穿轻绸罗袍，相貌一见便知是武林中的豪客。

芮玮从未见过，知道是简召舞的朋友，皱眉道：“兄台是……”

那人抱拳道：“公子贵人，尚记得淮西范宗宁否？”

芮玮忽然想起在天池府书房中看过一本“淮西范家大河掌”，心想此人定是范家的后嗣了，他不便说不识，笑道：“原来是范兄？”

范宗宁高兴地大笑道：“范某仅在淮西与公子一面，想不到公子还未忘记。”

他好似简召舞能够记得自己，便有莫大的荣幸，由此亦可见简召舞在武林中的声望，因天池府的余荫，颇受人崇敬呢！

芮玮便不好意思推说不认识，寒暄道：“范兄远离淮西来此，有何贵干？”

范宗宁愉悦道：“还不是为了小儿的婚事。”

他回头向一位英俊轩昂的少年人，招手道：“康儿，快来见见简公子。”

少年人本在与友谈话，闻唤匆快走来，芮玮见他身高肩阔，走路稳重有力，不失名门之后。

范宗宁笑道：“还记得犬子范大康吗？他那日蒙公子教导，迄今还常说获益匪浅，惜不能与公子长聚一些时日……”

范大康看见芮玮，尚离数步，便抱拳揖道：“简公子！”

芮玮抱拳回礼，笑道：“大康兄春风满面，定有喜事。”

范大康笑道：“那还不知成不成，若说是喜事未免太早！”

芮玮道：“令尊适才说为了你的婚事来此，怎说没有喜事？”

范宗宁接道：“小儿技艺浅薄，来此不过碰碰运气罢了！”

芮玮疑道：“婚事是否有困难，有否小弟效力之处？”

范宗宁大笑道：“多谢为小儿挂心，但是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外别人是帮不了忙的！”

芮玮不由问道：“什么事？”

范宗宁道：“公子有否发觉太原突然多了不少携礼的武林人物？”

芮玮道：“我见着六批向城西走去。”

范宗宁道：“他们都是到黑堡求婚去的。”

芮玮一楞，惊道：“求婚？求什么婚？”

范宗宁笑道：“敢情公子还不知武林中最近有件热闹的消息吧？”

芮玮急问道：“什么消息？”

范宗宁道：“此地非谈话之所，我们到茶馆坐坐。”

太原府茶馆处处皆是，尤其现在炎夏，生意兴隆，三人就向附近的茶馆走进。

伙计送上茶点，范宗宁呷了一口茶，就道：“黑堡堡主林三寒有个武功容貌皆佳的掌上明珠，公子可知道？”

芮玮心中怦怦乱跳，神不守舍地点头道：“知道！”

范宗宁接道：“上月林三寒突然向武林宣布，要替自己女儿招一位乘龙快婿，希望武林中的少侠多多应征……”

芮玮神色一阵黯然，心道：“她父亲到底要将她嫁了！”

范宗宁呷了数口茶，续道：“林三寒怕武林中的俊彦不来应征，另外附道凡被招中的女婿，亲传生平绝技一种，并赠避毒珠一颗，黄金百镒！”

芮玮苦笑道：“是故范兄也带令郎来应征了……”

范宗宁脸色一红，笑道：“范某倒看不上那颗避毒珠与黄金，实是传闻林三寒的女儿貌美贤淑之故，犬子年龄已大，当该替他选个佳偶。”

芮玮心想：“你若不是看上那一种绝技，想也不会带着儿子巴巴从淮西赶来！”

当下对范宗宁的人格虽未看低，却已对他父子内心产生厌恶之感，脸色亦不由现了出来。

范宗宁仍不觉道：“江湖闻讯赶来的少年俊彦，不知凡几，今日便是选婿之日，林三寒要选出武功最高，相貌最好的少侠为婿。”

范大康道：“大康自觉武功低弱，要想选上实非易事。”

范宗宁笑道：“如今有幸碰到简公子，若能指教犬子一二，犬子选中的希望就大多了！”

范大康接道：“公子技艺超群，那年一夕谈话，大康才知武道之深，今日若能再得一二指教，实乃三生之幸！”

芮玮摇头苦笑道：“近日身体不舒，他日再与大康兄聚谈。”

范宗宁这才发觉芮玮神色不对，他风闻简公子脾性阴晴不测，怕有他变，立即起身告别道：“多有打扰简公子，范某与犬子就往黑堡，公子请继续用茶。”

芮玮不愿与他们同行，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范宗宁父子走后，芮玮坐了一刻，叹口气就待结账离去，伙计陪着脸笑道：“刚才两位爷们已将账结过了。”

芮玮走出茶馆，不觉亦向城西走去，沿途触景生情，不由忆起儿时生活。

不数里，黑堡遥遥在望，如条长龙伏卧在平冈上，后依高山，形势十分险峻。

这黑堡前沿途栽种两排巨槐，芮玮走到槐树中间，更是思情，想当年幼时，日日不都是与她在这里游玩吗？

芮玮走到一棵槐树面前，不由伸手摸去，顿耳边回忆起一个女孩的声音道：“小玮，你爬上去看看，那树洞里有没有妖怪？”

这槐树被雷打断后，日渐枯萎，内心中空，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东西也没有。

芮玮每次爬上，下来后说没有东西，她总是不信，娇嚷道：“里面一定有妖怪！一定有妖怪……”

那时芮玮被她缠得没法，说道：“你不信，自己爬上去看！”

可是她又不敢爬上去看，总叫芮玮爬上去看，他一面想一面不住的摇头低叹！

突听身后一声巨喝道：“喂！你是黑堡里的兄弟吗？”

芮玮回头看去，看到那人长得好大的身材！

芮玮本已长得很高，那人竟比他还高一个头多，身体壮得如铁塔般，黑黝黝的皮肤衬着他那张朴实的面孔，予人竟无可怕之感，反而令人感到可爱。

芮玮摇头叹道：“兄弟不是黑堡里的人，你要找谁？”

比武招亲

铁塔大汉声音仍然大喝一声道：“咱是来应征的！”

芮玮向他身后看去，果见有五个随从，皆都带着丰富礼物，看来那大汉不像绿林人物，倒像世家之后。

铁塔大汉又道：“你也来应征的吗？”

芮玮很潇洒地笑了笑，没有作答。

铁塔大汉笑道：“咱姓马，世居鲁东，草字大成，你这位兄弟既然是来应征的，不妨结伴入堡如何？”

芮玮听他笑脸客套时，其话声仍响彻云霄，才知他天生大嗓门，想起鲁东只有一位武林世家，笑道：“史台可是号称鲁东第一劈山掌，马氏世家之后？”

马大成畅笑点头道：“劈山掌哪敢称得鲁东第一，不过威势吓人而已。”

芮玮见他性格爽直豪放，顿生结纳之心，抱拳道：“小弟山西芮玮，欲去堡中了结一事，你我正好同路。”

当下两人谈谈笑笑向黑堡行去，项刻之间来到堡前，只见漆黑的砖石砌成厚高有三丈，巨大的黑门附近站着九位黑色劲装异服的壮汉，上下全黑，真不愧黑堡之名。

尚未走近，门内走出一位黑色长服，满面精悍狡猾之色的中年瘦弱汉子，芮玮认出他是堡主的智星“赛诸葛”何多生。

何多生蓦见来客之中一位似以前堡中的芮玮，心下犯疑，但不敢冒然说出，只得笑脸问道：“来者何方英雄？”

马大成道：“在下鲁东马氏。”

这鲁东马氏四字在江湖上甚有名气，何多生惊笑道：“哦！哦！原来是马兄，请进！请进！”

他没想到这面目平凡漆黑的大家伙会是鲁东第一劈山掌之后，哪敢怠慢。

马大成望了望芮玮，见他站着不动，便也站着，意在等芮玮一齐进去。

何多生见芮玮傲然无声地站在那里，心下有气，带着不悦的脸色道：“阁下何人？”

芮玮冷笑道：“你也配问我的名姓？”

何多生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突从门内冲出一人道：“何兄弟，不要问了，他是天池府简大公子！”

何多生暗暗大吃一惊，忖道：“天下果有这等相似的人，难怪上次“天魔”黄温凯回来，说他和芮玮简直无法分辨丝毫，如同一人了！”

芮玮见冲出的人，矮胖的身材，便知是天魔黄温凯，他神色不动，黄温凯迅速上前笑道：“简兄前来敝堡，有何事吗？”

此人明知那年袭击天池府未成，已结下仇恨，简召舞此来定然不怀好意，但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好似早已忘了那年袭击之事。

马大成突然插口道：“奇怪？黑堡主明明宣告天下英雄前来应征其女之婚事，咱们来这里不为此事，为啥事？”

黄温凯心中一动，冷冷道：“简兄前来敝堡，是为应征的吗？”

芮玮本想立刻说出自己并非简召舞，但为了便于复仇，给他个默不作声，既未承认也不否认。

马大成有点怒色道：“当然是来应征婚事！你们在这里拦着咱们，难道是黑堡的待客之道？”

黄温凯早有耳闻天池府的简大公子冷酷寡情，不爱说话，暗道：“莫非简如舞真为小姐的美色，前来应征？”

他想到有这个可能，不敢得罪，忙抱拳道：“请进！请进！”

马大成昂然地与芮玮走进堡内，突听堡垒上的黑衣人，传叫道：“速报金陵简召舞，鲁东马大成驾到！”

那边两个黑衣人迅快翻身上马，急向堡中驰去，传报去了。

马大成疑惑道：“兄弟，你不是自称山西芮玮，怎么他们老称你是金陵的简召舞呢？”

芮玮笑道：“马兄只要认定我是山西芮玮，管他们叫什么。”

马大成性格爽直不喜追根究底，心想就称金陵简召舞也没什么了不起，笑了笑，便没再问。

这黑堡范围之大，如同一个小市镇，人口三千左右，大都皆是来向堡主林三寒学艺，要知林三寒的武功在武林中站着很高的地位，山西慕名前来学武的弟子，自不在少数。

“赛诸葛”何多生亲自带领他们两人到堡中最大的建筑物前，这广大的厅堂内人声喧哗，显是已到了不少的武林豪杰。

巨大的横匾，上书道：“四海云集”

漆黑的巨木匾上，塑上这四个泥金大字，气派好不威风！

马大成正望着这四个大字，匾下迎出一群人，只见当头是个黑髯飘胸，身着黑色锦袍，面目严肃的矮胖中年人。

芮玮见到他，顿时激起满胸的仇气，但在这仇气中，却又怀着恐惧之心。

何多生道：“这是咱们的堡主林三寒。”

林三寒见到芮玮，虽是疑惑万分，但神色之间却无一点变化，气派不凡地微然笑道：“能得简公子、马家少爷前来敝堡，真是蓬毕生辉。”

左右那些花花绿绿的公子少爷，全是应征的武林豪客，年纪都在三十以下，他们闻说天池府的简大公子来到，谁个不争先来看看领导武林数十年之久的天池府会出些什么人物？

马大成笑声赫赫道：“有劳堡主出迎，罪过！罪过！”

众人听到这等笑声，暗笑道：“鲁东第一劈山掌的后裔，果真声威不凡！”

芮玮不发一言，随着马大成向厅内走去。

众人皆都知道简大公子的名声，见他表情如此，也不以为怪，林三寒心中却暗暗警惕起来，忖道：“此番天池府大公子来，莫非是为那年偷袭之仇，若是为此，单身来到，也未免太狂了！”

当下他暗中招呼何多生注意堡中警戒，以防天池府大批高手，心想：“简公子要报当年之恨，定然也是里应外合。”

众人入厅坐定后，顷刻摆上酒宴，席分两排，正中一桌林三寒当中而坐，旁边是两位七十余的老者，左首那人长的鸠形鹄面，衣着却甚为华丽，手持一根精光闪闪的烟枪，不断地吞云吐雾。

右首那人是个大腹肥脸的商贾，只见他笑脸常开，不住的用手扶着额下三绺黄须，不像是个会武之人。

芮玮与马大成并肩坐在一边，他不识林三寒旁边两人是什么人，见厅中两边坐着五十余人，暗道天下小辈英雄大概全部集于此了！

林三寒持酒起身道：“林某何幸能邀得各位英雄来此，敬水酒一杯，聊表谢意。”

众人起身饮毕后，林三寒又道：“各位来此应征，不免要技斗一番，林某请来两位师叔评判，希各位点到为止，大家一面观赏一面饮酒，千万不要伤了和气。”

芮玮听到林三寒旁边两人竟是他的师叔，不知怎会从未见过，若然是真的话，今天要想复仇恐怕不易。

突见座中站起一位脸色发青的少年，轻狂笑道：“我们都是来招亲的，风闻堡主千金姿容绝世，却未见过，今天不妨请出来，让大家见见可好？”

林三寒哈哈干笑道：“既是王少侠相请，自是要让各位一见。”

他吩咐身后站立的何多生，何多生去后，不多时一阵香风飘来，全座皆闻，众少侠精神一振，伸长颈子预备好好端详一下这位美色闻名江湖的娇娃。

只听铃佩叮当轻响，先走出四位艳色的青衣婢女，后面缓缓跟着一位低头垂首，红衫轻飘的窈窕女子。

芮玮看到红衫女子，心中怦怦而跳，二年未见，如今不知伊人是何模样了？

红衣女子走到前仍是低着头，众人见不到她的面孔，好不失望！

林三寒道：“菊儿，抬起头来。”

众人知道她会抬头了，哪知她好像没有听到林三寒的说话，仍是低头不语。

林三寒脸色微变，声音很不自然道：“菊儿，还不抬起头来？”

红衫女子这才委屈万分地慢慢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秀丽震憾人心的面容，呈现在各人的眼前。

但听赞叹之声四下迭起，就连鲁直的马大成也不由自主地低声道：“好个漂亮的妞儿……”

芮玮也见到了，但他见到的不是那众人注意的美丽面容，而是那面容上挂着的两滴清泪……于是他的心痛了，他知道这两滴清泪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更看出，她两年来，虽然美丽多了，但也清瘦多了……芮玮不忍再看下去，转头他望，只听林三寒道：“菊儿，坐到爹的身边来。”

红衫女子茫然的向林三寒座前走去，众人见到她这般楚弱可怜之态，更觉美丽三分，无不暗暗赞叹！

红衫女子在侧座坐下，四名婢女随侍左右，各个前来应征之人，齐都挺胸直背端然而坐，知道美人一定在注视自己，可要好好表现出来。

林三寒笑道：“谁请先上场？”

只听飕的一阵风声，座上掠下一位长身瘦肩的汉子，抱拳道：“在下华不利，先上场讨教。”

众人见他是个面目生疏的人，也未闻说武林中有华不利这号人物，一个华山派的少侠要想捡个便宜，抢快跃出，威风凛凛道：“在下华山冯不败，领教阁下拳法。”

华不利冷冷道：“冯不败！好可笑的名字！”

冯不败听他话中有讽刺之意，勃然大怒，双拳交互向华不利胸前要害击去。

这华山破玉拳为华山派武术中最厉害的拳法，冯不败使来，功力虽不够，却也中规中矩，大有名家的风度。

但见华不利的拳法平平常常，一招一式不徐不疾的一一拆解攻来的破玉掌。

本来华不利的拳法万万不是破玉掌的对手，但他身手十分敏捷，而助功力沉厚稳实，每到危急之际能化险为夷。

数刻后冯不败的六十四招破玉拳堪堪施完，只见他顿时有点呆滞起来，华不利见机神威大发，突然一记怪招拍出，啪的一声拍在冯不败的肩背上。

冯不败不愧为名家之徒，败即收，迅快跃退，抱拳道：“在下输了！”

华不利冷笑道：“怎么！你不是叫冯不败吗？”

冯不败脸色羞红成赤，自觉无颜再呆下去，向厅外飞奔离去。

众人听华不利说出最后一句话，羞走冯不败，心中皆都暗暗不平，华不利四下一望道：

“哪位再来？”

众人都想保留实力，到最后比斗，一时竟无人下场。

停了一刻，林三寒突道：“王少侠既请出林某的女儿，怎么不下场比个高下，莫非瞧不上我女儿吗？”

那脸色发青的少年是湘西邵阳有名的武林世家之后，名叫王春西，把他家传的梅花剑练得已有六七分火候，但他纵情酒色，年纪虽少，身体却虚弱得很。

他被林三寒用话一逼，不得不乖乖下场，伸出剑来。

华不利摇头道：“在下从不使用兵刃，你既用剑，就用剑攻吧，否则显不出你的家传绝学。”

王春西听他的话虽然气人，却不敢弃剑不用，因他一身所学，只有剑法可用，目下为了争得美女为妻，哪管到名声的问题，当下依照梅花剑法的路式，一剑刺出。

华不利换了一套平常的掌法，只见他在闪闪剑光中，穿梭来往，身法丝毫不乱，虽然有时十分惊险，但是王春西仍不能伤到他。

王春西剑法厉害内力太差，空有精妙的招式却无法伤到内力充沛的华不利，六十六招梅花剑一施完，稍一疏忽，被华不利又是一记怪招拍在后背上。

这一掌华不利用了几分真力，虚弱的王春西哪经得一掌，张口喷出鲜血。

林三寒倏地掠出，在王春西胸上连点三下，才止住他喷出的鲜血，王春西在这情况下，亦无脸再待下去，收好宝剑顿足而去。

他却不知林三寒的三指，虽暂时止住他的伤势，但已加深内腑的伤害，此去大病一场几乎死去，就怪他徒逞一时之快，请出林三寒的女儿，招致如此后果！

林三寒见王春西离去，走回座上，根本不问刚才的事情，要知华不利打伤王春西，已是违反他开始比斗时，所说点到为止，千万不可伤了和气的话了！

华不利打倒两人，气焰高涨，冷笑连连道：“在下哪想到所谓名家之后，竟是如此差劲，可笑！可笑！”

他说出这等狂话，激怒几位少侠，同时跃落场中，大声道：“在下领教！”

华不利嘿嘿笑道：“也好，大家一齐上吧！免得麻烦。”

跃落场中的五位少侠闻言大怒，但他们皆是名家之后，哪敢群攻而上，一一道：“在下一人打你就够了！”

华不利道：“既不愿群斗，一个一个等着慢慢来！”

这华不利不知是何路数，武功非常了得，那五人一一施出家传绝学和他相斗，都被他在最后一招中击败。

座中名路英雄看得齐都失色，因他们到现在仍看不出华不利有丝毫疲惫之态，自忖要是上去，也难保不败？

只有林三寒与他师叔，仍不以为奇，好似早已算定华不利是不会败的，胜了似乎是自然之事，尤其林三寒的两位师叔尚尚注视场中比斗的招式，每当华不利打胜一人，不由满面笑容，而对失败那人毫无同情之色。

连续再上三人，仍是在绝学最后一招，被华不利打败，这样下去，等于每个都将自己的绝学在华不利面前施展一遍似的，要想得胜，决不可能。

这三人败后，再无人敢冒然下场。

华不利霍然大笑道：“在座各位敢称天下的英雄前来应征，真是十分可笑之事，看来你们乖乖回去，让我一人得胜算了！”

这下可激怒了一直坐在芮玮身边老老实实的马大成，只见他环眼一睁，道：“他奶奶的，谁敢狂？”

他猛站起铁塔般的身体，稳重有力的走到场中一站，真有气吞河岳之慨，华不利道：“阁下何人？”

看来马大成要比华不利的身体大了一倍多，不要说打架，就是压也可以压死他，华不利心中不由有点寒意。

马大成道：“咱是要真与你打一架，用不着问姓名，败了再说。”

说着一掌斜斜劈去，这一掌未到然已响起破空的风声，华不利心知要被打到，纵然有横练的功力，亦要被他震散。

华不利功力不及马大成，哪敢正面迎敌，突听座上那大腹肥脸的贾商笑道：“鲁东的劈山掌力太狠毒，今日看来，果然非凡。”

林三寒道：“师叔说的不错，若是冒然接上一掌，定要吃个大亏。”

华不利听到林三寒的话，更加不敢与马大成硬拚，当下便极力展出轻巧的功夫，与之周旋。

鲁东劈山掌深得稳、狠、沉、毒四字的要诀，谈到灵巧快速便差了，华不利一味在马大成的四周游走，使得马大成空有功力，不得畅快地打上一掌。

只见他三十六招劈山掌，一掌一掌都打空了，旁边看的人不服气起来，讥笑道：“算哪门子英雄，逃得像龟孙子似的，好不要脸！”

马大成打到最后三招，心气浮躁起来，三招快速攻出，要想抢在华不利身前，叫他好好吃上一记。

这一快攻便犯了劈山掌四字的真诀，华不利抓到这个机会，一阵暗暗阴笑，挥起全身的真力，当马大成施完最后一式，突出怪招，狠向马大成胸前攻去。

最后三招马大成要是不浮躁是再也不会失手的，这时最后一招施完，空门大露，哪能再挡得住华不利的怪招，只听砰的一声，结结实实被打在胸口上。

马大成环眼怒睁，站在那里却未动分毫，华不利见状大恐，心想：“这一掌已用全身的真力，怎没将他打倒？”

马大成走回座前，走到芮玮身边，苦笑道：“兄弟，咱打败了……”

言未毕，一道血箭从他口中喷射而出，芮玮急忙伸手按在他的气海穴上，将内家真力缓缓灌输过去，好一会马大成才止住喷血，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过来。

回座寂静无声，华不利呆呆的站在场中，忘了再出口大言挑战了，彷佛大家都已被马大成刚才的情况震慑住心神。

不久，只见马大成朴实的面孔，展开笑容道：“兄弟，咱没事了，谢谢你……”

芮玮摇手道：“马兄不要说话，看我替你出口气。”

他将马大成扶在位置上坐好，走下场中，华不利见他来到便紧张道：“简公子也是招亲的吗？”

芮玮冷冷道：“不是！”

众人齐都一震，心想你不是招亲，来这里作什么？

坐在侧座上一直垂头的林小姐，也不由抬起头来，当她见到场中的芮玮，尖声惊呼：“小玮！”

芮玮不敢回头去看她，也不敢想象她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众人注意场中的变化，没理会到林小姐的那声惊呼，林三寒听得清楚，低声道：“菊儿，怎么啦？”

林琼菊颤声道：“他……他……他！……”

林三寒冷笑道：“他不是那个姓芮的小子，你紧张什么？”

林琼菊虽是不信，心中却已经舒服多了，要真是芮玮当众说出不愿招亲，那要令她多么伤心！

华不利愣了好一会，才道：“你既不是来招亲的，在下不愿与你比斗。”

芮玮玉面含威道：“你不愿动手，就像马大成那样，在胸口上自己捶一拳吧！”

华不利大怒道：“我不是疯子，为何要打自己一拳！”

芮玮冷笑道：“你刚才怎么打人，就该怎么打自己，要是再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

华不利气得说不出话来，却不敢与他打斗，要知天池府的声名，江湖谁个不知，华不利已战了十场，哪敢再轻易动手。

众人见他适才气焰万丈，现在怕得跟孙子似的，莫不暗暗称快。

林琼菊越看假的简公子越像芮玮，忆起往年的情份，缕缕柔情一一升起，只见她那双秀目紧紧不离芮玮的身上。

芮玮心有灵犀，虽未去看林琼菊，却已觉到她在牢牢注视自己，生怕回过头去，就要止不住情感的波动了，当下厉喝一声道：“还不自个了断吗？”

蓦地，一条人影掠到场中道：“简公子不要欺人太甚！”

华不利见到来，喘口气道：“师兄，可要小心一点！”

他那师兄得长与他一般身材，面貌比他凶恶得多，狂声道：“你回去，曲无往可不怕天池府中的跳梁小丑！”

座中突有一人道：“太狂了！太狂了！竟敢说简公子是跳梁小丑，莫非吃错了药，在此瞎说大话？”

这段话说的尖声细气，显然是女子在装作学男人说话，众人被这声音吸引，都向她看去。

只见是个面貌俊俏的锦服公子，坐在右边座中，一手持酒细饮，另只手挟起一块鸡肉往樱桃似的口中送去。

刚刚送到唇边，却不吃了，放下筷子，叹口气道：“我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真是奇怪？”

众人被他一说，赶紧摆回头来，心中奇怪：此人是谁？看来明明是女扮男装，为何也来这里参加招亲？

华不利正要走回，芮玮喝止道：“站住！你不用回去，和你师兄一起上吧！”

俊俏公子笑道：“对！对！不要回去了，师兄叫无往，师弟叫不利，联合起来岂不是无往不利？否则单打独斗保险不利了！”

曲无往大怒道：“兔崽子！你是谁？有种也下来吧！”

俊俏公子嘻皮笑脸：“不成！不成！我要下去，你的名字就要改成曲无回了！”

芮玮听他说得开心，不由激起童心，也道：“这下两位师兄弟联合起来，叫做无回不利，那意思岂不是没有一次不利吗？”

俊俏公子拍手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连愁容不展的林琼菊也被逗出一丝笑容，众人不用说早已哈哈大笑起来。

曲无往、华不利师兄弟两人，被讥笑得双双大怒，由不得同时出手向芮玮攻去。

芮玮面临大敌不敢大意，身子一转，闪过攻来的四拳，双掌如雨点般迅快拍出，展开简药官的三大绝招。

这天罗掌三大招，此时在他手中施来，比起当年与天地人三魔比斗时，厉害得多，已然达到七分功力。

简药官曾仗此三招名震江湖，芮玮能过到七分火候，曲无往、华不利两人怎是对手。

只见芮玮招式一出，他两人便手足无措，施到第二招“滔天巨浪”时，两人全被芮玮的掌风罩住，脱身不得。

“骇浪排空”那招声势汹涌而出，众人看到这般掌势，无不震惊得目瞪口呆。

但听芮玮在掌影中，喝声：“着！”顷刻之间，曲无往、华不利身上各中十数掌之多。

掌声拍在他两人麻穴之上，顿时两人翻身倒地，丝毫不能动弹，如同死去一般。

众人喝采声如雷声响起，彷佛已忘了自己也是来参加比斗的，都为芮玮高兴起来，尤其俊俏公子叫的声音最为清晰。

林三寒的两位师叔，板着面孔走下座来，各走到曲无往、华不利的身旁蹬下，挥手拍去。

曲无往，华不利穴道被解开后，急忙爬起，各跪在林三寒两位师叔身边，颤声道：“师父，徒儿无能！”

原来曲无往是大腹肥脸商贾的徒弟，华不利是不断抽大烟的鸠形鹄面老者的徒弟。

这两人武功甚高，名叫张不笑，颜春富，在林三寒初出道时，便已名满江湖，誉称和合二怪。

两人晚年收徒，并且懒于教授，故致曲无往，华不利空有武功一流以上的师父，却未学到三四成，被芮玮三招击败，自在定数。

张不笑，颜富春不怪自己，各自举手啪啪打了徒弟两记耳光，喝道：“还不滚开！”

曲无住，华不利脸上无光，也不敢离开，只得躲到林三寒身后屏风里去。

父仇难报

芮玮见林三寒两位师叔怒目望着自己，心下暗暗胆寒，凝神戒备。

笑验常开的商贾张不笑此时果真不笑了，心中盘算如何替徒弟出口气，才不失自己的身分。

烟不离嘴的大烟鬼颜春富也忘了再含那根金光闪闪的烟枪了，恨不得马上好好揍芮玮一顿。

眼看他两人将对芮玮不利，林三寒突道：“两位师叔，今天是招亲比武，胜了将是晚辈的娇婿，也是您两位老人家的后辈，可不要伤了他。”

张不笑，颜春富望着芮玮英俊的面容，暗道侄孙女有个这般的丈夫真是不错！立时他两人换了脸色，张不笑笑了起来，颜春富大烟依然自得地抽了起来。

此时他们忘了刚才徒弟的耻辱了，好像认定只要能战胜自己的徒弟，便一定可以入选成为一家人了。

林三寒本有点疑惑芮玮装扮简公子来到此地，但见芮玮施出简药官的成名绝学，便确信不移他是简召舞了，而不再怀疑他会是芮玮。

林三寒早就觊觎天池府内的珍藏，那年派天地人三魔袭击天池府，不过试探天池府的防卫能力，结果大败而归，便不敢轻举妄动，此时见简公子自动来参加招亲，心想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天一定要将这门亲事许下给你。

他打着如意算盘，以为自己的女儿嫁给简大公子，还怕天池府将来不为己有？当下他笑吟吟的站起来，向四座道：“谁再请上场与简公子比试？”

众人虽然皆都是名家之后，但比起天池府简公子的名望是差远了，适才见了芮玮三招神威，这时再无人敢下场去争取鳌头之名。

林三寒笑意更甚，连忙接道：“再无人下场，林某就要宣布简公子第一。”

俊俏公子拍手笑道：“就宣布简公子为第一吧！没人敢和他争了……”

林三寒大声笑道：“好！我就宣布简公子为第一，快将避毒珠，黄金拿来。”

顷刻五名黑衣壮汉捧来避毒珠，黄金放在林三寒面前，林三寒笑道：“谁不知天池府富甲天下，区区这点礼物表示一点意思，快请简公子收下。”

芮玮寒着脸道：“我为什么要收下？”

林三寒脸色微微一变，道：“林某曾宣告天下，只要来参加这场盛会，独得鳌头者，许配小女并赠绝艺一种，以及这点财物，简公子得胜，自然就该收下，算作文订之礼。

芮玮冷冷道：“在下并非简公子，来此并非为了参加这场盛会，故不能收下！”

林三寒脸色惨变道：“你不是简公子，是谁？”

芮玮哈哈一声凄笑道：“林三寒，两年未见，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林三寒大惊道：“你是芮玮？”

芮玮冷笑道：“不错，你真还记得。”

林三寒脸色发青道：“好！好！未想到还是你！”

俊俏公子插嘴道：“你不是来参加招亲，来做什么？”

芮玮瞥了俊俏公子一眼，大声道：“芮某今日来此，是为先父复仇！”

突听林琼菊凄惋哀怨的道：“芮……你……你不愿娶我吗？……”

她那如似杜鹃啼血的声音，震撼得芮玮不由自主，回头看去。

那是一张多么凄艳绝伦的娇容，泪水还在不住的淌着……芮玮的心几乎要碎了，只觉一阵隐隐的绞痛袭涌到心头，他忍不住要向她那边跑去，但无比的仇恨心止住了他！

林三寒见状，喝叱道：“别那么下贱给老夫丢脸，快回去！”

林琼菊是林三寒的独生女，自幼丧母，严父兼作慈母，却从未对她大喝过一声，今日被骂，心中的难过与伤痛不可言状，她再也没勇气待下去了，否则她真要扑进芮玮的怀里大哭一场，但现在能够吗？情郎已经负心……于是她怀着碎裂的心，掩面奔回……林三寒骂了女儿，心中也着实难过，苍声凄凉地道：“姓芮的，你父亲的死关系甚大，林某虽有罪嫌，尚不至于使你如此怀恨，再说你住在老夫这里十年，不图报恩吗？”

芮玮沉痛的心，怒极而笑道：“林三寒，你不用花言巧语，十二年前先父去世时，临死前说出你的名字，我那时年幼，虽有满腔复仇的决心，却无能为力，只有改姓投身仇家，哼！你再也没想到掌剑飞的儿子，会住在你堡中十年之久吧！”

颜春富突然放下烟枪，怪声道：“掌剑飞还有后代？”

张不笑脸色一沉，笑容顿敛道：“果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芮玮指着和合二坚，愤恨得眼中几欲喷火道：“害我父亲，你……你……们两个也有份？”

张不笑笑容又开道：“怎么不是，若非和合二怪，江湖上有谁敌得住那老鬼？”

芮玮咬牙切齿道：“好！想不到今天查到另二个杀父凶手，只要有份，我芮玮发誓要一一杀绝！”

他狠毒的望着和合二怪，双掌慢慢布满真力，预备作不死不休的决斗！

林三寒本要劝他化解彼此的仇恨，这时见他如此怀恨害他父亲的仇人，心中不觉涌上一阵寒意，暗道：“这时不除了他，莫要他年遗下无穷的祸患！”

于是林三寒阴险地道：“师叔，今天莫要放了他！杀了以除后患。”

俊俏公子突道：“林堡主，你已承认他是你的女婿，杀了他，你的女儿，岂不要成寡妇了？”

林三寒厌恶地望了俊俏公子一眼，大声道：“今日盛会尚未了，待林某完结此事，再请各位继续比试，独得鳌头者，林某决不食言，将女儿许配他。”

众人有的早想告辞，见突变一起，便安坐观看，忽听林三寒这么一说，本已绝望的心，顿时复起，皆有意要再尽力争取那鳌头之名，好娶个美貌的妻子，并且名利兼收。

俊俏公子格格笑道：“所谓一马不配两鞍，一女不嫁二夫，堡主适才已宣布芮玮第一，现在又要选另一个第一，莫非堡主有两个女儿？”

林三寒大怒道：“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俊俏公子笑意盎然道：“我也是来招亲的啊！可惜听说堡主只有一个女儿，否则……”

张不笑截口道：“否则有个儿子就好了，可惜我那师侄没有儿子，你也不用到这里来招老公哪！”

俊俏公子被说得满脸绯红，众人大都皆已看出他是女扮男装，不由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但听一声暴喝，芮玮蓦地全力向和合二怪击去。

众人都是好武之士，立时全部心神都贯注到场中。

俊俏公子本来几乎要羞得无地自容，这时众人不再注意他，才好过得多，他关心芮玮，也注意看去。

和合二怪一向两人同时动手对敌，现在被一个后生小子攻来，可不好意思两人动手，颜春富一烟杆向他击来厉掌戳去，张不笑退身让开。

芮玮见烟杆来势凌厉无比，急忙收掌退身，颜春富立意不再让他生离此地，烟杆边伸三下，直袭过去。

芮玮急展玄妙三十掌第一招“妙手空空”，似有实无的封闭过去，这招本来十拿九稳可以夺下敌方的武器，但颜春富是何等人物，烟杆一圈，虚实莫测。

芮玮不但无法拿到颜春富的烟杆，反被对方刺破掌风了，袭向手臂上各处穴道。在这危急万分的情形下，芮玮沉着应付，以一招“万妙成空”的手法，堪堪及时缩手，而免大难。

才交手两个回合，芮玮自知要以空手对敌，难以支持十招以上，当下即刻拔出玄铁木剑。

颜春富自忖芮玮决不是对手，这时没有追袭，举起烟杆猛吸一口大烟，意态十分轻藐。

芮玮木剑在手，一剑凛然刺出。

这一剑含无穷玄机，颜春富见到这招，一口烟来不及喷出，举杆凝神拍去。

他一杆拍到芮玮剑上，立刻发觉木剑传来一阵急遽的颤动，他是个武术大行家，知道这颤动并非功力不够的颤动，其中一定有古怪。

他急忙收杆，纵然他见机得快，还是被芮玮一剑带起，不由自主地烟杆跟着木剑转动起来。

颜春富大声一喝，只听咻裂一声破空脆响，总算将烟杆扯开木剑，但因用力过巨，那口未喷出的烟，呛到气管中，不由干咳连连，咳得老泪都流出来了！

芮玮心中暗叹可惜，只怪自己功力不够，否则只要将他烟杆圈上三转，定要使他撤杆而败。

颜春富一个大意，差点栽到阴沟里，弄得老脸通红，气怒之下，烟杆急速展出一套绝学，凌厉地攻向芮玮全身各大要穴。

芮玮沉稳地展开喻百龙传授的剑法，一一拆解，守得很稳，时而攻上一剑，但颜春富已拿出全副精力，攻去的招式，并无效果。

林三寒看到芮玮的剑法，心中对他更忌惮三分，心想要是让他再练上数载，莫说自己，就连师叔也不是对手，当下他离开座位，走到场中，向张不笑使了个眼色。张不笑会意点头，双眼严密注视到芮玮的身形上。

时辰一久，芮玮渐渐落到下风，他剑法、功力都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越打下去，破绽越多。

颜春富最厉害的一路杆法，叫“鹤啄”，此时突然使将出来，芮玮接到三招，情势已见危殆，颜春富一面打，一面发出阴狠的笑声。

芮玮再接了五招，已感实难应付，想到眼前三个大敌，一个已战不过，哪能复仇？

突听张不笑笑道：“师弟，你这“鹤啄”可说天下无敌了！”

张不笑意在助长颜春富的威风，给敌方意志的打击，哪知芮玮不但末被打击，反令他想到那招无敌剑来！

但听芮玮一声高吭道：“天下第一无敌剑！”

在这声高吭之音甫落，他那一招“无敌剑”破空而出，但见惊天动地的剑势，如雷击顶般，袭向颜富春。

颜富春的“鹤啄”招式，顿时黯然无光，只听一声惨叫，颜春富在一点也不了解敌情下，被芮玮木剑拍在肩上。

这一剑威力何止数百斤，他的肩骨被拍得粉碎，烟杆脱手落地，张不笑大惊失色，从怀中抽出一面金算盘，攻向木剑，左手一把抓住颜春富，拉到身后。

芮玮一剑得功，见到金算盘，知道是柄奇门失刃，千万不能被套在木剑上，于是赶忙收剑，接着施出另一招剑法。

这招剑法载在喻百龙手抄秘籍中，是简药官的绝学，本是十分厉害的，芮玮想到不由使出，照理可以给张不笑一个下马威，但他却末想这招剑法从没练过，只是在书上看过。

知道和实用是两回事，他那一剑虽然依式施出，力量用得不纯，张不笑眼光可明察秋毫，这点哪能看不出，金算盘当的一声，正好击在剑尖上。

芮玮只觉剑已无法用力，好像前面有道铁，挡住剑的去势，急忙想抽剑回来，哪知剑已被金算盘锁住，抽不回来了！

这时他空门大露，正要以绝学解救时，老奸巨猾的林三寒在他背后，扑身而上。

众人见芮玮打败颜春富，都泛上崇拜英雄的心理，认为年纪轻轻的芮玮实在了不得，后见张不笑替上，便不平起来，心中暗骂前辈高手还要车轮战，真丢人呀！现在又见芮玮危急，林三寒突袭，齐声喝骂！

到底芮玮经验不足，别人齐声喝骂，他还没觉察到林三寒的阴险用心，等到发觉时，林三寒一拳已打在他的背心上。

尚亏芮玮练的是天衣神功，没有被林三寒的掌力震断心弦，当场死亡，只见他口中喷出一道血箭，喷向张不笑的身上。

张不笑生性好洁，连忙跃身后退，金算盘离开芮玮的木剑，芮玮软绵绵的垂下手臂，无力再举剑了！

林三寒见一拳没打死芮玮，心下更寒，另一拳跟着击出，狠着心肠要将他活活打死。

众人不平声四下迭起，蓦听俊俏公子尖叫道：“还不住手！”

只见俊俏公子身形如箭，实比箭还要疾，掠到芮玮身旁，一掌向林三寒胸前击去。这一掌攻敌之必救，林三寒暗自忖度，要被打到，十之八九非死不可，当下尽力跃退。

林三寒为了闪过那致命一掌，自己那一拳也因这一退没有打到芮玮。

俊俏公子不顾一切，抱出芮玮，芮玮全身无力，由他抱起，躺在他的怀中，不能动弹。

张不笑一算盘向俊俏公子脑后砸去，林三寒决不能让人救走芮玮，奋不顾身，也全力攻去。

俊俏公子前后受敌，手中抱着芮玮不能抵御，众人见状无不替他捏把冷汗。

却见他一足点地，身体一旋，倏失踪影，张不笑算盘砸空，还险些砸到林三寒击向俊俏公子的双掌。

张不笑面无人色，大喝道：“哪里逃？”

只听俊俏公子在身后笑道：“没有逃！”

张不笑骇然失色，回身看去，果见俊俏公子抱着芮玮正站在林三寒的座位旁，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张不笑见到这种轻功身法，竟能使自己觉察不到敌踪何在，吓得冷汗直冒，颤声问道：

“你！……你！……是谁的弟子？”

俊俏公子没理他，低头伸出一手，拿起那颗桌上的避毒珠，笑道：“这是订婚礼物，我可要替芮公子收着。”

林三寒铁青着面孔道：“我女儿再也不会嫁给姓芮的小子！”

俊俏公子笑道：“不嫁也不行呀！烈女不嫁二夫，林堡主可莫害了自己的女儿独守空房。”

林三寒听到烈女两字，暗暗一凛，心想：可要好好劝解菊儿，莫要逼她紧了，去寻短见，那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娘！

张不笑厉声道：“你到底是谁的徒弟？”

俊俏公子摇头道：“真是的，你就算问明白了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敢向她老人家找麻烦吗？”

张不笑紧接道：“她？她是谁？莫非是……”

俊俏公子突然向厅外窜去，张不笑一手抓去，只见他从自己身边掠过，却无法抓住，那速度实在太快了！

张不笑急怒之下，手中金算盘向着俊俏公子的身形，挥手飞射而去。

这金算盘数十斤重，被他大力射去，疾逾飞箭，直袭俊俏公子，到了不及一尺之距，俊俏公子陡然拔起身来，双足落在金算盘上，向后一蹬。

只见金算盘突然向后飞回，快速绝伦，而且照准张不笑的额头击到。

张不笑不敢硬接，俯身拾起颜春富的烟杆，向金算盘中央挑去，金算盘落到烟杆上，好像螺旋一般，转了数十圈，才停了下来。

他惊得汗水直流道：“是她吗？是她吗？……”

颜春富忍住肩痛，突道：“一定是她，若非她谁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芮玮躺在俊俏公子怀中，因伤势过得重，倦得眼睛都睁不开。口中虽不再喷血，丝丝血水仍不断从口角渗出。

俊俏公子奔出黑堡后，一路疾奔没有停留，芮玮迷糊中闻到浓烈的女子香气，阵阵袭来，心道：“俊俏公子果真是个女子呀？”

也不知奔了多久，芮玮早又昏迷过去，等他醒来，四下一看，情况全非。

这是一间装饰高贵华丽的房间，锦被绦枕，轻纱垂帐，颜色调配得十分柔和，处身帐中，睡在软绵绵，香喷喷的丝毡上，如在仙境。

芮玮揉了揉眼睛，暗中调息，发觉身中伤势全无，好像并没有挨了林三寒一拳，只是有点乏力的感觉而已。

掀开透明的纱帐，走下床来，缓缓走了一圈，并无不适，于是确定自己的伤势完全好了，回忆那天是俊俏公子将自己救出黑堡，莫非他给自己服下灵药，才治好伤势？突听门声轻响，走进一位绝美的女子。

那女子长得好美，雪白的皮肤直可欺雪，远远看来好像一朵粉白的梨花、娇艳、柔弱，但在柔弱中却有挺秀之气，芮玮一眼便看出她是俊俏公子。

只见她天真地笑道：“啊！你能站起来了。”

芮玮几乎一揖到地，感激万分道：“在下一命幸承小姐相救，又赠灵丹治好严重的内伤，此恩此德，来生犬马难报！”

女人闪身让过，还了一礼道：“别讲得那么厉害，见义相即，人之常情，灵丹可不是我的，是小五台山医隐史不旧史伯伯的。”

芮玮惊道：“是“死不救”的灵丹？”

言中大是不信史不旧会赐一粒灵丹来救别人的性命，原来“挖掘机医隐”史不旧个性怪僻，虽有起手回春，华陀再世的医术，却不愿救任何武林中的人物。

曾有十数次武林高手受了重伤，赶着遥远的路途送到小五台山，哪知挖掘机医隐见死不救，任他在屋前死去，也不相顾一眼。

每次相送伤者的亲友，想强迫史不旧救治也不行，因他武功甚高，打也打不过，亲友们传到武林中，凡在江湖上走的豪客侠士，听到这件消息无不愤慨，遂叫他“死不救”，意思是说这个见死不救。

这“死不救”的名声传开后，武林中便再也无人送伤者到小五台山求他相救了。

芮玮在黑堡中便听到“死不救”的传闻，哪想到今天竟会是“死不救”的灵丹将自己治好，岂非奇迹？

女子点头道：“可不是嘛！我到小五台山去要，史伯伯马上就给我，别人说史伯伯见死不救，真不应该！”

芮玮叹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子笑道：“这里是北京，我家的老宅子。”

芮玮不由又是一揖，感慨万分道：“小姐远至小五台山为在下求得灵丹，这种恩情莫说救命，仅是那番跋涉之苦，已令在下永生难忘！”

女子连连摇头道：“可别再作揖了，莫要折杀我，也别再叫我小姐，我最不喜欢人家喊我小姐，爹给我取个名字叫高莫野，可惜我从小就野得很，你就叫我野儿吧！”

芮玮道：“在下名叫……”

高莫野笑道：“我知道你叫芮玮，长得和简公子一般模样，哪天我要见见天池府的简大公子，到底和你有何相像之处？”

芮玮叹道：“我若与简公子站在一起，你再也分不出谁是我了！”

高莫野不信道：“真有那么相像吗？”

芮玮若有所思道：“若不是那么相像，两年前就不会活了，早给黑堡三魔杀伤在荒野中，无人相救了……”

高莫野神情不解道：“你有一身莫测的武功，怎会被人杀伤？”

芮玮苦笑一声道：“莫测武功？我连几个杀父仇人都战不过，若非你仗义搭救，性命都要不保，怎会有一身的莫测武功！”

高莫野摇头道：“你确有一身高深的武学，可惜火候不够，假以时日，莫说和合二怪与林三寒，就是名震武林的七残叟也难胜得了你……”

芮玮疑信参半道：“真有这个可能？……”

高莫野接道：“当然可能！就是那天，你若一直以那招击败颜春富的剑法对敌，想来和合二怪与林三寒早已死在你的剑下。”

芮玮哦了一声，心想那招剑法师父关照不可随便使用，当下不知以后碰到仇人，是否再用它对敌？

高莫野见他忽然不讲话了，忍不住问道：“你的师父是谁呀？”

芮玮随口道：“七残叟之一！”

高莫野失声一呼，惊道：“那一位残叟？”

芮玮不在意道：“喻百龙。”

高莫野大惊道：“啊！是他！”

芮玮笑道：“怎么啦？”

高莫野吃惊道：“没……没什么，只是我知道你师父。”

芮玮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师父的？”

高莫野道：“这……”

忽听老远传来喝声道：“大将军驾到！”

高莫野立时停下话声，喜笑道：“我爹来这里啦！”

芮玮道：“令尊是个将军？”

高莫野有点自傲道：“我爹不但是将军，而且是兵马大将军！”

芮玮啊的一声！

将军故人

原来兵马大将军位居极品，统率天下兵马，自天子以下，文以宰相为首，武以兵马大将军为主。

天池府三代为宰，其权力威势无与伦比，但说到兵马大将军，纵然简春其在世，天池府亦不敢压过。

芮玮万万料不到会来到兵马大将军的府第，而且救自己性命的竟会是兵马大将军的女儿。

当高莫野带着芮玮拜见父亲时，只见——

正堂大将军威风凛凛的坐在上首，其侧是高莫野的母亲相伴，左右侍立虎背熊腰的卫士。

高莫野见着父亲盈盈下拜道：“爹，野儿拜见！”

大将军声音洪亮道：“野儿，爹听说你救了一位重伤的武林人回家，放心不下，特来看看，是不是在外又闹事了？”

高莫野撒挢道：“爹，野儿没闹事，你就不回来看看吗？”

大将军慈笑道：“谁说的？”

高莫野嘟着嘴道：“谁说不是！否则爹为何在大母家一住月余不回？”

高莫野的母亲斥声道：“野儿，没规矩！怎么说起爹来了。”

高莫野走近面如满月的中年妇人身旁，不依道：“娘心太好，总不管爹爹，难道咱们这边不如大母那边亲切吗？”

大将军笑道：“野儿，你真管起爹来了，记得给你取名莫野的用意吗？”

高莫野翕动鼻窦，道：“我知道爹说我生性好野，取个莫野教我永生记着不要在外面撒野。”

大将军颔首道：“你能记着就好，但爹还有一个用意是你要像个女孩子懂规矩，莫要像男孩子一般，结果……”

高莫野有点气苦道：“结果野儿偏偏像男孩子不懂规矩管起爹来了，惹得爹再也不喜欢野儿了……”

大将军显是十分疼爱这个女儿，摇头道：“你看爹还没讲你，你就生气，别气！别气！爹公事繁忙才未回来，莫要错怪。”

高莫野转颜笑道：“怎不早说，害得野儿没大没小！”

大将军向夫人叹道：“这孩子！真是……”

中年妇人笑道：“官人从小把她宠坏，现在要管迟了。”

高莫野走近大将军，笑吟吟道：“爹，我救的那人，在等着拜见您老人家。”

大将军笑道：“我说没错吧！怎叫人在那里站着等，他是受伤刚愈的人，能站吗？”言中有点责怪高莫野不懂事。

高莫野道：“没关系，他病全好了！”

她轻移莲步，向芮玮走去。

大将军不由叹道：“野儿真是不懂规矩呀……”

一侧芮玮恐身站立，他瞧见高莫野与父母谈笑时的欢乐，内心泛起一阵阵哀伤，思起父母全已亡故，孤苦饯仃一人，哀痛更增……突听高莫野道：“你在伤什么心？”

芮玮慌忙抹去眼泪，讷讷道：“没……没什么……”

高莫野刚才明明看到芮玮流泪，但她不好意思再问，她自然想不到芮玮伤痛的原因，是因自己与父母相聚，令他触景生情，笑道：“爹爹脾气最好，你见他时不必怕。”

芮玮随着走上前，看清大将军的面容，见他虽然和善可亲，却透出一种无形的威严之气，常人见到，当真要有点忐忑不安，但芮玮却非常人，坦然一揖道：“晚辈芮玮拜见大将军与夫人！”

大将军神情微微一震道：“你姓芮？”

芮玮恭立道：“正是，先父芮问夫，将军可是单名一个寿字？”

大将军高寿亲切道：“是令尊告诉你的么？”

芮玮点头道：“晚辈幼时常听先父说到将军之名，迄今未曾忘记。”

高寿叹道：“令尊何时去世的？”

芮玮点头道：“十二年前，先父被人害死！”

高寿震惊道：“是被人害死的？”

只见他脸色顿时变得十分沉痛，好一会才摇头叹道：“令尊跟随我征战各处十三年之久，彼此情谊如同手足，十五年前他突然要离开我，记得那时你才四岁，我不知令尊要离去的原因，如今思来，莫非他自知有人要害他，不愿连累我，才辞去的吗？”

芮玮紧接问道：“先父那时有些什么仇人？”

高寿喟然而叹道：“要说令尊的仇人，真不胜数……”

高莫野插口道：“那总有几个特别厉害的仇人罢？”

高寿向中年妇人道：“夫人尚记得我那至友芮问夫否？”

中年妇人低叹道：“贱妾怎会忘记掌剑飞其人，记得官人第一次带他来家时，他念念不忘官人的安全，不敢离去，官人语有妾在，毋庸担心，他不信妾有护卫的能力，要与妾比试，妾与他比斗百招不败，他才安心离去。”

芮玮未想到中年妇人竟能与父亲战个平手，看那妇人纤弱慈祥，怎会怀有绝世的武功？

神色之间大是不信！

高莫野鬼灵精，一侧见状，便知芮玮心中在想什么，笑道：“家母武功出自峨眉，年轻时便名震江湖，人称“玉掌仙子”，当年黑白两道闻名莫不忌惮三分。”

玉掌仙子斥声道：“别给我说大话，芮公子的父亲是让着我的，否则我在他手下，再也走不过五十招。”

高寿道：“我那兄弟就因我的安全与事业，得罪江湖人物，结下不少仇家，细数当今黑白两道，十有六七曾与他为敌过！”

芮玮道：“武林人物为何要对将军不利？”

高寿故旧情深道：“我与令尊虽未八拜，实胜过兄弟之情，他小我七岁，你就称我一声伯父，喊将军太生疏了。”

芮玮恭声改口道：“是！伯父！”

高莫野拍手笑道：“那可好！我有个兄弟了！”

玉掌仙子道：“野儿，你小芮贤侄一岁，该称声大哥。”

高莫野笑着向芮玮盈盈福礼道：“大哥，请受小妹一礼。”

芮玮慌忙回礼道：“在下……在下……怎敢……”

高莫野立时委屈地道：“大哥莫非不愿认我这个妹妹……”

芮玮急急摇手道：“不是！不是！大哥怎会不愿认你这妹妹……”

高莫野截口笑道：“那就好了，莫要再称什么在下！在下！好别扭呀！”

高寿笑道：“既是一家人，贤侄不要客套，坐下细谈。”

芮玮坐定后，高寿接道：“数十年来，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贤侄可知是谁的功劳？”

芮玮道：“当是本朝两中柱，天池府简家以及伯父吧？”

高寿道：“说到百姓安居乐业，无盗贼，无杀掠，应是简家三代之功。贤侄可知简家之事？”

芮玮点头道：“简家三代朝中为宰相，首代简药官二代简燕真三代简春其，现简召舞尚未成婚，侄儿知道得清楚。”

高寿哦了一声，心中奇怪他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却未追问其故，续道：“简药官未为宰相前便文武全才，为宰相后常四出巡游，与武林人士交往，要知国家之乱，主在武林，武林纷乱与否，影响国家安危至巨，简药官鉴于此点，便主张安抚武林。”

“他一生在江湖上奔波，本是为害百姓的绿林，从此消声匿迹，本是互相争杀，逐利谋名的派系亦不再发生，武林安定了，国家随之安定，百姓专心耕作，世呈一片安乐气象。”

“其后简燕真、简春其皆能秉承父志，数十年来人人安居乐业，社稷不殆，实是简家三代之功！”

高莫野道：“那爹爹呢？”

高寿神情轩昂飞扬道：“简家功劳在社稷之安宁，至于国家不被外侵，边塞稳固，邦基不危，则是本座之功了！”

芮玮心道，难怪兵马大将军高家声威，不在天池府简家之下，果有其中道理，若非兵马大将军，简家虽有通天之能将国家治好，但不能防御外侮，结果社稷不免沦为异族，说来两者皆为国家之基石，缺一不可。

高寿停下话声，好一刻才又道：“但本座所以能建此大功，则又全是我那兄弟之力！”

他神情顿时黯然稍停又道：“可惜当我功成名就时，他却离我而去，而今又去黄泉，想来令我伤心欲泪，恨天不公！”

芮玮闻言，眼泪不禁流下，高莫野亦止住笑容，面有戚色，玉掌仙子早已轻弹泪珠……芮玮哽咽道：“先父仇人，伯父记得可有几个？”

高寿激昂道：“凡阻我事业者，皆是令尊当年仇人，要知异族不能入侵，便想串通武林败类，阴谋将我除去，武林道中，受名利的诱惑，暗中被异族指挥而来与我为敌者，不在少数，我曾一一记在表中，马上给你，贤侄便知一切。”

芮玮感激涕零道：“侄儿有了那表，不难将先父仇人一一寻出……”

高寿颔首道：“令尊忠心为国，与我同心无间，凡来害我者，皆被令尊战败锻羽而归，未让他们伤了我一丝毫毛，至后令尊仇家越结越多，想是他怕连累到我，推荐几位武林高手为我护卫，便隐身而去，如今被仇家杀害，必是当年为我而结的仇家了！”

当下吩咐身后卫士，顷刻卫士取来一本绢册，芮玮拿到手中，只见封皮上用墨笔写道：

“刺客录”。

顺手翻去，里面每段均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以及当时行刺高寿的过程，一一详述，看来分明。

芮玮仔细揣在怀中，暗暗发誓要将绢册中所记行刺高寿的刺客，每个寻访，定要查出有否参加谋害父亲之嫌。

高寿爱怜道：“贤侄，你是如何受伤被野儿救回的？”

芮玮将那段经过详细说出，说到受伤的情形，高莫野接道：“野儿将大哥救回，大哥一直昏迷数日不醒，我急得慌忙找娘来看，娘看后说内腑受到严重的伤害，若无仙丹灵药，恐怕无法治愈，顶多延至半月便要枯萎死去！”

“我听到娘话，心中大急，想到小五台山的史伯伯，连夜赶去，尚亏史伯伯赐给一粒九转还魂丹，大哥服下后，气色日见好转，今日发觉他醒来，竟能行动自如了。”

高寿松口气道：“老天有眼，未叫问夫兄绝后！”

玉掌仙子道：“那日妾见野儿形容憔悴地带回九转还魂丹，便知一定有救，吩咐野儿小心照顾，并通知官人。”

芮玮听完自己被救的经过，不由向高莫野看去，内心感激之情，不可言表，真不知以后如何报答？

高莫野被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得好不自在，莫名其妙地霞生双颊，女儿娇羞之态，横溢无遗。

高寿、玉掌仙子旁观清楚，心想能叫野儿脸红，真是桩不容易的事情，思到其中原因，微微含笑不语……芮玮霍然见到高寿夫妇俩笑得神秘，心中一懔，不敢再看高莫野，正襟危坐道：“伯父可认识黑堡堡主林三寒？”

高寿摇头道：“不认识，在刺客录中亦未记过此人名姓，但不知他为何参加杀害问夫兄？”

芮玮叹道：“在刺客录中虽无他的名姓，但他参加谋害先父一份，先父临死前说出其名，是断断不会错的！”

高寿严肃道：“有仇报仇，然而贤侄要切记，不可错杀好人，否则令尊地下难安！”

芮玮庄重应道：“侄儿牢记伯父教训，决不滥杀无辜！”

高寿慈蔼笑道：“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玉掌仙子道：“贤侄以后安心在此好好养息，莫要再惦记替令尊复仇之事，等身体养好，一切慢慢来。”

芮玮道：“九转还魂丹为不世奇药，侄儿身体现在全已恢复正常，预备就要告辞，希伯父伯母见谅。”

高莫野失声惊呼道：“怎么？大哥就要走了？”

芮玮低头道：“是的，但我将会常来此地拜见伯父母。”

高莫野突然转身奔去。

高寿摇头叹道：“这孩子脾气真怪！”

玉掌仙子黯然不语。

高寿望着芮玮，又道：“你身体既已痊愈，自有很多事待做，我不再留你，但希记着常来看看，告知替令尊访仇家的经过。”

芮玮见高莫野奔走，心中好生难过，暗中祈望再见她一面，于是坐着不动道：“是的！

侄儿此去一在磨练己身所学，好替先父复仇，同时沿途寻访刺客录中所载之人。”

高寿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递给芮玮，芮玮接到，见金牌一面刻着“令”字，另一面是兵马大将军的官印。

芮玮不知此牌有何用处，只听高寿道：“这牌有如我本人，牌到之处等于我亲临，你以后在江湖上有何需求帮助之处，持牌至官府，便可得到应求。”

芮玮收在怀中，见高莫野还不出来一别，甚是焦急，但又不好呆坐，只得起身揖道：“侄儿就告辞。”

高寿亲起相送，芮玮坚辞，一人大步向府外走去。

走到门阶前脚步不由放慢，想回头去看看高莫野出来没有，但想到伯父母在后，却又不好意思回过头去。

正在犹疑不决时，突听高莫野叫道：“大哥等一等！”

芮玮大喜，赶紧站住，回过身去。

高莫野奔上前来，神色略略有点幽怨道：“大哥真的走了吗？”

芮玮忍住感情的波动，缓缓点头，高莫野递上一物道：“这东西你带着。”

芮玮接下一看，是颗避毒珠，道：“这做什么？”

高莫野苦笑道：“这是大哥的订婚礼物，怎么忘了！”

芮玮塞还高莫野的手中，正色道：“她是仇人女儿，我是再也不会与她成亲的！”

高莫野脸色一霁，笑道：“大哥当真不要吗？”

芮玮道：“你拿去还给黑堡。”

高莫野语气忽变道：“大哥难道真能忘却林琼菊？”

提到林琼菊忆起往事，自幼两人相处一起，情感不可谓不深，怎能忘却，芮玮不擅谎言，忘了答话。

高莫野见状叹道：“大哥还是将避毒珠收下吧！”

芮玮道：“为什么？”

高莫野道：“哪一日大哥真能忘却林琼菊再将避毒珠还我，我代为奉还，倘若不能忘却，你就收下。”

芮玮道：“我不收下呢？”

高莫野正色道：“你不收下，便说明永远忘却林琼菊了！”

芮玮心想不能骗她，自己实在难将林琼菊忘记，只有接下，表明心迹。

当他伸手接下后，只见高莫野脸色好不凄楚，他咬住牙根道：“野儿，我走了！”

高莫野忽然怒道：“你莫叫我野儿！”

芮玮没有作声，转身欲去，忽见门外走进一群人，只听高莫野道：“三叶上人要见家父吗？”

当前走着一位道家装扮的中年人，长的蚕眉凤眼，身背长剑，洒脱出群，颇有几分仙气。

后面跟着七位卫士服装的大汉，芮玮见那三叶上人眼神似乎呆滞，心想怎么个出尘不凡的人怎会如此？

三叶上人语调生硬道：“贫道有急事要见大将军。”

脚步不停带着七位卫士经过身旁，芮玮被阻去路，停身一侧。

这三叶上人是高寿特聘的护卫，身分很高，可随时出入府第，面谒大将军。

高莫野挡住三叶上人笑道：“上人要见家父，莫要带着卫士。”

三叶上人恍若未闻，直向高莫野身前走去，高莫野不好再挡，侧身让过，忽见那七位卫士十分面生，娇喝道：“你们站住！”

七位卫士脸色忽倏一变，但未停下脚步，高莫野心下大疑，飞身跃到七位卫士身前举手挡住，只让三叶上人一人走去。

三叶上人好像不知身后事情，仍向前直走，七位卫士一位年纪最长者呼道：“三叶上人，叫她快让我们过去。”

三叶上人这才回过头来，茫然无主道：“让他们进来。”

高莫野机饯道：“你们是大将军的卫士吗？”

七位卫士连连点头，高莫野又道：“你们可知我是谁？”

七人顿时愣住，年纪最长者慌忙道：“当是小姐！”

高莫野哼声冷笑道：“当然是小姐，莫非你们不敢确定？”

七人见她生疑，大是恐慌，一位横眉竖眼的大汉，见她是个女子，以为好欺，举手推去，低吼道：“还不让开！”

高莫野纤掌微扬，迅快向那大汉的腕脉切去。

那大汉身旁是个同样身材，却显得机智饯俐的卫士，见高莫野一出手，便知是个扎手人物，举掌急快拍去，笑道：“小姐请让开！”

他出掌甚快，高莫野分心之下，飘身疾退。

摄魂刺客

高莫野一心两用，丝毫不乱，左手不差分毫，恰好捏在那面貌凶恶卫士腕脉穴上，右掌抵住击来那掌。

面凶卫士立时被她制住动弹不得，另外那人未想到一个纤弱女子却有无比雄厚的掌力，当下被震开一丈，踉跄欲倒。

事变突起，另五名卫士不顾同伴，齐向高寿那方奔去，芮玮尚未出门，见状便知这七名卫士是刺客，正要抢身救助，只见大厅后迅快冲出三位武师连同高寿身后的卫士，共有七人团团围住，保护高寿夫妇两人。

柔弱的高夫人玉掌仙人，此时尽除妇人慈祥之态，在内层挡身护住高寿，凝目注视来敌，英气不下须眉。

高莫野点住面凶卫士的穴道，另一位尚未站稳，被她飞身上前，用袖指住软麻穴咕咚摔倒。

高莫野不过举手之间，便制住两名刺客，另五名恰恰与高寿的护卫交手上，高莫野回头望了芮玮一眼，见他呆呆站着，嗔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芮玮慌忙道：“你快去保护伯父！”脚下飞快奔上前来。

高莫野心知五名刺客决非父亲护卫的敌手，倒是不慌，走过三叶上人身旁，只见他站着看别人械斗，却一动不动，气道：“你是死人吗？”

突闻七声惨呼，接着咕咚、咕咚……倒地之声不绝，高莫野大惊奔去，就这片刻时间，不知何故，七名武功不弱的护卫，全已被打伤地上，不能动弹。

芮玮几与高莫野同时掠到高寿身前护住，面对那五名刺客，芮玮急忙道：“伯母快将伯父护到屋后，此地有我与野儿！”

高莫野指着五名刺客，大怒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将我父亲护卫杀伤？”

五名刺客杀气满面，见到高寿将要走去，大喝道：“不要走，留下命来！”五人同时冲上。

高莫野双掌一分，倏忽之间，已向五人拍去，芮玮心知高莫野武学修为尚在自己之上，回身偕同玉掌仙子要将高寿护到院后。

玉掌仙子见他来到，惊道：“你快去帮助野儿，莫要管我们！”

言词之中，甚是惊怕那五名刺客的厉害。

五名刺客被高莫野一挡，同时跃退一丈，他们晓得高莫野的厉害，不敢轻易对敌，高莫野又要攻去，忽觉手掌一麻，只听那年老刺客阴阴道：“你若要死得慢点，好好到一边去养息！”

剎那之间，高莫野觉到手掌上的麻痹越来越甚，大惊问道：“你们可姓花？”

年老刺客大声笑道：“咱们正是花门七毒！”

高莫野恨声道：“那七名护卫可是被你们的含沙射影杀伤？”

年老刺客道：“姑娘既知道，就尝尝含沙射影滋味吧！”

这含沙射影是极端射影的暗器，又叫射人影，意思是说只要见到人影，便可发射，而且百发百中。

那位刺客话声才完，顿见他胸前射出一道光芒，速度好快，决非人力所能躲让得了，高莫野轻功绝世，再者有备，才能立时拔身掠起。

但她拔身一半，忽觉力不从心，这一些微的停滞，已被含沙射影射到双足上。

这含沙射影暗器用极细的毒沙做成，剎时数百粒毒沙全部嵌在高莫野雪白的肌肤里，毒气立时散布，高莫野咚的一声，摔倒地上。

芮玮大惊，一个箭步上前、拔剑、出剑，几是同一时完成，向五位刺客刺去，高莫野躺在地上道：“小心他们的暗器，千万不要让他们接近！”

芮玮在此时机，如临大敌，不敢一丝疏忽，即以一招无敌剑施展开来。

五名刺客见他一剑未刺实，忽又变招，正要射出暗器，陡见乌黑的光幕，从头顶罩将下来。

五人大惊，同时将含沙射影射出，一时何止千万粒毒沙，但是奇怪得很，毒沙一粒也未射到芮玮，五人惊愕的念头尚未升起，玄铁木剑毫不留情的拍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全被木剑拍碎肩骨。

五人同时惨叫一声，摔倒地上，辗转呻吟。

芮玮趋身上前扶起高莫野，急道：“你……你……怎么啦？”

高莫野苦笑道：“你莫管我，快将三叶上人的人中穴用针刺一下。”

玉掌仙子赶上前来，泪落满面道：“野儿……你……你……”

高莫野强支精神，笑道：“娘不要急，外面尚有刺客，快拿一根针给大哥！”

玉掌仙子身上有针，递给芮玮，芮玮一针刺在三叶上人的人中穴上，立时三叶上人神智恢复，茫然道：“刚才发生什么事？”

高莫野振声道：“上人快去吩咐卫士防卫四周，注意刺客，千万记住，教他们莫要与刺客正眼相视！”

三叶上人去后，高莫野叹道：“大哥，你将我抱到那五位身旁。”

芮玮将她抱起，才看到她的左掌乌黑一片，已至手肘间；纤足也全已发蓝，蓝得十分怕人。

高莫野突见五位刺客的样子，惊叹一声，芮玮看去，见他们颈脖间皮肤蓝得跟高莫野双足一般的颜色，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莫野叹道：“他们的毒沙本想射你，哪知被你的剑势吸住，粘在木剑上，你将他们五人肩骨拍碎，毒沙也就拍进肉里啦！”

五名刺客早已昏迷过去，人事不醒，芮玮暗忖：厉害的毒沙，这瞬间毒气便侵到颈间，再片刻侵到全身，岂非要送命？想到高莫野也中了毒沙，急忙过去抓起与高莫野对掌的刺客，解开他的穴道，一手按在他脑顶上的百汇穴厉声问道：“解药在哪里？”

那刺客倔强不语，芮玮怕时间久了对高莫野不利，再点他的麻穴，从他怀中搜出七瓶解药，但不知那瓶解药有用，当下一指点在刺客的天突穴上。

这天突穴乃属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是在任脉之会，一被点中，只觉全身皮下似有千万虫蚁乱爬乱咬，麻痒难当，那刺客知道厉害，赶忙说道：“第三个瓶子可解她身上的毒气。”

就在这片刻他已痛得脸色发青，芮玮一脚又解开他的穴道，拿起第三瓶解药给高莫野服下。

高寿夫妇眼见女儿中毒，急得站立不安，却也无法。

没有一会工夫，高莫野的毒气已解，手上的乌黑色尽皆消去，她不由叹道：“好厉害的毒气，我只与他对了一掌便从皮肤中渗进，若非用内功逼住毒气，此刻早已死去！”

芮玮倒看不出这七人面目平凡，使毒的功夫却如此骇人，教人再也不信，要说用毒的人一定有所特征，而这七人一点特征也没有，致使高莫野没有防范到，中了诡计。

她毒气已解，芮玮笑道：“我扶你起来吧？”

高莫野摇头道：“不行，我脚上的毒还没解，站不起来。”但她的衣襟盖在脚上，无法看到。

芮玮道：“我看可好了一点？”

高莫野轻轻拉起衣襟，只见此时蓝得更为怕人，高莫野低声叹道：“我用内功止也止不住啦，毒气仍一点一点上侵！”

高寿突道：“这是西域魔蓝，我曾见过，中人一刻即死，快向那刺客索取解药，莫要迟了！”言下十分惊恐。

芮玮大恐，生怕高莫野就要死去，一把抓起刺客，厉声道：“快将解药取出，不要自讨苦吃！”

刺客摇头道：“那毒我无法可解。”

玉掌仙子急道：“你快取出解药，要知你的兄弟也中了魔蓝毒！”刺客仍是摇头道：“就是我的兄弟，也无法可解。”

芮玮怒极，大喝道：“你胡说！”

手下一紧，扭住他的手肘，刺客痛得冷汗直冒，但他一声不吭，尽力忍受，显示真的没有魔蓝毒的解药。

高莫野低声道：“大哥逼他没用，不如把他兄弟弄醒，问他们较好。”

芮玮心想不错，此人也许有所忌惮不敢说，但他兄弟中毒，为保性命不会不说，当下走到五人身旁，用手一探，顿时凉了半截，有气无力地道：“他们全死了……”

只见五人全身皆已发蓝，蓝得隐隐透出青色，才讲几句话功夫，这五人本是蓝到颈项，现在就布满全身，这毒播散得好快！

刺客脸色惊慌道：“我的弟兄真中了魔蓝毒？”

玉掌仙子急得流泪道：“我们怎会骗你？”

高寿知道这毒的厉害，眼看如花似玉的女儿将要死去，惊愣得呆站在那里，茫然无语……另位面凶刺客关切兄弟的安危，急吼道：“我的兄弟真的死了，花门誓不与你们罢休！”

芮玮叹道：“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取你兄弟的性命，这怪他们自讨，如今连野儿……”

面凶刺客截口道：“你不要误了我兄弟的性命，就快将他们的毒血放尽，喂下最最滋补的药品，快！快！迟了不及。”

芮玮心中一动，急忙抱起高莫野放在榻上，脱下她的鞋袜，只见魔蓝毒仅侵小腿弯，显是高莫野在竭力制压。

他忙捧起高莫野的雪白玉足，张嘴向脚心咬去，高莫野被脱下鞋袜已然害羞，这时被人用嘴亲住，更是羞赧，但她心中却甜蜜万分……芮玮咬破脚心，连用真气内力吸吮，盏茶时间吐出十余口蓝血，渐渐高莫野腿上的蓝色色消失了，呈出灰白色。

另只脚依样被吸出蓝血，玉掌仙子早从后面房里拿出补药及清水，芮玮漱净口腔，那边玉掌仙子给高莫野服下药物。

兵马大将军为当代权贵，家里多的是大内珍贵补品，高莫野吃了不少，高寿抓住芮玮的肩道：“你这样救我女儿，我夫妇两人好生感激！”

突听面凶刺客，大叫道：“喂，小子！你救了那丫头，怎不救我兄弟？”

芮玮叹道：“我早说过，他们已经死了！”

另位刺客道：“他们身上可曾发青？”

芮玮道：“隐隐透出青色。”

面凶刺客大叫道：“啊！那是真的死了，小子！小子！你要赔命！”

说着哭泣起来，倒看不出这人面貌凶恶，心肠却柔软得很，芮玮见他为兄弟痛哭，暗暗起敬！

另位刺客面貌善良，却无戚容，骂道：“死就死了，哭他什么，咱们打死八个也没亏本！”

芮玮见那七位护卫中了魔蓝毒，早已死去，疑道：“这里只死了七个，哪有八个？”

刺客躺在地上指着高莫野道：“不是还有她吗？”

芮玮怒叱道：“胡说，她毒已解，怎说死了！”

刺客哈哈笑道：“花门魔蓝毒无法自解，乖乖死去，这丫头还想活吗？”

芮玮心中大急，知道面凶刺客心地善良，尚可商谈，走去扶起他道：“你那兄弟说的可是实话？”

面凶刺客点头答道：“不错，那女娃再也别想活啦！”

芮玮脸色倏变，急道：“你刚才不是说出解毒的法子了吗？”

面凶刺客道：“魔蓝中毒原绝无解药，但是放尽毒血后，喂下补品，可以保住半月不死，半月后毒势一发，无法解救。”

高寿道：“你们可是西域伊吾国派来的？”

面凶刺客低头不作声，芮玮道：“伯父怎么知道？”

高寿道：“这魔蓝毒是西域伊吾国特产的毒品，曾有一次他们利用中原武人持此毒来害我，结果没有害成，只害到我的卫士，今天想不到又利用花门七毒来害我，哪知这次却害到我的女儿！”

芮玮急得索摇面凶刺客道：“真的没有解药吗？快说！否则，我将劈死你！”

面凶刺客道：“要杀要剐任你，我们绝无解药，就是伊吾国也没有解药，信不信由你。”

芮玮哀痛地偕同高寿走到高莫野身前，高莫野见她父母及芮玮都为自己忧心，劝道：“不要急，我尚有十五天可活，一定可以解去身中之毒。”

芮玮转喜道：“真的吗？”

高莫野点头笑道：“谁骗你，只是要麻烦大哥……”

芮玮急不择言道：“别说麻烦，我为你赴汤蹈火，亦无不可！”

这话说得太亲热，羞得高莫野低垂粉颈，玉掌仙子笑道：“野儿，你身上的极毒，真的有法解去吗？”

高莫野缓缓抬头道：“有小五台山的史伯伯在，还怕什么厉害的毒物？”

芮玮一敲自己头道：“啊！我怎么没有想到他！”

史不旧有扁鹊再世之能，他虽被称死不救，但既能赐高莫野灵丹来救自己，自不会不救她了！

芮玮想到这，大大放心，脸上露出笑容，高寿却不知史不旧是何人，但他见芮玮高兴，便放心道：“此去小五台山要有十日行程，野儿不能行走，只有劳动贤侄，耽误贤侄的时光……”

芮玮连连摆手道：“别这样说，若非贤妹，我早已没命，此番无论任何艰难，都要尽力护送她到小五台山，请史不旧将她冶好。”

玉掌仙子道：“有你护送野儿去，我十分放心，现在时间宝贵，你们赶快动身吧！”

当下芮玮抱起高莫野，玉掌仙子出外吩咐套马备车，高莫野不放心父亲的安危，担忧道：“爹，我走了以后要特别注意，莫要再被刺客闯进。”

高寿泰然道：“二十年来，刺爹不下百次，皆能逢凶化吉，爹怕什么，倒希你快快痊愈，以免爹日日悬念。”

高莫野摇头道：“现在伊吾国有邪教高手，精通催眠术，这次三叶上人都中了道儿，才不知不觉将凶手引进，爹要千万小心，吩咐护卫加强防卫，一旦见着刺客，不要正眼相看，否则被催眠住，他们不但不能维护爹的安全，反被敌人利用；再者更要小心花氏一门……”

高寿点头笑道：“我晓得，你快去吧，要知爹仅有你一个女儿，千万注意才是。”

门前车马备好，芮玮与高莫野同坐车内，御者是京内第一把赶车好手，精神奕奕，三十来岁已跑遍全国各地。

高寿夫妇两人再三叮咛后，御者一鞭，马车飞驶而去。

高寿等马车去远回头对夫人道：“这些刺客显系被奸人利用，剩下两个只要知道悔改，就放了他们吧！”

玉掌仙子点头同意，过去理责了几句，见他们确已悔改，就拍开了穴道，放他们走了，现场自有手下去清理。

高莫野脚上中毒，劲力全失，站都站不起来，一路上，上车、下车、休息、吃饮，都是芮玮亲自照应，她心中的感激，自不可言表。

这日过斋堂出居庸关，关外是荒凉大道，少有人迹，车马驶行更速，车过带起满天尘埃，才行一个时辰，满车尽是黄蒙蒙一片，御者灰头土面，分不出五官何处。

车中高莫野熟睡，芮玮闭目坐息，突然车子停了下来，只听御者叫道：“滚开！滚开！……”

叫了十数声，车子仍未前进，高莫野被吵醒，睡眼惺忪道：“大哥，怎么啦？”芮玮替她盖好丝被，笑道：“你睡你的，我去看看。”

高莫野见他体贴入微，眼中露出幸福的光采……芮玮打开车门问道：“怎么回事？”

御者道：“相公请看那群鬼画符的野人，挡住去路！”

芮玮果见一群赤身裸体大汉，满身涂满奇彩异色，个个仅着及膝犊鼻裤一条，围在马路中间，成一个圈子来往跳跃着。

他正想问个明白，请他们离开，当他下车接近时，他们忽然踊跃跳跃加快，口中还不断的发出悲嗥声。

耳闻那极难听的叫声，眼见迷幻的彩色，芮玮顿感头脑微微发胀，眼皮沉重，要想睡去，这情况令他一懔，急忙运气大喝一声道：“站住！”

那群彩色裸人似是被他这喝声震惊，同时停下跳跃。

他们一停，身上的彩色便消失了迷幻的效能，芮玮脑筋立时清醒，暗中凝神提气，大步上前道：“你们挡在马路中做什么？”

彩色裸人指手划脚，呀呀乱叫，芮玮知道他们在向自己说话，却一句也听不懂，不知他们说的什么话？

他只得作手势教他们两边分开，同时大声道：“让开路！让开路……”

却见他们动也不动，直在摇头乱叫，芮玮心中十分冒火，恨不得一一将他们赶开，突见人群中走出一位灰衣老者，芮玮见他完全是汉人装束，大喜道：“老丈，烦你叫他们让开路好吗？”

老者满面戚容，摇头道：“他们不会让开的！”

芮玮疑问道：“为什么？”

老者叹道：“他们族中一位青年人突生疾病躺在地上将要死去，依他们族里的风俗习惯，同伴要彩色哀号三天，那青年人的灵魂才能升天国，否则暴毙不得超生，永沈地狱！”

芮玮道：“他们什么族人，讲的什么话？”

老者道：“他们是泰族人，讲的是泰语，敢情相公听不懂？”

芮玮摇摇头，转问御者道：“你可听说过泰族人？”

御者精神一震道：“怎没听过！这泰族人专门喜欢搞鬼画符的玩意，有一次……”他正要滔滔不绝说出往昔经历，表示见闻渊博，芮玮摇手止住，向老者道：“那青年生的什么病？”

老者脸色一变，心有余悸道：“啊！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病，我与他们族人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见他横身一倒，在地上乱滚乱翻，惨声呼叫，越叫声音越小，那声音好不恐怖，现在已然叫不出声来，眼看就要断气，那样子实在可怜……”

芮玮暗忖：照这种情形，那青年人莫非被武林高手点住阴维经？想到被点阴维经的惨状，十分同情道：“可否让我去看看那青年人？”

老者大喜道：“相公是医生吗？”

芮玮摇头道：“你带我去看他，也许能治。”

老者慌忙回身，叽哩咕噜向那群彩身人说话，彩身人听后齐皆大喜，急忙两侧让开，并且大声嚷叫。

老者笑道：“他们说，相公若能冶好青年人，全族感恩不尽，因那青年人是族长之子。”

芮玮道：“我不知成不成，试试看！”

只见马路中间盖着一方草席，下面鼓鼓的显是盖着一物，老者忙道：“族人怕他晒死，用草席盖着……”

芮玮正向草席处走去，忽听车里高莫野柔声道：“大哥别管闲事，咱们绕道好了！”

芮玮脚步一停，老者脸色突变，但他没见到，大声说道：“没关系，咱们马上就可以走啦！”

他走道草席前，又道：“把这草席拿开。”

老者迟疑不前，后退三步，招来一位彩身人，叽哩咕噜说了一句话，那彩身人才满面不乐意地上前掀席。

芮玮在江湖道中的阅历甚浅，这一切都没引起他的疑心，倒盼快将青年人治好，好尽快赶到小五台山。

只见那彩身人抓住草席两角，猛然一掀，突然一大团青烟冲天而起，芮玮心知不妙，赶忙止住吸气，但哪来得及，不觉吸进一口。

他抬眼望去，草席下哪有人影，只有一个青铜大盆，内里正在烧着不知什么事物？

就这眨眼时间，那掀席的彩身人，突然翻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想是他也吸进了青烟！

芮玮这才完全了解是个做好的陷阱，当下大怒，回身向身后老者走去，却不敢大骂，那群彩身人见他不倒，觉得奇怪，老者哈哈奸笑道：“你知我是谁吗？”

芮玮紧闭嘴唇，双手握拳，他想一击之下，将这老者除去，老者何等狡猾，一面后退一面连连笑道：“没用！没用！你纵然内功精湛，不说话，但只要一运气，立即昏倒，你可晓得那是何等厉害的药物？”

芮玮正要动问是什么药物，但他及时止住没有上当，这时忽觉有点乏力的感觉，心知那口青烟在体内发生作用，要是用力向老者一击，定如他所说要昏眩过去。

高莫野在车内由御者口中得知一切，急得尽力呼道：“大哥，你没事嘛？大哥。你没事嘛？……”

语声焦急而关切，芮玮听得眼眶润湿，心道：“她若能动得一丝一毫，定然就要拚力下来帮忙了！”

想到她，不禁大声道：“你们快逃呀！你们……”一句话未说完，顿感天旋地转，昏倒过去，人事不知！

高莫野大惊，急叫道：“大哥！大哥！……”

御者惊慌道：“芮相公昏倒了，我们快逃吧……”

他正要鞭马奔驶，高莫野厉声道：“停止！不准逃……”

为情白头

灰衣老者大笑道：“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跟我们走，莫要想逃！”

车帘掀开，高莫野已尽力爬到车边，颤声道：“你……你们……把他怎样了？”

蓦见一灰衣老者，左手挟着昏迷不知的芮玮，笑道：“你可是大将军千金高小姐？”

高莫野怒道：“你怎可这样待他？”

她的尖声一呼，老者突然将芮玮摔在地下，吓吓冷笑道：“心痛吗？舍不得吗？”

高莫野秀目圆睁，可怜她全身无力，不能发作，否则她定要将老者挫骨扬灰！

老者得意地冷笑道：“我“黑心不悔”郑必胜可不软心肠慈悲人，高小姐！你好好听话也还罢了！若不然打歪主意，莫怪我要将这小子毙掉！”

高莫野听到黑心不悔这匪号，心中暗寒，叹道：“你们要怎样？”

老者抓起芮玮向车上一摔，冷笑道：“慢慢你就会知道，不必多问！”

车子转道向岔路驶去，高莫野放下车帘，见芮玮在身边，心中稍慰，虽然他人事不知，如同死去。

车子行驶得很快，高莫野用尽方法弄不醒芮玮，不知他被何种毒药迷倒，突想到他身中有颗避毒珠，急忙取出，拿着放在他鼻端。这避毒珠黝黑无光，看来十分不起眼，但能发出淡淡的异香味，这香味就是解毒避毒的圣品。不及盏茶时间，芮玮幽幽醒来，高莫野大喜，搂住他的颈脖，就耳低声道：“莫要讲话，快设法逃走！”

芮玮被搂在软绵绵的怀中，闻到如兰的幽香，顿感心猿意马，不觉伸出手去，用力抱住。

高莫野被他一抱，脸泛朝霞，全身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声音微抖道：“你……你……”

这辆马车装饰豪华，温暖舒适，再加那有韵律的颠簸，最易启人遐思，突然一个大颠簸，震得车身摇晃不已。

芮玮一被惊动，赶快放开双手，暗骂适才的举动，怎么那样失常？轻咬舌尖，一运真气，哪知用尽功力，总提不上来，要想坐起都不可能。

好半天高莫野的朝霞方退，低声道：“你怎么样？”

芮玮连连摆头，高莫野低羞道：“有问题吗？现在可要设法逃出才是……”

芮玮摇头叹道：“我全身无力……”

高莫野竭力压低声音，惊道：“你的真力全失？”

芮玮默不作声，又在运气，想提起那股丹田之气。

高莫野见他脸色挣得通红，便知他真的丧失内力，不由哀声叹道：“目下你的情形和我一样！”

驶行很久，车子才慢慢停下，“黑心不侮”郑必胜掀开帘子，怪叫道：“地头到啦，下来吧！”

他见芮玮睁眼望着自己，又嘿嘿笑道：“你倒醒来得快！”

言下一点也不惊慌，似是早知芮玮就是醒来，也无力反抗。

那边走来一人道：“郑大哥，谁来了？”

郑必胜大笑道：“你猜猜看？”

那人陪笑道：“这个小弟怎么猜得着……”

郑必胜伸手车内，一手一个将芮玮、高莫野提出。

这时天已暗黑，郑必胜道：“老弟，跟我进屋来看，他俩是你的老相识呢！”

那人干笑道：“谁？谁和我花老么是老相识？”

高莫野听到那人声音就觉耳熟，这时听到花老么三字，便知是那日与自己对掌的花门七毒之一。

屋里灯火辉煌，是个大厅，正中是个长桌，郑必胜将芮玮、高莫野一下摔到桌上，大笑道：“花老弟，认不认识？”

花老么见是芮玮、高莫野，大惊道：“啊，是他们？”

郑必胜得意洋洋道：“前日我听老弟来说，高小姐中了尊兄弟的魔蓝毒，便想到这世上魔蓝毒没有解药，只有求死不救那老家伙，匆匆赶到居庸关，也正巧，恰好碰到，于是乎郑某略施一计，便手到擒来，说来还得谢谢老弟来报消息，否则我也不会想到他们一定出居庸关，去求姓史的那个老不死了！”

花老么谄笑道：“郑大哥你将他二人如何处置？”

郑必胜道：“既是你来报讯，我才能擒住，高小姐由我处置，那男的让你处置，现在他已吸进神仙倒，虽然醒来也要十三天后，才可恢复内力，你放手替死去的兄弟报仇，我决不过问。”

花老么大笑道：“那多谢了！”

他上前抓起芮玮，高莫野见要将芮玮与自己分开，急怒道：“放下他，你敢损他一根毫毛，总有一日教你生死不得！”

花老么仰天一阵大笑讥讽道：“小姐！你已成刀俎鱼肉，再说充其量只能活七八天，还敢说狠话来维护这小子，岂非笑话！”

说罢一掌拍去，将芮玮摔到三丈外的墙角处。

高莫野眼见芮玮这下摔得不轻，心下大痛，激怒道：“花老么，若非那一记毒掌暗算到姑娘，也不会躲不过含沙射影的魔蓝毒沙，更不会如今动弹不得，这些仇恨只要姑娘有生之日，定要使你数倍偿还……”

花老么讥笑道：“可惜高小姐这有生之日是再也不会有了，于是乎老么嘛！也用不着怕你的恐吓啦！……”说着连连大笑，得意已极。

高莫野等他笑完，冷冷接道：“但若你今天放过我大哥，他日姑娘不但不记今日仇恨，且要无条件在这世上助你三次！”

花老么神情一愣，干笑一声道：“老么确信以小姐之能助我三次，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但是话说回来，魔蓝毒到时发作，小姐一命呜呼，那时谁来助我三次？”

高莫野暗忖：在八天内无人将自己送到小五台山，确是无法再活，别说助人三次，连芮玮都不能再见了！

花老么又道：“我说嘛！小姐还先是照顾自己，莫再管那小子，他害死我兄弟五人，此仇非报不可！”

郑必胜突道：“花老弟，高小姐只能再活七八天？”

花老么道：“照说高小姐只能活十五天，自那日起，他们七日行程来到此处，当然顶多再活八天！”

郑必胜道：“这魔蓝毒确实无法可解？”

花老么傲然道：“花门使毒的功夫，天下无二，凡是天下之毒，知无不晓，也无不能配出解药的道理，唯独魔蓝毒，我花门遍寻毒经，也不知其毒性，解药莫说能不能配，就是想也想不到！”

郑必胜叹道：“这样说来，高小姐的利用价值已太少了！”

高莫野不知他所说利用价值为何，暗忖他们若要逼我紧了，自己不能反抗，唯有嚼舌自尽！

花老么笑道：“未必！未必！我看高小姐利用价值，纵然只有八天的活命，还是不小哩！”

郑必胜道：“我本打算高小姐送到高昌国去……”

花老么摇头道：“高小姐要是活的送到高昌去，定然价值不菲，但是等送到昌国变成尸一具，那就一个钱也不值，利用价值莫说太少了，简直一点也无！”

厅后一阵脚步轻响，走进十余人，个个身着五色彩衣，色泽鲜艳，在灯火下闪闪晃动，魔幻奇诡。

他们捧着酒食，一一放在长桌上，郑必胜这时也换上一身彩衣，将高莫野一把抓起，安放在座上，大笑道：“你也吃点罢，别饿坏了！”

高莫野空有一身绝艺，却无力击出，只有任人摆布，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别人的屈辱，清泪滴滴流下，哪有心情动筷，呆呆坐着，不时向角芮玮望去。

花老么一旁陪坐，十余位彩衣人另旁坐下，郑必胜道：“今天忙了一天，饿坏了，快吃吧！”

当先一筷挟去，十余位彩衣人跟着大嚼大吃，他们确是饿坏了，花老么轻沾细饮道：“若把高小姐在八天内送回她父亲那里，所得定然不少！”

郑必胜啃着一块鸡腿道：“这话怎么说？”

花老么笑道：“要知高小姐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视若命根，你掳此人质，好好敲上一笔，哪怕大将军不乖乖献上！”

郑必胜抓起另条鸡腿，啃着道：“此话不错，我也曾想到这主意，但不知如何进行，才能平安无事的得到大批财物？”

花老么捧起酒壶在郑必胜杯中倒满一杯，笑道：“我有个绝妙的好主意，能够平安无事……”

郑必胜截口问道：“什么主意？”

花老么含笑向十余位彩衣人杯中一一倒酒，只见他倒酒时左手捧在壶底，右手持把，倒完后，诡密道：“这主意决无一失，纵然将军府中高手如林，亦无法伤到我们，只有眼睁睁看我们把财物拿走，而结果换得一具快要死去的尸体……”

郑必胜放下鸡骨，大喜道：“当真有这么个好主意？”

花老么拿起自个酒杯，大笑道：“老么的主意还会有错？来，大家干一杯，预祝我们发笔大财！”

众人听到有财发，谁个不喜，一一拿起杯，叫道：“干！”

顷刻大家喝个底朝天，郑必胜才喝一口，就道：“那到底是条什么妙主意，说来听听……”

话声未完，咕咚、咕咚……只见十余位彩衣人一一摔倒桌上，郑必胜陡觉腹中绞痛无比，大惊道：“花……你……你在……酒中为何下毒……”

花老么阴狠笑道：“告诉你，哪有什么妙主意，你们不死，我花老么怎能得到这妞儿，建一大功！”

郑必胜从口缝中吐出两字：“好……狠……”便再也支持不住，翻身摔倒桌下。

高莫野坐在一侧看得清清楚楚，突道：“好毒的心！”

花老么满面狰狞道：“无毒不丈夫，花某得到你往伊吾国一送，便是奇功一件！”

高莫野摇头叹道：“你将我尸体送往伊吾国何用？”

花老么大笑道：“你们都被我骗住了！魔蓝毒虽毒，但花门配出一道秘方，止住你的毒势数月不发，倒非难事，那时伊吾国得到你，迫令尊就范，在下怎会不得奇功！”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呼声道：“老么！老么……”

老么应道：“四兄，我在这里！”

一人匆匆走进，高莫野抬头望去，原来是那位面貌凶恶的刺客，就是花门七毒中的老四，各叫花净心。

花净心，一见厅中状况，吃惊道：“怎么回事？”

花老么迎上前道：“小弟敬酒时，左手捧在壶底略施手脚，逼进掌毒，瞬间便将彩衣教中十余位高手一一毒毙！”

花净心大惑不解道：“你不是硬要来这里求彩衣教帮我们复仇么？为何反将他们教中高手毒死？若让教主得知……”

花老么截口道：“四兄，你看座上那妞儿是谁？”

花净心他细一看，惊呼道：“是高小姐！”

花老么指着芮玮，又道：“四兄可知那人是谁？”

花净心不由紧问道：“是谁？”

花老么正要张口说出，突见芮玮翻身站起，稳稳走来，面容严肃道：“是我，芮玮！”

这下花老么可吓坏了，牙齿直打颤声道：“你……你……不是……吸进神仙倒？”

他深知凡吸进彩衣教中至宝神仙倒，不管有多大本领，没有十三天不能行动自如，如今芮玮恍若无事，实在是件骇人无比的怪事！

高莫野见状，大喜道：“大哥，莫非是避毒珠将你冶好了？”

陡闻避毒珠三字，花老么心中更惊，以为芮玮功力恢复，芮玮的武功他可在将军府中见过，自忖绝非敌手！

芮玮仅微微点头，便默不作声走近高莫野身前，俯身抱起高莫野，当身体站直时，不由微微一晃。

这一些微的变化，便教花净心、花老么得知芮玮功力并未恢复，只不过恢复气力罢了！

花老么是个老江湖，恐惧心顿除，大笑道：“你们乖乖坐下，不要走！”

芮玮脸色突变，心知伪装功力恢复被看破了，原来在墙角他乘人不备时，想到避毒珠便偷偷放在鼻端直嗅，这避毒珠的香味能解万毒果是不错，吸了一段时间，觉得全身已然有劲，但那口内家真气还是无法提上，本想多吸一会时间，后见情势陡变，冒险起身将高莫野救走，哪知刚吓到花氏兄弟两人，又露出破绽，心中难过异常。

却听花净心突然道：“不要停，快走吧！”

花老么吃惊万分道：“你说什么？”

花净心沉声道：“我说叫他们快快逃走，莫要迟了，被彩衣教主得知，便逃不掉了！”

花老么怒声道：“四兄，你疯了，咱们五位兄弟如何死的？”

花净心冷静道：“我知道，此仇非报不可，但那日他们饶我们兄弟两人不死，并赐还兄弟们的尸身，此恩也非报不可！”

转向芮玮的去处，呼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将军府施恩已经还报，下次再见，只要落到我们兄弟手中，莫怪不客气了！”

芮玮回身赞道：“好男儿，容后再见！”

花老么眼见芮玮抱着高莫野离去，不敢追赶，但还想打动花净心的心，故意叹道：“可惜！可惜！若是将高小姐往伊吾国一送，花门从此要富贵无穷了！”

花净心冷冷道：“若将那女子被彩衣教送往高昌国去建立奇功，便不会觉得可惜了，是么？老么？”花老么哑口无言……且说芮玮抱着高莫野离开彩衣教后，因内功未复，不得施展轻功，只得尽拣荒径野道行去，一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逃出百里以外，来到一处湖沼旁，累得昏死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脸上觉得清凉，睁眼看去，见高莫野含笑倚在身旁，纤手上粒粒水珠尚不住滴下。

高莫野满面春风，柔声细语道：“睡饱了没有？”

芮玮微微点头，笑道：“睡是睡饱了，只是觉得全身无力，口中焦渴，想喝点水。”正要爬起，就湖旁掬水来饮，高莫野按住他，笑道：“不要起来，再躺着休息一阵，我替你拿水。”

芮玮见她一片好意，重新躺下，高莫野伸手在湖旁捧起清凉的湖水，放在芮玮嘴上，喂他喝下。

芮玮眼见洁白的玉手，口尝沁人肺腑的凉水，笑道：“这是神仙境地么？”

高莫野摇头娇嗔道：“不是，这应是人间仙地！”

芮玮含笑问道：“怎么说？”

高莫野莞尔笑道：“因为……因为……我们是人，不是神仙……”

说完，不敢望他，转面在湖旁掬水。

芮玮想到只羡鸳鸯不羡仙这句话，便知高莫野话中另有含意，思想那日在车中对她的举动，不由心意漾荡起来，望着她的侧面，痴然不语。

高莫野捧着水，转头见他这样看着自己：娇嗔道：“不准看！把眼睛闭起来……”

芮玮好听话，立即把眼皮闭下，高莫野喂着他喝水，声音微有颤意道：“你……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这轻轻颤动的声音，听来诱人无比，芮玮伸手抓住她的玉手，高莫野仅下意识的微微一缩，便任他拉住……正当他俩人心意相通之时，陡听一声尖笑道：“光天化日之下这么亲热，好不害羞！”

芮玮霍然坐起，高莫野大声惊问道：“谁？”

只见前面的树林中，飘飘走出一位黄衣白发妇人，渐渐向他俩身前走来，脸色显出来意不善。

芮玮立身站起，上前护在高莫野身前，道：“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白发妇人头发虽已全白，面目却姣好异常，身裁高挑，想当年不失为个美貌女子，她离芮玮一丈站住，突道：“你是谁？”

芮玮奇道：“我尚未问清你是谁，怎反倒问我是谁？”

白发妇人恶声道：“你不说也知道，可是姓芮！”

芮玮心肠一软，叹道：“我是姓芮，前辈认识我父亲吗？”

白发妇人霍然神情惨变，怒容满面，叫道：“好呀！你果是姓芮，是那贱人生的！”

芮玮听她话中骂到母亲，责斥道：“疯子！疯子！谁是贱人！只有你才是贱人！”

白发妇人被骂贱人，一愣后，不但不怒，反而眼泪直流，哀泣道：“我是贱人！我是贱人！你不知已骂我多少次贱人了！”

芮玮骂她后，见她如此伤心，不安道：“恕晚辈无礼，晚辈不会再骂你了！”

白发妇人摇头道：“你已骂得我太多了，骂得我心碎如粉，再骂我几句也无所谓了！”

芮玮惊道：“晚辈仅失口一次，以前何曾骂你？”

白发妇人本是低头哀泣，这时抬头注定芮玮，抹去泪痕，叹道：“我是说你，是你父亲，他……他……”

芮玮道：“你与父亲相识？”

白发妇人眼神茫然，若有所思道：“我不但与你父亲相识，而且十分熟识，我这一头白发便因他之故，不及一年统统白了！”

芮玮见她那头白发，雪白如银，并非她那年龄应有的现象，归理她四十不到，应没有一根白发才对，暗忖：难道真因父亲之故，令她如此早白吗？却又不敢相信，问道：“你既认识我父亲，可知他老人家名什？”

白发妇人凄凉笑道：“他名么？他的名字我会忘记？不！不！不！我不知每天暗暗呼叫他几遍，是再也不会忘记的！”

芮玮道：“你说出来，也许你心中认识的人，并非我的父亲。”

白发妇人尖笑道：“他叫芮问夫，他敢说他不是你的父亲？”

芮玮黯然点头道：“不错！你是谁？我父亲怎会令你头发白了？”

白发妇人柔声道：“熊解花，你父亲有没有常向你提到这个名字？”言罢，全神贯注，好似等等芮玮说出：是的，我父亲常常提到你的名字！

哪知芮玮摇头道：“我父亲从未说过这名字，我也从未听过！”

白发妇人脸色倏地变得苍白，显得很失望道：“他从未说过我？他从未说过我？……”

芮玮见她那等表情，十分同情，安慰道：“前辈不要伤心……”

白发妇人突然神情凶恶地注视芮玮面孔，恶毒道：“他从不提我的名字，定然只说你母亲的名字啦？”

芮玮自幼就未见过母亲，父亲提到时就说：你母亲已去世，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名叫陈淑真。想到母亲，不由哀戚道：“我父亲当然只提母亲的名字，难不成会提你的名字，再说我母亲是世上最美的女子，父亲再也不会去想别个女子！”

这话深深刺伤白发妇人熊解花的心，顿时惹得她大怒起来，一掌打去，芮玮闪躲不开，只听啪的一掌清响。

芮玮见她出掌神奇，莫说现在功力未复，就是功力未失时，也很不易躲开，当见她一掌打完，另一掌又打来，他反而不想躲避，心道就让你打个够吧！

但见熊解花一掌接着一掌，啪、啪不绝的打去，顷刻打得芮玮脸颊浮肿，一旁高莫野看得很心痛，拚力站起，娇呼道：“住手！住手！住手！……”

她哪能站得稳，才一站起，咕咚又摔倒，但她呼声未歇，只听叫得声嘶力竭好不凄艳！

熊解花一面打一面看高莫野，一直见她叫不出声音，才停歇下来，芮玮虽然齿血流得满衫皆是，却仍倔强道：“打够了吗？”

熊解花见他倔强之态酷似他父亲，知道就是打死他，也不会说一个饶字，唯有打他心爱之人，才能教他伤心，想到这，阴阴一笑，条地，俯身抓起高莫野。

芮玮大惊，赶忙去救，但熊解花身法好快，早已将高莫野挟在胁下掠到丈外定身站住。

芮玮倔强的神色顿除，哀求道：“你莫要弄痛她！”

熊解花冷笑道：“你可知，你父亲当年怎样待我吗？”

芮玮连齿血也顾不得抹去，不断哀求道：“你放下她！你放下她！她身中毒伤，经不起你那般用力挟住……”

熊解花突然加力一挟高莫野，痛得高莫野冷汗直淋，微微呻吟，但她看也不看，冷酷道：“你别哀求，你越哀求，我越发要虐待她！”

芮玮吓得果然不敢作声，唯有用无限的怜爱眼光注视着高莫野……熊解花道：“你好好听我说一段故事给你听！”

芮玮连连点头，只要她不虐待高莫野，就是什么事也可以答应她，只听熊解花忽然声音变的哀惋：“我是世上最最可怜的女子，当我全心全意爱上一位男子，他却爱上另一位丑恶的女子……”

“我万般求他爱我，不要爱那丑恶的女子，我更万般的对他好，为他受任何的委屈，只求他回心转意，哪知非但他没有回心转意，反而骂我是个贱女人，叫我不要再缠他……”

“我任他骂，也不知骂了多少次，但望他总有一天会再爱我，就像他没有见到丑恶女子前一般，谁……”

“谁知这一天永没实现，他却和那丑恶女子成婚了……”

“我得到这消息，伤心得了无生意，生活颓唐万分，不及一年头发全白，身体孱弱得几乎死去。”

“一年后，我得到消息，说那丑恶女子离弃了他，仅留下一个甫生一月的婴儿……”

芮玮听到这，脸色微变，几要出口辩解，但见到她胁下的高莫野也在静听便极力忍住，只听她仍在回忆往事般自语道：“我知道这消息，匆匆赶去，好好安慰他，万想不到我一番好意却换得一盆冷水，浇得我心灰意冷，记得那时他说：我妻子去世了，并非离弃我，她虽然死去，但我对她的爱心坚贞如石，永不再变，你别缠我，快快走吧！否则莫怪我下逐客令了……。这番话他竟狠心对我说出，难道这就是我对他多年痴情的代价吗？难道我就这么不值他一顾吗？”

“痛心之下，思之再三，我决定要对他报复……”

芮玮脸色大变，急问道：“你对我父亲怎样报复？”顿觉她可能是杀父凶手之一！

见死不救

熊解花摇头叹道：“但我到底曾深深爱过他，迄至如今仍未忘怀，是故我不忍心对他直接报复，而间接报复……”

芮玮脸色顿缓，难道她非杀父凶手之一？不解道：“间接报复？”

熊解花续道：“我知道他一生对现今兵马大将军忠心耿耿，亦就是对国尽忠，于是我就反其道而行，投身外蕃高昌国，专事设法谋杀大将军高寿！”

“只要高寿一死，当朝邦基必危，西域各国联合起来，兵强马壮，中原失去了大兵法家，于是西域各国攻来必定势如破竹！”

“那时他见国亡，人生对他就没有任何乐趣，当我见他痛苦时，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多年被弃的仇恨也就报复了。”

芮玮大叹道：“你这样报复未免太丧失人性，要知你是汉族人民，投身异族来灭自己的国家，简直猪狗不如！”

态解花怒叱道：“好小子你敢骂我！”

跃身上前，左脚一勾，另只空手巧妙一转，把芮玮翻了个大跟斗，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下。

芮玮躺在地上，接道：“难怪我父亲不理你，你这种女人，任谁也不会爱你！”

熊解花大怒，柳眉倒竖，举起高莫野道：“我今天拚了不将这丫头送往高昌国，活活摔死在你面前，教你亲眼见她惨死，终生难忘！”

芮玮大惊道：“你放下她，有种把我摔死，莫要杀害无辜！”

熊解花闻而不理，举手将高莫野用力抛去，芮玮抢救不及，扑了个空，眼看高莫野就要被摔死，心中哀痛万分！

就在这剎那间，高莫野身体离地仅有尺许，陡见一条黑影，身形如箭，飞快射来，一把抓住高莫野，掠出丈余后，纵身站起，高莫野好端端的到了那人的怀中。

芮玮万料不到高莫野死里逢生，大喜望去，只见那条黑影是个长发披头的黑衣女子。

她的黑发盖住大半个面孔，不知长得什么模样，芮玮见到这般打扮，蓦然想起在天池府禁地内，与师父一同见到的怪女人。

熊解花一见黑衣女子的轻功，便知是个绝世的高手，恐非其敌，不敢轻易上前抢下高莫野，厉声道：“你是谁？竟敢抢救姑娘要杀的人！”

她自失意“掌剑飞”芮问夫后，便未再看上别个男子，尚是个处女之身，口中自称姑娘，当非没有来由。

黑衣女默不作声将高莫野抱到芮玮身前，递给他，芮玮忙接下，感激万分道：“多谢前辈！”

黑衣女凝望芮玮一会，便连连挥手，意思叫他快快逃走，芮玮心知黑衣女本领极高，有她护卫大可放心，望也不望熊解花一眼，匆匆走去。

熊解花大叫道：“站住，别想逃走。”

她口在叫，脚下却不追，与黑衣女子相持站着，心知只要自己一动，黑衣女子必定要阻止，干脆不动。

芮玮正要奔进林中，与高莫野隐身而逃，突见林内走出一排彩衣人挡住去路，领先是个白面中年汉子，手持折扇，轻摇道：“何必这么快就走啦？”

芮玮大惊，后退数步道：“阁下可是彩衣教主？”

白面中年汉子故作潇洒道：“正是，那阁下可是毒毙本教十余位高手的芮玮么？”

芮玮摇头道：“在下并没毒毙贵教高手，更与彩衣教无冤无仇，敬请教主让开一条方便之路。”

白面中年汉子笑道：“要我让开不难，但若不替教中十余人复仇，我王书永还能在江湖上充字号？”

芮玮叹道：“在下绝未毒杀贵教高手，杀主为何不信？”

王书永笑道：“阁下若未毒杀本教郑必胜十余人，怎会逃出来的？”

芮玮道：“在下离开贵教时，他们已经被毒死，但是绝非我所为，此点请教主相信。”

王书永道：“我姑且相信你一次，那请问是谁将他们毒死的？总不会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毒死吧！”

芮玮道：“这个我不便说出，请原谅让路。”

王书永大怒道：“好小子，本教主对你客气，你倒狡赖起来，什么不便说，分明是你毒杀的，有证人指出！”

芮玮冷静道：“证人是谁？”

王书永大声道：“是花老么，还要赖不？”

芮玮道：“在下若说花老么是凶手，证人是我，教主相信否？”

王书永惊道：“花老么？”

那边熊解花突道：“别再跟那小子啰唆，快快擒下，将那女子送往高昌国便是奇功一件，莫要迟了，这边有姑娘挡住！”

王书永正感为难，一听有利可图，即道：“管你们谁是凶手，快快就擒，与花老么互相对质去，若真非你所害，自会将你释放！”

言罢，双掌十指箕开，向芮玮肩头抓去，左右彩衣人迅快围拢上来；芮玮手抱高莫野，功力又失，闪得两闪，第三次无法闪开，被王书永抓住肩头穴道，不能再动。

黑衣女霍然脚步一退，熊解花正要出手拦阻，但见黑衣女身形一弹，就在她身前闪过，竟未拦住。

熊解花见到这等骇人的轻功，吓得呆住了，忘了追击！

黑衣女身形急如流星，顷刻掠进彩衣人合围的圈子，只见她长袖飞舞，软袖所到之处，彩衣人一一被击昏过去，竟无一人能挡上两招。

王书永见状骇然，急忙叫道：“你莫要近身，否则我立即将他俩毙在掌下……”

他话声刚完，两手一麻，不知何时已被黑衣女软袖指中，芮玮脱身离开，正要上前向黑衣女道谢，黑衣女一袖指在他的后背上，推进林中。

芮玮进林后，晓得黑衣女要自己快走，本想要请教她的名字，这时无法再问赶忙奔去。

出林后，芮玮找到一家牧场买了匹良马，晓行夜宿直向小五台山驰去，他路途不熟，来到小五台山时，已是高莫野中毒后第十五天了！这时怀中的高莫野早已人事不知，全身隐隐透出蓝色；看来离死不远，使得芮玮焦急不已。

小五台山脉广亘数百里，要想去找一个人，若不知所在何处，谈何容易，更使芮玮不知如何是好。史不旧住在何处，芮玮不知，高莫野知道却无法苏醒来告诉芮玮，只见芮玮在山麓下策马徘徊，决定不了从何去找史不旧，才能找到？

芮玮暗忖只有一天不到的时间，过了今天到明天，高莫野的性命就要不保了，这点时间不能白跑，跑错，等于白白送掉高莫野一命。

他考虑再三，最后决定一处上山，碰碰运气，心中不住祈祷：老天保佑，要让这条路走对！走到下什仍不见人迹，只见光秃秃的山坡与本身的影子，另不见他物。

芮玮越走越失望，脚步也越来越慢，真想即刻退回，再选另条路登山，忽听一阵呻吟声传来，精神一振，寻声找去。

找到一个岩洞，只见一个老头躺在洞中，呻吟声不断发出，芮玮近前呼道：“老丈！老丈！”

老头见忽然坐起，喘息连连道：“你……你……是谁？”

芮玮道：“我叫芮玮，来此想找一位姓史的名医，不知他住在何处，老丈知道吗？”

老头望着高莫野道：“那丫头要找史不旧医病？”

芮玮点头道：“正是，老丈知道路途，请指示在下？”

老头摇头道：“别找他，别找他，我病入膏肓，想请他救活，哪知找到他求了三天都不肯治，如今我就要死去了！”

芮玮连忙道：“我怀中女子与他相识，他一定肯治，治好后，我们求他再给老丈治病，想是没问题的！”

老头苦笑道：“别想得那么天真，你怀中女子纵然是他妹妹，他也不肯治的，因他被我紧逼时曾道：就是亲生父母也不救治！”

芮玮急急道：“不会的！不会的！请快告诉我史不旧住在何处，我要马上找他，否则我怀中的女子就要死去了！”

老头急咳了数声，又摇头道：“他若救你怀中的女子，就不会被称死不救了！”

芮玮急得几要下跪道：“老丈我求你快告诉我，他在何处，别管他肯不肯治，若能找到，你将来要我替你做什么！我都答应！”

老头神情一变，忍住呻吟仔细看芮玮一阵，暗暗点头，勉强笑道：“你且坐下来。”

芮玮为求得史不旧的住处，暂且抛下焦急之情，坐了下来，将高莫野放在身侧。

这一坐近，芮玮看到老头右袖随风轻摇，心道：“啊！他还是个残废人，真可怜！”

老头盘膝坐好，暗暗调息一段时间后，呻吟渐歇，精神好转，芮玮不作声，耐心等候，频频注视高莫野的病情，心中不时祷告上苍。

老头忽道：“你以前学过武功没有？”

芮玮道：“学过。”

老头道：“那你演一套剑法给我看看！”

芮玮迟疑不起，他哪有心情演一套剑法，真恨不得马上找到史不旧，脸上不禁显出不愿意的神色。

老头笑道：“那女子是你的妻子么？”

芮玮尚未回答，老头接道：“你别心急，好好跟我待一段时间，于你有莫大的好处，那时我再告诉你史不旧在何处，否则你盲目找去，十天也找不到。”

芮玮无法，只得站起拔出玄铁木剑，舞了一套简药官的剑法，敷衍过去。老头叹道：“剑法尚不差，可惜功力太差，而且又不熟练！”

这套剑法芮玮仅在书上见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演练，他存心要令老头失望，免得再有其他难题。

老头失望之下，挥手道：“你去吧！别烦我啦！”

芮玮急道：“那史不旧住在何处，请老丈告知？”

老头怒声道：“我不知道！”

芮玮急怒之下，怒声道：“胡说！你骗我！”

老头冷冷道：“你先骗我，当然我也要骗你。”

芮玮尽力抑制住怒气道：“我何曾骗过你。”

老头冷笑道：“你当我老了，眼睛不行嘛！你能使出那套玄妙的剑法，却无丝毫功力，骗得谁来？”

芮玮喘口气，放松紧张的心情，叹道：“原来如此，老丈错怪了，我因曾吸到神仙倒这种迷香药，致使功力丧失！”

老头哦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吸到神仙倒？”

芮玮道：“八天前。”

老头颔首道：“那不错呀！闻说神仙倒被吸进后，十三天内不能行动自如，你仅八天便能如此，想是内功定然不错？”

芮玮道：“我自幼跟先父学过龟息大功。”

老头惊道道：“龟息大功！那你是“掌剑飞”芮问夫的儿子了，是吗？”

芮玮点头道：“晚辈先父正是掌剑飞。”

老头脸色缓得道：“这样可好啦！你既学过龟息大功，够资格跟我学一招剑法，这招剑法十分艰难，我望你一天内学会……”

突然他的脸色惨变，冷汗滴滴落下，呻吟了好几声，才慢慢竭力忍住痛苦，芮玮上前扶住他坐立不稳的身体，不安道：“你怎么啦？”

老头一手推开芮玮，大声道：“一天内，你定要将我教你的剑法记住！”

芮玮道：“老丈，你先告诉我史不旧住在何处，我将她送到那里后，定然回来跟老丈专心学剑！”

老头坚持道：“不行，你跟我学完剑后，我才告诉你！”

芮玮抱着高莫野站起，神情悲哀道：“你不告诉我算了，且去碰碰运气，倘若她不幸死了，我就陪她一起死，世上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说着，走出洞外。

老头急道：“且慢！你回来慢慢商谈。”

芮玮停下脚步，却不回过身去，老头叹道：“我若先告诉你史不旧住处，你去后，万一他不肯救治，或者无法再救，你一定伤心欲绝，那时怎有心情来跟我学剑，所以我才要你先学剑再去，并非我不顾人情，定要你先学剑……”

芮玮摇头道：“在没有救愈她之前，我也无心学剑！”

老头道：“那总比事后学剑好，况且……”他心中坚信史不旧不会相救，自忖：把那女子送去等于送死，是故坚持芮玮先学剑，送不送去，完全一样。

芮玮不等他话说完，跨大步子走去，陡听身后老头惨叫一声，那声音凄厉无比，非痛苦之极决不会发出！芮玮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洞中老头倒伏在地上，他大生侠义心肠，急忙转了回去，奔进洞内，放下高莫野，扶起老头，叫道：“老丈！老丈……”

老头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汗湿，紧咬齿根，好一会才幽幽醒来，衰弱道：“况且……况且……我的性命只有一天了……”

他续完刚才未说完的话，芮玮顿时升起无限同情之心，这才知难怪他坚持要自己一天内学成剑法，心想就为他耽搁一天吧，否则自己盲目去找史不旧，成功的希望太渺茫了，当下柔声道：“老丈，芮玮尽力在一天内跟你学会那招剑法。”

老头摇头道：“要想学会决不可能，我只望你记下就好，你仔细听我说，这招剑法叫大愚剑……”芮玮一面静听，一面暗祈上苍再给高莫野一天寿命，那时只要见着史不旧，不怕治不好她！

这招大愚剑果然十分深奥，老头仅用口说不能用手势比出，芮玮很难了解，几个时辰后，只摸着一个轮廓而已。

老头一点也不马虎，叫芮玮演给他看，稍有不对便详细指出，定要芮玮牢牢记下其中的巧妙。

芮玮为要早早记会，尽心学习，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把这招大愚剑的一切细微变化，记得清清楚楚。

他见高莫野身体没起变化和昨日一样，心中才稍放心，以为魔蓝毒并非一定要在十五天内发作出来，其实他不知是因高莫野那天吃了不少大内补品，才制住毒势，否则此刻早已死了！

老头教会芮玮大愚剑，病情更形越发恶劣，连说话都不能说得大声一点，芮玮要就耳听去，才能听得清楚。

只听他如蚊鸣般的声音道：“你现在已能完全记住大愚剑，只要勤练一段时日，这招剑法的威力不难被你完全学会，现在我该告诉你史不旧住在何处……”

芮玮精神一振，用心静听。

老头停顿一下，又道：“你还记得昨天说过，我告诉你史不旧住处后，将来要替我做事吗？……”

芮玮点头道：“只要老丈吩咐下来，晚辈定去辨成！”

他忽然停下话声，叹了口气，又道：“我且先告诉你史不旧的住处，他住在此去东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小峰上，你只要一直走去定可找到！”

芮玮道：“但不知老丈要我做一件什么事？”

老头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芮玮大急，生怕他就此死去，若不能替他做那件事，必将抱憾终身。老头挣扎了盏茶时间，话仍说不出来，倒在芮玮怀中，奄奄待毙。

芮玮内力未复，不能助他一臂之力，只有眼睁睁见他痛苦万分的惨状，忽听他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响，不一刻他的身体软绵绵成了一圈，坐都无法坐了。

这时他却发出声来，继续道：“去……去……摩……霄……峰……年……八……月……中……秋……”一口气没接上，双眼一睁，模样十分恐怖地死去！

芮玮看他这般惨死，想到武学中散功一词，便知他定是苦修内功，走火入魔，赶来求史不旧医救，史不旧不救，勉强支持到今天，终于慢慢将全身功力散去，痛苦而死。

脑海中想到他最后讲的话，连串起来，不由惊呼失声！“去摩霄峰明年八月中秋！……”

顿时芮玮猜到这老头是谁了，传自己一剑的用意也知道了，苦笑抱起残了右臂的尸体，喃喃道：“你可知传我一剑，要我帮你去敌对的人，就是我吗？……”

他哀痛地将残臂叟埋在一个小岩洞内，不再多想明年八月中秋的事，抱起高莫野向东南尽力奔去。

他现在脑中唯一想到的，便只有高莫野的毒伤了。

三十里外是个平顶山峰，顶上仅有一栋竹屋，远处看来，很不易发觉得到，芮玮奔到峰下，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不及再休息一刻，便又急急登峰。

竹屋孤零零地建在山顶中央，四周除了山石之外，没有一颗花草，隐居在此，其人的性格孤癖可想而知。

芮玮抱着高莫野走至竹屋前，四下静寂无声，似乎这里没有一个生物，暗忖：“莫非史不旧出去了？”

只见竹门紧闭，但未上锁，门旁高树一牌，白底红字，随口念去：“来客不见。”

这四字念来，语气好坚定，就这四字，把访客拒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完全表现出来。

芮玮心想门未上锁，史不旧一定在屋内，不管那块牌子，恭声喊道：“晚辈芮玮拜见史前辈！”

停了片刻不见应声，当下又喊，但仍无应声，不由心中焦急起来，想闯进去却怕触怒史不旧，只得每隔一刻，便喊道：“晚辈芮玮拜见史前辈！”

足足喊了九遍，屋内一声大吼道：“瞎子！没看到门旁那块牌子嘛！”

芮玮急知：“看是看到了，但……”

屋内人道：“看到就好，没有什么但不但的，快滚吧！”

芮玮大急道：“晚辈有个病人，马上就要死了！”

屋内人冷冷道：“死了活该，管我屁事！”

芮玮不禁有点怒气，大声道：“前辈是不是人！”

屋内人大笑道：“当然是人，而且是个很好的人……”

芮玮接道：“前辈既自称好人，请救晚辈友人一命！”

屋内突然静止下来，好一会没有声音，芮玮大急，连连呼叫：“前辈！前辈……”

屋内人又道：“你再叫也没有用，史某虽是好人，却发誓不救人性命，小伙子不要白费时间，去想别的辨法！”

芮玮道：“前辈不救人性命，江湖上号称死不救，晚辈早已知道，但晚辈这个友人，前辈只要出来一见，一定肯救。”

屋内人笑道：“你这小子倒老实，史某还不知江湖上叫我死不救，史不旧！死不救！哈哈，我这个名字取得正好！”

芮玮又道：“请前辈出来一见可好？”

屋内人道：“世上只有一人，我是一定要救的，要是那人是你友人，我一定就救……”

芮玮大喜道：“正是，晚辈这友人就是前辈一定要救的人！”

竹门“呀”打开，走出一位像貌清雅，身着葛袍的中年人，笑道：“人在哪里？”

芮玮抱上前道：“前辈，此人你一定会救的。”

史不旧看清高莫野，一摇头道：“这人我不救！”

命换佳人

芮玮大惊道：“为什么？”

史不旧盯着芮玮的面孔，望了一会，皱眉道：“这位高小姐要是二十天前来，我一定会救，如今不救，你抱着她走吧！”

芮玮急得连连又道：“为什么？为什么？……”

史不旧道：“因为二十天前，她已来求过我一次，而我曾在她师父面前答应助她一次，现在诺言已兑现，当然不会再助她一次了！”

芮玮叹道：“她上次求前辈一颗灵丹，不是为自已，仅为一个陌生人，那陌生人与她无亲无戚……”

史不旧突道：“陌生人可是你？”

芮玮点头道：“她为陌生人远远来求一颗灵丹，前辈与她素识，还认识她的师父，难道就不能作轻而易举的施救？”

史不旧冷冷道：“她是她，我是我，你用不着激我，我若救她，也不会被江湖人称死不救了，哼！死不救今天她就要死去，怪她自己！”

芮玮怒道：“你说什么？”

史不旧淡然道：“我说怪她自己，眼睛不放亮一点，救了你这小子一命，结果丧失自己唯一被救的机会，死不救！死不救！她既丧失了机会，就是死在史某的面前也不会救她！”

芮玮勃然大怒道：“你意思是说，她不应该救我吗？”

史不旧道：“不错！她若没有救你，我今天定然救她。”

芮玮凄然笑道：“那你快把我杀了，就等于她没有救我，换她一命，可不可以？”

史不旧摇头道：“不成，她既救你，如今你就是再死一万次，也不能挽回她所丧失唯一被救的机会，你快抱她走吧！莫再烦我！”说罢，冷漠的转身，向竹屋缓缓走去。

芮玮怒极，大喝道：“站住！”

史不旧冷笑道：“谁敢对史某这般凶？”

芮玮大声道：“你今天不救她，芮玮就跟你拚了！”

史不旧转身道：“姓芮的小子，你想跟老夫动武吗？”

芮玮神色倔强道：“你不救她，说不定就要跟你动手拚命，除非救她一命，芮玮不但终生感激，而且往后任凭前辈差遣！”

史不旧哈哈大笑道：“终生感激！终生感激！”蓦然神色一变，怒叱道：“什么终生感激，简直一派胡言！”

芮玮道：“前辈救她一命，芮玮当然终生感激，怎会胡言乱语？”

史不旧泠笑道：“你以为我相信？我上了你父亲一次当，还会再相信你的终生感激？骗人！骗人……”

芮玮疑惑道：“前辈认识先父？”暗忖：听他话意，父亲也曾对他说过终生感激的话？

史不旧道：“芮问夫死了？”

芮玮叹道：“先父死了已经十年！”

史不旧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

芮玮见他幸灾乐祸，怒不可抑，放下高莫野，一掌拍去。

史不旧大笑中，看似没有防备，其实早已凝神戒备，算定芮玮会动手打来，当下一招绝学，反腕擒去。

他本以为芮玮定要被自己擒住，哪知芮玮那一掌并非普通招式，玄妙三十掌何等精妙，搭在史不旧的腕脉间。

史不旧大惊失色，心想要是被他拿实，腕脉穴被制，那可丢人丢大了，实时默运神功，将全身的劲道运到手臂上。

芮玮内功未复，虽有精妙的招式与常人无异，被史不旧深厚的内功反弹，震得撒手飞起。

史不旧哈哈大笑道：“丢人！丢人！这种功夫还敢对老夫逞凶，我真替死去的掌剑飞害羞，竟养出这么个差劲的儿子！”

芮玮翻身站起，并不因被打倒而感到难过，昂声道：“芮玮若不是吸进神仙倒，丧失内劲，深信必不会败在你的手下！”

史不旧见他这时的神态，活像当年掌剑飞一般的倔强，有心要杀杀他的傲气，说道：“你把这颗药丸吃下，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恢复内劲，到时咱们再比比看，莫要此时徒逞口舌之强。”从怀中掏出一物，屈指弹去。

只见那物直向芮玮口中射来，芮玮看得清楚，是粒火红色的丸子，他张口咬住，却不吞下，用力吐在地上，抱走高莫野，转身而去。

史不旧急道：“小子到哪里去？”

芮玮大叹道：“芮某无能救得野儿，她死了，我得将她好好安葬！”

史不旧道：“谁说她死了，就是再过两天也不会死。”

芮玮悲凄道：“无人救她，就是再活一月，与死有何两样？……”脚步未停，向山边走去。

史不旧大声道：“你要救她，尚有一法。”

芮玮精神一震，回身道：“什么法子？”

史不旧道：“只要你能在武功上胜过我，我便救她。”

芮玮大喜，快步上前，俯身拾起地上的丸药，吞下腹中，史不旧接道：“坐下好好运气，便可恢复内功。”

芮玮依言手抱高莫野坐下，闭目运息。

史不旧陪坐一侧，半个多时辰，芮玮张眼道：“谢谢前辈，我内功恢复了。”

史不旧冷泠道：“你不用谢我，也不要以为我是格外施情，老夫的规矩，只要有人能在武功上胜我，便可依他一事。”

芮玮放下高莫野，站到空地上，抱拳道：“那就比吧！胜不了，芮玮即刻就走，倘若胜了……”

史不旧截口道：“胜了，老夫保证给你一个活蹦蹦的野儿，但是还有一个条件……”

芮玮道：“什么条件？”

史不旧冷寞道：“这条件仅对你而言，要是别人，我也不会提出这个条件，原因是你姓一个芮字！”

芮玮心知这条件一定苛刻，却不知他为何要计较自己姓氏，也不再动问什么条件，静静的站着。

史不旧本待他要向自己问话，却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不在乎加上一个条件，冷笑道：“那条件要你舍弃一命！”

芮玮神情不变道：“为什么？”

史不旧恶毒道：“因老夫当年曾发一誓，决不愿再见一个姓芮的人武功上胜过我而能好好活在世上！”

芮玮暗惊，转念一想他的动机，若有所悟道：“莫非前辈曾经败在先父的手下？”

史不旧大怒道：“你讽刺老夫吗？”

芮玮冷笑道：“前辈仅因曾经败在先父的手下，而来怀恨能胜过你的芮家人，就未免迁怒得幼稚了。”

史不旧哈哈一声凄厉的长笑，满脸恨色道：“我岂止仅仅武功败在芮问夫的手下，世上一切本来是我拥有的，结果都被他夺去，老夫败得好惨，纵是杀了我，也比往昔那些惨败好得多！”

芮玮见他那般愤慨、悲凄、低叹道：“先父在世有对不起前辈之处，晚辈代为谢罪！”

史不旧厉声道：“一声谢罪就可以替你父亲盖过？芮问夫对不起老夫的地方太多了，你就是一死，也不足谢罪！”

芮玮叹道：“晚辈胜了，当真要舍弃一命，前辈才肯施救野儿？”

史不旧不屑道：“你要怕死，快快抱着那女娃儿走吧。”

芮玮摇头道：“我一死不足为惜，但怕不是前辈的对手，可否请求前辈，晚辈若是败了，亦以一死来换野儿的性命如何？”

史不旧坚决道：“不行！你败了，老夫决不救她，但你胜了，纵然你不愿死，老夫亦要千方百计将你害死！”

芮玮望了望如同死去的高莫野，毅然决定道：“好吧！但望前辈将晚辈杀死后，莫忘将野儿治疗好。”

史不旧道：“这你放心，此时别先认定你会得胜，老夫胜不过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芮玮拔出玄铁木剑道：“晚辈讨教剑法。”

史不旧不在意道：“剑非我所长，你既用木剑，老夫以空手接招。”

芮玮势在必胜，也不客气，一剑攻去。

史不旧一见剑势，不敢大意，双掌迅快拍出，招招皆是奇学，威势好不惊人！

芮玮展开喻百龙所授的天遁剑法，这剑法甚为厉害，是喻百龙年轻时的成名绝学，芮玮此时施来，终因所学时日太短，略有小疵。但已足够和史不旧相敌。

二十招后，史不旧仍不能胜，心中十分难过，心想隐居十余年来，苦练绝技，本以为可战得过芮问夫，如今连他儿子都不易胜，别说再战他父亲了！

五十招后，芮玮越战剑法越熟，天遁剑法的威力施展出来，不同凡响，史不旧见他剑法胜过他父亲当年的剑法，暗暗心惊，当下掌法一变，施出另一套绝学。

他这一施展绝学，芮玮渐渐不敌，被他强劲的掌风逼得他连连后退，芮玮自忖功力不如他，不能硬拚，便以喻百龙、简药官的奇招异学，东一剑，西一剑游击起来。

当下只见他俩人上下飞动，四面飞沙走石，这一战声势惊人，俩人皆要胜对方，绝学一一展出。

芮玮越战越勇，毫不退缩，史不旧见他这般英勇，想到他明知得胜的结果要让自己杀死，实不知他的勇气从何而来，世上绝无奋勇的结果，是为了换得一死，只有求生才是正理。

但世上偏有这种邪理，芮玮明知战胜要死，心中只想到高莫野的性命，不住地暗暗叫道：“一定要胜！一定要胜！……”根本就忘了自己的性命结果会如何了！

再战十招，芮玮虽然英勇，形势却越发越危殆，史不旧的掌劲越来越强，看来不出十招，芮玮必要落败。

再战八招，芮玮随着心中所想，不由大呼而出，断喝道：“一定要胜！”胜字才毕，剑法突变，那招无敌剑无形展出。

史不旧只见无数剑影盖头罩来，想尽招式，也无法逃过此剑，暗呼：“罢了！”任他那剑吹来。

剑至史不旧的肩骨上，芮玮急忙收劲，手腕一翻啪、啪、啪连拍三下，飘身退后丈余站住。

史不旧被他木剑拍了三下，一下也不能逃避，心中的难过非笔墨所能形容，再见他内劲尽收，不伤自己，明是手下留情，难过外更添说不出的难堪。

芮玮插好木剑，抱起高莫野，史不旧道：“把她抱到我的房里。”

抱到房中，见里面陈设朴素，只有一榻一几，连张椅子也无，芮玮将高莫野安放在榻上，回头道：“麻烦前辈了。”

史不旧冷冷道：“你既答应我的条件，我该救她，什么麻烦不麻烦！”袖手站在一侧，望着芮玮不动。

芮玮叹道：“前辈一定放不过我，就请将我杀了罢，晚辈决不还手！”

史不旧冷笑道：“你还手，我会救她吗？废话！”

芮玮背对史不旧道：“请前辈一掌震断我的心弦，野儿醒来后，若问起我，就说我送她这里，便不知去向。”

史不旧举起右手，一掌拍去，掌至芮玮背心，见他果是没有抵御，想起适才他手下留情，没有将自己肩骨打碎，收掌道：“你死前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斟酌情形可答应你。”

芮玮叹道：“先父被仇家害死，可惜我未能替他复仇，死后唯有此点不能使我瞑目！”

史不旧道：“老夫与芮问夫之间有极深的仇恨，不能答应你替他报仇，若有别的要求，说来看看。”

芮玮摇头道：“没有，请即动手，芮玮只有对先父不孝！”史不旧举起手掌，仍不忍拍下，说道：“老夫受了你的恩惠，非报不可！”

芮玮静静道：“这也没什么，适才芮玮并非有意施惠，我未击碎你的肩骨，是为你便于医活野儿之故。”

史不旧见他在此生死关头，淡然处之，实非常人所能及，颇有乃父当年雄风，不禁心折道：“老夫不能替芮问夫复仇，却可让你自个去复仇。”

芮玮道：“莫非前辈要放过芮玮？”

要知凡人没有不怕死的，只是对死的看法不同罢了，有一线生机，芮玮哪有不求之理？

史不旧断然道：“不！史某决不放过你！”

芮玮失望地哦了一声，想起一年后要替师父赴约摩霄峰，这件事不能办成，师父知道后，不知要多么伤心！

史不旧又道：“我若让你替父报仇，要多少时间？”

芮玮不假思索道：“一年就够。”

史不旧走进里间，取出一匣，打开拿出一粒鸽蛋般大的绿色丸子，递给芮玮道：“你将这药丸吃下。”

芮玮即刻接下，吞进腹中。

史不旧冷冷道：“这是一颗极毒的药丸，但那毒性要到两年后才发作，这两年内相信什么事都能辨成。”

芮玮知道自己尚可多活两年，感激道：“芮玮得报父仇，九泉之下不忘此恩！”

史不旧道：“什么不忘此恩终生感激，老夫最讨厌这类的话，以恩抵恩，咱们不相欠。”

芮玮不知父亲生前对他有何亏负，致使他性格如此怪癖，不觉问道：“前辈与先父如何相识？”

史不旧霍然大怒道：“莫要在老夫面前提起那段往事，出去！出去！待会治好高小姐，你们快快走吧！”

芮玮走出竹屋外，思潮纷涌，心想史不旧为何隐居此地？为何死也不救武林人物？为何讨厌自己？一切都透着怪异的味道，真不知往年曾发生一件什么事故？

芮玮呆站在屋外，直到黄昏，不见竹屋内有何动静，暗暗心焦，不知高莫野的病情如何了？

快要天黑时，史不旧走出道：“总算将她身中之毒全解除了！”

言下颇为慨叹解毒之不易！

芮玮抑制心中的喜悦，道：“她好了吗？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史不旧见他如此关切高莫野，全不顾自己，想到情之一字，暗暗心伤，叹道：“她现在已清醒，你进去罢！”

屋内一灯如豆，高莫野静静的躺在榻上，微弱的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好像已死去多时的尸体。

芮玮进屋见到她身上蓝色消失，心中安慰，缓步上前，唤道：“野儿！野儿！……”

高莫野睁开倦弱无神的眼睛，低声道：“大哥，我没有死？”

芮玮忍住几乎要滚出的兴奋眼泪，欣喜道：“你没死，你没死，史前辈将你治好了毒伤……”

高莫野笑道：“我说你不要担心罢，只要见着史伯伯，再厉害的毒伤，他老人家也会把我治好的！”

芮玮的眼泪不由夺眶而出，但他却含笑道：“是的！史前辈医术高超，他一见你，就尽心替你治疗，总算老天有眼，将你治好了……”

高莫野低弱道：“大哥，你为什么流泪呀？我好了，你该高兴啊！”

芮玮抹去泪水，笑道：“大哥高兴得不由自主流出泪来……”他确是纯因高兴而流出泪水吗？不！这泪水流出的原因太多了！

高莫野孱弱的闭上眼睛，声音模模糊糊道：“我好困……”

芮玮替她盖好被子，低低道：“好好睡，大哥陪着你……”

高莫野声音微扬道：“我要睡了，你为我多谢史伯伯……”言罢睡去。

芮玮应道：“大哥会为你谢他的！”

屋内沈寂，屋外史不旧听到这里，长叹一声，他暗暗自问道：“我这样做对吗？我该对芮问夫的儿子报复吗？”

翌晨，天空睛朗，万里无云。

山顶上寂静无声，突然一声女子的呼喊道：“史不旧，你住在哪里？”

史不旧一夜坐在屋外，被喊声惊醒，问道：“谁找史某？”

声音苍劲远传，数里可闻，听那女子喊声至少三里外，却不及顿饭时间，掠上一条黄影。

史不旧看来人是个黄衣白发妇人，问道：“是你找史某吗？”

白发妇人姗姗走近道：“你住在这个鬼地方，害我找了好久。”史不旧听她说话好像与自己十分熟悉，疑道：“你是谁？”

白发妇人越走越近，离史不旧一丈处站定，幽幽急道：“我变得厉害吗？”

史不旧疑视一刻，霍然惊道：“你是修罗玉女？”

白发妇人摇头叹道：“修罗玉女！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我老了，头发全白了！怎再称得上玉女两字……”

史不旧未想到昔日江湖上的大美人，竟老得这么厉害，差点认不出来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何要事？”

白发妇人道：“记得二十年前随同芮问夫游侠江湖，那次见到你……”

史不旧皱着眉头，急道：“你莫在我面前提到他，更别提往昔的旧事！”

白发妇人怔怔低吟道：“不堪回首话当年……”

史不旧内心甚不愿见到她，大声道：“你有什么事快说，若无事就请离去！”

白发妇人冷笑道：“何必那么凶，你见到我心中难过，难道我见到你心中就不难过？”

史不旧皱紧眉头，一脸显出十分的不耐烦。

白发妇人气怒道：“那你快把高寿的女儿交给我，我马上就走！”

史不旧道：“谁是高寿的女儿，我不知道。”

白发妇人道：“那臭小子没来？”

史不旧默不作声，白发妇人又道：“你要维护那姓芮的？”

史不旧大怒道：“我恨不得将姓芮的一一杀绝！”

白发妇人冷笑道：“那你快将芮玮及他带来的女孩子交给我，莫再说不知道了。”

史不旧道：“奇怪啦！你怎么肯定会有人在我这里？”

白发妇人道：“那丫头身中魔蓝巨毒，世上除你外无人可解，芮玮深爱着她，一定将她带到这里，求你医治。”

史不旧道：“二十年来，我发誓不再救人……”

他说完这话，便即顿住。

白发妇人讥笑道：“不见得吧！听说你还有臭规矩，若有人在武功上胜过你，便肯施救，芮玮是问夫的儿子，武功不会弱呢！”

史不旧听她话中有讽刺自己的意思，怒目相视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白发妇人咯咯笑道：“当年你武功输给芮问夫，结果将未婚妻都输掉了，今天莫非又输在他儿子身上？”

史不旧最恨别人提起这段伤心往事，气怒之下，一掌猛力劈去，白发妇人身形一闪，飘退数丈，有意气他道：“你医术堪称天下第一，武功却糟得很，将未婚妻输掉自是一定的事。”史不旧被她气得掌脚齐飞，攻势猛烈。

白发妇人只是招架，也不反攻，口中却不停道：“我今天也跟你在武功上赌赌，姑娘胜了，就将芮玮和那丫头快快献出……”

芮玮突然从竹屋内走出昂声道：“用不着赌，熊解花，你找我不用麻烦史前辈。”

白发妇人纵身掠出史不旧的攻击范围，走上前道：“好小子，竟敢直呼姑娘的名字，简直目无尊长。”

史不旧心知熊解花武功高过自己，斗她不过，听她严然以芮玮的长辈自居，便讥讽道：

“可笑！可笑！人家父亲娶的又不是你，与你无亲无故，好意思自称人家的长辈，莫非想疯了！”

白发妇人被刺中心里的隐痛，回身寒着脸道：“我就是疯了，也比你为了陈淑真，孤苦一人隐居此地二十年，过着孤魂鬼的生活好得多！”

芮玮听他们说到自己的母亲，便势成水火，插身上前道：“先父母都已去世，请你们谈话别再牵及他们！”

白发妇人大惊道：“你父亲死了？”

史不旧也惊道：“你母亲也死了？”

芮玮叹道：“先父母早已去世，人死为大，若在世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都成过去，多谈何益！”

白发妇人失望过甚，茫然道：“他不该死，他不该死，他死了，我向谁去报复？”转眼望到芮玮，大怒道：“我要向你报复！”

芮玮暗自戒备，凛声问道：“你待如何？”

白发妇人道：“高丫头在哪里？”

芮玮道：“她与你无冤无仇，有什么仇恨尽来找我，芮玮一力承当。”白发妇人怒道：“只要认识你的女子，姑娘都要一一将她杀掉。”

芮玮冷笑道：“你有本领杀死我，若再欺凌弱女子，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白发妇人突然幽怨道：“弱女子，我难道就不是弱女子……”

史不旧突道：“你是个泼妇，与天使般的陈淑真相比，就好像恶鬼似的！”

白发妇人惨然笑道：“好！好！我是泼妇，我是恶鬼，陈淑真是天使，今天恶鬼、泼妇要杀你们，看哪个天使来救你们？”

当下只见她左右迅快一闪，向芮玮、史不旧各攻去一招，芮玮知道白发妇人武功甚高，小心接去。

白发妇人才攻一招，突有人道：“谁是陈淑真？陈淑真是谁？”

那声音听来清晰入耳，但听在心中，浑身觉得不自在，好像听到的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发自地府的幽灵声音。

白发妇人不由停下手来，回身过去，失声惊呼道：“是你，你又来了！”

那人全身被黑发、黑袍遮住，看来真似幽灵一般，在场三人皆是武林一流高手，竟无人发觉这黑衣女子何时来到山顶上。

芮玮见过两次，心中对她好感很深，恭敬揖道：“上次多谢前辈相救，芮玮没齿难忘。”

史不旧道：“你是谁？你要找陈淑真？”

白发妇人忌惮她的武功，暗暗向竹屋接近，预备冲进屋里，抓到高莫野马上逃走。

黑衣女子喃喃自语道：“芮玮！芮玮！这名字好熟……”

史不旧心中一动，走上前道：“你可愿将头发掀开，让我们见见你是谁？”

黑衣女子连连后退道：“你！你！你是谁？”

史不旧道：“你是不是对我有很熟的感觉？”

神手恶心

白发妇人乘众人分神不备之际，霍然掠进竹屋，高莫野躺在床上熟睡，被她点住麻穴，拦腰抱起。

芮玮首先发觉熊解花不在现场，但知不妙，飞身掠到竹屋前，厉声道：“熊解花！你敢将她抢去！”

白发妇人不敢从正门冲出，抱着高莫野纵身一跃，但听哗啦一声，屋顶暴裂，穿身而出，落到地上，身形未稳，疾展轻功，霎眼掠到十余丈外。

熊解花较之芮玮、史不旧，轻功高过甚多，眼看俩人有心要抢救高莫野，势非可能了，芮玮尽力追去，大叫道：“你快将她放下！”

顷刻，白发妇人掠到山边，向山下奔去，霍见黑衣女子如只疾箭，后发先至，一下竟追到一尺之距，伸手朝熊解花前心抓去。

白发妇人不用猜便知是黑衣女子追上自己，心想不知与她有何仇恨，定要与自己过意不去，当下尽力前跃。

黑衣女子抓到她的黄衫，被她用力一挣，嘶啦一声，撕下一大片来，露出薄薄的衬里。

熊解花年纪虽大尚是处女之身，当着两个大男人眼前露出亵衣，脸上绯红，回身大怒道：“你这疯子，还我衣服！”

伸手向黑衣女子身上撕去。

黑衣女子被骂疯子，身形半停，呆站不动，在熊解花抓到衣服下，竟未还手，好像整个人已经呆住了。

熊解花一手挟着高莫野，万料不到剩下一手竟能抓到武功高己甚多的黑衣女子身上，一下不敢冒然撕去，怕有阴谋。

但见她绝无还手的意图，歹毒的念头突起，改撕为推，一掌向她胸前猛力推去。

芮玮追上，一看危急，拔出玄铁木剑，抖出飞射，只见玄铁木剑如条黑龙直向熊解花脸前射来。

熊解花见势，心知若再停滞一刻必被木剑穿胸而入，不及行凶，撒掌飞跃，闪开那剑，双脚却仍未忘攻击，连环向黑衣女子下阴踢去。

芮玮见状，大喝道：“前辈小心！”

黑衣女子被喝声惊醒，微微一闪，避开攻击，双袖陡然笔直向熊解花两肋击去。

熊解花知道她袖上的功夫玄妙难测，绝非其敌，慌忙后跃，但黑衣女子轻功比她还高，脚步一动，紧跟而上，双袖不离她肋下要害之处。

熊解花连跃三下都未能跃出黑衣女子的攻击范围，大恐之下，将手中高莫野用力向黑衣女子摔去。

黑衣女子接个正着，熊解花乘她不备，疾展轻功，飞奔而去，黑衣女子将高莫野往地下一放，紧追熊解花不放，只听她连连在道：“谁是疯子？谁是疯子？……”

顷刻两人身形消失在山石中，但那如同幽灵的声音，仍远远传来道：“谁是疯子……”

高莫野孱弱地站起，芮玮迎上前道：“野儿，你好了吗？”

高莫野笑道：“好是好了，就是全身没一丝劲儿。”

芮玮道：“我来抱你。”

说罢，将她拦腰抱起，高莫野在他耳边低声道：“大哥，你喜欢抱我吗？”

从北京一路抱到这里，芮玮都未有异样的感觉，现在经她这样一说，全身如触电般，赶忙将她放下。

高莫野哎哟一叫，摔倒地上，芮玮急忙又将她抱起，连忙不住地赔礼道：“该死！

该死！我不知道你还不能站……”

高莫野噗哧一笑，低低道：“我能站，你就不愿抱我？”

芮玮心知她刚才是故意摔倒，笑道：“野儿，你莫要淘气。”

高莫野咯咯笑道：“好呀！你敢学我爹爹说话，赶明儿我就淘气给你看。”

芮玮暗暗咋舌，心想淘气起来可不得了，否则高寿不会给她取名高莫野，当下没有答腔，向史不旧走去。

史不旧呆站在那里，双目直视，不知他在看什么，芮玮望着他道：“前辈，我们告辞了！”

高莫野挣扎下地，喊道：“史伯伯！”

史不旧收回目光，冷冷道：“你师父可好？”

高莫野叹道：“她老人家我一年多没见了！”

史不旧不再理她，向芮玮道：“刚才那黑衣女子你可认识？”

芮玮道：“认识。”

史不旧急道：“她是谁？”

芮玮摇头道：“我不知道。”

史不旧大怒，骂道：“你既说认识，怎会不知道她是谁？”高莫野气他对自己冷漠，不像在师父身边时，对自己百般迁就，讥讽道：“你也认识我，可知我是谁？”

史不旧道：“你是一灯神尼的徒弟，我怎么不知道。”

高莫野讥笑道：“我还以为不在师父身边，你就不认识我了！”

史不旧嘿嘿冷笑道：“当时我为求一灯神尼武功上的秘诀，才理会你，否则我理你这小丫头作什？”

高莫野牵起芮玮的手，气鼓鼓道：“这人好坏，我再也不叫他史伯伯了！”

拉着要走，但她走了数步，腿一软，摔倒地上。

芮玮慌忙将她抱起，急问道：“你怎么啦？”

高莫野道：“我被那白发妇人点住麻穴尚未解开。”

芮玮将她穴道解开，她低声道：“我们走罢！”

芮玮心中厌恶史不旧，心想他给自己吃了毒药，只有两年可活，还理他什么，当下大步走去。

史不旧在后大声道：“小子，那黑衣女子到底是谁？”

芮玮脚下不停，冷冷回道：“以前我只见过她两次，不知她是谁。”

走到山边，蓦见山下疾冲上一团红影，口中大喊道：“快快救人……”

芮玮侧身让路，差点被撞个正着，不由微怒，心想这人是谁，走路怎不长眼睛，胡冲乱撞，回身望去。

只见那团红影在史不旧身前停住，是个身材高大的僧人，手中也像抱着一个人，他声音洪亮道：“施主可是姓史？”

史不旧厉声道：“史某不救人，抱他下去！”

芮玮心想救人如救火，难怪他疾快冲来，不再理会史不旧会不会施救，欲要下山而去，却听高莫野突道：“大哥，我们去看看。”

那红袍僧人五十多岁，肤色黝色，高鼻凹眼，不似中土人氏，手中所抱的是个肤色苍白无血的公子。

只听红袍僧人以中原话十分标准地求道：“此人施主一定要救。”

史不旧道：“不救就是不救，纵然他是当今圣上我也不救。”转身欲回竹屋。

红袍僧人抢到他前面，哀求更甚道：“施主救他一次，尔后必有厚报。”

史不旧哈哈大笑道：“不知有何厚报？”

红袍僧人听他有意，大喜道：“施主要什么就有什么。”

史不旧揶揄道：“金银财宝史某视若粪土，你们尚有何物能报我？”

红袍僧人道：“闻说施主嗜武，常道能在武功上胜过你，便施救病人，老衲有武学秘必本愿赠送施主。”

史不旧冷笑道：“这样说来，你自信在武功上胜我？”

红袍僧人道：“老衲这人身怀绝症，欲求施主费心治疗，若动干戈胜你，施主勉强搭救甚为危险，老衲情愿送你一本武学秘本，内中所载绝非凡学，但望施主能救好这人。”

史不旧道：“你怕我败后，便不尽力救？”

红袍僧人道：“老衲不愿动武，彼此不会有胜败。”

史不旧傲然道：“但你要我救他，除非在武功上胜我，别无他法，莫说一本武学绝本，就是十本武学秘本我也不要！”

红袍僧人叹道：“一定要战？”

史不旧断然道：“别无他法！”

红袍僧人将手中公子仰面放下，说道：“那就战罢，老衲胜后，施主真有把握一定将他治好？”

史不旧十分自负道：“你若不信，战有何用，抱他走罢！”

红袍僧人走到一侧，免得战时伤到病人，史不旧站着不动，对地上病人也未望过一下。

红袍僧人站定后，合会道：“请施主发招。”

史不旧这才向地上病人望去一眼，看清那公子模样的人，脸色陡地一变，向红袍僧人问道：“出家人何方人氏？”

红袍僧人道：“老衲天竺阿罗逸多。”

史不旧指着地上病人道：“他是何人？”

阿罗逸多讷讷道：“他是……他是……”

史不旧厉声道：“他可是突厥人？”

阿罗逸多勉强答道：“是……”

史不旧截口道：“你马上抱他离开，因他是突厥人氏，你现在纵然能胜我，我也不会救他！”

突厥民性强悍，喜屠杀，其时为害中土甚烈，边疆居民惨遭杀者不计其数，史不旧虽是不问世事的隐士，但若提到突厥人也是满怀痛恨，此时要他去救一个残害自己同胞的敌人，他是万万不肯。

芮玮不由大加赞赏道：“对！突厥的狗子，救他做什！”

阿罗逸多脸色倏变，十分狰狞道：“施主当真不救？”

史不旧毅然道：“你快抱走，莫叫我再见他一眼，否则别怪我史某动手杀害病人！”

芮玮此时浑然忘了史不旧对自己的残害，大声道：“史前辈，他们若再不走，在下帮你。”

史不旧横视芮玮道：“要你多嘴，还不快滚！”

高莫野气愤道：“大哥，此人不知好歹，不要理他。”

那公子病人突道：“师父，他既然不肯医治，徒儿一时无妨，只得再想他法。”

阿罗逸多摇头道：“不行，你的怪病世上唯有他能救，今日无论如何，定要教他救治你！”

未想到躺在地上的突厥病人，竟然亦能说出标准的汉语，高莫野奇道：“你没有死？”

公子病人身体不能动，头却能摆动，望向高莫野含笑道道：“姑娘说笑，在下若死了，还会求医？”

高莫野故意讥讽史不旧道：“可不一定，那位大爷有起死回生之术，你就是死了，他也可能把救活，可惜你没死，就不能救啦！”

公子病人道：“这话怎说？”

高莫野笑道：“那位大爷现在只会救死人，不会救活人，你不妨死去一遍，看他就会救你。”

公子病人听得迷迷糊糊，不解何意，阿罗逸多大怒道：“别听那丫头乱嚼舌头，她在瞎说八道！”

高莫野笑向史不旧道：“史大爷，我可没有瞎说八道吧，待会他仍还不走，你将他们杀了，不是超渡灵魂救了他们？”

芮玮低声道：“野儿，别再胡说。”

阿罗逸多狠狠扫视高莫野一眼，向史不旧厉声道：“施主到底救不救？”

史不旧一声不发，返身又向竹屋走回，阿罗逸多掠身上前，一掌劈去。

史不旧侧身让过，怒容满面道：“你当真要史某超渡你们师徒两人？”

阿罗逸多道：“你有本领就将我们杀了，没有本领教老衲擒住，不救也不成。”

史不旧自负本领了得，傲然道：“笑话，我会让你擒住。”

阿罗逸多又劈一掌道：“不妨试试看！”

史不旧回掌对去，两掌相击只听砰的一声，阿罗逸多稳稳未动，史不旧被劈得退了五步，才拿住椿。

第一回合看出史不旧功力不如阿罗逸多，阿罗逸多挥掌再击时，史不旧不敢硬接，身形一展，快速还攻。

芮玮暗忖：以史不旧深厚的功力都不能敌，这红袍僧人的功力实在了得，不由低语道：“糟糕！史前辈恐怕不敌。”

高莫野在芮玮怀中看得清楚，说道：“史不旧一定不敌。”

芮玮道：“你怎么知道？”

高莫野微扬道：“听师父说阿罗逸多是天竺一等高手，精通掌法，史不旧掌法平平，怎是对手。”

史不旧听得暗暗心惊，这时本应设法取剑来战，但他心中不服，暗道：“就是不能胜他，保个平手谅没有问题。”

二十招过去，阿罗逸多掌法无奇，和史不旧战来，无分上下。史不旧心想天竺一等高手不过如此，当下掌法一变，展出二十年独自精研的一套掌法。

这套掌法声势不凡，芮玮曾用木剑也斗它不过，暗道：看红袍僧人如何能保不败？

他以为红袍僧人定要难以应付，哪知阿罗逸多仍是那套无奇的掌法，但数十招后阿罗逸多不露一点败象，好似史不旧那套掌法对他不起任何威胁作用。

芮玮大奇，仔细看去，这才看出阿罗逸多的厉害，原来他的掌法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同样的掌法，他将功力稍加几成，威势便大大不同，堪与史不旧的新奇掌法相对，看来他还未用出全力哩！

史不旧越战越伤心，本以为精研二十年的掌法施展出来，定要给阿罗逸多一点颜色，哪知现在一点效果也无，二十年的心血如付流水，怎不教他伤心难过？

阿罗逸多一声大喝道：“注意啦！”掌法倏然强烈起来，风声呼呼真如雷霆万钧之势！

这掌法不但劲力变强，招式更为神妙，比起刚才的掌法大不相同，史不旧才接五招已经岌岌可危。

只听阿罗逸多一声断喝道：“着！”双掌十指箕张，迅快无比地朝史不旧胸前抓去。

史不旧心想千万不能被他擒住，否则面皮丢尽，当下双掌猛推，明知不能硬接，却毫不再考虑。

阿罗逸多未想到史不旧敢硬接，大骂道：“你找死！”

顿时只听轰的一声，史不旧被击得像断线风筝飞起，但他神智清醒，落下时一使腰劲，跌坐地上，没有摔伤，只觉双掌隐隐发麻，一时无法抬起。

阿罗逸多大笑道：“看你还不就擒？”

只见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史不旧走去，好像稳有把握将史不旧一手擒来。

将要走近，史不旧霍然站起，摆定架式，双目凝视。

阿罗逸多揶揄道：“你还敢再战？”

史不旧懔然道：“当然要战！”

突听高莫野道：“浮天沧海远，去世泛舟轻……”

史不旧神情一震，凝神静听。

原来当年一灯神尼携带才十岁的高莫野来到此地，向他求治，因高莫野自幼身体孱弱无法习武。

他早闻一灯神尼武功绝世，便要求神尼传授一套武功，即应允治好高莫野孱弱的身体，并愿尔后再助高莫野一次。

一灯神尼无法将高莫野先天孱弱的身体治好，于是答应下来，事后高莫野康健同常孩，一灯遵约传他武功时，曾先念道：“浮天沧海远，去世泛舟轻……”

但她念了这两句，停止不念，匆匆将一套精妙的步法走势教给他，带着高莫野飘然而去。

他依照神尼所授走势苦苦练了快十年不得要领，虽有小成，却无太大的神妙可言，总觉其中有不解之处，时时忆起神尼最初所念的两句，便觉关键定在其中，但不知神尼为何不念完？

如今陡听神尼唯一的弟子念来，忘了眼前强敌，全神贯注，但听高莫野缓缓道出，越听越觉心痒难搔。

阿罗逸多有心要将史不旧挫服，使他能够好好救自己的徒弟，见他先不动手，便静静等待。

高莫野念了盏茶，念到：“其中神奥秘，尽在此言中。”悠然而止。

史不旧恍然大悟道：“我了解了！”

只见他一脚向阿罗逸多身前踏去，阿罗逸多一手抓向史不旧的胸襟，居然没有抓到，竟失了史不旧的影子。

阿罗逸多大惊失色，念头未转，只觉背心被史不旧一拳擂个正着，尚亏他手臂被震伤，功力丧失大半，只被打得冲出数步，没有受伤。

阿罗逸多急快反身，主动攻去，他这一攻来，威风凛凛，掌风强劲，但史不旧好似不见，等快击到，横步一踏，阿罗逸多眼睛一花，又失去史不旧的影子，背心又被擂中一拳，差点跌个狗吃屎。

阿罗逸多反来覆去攻势不断，攻了七招，没有扑到史不旧一片衣角，却又被擂中背心七下。

这七下虽未将阿罗逸多打伤，雄风却被打得尽失，他废然一声长叹，掠出战转，抱起公子病人。

史不旧有心要奚落他一番，冷笑道：“怎么走啦？无妨再试试几拳！”

阿罗逸多洪声道：“总有一日老衲会将这路步法识破。”

高莫野笑道：“等你识破那日，怕已不在世上了！”

阿罗逸多深深注视高莫野一眼，将她容貌刻在脑海中，冷哼一声，转身飞奔下山而去。

等阿罗逸多一走，史不旧也跌坐地上，高莫野道：“你能将师父教的那套步法练的这般熟悉，不错呀！”

史不旧冷冷道：“当年令师为何只传走势，不传其中要诀？”

高莫野笑道：“倘若那时家师要诀传你，今日世上还有何人能是你的敌手？”

史不旧心想这话不错，自己苦练将十年的步法，本是平淡无奇，今日才得着要诀，便化腐朽为神奇，要是当年一灯神尼将要诀走势同时传己，天下果无人能是敌手，想到这里，冷笑道：“令师难道怕老夫横行江湖，故只传半套武功？”

高莫野道：“就是家师的半套武功传你，还不知足！”

史不旧突然颤抖道：“今日你为何将要诀说出？”

高莫野道：“你破例救我一命，我当然也要回报一次。”

史不旧身体抖的越发厉害，脸色煞白，只听他牙齿咬得格格打颤道：“寒……寒……毒……掌……”

芮玮惊呼道：“寒毒掌？”

向他手掌看去，只见史不旧的双手结出一层白霜，想到适才阿罗逸多与他对掌时，将他打飞起来，定是那时阿罗逸多将手中寒毒传到他手中，现在发作出来。

史不旧挣扎站起，向竹屋走去，但他未走十步又翻身跌倒，这寒毒发作的好快，顷刻他的全身都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只听他牙齿格格声更响道：“快……去……房……取……出……三……阳……丹……”

芮玮毫不考虑，将高莫野放下，奔进竹屋，取出一个白瓷小瓶，上标签“三阳丹”三字。

史不旧格格道：“给……给……我……”

芮玮递过去，他一把抢下，颤抖地打开瓶塞，倒出三颗白色丸子，猛然吞下，闭目坐息。

这三阳丹好灵效，顿饭后，白霜全消，浸湿全身衣服，好似刚从水中出来，再盏茶时间，他身体不再打颤，张眼道：“好厉害！好厉害！总算将那寒毒解了大半！”

芮玮站在一侧没有走开，此时突道：“天下会寒毒掌的人，有多少？”

史不旧恍若忘了刚才芮玮递药之恩，板着脸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高莫野骂道：“你这人真不知好歹，我们若是早就走了，大哥没给你递药，现在你早就冻死过去，还能凶霸霸的说话！”

史不旧冷冷道：“药是我的，那小子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高莫野气道：“好没良心！好没良心……”

史不旧冷笑道：“什么良心不良心，你师父根本没有回报我一次，一灯那贼尼本应该传我一套武功，她骗人只传半套，现在你将另半说出，等于替你师父消弥骗人的罪过……”

高莫野杏眼圆睁道：“你敢骂我师父！”

史不旧不理她，续道：“但是老夫也未救你……”

高莫野奇道：“你没救我，那我身上魔蓝毒是谁解去？”

芮玮怕史不旧说出其中原委，抢道：“是他将你治好，我们走罢！”

走上前来要将高莫野抱起，却见高莫野自动站起，史不旧冷冷道：“你别走动，好好听着，你的性命是换来的……”

芮玮大喝道：“你敢说！”

史不旧冷笑道：“现在老夫将凌波微步体会透彻，不会再输给你了！”

高莫野走上前道：“你说，我的性命是怎样换来的？”

她才走到十步，咕咚一声，摔倒地上。

史不旧道：“叫你别动，可没错吧！”

芮玮惊道：“她怎么啦？”

史不旧嘿嘿笑道：“你管她怎么啦，她虽不能自由走动，总比你只能活两年好得多。”

他有意刺伤这对情人的心，只要能见到他们彼此痛苦，心中便会觉得有莫大的快感。

高莫野哀痛道：“大哥，是你用性命换我的性命……”

芮玮道：“莫听他胡说，你怎么不能走动？”

史不旧阴阴笑道：“你问她有什么用，她也不知道。”

芮玮低声下气道：“前辈可能将她治好？”

史不旧摇头道：“我也没法治，魔蓝毒解得太迟，这双脚今生莫想走动自如。”

芮玮道：“我不信世上没有药物能将野儿的腿伤治好！”

史不旧道：“有是有的，便凭你怎能要到那药物？”

芮玮急道：“什么药物？”

史不旧冷酷无情道：“我没有义务要告诉你！”

芮玮拔剑道：“你说不说？”

高莫野叹道：“他不说罢了，你既只能活两年，我腿好了有什么用！”

芮玮道：“他胡说，我再活几十年也没问题，你的腿伤一定要治好，他若不治，誓不罢休！”

史不旧嘿嘿笑道：“你骗她有什么用，老夫那颗药丸巨毒无比，两年后一定发作，纵是华陀再世，到时也没法救你一命。”

高莫野幽幽叹道：“大哥可是为了救我，将他那颗毒药吃下？”

芮玮怕她伤心，坚不承认道：“没这回事，是他败在我的剑下，不得不救你。”回身向史不旧大声道：“你敢否认不是败在我的剑下，不得不治？”

这是事实史不旧不得不承认道：“不错！但……”

芮玮不等他说下去，就一剑向他当胸刺出。

异域求宝

史不旧知道芮玮剑法出奇，不敢大意，当即跃身闪去，芮玮刺空，眼前不见史不旧的影子。

高莫野大声道：“大哥注意，他又施展凌波微步！”

芮玮大骇，头不回，翻剑刺去，史不旧双掌拍在他的剑上，此时史不旧掌力恢复，芮玮仓促之下，把持不住，木剑脱手飞出。

史不旧得理不让人，脚走凌波微步，手掌交互向芮玮攻去，芮玮无法捉定史不旧的位置，但见掌影四面八方袭来，想到简召舞所授天罗三招定能应付，急忙施出。

在这情况下，天罗三招颇有用途，要知天罗三招是攻势最凌厉的招式，这时芮玮不明敌踪，四面八方受击，唯有以攻，才能保住自己。

“惊涛拍岸”、“滔天巨浪”、“骇浪排空”连环施出，三招施完，芮玮与史不旧正面相接，硬拚不下十掌。

芮玮功力远不如史不旧，硬对硬接下数掌，震得血气翻飞，差点要昏死过去！但史不旧寒毒尚末全解，几掌拚下，血液循环加速，寒毒立时慢慢发作出来。

史不旧感到心中寒意渐甚，不敢再战，撤掌后，故作镇静，望着芮玮冷笑连连，还表示有意相让。

芮玮松口气，站了一刻才把血气平下，他明知现在不是史不旧的敌手，但仍向史不旧挑战道：“你说那药物是什么？若再不说，咱们再战！”

高莫野突道：“大哥，他现在凌波微步越来越熟，不要和他战了。”

芮玮倔强道：“他不说，今日是战死也要战！”

高莫野道：“我不要腿好，我要你成天抱着我……”

芮玮叹道：“你腿一日不好，我心一日不安！”

说着向史不旧走去，欲要再战。

高莫野急道：“你难道不愿抱我？你难道要伤我心？”

芮玮停步道：“我决不伤你心。”

高莫野怕芮玮失手，她知道凌波微步的厉害，幽幽道：“你若再战，比什么都要伤我心，伤得厉害……”

史不旧故意道：“小子有种再来一战，胜得了我，我便向你说。”

这是欲擒故纵之计，其实他这时恨不得芮玮他们马上离开，再迟就要露出马脚，因寒毒渐来渐甚。

芮玮怕伤高莫野的心，也知再战不一定能胜，拾起玄铁木剑插好，抱起高莫野苦笑道：“我一定将你腿伤治好！”

芮玮即向山边走去，正要下山时，史不旧忽然大声道：“那药物是突厥国宝天龙珠。”

芮玮大喜道：“如何服用？”

史不旧冷冷道：“我念你适才递药之恩，才告诉你……”

忽然停止不说，芮玮正要回身相问，史不旧又壮声道：“研碎成粉，和酒服下……”

芮玮确知治法，不再停留，飞快掠下山去。

史不旧这时牙齿格格直响，最后一句话好不容易说完，差点就露出破绽，他慌忙再取出瓷瓶，吞下三颗白丸，他医术高超，要想根治寒，并非难事。

芮玮下山后，高莫野道：“大哥，我们到哪里去？”

芮玮毫不考虑道：“去突厥！”

高莫野叹道：“我们别去突厥好吗？”

芮玮道：“为什么？”

高莫野臻首贴在他胸前，柔声道：“我们好好在一起生活两年……”

芮玮心中一震，想自己只能活两年，听她话意要委身侍己，怎可以自己两年的性命来糟蹋她一生的幸福，毅然道：“一定要去突厥！”

高莫野轻轻摇头道：“突厥高手如云，天龙珠为突厥国宝，要想取到，谈何容易，你何必冒着性命危险去为我取得那颗无用的天龙珠！”

芮玮道：“怎说无用，天龙珠可将你腿伤治好。”

高莫野道：“我不愿将腿伤治好……”

芮玮笑道：“说孩子话，世上哪有人愿意自己是个残废？”

高莫野忽然倔强地撒娇道：“我不要将腿伤治好！我不要将腿伤治好……”

芮玮当她说孩子话，闷不作声，加快步子，不一会走到市镇上，来往有人，高莫野不好意思再撒娇，头面紧紧贴在芮玮胸前，要知一个女子当街被男人抱着走，任谁也要害羞了。

芮玮雇到了辆马车，与高莫野同坐车内，低声吩咐车夫一句，顿时车子飞驶，绝尘而去。

车内，高莫野突道：“你为什么问史不旧天下有多少人会毒掌？”

芮玮哀声道：“先父死时与寒毒掌的情形一般模样，但不知是谁打的？”

高莫野道：“师父曾谈到寒毒掌，说寒毒掌是天竺绝学，中原无人会使。”

芮玮叹道：“看来杀父凶手，其中一定也有天竺人氏！”

高莫野道：“莫非阿罗逸多就是那凶手？”

芮玮道：“令尊那本刺客录中没有记载阿罗逸多这人。”

高莫野：“但可有记载突厥派人刺杀家父？”

芮玮道：“有十数次之多。”

高莫野道：“那不会错了，阿罗逸多一定曾被突厥派来刺杀家父，可能是他武功高强没有被芮伯父擒住，故而刺客录上没有记载此人。”

芮玮一想大有道理，阿罗逸多的徒弟看来像突厥贵人，阿罗逸多为突厥效命，教突厥徒弟，当有可能派来为刺杀高伯父。

高莫野又道：“想那时阿罗逸多没有练成寒毒掌，打不过芮伯父，被芮伯父击伤逃走，阿罗逸多寒毒掌练成便来报仇。”

芮玮越想越对，断然道：“那我更要去突厥了！”

高莫野本要坚持劝阻芮玮去突厥为自己冒险，现在见他要去突厥寻父仇，便不敢劝阻。

芮玮想起父亲的惨死，心中哀伤，默默无语。

这时车帘全已放下，好一会儿，高莫野闷得慌，她将车帘一一卷起，忽然看到路上的风景，是向中原而去，大惊道：“大哥，车子向哪里去？”

芮玮道：“回北京。”

高莫野道：“回北京做什么？”

芮玮道：“大哥送你回家后，再出关，去突厥。”

高莫野惨然道：“你不要我随你去突厥？”

芮玮道：“此去突厥惊险可想而知，你腿下不便……”

高莫野苦笑道：“是啦！我若去不但不能帮你，反而是个累赘……”

芮玮道：“你在家中好好静养，大哥尽快回来。”

高莫野神色凛然道：“你去突厥找阿罗逸多报仇，不要再找天龙珠！”

芮玮讷讷道：“为……为什么？”

高莫野冷冷道：“大哥回来，我已死去，要天龙珠何用？”

芮玮斥声道：“胡说！你好好的怎会死去！”

霍然，高莫野扑进芮玮的怀内，哭泣道：“我不要离开大哥，我不要离开大哥！”

芮玮拍着她的香肩，安慰道：“别哭！别哭！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暂时的分离，就会很快再见的！”

高莫野坐起，抹去眼泪，毅然道：“你不要我同去，决不会再与我相见了！”

芮玮惊道：“你……你……要干什么？”

高莫野冷笑道：“我不要再活了。”

芮玮大惊道：“你，”想到高莫野性格，说做可能就要做，叹道：“你随我去吧！”

高莫野见达到目的，绽出笑容，娇声道：“那我们快打回道。”

芮玮无奈，吩咐车夫转道，向关外驶去，他可不知高莫野心知去突厥生还希望甚少，她哪愿就此永别，决定要死就和大哥死在一块！

出玉门关是沙漠一片，就等于进鬼门关，故中原商旅无人敢出玉门关，碰到残虐的突厥人非被杀不可。

芮玮在关内打听清楚突厥人的风俗习惯，用高价请到一位专走关外的独行商，教自己和高莫野突厥语。

简单的突厥语学会，独行商带着他俩人出关，到关外化装成突厥人，他俩人长的很白皙，化装起来，颇有点像突厥人氏。

独行商名叫李油，三十来岁，是个汉人和突厥人生的混血儿，人很老实，是个规规矩矩的商人。

三人各骑一只骆驼，渐入一望无际的大漠中。

一路碰到数批突厥游骑兵，但只要李油和他们说几句话，突厥兵虽然凶暴，却不欺侮同族人，平安无事。

有时遭到杀人无算的沙漠风暴，因李油老走沙漠道，了解沙漠的气候变化，有惊无险。

有李油带道，芮玮与高莫野处处方便，一月后进入突厥的游牧区，也就是伊犁河流域。

这时处处可见突厥人的帐幕，但见突厥人个个善骑射，连幼童亦能在马上玩耍，芮玮暗道：难怪中原兵不堪突厥兵一击，突厥民风强悍，而中原人不善骑射，年轻人成天饮酒作诗，怎能与他们骑马打仗呢！

芮玮请李油打听阿罗逸多，问了好多次，突厥人都摇头不知，芮玮丧气得很，心想阿罗逸多是天竺人，怎会有人知道？

想打听阿罗逸多的徒弟，能找到徒弟当然能找到师父，但不知姓名，只能向突厥人叙述阿罗逸多徒弟的容貌，突厥人有百万之众，凭容貌打听人，好像海底捞针，势非可能了。

这样东打听西打听，渐渐引起牧民的疑心，因芮玮和高莫野突厥话说得不好，每逢打听时，只叫李油一人问，俩人尽量装哑巴，牧民心中奇怪，三人明明是行商装束，为何不做生意，老打听人呢？而且还有两个十分像汉人，不说话老盯着人望，做生意一人一张嘴，不说话做什么生意？

李油得到重酬，不厌其烦，芮玮叫他做什么也就做什么，找不到人，他也替芮玮着急，却不多问找阿罗逸多干什么，有什么用意？

找不到阿罗逸多，芮玮便吩咐李油带他们到突厥城去，李油问他要找谁时，芮玮说要找突厥国王，李油闻言暗暗咋舌，要找突厥国王倒不难，突厥无城，大部都在金山一带，当下三人向金山驶去。

芮玮想找到突厥国王，以重金购买天龙珠，大概没有问题，他身上带了很多喻百龙留在墓中的奇珍异宝。

这天行到伊犁河上流，一望满眼尽是绿色，草长木青，沙漠地带甚不易见到这等好的地方。

只见伊犁河的水，清澈碧绿，缓缓的流，波浪不兴，柔和的好似少女的长发，令人不禁想投身其中。

高莫野好久没有痛快地沐浴过，见到这般水，雀跃不已，芮玮不等她要求，就知道她想戏水，就叫李油向河畔驶去。

来到河畔，忽见一群着游猎装的突厥人围在两边，其间两位装束高贵的突厥人在比试箭术。

此时一位高鼻碧眼，身量高大的突厥贵族正张着一只巨弓向远方数百步的圆瓜预备射去，而那瓜只有半个头大，顶在一个牧民的头上，吓得那牧民腿直发抖，致使瓜也跟着摇晃不定。

突厥贵族话一声巨喝：“着！”顿时一支长箭疾快射出，只听卜的一声，圆瓜从中裂开，瓜汁流得牧民满面皆是，这一箭射个正着，观者欢声雷动才起，那牧民却已吓昏过去。

突厥贵族哈哈大笑道：“该你啦！”

观者欢声停下，另一位贵族拿起一弓，这人长得身材中等，鼻并不高，肤色还略略发黄，不像是突厥人。

但他举动高贵，衣着是最贵重的白色狐裘，打扮完全突厥化，不能不信他不是突厥人！

只听他笑道：“阿史那都也，你的箭法大有进步啊！”

阿史那都也听他称赞，裂开大嘴笑道：“谁不知哲别的箭法天下无二，我再进一步也不如你。”

观者都知那像汉人名叫哲别的箭法高超，等不及纷纷叫道：“哲别快表演！哲加快表演！”

哲别从容地举起弓试了试弹性，放下道：“谁同我表演？”

他这句话显是要一个像刚才牧民一样，给自己拿着靶子，却不能再叫那牧民拿靶，因那牧民到现在还没醒来。

观者数个同声应道：“我来！我来！……”

他们明知哲别的箭法不会失准，很有信心的出来要给他拿靶子，哲别笑了笑，随便请了一人。

阿史那都也有点吃醋道：“他们都相信你，要是我请，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了。”

哲别豪爽道：“要是你请我，我一定给你拿靶子。”

阿史那都也本有点不高兴，听他这一说，绽开笑容。

哲别吩咐那自动出来拿靶子的人，带着三个比较小的瓜向五百步外跑去，那人到达指定位置，将一瓜顶在头上，左右手拿一瓜平举。

哲别从箭囊取出三箭，背身而立。

他将弓张开，忽然回身，飒、飒、飒三箭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出，只见那边三瓜却是同一时间破裂。

这箭法之准确，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无论速度、眼神、用劲之巧妙，可说都是妙到毫颠。

观者的赞叹声尚未响起，芮玮不禁看得大赞道：“好箭法！”

他自幼在黑堡中，武功没有学到，箭法却学得很精，若叫他同一时间内射中三个目标，想都不敢想，因其中用劲之巧实在太难得了，由不得他脱口而赞。

但他却忘了在突厥国中，用汉语赞叹，把李油吓得脸色苍白，幸亏四下赞叹声跟着咯起，众人皆未注意。

唯有哲别向芮玮这边望了一眼。

赞叹声停下，阿史那都也拍着哲别的肩膀道：“有你的！我的箭法和你比差的太远了！”

哲别谦逊道：“箭法是练出来的，总有一日，你的箭法会赶上我。”

阿史那都也叹道：“但我进步，你也进步，这箭法我一辈子赶不上来！”

众人见箭法比完，纷纷走开，回至附近搭设的帐幕去，大概这是支出猎的突厥贵族少年，阿史那都也和哲别比箭，不过是临时想出的节目。

芮玮见突厥人驻扎此地，不便再让高莫野去玩水，正要带转骆驼而去，哲别忽然跑上前来，向芮玮道：“你是汉人吗？”

说的一口标准的汉语。

李油赶紧用突厥语道：“我们是商客，不是汉人的奸细！”

哲别用汉语潇洒笑道：“我也没说你是奸细呀！”

芮玮英雄识英雄，慨然道：“我是汉人，来这里要找阿罗逸多。”

哲别哦了一声，问道：“你是要找天竺僧人？”

芮玮大喜，点头道：“是！是！你认识阿罗逸多？”

哲别笑道：“我认识，我带你们去找他。”

阿史那都也跟着跑上前来，他见到高莫野艳美的姿容一呆，不由紧紧地地盯着不放。

高莫野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心想这人好色，敢情没有见过中原女子，向芮玮道：“大哥，我们走吧！”

哲别随意看了高莫野一眼，即刻转头向芮玮，真是一派君子风度，芮玮道：“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找阿罗逸多？”

哲别道：“阿罗逸多住在金山，等会我们就要启程回去，你跟我们去，到金山我带你去见他。”

芮玮心想正好同道，到金山一举两得，既可找到阿罗逸多又可买天龙珠，回头向高莫野道：“野儿，我们等会走。”

高莫野并无马上要走的意思，不过被阿史那都也看的心中讨厌，顺口道出要走的话。

阿史那都也不懂汉语，只能听出阿罗逸多四字，用突厥语问哲别道：“他们要找阿罗逸多？”

哲别点头道：“待会回金山时带他们一起去。”转向芮玮道：“我的帐幕就在那边，去休息，我们收拾好就动身。”

芮玮见他汉语说得流利，人又豪爽，很想与他结交，当下一起向他帐幕行去，他俩边行边谈谈笑笑，好不亲热！

到他帐幕内，芮玮与他从互通姓名中知道哲别也有个汉名，叫李潮，芮玮本想问他是不是汉人，却不好开口。

帐内陈设豪华，四周全是珍贵的皮饰，一个游猎的帐幕如此，李潮的富贵可想而知。

芮玮不敢再问李潮是不是汉人，因由一切看来，李潮的家族显然是突厥的豪贵，汉人决不会在突厥能够如此。

阿史那都也有自己的帐幕，但他没有回去，跟着进帐，还不时偷偷向高莫野望去。

帐中还有一个矮桌，他们席地坐下，地上铺着很厚的熊皮，坐在上面软绵绵的很舒服。

李油不敢同坐，退到帐外。

座中，芮玮忽然道：“你们国中有没有天龙珠这样东西？”

李潮听到天龙珠三字，不由一惊，问道：“你们要找天龙珠？”

芮玮点头道：“我要找一颗。”

李潮忽然笑道：“芮兄说笑了，天龙珠整个突厥国只有一颗，难不成芮兄以为天龙珠很多吗？”

芮玮失惊道：“什么？天龙珠只有一颗？”

阿史那都也突然道：“你们说些什么？”

他听不懂汉语，闷得发慌，见他们脸色有异，想问问谈些什么，也好让自己知道一点。

龙珠无价

李潮用突厥语向阿史那都也道：“他们要找一颗天龙珠。”

阿史那都也大笑道：“天龙珠！他们竟敢要天龙珠？”

芮玮听得懂这句突厥语，见他有讽刺自己的意思，有点不悦道：“我们可以用重金买那颗天龙珠。”

芮玮说的是突厥语，虽然生硬，阿史那都也听得懂，他停下笑声，冷哼道：“我有天龙珠，你要用多少金子来买？”

芮玮惊喜道：“你真有天龙珠？”

阿史那都也骄傲道：“天下只有一颗天龙珠，而那颗天龙珠就在我家里。”

芮玮道：“要多少金子才可以买你家那颗天龙珠？”

阿史那都也心知芮玮身边决不会有很多金子，漫天讨价道：“你有黄金万镒，我便将天龙珠卖给你。”

高莫野失声惊呼道：“黄金万镒！”

她虽是兵马大将军的女儿，家中豪富，但听说一颗珠子要用黄金万镒来买，也令她难以相信，心想芮玮并不富有，这件事一定谈不拢了。

要知黄金一镒等于廿四两，万镒黄金就是廿四万两，任谁叫他一时拿出廿四万两黄金来，决非可能的事。

李潮明知芮玮不可能有廿四万两黄金，心知阿史那都也故意开芮玮的玩笑，于是挪揄地问道：“你敢将天龙珠卖掉？”

阿史那都也望着芮玮，满面轻视地笑道：“他若能现在拿出廿四万两黄金来，我敢作主将天龙珠卖给他。”

芮玮神色不动，缓缓地道：“难道非要金子才行？”

剑玄录古龙全集作品补遗阿史那都也毫不在意道：“廿四万两黄金十匹骆驼也拉不动，送给我，我还带不走。”

芮玮赶忙接道：“你的意思说同样价值的东西也可以？”

阿史那都也见高莫野望着自己，故示豪爽地笑道：“当然可以！”

李潮闻言脸色一变，盯着阿史那都也道：“你可知汉人有句俗语说：君子一言……”

阿史那都也大笑道：“驷马难追！”

他昂然自得地向高莫野扫视一眼，似乎在自夸道：“你看，我也懂得汉人那句俗话！”

高莫野垂下头去，心中十分厌恶阿史那都也的狂妄，暗叹道：“要是在北京家里，一定要爹爹拿出廿四万两黄金来，一两一两摔在他的头上！”

芮玮向李潮道：“李兄，你们这里可有人识得珠宝？”

李潮暗道：“糟了！”却不得不道：“有一个是珠宝商的儿子，我叫人请他来。”

匆匆走出，不一会带进一个猎装的年轻人，他的父亲是突厥国中最有名的珠宝商，只见他手指上戴满了闪闪发光的珠宝，每颗价值皆都不菲。

众人坐定后，芮玮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小包，递给珠宝商的儿子道：“你看能值多少两黄金？”

那年青人名叫耶多，对珠宝方面的鉴识家学渊博，他慢慢解开黄绫，众人向他手中望去，只见他手指轻轻一动，珠光便闪烁耀眼，高莫野暗笑：“此人莫非生怕别人不知他是珠宝世家，要是他的脚指也能露在外面的话，相信他也要在脚指上戴上十个珠宝！”

黄绫解开后，耶多慢吞吞地将包中东西倒出，但见霎时帐内霞光万道，耶多不由惊呼道：“啊！啊！……”他啊了数声，却没说出一句赞叹的话，好像他已被眼前的东西惊呆了，竟无法再说出赞语。

阿史那都也脸色苍白道：“能值多少？”

耶多左手五指一伸，右手爱怜地轻抚在那些东西上，他见到珍贵的珠宝，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见他右手上的五颗珠宝，这时相较之下黯然无光，众人看去只能看见芮玮的珠宝光彩，再也见不到他手上所能发出的一丝珠光！

阿史那都也大声道：“只值五千吗？”

耶多摇摇头，阿史那都也接道：“那一定只值五万了！”

耶多还是摇摇头，阿史那都也脸色惨变，骂道：“混账！你也不是哑巴，怎么不说话？”

耶多惊醒，见阿史那都也发怒，颤抖道：“能……能……值……五百万……”

阿史那都也大惊道：“五百万？”

李潮跟道：“五百万什么？”

耶多定下心神，说道：“足足能值五百万两黄金。”

阿史那都也怒喝道：“胡说！”

耶多慌忙道：“小的怎敢胡说，这是中原最奇的珍珠，名叫豹眼，一颗已经价值连城，这里共有十二对，其价值本不可计，五百万两黄金还是少算。”

李潮道：“耶多家渊博，他的话不会错。”

阿史那都也颓然长叹，脸色越发苍白，耶多见机不对，鞠躬告退，临去时眼光恋恋不舍那十二对豹眼。

芮玮将豹眼全推到阿兄那都也面前道：“这，全部给你。”

阿史那都也呆呆的看着豹眼，突然变色道：“天龙珠不卖！”

芮玮冷静道：“你忘了汉人那句俗话？”

阿史那都也撒赖道：“忘了又怎样？”

李潮正色道：“都也兄，别忘了自己身份。”

阿史那都也忽然将十二对豹眼包起，塞到怀中，冷笑道：“好罢！天龙珠就卖了！”

芮玮道：“天龙珠在哪里？”

阿史那都也强硬道：“不在我身边，到金山时给你！”

李潮接道：“芮兄放心，都也兄收了豹眼，到金山时天龙珠一定会交给你。”

芮玮豪爽道：“我相信李兄。”

阿史那都也哼声道：“大概是不相信我了！”

说罢，招呼也不打，一气而去。

高莫野笑道：“大哥，你从哪儿得来那么多珠宝？”

芮玮没想到豹眼的价值如此昂贵，他从喻百龙留在墓中的珍宝，只取一部分，用去不少，留下看来很好玩的十二对豹眼，今日派上大用场，实非所料！

心想天龙珠得到，野儿的腿伤即可治愈，高兴地笑道：“是师父留给我的。”

高莫野道：“大哥用珍贵的豹眼换一颗天龙珠，不心痛吗？”

芮玮道：“再多的豹眼也比不上野儿的一只小指头。”

高莫野听到这话，心中感到无比的甜蜜。

李潮自阿史那都也去后，愁眉不展，闷闷不乐。

芮玮抱拳道：“多谢李兄帮忙，若非李兄仗言一二，在下无法换得天龙珠。”

李潮叹道：“芮兄为何非要天龙珠不可？”

芮玮将其中原委说出，李潮点头道：“天龙珠确能将高小姐的腿伤治好。”

芮玮心知史不旧不会骗人，但不解地道：“世上天龙珠真只有一颗？”

李潮道：“芮兄可知天龙珠是什么？”

芮玮道：“想是一颗特别珍贵的珠宝。”

李潮摇头道：“天龙珠不是珠宝，是条天龙的内丹！”

芮玮恍然大悟，心想龙要看都看不到，定是突厥国遇到一条天龙，射杀后，取出内丹，这样难怪天下只有一颗了，而其能用来治愈高莫野的腿伤，可想而知。

这时忽听外面嘟、嘟牛角号声吹起，李潮立道：“大队就要转回金山。”

芮玮他们帮着将帐棚收起，饱餐一顿后，一支百人组成的猎队，开始向金山进发。

一路上芮玮和李潮越说越投机，俩人皆有相见恨晚之感。走到黄昏，一个贵族少年将李潮请去。李潮回来后，愁容满面，不作一声，芮玮不便过问，天黑时搭起帐幕，大队全部休息，预备明日再继续前进。

此去金山尚有数天的路程，芮玮和高莫野自有小型帐幕，跟着搭起，帐幕刚搭好，李潮派人来请他俩人去吃饭。

李潮幕中早已陈设好精美的大食，除了李潮一人外，别无他人，奇怪一日都没再见到过阿史那都也。

芮玮见李潮一番诚意，不疑有他，就座后便与李潮互相痛饮，高莫野只要没有阿史那都也那种人在座，也很欣然的浅饮数杯。

所谓酒逢知已千杯少，芮玮高兴交到李潮这样好的朋友，虽未饮千杯，但至少饮了数十杯。

直吃到酒干菜尽，芮玮大醉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芮玮醒来，发觉四下景况全非，所在不是李潮的帐幕，而是个光线幽暗的洞窟。

他大惊失色，第一个令他想起的是野儿，野儿到哪里去了？心中一急，慌忙爬起，大呼道：“野儿！野儿！……”

声音在洞窟出缭绕，只听那空洞的呼声，四壁震回，好像十数人在呼道：“野儿！野儿……”

芮玮叫了好几声，不见高莫野响应，忽听一人声音干枯道：“醒来乱叫什么，惊扰老夫好梦！”

洞内太过暗黑，又无烛火，芮玮见不着说话那人，惊问道：“你是谁？”

那人冷冷道：“牢中囚！”

芮玮失声呼道：“这是个地牢？”

那人叹道：“你还不知身在牢中？”

这时芮玮慢慢恢复夜视的能力，要知他在简家墓中，没有一点光线亦能看清，现在尚有些微光线，时间一久，视力不下在昼间所见。

只见这是一个十丈见方的岩洞，说话那人坐在一角，年纪苍老，额下胡须雪白一把，眼睛紧闭不开。

芮玮道：“老先生，这地牢是在什么地方？”

白须老人道：“金山！”

芮玮脸色倏变，惊呼道：“金山？可是在突厥国内？”

白须老人道：“世上只有一处金山，当然是在突厥！”

芮玮摇头不信道：“不会！不会！我记得昨天还在伊犁河？”

白须老人冷笑道：“昨天你一步也未离开这里。”

芮玮吃惊道：“那……那……我什么时候来到这里？”

白须老人道：“三天前，你被抬到这里。”

芮玮大惊道：“三天？”心想伊犁河到金山要四、五天路程，难道那晚酒后，一下就过去七八天？

白须老人又道：“抬到这里时，你身上酒气很重，当是吃了百日醉。”

蓦然，“砰”的一声，响彻洞内，白须老人道：“是你在打洞壁？”

地牢盲叟

芮玮又是一拳击在壁上，砰声更重，白须老人赞道：“好功力！”

陡听芮玮厉声喝道：“李潮！好个卑鄙的小人！”

想到他假意与自己结交，怒气冲天，大步向洞外走去，转一个弯，眼前是道铁栅将洞口封住。铁栅外无人看守，只有一只牛油烛装在前面洞道上，洞道甚长，看不到外面，芮玮上前抓住两只铁条，大喝一声：“开！”

他现在两膀的气力何止千斤，然而那两根铁条纹丝不动，仔细看去，并非铁条，说不出是什么金属制成。

要是铁条做成这个栅栏，芮玮不难一一拗断，他连用三次劲，还是无法拉开，颓然一叹，放下手来。

想到七八天过去，野儿不知怎样了？李潮请自己和野儿吃酒，内中暗放百日醉，显是有计划的陷阱，但不知他为何要陷害自己？是为了知道野儿是高寿的女儿或是为了野儿的美色？

蓦然想起阿史那都也频频注视野儿，莫非他想染指野儿，便请李潮帮忙，回想当日情景，李潮曾被一位贵施少年请去……想到这里，芮玮恍然大悟，难怪那一日不见阿史那都也，定是怕自己疑心他，暗中指挥李潮来骗自己，自己过于相信李潮，结果被骗饮下百日醉！

一想野儿也曾饮下百日醉，那要落在阿史那都也的手上，后果不堪设想，不由得忧心忡忡，霍然大呼道：“有人没有？我要见李潮！有人没有？我要见李潮……”

一面呼喊，一面双掌用出全力，一掌一掌向栅栏击去，栅栏被击得吱吱直响，却无一点损坏！击到后来，芮玮双掌反震得红肿一片，声音也呼喊得沙哑了，但他仍不停歇，到声嘶力竭，再无力气时，身体软成一团，跌坐地上……忽觉身后伸来一手，拍在肩背上道：“年轻人不要糟蹋身体！”

芮玮这时双掌仍在缓慢的击着栅栏，但那样子好像在轻拍着栅栏，相击声几不可闻。

那人叹道：“这栅栏用铜母做成，你不要妄想击断！”

芮玮回头望去，不知何时白须老人走来身后，听他同情自己，软弱道：“老先生，我要见李潮，问他为何陷害我？”

白须老人摇头道：“我不知李潮是谁，但我告诉你，你再大声呼喊，他也听不到！”

芮玮道：“他虽听不到，总有人会告诉他。”

白须老人道：“这洞窟深在山中，除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突厥人给我们送饭外，别无他人来到此处！”

芮玮悲哀道：“当真不会有别人来到此处？”

白须老人叹道：“我被关在这里快九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将你送到此处，此外再没遇到过！”

芮玮暗暗胆寒，心想难道以后和白须老人一样永远监禁？父仇、师约、野儿的安危都不管了？不！一定要管，当下雄心一发，大声道：“我们慢慢设法，总有一日可以逃出这道栅栏！”

白须老人道：“你想有什么法子？”

芮玮道：“铁杵亦能磨成绣花针，我们一点一点来，时日久后当不成问题！”

白须老人摇头道：“九年来各种法子，我都想过，每件试来，皆都落空，我劝你不要费脑筋。”

芮玮哀伤道：“不想法子，难道就坐以待毙？”

白须老人苦笑道：“若有法子可想，谁愿将生命白白浪费在这里！”

突听脚步声响，洞道走来一位伛偻老人，手中捧着一盘食物，走近栅栏，将盘上食物一一递进。

递完最后一盘食物，芮玮倏地出手抓住他的的臂，厉声道：“阿史那都出在哪里？哲别在哪里？”

伛偻老人连连点头，另只手指指耳朵、指指口，表示自己又聋又哑，芮玮废然一叹，放手让他离去。

芮玮本想逼问他，开启这道栅栏的法子，见他可怜苍老之态，不忍下手，白须老人好像知道芮玮的心意，叹道：“这栅栏唯有一人能开，任何人没有他的锁匙无法开启！”

芮玮道：“那人是谁？”

白须老人道：“便是你刚才所说阿史那都也的兄长。”

芮玮大声一叹道：“看来一定是阿史那都也的阴谋了！”

白须老人道：“你和阿史那都也有何仇恨？”

芮玮本还不确定百日醉是否阿史那都也主谋，现听栅栏的锁匙在他兄长手里，便确信不疑，思起野儿也一定落在他手中，心乱如麻，一时白须老人的问话，根本没有听进。

白须老人听芮玮没有回答自己的问话，也不在意，就是坐下，吃起放在地上的食物，这些食物还很精美，白须老人吃的津津有味。

芮玮虽然觉到饥饿难耐，但他哪有心思吃东西，好像呆子一般，怔怔地坐着，脑中一片纷乱。

白须老人忽道：“咦！你怎么不吃？”

芮玮摇头低叹道：“我吃不下！”

白须老人道：“你不吃，我可要将它吃光了。”

当下他又吃起，芮玮心想这位老先生真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胃口还那么好，不由抬头向他看去。

只见他吃饭时，双眼仍然紧闭，但动作却很迅快，彷佛闭着眼睛吃饭，已经习以为常。

白须老人将食物吃完一半，拍拍肚子道：“有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可不行哩！”

白须老人有意劝芮玮将另一半吃完，却听芮玮忽然站起，走回洞窟内，他也站起，跟着走回。

芮玮心中忧急，默不作声，白须老人却滔滔不绝地向他说话，好像九年没有跟人说话，今天可要说个饱。芮玮一句话也不回，白须老人却无所谓，只要有人听他说话就好，可不管别人是否听进。说了半个时辰，芮玮已知白须老人因为不愿教阿史那都也兄长的武功，九年前被擒住，便一直关在此地。

说到武功，白须老人更为来劲，大谈九年来内功的修为如何如何了得，可惜无法试验，念头转到芮玮身上，笑道：“我听你掌声击岩壁，内功不弱，可否我俩来对掌一番？”

芮玮没有作声，便一直要求，芮玮烦他不过，叹道：“我心中甚为烦恼，请你让我清静一下好吗？”

白须老人笑道：“年轻人有什么好烦恼，想开一点，否则你一日也不能在这里待下。”

芮玮道：“我一人倒无所谓，实在是野儿令我放心不下！”

白须老人道：“野儿是谁？”

芮玮道：“野儿是个女子。”

白须老人想到他一醒来便叫野儿，显是心中时时在念着她，笑道：“她可是你最心爱的人？”

芮玮大叹一声，默默无语。

白须老人很感兴趣道：“你为何会被关到这里？”

当一个人郁闷时，总想向别人一吐为快，当下芮玮深痛万分地将高莫野中魔蓝毒，向史不旧求救，以及来寻天龙珠被百日醉陷害的经过，一一说出。

白须老人听完，好似听到一个哀艳缠绵的故事，同情万分，真想助一臂之力，将高莫野救出魔掌，但一道栅栏，隔成两个世界，要想出去都不可能，如何去救人，唯有劝解芮玮道：

“目慢慢等机会，你总不会一生关在这里。”

芮玮苦恼道：“这机会何时才能来到？”

白须老人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芮玮苦笑道：“也许几年，一年后若不能出去，我将给师父背上大大不信之名，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必定痛不欲生！”

白须老人脸色倏地变得苍白起来，只听他喃喃自语道：“一年后！一年后！”霍而问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

芮玮道：“算来昨日刚好是中秋。”

白须老人大惊道：“昨天是中秋！那……那……只剩下一年……”

蓦地，他拔身掠起，冲到洞口，双手抓住两根栅条，一声喝叱，要想拉开，结果和芮玮一样，栅条纹丝不动。

芮玮跟出道：“你想毁坏这道栅栏？”

白须老人决然道：“我早想将它毁掉，总是不成，快五年没试，今天一定要将它毁掉！”

他蹬下身子，用手托住栅栏，暗暗运气，尽出全力，一声大喝，栅栏如故，动也不动。

但他毫不气馁，一次一次重新再试，只要每拔一次栅栏时，他脸上必定血红一阵，可见用力之巨，已到极点。

芮玮看的暗暗摇头，有心上前相助一臂，可是自忖刚才力击栅栏，真力用尽，上去帮忙，不但无用，反而碍事。

陡听白须老人一声极大的喝叱，这喝声震耳欲聋，十分惊人，跟着又是一声，这一声喝毕，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芮玮见状，慌忙道：“老先生！老先生！……”

欲要上前扶住他将倒的身体，却见他摇头道：“走开！”

顿见他喝声又起，这下喷出更多的鲜血，但那栅栏也被他摇动了一下，他毫不停留，喝声连起，每喝一次必定喷出鲜血，然而那拔动的力量却越来越厉害！

这情况十分惨烈，感动得芮玮泪水直流，他心知武功中有种血功，运起这种功夫就好像自杀一般，但那力量远超他平时实有的力气，尤其当喷出最后一口鲜血，其势直可拔山倒海！

倏地，轰隆一声，栅栏连同岩石整个倒下，白须老人也跟着倒下，落下的岩石盖满他全身。芮玮急忙上前扒开岩石，抱起白须老人，只见白须老人身上是鲜血，口中却再无一点血丝流出，那情形真似已将血液喷尽了！

芮玮流泪道：“老先生，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生怕白须老人一口气接不上，就此逝去，白须老人摇头道：“我没有眼睛，怎么睁得开……”

芮玮见他精神还好，暗暗放心，抱起道：“目前唯有去求突厥医生为你救治！”

白须老人坚决道：“不！你抱我坐下！”

芮玮知他性格倔强，不敢违背，就地坐下，白须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皮革，递给芮玮道：“我自知活不长，有一事要托付与你！”

芮玮眼泪模糊道：“老先生说出，晚辈尽力而为……”

白须老人道：“阿史那都支将我关在此地的原因，为要逼我传他一剑……”

芮玮心中一动，暗忖：“莫非阿史那都也兄长，要传的那剑是……”

白须老人续道：“但我怎肯将惊天动地的一招剑法传给异族人，紧辞不肯，怪我那时身负内伤，竟活活被他手下能人擒住，一关就是将近九个年头……”

芮玮这时确知他是七残叟之一——无目叟，若非九年前那场凄厉的决斗，七残叟皆都重伤，必不会被擒关到此地！

白须老人又道：“我明知不能冲出这道栅栏，却不忍见绝学埋没，从股上割下一皮，将那剑的练法要诀刺在上面，现在给你，望你一年内将它练熟，然后……”

芮玮突然喊道：“老先生……”

本想说出自己是喻百龙的徒弟，不能替你练剑赴约，但不忍令他失望死去，硬生生住口不语。

白须老人停了一下，没听芮玮说话，续道：“然后明年八月中秋为我赴闽东太姥绝顶摩霄峰，遇到六个老人时，就说我无目叟去世了……”

芮玮暗叹道：“届时哪有六个老人，师父和残臂叟亦不能赴约，只剩下四个老人了……”

白须老人精神虽好，那是回光返照现象，说到“去世了”三字才完，果真死去！

他死后全身苍白无比，芮玮伤心抱起，走出洞道，外面日光明亮，满山林木苍翠，一片蓬勃生气。

选到一个好地方，芮玮将他安葬，竖碑曰：“无目叟之墓”。

旁注：“弟子芮玮泣立”。

突厥大部落分布在金山一带，为游牧民族，故无固定的建筑，族民全以皮幕为室，唯有少数贵族在金山附近富庶区，盖着简陋的房屋，形成一个小镇。

芮玮下金山，心想阿史那都也是突厥贵族之一，便向那个小镇奔去。

来到小镇已是上更时分，游牧民族皆都早息，路上行人甚少，芮玮轻功不弱，街上虽有卫兵，却未发觉到他。

他不知阿史那都也住在何处，而这镇上至少有千户左右，一一找去，一两个时辰还真不易找到。

正在徘徊不决之际，忽听一侧传来诵读声，暗道：“突厥也有人寒窗夜读？”仔细一听，读的竟是汉文。

在突厥国竟有人苦读汉文，实是件不可思议之事，芮玮觉到奇怪，便向声来处掠去。

这是一栋完全汉化的宅屋，正中是厅堂，两侧是厢房，读书声从左侧厢房传出，芮玮轻巧来到窗前，见窗内情形一目了然。

只见依窗坐着一位汉装青年，手持一卷，摆头轻诵，所诵的名人诗句，再仔细一看那汉装青年就是李潮！

见到李潮，芮玮满怀痛恨，当下将真力贯注双掌，预备跳进去，不用分说，先给他两掌，杀了这种虚伪小人！

蓦见厅堂内忽然灯光明亮，走进一位突厥青年，手持烛台，照清他的面目，略有几分和李潮相似，但肤色、眼、鼻等处看来，不似李潮像汉人模样，却是标准的突厥人。

他走到左侧厢房前，说道：“大哥，还没睡？”说的是突厥语。

李潮放下书本，亦用突厥语道：“时间尚早，读些诗句，爹娘都睡了吗？”

突厥青年走进厢房道：“爹娘都睡了，我有一事想问大哥。”

李潮道：“什么事？”

突厥青年在他对面坐定后道：“那位姓芮的汉人，大哥就任他关在铁牢中？”

李潮叹道：“这件事想起来就令我伤心！”

突厥青年脸色不悦道：“我听外人说，是大哥在酒中暗下百日醉，将那汉人情侣迷倒，活活擒住！”

话中意思在怪李潮将他们主动迷倒就擒，还有什么伤心之处？

李潮道：“你想咱们祖先也是汉人，我会这样做吗？”

突厥青年道：“我想大哥不会这样，是故才来问问。”

芮玮心想，定是他们祖先投身异族，娶胡妇为妻遗传下来，仍不失汉人血统，致使兄弟两人一个像汉人，一个像突厥人，但不知他们祖先是谁，为何投身异族？

李潮又道：“我和芮姓汉人一见如故，这番他被关铁牢，虽是我在酒中下的百日醉，但主谋非我，几日来内心耿耿不安，总有一日，我定要设法将他释放！”

突厥青年道：“那汉姑娘怎么办呢？”

李潮叹道：“我没法救她，要知就因她之故，我才被迫在酒中下百日醉！”

突厥青年道：“可是阿史那都也看上汉族姑娘？”

李潮摇头道：“要是他看上汉姑娘，命我在酒中下百日醉，我决不会做的，可惜那看上汉姑娘的人是咱们主上！”

突厥青年惊道：“是阿史那都支？”

李潮低叹道：“不错！正是阿史那都支，往年幼时他们兄弟俩和咱们一起游玩，可以随便，如今他是国王，你想主上看上那汉姑娘，我敢不遵命在酒中下百日醉！”

芮玮偷听到这话，大出意外，决未想到阿史那都也是突厥国王的弟弟，心想突厥国王没有见过野儿，怎会看上野儿？莫非是阿史那都也假传圣旨？

突厥青年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信道：“不会！不会！主上从未见过汉姑娘，一定是阿史那都也骗大哥，怕大哥不听他阴谋，故意抬出主上，好叫大哥不得不听他命令，在酒中暗下百日醉！”

李潮道：“我也想到这点，曾问得很清楚，确是主上看中那汉姑娘，如今那汉姑娘就在主上的宫内。”

突厥青年叹道：“真是如此，就难怪大哥啦！但不知大哥如何去救那姓芮的汉人？”

李潮悲痛道：“人家和我推心置腹，我却暗中害他，令他情侣拆散，为兄好生难过，明日我就去见主上，劝主上赐下牢中钥匙，去将他放了。”

突厥青年道：“假使主上不答应呢？”

李潮语气坚定道：“主上不答应，我一定以死相求！”

突厥青年赞声道：“好！我明天陪大哥去，想主上念在咱们幼时和他一起长大的情份，不会不答应！”

李潮道：“你去睡罢！莫忘在祖先神位前行礼。”

突厥青年点头持烛而去，厅堂和厢房只有一墙之隔，芮玮转头望去，只见突厥青年走到厅堂，将手中烛台安放在堂中供桌上。

烛光照亮上的神像，是个仪貌威风的汉将军，身背巨弓，手按佩剑站立，神像上大笔书道：“汉李陵神位”。

神像两旁，另书道：“经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失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陨，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芮玮看罢，心中不由恻然，顿时对李潮的怀恨心尽除，暗叹道：“原来李潮是李陵后人，难怪箭法如神了！”

要知陇西李氏在汉朝神射之名，天下皆知，李陵之降匈奴，亦为天下人所同情，不为后世不齿。

因李陵当年以五千步卒被八万匈奴兵围困，李陵奋战不退，直到最后，矢绝依尽，兵众死亡大半才降。

而其最初投降的意思，是要立功反正的，但皇帝不知，以严厉的汉律法，将李陵母亲及妻儿全家诛戮。

他被迫归不得家国，才正式降匈奴，在匈奴娶单于女儿为妻，生子传后。

李陵本是汉朝骑都尉，降匈奴后，极受匈奴单于尊敬，赐封的官位比在汉时高得甚多，其后子孙繁衍到匈奴各部。

突厥为匈奴别种，李潮在突厥的地位很高，不但是他，只要是李氏一门在匈奴各部族皆都是特殊贵族阶级。

但他们能够地位不衰是有原因的，自李氏开祖李广以下，神射之技不绝传下，而异族尚武，尤其爱好射艺，李氏神射之技为射艺中的奥秘，外人不得而知，李氏后人有这种特殊的技能，怎不令异族人尊敬而地位特殊？

且说突厥青年在神位前行礼，回房安睡，芮玮本要杀李潮，现既得知李潮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是最受后世同情的李氏后人，杀害之心泯灭无遗。

想到东汉史学家班固云：“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

李家在中原历三代，李广、李敢、李陵，至李陵声誉是完全被毁，被人遗忘这三代对汉廷守边之功，如今在异族的后人，他们仍不忘祖先，诵读诗书，实在是不容易了！

不由芮玮反而对李潮泛上几分崇敬的心理，当下不愿惊扰他，轻悄离去，走到远处，仍微微可闻李潮夜诵读声。

他迅快在镇上飞奔一圈，发现一栋宫殿建筑，暗忖：一定是突厥国王居处，不知野儿是否真的被掳在这里？

这宫殿较之天池府还小，芮玮不难慢慢搜寻，搜到内宫，见一处灯火明亮，挨近从碧纱窗户看进，只见屋内是完全汉化的陈饰，软绵绵的鹅绒床上，仰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女子，芮玮看清那女子，心中大喜，原来她就是高莫野。

正要从窗肩掠进，将野儿叫醒，里间一声轻响，走出一位轻袍缓带的汉装公子。

芮玮认出他是阿罗逸多的突厥徒弟，心想：他的病怎么好了？为何在宫内，莫非……顿时恍然大悟，这人就是阿史那都也的兄长，突厥国王——阿史那都支，难怪他会看中野儿，在小五台山他就频频注视野儿，现在被掳至此地，不知他对野儿会有何举动？

只见他走到床沿坐下，凝视着野儿的睡姿，不作一声，看了好一会，忽道：“你长的真美！”

隔会叹了口气，又道：“你好久才醒来呢？”

野儿仍在熟睡没有回答，他接道：“我自幼得着一个怪病，每当发时几要死去，这病已缠我到现在，我已三十余岁，却从未注意过任何女子，哪知这次病发，师父抱我至小五台山医治，竟遇到你。”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美丽的女子，见着你就好像见着仙子一般，不觉病势就轻了，回来后一直念念不忘。”

“我兄弟听我常常叙述你的容貌，便说天下美丽的女子多得很，何必一定对你念念不忘，便找些和你长得相似的女子来安慰我，可是她们虽有点像你，却总无你那特殊的气质，一点也打不动我，反使我越发思念你了！”

“数月来，我以为再也无法见着你啦，却没想到让我兄弟遇到你，他不该让你吃下百日醉，害你到现在还不能醒来，但若不教你吃下百日醉，我又怎能伴在你身旁，整日的细细看你呢！……”

芮玮听他自言自语，才知野儿自吃下百日醉后尚未醒来，倒未受到他们污辱，心中暗暗放心。

阿史那都支呆望了一会，忽又道：“我可以摸摸你吗？”

说着伸出手向高莫野的玉体摸去，只见他那只手微微颤抖，彷佛不敢随便去摸心中视如仙子的野儿，伸到半空，迟迟不敢放下。

芮玮推开纱窗，轻轻走到他身后，他都不知道，芮玮见他如此痴情，真是又气又好笑，不由轻声道：“不要梦想了！天龙珠在哪里？”

阿史那都支自幼得高手调教，武功不弱，平日再也不会听不出有人走到身后，此时陡闻话声，立即应变，向前掠去。

芮玮有备，他身子一动，实时出手擒住他肩上的厚肉，阿史那都支被擒，只觉全身再也用不出一丝劲，双肩软软下垂，任芮玮处置了。

芮玮低声道：“你把天龙珠给我，我便放你……”

阿史那都支声音微扬道：“你是谁？”

芮玮道：“我便是被你关在牢中的汉人！”

阿史那都支惊呼道：“你……你……怎么出来的？”

芮玮稍一用劲，阿史那都支痛得直皱眉头，却不敢再呼出声来，芮玮道：“你莫要故意说话大声，告诉我，天龙珠在哪里？”

阿史那都支大声道：“在里间，你随我去拿。”

芮玮随他正走到里间门前，忽听身后有人冷冷道：“放下你的手！”

芮玮急忙挟起阿史那都支返身看去，只见阿罗逸多一手按在高莫野的天灵盖上，阴狠的笑着。

芮玮见到他，心中大怒，恨不得上前和他好好打一架，替父亲报仇，但高莫野性命操在他手中，不由忍下怒气，咬牙道：“你放下她，我便放下他！”

阿罗逸多抓起高莫野，道：“你先放下都支！”

芮玮摇头道：“我信不过你，你先将野儿放在床上退出，我即刻就放你的主子。”

阿罗逸多道：“老衲也信不过你，不如同时互相交换。”芮玮道：“好，你先将野儿抛来。”

阿罗逸多自忖轻功高超，毫不在乎先将高莫野向芮玮抛去，芮玮一见野儿被抛来，亦将阿史那都支抛去。

芮玮接到高莫野，抱在怀中即向里间奔去，阿史那都支知他心意，笑道：“不用进去啦！你想我会将珍贵的天龙珠轻易放在此处？”

芮玮返身怒道：“你早知那天竺和尚在屋外？”

阿罗逸多冷笑道：“废话！阿史那都支为一国之君，岂能容你轻易擒去！”

芮玮大为懊悔，暗责自己太粗心大意，心想刚才阿史那都支故意大声说话，便应知屋外会有人，小心一点怎会被阿罗逸多抓住野儿要挟自己。

阿史那都支道：“你还是将她好好放在床上罢！”

芮玮不理他在说什么，暗暗思忖如何将昏迷不醒的野儿，安然无恙的救出此地？然后再单身回来寻阿罗逸多报父仇。

阿史那都支又道：“你将她放在此地，我自会用天龙珠将她腿疾治好，不然你抱他走，等于害她终身！”

芮玮听他这话，一时心中迟疑起来，暗道：“若然他真有意治野儿的腿伤，自己再抱野儿逃出此地，真要害了野儿终身。”

阿史那都支见芮玮脸色有迟疑之色，赶忙接道：“我以一国之主的信誉，向你保证，决不谎言，你假若真心爱她，就应该救她腿伤放在此地，否则你就是太自私了！”

芮玮暗中自问，要是不理他话，将野儿救出，莫非真有自私之意？

阿史那都支笑道：“你怕我将她强占，便不顾她的腿伤抱离此地，好和你相好，这心意，你敢说不是自私？”

他句句话都在打动芮玮的正义心，要知阿史那都支自幼精通汉学，是个十分聪明的君主，很会猜测别人的想法，芮玮脸色稍有异变，他便知芮玮的念头了。

芮玮被他用话套住，不由问道：“你真能将野儿的腿伤治好？”

阿史那都支见他中计，得意的笑道：“区区一颗天龙珠有什么了不起，我当用它将你那野儿腿伤治好，而且向你保证，决不侵犯她。”

高莫野忽道：“大哥，莫要听他说鬼话！”

芮玮大喜，望着怀中的野儿，高兴道：“你好久醒来的？”

高莫野笑道：“被那臭和尚抛在空中就醒来啦！一时不能说话，才未向大哥说，大哥不怪我吗？”

芮玮连连摇头道，只望着野儿笑，倒未完全听清野儿在说些什么，仅听到最后一句，便连连摇头。

要知这几日不见，芮玮经历一劫，心中十分思念野儿，这时见她醒来，高兴万分，连眼前的敌人都忘记了！

阿罗逸多突道：“你倒醒来得快！”

高莫野望着芮玮笑道：“这有什么快？”

阿罗逸多道：“常人吃下百日醉，没有百日不会醒来。”

高莫野顿时明白自己已睡数日，想起那天和大哥同时被李潮的酒宴迷倒，大哥醒来得快，赶来救自己，不由望着芮玮笑得更是甜蜜，道：“我们不是常人，当然醒来快。”

阿史那都支见高莫野说话一直望着芮玮笑，看也不看这边一眼，妒嫉道：“醒了有什用，将来还不是残废！”

高莫野道：“我就是残废也比留在这里好。”

阿史那都支叹道：“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高莫野柔声道：“留在这里，教我和大哥分离，我是再也不肯的。”

阿史那都支道：“天下只有天龙珠能将你腿疾治好。”

高莫野不为他这句话所动，笑道：“你怎知天下没有别的药物能将我腿疾治好？”

阿史那都支道：“这是你们自己向李潮说的，我劝你们莫要强硬，终身残疾是再痛苦不过的事！”

高莫野倔强道：“大哥我们走罢！”

芮玮心中不安道：“那你的腿疾……”

高莫野道：“他不给天龙珠算了，我宁愿腿不好，终身陪在你的身旁。”

芮玮心想目前先把野儿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回来强求天龙珠，并报父仇，当下不再说话，向房外走去。

阿罗逸多拦在门口，冷冷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走了！”

芮玮怒目道：“你将如何？”

阿罗逸多道：“你将女娃留在此地，自走自的，决不会留难你！”

高莫野笑道：“你这师父真不错呀！”

阿罗逸多道：“老衲怎的？”

高莫野道：“说你不错嘛！既教徒弟的武艺，又替徒弟守卫，现在又替徒弟逞凶，天下有你再像奴才一般的师父？”

阿罗逸多大叫道：“你敢骂老衲奴才！”一掌拍去。

芮玮蓦见身侧上挂着自己的玄铁木剑，纵身跃起，阿罗逸多第二掌跟着拍出。

芮玮取剑在手，两脚不闲，往上一蹬，只见他身体如只疾箭，向窗外射去，阿罗逸多两掌落空，大为羞怒，跟掠而出。

芮玮落到窗外，尚未站稳，四面八方的兵刃一起袭夹而至，芮玮心中有备，知道一定惊动了宫中守卫，当下立刻出剑挡去。

他这一剑，守中有攻，四面八方出袭芮玮的只是些普通卫士，顿觉一阵剑风袭来，方止兵刃下击之势。

卫士们尚未升起一个念头，芮玮那剑的攻势已出，顷刻间，每个卫士的手腕上均已挨了一下。

顿时只听叮当、叮当兵刃落地之声，每个卫士手中的兵刃皆被芮玮转瞬间同时击落地上。

阿罗逸多跃出，见状大怒道：“一批大饭桶，快滚开！”

卫士们慌忙退走后，现场只留下阿罗逸多一人和芮玮面对，此时芮玮不愿争斗，一手持木剑，一手挟着高莫野，向宫外奔去。

奔到宫外，只见黑压压一片，数以千计的铁甲突厥兵重重围在宫门四周，要想硬闯出去，真不容易！

这批铁甲兵来得好快，在夜间突厥能调兵如此神速，可见平时训练有素，难怪突厥兵在中原战无不克！

每个铁甲兵手中持着火炬，宫门外被照得通明，不下白日的光亮，芮玮正要预备杀条血路，阿罗逸多追出，大笑道：“看你往哪里逃？”

芮玮回头看去，阿罗逸多身后还跟着十余位武林高手，有突厥人也有汉人，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左右。

他们分散在芮玮周围，各出兵刃，严密监视着他。

阿史那都支在左拥右护下，亦缓步走出，见芮玮没有逃走，便道：“我劝你还是将野儿留在此地……”

高莫野杏眼怒睁道：“野儿岂是你叫的！”

阿史那都支明知芮玮不可能逃走，故意讨好，将天龙珠从怀中掏出，叹道：“自那一日在小五台山相见，回来后侥幸渡过生死之关，我留你在此并无他意，要知我随时有去世的可能，只要求你在我去世前，每日能见着你就心满意足了！”

他屈指向高莫野弹去，高莫野伸手接住，阿罗逸多道：“阿史那都支对你这般好，你还不快感激？”

高莫野笑道：“我为什么要感激？”

阿罗逸多道：“天龙珠深藏在宫内，为突厥国宝，阿史那都支特为你取来赠送，这番情意还不值得感激？”

高莫野道：“天龙珠也不是他的，我当然不感激。”

阿罗逸多道：“阿史那都支为一国之王，天龙珠就是他的财产，怎说不是他的？”

高莫野笑道：“是我大哥的。”

阿罗逸多道：“胡说！”

高莫野笑道：“谁胡说啦！我大哥以价值连城的十二对豹眼向阿史那都也购买，敢说不是吗？”

阿史那都支失色道：“真有此事？”

原来阿史那都也贪得十二对豹眼这件事，并没向他兄长说，而李潮只向阿史那都支报告芮玮来此的目的，要找天龙珠治高莫野的腿伤，并没说出豹眼购买之事。

高莫野道：“你们不信，去问阿史那都也就知。”

阿史那都支传令下去，阿史那都支也尚在睡梦中，被拉醒来到此地，向阿史那都支道：

“王兄，唤我何事？”

阿史那都支铁青着脸，怒道：“你将十二对豹眼拿出来！”

阿史那都也只知道宫外兵座重重，在围捕刺客，尚不知被围的是芮玮，故作不知道：“什么豹眼？”

高莫野格格笑道：“我大哥来向你要天龙珠啦！”

阿史那都也回头看到芮玮，脸色大变，阿史那都支冷冷道：“快将豹眼还给他们！”

阿史那都也不得已从贴身衣裘中拿出十二对豹眼，他还保管得真好，生怕放在宫内，会被偷窃。

围在芮玮四周的十余位武林高手，皆是好利之徒，骤然见到价值连城的珍宝，不由伸长颈子望去，忘了再监视。

阿史那都也拿着豹眼恋恋不舍，凡人都喜爱珍贵的珠宝，谁也不例外，此时教他放弃价值五百万两黄金的珠宝，真此割他心中的一块肉还痛。

阿史那都支怒道：“你敢不听我命令！”

突厥军律甚严，都也虽是王弟，也不敢违抗，否则都支一怒，就有斩他的可能，在性命和金钱的比较下，都也还是选了前者，忍痛将豹眼摔给芮玮。

芮玮一掌劈飞十二对豹眼，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史那都也，你忘了吗？”

十二对豹眼被劈散满地，闪闪发光的豹眼落在黑漆漆的地上，更增光辉，这是极大的诱惑！

十余位武林高手忍不住这种诱惑，一窝蜂涌上，展出最快的手法抢夺地上的豹眼。

阿史那都也眼看豹眼要被抢光，一声大喝，纵身掠起，也争夺起来，顿时现场一团糟，各个为了多争得一颗豹眼，丑态百出。

阿史那都支气得全身颤抖，忍不住喝道：“射！”

铁甲兵实时张弓射去，芮玮乘此良机，背起高莫野飞身跃起，手中木剑贯注全身真力开道。

阿罗逸多护住阿史那都支退到宫内，无法去追芮玮，只见芮玮尤如山神般威赫，木剑砍到铁甲兵身上，顿时铁甲兵甲裂身亡，死状极惨，无一幸免！

铁甲兵哪见过这般吓人的声势，一一闪开，忘了射箭，十余位武林高手抢到豹眼，自知无法再留突厥国内，挡开来箭，纷纷逃走。

唯有阿史那都也武功不高，被射中数箭，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抢到的一颗豹眼，早被一位武林高手夺去了！

芮玮冲出铁兵甲兵重围，疾展轻功，飞掠而去。

过了盏茶时间，突听身后一骑追来，芮玮背着高莫野奔行不快，只听越追越近，暗道：

“此人是谁，为何仅一人前来，穷追不舍？”

他在铁牢中用力过巨，此时尚未完全恢复，心想一人追来，有何可怕！干脆转身等他前来，看他怎样？

只见那骑来到十余丈，骤然停下，骑上那人翻身下马道：“芮兄，我是李潮！”

芮玮不悦道：“你来做什么？”

李潮一身轻装，只背箭囊一袋，巨弓一张，他走上前道：“奉主上命令，请将高小姐留下！”

芮玮怒道：“你莫要近前，不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李潮道：“我对不起你，你不用对我客气。”

说着抽出一箭射去，芮玮知他箭法，心中大骇，凝神注视来箭，只见那箭来得很慢，虽然照准芮玮胸前射来，芮玮却能轻易的接到手中。

高莫野笑道：“这箭他故意射慢！”

李潮道：“谁说故意，芮玮！你再不留下高小姐，下一箭可不会再失手了！”

芮玮叹道：“你当真要我留下野儿？”

得而复失

李潮断然道：“不错，你一定要留下高小姐！”

当下又抽出一箭射去，这箭来的好疾，芮玮急忙用剑拨开，忽听飒、飒、飒接连三响，三箭并排射来，速度之快决非任何暗器所可比拟，芮玮没有把握全部拨开，大怒之下，接住的第一箭当暗器向李潮抛射而去。

芮玮拨开两箭，另一箭射到左肩上，只觉一阵疼痛，低头看去，并没有受伤，心下奇怪万分？却听李潮一声痛呼，芮玮抛射的那箭恰好射在他胸前，幸好芮玮用手掷箭，劲力不能全部用出，只射进李潮胸前厚肉二寸深，没有伤及要害。

芮玮见他根本没躲让，好像故意让自己那箭射到胸上，大惑不解道：“你为什么不躲开？”

李潮笑道：“这样我就好回去向主人交待了。”

芮玮心中一震，俯身拾起李潮射来的四只箭，只见每只箭头都被拗断，只剩箭杆，故再也伤不得人！

顿时芮玮恍然大悟，原来李潮第一箭故意射慢，好让自己接住，然后激怒自己，向他回射。其时他无意射伤自己，自己不知，将他射伤，心中好生难过，快步上前道：“李兄，我帮你拔箭。”

李潮急忙后退，摇头道：“不要拔，一拔我就不好回去向主上交代了。”

芮玮叹道：“李兄，你为我受这一箭，教我如何过意得去！”

李潮笑道：“没有关系，这箭只是皮肉之伤。”

芮玮道：“倘若那箭射到李兄要害，兄弟怎对得起你？”

李潮道：“只有我对不起你，没有你对不起我，芮兄，你快走罢，阿罗逸多就快率兵追来了！”

芮玮道：“你回去，他们不会疑心？”

李潮笑道：“我已受伤，他们决不会疑心。”

芮玮抱拳道：“兄弟有生不会忘记李兄的恩情，他年有缘再见吧？”

李潮道：“你以朋友待我，我却下百日醉害你，这件事你会原谅吗？”

芮玮笑道：“我早就原谅你了。”

说罢，转身飞奔，留下一个疑问在李潮脑海中，心想：“他怎会早就原谅我了？”却不知要不是祖先的神像以及晚上的说话，他早已死在芮玮掌下多时了！

芮玮怕阿罗逸多追来，自知抱着高莫野决非其敌，目前唯有先将野儿藏在安全处，越奔越快，不觉奔向金山。

金山即今之阿尔泰山，山脉甚广，藏身其间，不易找到，芮玮奔到山上，寻到一个岩洞，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高莫野怜惜道：“大哥，你累了！”

芮玮放下高莫野，躺在地上，点点头，此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莫野轻抚他额头道：“我们再也不要分离，大哥，你说好吗？”

芮玮没有回答，高莫野低头看去，原来这短短时间，芮玮已熟睡，高莫野低声一叹，伏在芮玮身上，跟着睡去。

翌日，天气晴爽，芮玮梦中被吱喳的鸟语声吵醒，昨夜的劳累，这一好睡，尽皆消除，不由伸个懒腰坐起。

四下一看，野儿不在，以为她在洞外，呼叫道：“野儿！野儿！你在做什么？”

半晌没有回声，芮玮大惊，心想她的腿疾只能走几步，不能走远，不在洞外会到哪里去呢？还以为野儿故意不答自己的呼唤，虽惊不慌，缓步走出，走到洞外，真不见野儿的影子！

这下把他脸色吓得苍白，大呼道：“野儿！野儿！野儿！……”

满山回音袅袅，却无一丝野儿的应声，芮玮急得奔跑起来，边跑边大声呼喊道：“野儿，你在哪里？”

奔了半个时辰，仍未寻到高莫野，却奔回原地，他冲进岩洞，以为野儿会回到洞内，但洞内空空如也！高莫野就像被夜魔吞噬了，失踪得一点痕迹也无！

芮玮记得昨夜迷迷糊糊睡去时，野儿在说不再分离，怎么今日就不见她的影子，决不会是她自己走离。不是她自己走离，那会到哪里去了呢？莫非……想到阿罗逸多，顿时断定只有他将野儿掳走，也唯有他能在自己身边抱走野儿，而不留下痕迹。

芮玮想定后，仰天道：“阿罗逸多！我誓不与你罢休！”

飞奔下山，朝昨夜来处奔回，他这时心中完全以为是阿罗逸多将野儿掳去，却没想到要是阿罗逸多，怎会只将高莫野掳去，而不伤害他？

芮玮来到镇上，见行人全无，只有少数突厥兵来回巡游，走进几栋宅屋，暗暗访查，都是空屋，没有主人。

奔到宫内也是无人，乘隙抓到一个守卫，用突厥语问道：“人都到哪里了？”守卫被他大力抓住，痛得呻吟道：“什……什……么……人？”

芮玮怒道：“当然是这宫里的人！”

守卫道：“都……都……到……大……大草原去……”

芮玮手一紧道：“到大草原做什么？”

守卫忍住巨痛道：“你……放……松……我，才……好讲话……”

芮玮心中挂念高莫野，脾气显得不宁，放松守卫道：“快说，他们到大草原做什么？”

守卫知道厉害，不敢不道：“我们国王去大草原迎接伊吾国王。”

芮玮心想原来镇上的贵族全跟阿史那都支去欢迎另一国国王，难怪无人，但不知野儿被藏在哪里，又问道：“可看见一位汉姑娘？”

守卫摇头道：“没有看到。”

芮玮心想问他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唯有到大草原去找阿罗逸多算账，当下点住他的穴道，即向大草原飞奔。

大草原是金山一带最大的畜牧区，也是大部分突厥兵的驻屯区，地方广大，一望无际。

芮玮来到大草原上，只见遍布营幕，兵骑来往不绝，他们见芮玮突厥装束，以为附近牧民，并不过问。

营幕数以万计，要在其中找到阿史那都支的营幕，短时间内决不可能，芮玮不敢向突厥兵询问，怕启人疑窦。正在彷徨不决时，蓦听草原响起号角声，一边嘟嘟吹起，另边跟着也嘟嘟吹起，顷刻苍劲的号角声震彻草原。

倏地兵马雷动，纷纷向草原中心驰去，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只见本是分布各处的兵马，此刻大部聚在一处。仅剩下寥落的突厥兵，守着真空的营幕，芮玮心想聚集兵马的地方，一定便是阿史那都支所在。于是，他也向草原中心奔去。

接近草原中心，可见十余万突厥兵有条不紊地排列四周，这么多人却静得偶闻马嘶声，不闻一句人语声。

这种精良的训练，实在惊人，芮玮心中奇怪为何十余万突厥兵静默的排列，而不说一句话呢？霍然惊天动地的呼声响起，十余万兵众如同一人，同时开口道：“吾王万岁！吾王万岁！……”

这呼声响彻天际，听来令人凛然生威，芮玮暗道：“大概是阿史那都支出现在兵众之前。”

煞时，呼声停歇，草原又恢复平静，芮玮近前见兵众一动不动地站着，个个好像雕刻成的石像。

他见不着里面的情形，倏地拔身掠起，施展轻功跃上突厥兵的头盔上，借力奔行。

被他踏着的突厥兵，虽然惊讶，却仍然不动，更未发出一丝声音，如同没有看见芮玮在头盔上飞过一般。

奔掠数十丈，落到地上，芮玮拔剑在手，只见被突厥兵围着的方场，有百丈见方，远处阿史那都支站在大伞下，后跟一群人，阿罗逸多也在其中。

右一边也是一张大伞，伞下是个异服老者，后跟异服随员，老者方面大耳，缓步向阿史那都支行去。两方相隔三十丈，阿史那都支傲然的地站着，没有动弹，俨然似大王的威仪，接见来者。

芮玮心想异服老者，一定是伊吾国王，难怪十数万兵众不作一声，原来正在进行迎接仪式。

要知异族风俗，越以强大的兵力陈列，这迎接外客的仪式越发隆重，不像中原在朝廷要斯斯文文的接见。其时突厥兵力最盛，异族各国皆都威服突厥，阿史那都支贵为西北方异族第一领袖人物。

芮玮见到这种庄严的情况，站立一侧，不愿打扰，欲等迎接仪式完后再上前找阿罗逸多算账。

迎接仪式虽隆重，却很简单，异服老者走至阿史那都支身前，互相一谈后，这迎接仪式便算完成。

谈了一会后，一位突厥大汉奔至军中，大喊道：“突厥与伊吾结盟！”

这喝声好大，传至百丈以外，于是十余万兵众忽又大呼道：“突厥与伊吾结盟！突厥与伊吾结盟！……”

十余万兵众的声音可传数十里外，顿时整个大草原都知道突厥和伊吾结盟了！

芮玮见状，暗暗叹息，心想突厥又多一盟友，其为害中原将更为剧烈，不知高伯父如何才能止突厥的侵犯？

呼声未毕，倏地一骑飞来，到芮玮一丈前，骑上那人翻身下马，走上前道：“芮兄，你来做什么？”

芮玮见是李潮，正色道：“李兄，你今天万万不要阻拦我！”

李潮下意识的摸着胸前箭伤，叹道：“我要阻拦，也无法阻拦你！”

芮玮难过道：“你的箭伤无碍吗？”

李潮道：“只要不再张弓射箭，一月后便可痊愈。”

芮玮心想李潮不能射箭，是大好的机会，否则待会找阿罗逸多拚命时，李潮用箭相助，必定落败，现在他不能用箭，就是不相助，也不会引起阿史那都支的疑心。

这时呼声停息，芮玮怕阿史那都支注意到这边，急忙道：“你快走罢，我要找阿罗逸多拚命！”

李潮求道：“芮兄，你可不能对我主上不利。”

芮玮知他忠心耿耿，叹道：“我决不会有不利阿史那都支的举动，你放心！”

李潮安心道：“芮兄小心为要！”

说罢，策马驰向阿史那都支那边，芮玮停了一会，即刻大步奔向阿史那都支身前。

阿史那都支见是芮玮，大惊道：“你敢来这里？”

芮玮威风凛凛道：“有何不敢？”

阿罗逸多护住都支道：“小子！你今天来得去不得！”

伊吾国王第一眼见到芮玮神色一变，后见芮玮来意不善，便退到一侧，静观其变。

芮玮大声道：“什么来得去不得，阿罗逸多！你今天不交出野儿，我决不罢休！”

阿史那都支奇道：“野儿不是被你抱走了？”

芮玮悲声道：“不错！但又被贼和尚偷去。”

阿史那都支闻言大喜，问阿罗逸多道：“当真有这回事？”

阿罗逸多摇头道：“没有，这小子诬蔑老衲。”

阿史那都支大失所望，向芮玮道：“我师父不会骗你。”

芮玮道：“阿罗逸多，你敢发誓没有趁我熟睡时，将野儿偷走？”

阿罗逸多冷笑道：“你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还好意思来问老衲！”

李潮忽道：“阿罗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阿罗逸多冷眼看了李潮一眼，哼声道：“老衲决不欺骗都支。”

阿史那都支关心道：“野儿真是失踪，咱们赶忙找，找到者必有重赏。”

芮玮看情形，心想很可能野儿不是阿罗逸多偷去，但不是他偷去，又会是谁偷去了呢？

李潮问芮玮道：“高小姐在何处失踪？”

芮玮叹道：“金山！”

阿史那都支低声吩咐身后的一位突厥将军，突厥将军得令后，实时率领一阵兵马，开往金山，寻找野儿。

阿罗逸多恶声道：“小子，你当众骂老衲贼和尚，快将舌头自行割断！”

芮玮道：“你本来就是贼和尚，为何骂不得！”

阿罗逸多气得哇哇大叫道：“好小子，不要徒逞口舌之强，有种在老衲手下走上几招。”

芮玮怒目道：“我今天就是来找你拚命的！”

阿史那都支心想芮玮一定不是师父的对手，落得大方道：“芮玮，你若能在我师父手下不败，本主就铙你不死。”

芮玮豪声道：“你不过化外番人，有什么资格要我死！”

阿史那都支道：“你擅闯此地，依律处死。”

芮玮大笑道：“但我非你突厥人氏，突厥军律奈得我何？”

阿罗逸多走离阿史那都支十余丈，轻视地道：“你要找老衲拚命，快动手呀？”

芮玮沉着上前，阿史那都支笑道：“芮玮，好好打一场，嘉宾面前，倘若打得有声有色，虽然败了，本主亦可饶你不死。”

芮玮气极而笑道：“这样说来，你要以一场决斗来娱乐贵宾了？”

阿史那都支含笑而不语，却向伊吾国王道：“闻说贵国精通武术之士甚多，可请贵国高手前来鉴赏？”

异服老者挥手招出身后两位瘦老的老头，笑道：“敝国哪有武术高手，请他们出来为大王师父掠阵。”

两位瘦长老头走到阿罗逸多身侧站定，双目尚尚注视芮玮，芮玮看到他们眼睛，感到一种不舒服的的味道。

当下急忙转开视线，望着阿罗逸多道：“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和你拚命？”

阿罗逸多大而化之道：“噜唆什么，先动手吧！”

芮玮声音高亢道：“先父掌剑飞死在寒毒掌下，今天他儿子来报父仇！”

阿罗逸多大惊道：“你是芮问夫的儿子？”

阿史那都支亦失惊道：“真是芮问夫的儿子，万万不能放过！”

芮玮确定父亲所中寒毒掌是阿罗逸多下的毒手，顿时所有悲痛化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剑劈出。

阿罗逸多即以寒毒掌应战，边战边道：“你也吃我一记寒毒掌！”

芮玮剑法已然纯熟，虽碰到十分厉害的寒毒掌，亦能一一招架，而无败象。

伊吾国王突然问阿史那都支道：“他会是掌剑飞芮问夫的儿子？”

阿史那都支道：“他也姓芮，而且自认，想是不会错的。”

伊吾国王道：“敝国亦有不少高手死在芮问夫手下，待会请准许助阿罗逸多一臂之力。”

阿史那都支笑道：“他虽是芮问夫的儿子，也决非师父的对手。”

伊吾国王不放心道：“万一不敌呢？”

阿史那都支心想芮问夫也曾杀过不少自己派去行刺高寿的刺客，今天决不能让他儿子生还，应道：“好吧！你叫那两位贵国高手相机行事。”

伊吾国王前去吩咐，两位瘦长老头实时特别注意芮玮的身手，以防阿罗逸多不敌时，即时相助。

时间越久，阿罗逸多的寒毒掌效力越大，芮玮只觉四周袭来的寒气渐得，大大影响剑法的施展。

剑走轻灵，慢了下来，威力大减，阿罗逸多嘿嘿笑道：“如今纵然你父亲在世，也非老衲敌手，莫说你了……”

芮玮想到父亲惨死，不由大怒，暗忖四下皆敌，不展绝学，父仇不但不能报，尚有性命不保之虞！

阿罗逸掌风凛厉，功力雄厚，每一掌都将芮玮木剑震开准头，心想再战下去，大失面子，当下全身功力贯注双掌，猛力推去，喝道：“撤剑吧！”

芮玮也喝道：“未必见得！”

剑法突变，展出“无敌剑”那一招，此招一出，阿罗逸多双掌落空，正在奇怪怎会失手，蓦见无数剑光盖头罩来。

阿罗逸多识货，大叫道：“不好！”

声才毕，只听喀喇一声，肩骨碎裂，真力顿失，无力再战，急忙后退，要保一命。

芮玮毫不放松，又一招跟上，眼见此招必能将阿罗逸多击毙，突听身后唤道：“芮玮不要打了！”

这声音阴气沉沉，芮玮听到，不禁想起适才见过两位瘦长的老头目光，由不得停剑回身看去，下意识命令他再去看那目光一眼。

两位瘦长老头正等他回身看来，当目光一接触，两人低沈道：“芮玮，你的头感到昏沈沈了吧！”

芮玮果觉头昏起来，在这危机一刻时，霍然脑中想到三叶上人呆滞的目光，连想起野儿说的催眠术，暗惊道：“糟了！他两人会催眠术！”

急忙一咬舌尖，避开对方目光，但心中仍然想着，不敢再留，朝前直奔。

四周围着突厥兵，他以那招无敌剑开道，所向披靡，只听突厥兵惨叫连连，不一会儿，竟让他杀出一条血路。

奔出包围，芮玮觉到头昏的感觉仍未稍退，心中还是想看瘦长老头目光的欲念。

身后追赶声，呼呼直响，不绝于耳，芮玮拚命跑，跑了盏茶时间，抬头看去，前方处处黑压压的突厥兵又围了过来，此时他战斗力已消，心知再被围住一定昏倒，却不知前方为何又有突厥兵，不是已冲出了吗？

原来十余万众的突厥兵被指挥从两侧围上，纵然芮玮再冲出，又可两侧围，要知兵马众多，而且又训练有素，来围捕一个人，那是太容易了！

芮玮停下步来，眼见无法再冲，便思别法，忽见右前方有堆营账，便向右前方奔去，好寻个隐蔽地方。

奔到哪里，追兵也到哪里，芮玮东望西看，发现不到有任何隐蔽之处，唯有十几个大大的帐幕。没法，芮玮就向一个最大的帐钻进，刚藏好身，帐幕外奔进几个女子，娇唤道：“公主！公主！有敌人跑到我们这里来啦！”

突见床上跃起一个轻纱窈窕影儿，发怒道：“什么敌人？来到这个鬼地方热都热死了，还有敌人？”

几个女子同声道：“是有敌人，追兵快接近咱们这里啦！”

窈窕影儿惊呼道：“真的吗？快挡在帐口，不要让人进来，我换衣服！”

她匆匆抓起一件衣服，走到屏风后，也未看清屏风里有什么东西，就轻纱脱掉，仅剩下短短的亵衣裤。

她脱掉轻纱，却未穿上衣服，唤道：“小桃，递一套衣裤来！”

小桃从帐外走近，拿出一套亵衣裤递进屏风后。窈窕影儿一手接下，放在身后登上，伸了个懒腰，就将自己的兜胸脱去，露出雪白的酥胸。

正要脱裤儿，躲在高凳后的芮玮，再也忍不住，低呼道：“脱不得！”

她回身看去，才看出高凳后站着一个男人，因被掩住半个身体，匆匆走近竟未看见。

她张嘴要呼，却看清芮玮的面目，立时止住，惊道：“是你？”

公主多情

霍然，她想起自己光着上身，怎可见人，羞的满面通红，急忙抓起衣服罩在身上。

芮玮脑海中，仍然想着瘦长老头的目光，此时不禁就瞧着她那双秀目呆看，看得她掩面娇呼道：“别看！别看！”

芮玮见不着慑人心魂的目光，脑筋顿时清醒，问道：“请问你是谁？”

她放下手，好不高兴道：“我叫呼哈娜，你难道不认识了？”

芮玮以手抚额道：“我头昏沉沉的，不知你是谁？”

呼哈娜惊道：“啊！你中了催眠术！”

突听外面小桃道：“公主，突厥将军率兵要搜所有帐幕。”

呼哈娜怒道：“他们敢搜！”

小桃道：“将军说，是奉了咱们王爷的命令。”

呼哈娜望着芮玮，低声娇嗔道：“你怎么把父王也得罪了啊！这下如何是好？”

芮玮神色一变，大步向帐外走去，呼哈娜急步追上道：“你到哪里去？”

芮玮道：“何处不可去，我不会留在这里连累你。”

呼哈娜叹道：“你身中催眠术虽不深，但时间越久战斗力越弱，若不好好养息一番，出外必然被擒。”

芮玮自知现在身体软弱，不像首次冲出重围时尚有充沛的真力，果然出外十成要被擒住，但他生性倔强，苦笑一声道：“被擒就被擒吧！”

当下又要走去，呼哈娜拦在他身前，阻止道：“你堂堂天池府大公子，若要被突厥兵擒住成何体统？”

芮玮道：“你不要弄错，我不姓简，姓芮，不是什么大公子，莫要张冠李戴。”

呼哈娜当他说笑，知道：“就算你姓芮好了，我现在想帮你一次心，你可愿意？”

芮玮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她客气，便道：“你要如何帮我？”

呼哈娜拍手道：“小桃，你们一起进来。”

帐门掀开，走进七位异服女子，个个头发，高束罩着圆帽，身着右臂袒露的紧身衣裙，后背裘皮氅风，芮玮在屏风后，适才只听到她们声音没有见到样子，这时见着，惊的脸上失色，暗道：女子会有这种奇异的服装？

异服女子们见着芮玮也是一惊，不知何时，帐内会多了一个大男人，小桃认得他，笑道：“公子怎么会到咱们公主这里来了啊？”

芮玮听到她汉语说得很标准，正要答话，呼哈娜抢道：“你们快把他化装成我的女兵。”

七位女子齐时格格笑了起来，早有一位身材较高的女子赶忙取出自己的一套衣服，不由分说，七人一齐动手，把芮玮化装起来。

芮玮听呼哈娜要把自己化装女子，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怎可化装……”

呼哈娜截口笑道：“中原有句俗话：大丈夫能屈亦能伸，目前你就屈就一下做我女兵有何不可，难道你不愿意？”

芮玮心想人家和自己陌生，却好心来救助，还挑剔什么，化装成女兵暂且逃过一关也好，待体力恢复再说。

七位女子快手快脚，不一会儿就将芮玮化装好了。

芮玮站起低头一看，那个样子和七位女子一般模样，才知七位女子便是呼哈娜的女兵，见自己袒着右臂，心中感到十分别扭。

还好他练过天衣神功后皮肤越来越白皙，露出的右臂竟比七位女兵的还白，看不出是男是女了。

那边呼哈娜也穿好衣服，亦是袒着右臂的长衫，想起在大草原上所见异服老者以及身后的异服人，这才知伊吾国的衣着习惯，皆是袒着右臂的。

呼哈娜笑道：“你现在是我女兵，可要听我命令喔！”

芮玮见她娇蛮的神态很像高莫野，如今不知她在何方，是生抑是死？不由低声一叹。

哈娜道：“你叹什么呀？”

芮玮摇摇头没有作答，呼哈娜又道；“可别担心，要知你现在的样子，谁也认不出来了！”

正说着，帐外匆匆走进另一位女兵，禀告道：“公主，突厥将军搜到这里了！”

呼哈娜心想真敢搜到这里，太不给自己留面子，冷笑道：“让他们来搜，搜不到时，你们将他们赶出去！”

帐外突有人道：“突厥罗高拜见公主。”

呼哈娜冷冷道：“进来！”

帐门开处，走进一位甲冑将军，未拜呼哈娜先冷眼四下一扫，见帐内唯有屏风是个隐蔽处，便大步走到那里，张头看了一会，不见有人，退后道：“公主曾见有个男人进来吗？”

呼哈娜绷着脸道：“有啊！”

罗高大喜道：“在哪里？”

呼哈娜道：“就在这里！”

罗高讷讷道：“没……没……有啊？”

呼哈娜冷笑道：“谁说没有，难不成将军是个女的？”

罗高才知指的是自己，大窘道：“公主弄错了……”

呼哈娜怒道：“什么弄错了，本公主住处从不准野男人进来，你既敢进来，就得滚出去！”

罗高自命是大国将军，不把伊吾公主看在眼内，返身欲退出帐幕，女兵们抢到他身前围住，小桃笑道：“咱们公主请你滚出去，可不是走出去！”

罗高大喝道：“谁敢叫我滚出去？”

小桃飞起莲足踢他膝盖，口中叫道：“就是咱们公主。”

她这一脚踢得又快又准，罗高孔武有力却没学过武功，被踢倒地上，正要站起，小桃又是一脚踢在他另一只膝盖上。

两边膝盖被踢，罗高再也无法站起，爬也不行，因膝盖一着地便疼痛万分，这时小桃催道：“再不滚出去，小桃可要把你踢出去。”

罗高被踢两脚尝到厉害，若被踢出去，不死也要重伤，吓得硬是滚了出去，女兵们见他狼狈，齐皆大笑。

芮玮混在女兵中，一直未被罗高注视，等她们笑毕，赞道：“小桃，你那两脚，功力不错嘛！”

小桃笑道：“别捧我，在公主面前，那两脚真是孔夫子面前卖文章，贻笑奴家啦！”

芮玮面向呼哈娜一揖道：“承蒙公主救助，芮某感激不尽。”

呼哈娜见他身着女装却行男子礼，样子十分好玩，略略笑道：“别谢啦！别谢啦！倒是委屈您啦！”

众女兵见状，也眼着咯咯笑起来。

芮玮见她们在笑自己的怪样子，他脸皮嫩，被笑得好不自在，慌忙道：“芮某就此告辞了……”

呼哈娜顿时止住笑声，轻轻一叹道：“这就要走了？”

小桃忽道：“公子现在可不能走。”

芮玮道：“为什么？”

小桃道：“公子到帐外一看便知。”

芮玮走到帐外，只见附近帐幕四周密密麻麻的排列着突厥兵，带队的将领纵横来往，显是在严密监视。

呼哈娜警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桃道：“适才在帐外听突厥将军说，敌人一定在这附近，想是他们眼见公子逃到这里，非要搜到不可了！”

呼哈娜向芮玮道：“这怎么办，你现在不能走呀！”

芮玮暗讨以目下的体力冲出重围，势非可能，愁眉叹道：“唯有硬拚了！”

呼哈娜急摇首道：“不成！不成！你被催眠尚未完全恢复，至少还要几天，这几天不如仍旧装我的女兵如何？”

芮玮想到性命重要，尔后尚有很多事等待自己去办，再者继续装成呼哈娜的女兵，探听野儿的踪影较为方便，当下答道：“好吧！可是要麻烦公主了。”

呼哈娜连连道：“不麻烦！不麻烦！……”

她巴不得芮玮留下，怎会嫌麻烦呢？

芮玮、小桃陪着呼哈娜入账，刚坐定，外面女兵道：“王爷来了……”

呼哈娜惊呼道：“父王来了，怎么办？”

小桃道：“王爷认识公子，可要躲避一下。”

呼哈娜刚将芮玮藏在屏风后，伊吾国王呼韩邪稳步走进，呼哈娜迎上前拜道：“女儿叩见父王。”

呼韩邪笑道：“起来！起来！别在爹面前行那此怪礼。”呼哈娜嗔道：“爹真是的，给您行礼又不好了！”

呼韩邪捋着颏下胡须笑道：“往常你也没向爹行这大礼，今日行来，岂非异常？”

呼哈娜芳心怦怦而跳，未想到自己心虚，行为自然而然和平日不同，小桃赶忙替她掩饰道：“公主跟奴婢谈到中原礼节，见王爷来到，不由行出。”呼韩邪望着小桃点点头，似在称赞她这谎话说的不错。

呼哈娜慌道：“爹，咱们好久回去呀！”

呼韩邪道：“才来，怎么就要回去？”

呼哈娜撒娇道：“这里好热，还是回去的好。”

呼韩邪摇头道：“是你吵着要来，现在又要吵着回去，早晓得不带你来。”

呼哈娜笑道：“爹和突厥盟约已订，怎不回去？”

呼韩邪道：“回去也不急着一时，父王要带你去见见都支。”

呼哈娜脸色一板，摇头道：“女儿不喜欢见陌生人。”

呼韩邪正色道：“爹在都支面前谈过你，他很想见你一面，爹已答应，不去可不行！”

呼哈娜委屈万分道：“去就去吧！”

呼韩邪见女儿不悦，笑道：“别不开心，告诉你一件巧事，爹今天见到天池府简公子……”呼哈娜喜道：“他真是简公子……”

呼韩邪脸色一变道：“他？他是谁？谁是他？”

呼哈娜才出口，便知不对，惊道：“没……没……有……”

呼韩邪脸色很难堪道：“什么没有？没有什么？”

呼哈娜急得轻泣道：“爹，真的没有啊……”

呼韩邪见女儿哭泣，心肠一软，摇头叹道：“你还想瞒爹，爹一猜便知，芮玮定是你藏的，才教突厥将军搜索不到！”呼哈娜不敢辩说，唯有低泣不语。

呼韩邪又道：“要知那人不是简公子，是掌剑飞芮问夫的儿子，简公子是咱们友人，他却是咱们的敌人！”

呼哈娜虽在低泣，仍在静听她爹的话，暗忖：他果然不是简公子，但为何长得跟简公子一般模样呢？莫非是简公子的兄弟？

呼韩邪接道：“芮玮父亲与咱们为敌，若不是他，高寿早就死了，高寿倘若早就死了，中原一定不保，而今高寿未死，中原邦基稳固，致使咱们不得入侵中原，完全是他父亲当年作祟！”

呼哈娜泣声道：“咱们为何要入侵中原呢？不入侵中原不是就不会和芮玮父亲为敌？……”

呼韩邪道：“这是国家大事，你女孩子自然不懂，芮玮，都支一定要将他擒到，他在哪里？快告诉爹！”

呼哈娜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呼韩邪宠爱女儿，无可奈何！转向小桃厉声道：“你一定该知道，快讲出来！”

小桃慑于王威，惊道：“在……在……”

呼哈娜抬头止泣道：“小桃！你敢胡说！”

小桃慌忙改口道：“在什么地方，奴婢也不知道！”

呼韩邪霍然大怒道：“你若谎言，被我查实，必处极刑！”

呼哈娜重又哭道：“爹，您何必吓小桃，难道不信女儿的话……”

呼韩邪叹道：“哈娜！你要乖呀！要听爹的话才对！”

呼哈娜道：“女儿本来就乖嘛，爹要我去见都支，我就去见都支，怎说不乖呢？”

呼韩邪暗自摇头，深怪自己平时太溺爱女儿，如今要逼她说出，真不容易，无可奈何，唯有慢慢寻查，叹道：“你好好打扮，待会爹带你去见都支！”

说罢，走出帐去。

呼韩邪去远，小桃奇道：“他既是咱们敌人，公主为何冒犯王爷维护他呢？”

呼哈娜微摇头首道：“你不知道，别要问。”

小桃自是想不透公主为何死命维护芮玮，纵然是简公子，仅见个几面，亦无如此维护之理，却不知呼哈娜的想法和她完全不同。

呼哈娜一想到和芮玮相见时的窘状，便情不自禁，她虽是异族儿女，亦重女儿羞耻，自己的身体被芮玮看得无遗，这剎那的微妙关系，怎能令她忘怀？

呼韩邪和呼哈娜谈话时讲的虽是伊吾国语言，但因伊吾和突厥语言相差无几，芮玮在屏风后亦能听得懂，听到呼韩邪说简召舞是他们友人，感到很奇怪，心想简召舞祖先三代为宰相，他怎会和异族来往呢？

呼哈娜唤到：“芮公子，可以出来了。”

芮玮走出，十公感激道：“公主一力维护，芮某……”

呼哈娜笑道：“好啦！好啦！别再谢我，人道中原人士好礼成性，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小桃道：“公主，你该化妆了。”

呼哈娜坐下，小桃取出梳妆盒，为她梳发、描眉，芮玮无事，静坐一侧看着，化妆完毕，呼哈娜站到芮玮面前道：“你看可好？”

芮玮见她化妆后，容貌甚美，不觉赞道：“很好！”

呼哈娜高兴地道：“当真好吗？”

芮玮笑道：“我不骗你。”

呼哈娜道：“可有中原女子漂亮？”

芮玮听她问话直率，亦豪爽道：“中原美女虽然娇美，但无你那种天然的妩媚之态。”

呼哈娜接道：“你可喜欢？”

芮玮被问得一愣，答不出话来，呼哈娜急道：“你不喜欢吗？”

芮玮摇摇头，呼哈娜笑道：“那你是喜欢啦？”

芮玮却没点头，这时呼韩邪在外大声道：“哈娜好了没有？”

呼哈娜轻叹道：“我出去，小桃陪你在这帐内，可别乱跑，等我回来。”离去时频频回首，好一会才走出帐去。

芮玮坐在帐中，取出无目叟给他的皮革，展开细研，内里载道：“这招剑法名曰洪水，取其势如洪水无可遏抑……”

小桃见芮玮用功，不敢打扰，直到什间用饭时，才唤他一声，在侧服侍，芮玮吃罢，继续研究那洪水剑。

落日时，芮玮将那招洪水剑体会在心，预备明日就练，几天后可练成，从呼哈娜去后，其间好几次突厥兵到附近搜索，却不敢到呼哈娜帐中去搜，想是知道小桃的厉害。

小桃预备服侍芮玮晚饭时，呼哈娜回来，她一进帐，便气得坐在一侧，嘟着嘴不言不语。

小桃请她吃饭，她也不吃，结果小桃陪芮玮吃罢，掌起灯来，芮玮想到睡的问题，不得不上请问道：“公主生什么气？”

呼哈娜忽然流泪道：“我生气也不会有人关心我……”

芮玮心中一酸，叹道：“可是白天都支欺负你？”

呼哈娜抹去泪珠，点头唔了一声，芮玮怒道：“他怎样欺负你？”

呼哈娜好像面对亲人倾诉道：“爹带我至他宫内，倒很热心的招待咱们，但父亲带我引见他时，他只斜视一眼，便再也不正眼一瞧，难道呼哈娜就不值得他一顾，简直太欺人了！”

芮玮本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一听，仅因都支没有好好看上呼哈娜一眼，便令她如此气愤，心想女人的心真怪，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计较呢？

于是劝道：“他不看算了，公主可别饿坏了身子。”

呼哈娜忽然笑道：“其宾我才不喜欢他看我呢，就气他那种目中无人的样子，现在我可不气了，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

芮玮听到这种话，急忙道：“你该吃饭了。”

他说着便吩咐小桃，一会小桃端上食品。

呼哈娜一面吃食，一面又道：“白天你不说，现在我知道你一定喜欢我，你知什么原因？”芮玮心知异族女子不像中原女子忸忸怩怩，她们心中有话便直说而出，但他不愿意和她谈到这些，他言道：“公主可要吃饱一点。”

呼哈娜甜蜜地笑道：“你别故意打岔，我知道你关心我，你若是不喜欢我，怎会关心我呢？”

芮玮暗道：“糟糕！”心想番邦女人太多情了，以后千万小心一点，莫要蹈入情网，对不起野儿。

呼哈娜吃完食物，小桃收拾后，芮玮讷讷道：“公主，我……我……在哪里休息？”

小桃笑道：“咱们有十多个帐幕，都是跟随公主来的女兵，公子愿到哪睡，就到哪睡好啦！”

呼哈娜道：“那怎么行，芮公子要到她们帐幕去睡，她们不知，怕会出事，不如就睡在这里吧。”

芮玮慌忙摇手道：“不成！不成！……”

呼哈娜噗哧笑道：“怎么不成？睡在这里怕我把你吃掉吗？”

小桃道：“公子睡在这里，我就收拾。”

不管芮玮是否答应，就动手整理起来，芮玮不好阻拦，只有干著急，暗忖：等下再说，决不能和公主同睡帐内！

异族皆是席地而眠，小桃在地毯上另外铺个位置，这时天候虽早，但在塞外游牧民族已是入睡时分，小桃煮好一壶奶子茶，告辞呼哈娜自个回帐幕睡去了。

芮玮呆坐在帐中，呼哈娜笑道：“还不睡？”

芮玮摇摇头，呼哈娜道：“你不睡，我先睡了。”她不在乎芮玮就在身旁，卸去装饰，脱下长衫。

寒外气候，一到晚上，十分寒冷，虽然白日炎热得怕人，呼哈娜长衫才脱，便一骨碌钻进铺好的皮褥中。

另一铺位就在呼哈娜对面，芮玮却不去睡，眼睛直向帐外瞟去，心想今天晚上设法露天坐一夜。

呼哈娜鬼灵精，一看芮玮的眼神便知其意，笑道：“你想出去？”

芮玮没有作声，暗道：等她睡熟才出去，现在出去未免令她太难堪了，呼哈娜忽然叹道：“你不愿睡在这里，我不怪你，但你要在外面坐一夜，冻着了身体，谁来照顾你呢？”

芮玮道：“公主睡罢，我待会就睡。”心中决定等她睡熟才去，倘若和她同睡帐内，这不白的嫌疑，就是倾三江水也是洗它不清。

呼哈娜不再说话，帐内寂静无声，芮玮是背着呼哈娜而坐，坐了将近半个时辰，以为呼哈娜睡熟了，转头偷偷望去，心想乘她不觉溜出帐外。

却见呼哈娜睁着大眼，在望着自己，芮玮惊道：“你……你……怎么没睡？……”

呼哈娜幽幽叹道：“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她忽然站起，皮褥落下露出雪白的肌肤，芮玮慌忙转回头来，想到白日初见时的情景，心中怦然而跳。

只听呼哈娜走到身侧，递来一袭皮裘，说道：“天越来越凉，你快睡罢！”

芮玮觉得冷寒，接下皮裘披在身上，道了声谢谢。

呼哈娜叹道：“你不要谢，若是不睡，我陪你好了！”说着坐下，芮玮见她仅外披一袭单衣，慌道：“公主快去睡，莫要冻着。”

呼哈娜道：“没有关系，我陪你聊天。”

芮玮立身道：“公主快睡，否则芮某坐着不安，只有出去了。”

呼哈娜不得已站起，重回皮褥躺下。

芮玮道：“公主好好睡，我出去走一遭。”

来到帐外，迎面冷风袭来，不由打个寒颤，只见四下灯火幢幢，突厥兵竟然仍未退去，而在四周搭起帐幕了。

芮玮怕惊动他们，不敢随意乱走，就在帐前坐下，才坐一刻，帐内呼哈娜道：“你莫非不愿和我同睡帐内？”

芮玮道：“在下为避嫌疑，才不得不如此，希公主见谅。”

呼哈娜道：“避什么嫌疑呀？你在帐内睡有何关系？”

芮玮道：“我睡帐内虽然心迹清白，但要知人言可畏，流传出去，对公主的名声甚是不好！”

呼哈娜道：“名声有何重要，人家要说就让他们说好了，我可不怕，你快进来睡，否则我要生气了。”

芮玮道：“我决定在帐外坐一夜，公主不要多说。”

呼哈娜气道：“好！你瞧不起我，才不愿和我同睡帐内，我知道你们中原人氏怪规矩特别多，但你不愿睡在帐内，便一定是瞧不起我。”

说着，轻泣起来，忽然帐门飞飘，掠进一个人影，呼哈娜以为芮玮进来，大喜抬起头来。

却见不是芮玮，是个白服年轻公子，只听他咋嘴道：“啧！啧！这么漂亮的女子，谁敢瞧不起你，告诉我，可是坐在外面的那个傻子？”

呼哈娜惊道：“你是谁？快滚出去！”

她本是仅着亵衣坐起，这时慌忙拿起皮褥掩在身上，白服公子笑道：“没用！没用！我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呼哈娜羞怒道：“再不滚出去，我要叫了！”

芮玮坐在帐外没有留意，只觉眼前一花，便知来了武林高手，怕呼哈娜有失，走进帐来，说道：“阁下是谁，请出外一谈。”

白服公子道：“你是谁，是男还是女？”

芮玮道：“是男是女与阁下何关，阁下擅自闯进此地，主人已下驱逐令，还好意思待下去？”

白服公子笑道：“我自然好意思待下，不但待下，尚要好好陪陪这位美女子。”转向呼哈娜道：“他不愿陪你睡在帐内，我来陪你。”

呼哈娜嗔怒道：“谁认识你，快滚出去！”

白服公子嬉皮笑脸道：“认识不认识有何关系，只要我爱你，愿意陪你在这帐内，比这个雌雄不清的傻小子好得多，你该叫他滚出去才对。”

呼哈娜虽是异族女子，但听才见第一面的男子，便大胆的说出我爱你这三字，亦不禁觉到荒唐可笑！

芮玮更是觉得荒谬，暗忖：这位仁兄敢情是疯子？不是疯子怎会说出这种疯颠的话？

深情成魔

白服公子倒很主动，走到铺好的皮褥旁，脱下长衫，当真就要睡在帐内陪呼哈娜了！

呼哈娜急道：“喂！喂！那不是给你睡的！”

白服公子装傻道：“不是给我睡，给谁睡？”

呼哈娜指着芮玮道：“是给他睡的，你快出去！”

白服公子笑道：“但他不愿跟你睡，徒呼奈何？”

呼哈娜见他脱得只剩下短衫裤，而且作势欲要掀起皮褥，气怒道：“芮公子，你当真不愿睡在这帐内？”

芮玮背着呼哈娜向白服公子道：“阁下怎知我不愿睡在这帐内？”

白服公子傻笑道：“章某耳朵不聋，适才明明听到有个傻小子说要在帐外坐一夜，敢情是听错了？”

芮玮语气肯定道：“阁下是听错了！”

白服公子哈哈一笑，穿起长衫，叹道：“可惜不叫我睡，却叫这傻子睡，人家傻子直心眼，不爱你睡在这里又有何用！”

芮玮怒道：“阁下左一声傻子右一声傻子，骂的是谁？”

白服公子道：“你不是傻子谁是傻子？”

呼哈娜接道：“芮公子才不是傻了，只有你看来像个痴子。”白服公子嘻嘻笑道：“世间男儿难得痴，我的名字叫章痴，就是个痴子又有何妨？”

芮玮道：“阁下名字叫章痴，芮某的名字却不是叫芮傻，阁下自称痴子，在下却不是傻子！”

白服公子笑道：“你还不自认傻子，这样漂亮的女子在眼前你不爱，我要爱还来不及，怎说不是个傻子？”

芮玮见他疯疯颠颠，来此并无恶意，虽听他老骂自己是傻子，不再动怒，揶揄道：“倘若有个更漂亮的女子在这里呢？”

白服公子痴迷道：“还有个更漂亮的女子，在哪里？在哪里？”

芮玮道：“我是比方说，阁下别听错了。”

白服公子道：“真有这么个女子，我更要爱她。”

芮玮道：“倘若有一打漂亮女子在这里呢？”

白服公子大叹道：“真有的话，我全爱！”

芮玮暗叹道：“果真是个痴子！”当下劝道：“你快出去吧！莫在要此再胡言乱语，冒渎玉人，要知她是伊吾国公主，并非常人。”

白服公子道：“公主与常人有何两样，你要爱她，管她是公主还是常人，否则她就悲哀了！”

芮玮听他这话倒是不痴，暗暗称赞，心想这人虽是有点痴颠，尚不失是个有血性的男儿。

呼哈娜忽道：“章痴，你还不走，我要叫人赶你了。”

白服公子章痴道：“我本要走的，现在不走了。”

呼哈娜惊道：“你……你为什么不走？”

章痴笑道：“我要问那个傻子是不是真的爱你，若不是的话，我再也不走了。”说着面对芮玮问道：“你爱不爱她？”

芮玮被问得一时无法作答，章痴又道：“你既否认不在帐外坐一夜，便是要在帐内睡了，既睡在这里，就表明是真心爱她的。”

芮玮听他这话，暗暗有气，心想这人不但是个爱痴，而且还自命多情哩！

呼哈娜见芮玮迟迟不答，羞赧道：“芮公子……你……快回答他的话……”

她心中甚盼芮玮说：“是的，我爱她，你快走吧！”

但芮玮怎能说出，在这情况下实教他难于回答，违心的话不能说。若说不爱，却又怕伤了呼哈娜的自尊。

正在这尴尬的局面，帐幕外又掠进一人，只见是个黑服公子，年龄和章痴一般大，皆在二十七八。

他一进来见到呼哈娜皱眉道：“五哥，难怪半天找不到，原来又被狐狸精迷住！”

章痴笑道：“原来是六弟，你回去向大哥说，我明天自会和大伙相见。”黑服公子眉头越发紧皱道：“这异族女子一点也不好看，五哥为何被她迷住，大哥说有事相商，还是快回去。”

呼哈娜听他说自己是狐狸精已是不悦，现在再听他说自己一点也不好看，娇嗔大发，怒呼道：“滚出去！滚出去！”

章痴听大哥有要事相商，不敢迟缓，叹道：“六弟，我们走罢！”

黑服公子临出帐幕时，回头冷笑道：“这一生气，更是难看！”

女人，尤其年轻的女人，最怕男人说自己难看，呼哈娜气得伏在皮褥上，不住地抽动香肩，低声哭泣。

芮玮正要上前劝说，陡听外面呼声雷动，仔细一听，原来是围在四周的突厥兵喊道：“敌人逃出来了！……”

敢情章痴和黑服公子进来时，没有被突厥兵发觉，出去时却被发觉，突厥兵便以为是被围的敌人逃出来。

芮玮心想这样一来，突厥兵以为自己逃走，明早便会撤围，可以安然离开这里，看到呼哈娜越哭越厉害，怕相持下去，会有意外，当下转身退到为自己铺好的皮褥被，和衣睡去。

第二日醒来，觉得精神百发，再无一丝昨日的疲弱的感觉，暗忖：“呼哈娜说身中催眠术要数日才能恢复体力，怕是危言耸听？”却不知他所学的内功心法不同凡响之故。

回首望去，呼哈娜尚未醒来，便悄悄换下伊吾女兵的装束，回复男儿面貌，正换好，小桃走进，惊道：“公子要走了？”

芮玮不答问话，先道：“突厥兵可是撤离了？”

小桃点点头，芮玮接道：“我要走了。”

呼哈娜突然坐起，只见她眼泡哭得红肿，小桃见状惊道：“公主为什么事伤心？”呼哈娜摇头不答，小桃怒道：“是芮公子欺侮公主？”回身向芮玮道：“你好大胆，敢对咱们公主无礼！”

芮玮讷讷道：“别胡说，我……可没欺侮你们公主。”

呼哈娜幽幽一叹，站起身来，披好衣服，小桃为她梳妆，芮玮静站一侧，好一会才梳妆好，呼哈娜转过身来道：“你当真要走？”

芮玮道：“我体力恢复，不敢再麻烦公主。”

呼哈娜道：“我知道无法留你，但不知你现在要去哪里？”

芮玮道：“我一时不会离开金山，因有一位好友在此神秘失踪，直至找到后才回中原。”

呼哈娜道：“父王也要一段时间才归国，希你有暇来此。”

芮玮慨然答道：“好，在下这就告辞。”

转身走至帐门，呼哈娜唤道：“且等一下。”

芮玮定身站住，呼哈娜拿出一块花花绿绿的牌子递给他道：“这是伊吾国通行无阻的信符，尔后你持此牌到伊吾国来，无人会阻你，再者，如遇我国两大国师“魔眼摄魂”原氏兄弟，他们要对你为难，就说这牌是我给的，他们一定不敢再加刁难。”

芮玮心知她给他这牌的用意是要自己到伊吾国去看她，暗忖自己的性命不到两年，怎会有时间去看她，本欲不受，但听魔眼摄魂四字，问道：“原氏兄弟可是长得瘦长的老头？”

呼哈娜点头道：“他兄弟俩人都精通邪术，你被催眠想必是他俩的杰作，尔后你要小心。”

芮玮伸手接过牌子道：“我不一定能到贵国去，但对原氏兄弟实在无法抵御，只有借重此牌，在下多谢公主。”

小桃忽道：“公子就是不能到我国来，他日也要给公主送个信，莫要一去便如陌生。”

芮玮霍然长声一叹道：“芮某决不会将公主忘去，两年后只要不死，不用送信，我一定到伊吾国地去看望公主！”

呼哈娜笑吟吟道：“那我两年后恭迎大驾。”

芮玮悲凄道：“只怕那时，我已不在世上。”

说罢，飞奔而去，留下无限的惆怅，深埋呼哈娜心中。

芮玮向金山奔去，暗自决定，就是把整个金山搜过，亦要找到野儿，奔了一刻，忽听远方有人喊道：“芮玮吾儿，你找得老夫好苦！芮玮吾儿，你找得老夫好苦！……”

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好像找不到芮玮，他这呼喊决不会停下，芮玮听得暗怒，心想是那个疯子，这样瞎喊？

不觉向那方奔去，越奔近时，越听那喊声嘹亮，而且悲凄哀伤，真似寻儿的慈父在声声呼唤。

转过山丘，眼前出现七条人影，各个身着蓝、紫、灰、黄、白、黑、红、七种不同颜色的衣服。

呼喊那人身着灰衣，芮玮认出穿白的和穿黑，昨夜在呼哈娜帐幕中见过，其余五人皆未见过。

七人年龄顶多三十出头，个个面貌不恶，打扮皆是公子模样，芮玮不识那灰衣公子，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呼唤。

当下，跃到他们身前，抱拳道：“诸位请留步。”

灰衣公子哭丧着脸道：“你是何人，要拦着咱们去路，莫非知道吾儿的行踪。”

白衣公子章痴笑道：“我认识他，他名字叫芮玮。”

蓝衣公子笑嘻嘻地回揖道：“阁下也姓芮！”

芮玮道：“在下就是芮玮。”

灰衣公子大叫道：“啊！你就是芮玮，可知为父找得你好苦！”

芮玮怒道：“在下和你不识，说话不要辱及先父！”

黄衣公子脸现难色道：“三哥，你这下可闯祸了！叫你不要瞎叫，现在把主儿叫出来，看你如何收拾？”

紫衣公子大怒道：“这有什么不可收拾，他要不服气就打一架！”

灰衣公子哀伤道：“我这样叫他是番好意，怎会打架，应该感谢我才是。”

蓝衣公子嘻嘻道：“芮兄，我三弟确是好意叫你，你莫要生气。”

芮玮心想这群兄弟莫非都像章痴一般，有点疯颠？他心胸宽大，缓色道：“纵然是好意，也不应该这样叫我。”

灰衣公子悲戚道：“不这样叫你，你哪会闻声匆匆赶来，要知一灯神尼吩咐的事，咱们兄弟不得不办，而金山一带辽阔，如何去找你，莫某灵机一动，才思得此计找你，倒未想到果然灵验。”

芮玮惊道：“一灯神尼！她老人吩咐你们什么事？”

黑衣公子恶声道：“要知道，快叫三哥一声爹爹！”

芮玮大怒道：“要说就说，不说就算，芮某可不是好欺侮的人，倘若再辱及先父，在下不客气了！”

紫衣公子凶霸霸道：“好小子！敢在咱们兄弟面前发狠，吃我一拳。”

说着一拳照准芮玮心窝击去，芮玮一招反擒，心想这人脾气好坏，得给他颜色瞧瞧，下手之间绝不容情。

这一招是玄妙三十掌中的绝招，紫衣公子未想到芮玮一出手便是如此厉害，一个大意，被芮玮捏在腕脉穴上。

芮玮运上真力，立时捏得紫衣公子整条手臂不能动弹，不由痛极而呼，黄衣公子见状，大骇道：“不好，二哥完蛋了，咱们不是他对手。”

说罢，掉头要逃，灰衣公子一把抓住他，悲哀道：“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可不准逃。”

黄衣公子吓得发抖道：“祸由你招惹，由你去和二哥同当，不管咱们的事……”

章痴道：“四哥别丢人，这小子没什么了不起。”

黄衣公子仍是发抖道：“他是一灯神尼的朋友，本领一定很大，三十六计，咱们还是快逃的好！”

蓝衣公子笑道：“逃什么，好好站着。”

这蓝衣公子虽然笑嘻嘻的说话，却有一种无形的威严镇住黄衣公子，果然好好站着，不再想逃。

蓝衣公子生来脸上永挂笑容，无忧无虑，向芮玮走进几步道：“芮兄，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二弟。”

芮玮见紫衣公子已吃了苦头，不为己甚，放开他手，紫衣公子被放不但不感激，左拳霍然击出。

芮玮心知紫衣公子的脾气十分凶暴，放开时早已有备，急往后掠，紫衣公子一拳落空，欲要再击去时，蓝衣公子笑道：“二弟住手。”

紫衣公子出拳快，收拳更快，蓝衣公子话才说完，他就退到蓝衣公子的身后，怒容满面的望着芮玮。

蓝衣公子笑道：“我二弟脾气很坏，希芮兄见谅。”

芮玮见他客气，不好意思道：“在下出手鲁莽，尚请原谅。”

蓝衣公子笑道：“咱们兄弟的性情各有怪癖，行事不免有点异常，二弟对你无礼，温某代为谢罪。”

说着，躬形一揖，芮玮急忙还礼，蓝衣公子接着笑道：“昨日咱们遇到一灯神尼，她老人家吩咐转告芮兄一事。”

芮玮心想一灯神尼是野儿的师父，一定有要事相告，急问道：“什么事烦请转告？”

蓝衣公子笑道：“她老人家说……”

黑衣公子突道：“大哥，暂且不要告诉他。”

蓝衣公子笑道：“六弟有什么事？”

黑衣公子走上前道：“等他胜了六弟，再说不迟！”转身向芮玮道：“二哥不小心被你擒住，有本领再将我葛恨擒一次。”

芮玮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擒你？”

葛恨厌恶道：“我要打你，自然就引起仇恨！”

当下果然一拳朝芮玮击去，芮玮掠身闪避，葛恨毫不客气，见他不回手，反而双拳一起用起，交互快攻。

芮玮还是不回手，仅用轻功闪躲黑衣公子攻来的拳法，葛恨见打不到他，气得哇哇大叫。

蓝衣公子笑道：“六弟住手，咱们来此要打的不是他，何必白费力气。”

突见山丘后走来俩人，冷笑道：“打的不是他，可是咱们兄弟？”

葛恨急忙收拳后掠道：“原氏兄弟！”

芮玮看清来人，原来是伊吾国两大国师，“魔眼摄魂”原氏兄弟俩人。

蓝衣公子回身道：“你们来得正好，免得咱们兄弟再找！”

他面对仇敌仍是笑脸，左边那瘦长老头是老大名叫原思聪，右边那瘦长老头是老二名叫原思敏。

原思聪冷冷道：“七情魔数年前已是手下败将，今日再来何足言勇。”

原来这兄弟七人个个性情古怪，江湖称之七情魔，喜、怒、哀、惧、爱、恶、欲，依次为序，喜魔为老大，最得众兄弟的敬畏。

“喜魔”温笑笑道：“那年咱们兄弟败在邪术下，今日再来已非当年的七情魔，有本领在真功夫上见个真章。”

原思敏嘿嘿笑道：“敢情七情魔不再怕催眠术？”

“怒魔”吴愤眼见仇人，怒火中烧道：“催眠术不过邪魔外道，雕虫小技，咱们兄弟怕什么？”

原思聪讥讽道：“口说不怕，但今日七情魔仍要败在你们不屑的邪术下！”

“恶魔”葛恨道：“胡说八道！”

原思敏道：“不信就试试！”

他兄弟俩人忽然攻起，七情魔立即排成一列，各以左手搭在前一人的肩背上，连成一串。

顿时七情魔如同一人，似“喜魔”温笑为首迎战原氏兄弟，原氏兄弟才接一招，便觉温笑的功力大得异常，无法相抗，心中明白七情魔的功力大半集中在喜魔一人的身上，再要正面接招，必定不出数招，必然落败。

他俩人深通武学的道理，知道无法正面迎敌，便分开来攻击七情魔的两侧，温笑一人无法兼顾，突然喝道：“围成圆阵！”

最后一人是“欲魔”赵柔，他迅速接上温笑，如此一来围成一圈，左面防卫力最弱的地方围在里圈便无忌惮。

右面外圈，七情魔各个右手空着，可以抵御，原氏兄弟不敢攻温笑，便攻其余六人，哪知六魔仅有右手功力不如温笑，也是非同小可，决非他俩从所能抗衡。

攻下十数招，原氏兄弟已知他们的功力连成三环，无论攻那一个，其余六人必定分出攻力来助他。

这种圆阵厉害无比，原氏兄弟想不透他们的功力怎会互用，心知今日仅凭武功想得胜，不但不可能，尚有失败的危险。

原思聪攻去一招被震退数步，大叹道：“今日咱们兄弟算认栽了！”

温笑笑道：“你们本就注定要失败。”

原思敏虚攻一招，急忙后退道：“要是一对一，不用十招，我便可宰一个！”

温笑笑道：“也不见得。”

原思聪冷冷道：“怎么不见得，不信一个个来比，十招不败，我兄弟俩人自认不敌！”

温笑笑道：“别吹大气！”

原氏兄弟见仅温笑一人说话，其余六人瞪着大眼，随着温笑摆动，不言不语，原思聪心中一动，故意逗“怒魔”吴愤道：“要是吴愤和老夫独斗，老夫确信一招可败！”

他本意激怒吴愤，哪知吴愤不受激，彷佛没有听到原思聪在说笑，原思聪暗暗吃惊，心想吴愤不受激，别人更不会受激，要想激他们撤阵一个个来斗，势非可能了。

原思敏连攻三记虚招，忽然叹道：“大哥，他们怎么知道咱们来到这里？”

原思聪故作惊奇道：“怪啊！咱们一向住在伊吾国，来到这里行动隐秘，他们怎会知道？”

他跃到温笑身前，故作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眼光灼灼盯望温笑的眼睛，温笑接着他的目光，笑道：“这很简单，咱们到伊吾国打听清楚你兄弟俩人随国王远游，便千里追踪，你们行动虽隐秘，但伊吾国王的目标太大，不难找到。”

原思聪惊道：“千里追踪！这是一段很长的路程。”

温笑不觉接道：“确是一段很长的路程。”

原思聪笑道：“那你们该感到疲倦了。”

温笑喃喃道：“疲倦……疲倦……唔！我们都疲倦了……”

芮玮一旁见状，知道原氏兄弟又在施展催眠术，再不惊醒他们恐怕就要中计，当下立即大喝道：“小心催眠术！”

这一喝出自丹田真气，把有点迷糊的温笑震醒，他一醒来，想到催眠术，急忙紧闭下眼睛。

温笑闭目后，身形毫不迟缓，攻守更见凌厉，原氏兄弟无法再向他施展催眠术，但见另六魔没有闭上眼睛，反而瞪得更大。

他俩人暗暗好笑，心想你一人闭上眼睛有什么用，转移目标望着六魔老二、老三的眼睛，暗忖：“只要其中一人被我施术后，不怕此阵不被毁去。”

原思聪盯紧怒魔的眼神道：“你大哥已累得闭下眼睛，你也该睡了。”手下不闲，连环攻去两招，但见怒魔吴愤眼睛瞬也不瞬，掌风凌厉地还攻两招，原思聪不敢硬接，尽力闪开。

原思敏紧盯哀魔的眼神也道：“你成天心中悲哀，名字却叫莫悲，岂非好笑已极，今天我给你改名“莫睡”，那你应该成天要睡了！”

他最后要睡了三字语声沉重，要是常人一定中术，哪知莫悲一点睡意也无，反而精神奕奕，一等他拳脚攻来，立即凶猛地回攻。

原氏兄弟连向怒魔、哀魔施术数次皆不见效，心中大急，那边温笑虽闭着眼睛，但凭六魔的眼睛带动阵法，凌历攻来，声势惊人，他俩人差点被掌风扫中。

原氏兄弟急展轻功随着阵法转，绝不与温笑正面相对，转向惧魔、爱魔施术，哪知他俩人和怒魔、哀魔一般，不为催眠术所动。

原氏兄弟慌乱起来，不信催眠术会失效，再向恶魔、欲魔施术，结果依样无动于衷，至此他俩人确认催眠术对怒、哀、惧、爱、恶、欲六魔已完全无效，唯有对“喜魔”

温笑有效。但他已闭下眼睛，无法再向他施术，这时温笑忽然笑道：“催眠术果是雕虫小技！”

话中讽刺他们俩人对自己兄弟无法奈何了吧！

原思聪冷笑道：“你以为凭仗此阵便不再怕催眠术？”

温笑笑道：“咱们创得此阵，早就想到贵兄弟的邪术将成物废，今日试来，果然不错！”

原思聪一面闪躲温笑的掌风，一面道：“这阵道理简单，六魔功力贯注在你一人身上，就连精神也失去，是故不再怕催眠术。”

温笑道：“你们纵然知道这道理，无法破去，唯有乖乖地等待失败的命运。”当下掌风一紧，加快攻去。

原思聪竭力闪躲，口中仍道：“你的兄弟虽不怕催眠术，但你精神还在，老夫尚可向你施术。”

温笑大笑道：“温某到此点，闭下目来，看你又如何对我施术？”

原思敏接口道：“你以为闭着眼睛，便对你无可奈何？”

温知豪笑道：“正是无可奈何，否则温某早就中术了！”

原思敏冷冷道：“但你现在要中术也不为迟！”

温笑道：“又吹大气，小心别把旁观的芮兄吹跑了，咱们还有要事对他说。”

芮玮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温笑潇洒地笑道：“别慌！别慌！等原氏两老儿被咱们打输求饶，再说不迟。”霍然迅快展开阵法，掌风陡然更见威猛起来。

温笑眼不见却能认定原氏兄弟的位置，无论他俩如何奔跑，紧跟而上，一掌一掌渐渐封住他俩的退路。

合七人的掌力，温笑掌风之强劲可想而知，不一会儿，原氏兄弟已经被逼得渗出满头大汗。

原思聪突然断喝一声道：“住手！”

温笑手下稍一停滞，原思聪见机一掌向原思敏背后推去，原思敏得他兄长一臂之力，飞身跃出温笑的掌力包围。

温笑听一人逃出，毫不在意，大笑道：“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不出十招，温某定要把你擒住，那时再擒逃出的那一人，不怕你们不一一求饶。”

原思聪叹道：“五年前，咱们兄弟一时意气将你们兄弟七人打败，如今要求饶，老夫向你求好了，我那兄弟脾气刚烈，希能放他一马。”

温笑道：“你真的要求饶？”

原思聪脸上露出诡笑道：“我无法抵御，当然是真的！”

温笑手脚渐渐缓慢下来，笑道：“求饶就好，咱们兄弟也不为己甚。”

原思聪诡笑更甚道：“要如何求饶？”

温笑道：“当年你们兄弟俩人将咱们一一点伤要穴，好不容易才恢复，今天你一人担下罪过，就把点伤咱们的那根指头折断好了。”

温笑没有全力出攻，原思聪一时能够闪躲，但见他不再说话，温笑又道：“你可是不愿意？”

忽听一声幽怨的乐声响起，温笑侧耳一听，不由被那乐声感染，手脚更是缓慢了。

聋哑双叟

原来原思聪跃出掌力范围后，从怀中取出一管七孔笛，幽幽吹起，那调子虽然平浅，但听在耳中感染力却是特别的大。

温笑手脚越来越慢，原思敏不再受威胁，轻易跃出他的掌力范围，走到原思聪身旁坐下。

原思聪口中笛音不断，原思敏顺着笛音道：“温笑，你也坐下罢！”

温笑停下拳脚果然坐下，其余六魔随温笑的动作，也跟着坐下。

原思敏又道：“二弟的笛音天下无双，你们好好听，莫要错过机会。”

温笑默默无语，显是在静听。

芮玮在旁听到这等幽怨哀伤的调音，也静听起来，其实由不得他不听，越听下去心中越感幽怨，渐渐觉得四肢软弱无力，也就地坐下。

原思敏突然唱道：“风摇荡，雨蒙泷，翠条柔弱花头重，春衫窄，香肌浓，记得年时，共伊曾摘……”

“都如梦，何曾共？可怜孤似钗头凤。关山隔，晚云碧，燕儿来也，又无消息！”

这首词和着笛音唱来，更增幽怨，芮玮听罢，蓦觉眼皮沉重，要想睡去，心中彷佛在道：“睡罢！睡罢！不要再听这等哀伤的乐音了……”

这情况和昨日在大草原上中术时一般无二，芮玮想到昨天霍然大惊，这才知原氏兄弟又在施术了，唯施术的方法不同，竟教人不知不觉坠入陷阱。

他越来越感到疲倦，要想塞住耳朵不听却是不行，便忙运起天衣神功，欲要借重神功的玄妙，驱除疲倦的感觉。

哪知神功虽然玄妙，却无法消除乐音的魔力，疲倦的感觉暂时停止加重，但丝毫不退，持久下去，必定中术。

他见神功无效，心想父亲传下的龟息大功，颇具神妙，不知管用否？想到不觉便运起龟息大功来。

才运行一周天，芮玮耳中在听乐音，心中却好像没有听乐音，丝毫不再受感染，而疲倦的感觉，一扫而尽。

未想到龟息大功对于外魔的侵袭，竟有无比的防卫力，大异一般内功心法，连天衣神功誉称天下第一内功心法，亦无此等神奇的力量。

芮玮再运行几个周天后，已完全无碍，纵然此时不再运行，一时三刻也不会受魔音的感染了，不由停下运息，却在此时，原思聪的笛音亦跟着停下。

原思聪站起得意地大笑道：“温笑呀！温笑呀！你虽然闭下眼睛，却不会塞住耳朵，岂知老夫兄弟俩不用视觉，利用听觉亦可教尔等中术！”

芮玮站起洪声道：“未必见得，在下芮玮便未中术。”

原思聪反身见是芮玮，大惊道：“你……你……怎会没睡去？”

芮玮眼看七情魔一个个呼呼大睡，暗恨邪术的歹毒，怒声道：“凭仗邪术胜人，卑鄙下流！”

原思聪走上前来冷笑道：“你敢对我再说卑鄙下流？”

芮玮转头望去，大声道：“有何不敢！”

望到原思聪的眼睛，见他射出异样的光采，便知他在施术，芮玮起先有点心惧，但觉和他相望，心中没有异样的感觉，心知龟息大功的神效还在。

心中一定，讥笑道：“你就是再多十双眼睛，我也不会中术！”

原思聪不由也惊道：“大哥……他……他……怎么不怕催眠术？”

原思敏摇头叹道：“我也不知！”

芮玮冷哼一声道：“你俩快将七情魔救转过来！”

原思聪冷笑道：“你别神气，咱们不吃这套！”

芮玮道：“你们有本领在真功夫上战胜他们，利用邪术得胜，岂非卑鄙下流已极？这样你们纵然战胜一万次，天下亦无人认为胜得公平！”

原思聪道：“不管公平不公平，老夫这时就有夺取七情魔性命的能力，他们会有吗？”

芮玮庄严道：“他们虽无，你们亦无夺取他们性命的能力。”

原思聪仰首大笑道：“你的意思，咱们要取他们性命时，你要阻拦？”

芮玮断然道：“正是这个意思！”

原思聪不屑道：“小子凭持什么，说此大话？”

芮玮抽出背上木剑，屈指一弹道：“就凭这个！”

他弹在木剑答的一声，原思聪大笑道：“一柄木剑，何足为奇？”

原思聪却警惕道：“你以这只木剑能够击碎阿罗逸多的肩骨，这剑上功夫确实了得。”

原思聪接道：“但在咱们看来，微末之技。”

芮玮冷静道：“在下就以微末之技向阁下讨教。”

原思聪冷笑道：“你要败了如何？”

芮玮毫不考虑道：“任凭处置！”转念又道：“但若在下胜了又如何？”

原思聪道：“你要如何？”

芮玮道：“就请将七情魔完全救转，不可令他们有一点伤害。”

原思聪奇道：“你和七情魔有什么关系？”

芮玮爽然大声道：“一点关系也没有！”

原思聪道：“想不到小子竟敢在咱们兄弟面前抱不平，未免太不自量力，小子出招！老夫一人接着。”

原思敏比他兄弟稳重，低声道：“二弟，可要留神一点，不要大意。”

原思聪嗤声一笑，把他兄长的话当作耳边风，心想这小子能有多大气候，老夫让他几十招也不为过。

芮玮见原思聪赤手空拳，满面轻狂大意之色，暗暗有气道：“要战快将兵刃取出。”

原思聪冷哼道：“和你过招还要兵刃？”

芮玮道：“阁下要空手接招？”

原思聪轻狂的笑道：“老夫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空手接招又有何妨，小子不要多辩，快出招罢！”

芮玮神色凛然道：“你要空手接招，在下一招内胜你！”

原思聪大喝道：“放屁！”

芮玮等他话声一完，举剑挥去，一出手便是残臂叟所授的“大愚剑”，这招剑法自在小五台山得传后，他已练得融汇贯通，深得个中三昧。

原思聪但等木剑拦腰扫到，看出这招表面平缓，其实骨子里含有无穷的玄机，心中暗惊，飞身掠起。

“大愚剑”一出，他哪能逃过，陡觉腿骨一阵巨痛，落下时站立不稳，摔倒地下，跌的满身皆是尘埃。

原思敏飞身上前，扶起他道：“二弟怎么啦？”

原思聪额上冷汗直冒道：“还……好，他手下留情，没有将我腿骨拍碎……”

原思敏万料不到芮玮果能在一招之内战胜二弟，自忖就是自己也不一定能接下那一剑招，今日要想杀七情魔，有他在，势非可能，当下抱起二弟，缓步走去。

芮玮怒喝道：“站住！”

原思敏脸色很难看道：“你已胜了，还要如何？”

芮玮道：“阁下说话不算数嘛？”

原思敏想到刚才互相应诺的话，不得已放下原思聪，走到七情魔身侧，芮玮跟着走上，严密监视，怕他暗施手脚伤害七情魔。

原思敏冷笑道：“你今日战胜我二弟，自怪他学艺不精也还罢了，但一定要我施救七情魔，这件事咱们兄弟就永不会忘记啦！”

芮玮道：“别威胁，芮某只知胜了，你就得救好七情魔，尔后有什么不了的事，尽管记下，我可不在乎。”

原思敏阴狠道：“咱们兄弟虽不是你的敌手，但总有人能制住你，那时落在咱们手上，可别怪心黑手辣。”

原思聪躺在地上接道：“咱们和七情魔的仇恨不是三言两语解说得开的，好不容易令他们落在咱们手中，以雪当年之恨，你定要强自出头，我看不值得罢！”

芮玮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彼此间好胜心而已。”

原思聪道：“可没那么简单。”

芮玮道：“是你自个说的，一时意气用事将七情魔打伤，如今他们来寻仇，不幸又败，这不是为了好胜心吗？”

原思聪摇头道：“七情魔不是好相与的人，否则也不会称之为魔，当年无冤无故，你想咱们会凭意气用事将他们打伤？”

芮玮道：“不是为了好胜心，那为何故？”

原思聪叹道：“我不能跟你说！”

芮玮道：“有什么不好说的？”

原思聪大怒道：“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言下颇为激愤，彷佛当年确有一件难言之痛不便说出。

芮玮道：“不说罢了，但言而不可无信，快将七情魔救转过来。”

原思敏愤慨道：“好，我救就是！”蹬下身子，向七情魔挥手连点。

但见七情魔各个身子连连颤动，好像就要醒转，原思敏站起身来，重回抱起原思聪。

芮玮抢上前道：“等他们醒来再走不迟。”

原思敏霍然大怒道：“你信不过我吗？”

原思聪躺在他兄长怀中更是满面愤色，芮玮心想做人不要太绝，当要相信人家，慨然道：“好！我相信七情魔已被救好，你们走吧！”

原思聪离去时唱道：“凡事皆因强出头，到时招得祸满身……”

声音断时，人已去远。

芮玮听到这两句江湖俚语，心中十分不舒，暗忖：“难道我救七情魔不会得到善果？这其间到底有什么怨恨？”

忽见七情魔一一醒来，跃身站起，看来精神饱满，原思敏果然守信将他们无恙救转。

温笑唤道：“芮兄，原氏兄弟呢？”

芮玮心想原氏兄弟也许不是坏人，确有怨恨才找七情魔报仇，想到这，不由对他兄弟俩感到歉疚，神不守舍道：“他们走了！”

“欲魔”赵柔惊道：“他们真走了？”

剑玄录古龙全集作品补遗芮玮应道：“真走了！”

“哀魔”莫悲哀声道：“我不信他们就这样轻易放过咱们？”

“惧魔”钟寒颤声道：“这……这……不可能呀！不可能呀！……”

“爱魔”章痴抢道：“没有什么不可能，定是咱们昏倒后，芮兄在他兄弟俩的手中救了咱们。”

温笑一揖到地，笑道：“芮兄大德，小弟们永不忘怀。”

“怒魔”吴愤横目相望道：“你会在原氏兄弟手中救了我们？”

“恶魔”葛恨嗤声笑道：“我才不信他有能耐在原氏兄弟手中救了咱们！”

芮玮心中有气，怒道：“不信算了，我芮玮并没叫你相信曾经救了你们！”

温笑急忙陪笑道：“六弟无知，芮兄不要见怪，咱们心照不宣，但芮兄是个大有能耐的人物，小弟是知道的。”

芮玮谦逊道：“我有什么能耐，不过粗识拳脚而已。”

温笑大笑道：“芮兄客气了……”

芮玮等他笑声未毕，问道：“你们怎会和原氏兄弟结仇？”

温笑笑声顿止，发愣道：“没有啊！”

“爱魔”章痴接道：“仅因武功上一点胜负，彼此不服而已。”

芮玮摇头道：“我不信，到底其中有何情由？”

吴愤怒道：“你不信拉倒！”

温笑见情势发展下去不对劲，慌忙他言道：“一灯神尼说……”

芮玮紧张道：“她说什么？”

温笑道：“昨日什闻咱们遇见一灯神尼时，见她怀中抱着一个绝美的女子……”

“爱魔”章痴大叹道：“那女子的美貌，实是章某生平绝未见过，教我才见一面，已深深爱上……”

“欲魔”赵柔淫笑道：“当我见时，食指大动，有云：秀色可餐。妙啊！妙啊！”看他那样子，相见那时一定口水都要流下。

芮玮颤声道：“那……那……女子……可是长的瓜子脸吗？”

温笑迟疑道：“我没看清，让我想想……”

赵柔道：“我看清了！我看清了！她长得像……”

骤听一声巨喝道：“王八羔子！你在这里，总算教老夫找到了！”

赵柔大惊道：“克星来啦……”拔足狂奔。

芮玮飞身掠上，一把抓住他的后心，声音紧张得仍是发抖道：“她长得像什么，可像……”

赵柔大喝道：“放开我！放开我！再不放，老子骂啦！”

芮玮道：“你不说清，决不放你！”

巨喝声近前道：“对！千万不要放他！”

赵柔全身打颤道：“完了！完了！大哥，你们快来救我！”

温笑大声道：“七弟放心，无论如何咱们兄弟不会让你吃亏！”

吴愤怒喝道：“谁敢对你不利，咱们跟他拚了！”

说着六人围在赵柔身前，芮玮本以为他们要对付自己，哪知他们背面向着，原来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来人。

只见来人共有两位，长得白胡苍老，估计年龄，少算也在七十左右，但无老年人的龙钟之态，精神瞿铄。

左面那人声音洪亮道：“你们还敢维护？”

芮玮一听便知他是巨喝的人，不知他为何要找赵柔，而赵柔又为何一听到声音，便怕得跟耗子似的？

右面那人不言不语，只是向芮玮这边看着，彷佛在盯牢赵柔，只要一逃立即抢上，现在有芮玮抓着，他们一时放心，不急着冲上将他擒住。

温笑道：“他是咱们兄弟，当然要维护。”

左面那人道：“哑老，他们说什么？”

右面那人手语温笑说的话，左面那人便知温笑说的话，怒喝道：“这种兄弟趁早杀了，有什么可维护的！”

温笑道：“江湖所称七情魔，生死相共，你要杀他，就将咱们全杀了，否则莫想杀他。”

左面那人又问右面那人，右面那人打完手势，左面那人才又道：“你们以为老夫就不敢将你们全杀了？”

芮玮看到这时，已知来人是两个残废老人，左面那人只会说不会听，是个聋子，右面那人只会听不会说是个哑子。

吴愤怒目道：“聋子，你有本领来杀！”

莫悲哀戚道：“莫要杀不着咱们，倒将有限的残生报销了！”

钟寒装作不怕道：“咱们决不怕两个残废。”

他口说不怕，脚却发起抖来。

哑子打完手势，聋子断喝道：“不怕就来打，看老夫的残生会不会就此完了！”

温笑听赵柔叙述过聋子的厉害，暗忖七人合手不见得会赢，还是小心点，最好不战为妙，笑道：“老先生何必动怒，凡事皆好商量，不一定要动干戈。”

聋子得知其意后，毫不缓色道：“别的事可善罢，唯有此事不可善罢！赵柔罪大恶极，老夫从中原追到这里，非杀不可！”

温笑虽然笑容未收，但已动怒道：“当真要杀？”

力抗千军

聋子凭直觉便知温笑话意，当即喝道：“当真要杀，你们再敢维护一起杀！”

芮玮不知赵柔所犯何罪，问道：“你说为什么招他老人家这样恼怒？”

赵柔脸色苍白道：“你别管！”

芮玮道：“我不管！你快将那女子面貌说出。”

赵柔狡猾道：“等他们走了再讲，不然我决不说。”

这时六魔连成一串，温笑道：“七弟，快押在阵后。”

赵柔一挣，芮玮不放，他拚命再挣，竟挣之不脱。

芮玮喊道：“你说了，我就放你。”

赵柔喊道：“大哥，他不放我。”

温笑道：“芮兄，咱们面临强敌，你快放了他。”

芮玮见他们要合七人之力来战残废人，断然道：“不放！”

温笑不敢得罪他，另树强敌，心想少一人无所谓，合六人之力，功力已是天下难敌，大笑道：“聋子，来杀吧！”

聋子艺高胆大，等他们排好阵，冷笑道：“你们以天罡阵法来战我，老夫可不客气啦！”

说着一拳擂去，脚下跟随踢出。

温笑见他识得功力能够互通的天罡阵，心中更是谨慎，暗忖：纵算你拳法无敌，我不跟你游斗，左右都是硬碰硬，不信你能抵得住六人之力。

当聋子拳脚齐来时，他看也不看，一拳照准聋子的门面击去。聋子知道厉害，不敢硬接，飘身退开。

温笑抢得先机带动阵法，左一拳右一拳，全是合六人的功力，大开大阖地向聋子打去，一点也不防守，全以攻招袭敌。

一时聋子被打得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空有无上绝技不得施展出来，最后打得真火上冒，心想你要硬打我就硬接，不管你们合六人功力会有多高，一拳接去。

两下相接砰的一声震天价响，聋子身形未动，反而将六魔的阵法稍稍震乱。

他心下大喜，暗忖：原来你们合六人之力，也还不如我这个残废人呀！当下不再后退，反而主动的攻去。

温笑暗暗叫苦，心知聋子的功力深厚无比，竟然六人之力还稍逊一分，可惜七弟没有参加，否则便能多胜一分。

不及盏茶时间，两下已接下八拳，到第九拳，聋子一声巨喝，拳劲袭来无比的凌厉，温笑一接之下，便知糟了，果然被震得连退六步，接着六人撤手，一一跌坐地上。

这一下弄得六人筋疲力尽，手臂酸软，无法起身再战。聋子长声一笑，缓步走到芮玮身前道：“好小子，将赵柔交给老夫。”

芮玮道：“为什么要交给你？”

聋子一愣，哑子上前比个手势后，聋子怒道：“你不交给我，莫非也要维护他？”

芮玮道：“正是，在他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前，你决不能将他擒去！”

聋子知道芮玮意思后怒喝道：“你也要跟我们打一架，才肯放？”

芮玮豪声道：“你要硬抢时，说不得只好打一架！”

聋子道：“你可知赵柔犯了何罪？”

芮玮道：“纵然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能交给你。”

他心想聋子的脾气暴躁火烈，交给他立时将赵柔杀了，自己要问的话再也无从得知，是故坚持不交，要等赵柔说出一灯神尼所抱的女子面貌后再交。

聋子以为芮玮故意庇护，大喝道：“你放下他，咱们来打一架！”

芮玮摇头道：“我不跟你打。”

他将赵柔拉到一旁，正要发问，聋子一掌袭来，口中同时说道：“你敢庇护采花贼，老夫决不容你！”

这一掌声威惊人，芮玮已见过聋子的功力，知道难敌，当即拔出木剑挡去。

聋子恍若未见，脚踩迷踪，只见那掌直袭而来，芮玮竟是无法挡住，心中大惊，慌忙跃退。

他虽躲开那一掌，却让聋子将“欲魔”赵柔抓去。

赵柔已被芮玮制住，这时被聋子抓住更是动弹不得，颤声呼道：“芮兄救我……芮兄救我……我和你说那女子的面貌……”

聋子听不见他在呼叫什么，却知他在向人求救，大笑道：“谁也无法救你，今日你该对那些被你奸杀的无数清白女子偿命！”

原来“欲魔”赵柔为七情魔中品行最坏的一魔，不但好色如命，而且嗜好杀人，被他奸淫的女子无一幸免，所以恶迹人神共愤，但因他行事诡密，未教中原之人发觉，一次在江陵奸杀江陵知府千金后，被聋子撞见，当晚月黑风高，赵柔竭力抵挡下，让他逃逸。

聋子得知他是七情魔中的老么，便一直追踪，适当七情魔前来塞外寻仇，一时聋子无法追及，直到如今终是被擒。

赵柔张嘴还要再叫，聋子火起，啪！啪！两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口吐鲜血。

芮玮怕赵柔就要打死，一剑攻来，他心知聋子武艺高深，寻常剑法丝毫无用，所以一出剑便是绝招“无敌剑”！

聋子识得这招，不敢抵挡，飘身后退，芮玮没有存心伤他，一把抓过赵柔，急问道：“那女子是何模样？”

赵柔心智狡猾，知道六位兄长现在不能动弹，目前能救他一命的，唯有芮玮，而要芮玮来救自己，只有以一灯神尼手中所抱女子的面貌来钓住，一时他怎会说出，讷讷道：“长的像……长的像……”

聋子忽然大声问道：“小子！你的师父可是喻百龙？”

芮玮见问仅点点头，却没去望聋子一眼，追问道：“长得像什么？”

赵柔故作害怕道：“像……像……”

聋子怒喝道：“臭小子，你就是喻百龙的徒弟，也不敢对老夫这般骄傲！”说着，倏忽间，袭来三拳。

这三拳精妙无比，逼得芮玮非将赵柔放开不可，但他哪肯再放，心想就要知道野儿的下落，谁也不能阻挡，实时木剑一挥，以“不破剑”守住四周。

这“不破剑”为天下最厉害的守招，喻百龙曾以这一招立于不败之地，这时芮玮展出，顿时聋子三拳犹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化解开去。

聋子大怒道：“好小子，喻百龙的绝活，让你学全啦！”

芮玮又问赵柔道：“长的到底像什么？”

赵柔脸上露出狡色道：“像……”

他把像字尾音拖得好长，聋子又道：“你纵然是喻百龙的徒弟，若要再庇护那淫贼不放，老夫可要不客气，到时别怪老夫出手不留情！”

芮玮见赵柔正要说出，又被聋子打断，抬头怒颜道：“在下尊称你一声前辈，请你不要再扰乱！”

这时芮玮心中业已知道，眼前两位是七残叟中的聋哑二叟。

聋子见芮玮对自己摆出怒色，以为他仗着师父的势力，不买自己的账，心中大怒，要知他是七残叟中脾气最暴躁而又嫉恶如仇的老头，什么事都是凭着直觉来处理，这时一发怒便不可收拾，随手从六魔身后抽出一剑，说道：“你敢庇护，老子就要杀你！”

他见芮玮已会两招海渊剑法，自知空手无法对敌，亦要以另招海渊剑法抢下赵柔，将他杀掉。

哑叟也取得一剑，聋叟问道：“你要助我？”

哑叟点点头，聋叟大笑道：“这小子虽会两招，到底是晚辈，老子不会输他！”

哑叟连比手势，聋叟冷笑道：“你是说这小子功力深厚，不同凡响？”

哑叟点头，聋叟豪笑道：“功力越深，老子越不怕他，小子，发招！”

声未毕，一剑凛然刺出，芮玮点住赵柔麻穴拉到身后，木剑霍然挥出，聋叟一见便知是“不破剑”，心道：“喻百龙施出“不破剑”我攻不进去，总不会在这小子手上也攻不进去！”他不信以芮玮功力会守得住。

哪知一剑刺到芮玮布下的剑幕上，但觉一阵奇怪的暗劲袭来，手中剑不由自主旋转起来。

聋叟大惊，叫道：“好小子！功力果然非同小可！”急忙翻腕抽出，尚亏他功力高过芮玮，否则手中剑必被芮玮不“不破剑”所产生的暗劲旋飞。

哑叟走上前来，聋叟怒道：“兄弟，你等会上来，我决不信他还会守住“杀人剑”！”

芮玮心下奇怪，问道：“什么“杀人剑”？”

聋叟见他神色，便知其意，大笑道：“我这招海渊剑法，世无匹敌，一当施出必杀敌人，故曰“杀人剑”，小子，你也授首吧！”

芮玮听是海渊剑法，暗吃一惊，凝神贯注，决不敢有丝毫疏忽，聋叟见他没有动弹，叫道：“小子，还不出招守住？”

芮玮仍是没有动弹，聋叟以为他瞧不起“杀人剑”，仍当普通剑法来看，要等己方刺则出，才施出“不破剑”。

心中暗笑道：“这小子不知好歹，竟敢大意，死了莫怪老夫。”他此时确认“杀人剑”一出，芮玮必然中剑。

却不知芮玮丝毫没有大意，思忖道：“聋叟功力高过自己，“不破剑”不一定守得住他攻来的海渊剑法，若是万一守不住，其势必将被他杀伤，那时赵柔只有眼见被聋叟杀死，但……但……赵柔千万不能被杀死啊……”

倏地聋叟手臂一举，剑光带起，芮玮霍然长啸一声，不守反攻，心道以攻制攻才是得胜的法门，才能保住赵柔不被杀。

聋叟万料不到，芮玮不以“不破剑”来守，反而抢攻上来，大笑道：“无敌剑，老夫可不怕它！”

他说完这话，仗着一股狂气，赵发将那招杀人剑施展得虎虎生威，心想：我攻力高过你，哪怕不胜？

正当两剑相接之际，芮玮忽然收剑变招，聋叟心中奇怪，却见芮玮剑招一变已不是无敌剑了。

聋叟心道：“你不以无敌剑来攻，自取速亡！”当下将杀人剑攻到芮玮身前，布下的剑幕，芮玮万难逃避。

芮玮却不逃避，所变之招，凛然刺出。

聋叟眼看芮玮要伤在剑下，忽见芮玮带起的剑光射向自己的腰际，念头一转，已知纵然能将他杀伤，自己必定被芮玮的剑法拦腰斩断！

聋叟想不出芮玮会施出何种剑法，竟能和杀人剑的威力相等，他不愿两败俱伤，收剑挡住。

此时芮玮突又变招，但见这招施来，犹如长江黄河汹涌袭至，聋叟识出这招，大惊道：

“洪水剑！”

呼声未毕，剑至胸前，这时他想躲开此招，万万不能，再以杀人剑来攻，也来不及了！

眼看聋叟要被芮玮的木剑刺个透明窟窿，哑叟在侧早已有备，一剑抢快刺出，顿时封住芮玮的攻势。

要知芮玮练的那招洪水剑尚不熟练，而哑叟刺出的一剑亦是海渊剑法，名叫大乐剑，他这招施来要比洪水剑厉害得多，只见不但救了聋叟的性命，而且剑的余势直刺芮玮，芮玮慌忙变招，以不破剑堪堪将大乐剑挡回。

聋叟惊得脸色苍白道：“洪水剑！洪水剑……”

他喃喃自语，明知那招是洪水剑，却不信芮玮会使，心想洪水剑是无目叟的绝招，是再也不会传给喻百龙徒弟。

哑叟将剑收回，心知不能将芮玮打败，退回身来。

聋叟见他退回，问道：“那招可是洪水剑？”

哑叟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至此聋叟确信不疑，大声喝问芮玮道：“无目叟是你什么人？”

芮玮想到无目叟，潸潸落泪，说道：“他老人家是我师父……”

哑叟听到这话大吃一惊，十分不解，喻白龙和无目叟怎会同时做了他的师父？用手势转告聋叟，聋叟不信道：“当真是你的师父？”

芮玮点了点头，聋叟望着哑叟苦笑道：“我想不透无目叟怎会做了他的师父？”

但见哑叟做起手势来，聋叟看后，惊道：“什么？你说他还会残臂叟的剑法？”

哑叟微微颔首，聋叟一想适才芮玮第一次变招确有点像残臂叟的剑法，否则不会敌住自己的杀人剑，又问芮玮道：“难不成残臂叟也是你的师父？”

芮玮点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残臂叟他老人家确也是我的师父。”聋叟得知残臂叟也将大愚剑传给他了，喟然一叹道：“好小子，你竟会四招海渊剑法，聋叟不是你的对手，赵柔由你处置，但要告诉你此人作恶多端，罪不容恕！”

芮玮道声多谢，抓起赵柔问道：“你不要再支支吾吾，快说那女子面貌是何模样？”

温笑忽道：“你不要问了，她的名字一灯神尼曾告诉我们说，若你问起就说她叫高莫野。”

芮玮兴奋得流泪道：“真是野儿！真是野儿！她师父将她带去，这下我可放心了！”

他心中却不免有点怅惘，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和她重见，若是两年内不能见一面，此生就无法再见她了！不见她一面死去是多么令人难受呀！暗暗决定，无论如何在死前定要去和野儿相见一面。

他将赵柔交给聋叟，赵柔大叫道：“芮兄！芮兄！神尼还有话告诉你，你快将我救下，我就告诉你！”

芮玮道：“你生性狡狯，不如问你大哥。”

聋叟大笑道：“小淫贼还叫什么？再叫老夫不一掌劈死你，教你有得零碎苦头吃！”

赵柔仍是大嚷道：“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聋叟大怒，正要给赵柔苦头吃，蓦听四下雷声振动，聋叟听不到，也觉到不对，因由地上的颤动，他也感觉得到似有千军万马攻来。

芮玮惊呼道：“突厥兵！”

他已尝过被突厥兵围攻之苦，心知要想和千军万马相敌，纵有举世的神功亦难，听声音攻来的突厥兵约在数万，定是原氏兄弟搬请而来。

聋叟不知厉害，大喝道：“来的是突厥龟儿子，老夫今日可要大开杀戒！”

赵柔一听是突厥兵，吓得直打哆嗦，聋叟冷笑道：“你迟早要死，还怕什么？”一掌将他拍飞，落到数丈外，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看来穴道未解，突厥兵冲来必被践踏成烂泥一堆。

顷刻四面冲来的突厥兵已近，只见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其势甚为惊人，胆子小的不要说战，看到这种情形就要吓得魂飞魄散！

“惧魔”钟寒天生胆怯，躺在地上，牙齿咬得格格打颤道：“钟……钟……某……今……日……阎罗王……召见……”

“哀魔”莫悲哭丧着脸道：“咱们兄弟要死在突厥兵的铁骑下，岂不是冤枉吗？”

“怒魔”吴愤狠毒地望着聋叟，说道：“我死后变成厉鬼，必要找你这老贼索命！”

聋叟虽不知他说什么，亦看得出他在骂自己，心中不觉有点抱愧，暗想他们无力起来一战，全因自己将他们击伤之故，但又无法将他们治好，只有眼睁睁见他们被突厥兵杀死了。

“笑魔”温笑这时也消失了惯有的笑容，叹息道：“大丈夫要死得轰轰烈烈，这样平白让突厥兵杀死，咱们兄弟死也不会瞑目！”说着脸上满布凄凉的笑容。

芮玮见他这般笑容，热血上冲，大声道：“只要芮某一命尚在，尽力保护你们兄弟不被突厥兵杀害！”

温笑感激万分地呼出：“芮兄……”

就这片刻，先头的突厥轻骑兵杀到，聋叟一剑挥去横扫八方，但见十余匹马腿被他砍断，骑兵摔下马来。

聋叟接着数剑砍去，落下的骑兵皆被他砍掉脑袋，死状甚惨，但冲来的骑兵毫不退缩，势如潮水不可阻挡。

聋叟又是一剑挥去消断马腿，落下的骑兵不及砍杀，另批骑兵袭来，他回首见哑叟拿着剑呆呆的站着，喝道：“兄弟，这时还慈悲什么，杀呀！”

哑叟尽量去想突厥兵的残酷，想到边塞居民被害之惨，杀心大起。数剑落下将摔在地下的骑兵一一刺死。

聋叟大笑道：“痛快！痛快！……”

笑声中又砍断十余匹马腿，落下的骑兵还未站起便被哑叟迅快的手法刺死，他俩一个砍一个杀，配合得十分利落，不一会儿就解决了百十来个轻骑兵，但那冲势却未受到丝毫挫折！

芮玮在内侧护着六魔，这时“欲魔”赵柔尸首早已不见，十成是被攻来的铁骑踏烂了。

聋哑二叟虽然厉害，也不能完全阻止来犯的骑兵，攻进的骑兵不在少数，将芮玮他们围在当中。

芮玮要保护六魔便不能大开大阖地砍杀，只见他在六魔四周游走，一见骑兵冲到六魔身侧，飞起一剑击碎他的脑袋，芮玮身手利落，片刻也被他击杀了数十人。

数刻时间，聋哑二叟以及芮玮他们四周，突厥兵的尸首堆积成山，冲来的骑兵要将尸首抬去才能再冲。

只见尸首抬去后，数刻时间又是堆积如山，这样一个时辰不到，先头的千余轻骑兵被他们杀尽。

接着攻来的是步卒，步卒手中皆是长矛大枪，而且布成方阵，杀不胜杀，有时一个不小心便会被长矛大枪挑伤。

杀到后来聋哑二叟的长剑都砍钝了，身上的伤痕到处皆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步卒长矛大枪挑中要害。

芮玮要保护六魔情状更惨，只见他全身成了血人儿，除了面部处，身上没有一处不是伤痕。

六魔见他这般舍命保护自己，无不感激涕零，就连见人就生厌恶的“恶魔”葛恨也对芮玮的观感大改，喃喃呼道：“芮兄，你快自个逃走吧！别管咱们！……”

聋叟见杀了半天冲来的突厥兵丝毫没少，也没稍退的迹象，好似突厥兵个个都是没有血性的人，全不顾自己的生命！

他心知再杀下去，力气用尽了，要冲都没法冲出去，便向芮玮叫道：“小子，咱们冲吧！”

芮玮却知冲也没用，心想突厥兵重重围捕，是再也冲不出的，还不如守在这里杀一个是一个，杀多了也就等于为国报效，此时根本不想到活命的希望。

聋叟叫了十多次见芮玮不理，回首望去见他死命保护六魔，便又道：“咱们可以背着六魔逃出去！”

他已知芮玮这个人重义气，要不将六魔救走是再也不会自个逃走的，他不愿芮玮死在这里，因在他心目认为芮玮那四剑很可能已是天下仅存，想是喻百龙他们都是快死了才将剑法传他，否则决不可能传他，而宁可自己怀剑赴约了。

若是芮玮也死了，四剑跟着他绝传，想学全海渊剑法再也不可能，唯有芮玮不死，四剑也许能被自己学到。

聋叟心中有了这个自私的念头，招呼哑叟向芮玮那方杀去，他俩功力深厚，杀了这么久仍有充沛真力，渐渐移至芮玮这边。

聋叟一声呼喝：“快抱六魔！”和哑叟急速蹬下身子，每人在手臂下挟起两魔，剩下温笑及章痴。

芮玮见状，心想要冲就冲，当下也挟起温笑及章痴，这时聋哑二叟已开始冲去。

芮玮跟着绝后，只见他三人挟着六魔只剩一手，威势却也不弱，突厥兵当者披靡，渐渐杀出一条血路。

聋哑二叟手使海渊剑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算杀出重围，他俩人大喜，飞快向前奔走。

芮玮心中却无喜意，知道不久将又被围住，除非是奇迹出现，否则是无法逃出重围的。

果然突厥兵又从两侧围上，围成一个大圈子，再度从四面八方冲来，聋哑二叟不知所以，还以为又是一批突厥兵，便鼓起余力再度冲杀。

但杀出重围后不久又被围住，如此三度，聋哑二叟功力虽深，到底年老后劲不足，已累得筋疲力尽了。

芮玮年轻力壮，再者屡次断后不耗真力，情况尚佳。

到了再被围住，三人本来合在一起力斗，结果全被切断，芮玮独战一方，眼睁睁看到聋哑二叟将力尽被杀，想冲过去抢救，已无能为力，因自身都已难保。

只见聋哑二叟被杀倒后，步卒汹涌而上，倾刻斩杀得尸骨无存，温笑，章痴见兄弟被杀，亦是爱莫能助。

芮玮也感到筋疲力尽了，手足酸软，他好像看到死亡的阴影渐渐袭来，边战边道：“温兄，章兄，我不能再救你们出去了！”

温笑从不流泪，这时亦流泪道：“芮兄恩情永感五内，死后有灵亦当不忘……”

章痴泣道：“你快放下咱们，自个拚命逃吧！”

芮玮摇头叹道：“要死就死在一块！”

章痴道：“昨日晚上我对你及伊吾公主胡言乱语，希你原谅。”

芮玮苦笑道：“这也没什么，我不怪你！”

温笑道：“三弟对你无礼，他虽死了，我做大哥的还要代他向你致歉。”

芮玮想起莫悲喊自己的恶作剧，笑道：“要不是那样还真不容易找到我呢！”

章痴道：“但若没找到你，也不致害你如此……”

芮玮道：“快别这样说，生死由命，怎能怪得他人。”

说着一连击倒七人，但他腿上也中了一枪，伤势见骨，站立不稳跌坐地上，手中木剑却不停地仍是苦苦强撑。

温笑暗佩芮玮这人竟能在生死关头谈笑自若，胆识为人，无不超人一等，心想让他惨死在突厥兵的乱刀下，苍天岂非真是无眼了？

蓦见一骑飞快冲来，步卒纷纷站开，那骑来到近前飞起一枪向芮玮的咽喉刺去，芮玮不及格挡，放下温笑章痴，剩出左手，不假思索一把抓住来枪。

他用力一拉竟然拉下骑上那人，不由抬头向那人看去，一看原来是李潮，李潮显然是故意摔下马来，落到他的身边，低声道：“快骑我的马逃走！”

芮玮也不言语抱起温笑、章痴，尽出全力飞跃上马，一抖绳猛冲出去。

那匹马高大强壮，不一会儿冲出重围，也因是李潮的坐骑，突厥兵不敢将牠刺伤，才能轻易冲出。

芮玮用力挟紧马腹，坐骑飞奔起来，只见奔得好快，四下景物迅快倒转，迎面风声呼呼吹来。

芮玮低下头，抱紧温笑，章痴，任那坐骑狂奔，奔了个把时辰，竟未再见突厥兵围来。

突然坐骑跪倒地上，摔下芮玮三人，只见坐骑直吐白沫，想是牠驮着三人尽力狂奔，虽是神驹也累得差不多了。

芮玮一见四面风景，竟是伊犁河的上游，少算这马已奔了数百里，难怪追兵不见，这马奔得太快了，突厥兵无法再围上来。

这一次又是李潮相救，若不是他的坐骑，普通坐骑是再也无法摆脱突厥兵的围捕，芮玮怕追兵再来，强打精神负起温笑、章痴，向无人烟处逃去。

走到夜晚，自信突厥兵无法再打到，放下温笑、章痴，仰面躺在长草中，顷刻呼呼入睡。

他实在太累了，这一睡直到第二日太阳高照，才被强光晒醒，回身看去，温笑、章痴仍在熟睡，他怕俩人被太阳晒昏，摇醒两人。

尚亏长草盖身，要是平地，睡到这时日正当中，必被晒焦，一睡永不能醒来了！

温笑、章痴体力稍稍恢复，一醒来便觉得口干欲裂，眼看前面有条小溪，连爬带滚挨到溪旁，狂饮溪水。

芮玮干脆将整个头浸在溪水中，泡了好一会儿，足足饮了满肚子的水，才伸出头来，仰天大笑道：“芮玮！芮玮！今日你还以活在世上实是奇迹！”

温笑叹道：“咱兄弟俩人能再见天日，才真是奇迹，若非芮兄，现在还不知在地狱中受何种罪刑？”

章痴道：“大哥，一灯神尼托转芮兄的话，还未告诉呢。”

芮玮道：“神尼将野儿抱着，留下什么话？”

温笑道：“她说你要再想见高莫野，除非办到一事，否则终身别想再见她一面了。”

芮玮紧问道：“神尼要我办什么事？”

温笑道：“她说当你学全海渊剑法再去滇西大理点苍山找她，若未学全不用找她，就是找到她也不让你见高莫野，尚且……”

章痴接道：“那老尼好凶，说不但不让你见高莫野还要将你废掉！”

芮玮失声呼道：“学全海渊剑法，这……这……不可能呀？”

温笑关心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芮玮哀痛道：“因……因……天下会另两招海渊剑法的前辈，已……已……死去了！”

章痴大惊道：“死去了！是谁？”

芮玮双手抱头低声道：“就是救助咱们逃出重围的聋哑二叟……”

章痴太过关心，满面忧急道：“那……那怎么办？你不能再去找一灯神尼，否则……”

芮玮放下双手，漠然抬头道：“就是没有学全海渊剑法，我也要到点苍山去找神尼，天下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再见野儿一面！”

温笑摇头道：“这不成！这不成！一灯的武功为宇内第一人，而且脾气冷酷，你若没有学全海渊剑法，她决不会让你见高莫野。”

章痴跟着劝道：“芮兄还是不要去滇西，你打不过神尼，她会将你废掉。”

芮玮苦笑道：“废掉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我再见野儿一面，将我性命夺去，又有何妨？”

章痴吶吶道：“你！你这么爱高小姐？”

芮玮茫然道：“我不知是不是爱她，但要我永生不能再见她一面……”说到这里，他住口叹息一声，心想自己仅有一年多好活，谈什么永生不永生！

温笑见他这般伤心，显是对那野儿已经爱到极点，倒反而说不出什么爱不爱了，不像五弟成天将爱字挂在嘴边，被人称为爱魔，其实他是谁也不爱，根本谈不上爱的情感，唯有芮玮这种人一旦爱上一个人至死不变，看来谁也无法阻止他去点苍山，当下出主意道：“闻说海渊剑法共有八招，你学会其中六剑，纵未学全，但已尽心力，想一灯神尼知道情由后不会再固执己见。”

芮玮一听有道理，点头道：“我已学会四剑，尚有二剑尽力学会，到时怀六剑求见，看神尼会不会让我和野儿相见？”

章痴道：“聋哑二叟去世已非人力可挽回之事，芮兄不能学全八剑，照理神尼不会怪你，但望芮兄快将另两剑学会，早日和高小姐相见。”

芮玮好生感激道：“多谢贤兄弟俩关怀小弟，另两剑今年八月十五日便可会到，现在离八月只剩五月，弟弟要赶赴闽东……”

温笑道：“到闽东芮兄有把握学到另两剑？”芮玮点头嗯了一声。

章痴道：“那你快去吧，此去闽东数月路程，莫要错过八月。”

温笑道：“咱兄弟无妨，再过几日便可完全恢复功力，你不用为咱们担心，现在咱们就可行动自如。”

说着，他俩都站起身来，芮玮见他俩人确实无妨，抱拳道：“那我先行一步了！”

芮玮转身才走数步，温笑忽然喊道：“芮兄，有一事七弟对你不起，可要向你说明……”

芮玮头不回道：“他已死去，再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已成过去，不要再说了。”脚下不停，转瞬走出十余丈外。

温笑在后大喊道：“尔后遇到原氏兄弟，你要小心一点，他兄弟俩人睚眦必报……”

芮玮听到这话毫不在意，加快步子，片刻走离温笑的视线内。

剑凌白堡

福建名山集天下之大观，论奇峰怪石无地无之，此且不谈；论气概，八闽脊梁的戴云山可称磅礡；论景色，闽北丹崖翠嶂的武夷山可称秀丽。

尤其秀丽的武夷山天下无人不知，其实并不全在秀丽而名闻天下，真正的原因是在这山下有座天下闻名的堡垒。

这堡垒便是和山西黑堡同时齐名江湖的白堡，只见在武夷山南面的山麓蜿蜒着一条白龙，长约数百丈，近前一看全是白砖砌成的城堡，那每一块白砖长约五尺宽约三尺高约二尺，真不知这些整体白砖如何造成？

时值五月端阳的日子，平日冷清的武夷山南麓，这时车马络绎不绝，从一清早便有武林豪侠到白堡来。

为什么今日各处武林豪侠赶往白堡来呢？原来白堡每当五月端阳有一个很热闹的英雄大会，堡主胡异凡广会江湖英雄。

在这会上主要的一个节目便是比较武技，但这比较武技并不是普通英雄大会互相比较，而是白堡以地主身分向天下英雄挑战。

堡主胡异凡向天下英雄宣称，若有人在一年一度的白堡英雄大会上，胜得过白堡祖传绝艺断门刀，赠黄金万两的采头。

这万两黄金，并不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最大的诱惑是能将断门刀打败，立时能够名震江湖，武林豪侠谁个不爱慕高名，只要能会几下子真功夫的，年年端阳都向白堡赶来，虽然没有一个人抱着绝对战胜信心，但想来观摩一番也是好的。

是故一到端阳这日，白堡热闹异常，这英雄大会堡主胡异凡已举行过九次，这次是第十次，所谓十周年纪念，白堡越发铺张，比往年更要热闹。

到得中什，天下英雄来了五百多，大宴后，在白堡的广场上堡主的徒弟开始向各路领教。

来的英雄虽多，下场的却少，纵有下场的不用顿饭便能见个胜负，因白堡主主要的目的是看看天下英雄，有没有胜得过断门刀，所以一动手就是断门刀的绝技，断门刀共六十四招，六十四招使完，没有人能打败，这场较技就算完结。

落日时在堡主十八个徒弟主持下，共战百余场，没有见到有哪位英雄在六十四招内胜得过，看来今年要像往年九次一般，无人能得到那万两黄金的采头。

堡主胡异凡心下暗暗得意，心想断门刀如今虽不是天下第一等刀法，但能不败已是不错了。

眼看十八个徒弟个个刀法熟练，来参加大会的虽有年高功深的前辈英雄，亦不能在六十四招内战胜，暗忖要是自个下场，六十四招内不要说战胜，能保不败都找不出一个。

正想的得意，突听大徒弟丁孚山一声啊唷大叫，围观的众英雄呼喝道：“败了！败了！……”

胡异凡脸色大变，赶忙下场道：“是哪位英雄得胜？”

众英雄纷纷围上前，有人道：“不得了！这么年轻就能将断门刀打败！”

另有人道：“更不得了的是他在第十招就得胜了，实在厉害！”

跟着四下你一句我一句道：“看来断门刀也不过如此。”

“断门刀要想号称不败的刀法，看来是梦想了。”

“以前是没有能人下场，否则堡主的第二次英雄大会就不用想举行。”……胡异凡听到这些讽刺话，内心难过异常，他排开人群走进场中，只见大徒弟垂头丧气地抱着右腕站在那里，一见着师父，惭愧道：“徒儿无能！”

胡异凡挥手道：“你下去！”

大徒弟丁孚山低头从人群中逸去，另有四处是另四个徒弟在主持，这时早已停下，胡异凡向他们道：“你们四个也不用斗了，快将各位英雄劝回原位坐好。”

好一会儿现场的秩序安静下来，众英雄静观堡主如何处理，是否就要将万两黄金送给那得胜的青年？

只见胡异凡面对一位二十一、二的玄衫公子道：“公子尊姓大名？”

玄衫公子道：“姓芮名玮。”

原来芮玮买到一匹好马，两月不到便来到福建，见离八月十五尚有三月余，赏游各处消遣心怀，得知白堡的英雄大会亦赶来参加。

胡异凡一听玄衫公子姓芮，心中便有点不舒服，再见他脸色显示来意不善，冷冷道：“是你胜我那大弟子吗？”

芮玮更是不客气道：“你不相信再叫那姓丁的来战一次。”

胡异凡道：“我十八个弟子，断门刀只得四成不到的火候，胜得了他们实在是很平常的事……”

众英雄听到这话，嘘声大起，显然堡主话中，有意不承认芮玮的得胜，敢情舍不得万两黄金的采头？

胡异凡四面一揖道：“承蒙各位英雄看得起赶来参与，胡某感激万分，这位姓芮的小哥将胡某的徒弟打败，本应宣布得胜，但因断门刀这门武学胡某的几个徒弟不成材都未学成，要是他能将胡某的儿子打败，才算真能胜得过断门刀。”

一位年老的英雄站起道：“这样说来令郎已将断门刀完全学成啦？”

胡异凡点头道：“正是，他若能将犬子打败，胡某才承认断门刀输在他手下！”

芮玮十分干脆道：“那就快请令郎出来一战。”

突见一位剑眉星目身着白衫的青年走至场中，向胡异凡喊了声爹爹，胡异凡道：“星儿，你向芮大哥讨教。”

堡主儿子胡天星脱下白衫露出全白的劲装，那边堡丁赶忙送来一柄雪亮的薄刃钢刀，胡天星接到手中，脚踏丁字道：“请赐教！”

芮玮拔出玄铁木剑，凝重道：“你先出招。”

胡天星不客气，一刀砍出，芮玮仍是不动，胡天星砍到一半手腕一翻将刀收回，他见芮玮识出第一招是虚招，心下奇怪，暗道：“莫非此人识得断门刀法？”

第二招还未递出，芮玮知道：“下一招该是“笑里藏刀”啦！”

胡天星大吃一惊，虽知他认得第二招仍是横削而去，芮玮一剑刺向胡天星的钢刀，这“笑里藏刀”本是一招杀手，横削是假，敌人不知，以为是招很平常的刀法，等到举兵刃挡去时就要被那招刀法向下一沈之势，砍到手上，但芮玮不挡反而刺向钢刀便是使他无法变招，那是明明知道“笑里藏刀”的后着了。

芮玮又道：“跟着是“举火燃眉”、“丁娘十索”、“不即不离”啦！”

胡天星听他又说出后三招，大惊之外暗暗心寒，一侧的胡异凡脸色铁青，再也想不出芮玮怎会知晓断门刀法？

芮玮轻易将三招拆解开去，接着又念招数，这情形哪像较技，倒像芮玮在教胡天星的刀法，每念几招胡天星便即使出，芮玮陪着他喂招。

念到第五十招，胡天星吓得满头大汗，心想芮玮对断门刀不但熟练而且深知每招刀法的弱点，一剑刺来便教刀法的威力施展不出，就是爹爹下来也无法奈何得了他。

这时胡天星根本没打胜他的主意，仅想再保住十四招不败，能够全身而退，便算不败，如此芮玮在六十四招内胜不得，那万两黄金的采头便得不到。

第五十一招芮玮却不念招名，喝道：“在下反攻了！”

胡天星知道他一说反攻必有极厉害的杀着，刀法急忙一变，胡异凡见儿子刀法变了，暗暗放心，心想姓芮的小子要想再胜，那是梦想！

第五十一招芮玮明知一定是“并蒂莲花”，而且已想到破解之法，要叫胡天星在这一招内败下阵来。

哪知第五十一招不是“并蒂莲花”，刺出的一剑完全无攻，心中一动展出喻百龙的天遁剑法攻去。

天遁剑法在江湖上可说是一等一的剑法，能够抗挡住这路剑法，武功已是一流身手，芮玮攻到第四招，胡天星皆能一一挡过，到第五招胡天星重又展出第五十一招的变招来挡住。

芮玮这时已知胡天星有五招极厉害的守势，天遁剑法要想攻破已不可能，果然攻到第六十招，胡天星仍然不败。

第六十一招胡天星又施出第一招极厉害的守势，施了两遍芮玮已识出这五招刀法的路势，心想要破这五招刀法唯有无敌剑可以成功。

到得最后第六十四招，胡天星尚未展出，胡异凡确信儿子不会再败，大笑道：“断门刀谁能破得？”

他见芮玮这般厉害的剑法也不管用，心中一高兴，不觉呼出，以为可以保不败刀法的名声，却听芮玮喝道：“芮某破得！”

说着一剑攻去，胡天星但见满头乌黑的剑光罩来，施展的刀法虽然护住脑门，却觉得绵密的刀法中遇到这招剑法，仍有些微破绽，眨眼果见木剑从破绽中刺进。

这一刺进被拍在右肩上，只觉一阵剧烈的痛疼，手中钢刀保持不住，脱手飞去。

众英雄见状，喝采大起道：“好剑法！……”

芮玮手下留情没有拍碎胡天星的肩骨，纵然如此，胡天星的右臂短时间内不用想抬动。

胡天星冷汗直冒，惭愧得几要流泪道：“爹爹，儿子败了……”

胡异凡眼神呆滞，茫然道：“败了！败了！断门刀竟然败了！……”

先前那位站起的年老英雄笑道：“当然败了，胡兄这下可是承认了罢？”

胡异凡眼神转过来，铁青着脸道：“胡某不是输不起的狗熊，来人呀！将万两黄金抬来。”

芮玮大声接道：“不慌抬来！”

年老英雄奇道：“怎么？小伙子不要黄金？”

芮玮点头道：“正是，在下不要黄金。”

胡异凡气愤地道：“不要黄金，你要什么？”

芮玮道：“在下只打听一件事，打听得到黄金全部奉送。”

胡异凡声音异常道：“打听什么事？”

芮玮一字一字缓缓吐出道：“当年“掌剑飞”芮问夫如何死的？”

胡异凡厉声回答道：“不知道！”

芮玮道：“不知道就请将黄金抬来。”

当着天下英雄面前，胡异凡不敢耍赖，吩咐堡丁下去，顷刻万两黄金，一盘盘抬到面前。

芮玮抓起一把碎金道：“若有人知道掌剑飞如何死的，这里黄金便是他的。”

半晌没有人说话，在座的英雄有的根本没有听过掌剑飞的名声，黄金虽可爱，却不能随便编一个故事来骗人。

芮玮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是没有人知道了！”

手中黄金随手洒去，叫道：“你们想要的就自个拣吧！”

跟着一把一把的黄金四下乱抛，众英雄起先不好意思拣，不知是哪个先拣了一块，大家也就拣起来。

到后来你争我夺，一下子芮玮抛掉一千两黄金，立时就被拣个精光，有两个小伙子为了同时拣到一块黄金，不肯相让地打起来。

一万两黄金共分十盘装着，抛完了一盘，芮玮正待举手去抛另一盘黄金，胡异凡大声喝道：“住手！”

芮玮笑道：“堡主有事吗？”

胡异凡脸色好难看，说道：“你这样糟踏我的黄金是什么意思？”

芮玮道：“这些黄金是你的？”

胡异凡吶吶道：“当……当……然是我的……”

众英雄听到这话，哄声笑起，纷纷道：“是你的，还是他的？”

“好不要脸，输不起黄金，充什么胖子？”

“干脆咱们拣到的黄金也还给他算了，莫要叫堡主倾家荡产，到明儿连米都买不起了。”

听到这话，胡异凡差点要活活气死，大声叫道：“你们问问芮玮这些黄金是不是我的？”

芮玮神色一动，抢问道：“那你要告诉在下掌剑飞如何死的了？”

胡异凡迟疑不答，这时众英雄问道：“芮公子，黄金你送给他了吗？”

“芮公子，这些黄金都不要了么？”

众英雄见他随手将千两黄金抛掉，以为芮玮家财万贯，口中呼来都叫公子，恨不得他再将九千两抛掉，不要承认是胡异凡的。

芮玮低声道：“保主再不说来，这九千两在下又要抛给众位英雄了。”

胡异凡舍不得黄澄澄的金子被别人拣去，叹了口气，说道：“此地不好说话，等众人散后再仔细谈。”

芮玮道声也好，当下向众英雄道：“余下黄金在下送还堡主，果真已是他的了。”

众英雄好生失望，胡异凡接道：“断门刀已败，今后白堡主不再举行英雄大会，各位远道而来，招待不周处，尚请谅宥则个。”

这话说来，众英雄听出是送客词，纷纷自动离去，不多时走的精光，本是热闹的场所顿时安静下来。

堡丁各处收拾，胡异凡将芮玮请至内厅，坐定后，下人送上香茶，芮玮开口先道：“堡主可以说啦？”

胡异凡道：“公子怎知掌剑飞的死因，胡某一定知晓？”芮玮从怀中掏出高寿给他的刺客录，翻到一页，念道：“庚子七月十三，白堡主一门共十一人前来行刺，全仗芮问夫发觉，结果十一名刺客死七人被擒四人，其中一名首领胡异凡擅长断门刀法。”

芮玮念完收好刺客录，说道：“掌剑飞杀死堡主门下七人，又活擒堡主，此恨说来万难消除，十三年前掌剑飞被围攻不敌战死，想来当年围攻的人必有堡主在内，是么？”

胡异凡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已知掌剑飞的死因，还来问我做什？”

芮玮道：“在下只要你说一句，当年你是不是真的参加围攻掌剑飞？”

胡异凡脸色倏变，一咬牙，狠声道：“参加了又怎样？”

芮玮凄凉一笑，道：“很好，芮玮得知一名杀父仇人，此仇非报不可！”

最后六字说来，声音铿锵，胡异凡跃出座位，大喝道：“刀来！”

堡丁急忙送上钢刀，胡异凡手持钢刀一抖，厉声道：“胡某来会会掌剑飞的后人，到底有何能耐？”

芮玮拔出木剑，声色俱厉道：“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你将五招断门刀守势展出来，别的刀法都不是我的对手！”

胡异凡道：“你怎会知道断门刀法？”

芮玮自不好说出在天池府看过五虎断门刀那本秘策，就是说出胡异凡也是莫名其妙，怎会想到天池府会有一本记载五虎断门刀的秘策？

胡异凡又道：“谅你也不会说，看刀！”

一刀劈去，芮玮木剑一架，当的一声，两下各各跃退三步，功力竟是不分上下。

胡异凡料想不到芮玮二十出头的年纪，竟和自己四十余年的内功火候不差丝毫，其实他尚不知芮玮没有用出全力，否则此时早已撤刀而输了。

刷刷刷又是三刀劈去，这三刀全是断门刀法，芮玮识得不难破解，拆到第三招，看准那一招弱点，木剑一圈，击飞他手中兵刃。

胡异凡虽败不乱，从堡丁手中抢过一把钢刀，再又战起，堡丁见到堡主钢刀被击飞，慌忙走告守在外厅的胡天星及十八名弟子。

众弟子虽知师父的脾气，严禁任何人干涉他的私事，但在这生死关头，顾不得师父平日的嘱咐，冲了进来。

胡异凡奋战中见到众弟子进来，喝叱道：“滚出去，你们进来有个屁用！”

众弟子慌忙退出，胡天星早知父亲的刚烈，暗中一想，唯有自个的媳妇父亲疼爱，叫她来助父亲一臂之力。

胡天星即匆匆上楼，去请新娶的媳妇。

胡异凡知道断门刀法不管用，便展出五招传子不传徒的守势，这五招守势在胡异凡手中使来比之胡天星功力大大不同。

芮玮心想这五招守势也在天池府秘密记载之中，自己虽然熟悉，但想攻破除了海渊剑法外都不可能。

在胡天星使来有几次破绽，不难一击攻破，现在胡异凡使来破绽虽有，却被深厚的功力盖住，就连海渊剑法也难一击成功了。

芮玮攻了三招无敌剑，没有攻破，胡异凡大笑道：“海渊五式是那么容易破的么？”

芮玮一听海渊五式四字，心中一动，笑道：“海渊五式虽是天下不破的刀法，但你使得不好，还有几处破绽……”

胡异凡骂道：“放屁！放你妈的屁！”

芮玮道：“若无破绽，怎会将你儿子打败？”

胡异凡一面抵挡一面道：“那是怪他刀法不够熟练，有本领将老夫打败？”

芮玮笑道：“打败你有何难处，就像你这第一式，口诀上说“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但你刀法不够快，这“风似刀”三字便使得差了！”

胡异凡第二式使出，芮玮又笑道：“这一式嘛，口诀是说“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本想向上挥刀，好似敌人在上方，你却斜挥而上，在“直上三十里”这五字的意味上就不够深啦！”

一等胡异凡使出第三式，他又说出第三式的缺点，说到第五式，胡异凡越听越慌，吓得手上的劲道大减，功力大弱，芮玮乘机从破绽中攻进，一剑拍碎胡异凡的右肩骨，钢刀飞落厅外。

芮玮木剑抵紧胡异凡的咽喉，厉声笑道：“今日你该给老父偿命了！”

胡异凡叹道：“你杀吧！但在临死前我有几件事相问，你能告诉我，解我疑惑么？”

芮玮道：“什么事说来？”

胡异凡道：“海渊五式真有那么多破绽么？”

芮玮道：“没有，若是有的话，我也不会屡攻不破了。”

胡异凡苦笑道：“那你刚才所说的缺点是骗我的了？”

芮玮老实道：“你这海渊五式使来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我却看出有几处守得不够深厚，但被你深厚的功力护住，却也叫我攻不进去，所以我故意乱说，令你分心之下，一击而破！”

胡异凡连连苦笑道：“那是怪我自己不够沉着，但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五式的口诀？”

芮玮道：“因这些口诀我也学过。”

胡异凡大惊道：“你……你……也学过……”

芮玮道：“我学的口诀虽和你们一样，招式却不一样，而且用的是剑，叫做一招“不破剑”，不像你们分成五式。”

胡异凡更是吃惊道：“一招！一招！那本来就是一招，你……你……可是一灯神尼的弟子？”

芮玮道：“一灯神尼我知道，但不是她的弟子。”

胡异凡脑袋直摇道：“骗人！骗人！你在骗人……”

芮玮怒道：“你是临死的人，我骗你做什么？还有什么话快问，不问我要刺了！”

胡异凡大叹一声道：“你刺吧！”

芮玮正要刺下，忽听见身后女子声道：“大哥住手！”

芮玮骇然回头看去，惊呼道：“是你！菊……”

林琼菊苦笑道：“是我，你已经遗忘的菊妹……”

原来自芮玮离开黑堡后，林三寒强令女儿嫁给白堡胡异凡的独子，林琼菊在慈父的逼迫下，再想芮玮已变心，伤心下就也应允。

她武功深得林三寒的真传，尤在胡天星之上，嫁来后胡异凡百般呵护，较之独子还要喜爱。

胡天星想到父亲的危急，请她下楼相助，林琼菊念及胡异凡平日的爱护，一听说公公有难，急着下楼来。

哪知杀公公的不是别人，竟是昔日旧情人！

误杀亲夫

芮玮眼见儿时伴侣，心酸道：“胡异凡是你什么人？”

林琼菊低下头来，轻叹道：“是我公公……”

芮玮哦了一声，眼光直盯着她道：“你终于嫁了人！”

他这句话本是慨叹，当年的小伴侣已经嫁人，林琼菊却错会了意，以为怪自己不该嫁给别人，情怀一动，流泪道：“爹爹迫我嫁人，再说你……你……”

“你已变心”这话没说完，突听一声喝叱，胡异凡乘芮玮不注意翻身站起，扑至厅外，抢到那柄钢刀握在左手中。

胡异凡忍住右肩剧烈的痛苦，进走厅来，钢刀一指芮玮，厉声问林琼菊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芮玮忙道：“我幼时借居黑堡十载，她是林三寒的女儿，我当然认识。”

胡异凡嘿嘿笑道：“认识！何止认识！难怪媳妇进门不言不笑，原来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人，星儿，进来！这件事可要弄个明白。”

胡天星走进道：“爹唤孩儿何事？”

胡异凡满面气愤道：“拿起刀来，咱们父子俩来会会掌剑飞的后人！”

胡天星正等父亲这句话，他知芮玮的厉害，叫道：“师兄弟一起进来吧！”

胡异凡十八名弟子，同时走进，分站芮玮四周。

林琼菊见状，情急道：“你……你……们要做什么？”

胡异凡铁青着脸道：“你公公被这小子打碎肩骨，非叫他偿命不可！”

林琼菊急得泪珠直流道：“不……不行……你们不能将他杀死……”

胡天星奇道：“怎么不行，我不是请你下来相助爹爹的吗？”

胡异凡冷笑道：“当然不行啦！我们要杀你的情人，你自是不愿意。”

胡异凡平日爱护林琼菊，是见她人美，性情又好，只是少说话儿，但也是美德，哪晓得今天才知她不说话儿另有原因，嫁到这里来，还是被林三寒逼的哩！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尤其胡异凡的性情十分刚愎，现在认出媳妇的坏处，就恨不得马上给她重重的责罚！

胡天星蒙在鼓里，不清楚原因，问道：“谁……谁是她的情人？……”

胡异凡骂道：“笨蛋！早就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快将那臭小子杀了！”

胡天星一听戴了绿帽子，骇然大怒，一刀劈向芮玮道：“好家伙！原来是你！”

胡异凡挥刀跟上，同时唤道：“徒儿们，一起上罢！对付这种人不用客气。”

十八名弟子本还不敢上手，听到师父准许动手，心下奇怪道：“师父往日不是常说自己和敌人相斗时，严禁旁人相助吗？”

不知胡异凡说这话时，自命天下无人能将他打倒，现在情况不同那就另当别论了。

十八名弟子生性好斗，再见都来打一个年轻小伙子，十有九赢，乐得愿意，胡异凡命令一下，同时攻上。

芮玮见二十人攻来，倒是不怕，手捏天遁剑诀，东一剑西一剑，抢攻起来。

林琼菊被公公冤枉婚前不贞，气得耳朵嗡嗡直响，好一会说不出话来，这时见打了起来，忙唤道：“别打！别打！……”

但她哪里止得住，只见越战越是凶狠，满厅尽是刀光剑影，看来没有死伤不会住手。

芮玮胸怀父仇，剑下毫不留情，他的天遁剑法已练到七分火候，江湖罕有敌手，虽在众人围攻下，不露败象。

斗到后来，芮玮的剑法威力展了出来，一声“着”，立即打断一名弟子的手腕，不能再战。

跟着又是喊了十七声“着”，剩下的十七名弟子依样葫芦被击断手腕，抱着呻吟，痛苦难当。

胡异凡眼见弟子这般无用，气得哇哇大叫，猛砍猛劈已不成章法，倒是胡天星尚能沉着应战。

芮玮被胡异凡不要命的打来，逼退了几步，心想：“你这样打法，能打得几时？”

胡异凡一阵猛砍牵动右肩的伤势，疼得直咬牙，顿时刀法缓慢下来，芮玮毫不留情，大喝道：“躺下！”

这一剑拍向胡异凡的左肩，假若拍中，他的双手都要残废，胡天星抢救不及，一头向芮玮撞来。

一侧林琼菊见公公危急，不忍心不救，手中带着宝剑，一剑挥出，想止住芮玮的攻势好救下公公。

芮玮一见剑势，心中大惊，知道要是再打胡异凡必被来剑击中腕骨，翻剑以不破剑那招一挡。

这一挡，林琼菊那剑威力太强，收势不住，刺到胡天星的胸上，胡天星大叫一声，翻倒地上。

胡异凡怒睁双眼，颤抖道：“你……你……竟敢帮助奸夫谋杀亲夫……”

芮玮被林琼菊那招剑法惊住，吶吶道：“你……你……也会海渊剑法？”

林琼菊却被眼前情况惊呆了，抛下宝剑，扶起胡天星哭道：“我……我……没心伤你……”

只见胡天星胸前鲜血直流，两眼上翻，看来活命不长，胡异凡一刀朝林琼菊头上砍下，骂道：“臭女人，别在老子面前假惺惺，还我儿子命来！”

林琼菊心中悲伤，也不逃避，芮玮出剑托住那一刀，说道：“你儿子不是她杀的，别冤枉她……”

胡异凡回刀朝芮玮砍去，叫道：“奸夫，你也一起陪命吧！”

芮玮见他儿子要死了，不忍再伤他，右挡左架，并不还攻，胡异凡一味猛攻，攻到后来，神智有点疯狂起来。

林琼菊哭喊道：“公公别打了，天星快死了……”

这句话说动胡异凡，霍然抛下钢刀，抢着抱起胡天星，老泪纵横，苍声凄凉道：“星儿，你不能死！……”

只见他一面叫着“星儿，你不能死！”脚下飞快向厅外奔去，想是设法求医救活他的儿子。

十八名弟子不敢留下，都抱着手腕，走出厅去。

厅中只剩芮玮和林琼菊两人，林琼菊呆呆地站着，芮玮叹了口气，向她说道：“你快去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林琼菊突然娇啼起来，哭着道：“谁要你来的？谁要你来的？……”

她不知芮玮来这里要报父仇，却以为芮玮打听到自己出嫁赶来看望，心想你已对我无情，为何又要来看我？

芮玮对她这话莫名其妙，一时茫然无语，林琼菊哭了一刻掩面朝厅外奔去，却听她才奔到厅外，一声惨叫。

芮玮大惊，飞掠而出，才到厅外，迎面一排弩箭射来，亏他心中有备，一剑挥出，格挡住来箭未被射到。

望见林琼菊躺在地上，一把抱起，迎面又是一排弩箭射来，芮玮一面挥剑格挡一面退回厅内。

他将林琼菊放在榻上，见她胸前共中三箭，血染得衣衫湿透一片，顾不得嫌疑，撕下她的衣衫，将箭头轻轻拔出。

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襟，替她包扎住伤口，这一番动作不免触着林琼菊很敏感的地方，直羞得她苍白的脸色泛起红霞。

芮玮将要包扎好，林琼菊突然抓住他的手，道：“大哥，你抱我走吧，我不要死在这里。”

芮玮安慰道：“没有关系，箭射得不深，你不会死的。”

林琼菊泣道：“不会死，我也不要再待在这里，他们要杀我，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芮玮劝道：“你跑出去，他们不知当做是我，误伤了你，不会存心要射你。”

林琼菊摇头道：“一定存心！一定存心！你没看到刚才公公一刀要将我杀了吗？”

芮玮道：“他一时气愤出手，你别当真。”

林琼菊道：“我杀了他儿子，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你念着咱们幼时相交一场，送我回到爹爹那里。”

芮玮道：“这件事我要向你公公说明，不能怪你，他知道你那一剑收势不住后，自会原谅。”

林琼菊哭道：“你不送我走，是一定要看我被杀啦……”

芮玮连连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别瞎疑心……”

到得傍晚，两人肚中饥饿起来，林琼菊失血过多，脸色越来越苍白，芮玮怕她不支，说道：“我出去给你找点食物。”

林琼菊想起来阻止，却无力坐起，芮玮一走到厅外，迎面羽箭又是纷纷射来，他虽有能耐闯得出去，但怕自己出去后林琼菊遭到不测，退了回来。

林琼菊低声问道：“外面的弓箭手还没退么？”

芮玮有点气愤道：“不让咱们出去，是什么意思？”

林琼菊哀戚道：“公公以为我婚前不贞，定是要将我活活饿死。”

芮玮怒道：“他胡猜疑，明天弓箭手再不撤退，我抱你冲出去，找他理论！”

入夜，林琼菊昏昏睡去，芮玮不敢睡，到得三更时，四面飘进阵阵浓烟，芮玮大惊道：

“他们放火！”

赶忙摇醒林琼菊，就这片刻功夫，四下火光熊熊，无路可以冲出去了，林琼菊尖声叫道：“要烧死咱们！要烧死咱们！”

但听外面胡异凡大声笑道：“一对奸夫淫妇活活烧死，陪葬我的儿子。”

芮玮惊呼道：“啊！他儿子果然死了！”

林琼菊急道：“这时管他儿子死不死，咱们快想法逃出去呀！”

芮玮见他丈夫真的死了，反而一点不悲，心中暗暗不悦，林琼菊又道：“小玮，你要等死吗？”

芮玮听她喊起幼时的小名，念到往日的情份，叹了口气，抱起她来，林琼菊立时双手紧紧勾住他的颈子。

芮玮抱紧了她，弓身一跃，向屋顶冲去，胡异凡四面倒下火油，同时烧起，以为芮玮万难逃却，却忘了以芮玮功夫可以冲破屋顶，跳将出来。

芮玮一落下地，就教胡异凡看到，大叫道：“快射！快射！奸夫淫妇逃出来啦！”

弓箭手措手不及，才张开了弓，芮玮已跑出很远，胡异凡紧追身后，叫嚷道：“别逃，还我儿子命来……”

深夜中，芮玮左拐右弯便抛开胡异凡的追踪，不一会儿白堡各处呼嚷起来，齐声叫道：

“捉拿奸夫淫妇呀！捉拿奸夫淫妇呀！……”

芮玮听到这样叫嚷，心中十分气愤，恨不得将叫嚷的人一一打个大耳括子，只见叫嚷处灯光亮起。

他怕惊动到全堡，若灯光全亮起就难逃走啦，当下疾展轻功，掠到堡外才喘了一口气。

到了堡前左侧一里处，一户农家取回寄存的马匹，仍抱着林琼菊快马加鞭朝城中奔去。

黎明，驰到连阳城这个地方寄宿一家客栈中。

这时林琼菊经一夜振动，伤口又流出很多的血，支持不住早就昏迷过去，芮玮将她抱到房中，要来一盆水，不得已脱光她的上身帮她洗涤伤口，重新扎上新的白布。

上街配了一方草药，买了几帖上好的金创药，回来重又给她上药，上药中林琼菊曾经醒来，见他这样照顾自己，深情一笑便闭下秀目，重又睡去。

芮玮煮好汤药，弄了一锅稀稠的食物，将她唤醒，用匙子一口口喂她吃下，再服待她吃下汤药。

林琼菊虚弱过甚，说完一句话也没说便又睡去。

直到第三天都没说一句话，晚上发高烧，整晚梦呓，直呼“小玮”！“小玮”！……吵得芮玮一夜不敢安睡。

芮玮听她整夜唤着自己的小名反而不高兴，心想：“你丈夫才死，梦中也不悲戚，未免太无情了。”

第四天请了一位医生来看，说是伤口发炎，开了一方药，关照要好好养息，否则伤口恶化起来，性命危险。

芮玮每天替她洗涤伤口换药，直到半月后，林琼菊的伤势才渐渐无妨。

半月来的肌肤相亲，林琼菊已把芮玮当做丈夫看待，芮玮则不稍假颜色，总是板着面孔，虽然心中对她亲切，面上却一点也不露出来。

一月后林琼菊已能行动自如，但仍不能剧烈活动，这天她道：“大哥，你送我回黑堡好吗？”

芮玮皱眉道：“我再也不去黑堡。”

林琼菊道：“为什么呀？你从小住在黑堡，送我回去一趟不好吗？”

芮玮厉声道：“等我再回黑堡时，不会放过你爹爹……”

林琼菊颤声道：“你……你……还要杀我爹爹……”

芮玮眉头皱得更紧，一言不发。

林琼菊道：“我爹爹再对你不起，总有十年养育之恩，你！你不该再对他老人家记仇……”

芮玮气愤道：“十年是我忍辱偷生，要想找机会行刺，说不上养育的恩德！”

林琼菊道：“但那年我救你一次，你就不记得吗？”

芮玮回忆起往事：在黑堡得到一个机会谋杀林三寒，未想到林三寒很机警，不但未刺到，反而使他得知我是芮问夫的儿子，将我关在牢中。

这一次她冒着大险将我放了，临别时说：“父亲知道我和你要好，说要将我嫁了，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想到父亲死的好惨，临死前拚命挣扎跑回家来，传了几句练功口诀，仅说出一个仇人的名字便死去了。

这仇人就是黑堡堡主林三寒，父亲不说别人名字，先说林三寒的名字，一定他是主凶，这主凶是万万不能放过……想到这里，大声回道：“我记得你那年救我的事，你救我，我也救你，但和上一代仇恨不相干，除非我死了，不然非杀林三寒不可！”

林琼菊幽幽道：“那你现在已经救我一命，算是回报当年救你一命啦？”

芮玮硬着心肠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林琼菊听到芮玮这般无情的回话，哭泣道：“你还是不要救我的好，让我早早死在白堡好了……”

说着哭泣不停，芮玮见她摆出女儿的娇态，幼时她便常常以哭来威胁自己，不觉眉头深蹙，退到外房。

中饭时，芮玮进房请她用饭，林琼菊寒着脸道：“你不送我回黑堡，总可以送我回山西吧？”

芮玮想到山西来回要数月路程，怕赶不上摩霄峰十年之约，一时迟疑不答。

林琼菊嘟起小嘴，气道：“要是我身体完全无妨，我就自个回山西，也用不着你送！”

芮玮道：“就因你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我才不能送你回山西。”

林琼菊道：“那是什么原因？”

芮玮道：“三月后，我在闽东有个约会非到不可，山西此地来回快马三月赶得及，但你身体却不能快马赶路啊！”

林琼菊张口欲问：“是什么约会非到不可？”一想在和他生气，住口不问，冷冷道：“那等约会后，再回山西好了。”

当下在客栈安定住下，芮玮住在外房，林琼菊住在内房，夜晚门帘放下看不到，但白日门帘卷起，芮玮在房中做什么事，林琼菊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这几日来，芮玮忙着练功，尤其勤练四招剑法，她好几天没有跟芮玮讲话，这天实在忍不住，走到外房，问道：“大哥练的是什么剑法？”

芮玮正在练不破剑，停下剑来道：“这招剑法名叫不破剑！”

林琼菊道：“我看来好熟，是不是那天你以这招剑法将我一剑挡去？”

芮玮被提醒那天的事，不答反问道：“你那一剑可是海渊剑法？”

林琼菊摇头道：“什么海渊剑法？我不知道，但我那一剑叫做伤心剑。”

芮玮喃喃道：“伤心剑？伤心剑？……”心想好奇怪的剑名，忽然想到聋叟的杀人剑名字不也是怪吗？

念头转到这里，赶忙又问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教你这招伤心剑？”

林琼菊道：“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头教的。”

芮玮道：“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林琼菊侧头想了想，忽然叫道：“有啦！他身材虽高，却长得驼背弓腰，看来也就不太高了。”

芮玮惊呼道：“啊！他是驼叟，他怎会传你那招伤心剑？”

林琼菊脸色忽然变得幽怨道：“人家可不像你，知恩不图报，有一次我在堡外见他饿到路旁快要死了，扶他到堡中饱餐一顿，他要离去时，说我心肠好无他物可报，就将一招最得意的剑法传我。”

芮玮道：“传你剑法，可有请你赴约？”

林琼菊道：“没有啊！但在临走前他似乎开口说过一句十年之约，但未说完，便蹒跚离去，看他走路都走不稳，看来活不多久！”

芮玮抓着脑袋自语道：“如此看来，他自己不能赴约，会以谁来代赴约呢？”

林琼菊不解道：“赴什么约呀？你说给我听听？”

芮玮道：“你不知道，就不要问！”

他心中要给林琼菊难堪，教她厌恨自己，林琼菊气得娇嚷道：“好！你这样凶，我决不理你了。”

说罢冲进内房，用力放下门帘。

芮玮却不觉得，仍在想：“驼叟不能来，可能是谁来？”

想到聋哑二叟平白死去，剑法没有流传下来，很可能驼叟也死了，剑法也没有再教给旁人。

那天下会伤心剑的人，只有林琼菊一人啦！

这样说来要学伤心剑唯有请教林琼菊，当下就向内房走进，见她坐在床沿，上前说道：

“菊妹，你那招伤心剑可不可以教我？”

林琼菊叹道：“别和我说话，我不理你！”

芮玮碰了一个软钉子好生没趣，他不惯相求别人，见林琼菊不悦，只得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外房，心想假若她不愿教自己，看来要学到六剑都不可能。

连六剑都学不成，一灯神尼会让自己和野儿相见吗？

想到坏处，不觉连连叹息。

林琼菊听到芮玮的叹息声，顿感不安，忘了适才说决不理他的话，匆匆走出道：“大哥……”

芮玮回头喜道：“可是你愿意教我了？”

林琼菊叹道：“不是小妹不愿教你，实因那年驼背老人传我剑法时，叫我发了一个毒誓，说要是轻传别人，必……必定终生不育……”

要知孔子曾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女子不能生育，在古时一定被丈夫遗弃，而且遗弃得明正言顺。

那时女子最怕不能生育，驼叟要林琼菊不发别的誓，深知女子发别的誓没用，只有发这个誓才一定不会违背。

林琼菊将那誓言说出，不觉满面通红，芮玮不好强令她违背誓言，笑道：“算了，你记着不要再传给别人，是因这招剑法十分厉害，若让歹人学到，为害不浅。”

这时忽听外面传来苍劲的声音，说道：“伙计，最近有没有看到七八十左右的残废老头来到这里？”

芮玮心中一动，急忙走出，只见站门外站着一位年纪虽老，精神却很矍铄的道士。

绝峰赴约

芮玮向他双腿看去，老道稳稳的站着，显是没有残废，暗忖：“这人会是谁，总不会是七残叟之一吧？但不是的话为何要打听七残叟的下落呢？”

伙计回道：“没见到！没见到！”

老道自言自语道：“奇怪？八月十五就快到了，为什么没遇到他们呢？难道他们都去世了？”说着走进店来，这客栈卖酒菜，前面一个大厅足右容纳数十人吃喝，老道找个位置坐下，吩咐伙计送上酒菜。

芮玮肚子正饿，随意坐下，也叫上酒菜，另外吩咐伙计做些精美的食品送到房中，因林琼菊不便出房。

老道酒量甚大，足足吃了一二斤酒尚不见醉态，又吩咐伙计打上一斤酒，这时突见店外走进三人。

先头一人是个面目狰狞的老和尚，身着灰布衲衣，手持一根儿臂粗的月牙铲，一进门便大声问道：“伙计！有没有见到残废老头打这里过？”

伙计正要放下老道所要的酒，回头见是个和尚在问话，便不耐烦地道：“过往的客人难以计数，我怎么知道！”

老和尚大怒，掠进店来，一把抓起伙计，大喝道：“你说什么？”

伙计身体高肥，却被老和尚当小鸡般抓起，心中大骇，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求道：“佛爷放下好说……佛爷放下好说……”

他这一怕，忘了手中拿着酒壶，但见酒从壶口哗哗流出，老道眉头一皱，伸手扶住伙计的手，说道：“小心点，别把我的酒流光了。”

老和尚顿觉伙计的身上传来一股暗劲，他不及防备，不由自主地撤手放开伙计，伙计咚的一声摔倒地上，手中的酒壶却被老道接过，放在桌上。

伙计慌忙爬起，望了老道一眼，心知眼下两人都是会武功的人，说不定就要打起来，顾不得凶和尚再说什么，拔腿向店后跑去。

那凶恶的老和尚也不阻止，怒目望着老道道：“你是谁？”他心知老道的功力不浅，竟能借物传力，不敢大意，想先问清老道的身分来历，再作计较。

老道拿起酒壶倒满一杯，也不看老和尚一眼，冷冷说道：“凭你也配向贫道问话？”神色轻藐已极。

老和尚大怒，一掌向老道酒杯打去，心想打掉你的酒杯，看你还喝什么？

这一掌非同小可，老道却不在意，左掌托在杯底左右一旋，顿时一股酒箭从杯中冲出，直向老和尚眼中射去。

老和尚见那酒势，知道厉害，若被射中眼睛，非瞎不可，慌忙收掌后退，纵然如此，仍被射到衣襟上。

只见他那件宽大的衲衣被酒溅湿，老和尚气得脸色发紫，道：“你这老杂毛，不要命嘛？”

老道哈哈大笑，讥讽道：“像你这点本领能要得谁的命来？”

老和尚凶目怒睁，哼了一声，说道：“顶顶大名的七残叟也曾被老衲一拳打死，你有多大气候，能够比得上七残叟？”说着一铲直袭而出。

老道疾出右手捏住铲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道：“此话当真？”

老和尚连夺三下，月牙铲纹丝不动，老道倏地放手，冷笑道：“别吹大气，你这点本领会是七残叟的对手？”

只见老和尚站立不稳，“蹬蹬……”退了七八步，后面两人跃上前来，齐声道：“你可是七残叟？”老道仰起脖子灌下一杯酒，再不理会。

那两人俗家装束，年纪也已不惑，面目长得和老和尚一样凶恶，左首那人喊道：“举世难有敌。”

右首那人又道：“宇内是三凶。”

芮玮听到这两句话，心中一凛，原来这三人在武林中颇有一点名声，号称无敌三凶，老大是少林派普字辈的长老，法名普真，另二人亦是武当派辈份甚高的道士，一名张雄威；一名孔不包。

三人早岁便因凶名太着被少林、武当掌门逐出门，普真没有还俗，张雄威、孔不包却被掌门下令还俗，而且永不得再以武当派的招牌行走江湖。

这三人臭味相投聚在一起，二十余年前倒给他们闯下无敌三凶的匪号，黑白两道见到他们无不头痛三分。

老道又灌下一杯酒，才道：“无敌三凶能吓得到谁？就是十个无敌三凶也别想伤得了七残叟。”

芮玮见老道一再维护七残叟的名声，心下起疑，仔细打量，仍是看不出老道会是七残叟的铁脚仙。

普真虽是出家人，却有出家人不应有的嗔念，双手握紧月牙铲，大声说道：“七残叟中有个驼背高大的老人，是吗？”

老道脸色又变，沈声道：“嗯！是驼叟。”

普真得意的笑道：“不错，就是这驼叟被老衲一拳打死。”

老道突然站起身来，离开桌子，冷笑道：“这么说来，驼叟当真被你打死了？”

要知七残叟的名头在武林中是最巅峰的一辈，能够战胜七残叟任何一个，足可名震江湖，普真好名心甚重，毫不知厉害地说道：“打死一个驼叟何足道哉，听那残叟说今年八月十五日七残叟有个聚会，无敌三凶此次前来，就要会会另外六叟，说不好请他们六位跟着他那位驼背的兄弟去会面吧！”

这话说得好狂，老道大笑道：“有志气！有志气！你这老秃贼想将七残叟全都打死，好来个名震天下啦？”

普真脸色不改地道：“不错！不错！我这老……”

他本是接着老道的口气说下我这老秃贼正要名震天下，后来一想不对，怎可自个骂自己是老秃贼，急忙转口道：“你这老杂毛，看铲！”

这一铲扫出威势吓人，不愧是个武林高手，却见老道又是轻易的伸出右手捏住铲头，立时便将普真的攻势止住。

普真第一次被捏住铲头还不服气，这下见他出手迅快已极，铲头怎么会被捏住，连自己也不相信，才知厉害，一夺不动，便叫道：“兄弟，快上手！”

张雄威、孔不包两个拔出长剑，左右分别刺出，老道也不敢大意，放下铲头，避开两剑，冷笑道：“一个不是对手，只好同上啦！”

伙计一旁大叫道：“出去打！出去打！……”叫了两声，见张雄威如毒蛇般的目光射来，吓得赶忙停住话声。

老道掣剑在手，向店外走去，边道：“出来打，别扰了店家生意。”

来到店外的广场上，这店地方偏僻，此时行人甚少，倒好大大的打上一场，不用顾及伤到旁人。

无敌三凶分成三个方位围着老道站好，孔不包道：“老杂毛，你要败了，就将那招海渊剑法传给咱们。”

普真凶狠地道：“那驼叟就因舍不得那招剑法，嘿！嘿！老衲就这么一拳将他活活打死。

”但见一拳劈空击出，威势惊闪。

三人彷佛认定老道便是七残叟之一，心想三人合斗老道一人，那是有胜无败，倘若真是七残叟，无论如何也要逼他将一招惊天动地的剑法传出。

老道这时确定驼叟死在普真的手下，但不知普真他们怎会知道八月十五七残叟的约会？

驼叟又怎会死在普真的手下？敢情他们逼驼叟传出海渊剑法，驼叟不答允便被活活打死？

想到驼叟一世英名，竟会死在恶和尚普真的手里，怒气陡生，一剑挥出。

他一剑砍在普真的月牙铲上，震得普真双手隐隐发麻，心知老道功力远在自己之上，若非月牙铲份量重，这一剑便要将自己兵刃震飞，当下普真反铲使出降魔杖法。

张雄威、孔不包两人使出武当镇山两仪剑法，这两仪剑法共六十四招，一人使来也还罢了，两人同时威力惊人。

才战三个回合，芮玮走出叫道：“三个打一个，好不要脸。”

他拔出玄铁木剑向普真刺去。

老道一剑震开芮玮的木剑，说道：“你是谁，谁要你帮我。”

芮玮又是一剑向张雄威刺去，同时说道：“老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来帮你？”

老道跃出战阵，停剑不斗，普真一铲追出，叫道：“想逃吗？”

芮玮一剑格开，怒道：“谁想逃啦，莫非是你自己想逃。”

普真那一铲用足全力，被芮玮木剑一挡，竟未将芮玮的木剑震飞，暗吃一惊，心想：“这小子是谁，怎么也有这般深厚的功力？”

数招一接，芮玮的天遁剑法已将普真三人攻得使出全力来招架，普真骂道：“小乌龟蛋，瞎了眼睛，找麻烦别找错人啦！”

芮玮冷笑道：“你们不认识小祖宗，小祖宗却认识你们，十二年前你们是那种货，今天还是那种不要脸的货色。”

孔不包挡了一剑，奇道：“谁不要脸啦？”

芮玮道：“十二年前你们围攻一位孤身剑客，还记得否？”

普真大惊道：“你是“掌剑飞”芮问夫的什么人？”

芮玮一声怒极的长笑，剑势加紧攻去，招招都是杀着，普真三人只要中上一剑非毙命不可。

原来芮玮只在刺客录中知道无敌三凶的名字，还不知他们有否参加围功的罪嫌，这一番问话，才知无敌三凶也是杀父凶手，手中剑便再不容情。

天遁剑远胜各派剑法，两仪剑法虽然厉害，亦不如天遁剑法的精妙，芮玮这时功力大进，普真三人合手竟越来越不是他的对手，眼看就要败了。

普真急骂道：“王八羔子，你到底是谁？”

芮玮朗声道：“我便是掌剑飞的儿子！”

说到最后一字，啪的一剑击在普真的腕骨上，月牙铲脱手飞出，普真抱着手腕转身飞奔。

芮玮大叫道：“哪里逃！”一剑追出，又拍在普真的背骨上，这一剑芮玮全力拍出，普真痛得翻倒地上，芮玮一脚踏在他的胸前。

芮玮追击普真却便宜了张雄威、孔不包，乘芮玮无法兼顾，不管普真的死活，飞逃而去。

芮玮自知无法追及，心想总有一日教你们两人落在我的手中，普真生怕芮玮就要一脚将自己踏死，大叫：“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芮玮轻轻一踏，痛得普真啊哟一叫，芮玮骂道：“亏你还是少林弟子，这般脓包！”

普真转头一看，已不见张雄威、孔不包的影子，当下忘了痛苦，喃喃骂道：“贼厮鸟，临危弃友，还是人吗……”

芮玮暗暗摇头，心想这个少林和尚皆是污言秽语，哪还像个出家人，却不知普真离开少林三十余年，酒肉全来，虽着僧装，却早已失去出家人的行径。

普真道：“快拿开你的脚，老衲背骨全碎，经不起你这般用力踏着，再踏要死人啦！”

芮玮道：“如今你还想活吗？”就要一脚把普真跺死。

普真急呼道：“慢着！慢着！令尊当年并非死在老衲手下，可别杀错了人……”芮玮脚下稍稍放松，问道：“那谁是凶手？”

普真苦着脸道：“当年围攻令尊不下百十人，老衲虽然是围攻之列，却未向令尊攻上一拳一脚，就连挨进令尊身边也不可能，怎会是凶手呢！”

芮玮冷笑道：“你这身功夫本就别想伤得了先父，我问你凶手是谁？快快说来！”

普真摇头道：“人那么多，我没看清是谁打伤令尊。”

芮玮心想他这话不会错，现已将他重伤，足可抵消围攻之恨，芮玮行事不为己甚，拿开脚，叹道：“滚罢，看你窝囊的样子，先父再也不会伤在你手中。”

普真好一会才爬起，口中逞强道：“那不见得，令尊虽厉害总不会胜过驼叟，想驼叟一拳便被老纳打……”

芮玮气得一脚将他踹翻，骂道：“你还吹牛！”

这普真脸皮真厚，喃喃自语道：“本来么！驼叟那老家伙一点也不中用，怎会是老衲的对手……”芮玮一把将他抓起，喝问道：“驼叟怎会死在你手中，快将实情说出！”

芮玮正好抓在他背后伤处，痛得普真冷汗直冒，大嚷道：“我说！我说！”芮玮这才放下，普真不得不道出实情。

原来驼叟病重后身体一直没有痊愈，那年传了林琼菊一招伤心剑，抱病离开黑堡，想找一位传人，以便赴十年之约，可惜林琼菊是位女子，否则就请林琼菊赴约了。

驼叟自知内伤已发，病情越来越重，随时可能去世，急切之下传人没找着，却遇到无敌三凶。

无敌三凶认出他是七残叟，想在他身上得点好处，假意照护，驼叟以为他们是好人，心想自己行走不便，竟请他们代寻资质绝佳的少年。

无敌三凶用话套出驼叟的企图，不但不帮他寻找，反而逼他将伤心剑传出，驼叟这才知道无敌三凶不是好人，但他功力全失，怎会是无敌三凶的对手。

驼叟绝不肯将伤心剑传给歹人，无敌三凶用尽方法不能逼驼叟就范，普真脾性暴躁，一怒之下，将驼叟一拳打死。

芮玮得知情由后，暗暗为驼叟可怜，普真说完后，爬起身来，走了两步，回头道：“驼叟虽然有病，但普真能够一拳将他打死，这件事绝非虚假，足可傲视江湖。”

芮玮万想不到普真无耻到这种地步，勃然大怒，上前一拳擂在他胸前，骂道：“好不要脸！”这一拳只用三分真力，却打得普真喷出一大口鲜血，再不敢逞口舌之能，蹒跚离去。

四下一望，老道不知何时也离去了，芮玮垂头丧气走回店中，心想驼叟死了，这天下会伤心剑的人唯有林琼菊，但她不肯传出，却也无法可想。

又寻思：“还有三天就是八月十五，该动身赶赴太姥摩霄峰，莫要迟过日期，负了师父的嘱托。”

走到房中，林琼菊迎上前来，问道：“你刚才和谁打架？”

芮玮心知是伙计告诉她，冷冷道：“你不认得，问他做什？”

林琼菊一片好意，落得冷颜相向，心中有气，嗔道：“你以后就是被打死，我也不会再关心。”

芮玮不理她的气话，当天下什清账，雇了一架车子，让林琼菊坐在车内，骑马随在车后，向闽东赶去。

八月十五清晨来到摩霄峰上，摩霄峰高达千余仞，人在峰上眺望远处，但见群山连绵起伏，苍苍茫茫。

看那东边海天浑然一色，岛屿点点有若繁星，诚如前人诗云：“苍崖千尺晓烟消，岛屿微茫海色边，无数乱峰皆在足，不知自己近青霄。”

想当年汉武帝派遣东方朔为天下名山授名时，东方朔游到此地，被壮丽奇景所惊震，慨然勒石太姥名为天下第一名山。

芮玮登临此峰，暗赞道：“果不愧天下第一名山！”

林琼菊随来山上，亦不禁被奇峰怪石所迷，忘了一切，娇唤道：“大哥，听说太姥有三十六峰，七十二洞，十岩，四十五石等胜景，咱们好好赏玩一番，好吗？”

芮玮嗯了一声，没有答理。

林琼菊见芮玮毫无关心的神色，气道：“你不陪我赏玩，我一个人玩。”

就要独自走去，芮玮叹了一口气道：“你身体还未恢复康健，我能陪你玩吗？”

林琼菊心中一动，乖乖的站着，不再提赏玩之事，芮玮四面一望不见人迹，自言自语道：“他好久才会来呢？”

林琼菊拣一个如同座椅的怪石，安静地坐下，呆呆地望着芮玮，那眼中柔情的光芒，谁看来都要心动。但芮玮却不自觉，自个走来走去，突听脚步声，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走上一位老道。

那老道白眉白须，正是芮玮数日前闽中所遇，而后不声不响离开的道士，老道到得峰上，盘膝坐下，好一会不见老道动弹，芮玮走上前问道：“老前辈，你要等谁？”

老道慢吞吞的说出：“我在等你。”

芮玮大惊道：“等我，你……你……是谁？”

老道笑着说：“我知道你是喻百龙的弟子，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芮玮道：“前辈认识家师？”

老道叹了一口气，说道：“十年不见，想不到令师已经作古了！”

芮玮失口呼道：“啊！你果然是铁脚仙？”

心下怀疑，你双腿好好的，怎会便是缺腿叟？

老道也不说出自己到底是谁，仍是静坐不动。

芮玮不禁又问道：“老前辈还要等谁？”

老道自言自语的说：“应该来了呀？”

芮玮恍然大悟，苦笑道：“他们不会来了。”

老道抬头望了他一眼，没问他说这话的意思，心中再也想不到七残叟除了自己外，再也不会有另一叟出现。

又坐了三个时辰，太阳直升到头顶，老道不耐烦久等，霍然站起身来，说道：“咱们先比吧！”

芮玮心想：“今天本就是一决雄雌，用不着再多加客套了。”当下取出木剑，凝神而立。

老道不在意地说：“当年约定届时一定赴约，如今喻兄作古不能赴约，由你代表，总是晚辈，这样吧！你只要能打败我，实时将一招海渊剑法传出，用不着再等他们啦！”

芮玮心思：“我师父什么时候死啦？老说师父作古，难不成咒他吗？”却不知当年七残叟约定，除非死了，这约会是一定亲临的。

又想：“另外五叟皆已去世，等一辈子也等不到，你是不得不一人和我相斗。”但此时芮玮不愿意说出，怕影响老道的心情，那时纵然自己侥幸得胜，算不得光彩。

只见老道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形式古朴，老道望着芮玮的木剑说：“我这把剑名曰“青竹”，十分锋利，你可要小心一点。”

芮玮道：“晚辈这把木剑不怕宝刀利刃。”

老道哦了一声，神色凝重道：“你先攻来！”

芮玮不再打话，一剑斜刺，手腕一转，掷起三朵剑花，这一招在天遁剑法中名曰“三衣献佛”，是极具礼敬的剑招。

老道哂然一笑道：“谢啦！”

手中“青竹”左右一挥，只见他这么轻易一挥，却能连着带起一排七朵剑花，芮玮心中一凛，暗忖：“自己顶多只能一次挽起五朵剑花，他一下就能挽起七朵，这剑法上的功力造诣，远胜过我。”

当下贯注全神，把老道当作大敌，丝毫不敢疏忽。

老道把“青竹”轻灵地挥动，顿时一套绝妙的剑法，施展出来。

当年老道以这套剑法和喻百龙相斗时，战了千招以上，分不出上下，这时芮玮施展的天遁剑法，就是喻百龙当时和他相斗的剑法。

老道对天遁剑法已了然于胸，芮玮施出上一招，他便知道下招的路子，而芮玮对老道的剑法全然不解。

如此一来，芮玮大大吃亏，不到十招险象环生，还好芮玮脑筋极灵，见势不利，急忙改使简药官的剑法。

简药官的剑法深得快、狠、毒三字的真诀，老道从未见过这种剑法，一时被芮玮攻得扳回平手。

但百招之下，老道深厚的攻力渐渐发挥出来，越战芮玮越觉得手中剑使得不甚灵便。

立时芮玮又落回劣势，芮玮不能把木剑快速刺出，简药官的剑法威力，十成只能使出六成。

再战数十招，芮玮随时有失手的可能，心中暗呼：“千万不可败了！千万不可败了……”

但见老道一剑尤如空中飞袭击来，心知无法抵御，木剑翻转之下，剑招突变为“不破剑”。

老道那招“时乘六龙”是他自创剑法中最具威力的一招，心中以为芮玮万难抵挡，哪知芮玮变为他最头痛的“不破剑”。

只见一剑击到芮玮布下的剑幕上，一招极厉害的“时乘六龙”竟然无影无踪，一点威力也发挥不出。

老道对这“不破剑”的路子熟得不能再熟，喻百龙施展了无数次都不能将它击破，如今传了徒弟也不能击破，心中悲痛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当下他大喝一声道：“小子，注意！”一剑击出。

这一剑的威力迥非老道适才的剑法所能比拟，芮玮暗吃一惊，心知是海渊剑法，便将“不破剑”施展得更为严密。

刀剑同源

老道的“青竹”击到芮玮的剑幕上直削而入，再无被阻的现象，而剑招的威力亦不破损，老道心中大喜：“到底这小子的攻力不够，否则怎能攻进？”

当年老道以这招攻喻百龙时仅能将喻百龙震退，却不能攻进喻百龙布下的剑幕上，如今蓦然攻进，心中欣喜异常，暗忖：“小子快认输吧！”

哪知剑势已尽时，仍然刺不到芮玮，老道大惊失色，抽出剑来，呆住了。

芮玮停剑喘了一口气，只见他脸色煞白，一颗心犹自怦怦直跳不止，心想：“好险！好险！要是再被老道攻破最后一道剑幕，此时焉能不败？”

原来“不破剑”芮玮练得已能布下九道剑幕，老道那一剑竟然连破八道，到第九道时才势尽，倘若芮玮只能布下八道剑幕，非被老道刺伤不可！

老道一声长啸，呼道：“再试一招！”

一剑击来仍是适才那招剑法，但威力更增，芮玮见状不敢再以“不破剑”守，反攻击出。老道大声道：“好个无敌剑！”

两剑蓦地相交，只听铮的一声，芮玮木剑脱手飞出，老道长笑一声，又是一剑击出。在这危急万分的当儿，芮玮倏地伸出左手抓住木剑，也是一剑击出，要知芮玮在黑堡练的剑法惯使左手，这时左手出剑丝毫不见涩滞。

芮玮刚才右手把剑不住，心知功力和他相差太远，这时见乖，左手那一剑尽量不敢和老道面正交锋。

老道忽然惊呼道：“噫！大愚剑？”老道想不到芮玮左手使出的会是残臂叟的绝招，但他在这当儿却不慌乱，那一剑使得更具凌厉。

但听又是铮的一声，两剑相交，芮玮左手亦把持不住木剑，脱飞而出，芮玮左手不及抢剑，换伸右手把飞出的木剑抢握手中。

老道见芮玮临变之迅速，奇快无比，想他年纪不大，不可能凭后天练成，看来这是他天生的资才，不由大赞一声道：“好本领！”话声才毕，还是那一剑击出，芮玮急使剑招对敌，心里连连警惕道：“绝不能和他硬碰硬的交锋。”

但芮玮使出的海渊剑法威力和老道施出的那一剑不分上下，老道功力高过芮玮，要和他硬拚，芮玮却是无法躲避得了。

只听仍是铮的一声，芮玮脱手飞剑，但他左手却又握住。

老道心中更加奇怪，大惊道：“这一招是无目叟的绝招，好小子，你到底会几招海渊剑法？”口上在说，剑招却不停下。

芮玮暗忖：“这样战下去一个措手不及，非败不可。”

霍然灵机一动，参照简药官的快速剑法，左手一招无敌剑没有使完，急变大愚剑，一等大愚剑没有使完，又变洪水剑。

这样一来等于三招变成一招，同时之间分向老道身上三个方位刺去，老道要再想硬拚芮玮的木剑，已不可能。

老道以一招海渊剑法来敌芮玮的三招海渊剑法，顿处极端的劣势，不由手忙脚乱起来。

芮玮毫不客气，当下将三招剑法不断的连环使出，起先他尚不熟练，越到后来，越见凌厉。

到底姜是老的辣，老道处此劣境，仍能度量情势，以己之长补己之短，心知在剑招精妙上已输芮玮，唯有发挥出十成真力，将那一招海渊剑法使得如同雷霆震怒一般。这样一来，老道慢慢将慌乱的局面稳定下来。芮玮被他深厚的功力所逼，不能尽占优势。

然而海渊剑法绝非普通剑法能比，多会一招，威力便大增一分，这时芮玮多会两招，威力更增。芮玮功力虽大不如老道，凭仗海渊剑法的精妙，把老道击来的剑势一一化解，只见两方一时战个平手。

一个时辰后，老道心中渐渐不安，要知他使那招海渊剑法，每一剑都是用足真力，战得久了，哪能不累。

芮玮每一剑以快抢攻，用不着贯注全力，又当年轻力壮时，战个一天也没关系，纵然消耗真力亦不如老道消耗的多，时间越久于他越是有利。

再战半个时辰，老道每一剑击出，只能发挥原来功力的七成了。

老道功力一减，又处劣势，但见他步步后退，仅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再战一刻危势更增。倏地芮玮一招快攻，木剑啪的一声打在老道的左脚上，芮玮一剑打出便暗暗懊悔，心想这一剑要将他残废了。

哪知老道身体稳稳不动，芮玮一剑好似不是打在他的腿上，芮玮大惊失色，暗忖：“难道他这条脚是铁铜铸的？”

老道乘芮玮失神不注意间，“青竹”剑猛力向木剑砍去，芮玮惊觉时已不及躲闪，索性贯注全身真力到木剑上。两剑一交，铮的一声，但见两剑同时飞出，芮玮手腕被震得酸麻难当，右手竟忘了抢剑。

老道没想到自己也把剑不住，右手亦是酸麻难当，心想自己的功力竟耗损得与芮玮不分上下，若要再迟一刻，功力就要不如他了。

蓦地，老道出左掌拍去，他乘芮玮呆愣时出手，本意占个便宜，便一掌将芮玮打败，却不知芮玮剑虽脱手，并没有呆住，和老道同一想法出掌拍去。

两人急切求功出掌迅速已极，等到发觉对方出掌时，只听啪的一声，两掌胶着，双双跌坐地上。两人不由同时运功掌上，变成较量内家真力的局面。

一侧林琼菊见状，大为不安，她心知这一较量，非有一方死伤不可，伤了老道与己无关，倘若伤了芮玮，那可怎么是好？

她急忙走到两人身前情急万分道：“你们不要比了！你们不要比了！”

见芮玮与老道忽然闭下眼睛，显是要全力运功了，接道：“你们无冤无仇，何苦如此拚命？……”

老道忽然又睁开眼睛道：“这姑娘说的对，咱们无冤无仇，莫要十年前旧事重演，弄得两败俱伤。”

老道心知功力越来越要输芮玮，现在暂时平手，但时间一久，自己年老体衰，必定要败。他知自己一人别想战胜芮玮，不如双方罢手，待五叟来到其一，两位合力对付这小子，不怕胜不了他。

芮玮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前辈说这话莫非要承认败了？莫非要将那一招海渊剑法传出？”

老道勃然大怒，斥声道：“胡说，老夫怎会败给你，那一招海渊剑法岂会传你？”他这一怒，功力顿减，只见他得满面通红，好一会儿才又返回平手局面，不敢再分神，闭目用功。

芮玮更不敢大意，心知这一战关系甚大，师父的期望全寄托在这一战，要想多学一招海渊剑法来和野儿见面，亦在这一战，他哪敢有一丝分心，当即闭目，加紧用功。

林琼菊见芮玮不听自己劝解，叹道：“我真想不透，一招剑法怎会令大哥不顾性命来求取，大哥以前决不是这样的呀？”

突听一人道：“你想不透，我来告诉你这贱人！”

林琼菊满面惊色道：“是公公！”话声才完，那人已在芮玮和老道的坐处转了一圈，迅快无比的将他两人点住七大麻穴。

那人站定身形，正是林琼菊的公公，白堡堡主胡异凡，他站在林琼菊对面，冷冷道：“你还有脸叫我公公？”

林琼菊不理他话中的意思，慌忙道：“你……你暗中伤人，卑鄙无耻，快将他两人穴道解开。”

胡异凡道：“淫妇，老夫会听你的吩咐？”

举起手来，一掌将林琼菊震开丈外，林琼菊伤后无力抵抗，这一掌打得喷出三口鲜血，尚亏她向后躲了一下，否则内脏受伤，不死也要终生遗憾。

胡异凡见林琼菊没有被自己一掌打死，也不上前再补一掌替儿子报仇，却道：“贱人，九泉之下你有脸见我儿子么。”

林琼菊低弱道：“我什么地方没有脸去见你儿子？”

胡异凡指着芮玮道：“在奸夫面前，你还想不承认？”

林琼菊气苦道：“你……你……再胡说八道，我……要骂你了……”

胡异凡一声大笑，狂妄道：“你骂呀！你有种就骂骂看。”

林琼菊向芮玮望去，只见他伏在地上，老道却是瞪着大眼，仰面躺在地上，他两人在平时决不会被胡异凡点住穴道，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想不到被武功远不如他两人的胡异凡制住，能怪得谁来？

胡异凡见林琼菊不作声，阴狠道：“说你这贱人不敢骂我，不然老夫把你脱光了衣服，在脸颊上写两个淫妇大字，送到黑堡，看你爹还有脸做人不？”

林琼菊听到这话，吓得连打寒颤，胡异凡见她害怕的样子，内心大畅，又道：“贱人，可要老夫告诉你一件妙事？”

林琼菊知道不会是好事，忙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胡异凡冷笑道：“你不愿听你奸夫的事情么？”

林琼菊内心已把芮玮当作丈夫看待，听说是有关系芮玮的事情，便不作声，心想会是什么事情和他有关？

胡异凡连连冷笑了几声，接道：“你那奸夫，情人可不止你一个……”

林琼菊未经思索，冲口道出：“胡说！”

胡异凡嘿嘿笑道：“胡说？你当然希望我胡说，可惜事实如此，你不相信也得相信……”

林琼菊塞住耳朵道：“我不听你的鬼话。”

胡异凡不理她打岔，接道：“你知道你奸夫为何不顾性命要战胜老道？”

林琼菊自幼生性好奇，小时常要芮玮到树洞里去看有没有妖怪便是她本性的表露，这时不由放开耳朵，问道：“什么原因？”

胡异凡道：“因为战胜后便可向老道学得一招海渊剑法……”这原因林琼菊早就知道，算不得秘密。

胡异凡见她脸色，便知她在想什么，大笑道：“但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学那招海渊剑法呢？”

林琼菊突然间问道：“大哥，你不碍事吗？”

胡异凡霍然大怒，一脚将芮玮踢开丈外，冷笑道：“他被我点住七大麻穴没有人解救，神仙也别想动，贱人！你别妄想他自动醒转。乖乖听老夫说话！”

老道忽然说道：“那不见得，只要会冲穴法，不难将穴道自己活转。”

胡异凡冷冷道：“有本领冲冲看！”

老道默不作声，胡异凡得意地笑道：“胡某的手法岂是轻易冲开得了？纵然当今第一人一灯贱尼被胡某点住也别想冲开，七残叟更别想啦！”

老道知道他这话并非吹牛，要知点穴功夫到家的高手，冲穴法便不管用，像胡异凡的功夫，在江湖上已是罕见，要想冲开他点的穴道，当真连一灯神尼也不可能。

林琼菊忽然叹道：“他俩和你无冤无仇，你不要难为他们！”

胡异凡冷笑一声，轻藐芮玮身体一眼，又道：“这小子倒蛮风流，为了见他情人一面，不惜和名满天下七残叟决斗，勇气可嘉！”

林琼菊心中一震问道：“什么情人？”她满面露出情急不安的神色。

胡异凡大笑道：“贱人，你以为他只有你一个淫妇吗？可不止哩！”

林琼菊喃喃自语道：“我不信！我不信！……”

她心想自幼和芮玮青梅竹马相爱，深知芮玮不会对女子乱来，决不会私下有了姘妇。

胡异凡冷冷道：“你不信吗？告诉你，那女子名叫高莫野，是一灯贱尼的弟子，那贱尼得知女弟子和他不规，带回山上，却对他说，要想再见女弟子的面，非将海渊八剑学全不可，而会八剑的人，当今除了贱尼外唯有七残叟。”

林琼菊想到那年在黑堡和芮玮重逢时，自己被芮玮的薄情气得掩面奔回内屋，但心中却又想看他，便在帘后偷看，看到爹爹暗算他，心中大惊，正要拚死相救时，突见那女扮男装的少年公子飞快抢救。

现在仔细想来，那女子武功精妙无比，连两位师叔都不是对手，莫非她便是一灯神尼的弟子？莫非芮玮为了她宁愿舍弃性命？

再想他要向自己求学伤心剑，记得幼时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武功，偷偷传他，他却不要学，如今自己不传他，反而要学，这其间的差别太大了。

林琼菊越想，心里越不是味道，忽然掩面伏在石上轻泣起来。

胡异凡大笑道：“你也有伤心的时候，哈哈……”

笑了一阵，他的笑声低了下来。恨恨道：“但我儿子死时，你却一点眼泪也没流，淫妇，你现在可是不打自招了吧！”

倏地一拳打在林琼菊的后心，林琼菊惨叫一声，昏眩过去，胡异凡狠声道：“死得好，这样让你死去，还真便宜了你。”

老道轻轻摇头道：“好狠！好狠！这样对付一个弱女子，教天下英雄得知，不知堡主的脸往何处安放？”

胡异凡转过身来道：“胡某在这里做的事，天下谁能知晓？”

老道缓缓道：“此处虽是游人不至的荒山野岭，但要知一句俗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胡异凡嘿嘿阴笑道：“这句俗话，胡某不信，胡某只知道将此地的人杀了灭口，便无人得知。”

老道听到这番话，并不被恐吓，静静道：“贫道还想多活几年，还不愿意死。”

胡异凡面上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含笑道：“其实七残叟的名头天下皆知，胡某巴结还来不及，岂会对前辈有不敬之处，还望前辈栽培、栽培。”

老道通晓世故，一听胡异凡的话，便道：“你不杀我，有何要求？”

胡异凡笑容更开道：“更求谈不上，晚辈只想向前辈在武功上求取指点。”

老道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最讨厌巧言令色的人，不耐烦道：“你要我指点什么？”

胡异凡慢慢道：“听说……”

老道截口道：“什么听说不听说，尽管自个说吧，用不着吞三吐四！”

胡异凡轻咳一声，续道：“前辈会一招海渊剑法，不知是真是假？”

老道非常爽快的回道：“是真的，但我告诉你，别的武功可以指点，这招剑法，任你怎么说，决不相传！”

胡异凡笑容顿敛，说道：“胡某正要求前辈将这招剑法相传。”

老道撇头一边，胡异凡接道：“前辈若要活命，嘿！嘿！只有用那招剑法相换。”

老道振声笑道：“你想要挟老夫么？要知铁脚仙可不是好要挟的人物！”

胡异凡阴阴道：“前辈的右腿再被残废，不知还能称得铁脚仙么？”

老道仍然笑道：“你要砍我右腿就砍吧！”

胡异凡大叫道：“你到底传不传那招剑法？”

老道断然道：“不传！反正贫道左腿已经残废，砍掉右腿也装上一只义肢，还来得方便。”笑了两声又道：“贫道两只腿都装上铁打的义肢，“铁脚仙”三字才名符其实哩！”

胡异凡拔出雪亮的钢刀，走上一步，道：“你以为就只砍断一腿，可没那么便宜。”

老道轻松地笑道：“大不了命一条。”

胡异凡脸色狰狞道：“传不传？”手中钢刀在老道脸上一晃。

老道嗤声笑道：“你要贫道说几遍？告诉你，那招剑法不传无义之人。”

胡异凡道：“就算胡某是无义之人，你也一定得传那招剑法。”

老道大笑一声道：“你不要脸吗？”

胡异凡道：“我有什么不要脸的地方，海渊剑法本是我胡家绝学，胡某拚了一切，也要你传那招剑法。”

老道冷笑道：“更不要脸啦！从未听说白堡胡家有人会剑法，小心别把贫道吹跑了。”

胡异凡长叹一声，倏地坐下道：“海渊剑法本叫海渊刀法……”

老道插上一句：“那当然，既是胡家的绝学，剑法应该改名刀法，不然天下英雄听来，要笑掉大牙，是么？”

胡异凡不理老道的讥讽，续道：“目下有谁知道海渊剑法本是我家的海渊刀法……”

老道冷笑一声道：“越吹越真啦！”

胡异凡又道：“更有谁知道百年以前，天下第一人是我胡家的人！……”

老道脸色突然正经起来，问道：“胡一刀是你什么人？”

胡异凡叹道：“是我胡家的高祖。”

老道唔了一声，道：“看来，你说的话有点真了。”

胡异凡道：“当年我高祖名震天下时，一灯那贼尼还只是个黄毛丫头，不知怎的高祖竟会爱上了她，高祖大她二十多岁，说来是极不相配的……”

胡异凡停了一顿，似在考虑如何措词，才能把一件天下很少人知道的畸恋叙述出来，这时老道凝神静听，不再插口，胡异凡接着又道：“高祖对她用情甚深，她对高祖却毫无情份，但她表面上丝毫不表露出来，这其中原因是为了高祖有八本刀谱。”

“这八本刀谱记载的正是海渊刀法，高祖凭这八招刀法名扬天下，自然对那八本刀谱十分珍惜，轻易不显露出来。”

“一灯未出家前名叫张玉珍，她对高祖假情假意，害得高祖不顾家中妻子，成天跟随着她。想来张玉珍在年轻时，一定十分美貌……”

老道忽然叹道：“何止美貌，倾国倾城四字来赞她的美色，亦不为过，唉！可惜她心如蛇蝎……”

胡异凡接道：“心如蛇蝎！高祖就害在她手上，当高祖对她难分难舍时，她要求高祖传她海渊刀法，高祖说这刀法不能传她。”

“就此她将高祖抛弃，高祖已被她美色所惑，离不开她，好不容易找到她，要和她重新和好。”

“她提出条件，除非将刀法传她，否则别想和好，高祖一再说刀法不能传她，她说不相信。”

高祖就说，你要怎样才相信呢？她倒了一杯毒酒，说“你老说刀法传我于我不利，那是深爱着我啦？”

“高祖说那是当然，她就说：“你要真爱我就将这杯毒酒喝下！”那时高祖自忖内功精湛，一般毒酒渴了也无所谓，毫不考虑一口喝下。”

“却不知张玉珍那贼尼好狠的心，她晓得求高祖没有用，就起毒心将他害死，高祖喝下毒酒，不到一刻就昏死过去。原来那杯毒酒，她竟用天下第一毒物金菊花制成。”

“内功再精湛的高手也无法抗拒金菊花的剧毒，高祖怎会想到她会这般狠心，这一服下，从此胡家没落不振。”

“张玉珍一等高祖昏死过去，从高祖身上搜出那八本刀谱，高祖虽不将刀谱轻易显露，想来定是被她得知。”

“她得到刀谱高兴异常，以为高祖死了，也不理他的尸体，离去时反而在高祖胸口上刺了一剑。”

“其时高祖一时并没死去，那贼尼最后一剑，刺醒高祖的心，知道她一点也不爱自己，想起深爱自己的妻子，费尽心力赶回来，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说给高祖母知道。”

“高祖怕绝学失传，要想将海渊刀法默写下来，但他只写了一本刀谱，终因胸口那一剑刺得太深，撒手而去。”

“那本刀谱高祖在昏迷中写来，不完全的地方有好几处，先祖五人终生探索合创一式，参在断门刀法中……”

老道接口道：“难怪断门刀法又叫五虎断门刀，原来其中的精萃就是五虎所创的五式，这五式一定很厉害啦！”

胡异凡摇头道：“这五式仅是防守之势，再厉害也不管用……”

老道心想这五式大概就是喻百龙会的那招不破剑，当下又接口道：“不见得，要是我会这五式，再也不会输给他了。”

老道说的“他”是喻百龙，胡异凡不晓得，叹道：“会这五式有什么用，我连这小子的攻势都守不住！”

老道随胡异凡手势看看，见他指的是芮玮，芮玮背面躺着，一直没动，心下奇怪，叫了一声：“老喻的徒弟。”

芮玮仍是没动，胡异凡接着又道：“照说高祖被害，高祖母将这故事传下，咱们做晚辈的应当报仇，但是咱们知道一日没有学全海渊刀法，就别想战胜一灯那贼尼。”

“有两位叔祖就因报仇死在贼尼的手中，此后明知贼尼藏着咱们胡家的刀谱，却无人敢再去夺取。”

“其实她要刀谱有什么用，高祖不传她的原因，就因为这海渊刀法练来全是阳刚之劲，女子不可能练得成功，反而对身体有害，如今她虽然改名剑法也是无法自己学会。”

老道唔声道：“胡一刀不传一灯海渊刀法，这原因算是一点，但还有一个原因，你可知道？”

胡异凡道：“什么原因，你能知道，我反而不知道？”

老道冷冷说道：“胡一刀虽然深爱张玉珍，但他深明大义，知道张玉珍心术不正，万一让她学会刀法，为害武林，无人再能制她。”

胡异凡道：“胡说八道，哪有这个原因。”

老道哼了一声道：“这道理再明显不过，你说了半天，虽然使我相信海渊剑法本是你胡家绝学，可是贫道也和胡一刀同样想法，这一剑决不能传给坏人。”

胡异凡大怒道：“我哪里是坏人？”

老道冷笑了数声道：“你心术不正自己不知道，贫道却看得出，趁早别想我教你那招海渊剑法了！”

胡异凡怒极，心想白白地将祖宗的秘密说出，气得一刀向老道右腿砍去，口中叫道：“先废了你再说！”一刀正要砍到，突然背后伸来一剑，击在刀上。

这一剑功力好纯，将他震开身去。

胡异凡回头见是芮玮击出那一剑，不由大惊失色道：“你……你……怎能动啦？”

芮玮道：“你以为天下就无人能够冲开被你点的穴道？”

胡异凡大声道：“有是有的，但我决不相信你有这种能耐！”

芮玮道：“事实如此，你不信也得信。”

老道心感芮玮救了自己右腿，赞道：“小子，真有你的。”

其实芮玮并非真有能耐冲开胡异凡所点的七大麻穴，原来芮玮修练的天衣神功有种特殊的效能，练到深处就好像身上罩了件天衣，不怕突来的袭击。

芮玮的天衣神功虽未练到深处，但胡异凡点他时，被化解开不少指力，所点七大麻穴无关要紧，暗中冲穴也就自然解开。

胡异凡度量情势，无法再使芮玮就范，但他心有不甘，一刀砍去，叫道：“还我儿子命来。”

芮玮展开海渊剑法，两剑便把胡异凡制住，反点了他七大麻穴，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胡异凡躺在地上，大骂道：“不要脸，用我家绝学胜得了我，算什么英雄。”

芮玮道：“天下武功本出一源，你家绝学我不能学吗？”

一句话把胡异凡顶得哑口无言，芮玮挥手解开老道的麻穴，老道翻身站起。

不等老道说话，芮玮掠至林琼菊身边，将她抱起，只见她满面、满胸皆是鲜血，芮玮心中一痛，差点抱个不住。

老道跟上道：“不要伤心，死不了。”

芮玮一探鼻息，尚有缓气，大喜道：“没死！没死！谢天谢地。”

老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解开三层布，里面是个木盒，小心翼翼打开木盒，取出一枚雪白的莲花，花中结着一颗实，急道：“快给她吞下！”

芮玮知道是珍贵无比的雪莲，专治内伤，来不及道谢，接下就往林琼菊口中塞去。

林琼菊紧闭嘴唇，神智早已昏失，塞进后也不知吞下，芮玮顾不得嫌疑，救命要紧，急忙亲着她嘴，暗将自己唾液送过去，才将雪莲帮林琼菊服下。

胡异凡冷笑道：“小子！你抱着我媳妇那么亲热，要不要脸？”

芮玮震怒道：“你的媳妇，你还好意思说她是你的媳妇？”

这雪莲好灵效，林琼菊醒来紧抱芮玮，娇呼道：“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芮玮拍着她的香肩，安慰道：“别怕！别怕！大哥替你出气。”

胡异凡又道：“我儿子明媒正娶，她虽不贞，总是我胡家的人，做公公的责打媳妇有何不该？”

林琼菊唤道：“我不做媳妇，爹爹！我不做别人的媳妇……”

芮玮知她神智尚未清醒，想她这话定是出嫁前向黑堡堡主林三寒说的，可怜她并非愿意嫁到胡家。

剑玄录古龙全集作品补遗芮玮眼眶润湿，点了她的睡穴，望着胡异凡怒目道：“打媳妇能打得这样凶吗？告诉你，她不再是胡家的人！”

胡异凡哈哈讥笑道：“难道她想要再做芮家的人？你们通奸我没法管，要媳妇做你芮家的人，老夫决不答应！”

要知那时甚重婚姻法，胡异凡虽然死了儿子，但他若不自动替儿子解除婚约，林琼菊永不能自由嫁人。

芮玮可没想到这个，大怒道：“你再胡说，小心将你牙齿全打了！”

胡异凡顽强道：“一个奸夫，一个淫妇，凑成一对狗男女，老夫就是要说要骂，看你怎样？”

芮玮一气之下，蹬下身子，一掌待打去，蓦地想到他去世的儿子，不忍心再打，反而替他解开麻穴，叹道：“你快走吧！”

胡异凡站起身来，掸掉灰尘，慢吞吞道：“老夫爱走不走，谁管得着。”

但他站了一刻，觉得不是味儿，打也打不过，只好尔后伺机报仇，转身走去，芮玮想到一件事，忽道：“你怎么知道我学海渊剑法去见野儿？”

心想他能找到这里倒是不难，只要派人追踪不难发觉，但他能知道自己心里的事，那就奇怪啦？

胡异凡边走嘿嘿笑道：“是你好朋友告诉我的，他们出卖你，去杀吧！”

芮玮低头沈思，心想莫非是温笑和章痴？可却不信胡异凡的话，寻思：“他们来这里，一定是番好意。”抬起头来，胡异凡已经去远。

芮玮放下林琼菊，向老道抱拳道：“谢谢前辈的雪莲，咱们胜负未分，重新较量。”

老道想了一会，摇摇头道：“咱们不用比了。”

芮玮道：“为什么？”

老道说：“残臂叟，无目叟为何要传你海渊剑法，他们在哪里？”

芮玮叹道：“他们都去世了。”当下说出一切。

老道大叹道：“七残叟只剩下我一人，还有什么好争的，既然残臂叟和无目叟传你剑法，我也传了你吧。”

芮玮摇头道：“胜负未分，晚辈不敢求前辈相传剑法。”

老道叹息道：“还有什么打头！你年纪小我一大把，数百招不败，早就应该算我输了，当然将剑法传你。”

芮玮心想师父并没死去，应该告诉他，正要说出，老道又说：“年少出英雄，这一代天下该你们争雄，贫道早该归隐，快跟我学会那招剑法，也好了结我一桩心事。”

他手捏剑诀，叫道：“注意看着！”

他缓慢地将一招剑法演完，接道：“这招海渊剑法，贫道给它取个名字叫做大龙剑。”

芮玮随着念道：“大龙剑。”心想好一个雄壮的剑招名。

一夜情缘

第三天，大龙剑芮玮已练得熟练，这几天来林琼菊的伤势也渐渐好转，再息养一段时间，不难痊愈。

下什，铁脚仙飘然而去，他是个道士，终身遨游四海，也没有一定的去处，临别说有缘再见。

摩霄峰上树木虽少，禽兽尚多，芮玮想把大龙剑揣摩透彻，无意急着下山，每天射几只飞禽来吃，专心研练剑法。林琼菊身体孱弱，芮玮不提下山，她也不问，芮玮不跟她说话，她也不跟芮玮说话。

第五天，芮玮自信大龙剑没有问题，想到高莫野，顿时下山之念，急切起来，向林琼菊道：“咱们下山吧！”

这句话是芮玮四天来第一次和林琼菊说话，林琼菊早闷得慌了，心中很气芮玮，立即回道：“下山到哪里去？”

芮玮道：“我想到点苍山一行。”

林琼菊芳心一酸，心想他不说先送我回黑堡，显然是不将自己放在心上，到点苍山一定是找一灯，去见那高莫野。

芮玮想到点苍山，呆想好一会，叹道：“此去不知能否求见一灯神尼？”

林琼菊听他到点苍山果然去找一灯神尼，芳心大为恼怒，撇开头去，暗中很生芮玮的气。

芮玮尽在想求一灯神尼的事，没有注意到林琼菊，继续又道：“八剑我只会五剑尚差三剑，唉！……”

想到一灯传言道：“学会八剑才准和野儿相见，否则不但不准见，还要对自己不利。”

暗忖：“一灯真会对我不利吗？”

又想：“要是再会一剑就好了，那时见面也好说话，不然问起为何没有学到伤心剑，自己怎好措词？”

不觉自言自语道：“总不能说会伤心剑的人不肯传我，那样显得自己学剑之心不诚啦……”他望着林琼菊的侧影，走上前唤道：“菊妹！”

林琼菊正在伤心生气的当儿，没有应他。

芮玮接道：“我想……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琼菊冷冷道：“什么事？”

芮玮吶吶道：“你……你……能否将那伤心剑说给我听……”

林琼菊想到他要学到伤心剑好去相见心上人，顿时珠泪纷纷落下，心伤得不能自制。芮玮见她不答话，哀求道：“你传我那招伤心剑，我用五剑相换。”

这句话触怒林琼菊，反身信手挥去，只听啪的清脆响亮声，这一下打到，林琼菊急得泪水直流道：“你……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全不想我一点……”

芮玮万料不到林琼菊会打自己耳光，激起他男子的尊严心，不听林琼菊在说什么，回身掠去。

林琼菊追了几步，一跌摔倒，不顾伤痛，呼道：“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

不一会儿，芮玮去得没了影儿，林琼菊仍在低弱道：“你到哪里去？”

天暗了下来，林琼菊自撑起摔痛的身体，她内伤好转，却走不得路，更不能跑，一跑身体劲力不足，怎会不摔倒！

她慢慢走回几天来休息的山洞内，望着远处芮玮的铺位呆呆发怔，心想：“他好久回来啊？他会不会回来啊？……”

天更暗了，林琼菊独坐漆暗的洞内，突听洞外一阵脚步声，大喜叫道：“大哥！大哥！

你回来了。”

洞外静了一下，脚步又响，向洞内走来，林琼菊眼睛一亮，洞内被火折子照得通明，进来的人正是芮玮。

林琼菊想得好苦，以为他一去不回，此时见面，欣喜莫名，娇躯迎上，投入芮玮的怀中，唤道：“大哥，大哥！你可不要再离开你的菊妹……”

芮玮静静道：“菊妹，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林琼菊拥在他怀中慢慢抬起头来，望着芮玮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自你离开黑堡，我无一日不在思念着你，你的面貌我每天都要想过好几遍……”

芮玮笑道：“你想我什么？”

林琼菊撒娇的唔了一声，此时洞外吹进一阵冷风将火折吹熄，八月天已甚寒冷，林琼菊身体娇弱，更向芮玮拥紧了一点。

芮玮被她紧紧一抱，手上就不规矩起来。

林琼菊口中娇唤：“不！不！不！……”身子却不愿动弹，任他抚摸，最后她被挑起情焰，不顾一切，任芮玮摆布。

但听洞内阵阵娇喘，外人听来，不知洞内是否有人病了……半夜，林琼菊怀着无限的甜蜜沉沉睡去，芮玮醒来，穿好衣服，喃喃自语道：“怎么来晚了五天，一个也见不着，他们高手较量武技，会这么快就解决了？”

手触着林琼菊细腻的身体，吃吃笑道：“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他挂着满足的笑容走出山洞，心想找不到七残叟算了，找到他们也不会传自己剑法，快步下山而去。留下林琼菊孤独一人在荒山中，她尚不知情郎已去，仍在做着一个接一个的甜蜜美梦……离去的那人到底是谁？

翌日，林琼菊醒来，望着自个铺上白布殷红一片，想起昨晚，脸色绯红起来，突听洞外脚步声响，急忙抓起白布单。

洞外走进的人是芮玮，他见林琼菊慌慌张张，问道：“什么事？”

林琼菊红着脸道：“没什么，我去将单子洗了。”

芮玮心想要洗单子有什么好慌张的，又将单子藏在背后，好像还怕自己看见，林琼菊抬起头来，又低下头道：“我去洗了就来。”匆匆走过芮玮身旁。

芮玮见她神情好奇怪，不由目送她背影，看到她手后单子的殷红色，急问道：“你受伤了么？”

林琼菊骂了声道：“傻子！”飞快走出洞外。

芮玮被她骂得迷迷糊糊，心想她今天怎么一点也不生气了？

想起昨天被她一记耳光打得气下山去，走到一个小镇上，喝了个醉醺醺，半夜醒来，仔细一想，不该生气。

无论如何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偷偷将自己放了，早已死在林三寒的手里，这点恩惠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再想白天实在是自己不对，答应赴摩霄峰之约后，送她回黑堡，她问时却说到点苍山一行，那时一心只想野儿，根本忘了答应她的事。这就难怪她生气。

又想她身体现在弱不禁风，留她一人在山上，实在危险，记得下山时，她追自己哎哟一叫，定是摔了一跤。

芮玮生来多情的性格，越想越记惦她了，当夜留下店钱，向摩霄峰赶回，清晨竟给他赶了回来。回到洞内就见她神情不定，心想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她变得这个样儿？

他站在洞内呆想，不知想了多久，林琼菊慢慢走回，芮玮迎上前扶住她的身体，问道：

“你昨晚摔痛了？”

林琼菊低着头道：“没有，没有，是我昨天实在不该打你，摔了一跤也好。”

芮玮笑道：“摔了一跤有什么好的，真是说孩子话。”

林琼菊抬起头来含情脉脉的望着他，说道：“大哥，你要学伤心剑，我传你好吗？”

芮玮奇道：“你不再怕对驼叟发的誓言？”

林琼菊红着脸道：“我才不信那誓言，只怕咱们……”

咱们什么，说不下去，停了一顿，又道：“你到底愿不愿意学？”

芮玮听她说要传伤心剑已甚欣喜，这时见问，连连应道：“愿学！愿学！”

林琼菊心愿已偿，心里十分高兴，故意刁难道：“那你可叫我一声师父。”

芮玮摇头道：“不成！不成！我是你大哥，怎能叫你师父？”

林琼菊娇笑道：“你再不叫我，我就不收你这个徒儿了。”

芮玮急得没法，在洞内踱来踱去，自言自语道：“我叫你一声师父，可不是比你矮了一辈……”

林琼菊见他焦急的样子，不忍再刁难他，笑道：“傻子，看你急的那样子，还是叫我菊妹算了。”

芮玮又被她唤了声傻子，心中一怔，暗忖：“我到底哪里傻了？”

林琼菊用手比划，将伤心剑传出，讲了半天，才讲得透彻。

芮玮理解力越来越强，稍微一点，便晓剑法精意，林琼菊说完，他也就了解，即刻仔细练去。

林琼菊一旁静看，有不对处，才指一二，十分认真的传授起来。

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第二天黄昏芮玮学得差不多了，晚饭吃了野味后，休息时芮玮突然问道：“菊妹，你本来不愿教我，怎么才隔一夜，忽然变得愿意教我？真令大哥想不出是何道理？”

林琼菊娇羞道：“你那样对我，我有什么不好教你，咱们彼此间还分什么？”

芮玮听得好生奇怪，心想：“我怎么对你了，为何彼此不分？”

林琼菊接着又道：“去年被家父之命嫁到胡家，一年来我身在胡家，仍是念念不忘你，天星明里是我丈夫，其实却不是我的丈夫。”

“怎么明里是你丈夫，却又说不是呢？”

林琼菊以为他装傻，嗔道：“你当真不知？”

芮玮摇头道：“不知。”

林琼菊羞赧道：“我和他虽然结过婚，却没有同过房。”

芮玮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和他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飞龙八步

林琼菊点头道：“我不能忘你，怎能和他行夫妻之礼。”

芮玮叹道：“其实我对你不好，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

林琼菊低声道：“这是命运，我想忘你，想忘也忘不掉，前天夜里你对我那么亲热，这一辈子我更不能忘你了。”

芮玮一怔，心想：“前天晚上我不在峰上，怎会对她亲热了？”以为林琼菊记错，问道：“我怎么对你亲热啦？”

林琼菊脸色一红，那晚上的事，她怎好宣之于口，默默不语。

芮玮心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琼菊忍不住，没好气道：“那晚上我失身于你，你还装傻……”

说罢脸色更红，低垂粉颈，羞的抬不起头来。

芮玮脑中轰隆一声，心中不住在道：“失身于我？失身于我？……”

蓦地想起，前天晚上放心不下林琼菊孤身一人在峰上，赶了回来，凌晨上山时，远远看到一人好似从山上下来。

那人身穿玄服，公子打扮，恍惚是简召舞。

但想简召舞远在金陵，怎么跑到这里来？以为自己深夜赶路跑得累了，眼睛看错，便不在意。

如今想来，当真是简召舞那晚上来到摩霄峰上，而林琼菊不知，错认为我，又想到昨天早上和林琼菊相见时，林琼菊拿着白被单的慌张之态……那白被单上染着血渍，莫非……莫非……芮玮已知简召舞是个好淫之徒，不禁失口问道：“前天晚上，你见到的当真是我？”

林琼菊没有看到芮玮这时脸上惊慌的表情，缓缓道：“不是你是谁？就是你化成飞灰，我也会认识得出……”

芮玮正要张口向她辩明，说出那晚上并非自己而是天池府的大公子简召舞，因之世上只有他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易分认。

但芮玮霍然想到辩明后的后果，林琼菊羞愧之下，可能就会轻生，心想这件事只有以后慢慢解说了。

他本来有点不信林琼菊嫁后竟未和胡天星同房，现在仔细想来并非谎言，要是谎言也还罢了，哪想到不是谎言，这其间的情份……芮玮想到这里不禁眼眶一红，暗暗心伤，叹道：“菊妹，我对不起你……”

他心想简召舞沾污她白璧之躯，实因自己之过，要是那天晚上不一气离开她，决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林琼菊以为他抱愧前晚对自己不住，怕他过分难堪，轻摇首道：“自幼我便认定将来是你的人，你这样对我，我一点也不难过，只要你别把我遗忘就好了。大哥，你会把我遗忘吗？”

芮玮长声一叹，心中有说不出的纷乱，只听林琼菊又道：“我知道你心中有个高姑娘，那也没关系，你对她时只要记着我一点，我就心满意足啦！”

芮玮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心中一直暗道：“菊妹是个好姑娘，我千万不能毁了她，宁愿背上不义的罪名，也不能告诉她那晚的真相……”

他心知这将是一个很大的误会，这误会足以使自己身败名裂，但他为了林琼菊，终于不解说清楚，让这件误会深埋心中，尔后唯有看老天爷安排。

林琼菊见他默然无语，接着又道：“我不急着回黑堡，其实我已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回不回黑堡都无所谓，将来你高兴时再带我回去……”

她停下话头，迟疑一阵，接道：“你要去点苍山，我……我也跟你去，我要见见高姑娘，和她交个好朋友，她要不喜欢我，我绝对不生气，我会尽量讨好她，教她知道我不会影响她和大哥的感情。”

芮玮听到这里，哪好再说不要她随自己作点苍山之行，心想她话中的意思全将自己当做夫婿看待，倘若要推辞的话，会令她多么伤心。

要知芮玮是个多情的男儿，处处总是为人打算，他不忍林琼菊伤心，何况一个女子孤单单的一人能叫她到哪里去？心中想定，便道：“咱们现在就走吧！”

林琼菊欣喜地笑道：“可是带我去点苍山？”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芮玮的心中，心道：“事既如此，我何不促成他们一对，简召舞虽然行止不端，但可好好劝说于他，教他要负起责任，不能始乱终弃。”

当下接道：“你跟着大哥，我决不能再让你孤零零一人，直到将来我对你有了更好的安排，那时我才放心。”

林琼菊想到将来的安排，暗忖：“以后能和大哥共处一起，白头偕老，这一生夫复何求？”却不知芮玮心里的打算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这日两人离开摩霄峰，双骑径向云南驰去。

大理位居滇西，当康滇交通要冲，上关和下关分据南北，商贾络绎，而下关尤盛，月余后两人来到云南大理县。

大理，城倚点苍山，面临洱海，气候温和，四时如春，山光湖色，风影秀丽，所谓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称为大理四景。

说到苍山雪，可见点苍之高，山上盛产石料，大理石向著称于世，是人所周知的。

芮玮在大理城内不停留一刻，便登点苍山，他此时六剑练得剑剑俱熟，深得个中三昧，于是谒神尼之事，满怀信心。

芮玮顾虑到林琼菊伤后身体，本不愿她随己上山，要她留在大理休养，但她坚辞不肯，说要上山见见高姑娘。

芮玮心中好生为难，心想带她上点苍山，难免要引起野儿的误会，但又想本身行得正，怕什么。

两人装束停当，打听得知山顶上有魔尼庵，常人少至，芮玮心想多半便是一灯神尼的居处，便向该处进发。

这点苍山山势陡削，甚难行走，常人要想登山一游真是不易，但在芮玮看来却如履平地，可是林琼菊现在的身体与常人无异，故不能像芮玮那样满不在乎。

才登数百尺，林琼菊气喘吁吁，脸色苍白，芮玮看得心痛，想起幼时一起共游时，两人活活泼泼，当比赛时总是自己输给她，如今她娇弱不堪，绝非当年可比。

回忆到往昔，芮玮心生怜惜，遂伸手将林琼菊抱起，并道：“还是我抱你上山走得快一点。”

林琼菊乘势倒在他怀中，微闭眼睑，紧搂在他的腰际。

只听风声呼呼，芮玮奔行得好快。

山上气候，越高越冷，山下是春天，但一到山顶只见白雪皑皑，举目一片银色，纵有苍松亦被白雪覆盖，那情状煞是好看。

一到山顶，林琼菊已冻得脸色发紫，全身瑟瑟打颤，芮玮从包中取出皮裘，给林琼菊穿上，才显得好一点。

他自己却挺起胸膛，举目远眺，毫无寒冷之态，林琼菊看得好生羡慕，心想大哥的内功修为，恐怕已在爹爹之上。

芮玮看到东方白雪中露出一红砖，大喜道：“在那边！”

挟起林琼菊飞奔，顷刻来到，只见一栋小小的红屋，并不像尼庵的样子，芮玮心中高兴，不管三七二十一，呼道：“晚辈求见神尼……”

一声呼毕，红屋内有人道：“是谁啊？”

芮玮一听是男人的声音，心中正觉奇怪，红屋的红门打开，走出一位面目清秀的中年人，穿着一袭宽大的红袍，芮玮一看不是神尼，揖道：“啊！我找错了地方，打扰！打扰！”

牵起林琼菊的手，回身欲走，红袍人问道：“喂！你可是姓芮？”

芮玮一怔，回头道：“晚辈芮玮？”

红袍人笑道：“八剑都学全了吗？”

芮玮更是一惊，回过身来抱拳道：“前辈怎知晚辈姓氏？又怎知……”

红袍人摇手道：“别问，别问，你回我的话要紧。”

芮玮摇头道：“八剑仅学会六剑，另两剑……”

红袍人不待芮玮解说，连忙道：“那不成啊！”

芮玮眉头一皱，回头向身旁林琼菊望去。

红袍人又道：“你带着她更不成啊！”

林琼菊灵机一动，笑道：“我是他的妹妹，怎么不成？”

红袍人生气道：“骗人！骗人！你是不是他的妹妹，我还看不出，我猜不是妹妹，倒是……”

林琼菊脸色一红，低着头道：“你别瞎说，咱们还没成婚。”

红袍人哈哈大笑起来，只听他边笑边道：“小姑娘真有意思……”

芮玮急着要见一灯神尼好知野儿近况，抱拳道：“前辈，咱们告辞了。”

重又牵起林琼菊的手，返身欲去。

红袍人叹道；“你们小两口好好的，何必去见张姑娘？”

芮玮想起一灯神尼俗名张玉珍，既然红袍人喊神尼张姑娘，定是深交，想来自己要见神尼的事，神尼已经告诉他，故而知道自己的姓氏。

一灯神尼传言：“未学全八剑来点苍山，不但不准见高莫野，反要对自己施以残刑。”

红袍人这番话倒是关心自己，芮玮回头谢道：“多承前辈关怀，晚辈感激不尽，但晚辈此来决心要拜见神尼，纵然凶险在前，也是顾不得了。”

说完拉着林琼菊快步走去。

才走十余步，红袍人又道：“等一下，等一下，我不能眼见那小姑娘去送死。”

芮玮不由停下步来，寻思：“倘若惹恼一灯神尼，将自己废了也还罢了，万一要对林琼菊不利，怎生过意得去，这倒要想个法子。”

当下又转身走回，林琼菊笑道：“谁说我去送死啊？”

红袍人正色道：“我是一生对女孩子心肠最软，可是张姑娘要杀人却不管是男是女，你这小姑娘很好，我得想个法子救你。”

林琼菊有情郎在旁，心情愉悦，又是笑道：“什么法子啊？救我下山让大哥一人去，那可不成。”

红袍人叹了口气，望着芮玮道：“这小姑娘对你真好，你真有福气……”

他停了一停，一咬钢牙道：“说不得我只好搬出传家本领了。”

林琼菊笑道：“什么传家本领？”

红袍人望着她道：“我本想传给你，但你武功底子不够，我只传给你的丈夫……”

林琼菊羞红着脸道：“胡说！胡说！我告诉你了，咱们尚未成婚。”

红袍人又是哈哈大笑道：“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了一阵，转头对芮玮严肃地道：“张姑娘如要对这小姑娘不利，你便用我传你的步法带她逃走，千万不可迟疑，否则害了小姑娘的性命，我要唯你是问！”

芮玮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心中一凛，战战兢兢道：“一灯神尼的凌波微步，天下无二，晚辈如何逃得脱神尼的追击？”

红袍人笑道：“你也见过凌波微步？”

芮玮点头道：“见过！”

红袍人自豪道：“凌波微步已算天下无二，那我这套飞龙步，天下再无匹敌！”

语气之大，真认飞龙步在凌波微步之上。

芮玮心中不信，心想：“天下还有比凌波微步更精妙的步法？”

红袍人道：“你不信吗？”

芮玮不答表示已是默认，红袍人大声道：“好好瞧着。”

只见他一步踏下，人已腾空，在空中尤能运转自如，宛如天际游龙，落下时又一步踏下，人又腾空，此时在空中的运转如前招一样，但姿式已迥然不同。

顿时他连落八次共踏八步，步步精妙，尤其在空中的运转，其中的玄妙，非外人所能体会。

八步踏完，红袍人停下身来，问道：“如何？”

芮玮道：“晚辈看来，飞龙步不如凌波微步。”

红袍人气得直瞪眼道：“瞎说八道，瞎说八道……”

芮玮道：“前辈没见过凌波微步，当不知凌波微步的厉害。”

红袍人仰天一阵大笑，好一会才道：“我会没见过凌波微步？”

芮玮冷静道：“前辈见过，怎敢说凌波微步不如飞龙步？”

红袍人道：“我当然敢说，凌波微步是我往昔成名绝学，其精妙处不如飞龙步，我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芮玮一愣，不信红袍人所说是真，摇头道：“前辈不用欺瞒，晚辈早知凌波微步是一灯神尼的绝学，怎会又是……”

红袍人截住他的话头，大声道：“张姑娘的凌波微步是我传的。”

这一下芮玮惊愣得说不出话来，红袍人又道：“二十年我费尽心血创出飞龙八步，针对凌波微步的弱点，你要学会这路步法，纵然张姑娘使出凌波微步，又何足道哉！”

芮玮大喜，暗忖：“会了这套步法，万一神尼有不利菊妹的举动，当可带她逃走。”向红袍公一揖道：“请前辈指点。”

红袍人大大方方道：“好说，好说，我看这小姑娘身体不好，可先到红屋内休息，咱们在外面慢慢磋磨。”

芮玮心想这一磋磨少不得要花些时间，林琼菊伤后体弱可别让她冻坏了，回头道：“菊妹，你进去休息，等会再走。”

林琼菊乖乖点头，走进红屋。

红袍人笑道：“可要好好地学，别让小姑娘等久了。”

说罢，在地上走了一圈，只见坚硬的冰地深深印出八个足痕，芮玮一看即知每个足痕的位置正是适才红袍人施展飞龙步所踏的八个方位。

足足费了二个时辰，红袍人才将飞龙八步的走法解说清楚，但芮玮却听得似懂非懂，尤其在空中运转的玄妙，懂得更少了。

红袍人见芮玮不甚了解，重又解说一遍，这次芮玮懂得多了，但要说全盘了解却还不够。

红袍人细心地解说到第五遍，芮玮才无疑问，这时天已昏暗，再想要习练，红袍人已无法指点。

但芮玮练成一双夜眼，红袍人所踏的八个方位，他看得清楚，照着那个个足痕，自行习练起来。

红袍人传授一天，肚中正觉饥饿，林琼菊捧出热气蒸腾的食物，红袍人食指大动，道声：“好姑娘。”接下食物，便吃了起来。

芮玮仍在习练，心无旁顾，红袍人吃饱后，赞赏道：“姑娘好手艺，这样一顿大吃，我已二十多年没有享受过了！”

忽然想起芮玮尚未吃饭，但端来的食物全已用尽，不由大窘，吶吶道：“糟糕……糟糕……”

林琼菊本是做的两人食物，谁知红袍人胃口太好，竟将两份一啖而光，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再去做来。”

等林琼菊做好食物再端出时，天已全黑，伸手不见五指，林琼菊看不到人，轻唤道：“大哥！大哥……”

叫了十多声，忽听身旁一人道：“你还没睡？”

林琼菊吓了一跳，要知她身体虽弱，耳力却佳，竟未听出芮玮来到身旁，暗忖道：“大哥的轻功怎会精进如斯？”

想起在黑堡时大哥轻功远不如自己，如今已大大超过自己，实不知近年来大哥的轻功如何练到这种地步？

其实芮玮离开黑堡后，轻功进步不多，但他适才走到林琼菊身旁用的正是飞龙八步。

林琼菊道：“大哥，你今天尚未用过食物。”

芮玮专心习练飞龙八步，忘了饥饿，一被林琼菊提醒，立时饥肠辘辘，只听他腹中咕咕直响。

林琼菊掩嘴笑道：“大哥快吃吧！”

芮玮红着脸接下食物，生怕林琼菊看到自己的窘态，走到一旁蹲下身子，大口大口的狼吞虎咽。

他不知天上无月，漆黑一片，林琼菊哪有像他一般的夜眼，根本看不到他的窘状，但林琼菊站在那里想象大哥这时的吃相，忍不住轻声发笑。

一会芮玮吃完，将盛装食物的篮子递到林琼菊的手中，林琼菊问道：“大哥还不睡吗？”

芮玮道：“我不睡了，明天得把飞龙八步学会，你一个人回红屋内睡罢！”

林琼菊摇头道：“我也不睡。”

芮玮道：“不行，不行，你身体不好，一定要睡。”

林琼菊道：“红屋只有一间，是红袍老前辈的居处，我一个人进去睡恐怕……”

芮玮道：“前辈已经睡了，你进去睡没有关系。”

林琼菊失惊道：“红袍老前辈睡在哪里？”

芮玮道：“前辈就是在雪地上打坐，想是他要让你一个人睡在屋内。”

林琼菊心下不安道：“这……这……太对不住红袍老前辈……”

一侧红袍人忽道：“没什么，没什么，小兄弟，你若练得累了，也去红屋内休息，我在雪地中打坐惯了，坐上几月那是常事。”

芮玮道声：“多谢前辈。”将林琼菊送回红屋内，林琼菊掩上木门时，道：“大哥累了，就进来睡。”

芮玮练到东方微明时，飞龙八步才走得熟悉，感到身心疲倦，便停止不练，当下也坐在雪地上闭目打坐。

他为避嫌疑，不敢进红屋内休息，心想红袍前辈能够打坐，我也坐它一坐，哪知才坐一刻，直打哆嗦。

他练习飞龙八步时，奔走运动不觉寒冷，这时停止运动，才知道这点苍山顶深夜奇寒无比，直到龟息大功运行三周，才坐得稳，入定后便也睡去。

东方大明，日头上升，芮玮朦胧中被冻醒，睁眼只见红袍人含笑站在身前，慌忙站起，笑道：“前辈早。”

红袍人颔首道：“小兄弟真有你的，你能在此坐上一个时辰，内功不弱啊！”

芮玮低头看时，全身已然结上一层薄冰，心想要不是暗运龟息大功，恐怕已冻成冰人了。

红袍人又道：“我一片好意，让你们小两口在红屋内睡，你怎么陪我打坐起来？”

芮玮听他话意，好像认定自己和林琼菊是对小夫妻，莫非他看出菊妹……想到这里，慌忙道：“晚辈也习惯在雪地上打坐……”

红袍人大笑道：“好习惯，好习惯……”

芮玮不擅说谎，在雪地上打坐还是第一遭，哪谈得上习惯，说完话后，他红着脸低头下望，只听红袍人接道：“我这雪地上打坐的习惯二十多年才养成，你仅一夜就养成，不错呀！”

芮玮被他拆穿谎言，头更低，不敢抬头望他。

红袍人所以一眼看穿，因见芮玮身上结冰。若习惯冰地打坐，体内自然散发热气，决不会如此，心知芮玮不过仗着内功神妙，才能打坐，否则只要在点苍山顶坐它一刻就要冻毙。

红袍人怕芮玮太过难堪，换言道：“一晚上飞龙八步练得如何？”

芮玮道：“晚辈盲目练习不知进展如何，请前辈指教。”说着就在原地上将飞龙八步走出。

走完后心想自己练得已甚熟悉，红袍人一定惊奇，哪知红袍人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差得太远，好好瞧着，我再演一遍你看。”

芮玮用心细看，只见红袍人走的步子虽和自己一样，但在空中的变化，其运动之灵巧，显然高出自己一大截。

芮玮虚心向学，红袍人八步走完，跟着练出，红袍人一旁指点，芮玮得到指点才有进步。

转瞬七日过去，芮玮早晚习练，略有小成，这几日来林琼菊身子休养得大有进展，芮玮心下奇怪，他不知红袍人暗中传授了林琼菊一套内功疗伤法。

第八日清晨，红袍人向芮玮道：“飞龙八步你练得足可应用，我已无法指点，尔后你勤加练习当有小成，今天你就去罢！”

芮玮深感红袍人传艺之恩，心想他如师父一般，今日临别当改口叫他一声，于是道：“师父，您老人家今日总该告诉徒儿的姓氏……”

红袍人脸色一板，怒道：“谁是你的师父，我要收你做徒弟还会不早就把姓氏告诉你！”

原来芮玮问过红袍人数次姓氏尊讳，红袍人都不愿意说出，临别想问个清楚，总不能学了人家武艺连姓氏也不知道。

谁想到一声师父喊坏了，芮玮急得流泪道：“我……我……”

他本想说：“我不配做前辈的徒弟吗？”但他一急之下，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红袍人大声道：“好好记着！我不是你的师父，你对任何人决不能提起我，我传你飞龙八步是看在那小姑娘的面上！”

芮玮听到这话，心中难过万分，七日来和红袍人相处，深知红袍人心地善良，他说这话决不是真心，但不知为何不准喊他师父，还不许提起这件事？

林琼菊闻声走出红屋，见红袍人生气，笑道：“红伯伯，你生谁的气呀？”

红袍人不愿说出姓氏，林琼菊干脆喊他红伯伯，当他姓红，红袍人喜欢林琼菊如同爱女，这几日来就任她这样喊。

这时他脸色一点也不好转，凶狠的道：“林姑娘，以后你也不准在别人面前提起我，红伯伯三字不准再喊，你们赶快走罢！”

回身走进红屋，用力关上木门，在门内仍大声道：“快走！快走！”

林琼菊叹道：“大哥，红伯伯为什么生气？”

芮玮摇着头道：“怪我不好，怪我不好！我一声师父把他喊得这样生气，该死，该死！”

林琼菊抓住芮玮的手，劝道：“你别自责，红伯伯一定另有原因，不会因大哥一声师父生气，咱们走罢，别待在这里了。”

芮玮心想不走，但怕红袍人更加生气，随着林琼菊慢慢离开，走了十余丈，忍不住回头叫道：“前辈传艺之恩，晚辈永不忘怀。”

两人越走越远，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此时红屋木门又开，红袍人望着芮玮他们的去处，嘴角含笑道：“小两口子很好，我红袍公在这里预祝你们来年早点添个胖娃娃。”

化神掌法

点苍山顶横亘数百里，要想去找一座尼庵谈何容易，芮玮与林琼菊走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尼庵何处？

芮玮怕林琼菊劳累，正要休息一会，林琼菊指着前方道：“大哥，你瞧，那里有一栋屋宇。”

芮玮随她指着的方向望去，果见一里前有一栋隆起的建筑物，但因白雪覆盖，看不清是否尼庵，便加快步子向该处走去。

走近一看只见是栋蓝蓝瓦的院落式屋宇，看那气派像是一座大尼庵，但尼庵怎会用蓝砖蓝瓦盖成，心下起疑，便道：“恐怕不是一灯神尼的住处，咱们找错了。”

林琼菊道：“不会吧，点苍山顶终年积雪，谁会在这里盖这么一大栋的屋宇，八成是神尼修行的地方。”

芮玮摇头道：“一定不是。”

他刚说完，院门打开走出两位妙龄尼姑，高声问道：“何方贵客驾临敝处？”

芮玮笑道：“还是菊妹说对了。”心想：“这里既是尼姑庵，那一定便是神尼修行的地方，但不知野儿住在何处？”随即答道：“在下芮玮求见一灯神尼。”

一位身材较矮的妙龄尼姑走上前，笑道：“原来是芮公子，久仰公子大名，怎么来到咱们这儿？”

芮玮闻言一怔，心想这哪里是出家人的口气，出家人该称来客为施主，怎称起公子了？

另一位妙龄尼姑接道：“公子长得好俊，到咱们屋里喝盏茶再走吧？”

林琼菊在旁见她们两人尽向大哥抛媚眼，讲话又嗲声嗲气，不由心中有气，说道：“谁要喝你们的茶，咱们要见神尼，不是来喝茶的！”

较矮的尼姑笑道：“哎哟，好凶！我说芮公子她是您的什么人？”

芮玮眉头一皱，有点不悦道：“请向令师传禀一声，芮玮求见。”

较高的尼姑笑道：“你要见咱们的师父？正好，他老人家也要见你。”

芮玮道：“就请传见。”

较矮的尼姑道：“可是话要说在前头，咱们的师父不是尼姑喔！”

芮玮以为她们故弄玄虚，心中有气道：“那你们也不是尼姑啦？”

两位尼姑同时道：“本来嘛，咱们哪里是尼姑呀！”

林琼菊讥讽道：“不是尼姑，两位一定是名门千金啦？”

较高的尼姑道：“谈不上名门，家父只是个知府罢了。”

林琼菊更是有气，向较矮的尼姑道：“那你呢？”

较矮的尼姑笑道：“请芮公子猜猜看？”

芮玮见不惯她们那种轻佻之态，摆头他望。

林琼菊道：“谁有兴致来猜，快带咱们求见神尼。”

较矮的尼姑道：“不忙，不忙，咱们再聊一会，等下见到师父，你们就要走了，那时想聊也没机会。”

她说这话好似在点苍山顶住了数年，没有见到外人，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得要谈个痛快。

林琼菊气得张嘴想骂她几句，忽听一阵洪亮的声音传来道：“紫凤、玉凤，叫你们看谁来，怎么聊起天了？”

只见院门走出一位蓝衫大汉，满面蓝色的胡须，身高体壮，像貌威风凛凛，好似古时的大将军。

两位尼姑退到一旁，低声道：“咱们师父来啦，快去拜见！”

芮玮一看她两人的师父果真不是出家人，心想看这两人言语轻佻，师父也不会是好人，懒得与他相见，牵起林琼菊的手回身就走。

蓝衫大汉叫道：“好小子，敢对我无礼，站住！”

芮玮听他话声凶霸霸的，激起怒气，转回身说道：“无礼便又怎样？”

蓝衫大汉见芮玮对自己果然无礼，一怔之下，竟忘了回话。

芮玮冷笑一声，道：“天下哪有尼姑的师父是个大男子，我看你们一定不是好人。”

蓝衫大汉突然哈哈一声大笑，也不打话，一拳击出。

那一拳当胸而出，是再也平凡不过的一招，但芮玮一见却知那一拳后含有无穷的杀着，不敢大意，双手一封。

果然拳未至，蓝衫大汉手一沈，左手不知怎地，霍然而出，啪的一声，打在芮玮的脸颊上，清脆响亮。

芮玮一封之下，本也有极厉害的攻招，哪知攻招未出，先被蓝衫大汉打了一记耳光。

至于这记耳光是如何出掌，以芮玮这时的武学底子亦看不出所以然来，竟是迷迷糊糊的被打到。

芮玮心中凛然一惊，抑住怒气，回攻一招。

蓝衫大汉一拳横扫而出，击向芮玮攻来的那招。

芮玮心想：“你以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拳来挡我的攻势，岂非自取其辱？”暗中以为蓝衫大汉定要被自己还击一掌。

看着将要得手，这一掌将打在他脸颊上，挽回面子，忽觉手上的劲道被化开，一掌顿时落空，仔细看去，蓝衫大汉又是倏出左掌将自己的攻招化解无形。

芮玮大失所望，实不知蓝衫大汉左掌是如何出招，再要变招攻去，蓝衫大汉横扫的右拳陡然化掌，只听啪的一声，另一边面颊又吃了一记耳光。

这两记耳光打得芮玮怒气全失，代之而起的是满怀伤心，暗中叹道：“此人虽然粗鲁，其实掌法精妙远超自己。”

他自知再用空手对敌，非再吃耳光不可，急忙掠身后退，拔出木剑。

蓝衫大汉看他拔出木剑也不追击，芮玮一剑在手精神陡振，却听蓝衫大汉哈哈笑道：“小子，你早该拔剑啦。”

芮玮一剑刺出，蓝衫一拳将芮玮那剑震开，摇头道：“不行，不行，快使海渊剑法。”

芮玮听他道出海渊剑法，再想到名唤紫凤、玉凤两女尼，一听到自己报名便甚熟悉，想来一灯神尼也告诉他们自己要来，由此可见一灯神尼与蓝衫大汉相交匪浅。

蓝衫大汉能与一灯神尼相交同处点苍山顶，就难怪掌法玄妙，看来他的武功不下于红袍人。

想到这里，便道：“好！”

木剑倏地刺出，正是海渊剑法。

芮玮陡遇强敌，出剑毫不容情，心想就让你尝尝海渊剑法的厉害，这第一招是喻百龙传的无敌剑。

蓝衫大汉知道海渊剑法的厉害，不敢有丝毫疏忽，立即展出最得意的掌法，这套掌法是他数十年精力所创。

芮玮把那招无敌剑练得熟得不能再熟，凭以往的经验，暗忖：“这一剑虽不能将你打伤，也要使你手忙脚乱。”

却见蓝衫大汉双掌同出，掌到中途，眼看就要被无敌剑拍到，其时芮玮所布下的剑光，蓝衫大汉绝难逃脱。

霍然蓝衫大汉左掌击在右掌上，两掌相交，啪的一响，响声未毕，双掌分开，幻出无数掌影。

此时芮玮只见掌影不见人影，顿时那招无敌剑击空。

芮玮心中微微吃惊，行动却毫不迟缓，跟着又是一剑，那一剑是残臂叟所传的大愚剑。

此剑威力绝不下无敌剑，只见蓝衫大汉左掌击在右臂上，只听啪的一响后，仍然化出层层掌影。

大愚剑刺进掌影中，不见伤敌，也落空了。

芮玮惊慌之态已现于形，迅即连续展出洪水剑、大龙剑、伤心剑。

蓝衫大汉掌法变快，芮玮击出三剑，他不是以掌击掌，就是以掌击臂，或是以掌击肘，每一相击的响声中，化出精奇的掌法。

芮玮三剑击完，三剑击空，蓝衫大汉毫无损伤。

打到这里，芮玮收剑不斗，一声长叹，心想海渊剑法世称第一剑法，但到自己手中不起作用，徒呼奈何！

两记耳光只有被蓝衫大汉白打了，蓝衫大汉见他不斗，笑道：“怎么不斗了，莫非你知打不过么？”

芮玮点点头，慨然道：“你掌法精妙，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对你无礼，任凭处置！”

蓝衫大汉挥手道：“你去罢，你承认输了，就得了，还处置什么？”

芮玮微一抱拳表示谢意，牵起林琼菊的手。

林琼菊望着他，轻唤一声：“大哥！”

这一唤道出无尽的爱怜，用不着再多说一字，足以表出她心中的关怀。

芮玮道：“咱们走罢。”

转身才去数步，只听蓝衫大汉得意地笑道：“那丫头说海渊八剑天下无敌，简直骗人！”

话中的意思把海渊八剑小瞧了，芮玮听到这话心有不甘，回身道：“海渊八剑确是天下无敌的剑法。”

蓝衫大汉大笑道：“要是天下无敌的剑法，你为何使到第六剑便自知不敌，不敢再使了？”

芮玮道：“攻招中我只会六剑，要再使也无法可使。”

蓝衫大汉脸色忽变，问道：“还有两剑呢？”

芮玮道：“那两剑我没学。”

蓝衫大汉脸上茫然，心中却道：“仅会六剑攻招，便逼得我施出化神掌，而且只能守不能攻，倘若八剑学会，我是非败不可了。丫头说海渊八剑是天下第一等剑法倒非虚言！”

芮玮见他再无问话，正欲离去，蓝衫大汉忽然开口道：“你到哪里去？”

芮玮道：“去求见一灯神尼。”

蓝衫大汉道：“你八剑未学会，还去见她做什么？”

芮玮道：“在下此来点苍山，势在必见。”

蓝衫大汉摇头道：“张丫头和你说什么来着？”

芮玮心知他说的张丫头便是一灯神尼张玉珍，回道：“一灯神尼传言说：若未学会八剑来点苍山见她，必然对在下不利。”

蓝衫大汉道：“岂止不利，我劝你不要去。”

芮玮知他是番好意，道：“多谢相劝，我命一条，难道一灯神尼会要了我的命。”说罢，昂然走去，林琼菊在跟他身旁，亦是毫无惧色。

蓝衫大汉忽道：“且慢！”

芮玮才停下身，只觉手背一麻，牵着林琼菊的手不由放开，返身看去，林琼菊已到蓝衫大汉手中。

芮玮怒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林琼菊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却不能动弹，显是穴道被制。

蓝衫大汉笑道：“你去送死，可别叫她陪你送死。”

林琼菊仍是不停的叫道：“谁要你管，快放开我！大哥，大哥，来救我啊！”

芮玮见林琼菊被蓝衫大汉挟在腰中，不知蓝衫大汉到底是何用意，不敢轻易上前相救，怕蓝衫大汉一时火起对林琼菊有所伤害，问道：“你究是何用意？”

蓝衫大汉道：“我要救她一命，你不愿意吗？”

芮玮道：“我带她去处自有不使她受害之法，请你放下。”

蓝衫大汉道：“你连我也斗不过，别想打得过张丫头，自身难保，还谈什么不使她受害，要知张丫头杀起人来，可厉害哩！”

林琼菊被他紧紧挟住，气极流泪，泣道：“大哥，你还不救我，打他一顿……”

芮玮怒道：“你到底放不放她？”

蓝衫大汉笑道：“不放，不放，喂，我说小丫头你哭什么，跟我做名弟子吧？”

林琼菊边泣道：“谁要做你的弟子，你再不放下我，我要咬你了。”

蓝衫大汉道：“别人想跟我做弟子，我还不要，我看中你，是你的造化……”

蓦地，林琼菊张嘴向蓝衫汉子手背咬去，蓝衫大汉任她咬住，动也不动，林琼菊一口咬下去，只觉咬在皮革上一般。

蓝衫大汉大笑道：“咬呀！咬呀！用劲咬呀，老夫有个怪脾气，你越是不想做我的弟子，我就非要你做不可，今天徒弟收定啦！”

芮玮忍无可忍，一步掠上，右掌劈向蓝衫大汉，左掌去抓林琼菊，蓝衫大汉身子一晃，闪向一边，芮玮两掌落空，正要再出招抢救时，蓝衫大汉一掌按在林琼菊天灵盖上，道：“你敢再动？”

芮玮见他果然要残害林琼菊，吓得急忙定身。

蓝衫大汉笑道：“你想在我手中夺她，如同白日做梦，势如登天。”

芮玮忍气道：“天下哪有强迫人家做弟子的道理？”

蓝衫大汉叫道：“当然有这道理。”

芮玮冷笑道：“敢情你的弟子全是强迫人家做的！”

蓝衫大汉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芮玮接道：“以在下看来，你的弟子莫非全是抢来的，令得人家不做也不成？”

蓝衫大汉哇哇叫道：“紫凤、玉凤过来！”

两名尼姑走过来，蓝衫大汉道：“你们跟这小子说，可是我要你们做弟子来的？”

较高的尼姑名唤紫凤的摇头道：“谁要强迫我啊，我就是死也不愿意。”

另一位尼姑名唤玉凤的接道：“我说姑娘，你就拜咱们师父做名弟子吧，他老人家本领可大呢，你想学什么，他老人家能教你什么。”

她这话是向林琼菊说的，林琼菊呸了一声，骂道：“谁像你们不要脸，出了家还不清净。”

紫凤道：“谁不要脸啦？”

林琼菊道：“我说你们不要脸，尼姑庵还能留男人住吗？”

蓝衫大汉笑道：“丫头别弄错了，这里不是尼庵。”

林琼菊道：“不是尼庵怎会住着尼姑？”

玉凤道：“跟你说过咱们不是尼姑，怎么又乱说。”

蓝衫大汉接道：“凡我弟子皆是尼姑打扮，小丫头，你要做我弟子，也得尼姑打扮。”

林琼菊嚷道：“谁要做你的弟子，放开我，放开我！”

芮玮道：“菊妹别闹，这位前辈是个讲理的人，他的弟子都是情愿的，你不愿意，他定会放你。”

芮玮自知用武力不能从蓝衫大汉手中抢下林琼菊，便用话激他，哪知蓝衫大汉闻言大笑道：“今天说什么也要这丫头做我的弟子。”

只见他放下林琼菊，左手一把抓住林琼菊的发根，右手如把快刀，伸掌削过。

顿时林琼菊满头乌黑柔发应手而断，被风吹起，洒得满地皆是。

再见林琼菊头上只剩下数寸长的短发，林琼菊被蓝衫大汉突然的举动惊呆了，虽见满地的长发，竟是不声不响。

芮玮实在未料到蓝衫大汉手法这么快，等看得长发落地，要抢救已然不及。

待林琼菊会过意来，心想长发齐断，不知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一定男不男，女不女，女子爱美成性，想到可能的怪样子，不禁掩面痛哭起来。

蓝衫大汉一不做，二不休，但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哈哈一笑，举刀向着林琼菊的头面削去。

林琼菊掩面不知，却把芮玮看得勃然大怒，不顾自身能否抢下林琼菊，一脚踏下，这一脚正是飞龙八步。

只见芮玮的身子一脚踏下后，忽然飞起，蓝衫大汉眼前一花，手中的匕首消个空，心知不妙，返身匕首向空中射去。

芮玮一招飞龙步将林琼菊抢到手中，心中大喜，着实想不到飞龙步有这等威力，连蓝衫大汉这等武学高手也防范不住，身在空中忽见匕首射来，当下依红袍人所授，扭腰一转，在空中一脚将匕首踢飞。

蓝衫大汉抬头看清芮玮在空中的身法转变，见他竟能将匕首踢飞，这等应变之快、之奇，不由得赞道：“好！”

一等芮玮落下地时，扑身而上，双掌飞快拍出，要想将芮玮身形罩住，再抢回林琼菊。

芮玮见无数掌影拍来，不敢接招，又是一脚踏下，展出飞龙第二步，这飞龙八步，步步不同，步步精妙。

芮玮一踏后身形飞起，不但将蓝衫大汉的来掌闪过，而且向着蓝衫大汉头顶飞过时，伸脚将蓝衫大汉的发髻踢掉。

还亏蓝衫大汉闪身得快，否则芮玮那一脚非将他的脑袋踢碎不可。只见芮玮这次落下时，远离蓝衫大汉十余丈外。

蓝衫大汉自知要再追芮玮已不容易，大声叫道：“好步法！你会这套步法足可保住小丫头不受害，当可带她去见张丫头，我先前倒是杞人忧天啦。”

芮玮解开林琼菊被点的麻穴，牵起她手，缓步离去。

蓝衫大汉想到一件事，急又问道：“姓芮的，你那套步法跟谁学的？”

只听林琼菊道：“大哥，这人坏死啦，别理他。”

她长发被削断，心中恨死蓝衫大汉，要是芮玮武功在他之上，一定会求芮玮好好打他一顿出口恶气，但她心知芮玮武功不及蓝衫大汉，不敢相求。

两人越来越远，蓝衫大汉高声说道：“你那步法可是红袍公任有庆传授的？”

芮玮一听红袍公三字，心中一动，回过身来，想向蓝衫大汉问清红袍人的身份来历，正待张口欲问，林琼菊道：“大哥，红伯伯关照咱们的话，别要忘记啊。”

芮玮硬生生收回想说的话，改口道：“什么红袍公我不认识，那套步法是我家传绝学。”

蓝衫大汉耳朵何等锐利，要知他在屋中便听出外面来的客人，才派紫凤、玉凤出来一看，此时林琼菊虽低声向芮玮说话，也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蓝衫大汉哈哈大笑道：“别要骗我，既然红袍公传你一套步法，我也来传你一套绝学吧？”

芮玮大声回道：“多谢美意，在下不愿学。”

蓝衫大汉道：“你要学，我要传你适才海渊五剑无法击败的化神掌法。”

芮玮心想那化神掌相击之间便化出无数奇妙的掌招，确是一套奥妙的武学，值得一学。

要知会武的人，见到奥妙难解的武学，都有想一观究竟的心理，化神掌能够抵住海渊剑法，实是值得探索。

林琼菊道：“这人掌法虽好，品格太坏，他的掌法大哥不要学。”

芮玮点头道：“不学也罢。”当下与林琼菊转身而去。

蓝衫大汉听到他俩的对话，气得直吹胡子，倏地拔身跃起，身子如支疾箭向他俩人的去路追去。

芮玮陡觉身后风声有异，欲待应变，已然迟了一步，只觉手背一麻，林琼菊又被他从身旁抢去。

两次被抢，芮玮皆无法适时防止，可见蓝衫大汉轻功之高，手法之快，在在出人意表。

蓝衫大汉抢到林琼菊，哈哈大笑道：“你学不学？”

林琼菊在不觉中被制住麻穴，挟在蓝衫大汉肋下，急得大叫道：“大哥，就是不要跟他学！”

蓝衫大汉怒道：“要你这丫头多什么嘴！”翻手一抛，将林琼菊向身后掷去，呼道：“紫凤接着！”

这一掷恰好掷到紫凤手中，紫凤远在蓝衫大汉的身后，芮玮要想救时一定要冲过蓝衫大汉这一关。

蓝衫大汉道：“这次你别妄想再救，紫凤，把那丫头关起来，饿她几天几夜，看她还有精神说话不？”

紫凤遵命抱着林琼菊与玉凤走进院门。

芮玮抢道：“慢着，你们不能关她。”

蓝衫大汉笑道：“不关可以，但你得乖乖的将化神掌法学会。”

芮玮道：“天下还有强迫学艺的道理吗？”

蓝衫大汉道：“跟你说过，老夫有个怪癖，越是不要跟老夫学艺，老夫却一定要他学，紫凤听着，这姓芮的一天不跟我学化神掌法，便一天不给那丫头饭吃，还要好好打她一顿。”

紫凤在旁应道：“是，师父。”

芮玮心知林琼菊身体孱弱，经不起折磨，不得已大声说道：“你们不要关她，在下跟你们师父学那化神掌法就是。”

蓝衫大汉笑道：“要学，咱们现在就开始。”

芮玮不敢说化神掌法什么时候能跟蓝衫大汉学会，想起那日学飞龙八步，本以为几个时辰便可了然，哪知一直学了七日，才学个大概，这化神掌法玄妙处不下飞龙八步，当下大声向林琼菊道：“菊妹，你安心与那两位姐姐住在屋内，大哥学会化神掌法接你出来。”

只听玉凤格格笑道：“芮公子，你放心，咱们这里姐姐可多着呢，保证不会亏待她。”

匆匆七日飞逝，这七日芮玮与蓝衫大汉没有一人进屋，饭菜由玉凤送来，整日练习累了便休息，休息过后即又习练。

起先芮玮学化神掌法还不心甘情愿，到后来深深的被其中的奥妙所吸引，暗中认定这套掌法，天下除海渊剑法外，再无任何武功胜过它，不由对蓝衫大汉起了钦佩之心。

蓝衫大汉教得认真，决无一点马虎，芮玮练得稍有不对，即声严色厉的责骂，但芮玮一点也不生气，虚心请教，只是常常在想，为什么蓝衫大汉一定要把这么高深的掌法相传呢？

到第八日，化神掌法芮玮已完全学会，算来所耗时日与学飞龙八步一样，芮玮半月中学到两套玄妙的武学，心中不无欣喜。

这日蓝衫大汉道：“今天你可以去见张丫头了。”

芮玮此时对蓝衫大汉十分礼貌，说道：“前辈费尽心血将化神掌法相传，后辈感激不尽。”

蓝衫大汉笑道：“你不要感激我，我传你化神掌法自有用意，说来还是为我自己，你要感激我，那就吃亏了。”

芮玮摇头道：“不论前辈有何用意，既以高深武学相传，晚辈再也不忘传艺之恩。”

蓝衫大汉哈哈大笑道：“但你别忘了，你本不愿学，是我强迫你学的哩。”

想到八日前的事，芮玮脸一红，那时要自己学化神掌法好像要命一般，但学过后不由自己不起感激之心。

蓝衫大汉接着又道：“你要感激，我也无法阻止，可是有一点你要记住，这化神掌法相传之事不准向别人提及，亦不准说见过我！”

芮玮听得一怔，他怎么和红袍人一样，本要请教他的姓氏，现在也不敢再问，生怕一问惹他生气。

哪知他自动向芮玮道：“数日相处，总不能连我是谁你也不知，临别在即，我不妨告诉你，我姓路名庭花，人称蓝髯客。”

芮玮心想好秀气的名字，与他本人极不相称，倒是蓝髯客三字叫得十分恰当。

蓝衫大汉忽然大声道：“将林姑娘带出来。”

数日不见林琼菊，芮玮有点惦记，暗想：“这几日可苦了她，她一定要消瘦了……”

只见院门一开，林琼菊当先姗姗走出，紫凤、玉凤随后相陪，三人走出，后面又跟着七八名女尼。

到得外面，她们一齐围上，一个个向她低声道别，临别依依之情，溢于言表。

芮玮仔细向林琼菊瞧去，只见她泫然欲泪，显得不舍分别，脸颊比进去时胖了一点，气色红红的，哪里是心中所想的样子，不由得看呆了。

蓝衫大汉笑道：“好啦，该让他们走啦！”

力战神尼

芮玮与林琼菊手牵手行在茫茫白雪上，四望无人，一路芮玮由林琼菊口中得知她几日来与蓝髯客的女弟子处得甚好。

林琼菊叹道：“她们个个身怀一种绝艺，有的会弹琴、吹箫；有的会诗书绘画，更有的精擅刺绣，至于武功皆都不弱，她们每个将绝艺传我，我一时哪学得那么多！”

芮玮道：“她们的绝艺可全是蓝髯客传的？”

林琼菊点头道：“我真想不到那个蓝胡子大汉有那么多本领，难怪他的弟子皆甘心在这雪岭上跟他学艺，他的本领实在了不得。”

芮玮笑道：“你既羡慕蓝髯客的本领，也跟他在这雪岭上学艺吧。”

林琼菊摇摇头没有出声。

走了好一大段路，林琼菊才道：“大哥，若要我与你分离，天下再有趣的事也吸引不了我。”

芮玮一怔，暗道，这怎生是好，尔后当真难分难舍时，如何再劝她与简召舞相好，啊！

我得疏远她，莫要春蚕自缚，多生烦恼。

芮玮避免和她再说话，默默向西南方赶去，原来一灯神尼所住的尼庵，蓝髯客已告诉了他。

一个时辰后来到一座尼庵前，只见那座尼庵黄砖砌成，气宇宏伟，不下一座广大的庙宇，门前一牌泥金横匾，书道：“湘妃神尼”。

神庵前苍松数株，地上白雪打扫得干干净净，芮玮呼道：“晚辈芮玮求见神尼！……”

叫了数声不见有人出来询问，正待前去敲门，内里忽传来柔和的女子声道：“八剑学全没有？”

芮玮知是一灯神尼的话声，老实答道：“神尼嘱咐，晚辈未能达成，八剑只学六剑，因……”

芮玮正要解释聋哑二叟去世，两剑失传，那女子声断然道：“未学全来此做什？限你盏茶以内离去。”

芮玮哪肯离去，当下将其中原委一一道出，他说的礼敬有加，林琼菊在旁听来，心道：

“大哥这么解说，神尼总该谅解大哥不能学全八剑了吧。”

芮玮话毕，盏茶时间已过，庵门忽开，走出八个女尼分站四周，接着走出一位中年女尼，胸前挂着一大串佛珠，相貌虽已苍老，姿色犹存，想见当年定是位绝色佳人。

那中年女尼向芮玮身旁林琼菊扫过一眼，寒着脸道：“芮玮，你怎么还没离去？”

芮玮恭身一揖道：“老前辈可就是一灯神尼？”

中年女尼脸色更寒，语调严峻的说道：“谁是老前辈，前辈就是前辈，还要加个老字，莫非有意来气我？”

芮玮料不到一个老字惹神尼生气，其实前辈上加个老字是极具礼敬的称呼，却不知一灯神尼最怕有人在她面前说个老字，于是芮玮慌忙改口道：“前辈，晚辈想见野儿一面，不知她近来好吗？”

神尼道：“你管她好不好，我说过的话你敢不听？”

芮玮道：“前辈嘱七情魔相传的话，晚辈记得，只是晚辈见野儿一面就好，不敢多求。”

神尼冷哼一声说道：“我念你取得大龙珠治好野儿的腿伤，才给你盏茶时间离去，但你不知好歹还敢留在这里，不能再饶，快快自行断去一足，莫要我来动手。”

林琼菊不知厉害，忽道：“喂！你这位老尼怎么不讲理啊？”

她见一灯不让芮玮见野儿一面，心中已是不悦，心想历经风霜赶来，再是铁石心肠，也该同情，何况神尼还是个出家人，不让见也就是了，还要芮玮自断一足，忍不住心中的气忿，冲口道出的话毫不考虑。

一灯听林琼菊喊自己老尼，以为有意，大怒之下，胸前佛珠脱手飞出，直射林琼菊的胸口。

芮玮大惊，心知一灯的手劲非同小可，林琼菊要被佛珠射到，胸口非被射穿一个大洞不可，当即拔剑挡去。

只听铛的一声大响，佛珠被芮玮那一剑串到剑身中，他这一出手，用的是无敌剑，否则无法挡住那串佛珠。

一灯冷冷道：“好啊！你敢用海渊剑法来挡我佛珠，不让我杀那丫头，敢情要自己杀她，也好，快快动手。”

芮玮插回木剑，大声道：“前辈无缘无故，为何要杀她？”

一灯怒道：“你可是在教训我？”

芮玮恭敬道：“不敢！”

一灯冷笑道：“谅你不敢。”倏地蹬下身，抓起一把松针向林琼菊射去，但见数十枚松针带着疾风向林琼菊全身要害处射到。

林琼菊见小小的松针竟有这等声势，眼看只要射到一只便要毕命，吓的花容失色，惊呼一声。

芮玮一旁有备，不假思索，拔剑使出不破剑挡住林琼菊的身前，顿时松针落入芮玮布下的剑幕中，无影无踪。

两次被挡，一灯脸色大怒，喝问道：“芮玮，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芮玮毫不畏惧，道：“纵然她有对前辈不敬之处，罪不致死。”

一灯冷笑道：“你要想见野儿，与野儿和好，就得替我杀了她。”

芮玮摇头道：“要杀她才能见野儿，野儿知道也不会答应。”

一灯道：“你不杀，我来杀，倘若你再敢阻止，顾不得野儿怪我，也要杀你。”

芮玮叹道：“出家人何必尽言杀字？”

一灯听他的话意，又在教训自己，气得尖声叫道：“数十年没有人敢再逆我心意，今日竟有人一再逆我心意，说不得我要大开杀戒了。”

只见她拔出身后拂尘，一步掠上，向林琼菊拂去，芮玮为救林琼菊，挥剑挡去，一灯大声道：“今日你只要胜我手中拂尘，不但饶这丫头一命，野儿任你去见。”

芮玮雄心大发，大声回道：“好！”

展开海渊剑法第一招便是无敌剑。

一灯见到无敌剑毫不惊惧，拂尘一圈一转间，芮玮剑法才使一半，威力全失。

芮玮接连使出不破剑、大愚剑、洪水剑、大龙剑、伤心剑，只见每剑只到一半，便被一灯手中拂尘轻描淡写的化开威力，另一半不用再使，已然无功。

芮玮万料不到海渊剑法如此无用，以为一灯的武功超凡入圣，比之红袍人、蓝髯客还高出一大截，至于七残叟和她比，差得更远。

其实芮玮不知要是能学海渊八剑，融会贯通后，不但不会输给一灯神尼，还能胜她，这时只会六剑，不能融会贯通，海渊剑法的威力一成还不到。

至于一灯为何能将芮玮五剑轻易化开，原来一灯从胡一刀手中得到海渊八刀刀谱后，改成剑法苦苦习练。

哪知练了十几年，虽然练成，和高手一较艺，毫无所用，起先以为自己未练到家，又用心苦练时，发觉练到极处，自己体内血脉翻腾，内功顿时减了一层。

一灯想到胡一刀当年说，传了自己刀法不但无用，反而有害，此时才信，其后揣摩才知这海渊剑法只有男人能练，女人虽能练，但不能练到深处，否则阳劲冲体，损害身体。

一灯知道这个原因后不敢再练，但想以后要有人会这海渊剑法，自己怎是对手，于是苦研破招。

她将每招剑法揣摩透彻，再一一创出破招，费了十余年功夫，自认有成，心想以后纵有人会海渊剑法也不怕了。

今日试来果然不错，芮玮五剑无功，一灯沾沾自喜道：“还有一招守势，芮玮，看你能否守住。”

当下芮玮将不破剑展出，但剑幕才布下三道，拂尘招招而入，直袭当胸，芮玮大惊失色下，弃剑一步踏出。

这一步是红袍公传的飞龙八步，一灯只觉眼前一花，芮玮影迹已失，拂尘只卷到芮玮那把玄铁木剑。

一灯转身见芮玮神定气闲地站在身后，冷笑道：“好啊，你还藏着看家本领。”

当下也是一步走出，施出凌步微步的功夫，手中拂尘随着步子向芮玮颈中缠去，芮玮头一底，脚踏飞龙八步，身形飞起时，双掌啪的一响，打出一招化神掌。

一灯拂尘落空，陡觉头顶掌风飒飒，抬头一看无数掌影拍来，不及避走，拂尘一招挡去。

但她这招拂尘出手伧促，并无多大威力，一接芮玮掌招抵敌不住，唯有撤去拂尘才能自救。

一灯为保头颅，只得将手中拂尘放下，藉这一瞬之间，飘身逸出芮玮击下的掌力范围。

只见那把拂尘被芮玮击中，一灯眼看拂尘要落地，一招绝顶轻功抢出，握回那把拂尘。

拂尘虽抢回亦等于失了一次兵刃，适才芮玮失剑顿时还以颜色，一灯败得没有话说，但她在晚辈面前失这面子，恼羞成怒，拂尘一抖，一招绝学攻来。

芮玮见她手中有兵刃，也不去拾回木剑，心知拿回木剑还不如空手对敌，他这时不敢有点大意，心道：这一战决不能败，当下出手着着向一灯要害攻去。

一灯拂尘的招数不知打败过多少武林高手，今日却全然无功，原来芮玮的飞龙八步太过玄妙，凡她攻来的招数，芮玮皆能轻易闪过。

反之，芮玮攻去的化神掌，一灯却无法闪避，纵然展出凌波微步也是无用，要知凌波微步与飞龙八步同是红袍公所创，红袍公创飞龙八步的目的，便在针对凌波微步，其玄妙处远胜凌波微步，可惜芮玮将飞龙八步练得未至精髓，否则这时化神掌至少要打到她一掌。

打了将近百招，一灯皆是被打的份儿，只见她被芮玮的掌招逼得步步后退，又过百招，一灯厉喝一声：“小子，你欺我太甚！”

顿见她拂尘一记横扫，芮玮飞身掠过，人在空中，一灯又道：“今日杀你，怪我不得。”

只见她身子一蹬，拂尘反背挥出。

芮玮在空中看得奇怪，心想将拂尘向后挥去有什么用，也不深想她的目的，化神掌一招拍出。他心急求胜，只顾应敌，蓦觉背心一凉，好似一把利剑刺来，顿时真气一泄，摔倒地上。

一灯一步走上，右掌直劈芮玮的头颅。

芮玮只觉背心奇痛，哪来得及抵挡，眼看一灯那掌劈到眼前，不由双目一闭，暗叹道：

“吾命休矣！”

蓦听一声低柔、慈祥的声音道：“阿玉，你怎又杀人了！”

芮玮不觉那掌劈来，睁开眼来一看，只见一灯退到丈外，身旁站着一位面目慈蔼，长身飘飘的老人。

这老人说老不老，只是年纪定然不小，好似神仙人物，明知他年龄甚大，却看不出老在什么地方。

芮玮知是他救了自己，迫得一灯撤掌后退，便翻身跃起，欲要相谢，但突然背心剧痛，站立不稳，翻身又倒。

直到这时林琼菊才惊呼出声，原来适才一切变得太快，到得芮玮将被一灯击毙时，她又吓得呼不出声。

林琼菊缓过神来，惊呼中抢上前，扶起芮玮，在他身后一把扯下一物，芮玮回头看去，原来是一灯那把拂尘。

一灯反背挥出拂尘那招奇妙无比，芮玮被她那拂尘射中就如中了一把利剑，尚亏他练了天衣神功，未曾伤了要害。

这拂尘拔出顿时鲜血直流，老人上前低声道：“快止气闭穴。”

要知背心穴道最多，为人身一大要害，芮玮虽未身中致命之伤，但那伤势不轻，若不适时救治，还是一死。

芮玮遵命止气闭穴，就这片刻芮玮血流太多，脸色苍白，林琼菊吓得眼泪直流，哭不出声。

老人点了芮玮几处穴道，闭住伤穴，再将怀中药粉敷在伤口，这药粉十分灵效，顿时结出一层黄色的浓体。

“小姑娘别担心，他没事了，只要好好休养不要动伤口，一月即愈。”

一灯在一侧静观，这时才道：“活死人，又是你来管我。”

芮玮听得奇怪，暗忖：“恩公怎么被一灯叫出这个怪名字？”以为一灯有意骂恩公，恩公决不会不理，哪知老人笑道：“阿玉，你答应不再杀人，只要你不杀人我便不管你。”

一灯无奈，显是曾经答应过他，说道：“我不杀他们，活死人，你该走了吧？”

活死人摇头道：“这件事我既管了，我要管到底，我不能就走。”

一灯怒道：“你还要管什么？”

活死人笑道：“阿玉，你别生气，我就在松树上观看，用拂尘击伤芮玮那时我还准备不管，但你见他伤了还要杀，我就不得不管了。”

一灯道：“我才不会在你面前生气，你到底要管什么？快说出来，这次我还是听你的。”

活死人道：“第一，该承认输于芮玮。”

一灯道：“我用拂尘他仅空手，尚战个二百招不败，果然该算他得胜，我承认输了又有何妨。”

活死人道：“第二……”

一灯嚷道：“没有第二，咱们说好的，每次你只管一件事，说话不能不算数。”

活死人道：“我没有要管第二件事啊？只是这第二要你记得说话不能不算数，你既承认输了，就该让芮玮去见你的高徒。”

一灯叹道：“算你厉害，我每次在你手中，就连说话也说不过你，芮玮，别再装死，快起来跟我去见野儿。”

她转身走进尼庵，向左侧走去，芮玮挣扎爬起，林琼菊小心扶着他随后而行，活死人跟在最后仍不离去。

来到一座雪峰前，只见一道铁门，一灯掏出铁匙正要打开，手一碰铁门，铁门忽然翻倒。

原来这铁门早毁坏，只是虚掩着，一灯大惊呼道：“野儿，野儿！”

芮玮怒道：“你……你……竟将她关在这里……”

一灯回头厉色道：“我的徒弟怎么不能关，她不听我吩咐竟和喻百龙的徒弟相处一起，难道不该关么？”

芮玮回道：“我是我师父的弟子，又不是坏人，为何野儿不能与我相处一起？”

一灯大怒道：“我说不能在一起，就不能在一起。”

话声中走进洞内，只见里面空空的，哪里有野儿的影子？

一灯低声骂道：“好丫头，敢背我偷偷逃走。”

林琼菊眼尖，叫道：“看，那里有张条子。”

一灯抢起那张条子，气得念出声道：“师父原谅徒儿不是，徒儿去了！此去天涯海角，无一定踪迹，你老人家不要找我，倘若芮玮来此，就说我与他有缘再见……”

一灯念到这里，只听砰澎一声。

林琼菊大叫：“大哥，大哥……”

只见芮玮昏死在地，背后伤口处，鲜血直流……

活死人墓

芮玮伤口迸发，突然昏倒，情势十分严重，林琼菊不知厉害，兀自痛哭，活死人叹了口气，道：“姑娘别哭，救伤要紧。”

说着蹲下身子，迅快点住芮玮穴道，止住伤口流血，并把住他的腕脉。林琼菊低泣问道：“我大哥的伤势要不要紧？”

活死人摇摇头，但脸色凝重，一时没有说话。

林琼菊情急下，动口道：“前辈，你快救他呀！”

一灯冷笑道：“丫头，你急什么？死不了的。”

林琼菊回头望着一灯，怒道：“倘若大哥有三长两短，便是你害的！”

一灯道：“就是我害的，你又怎的？”

林琼菊咬牙切齿道：“我现在虽打不过你，将来也必定要报此大仇！”

一灯脸色一变，手中拂尘向林琼菊天灵盖击去，活死人头不回，身不转，反手一掌打歪拂尘，不悦道：“阿玉，你敢在我面前杀人？”

一灯忍住怒气，向活死人道：“好，这里的事由你去管，但那小子醒来，你对他说，要是他再敢去找野儿，只要让我碰见，说不得我要将他两人杀了。”

说罢转身而去。

活死人又是叹了口气，抱起芮玮，道：“姑娘，随我来。”

他快步走出，直向湘妃神庵左侧奔去。

走了十里，一座山峰挡在面前，那山峰被白雪覆盖，皑皑一片，只见活死人走到峰下，指着一块岩石道：“那便是我的住处。”

那块岩石不沾白雪，显是有人经常拭摸，形状像块大墓碑，上面五字：“活死人之墓”。

那五字非雕非刻，倒像用毛笔深写石内，字字浑圆自然，就是天下第一巧匠也雕刻不出。

但若说用毛笔写就，实非可能之事，林琼菊心想：“莫非用手指写成？”

那墓碑用极坚硬的花岗石做成，竖在墓前三尺处，林琼菊只见墓碑不见坟墓，心下大是奇怪，暗道：“天下奇人怪士比比皆是，住在墓内是有的，但此处不见坟墓，又去住在何处？”

活死人走到碑前供石处，一脚踏下，供石缓缓下陷，同时碑后出现一缝，恰可容得一人进入。

活死人当先而入，林琼菊略一迟疑，随后跟进。

来到峰内，活死人在壁上一按，山壁又封，碑前的供石跟着上升，但机关何在，林琼菊却无法见到，心中暗赞这机关的巧妙。

墓内是一条狭长的洞道，照说山壁严闭该是黑漆一片，然而洞道内却有微弱的光线，不知从何而来。

走过洞道光线渐强，眼前是间数丈见方的石室，室内光线明亮，只见当中停着两具白玉石棺。

活死人打开左边那具石棺，林琼菊见他开棺，心中惧怕得不敢近前，脑中想象棺中一定有副死人骨头，暗忖：“死人业已安葬，他为何要开棺惊扰？”

蓦见活死人将手中芮玮安放棺内，她大惊上前，抓住他的手向外拖，口中急嚷道：“我大哥没死，我大哥没死……”

活死人笑道：“你睁开眼来看看。”

敢情林琼菊怕见死尸，虽然走上前来却是紧闭双眼。

她用尽力气没有拖动活死人的手臂半分，暗惊活死人的内功了得，不由睁开双眼来，只见棺内哪有恐布吓人的死尸，原来是具空棺，内里有枕有被，还是个很舒适的床铺哩！

活死人将芮玮安放好后，回头笑道：“你不会再怕我将你大哥活葬了吧？”

林琼菊适才确是以为活死人要将大哥安葬，这时才安下心来，问道：“前辈就住在这棺内吗？”

活死人点了点头，林琼菊心想：“他既然自称活死人，睡在棺内确也名符其实，不知隔壁那棺是否空棺，要不是的话……”

想到这里，身子微微一抖，不敢再细想下去。

活死人坐在棺旁用手推拿芮玮的周身穴道，顿饭时间后芮玮渐渐醒转，睁开眼便道：“你不能杀野儿！”

林琼菊趋身上前握住他的手，问道：“大哥，谁要杀野儿？”

芮玮看清林琼菊又看到活死人，便知怎么回事，欲要挣扎起身道谢，活死人按住他，不令他坐起，说道：“你好好睡上几日让伤口结疤，不要动弹。”

芮玮道：“多谢前辈再次相救。”

活死人摇头道：“你不要谢我，我也……”

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话声，望了林琼菊一眼。

芮玮神色一怔，忽地转向林琼菊道：“菊妹，刚才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林琼菊道：“什么梦？莫非有人要杀高姑娘？”

芮玮叹道：“我梦见找着了野儿……”

林琼菊笑道：“那很好呀！”

芮玮接道：“但……但……她师父赶来把她捉住，还要……要杀她……”

林琼菊想到一灯临去向活死人说的话，正好与大哥的梦不谋而合，心中感到一阵寒意升起，暗忖：“难道大哥去找高姑娘，一灯那妖尼果真可能杀他们？”

以后就因芮玮这一梦，她百般阻拦芮玮去找野儿，结果风波屡起，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这时天色渐暗，石室顶上从峰外射进的光线慢慢消失，活死人点起四盏油灯，照亮石室。

在他室内储有干粮饮水，分给芮玮与林琼菊，芮玮伤势虽重，胃口却佳，林琼菊撕下干粮，喂着芮玮吃饱。

林琼菊喂芮玮食水时，问道：“大哥，你怎么突然昏迷过去的？”

芮玮道：“我也不知何故，但听一灯神尼念完野儿留下的条子，脑中剧烈一痛，痛得摔倒地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林琼菊叹道：“你可是一听高姑娘不知去向而急得昏眩过去？”

林琼菊听他竟为了高姑娘昏过去，心中不免有点酸意，暗忖：“要是有天我遭遇不幸，大哥可会为我这般伤痛？”

整日来林琼菊为芮玮提心吊胆，倦意顿生，朦胧欲睡，活死人见状，长袖一挥，拂住她的睡穴，让她沈入睡乡。

芮玮睡在棺中虽不见外面，但听声音便知林琼菊被点睡穴，问道：“她睡了吗？”

活死人点头道：“她睡了。”

芮玮道：“前辈也知我身中剧毒之事？”

活死人道：“我把脉时见你脉相紊乱不定，却不知何故，暗中轻点人中穴也不见醒来，心知你昏去，并非寻常忧急过度而致昏眩，定是身有怪症突然发作，我医术不高，不能治你身中怪症，是故你不要谢我，我也无法救你。”

芮玮叹道：“前辈能否判断，我还能活几日？”

活死人道：“你先把如何中毒的事说给我听。”

芮玮将如何与野儿相识，野儿如何受伤，如何至小五台山求史不旧救治等等之事，一一道来。

说到突然昏倒时，不由叹了口气道：“晚辈自从服下史不旧的毒药丸，迄今只有年半，依史不旧说毒药要两年后才发作，不知何故早半年？”

活死人道：“这使毒之事我一窍不通，但我想，你既然与高姑娘彼此情感很深，终日念念不忘，忧劳过度，不免就将潜伏体内的二年的剧毒提早发作出来。”

芮玮点头道：“毒既发作，晚辈命已不长，前辈相救之德来生报答，野儿早知晚辈身中剧毒之事，两年不见当知我已去世，唯有……”

说着转头向林琼菊望去，但她睡在棺旁无法看到，接着又道：“我这义妹身世可怜，希望前辈照拂一二……”

活死人道：“我虽然不了解毒性，然而能将剧毒逼在一处，使它暂不发作，其间也求药王爷治你毒伤。”

芮玮道：“药王爷？他是谁？住在何处？”

活死人道：“这药王爷的医术尤过史不旧，数十年前名扬于世，后来因故避世不出，甚少人再知其名。”

芮玮道：“晚辈前去求治，他肯救吗？”

活死人道：“药王爷的性子与史不旧截然不同，人称圣手如来药王爷，这如来两字便是说他心慈如佛，只要有人求他治病，无有不治，而且药到病除。”

芮玮道：“此人避世不出，实是人间一大损失。”

活死人道：“当年他避世不出，我曾劝他，但他心灰意冷，说什么也不肯出世济人，那时我认为他未免太看不开了，如今想来，唉！世事于人也真难说……”

芮玮心知活死人必定有段悲伤的往事，才会住在棺中又自称活死人，这时谈起药王爷引动他的伤心事，慌忙插口问道：“前辈，药王爷隐居什么地方，竟然数十年之久未教世人发觉？”

活死人从伤心的回忆中转醒，道：“药王爷除了有数的几位老友外，再无人知他居处，我告诉你去，只要找到，他一定肯将你毒伤治好。”

芮玮又问道：“是在什么地方？”

他心想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使得无人发觉？

活死人道：“他的居处共有五个地方，我说出来你也记不清楚，这有张地图，你好好收藏，图上记载一切。”

当下活死人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放在芮玮的衣内，芮玮想拿出来看，但全身乏力，懒得一动。

活死人又道：“我现在以内家真气将你体内剧毒逼到两双手掌上，注意啦！……”正要伸手入棺内用功，忽听波的一声。

这波声夜中听来清晰响亮，芮玮听出那声音是从顶上传来，只见活死人脸色十分凝重，好似来了强敌。

但听又是波波数声，芮玮发觉是用手指在顶壁上敲弹，其用意显而易见要寻找这洞中之墓。

顷刻波波声越来越清晰，活死人喃喃处自语道：“她要找到照光处就糟糕了……”

芮玮奇怪地问道：“他是谁？”

活死人随口回道：“阿玉。”

芮玮道：“一灯神尼要找这墓入口么？”

活死人嗯了一声，渐渐波波响声小了下来，活死人喘口大气，说道：“还好，还好！总算没教她找到照光处。”

芮玮好奇问道：“一灯神尼为什么要找这墓的入口？”

活死人冷笑一声，道：“她要盗取我娘子的遗体。”

芮玮一听此话，心中奇怪万分，暗忖：“一灯神尼堂堂一代武学宗师，而且又是出家人，人称神尼，怎会要盗取活死人娘子的尸体，太不可能了？”

活死人叹了口气，道：“我若不说个明白，你一定不信阿玉会要盗我娘子的遗体么？”

芮玮心中是这么想，便不隐瞒，点头示意。

活死人鈙述起当年武林三大高手结义的往事，芮玮才听个开头，忽然道：“家师的大哥与二师伯感情最好，家师曾与晚辈谈过大师伯与二师伯指腹为婚的事。”

蓦地活死人脸色黯然，芮玮又道：“前辈认识我大师伯么？”

活死人道：“我就是你的大师伯。”

芮玮大感惊奇，道：“前辈……前辈……竟是我的大师伯，他……他……不是去世了……”

活死人叹道：“你的大师伯是去世了！留在世上的仅是一副活着的躯壳……”

芮玮暗道：“活死人，活死人，仅就是活着空的躯壳，不正是活死人，不知大师伯为何无意于世？”

活死人接道：“你二师伯虽然贵为宰相，但性好游侠，我与他一见如故，那年咱们的娘子同时怀孕，一时性起，相约下一辈孩子的事，其实儿孙的事何必担心太早，后来二弟的娘子平安生下一子，我……我的娘子……生下一女……但不幸……”说到这里老泪纵横，话不成声。

芮玮心中暗叹：“大师伯真可怜，本来生女添子是何等乐事，未想到祸从天降，难产俱逝，任何人处在当年大师伯的境遇，皆都承受不起这种打击。”

活死人忽然仰天大哭道：“苍天！苍天！我刘忠柱有何败德亏行，害得娘子去世，惩罚我一人孤魂野鬼般的活在世上！”

活死人边哭边走到邻近的石棺，伏在棺上，又道：“慧，慧，你真的死了吗？不，不，你没有死，你若真的死了，这世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芮玮挣扎着坐起，看到旁边的石棺，只见那石棺封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看不到，显然是具真的棺材。

心想：“大师伯的妻子藏在其中，显然已死去数十年，莫非大师伯与她妻子情爱深挚，虽然死去多年，终日相伴在侧，仍当她没有去世？”

活死人哭声渐低，呜咽道：“慧，你若有灵，就和我说句话儿，只要短短的一句，以慰我终日相思之苦……”

芮玮摇头轻叹，暗忖：“大师伯想得疯了，死人怎能说话？”又想：“世上这等情爱深挚的夫妻也真难见，这几十年来不知大师伯怎么渡过？”

芮玮爬出石棺，一步三摇的走到活死人身后，劝道：“大师伯节哀，你这样伤心，伯母泉下有知，定然难安。”

活死人站起来抹去眼泪，说道：“玮儿，你怎么起来啦，快去躺着。”

芮玮重又躺回石棺内，活死人道：“你心中可会笑我，第一次相认我这大师伯，便哭哭啼啼好像疯子一般？”

芮玮摇头道：“世上情之一字最是可贵，大师伯为情哭泣，晚辈深受感动，怎会笑话？”

活死人伸手棺内抚着芮玮道：“好玮儿，多谢你刚才劝我，不然，我不知要伤心到何时，若真教娘子不安，于心何忍。”他叹了口气，又道：“此后我当尽量节哀！”

芮玮道：“师父怎说大师伯已经去世了？”

活死人道：“那年娘子去世，我捧着她的尸体隐居点苍山上，临去时留言两位拜弟，说我无意在世，此后数年江湖无人见我，他俩以为我已殉情。”

“来到点苍山我筑下此墓，伴在娘子身侧，心想就这样终老一生，不复出世，但一年后想到药弟，还是下山了一次。”

“那次下山没见到药弟，得知他已先我去世，我在他墓前痛哭一阵后，打定主意回点苍山再不下山。”

“但上山时碰到六位残废老头聚在一起相谈，说及喻百龙的名字，我与三弟虽无与二弟的情份，自然也是关心他的。”

芮玮道：“那六位残废老头是名震江湖的七残叟么？”

活死人颔首道：“那时我已知七残叟的名头，但不知其中之一便是我的拜弟，只听他们说：七残叟为海渊剑法残废一生，为何同样残废，喻百龙竟会两招海渊剑法？”

“正当他们争执不平时，哑叟用手势道出，说喻百龙受了宫刑，这残废比之他们痛苦万分，当该会两招海渊剑法。”

芮玮惊呼道：“啊！宫刑，宫刑！……”暗道：“难怪师父白面无须，原来受了宫刑，是谁这么残酷对师父施下这等刑罚？”

活死人叹道：“当时我听到这话，好为三弟难过，三弟一生十分自负，受了这种刑罚，教他怎生对得起父母，暗中起了替他复仇之念。”

“却听他们又在争执道，说张玉珍那淫娃太不公平，我一听张玉珍的名字，脑中轰的一声，心道，三弟的仇恨我不能替他报复了……”

芮玮插口道：“为什么大师伯不能……”

蓦地觉到说话的语气有点责备的口吻，大师伯是长辈怎可如此无礼，当即住口不语，但神色间仍是不悦。

活死人接道：“但后来一想，张玉珍虽是师父的女儿，也要管上一管，否则三弟不是白白与我结义一场……”

芮玮啊的一声，叫道：“大师伯，我错怪你啦！”

活死人道：“怎么？”

芮玮坦白道：“我心中以为大师伯因见一灯神尼美貌，便不思替拜弟复仇，哪知一灯神尼竟是师伯的师妹。”

活死人大摆其头道：“哎！你怎么这样想我，要知世上除我娘子外，就是天仙化人，我也不会瞧上一眼。”

芮玮满面愧疚之色，嗫嚅道：“我……我错把大师伯……当作胡一刀一般……”

活死人唉声一叹道：“你也知道胡一刀么？”

芮玮点头道：“白堡堡主胡异凡曾把他高祖与一灯神尼间的事，说得清清楚楚，晚辈知晓。”

活死人道：“师妹那时勾引胡一刀，我才离开师门，但她的污秽事已轰传江湖，武林豪杰皆知我的师妹是个淫荡的女人。”

“师父对他这女儿十分伤心，虽然我在师门时，师父便将她逐出家门，然而总是师父的骨肉，每当师父知道女儿做了一件坏事，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数十日不言不语。”

芮玮想到为父之心，心中一痛，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活死人道：“令尊去世了？”

芮玮含泪点头道：“先父去世多年矣！”

活死人感慨的摇头道：“好玮儿，令尊去世你尚有风木衔悲之感，不愧为一孝子。唉！

我那师妹，先师去世时，她竟不回去祭奠一趟。”

芮玮怒道：“一灯神尼竟是这样的不孝女？”

活死人道：“她虽不孝，我也不敢对她过份惩罚，看在师父的面上，那一年我去找她，仅劝她从善，心想她只要改过自新，拜弟的仇恨也就罢了。”

芮玮道：“莫非一灯神尼真的听了大师伯的话，出家修行博得神尼之誉？”

活死人摇头道：“她哪会乖乖的听我相劝！”

“她说：谁要你拜弟贪得天下第一的海渊刀谱？”

“原来师妹将胡一刀毒死盗得刀谱之事，江湖皆知，那时胡一刀被公认天下第一人，他的刀谱谁不想得？”

“只要将胡一刀的刀法练成，则下一个天下第一人，非他莫属……”

芮玮心中不信，摇头道：“那不见得吧？”

活死人道：“师妹将刀谱改成剑谱，功效仍然不弱，你若真将海渊剑法练成，别说师妹不是你敌手，便是我也不成。”

“可惜你只会六招祭法，仅能说会了六招精妙的剑式，若说学会海渊剑法还差得太远，是故你不会知道海渊剑法的真正威力。”

芮玮脸上一红，低头不再作声。

活死人又道：“当时我说，三弟纵然贪得，你不该传了两招剑法，做了好人又做歹人，将他残废一生。”

“她冷笑道：我事先说好，要想学海渊剑法就得任我处置，他武功不如我，不能逼我传他剑法，只有先乖乖让我处置。”

“我听她这样说，很气愤地道：你要处置他，也不该这样残酷啊！”

“她脸色变得很难看，说：先他而来的已有六位，他们甘愿让她处置，结果处置后只传一招剑法，破例传我三弟两招剑法，就该处置得严重一点。”

“我问：难道我三弟也心甘情愿让你这样处置吗？”

“她回说：不错！”

“我决不信三弟这样傻，几经追问，才知其中尚有原因，原来三弟去求剑法，第一眼师妹就看上他。”

“两人相处数日后，师妹就向三弟求爱，但三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去求她的目的在得天下第一剑法，却绝不愿与她苟合。”

“况且三弟那时已有爱人，怎会再去移爱一个江湖闻名的淫荡女子呢？”

“师妹气三弟不应允她的求爱，说好要想学剑法就得受宫刑，三弟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竟是答应了。”

“她说得振振有词，好像残废三弟一生是应该的，我越听越火，说：你既将三弟宫刑，就该传他一套剑法啊？”

“她笑道：有那么容易，我不是傻瓜，会将整套海渊剑法轻易传出，让天下有人武功胜过我？”

“我听后大怒，说：天下能胜你的人比比皆是。”

“她决不相信，问道：你说出来会有谁？”

“我自忖武功胜过她多，因师父知她品行不端，武功没有传她多少，而我将师父的功夫学全了，便道：我就能胜你。”

“她格格大笑，说道：你若能胜我，我就任你处置，那时随你怎样替拜弟复仇好了。”

“我见她蔑视师父的武功，不管她会不会天下第一的剑法，一上手便是猛烈的攻招，心想：十招之内教你败下。”

“岂知千招后仍是平手，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竟学到天下各门各派的神奇武功。”

“我见到这种情形越发气愤，心知她不知做了多少淫事才骗得这许多武功，暗暗替师父伤心，出手间更不容情。”

“她武功虽是兼各家之长，却没有师父所传武功的精纯，结果被我用险招胜她，将她制住。”

“我想起师父因她气死，武林中又不知多少正人君子败在她手中，因她而毁灭一生的清誉。”

“更想起三弟的残废，便欲一剑便将她刺死。”

“在这关头，她叫道：我传了你拜弟天衣神功，你还忍心杀我……”

芮玮听到这里，心中一震，失口呼道：“天衣神功！”

活死人道：“你也会天衣神功么？”

芮玮道：“天衣神功师父传我，但他老人家自己并不会天衣神功，仅对我说，天衣神功是一位武林奇女传给他老人家的。”

活死人嗯声道：“三弟学的是邪派内功，自不能再习水火不相容的天衣神功。”顿了一顿，喟然一叹道：“天衣神功是师父武功的精华，当年师父传给师妹时，说：以后有了意中人可将这神功传他，算是为父的一点嫁妆。”

“我听她将神功传给三弟，果真不忍再杀她了。”

“但我不能轻易放过她，命她随来点苍山，强迫她发个毒誓，除非我答允，否则只准在山上落发修行，终身不能下山一步。”

“又怕恶性难改，有人闯上山来，难免遭了她的毒手，又命她不准杀人，不然让我知道，教她做一件极端难做的事。”

芮玮心想：“难怪大师伯说了话后，一灯便乖乖引路去见野儿，可惜野儿走了，唉，如今不知她去了何方？”

活死人见芮玮唉声叹气，劝道：“年轻人何必伤心，天下虽大，只要有心，何患找不着一个人，况且她此去旨在寻你，一定有线索可查。”

芮玮自知活命有望，暗忖：“大师伯的话对，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他抬头道：“晚辈劝大师伯不要伤心，结果自己伤心，真该打。”

说着出手用手敲了一记脑袋。

活死人笑道：“真是孩子气，干么打你自己？”

伸手入棺摸着芮玮自个打的地方，又道：“此后数年师妹倒很安份的在点苍山修行，我见她确有改过向善之心，便一年准她下山一、二次。”

“第一次下山她回来后感到十分惊奇，向我说：怎么江湖上皆都知晓她的法名，尊称一灯神尼，只要走到哪里，人人皆奉若神明？”

“直到如今江湖上仍尊敬一灯神尼，并不知一灯神尼就是昔年的张玉珍，纵然听人传说也是不信。”

“其实是我因师父教养之恩，不忍见他老人家的女儿永遭世人唾骂，在师妹落发那年便常常下山做些侠义之举，事后画下师妹的尼姑头相，留名一灯。”

“久而久之，江湖上便传开一灯神尼的侠号，只知她是个救人济世的神尼，谁也不去查究她的底细。”

“虽然后来胡一刀的后人得知一灯神尼便是张玉珍，极尽散播谣言，破坏师妹名誉之能事，但神尼的侠号在武林人氏心中已根深蒂固，谁也不去信他。”

“其时江湖上出现两位奇人，一位性喜红色，一位性喜蓝色，他们无论穿着居室，皆是性喜之色。”

芮玮失口叫道：“啊，是红袍公前辈，与……”

忽然想到两位前辈嘱咐不准泄漏他们的话，急忙住口不语，但已说出红袍公，芮玮正感懊悔不已时，活死人笑道：“你那套神奇的步法是红袍公传的，化神掌却是蓝髯客传的，我说的可对吗？”

芮玮大惊失色，吶吶道：“大……大师伯……怎知道的？”

活死人道：“你向他两人学艺的经过，我在一侧看得分明，只是你们不知我行踪何处。”

芮玮心想：“有好几次红髯公与蓝髯客在传自己武功时，常疑心有人偷看，但总不知偷窥者在哪里，原来是大师伯。”

活死人接道：“当时江湖上有句口语：“红照一天高，蓝暗四海深”，这红字就是指红袍公任有庆，蓝字指的是蓝髯客路庭花，他两人纵横江湖，是那时的两大武学高手。”

“师妹虽然隐居几年性情改善多了，但好胜之心仍不泯灭一点，一年下山听到两人的名气，遂找上门去。”

“红袍公与蓝髯客武功虽高，却仍逊师妹一筹，他们输了，将最成名的武功传给师妹，因他们事先约好，倘若师妹输了将海渊剑法传出。”

“并且此后江湖上再不见红袍公与蓝髯客的侠踪，原来师妹竟迫他人随来点苍山。”

“她对我说：你整天整月不跟我说一句话，一个人怪寂寞的，现在我请到当代绝世高手陪我，你答应吗？”

“那时她武功越来越强与我相差无几，我想不答应也困难，便对她说，只要不犯淫行就成。”

“结果还好，师妹规规矩矩，我想到底她已是出家人，对于往昔的淫荡生活根本忘绝。”

“又过了几年她下山带回一位孱弱的女孩……”

芮玮忍不住道：“那女孩一定是野儿了。”

活死人微笑点头道：“不错，正是高姑娘，但她孱弱得随时有死去的可能，师妹为她远至小五台山求史不旧救治。”

这件事高莫野向芮玮说过，为此一灯神尼将凌波微步传给史不旧。

活死人道：“高姑娘慢慢长大扎下了内功基础，师妹便将她送回家里，以后每月下山一次去传高姑娘武功。”

“师妹下山次数多了，渐渐不耐烦再隐居点苍山顶，虽然此时她武功已不输我，但为以前毒誓所约束，却也不敢擅自离开点苍山。”

“不知怎地，她探听到我住在墓中是为了陪伴娘子，一日见到我说：活死人，这里住厌了，咱们搬个地方吧？”

“我怎会迁离别处，万万不肯去惊动娘子，当然毫不考虑地拒绝了师妹的要求，师妹见目的不达，便常常缠我，只要一见到我，就要我离开点苍山。”

“一天我被她缠得烦了，大声道：我决不会迁离点苍山，一生一世住定此地，你别妄想劝我离开。”

“她却笑着回道：假若有本领劝你离开呢？”

“我心中很气，暗想天下再有什么力量能令我离开娘子，便说：你有本领教我离开点苍山，我便任你自由。”

“她冷笑一声道：好啊！咱们就这样说定。”

“我听到她这样说，心中就懊悔起来，当时气愤下说话未经思索，现在仔细想来，就知她要偷盗我娘子的遗体。”

“我的猜想果然不错，这几年来屡次发现她在找寻这墓的入口，一旦找着，乘我不备，盗去娘子的遗体离开点苍山，那我非跟着下点苍山不可，如此一来我就输了，她的自由也就不再受毒誓所约束。”

说到这里，活死人叹了口气，脸色郁郁不乐，芮玮一看便知大师伯又想起去世的妻子，慌忙道：“红、蓝两位前辈，为何也不离开点苍山？”

活死人道：“他俩与师妹比武前，说好输了时，不但将成名武学传给师妹，而且终身陪着师妹隐居点苍山，除非有一天他们自信能在武功上胜过师妹，那时便可下山。”

芮玮问道：“那这十多年来，红蓝两位前辈武功一直不能胜一灯神尼吗？”

活死人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因自隐居点苍山后，他俩从未向师妹挑战过。”

芮玮奇道：“他们为什么不试试，难道也愿终老点苍山？”

活死人道：“我本也感到奇怪，后来才知他们不敢向师妹挑战的原因。”

“原来师妹打胜他们未曾用过一招海渊剑法，来到点苍山师妹怕他们有一日精研出神奇的武功胜过自己，便故意在他们面前演出海渊剑法。”

“这海渊剑法我知道师妹没有练成，但招招剑式演出，把他两个吓倒，师妹威吓他们说：若自信能胜过这套剑法，再来找自己比试，否则不自量力，胜不过自己，定当将他们家人一一杀绝。”

“红袍公、蓝髯客是言出必行的汉子，他们输了师妹，便抛弃家人隐居点苍山，但他们知道一灯神尼就是昔日杀人不眨眼的张玉珍后，怎敢不顾家人性命轻易去向师妹挑战？”

芮玮叹道：“难怪两位前辈传了我武功却不准我向外人提及，原来怕一灯神尼知道。”

活死人道：“师妹要是知道你的步法和掌法是他两人传的，恼怒之下真要下山去杀他两的家人，那时我也无法阻止。”

芮玮好生难道：“他们何必冒那么大险传我？”

活死人道：“他们精研十多年，创了神奇的步法与掌法，却不知是否有把握胜过师妹，自己又不敢试，恰好碰到你要找师妹，料定你们要打起来，便不惜将多年的心血传给你。”

“你机缘凑巧得到这两门奇学，获益非浅。”

芮玮道：“两位前辈又怎知他们的武功能不能胜一灯神尼呢？”

活死人笑道：“你不知道，在你和师妹决斗时，咱们三人各据一棵松树偷窥，可笑师妹一个也没发现，真是粗心大意。”

芮玮关心红袍公、蓝髯客，问道：“他们现在的武功可能胜过一灯神尼？”

“我不敢断定，但我想他们仍不敢找师妹挑战。”

芮玮道：“为什么？”

活死人道：“你合他两人的绝学虽占上风，但他们不见师妹施展海渊剑法，终是不敢经易一试，要知世上有谁见了海渊剑法，仍敢说有信心胜它？”

此时曙光已明，照进墓中，这一番谈话，竟然过了一夜。

盗尸杀人

林琼菊睡了一夜，穴道自解，朦胧醒来。

芮玮闻声道：“菊妹，醒了吗？”

一句话说完，脑中嗡的一声，剧痛忽起，忍不住呻吟起来，林琼菊惊得睡意全去，急忙扶在棺边，问道：“大哥，大哥！怎么啦？”

芮玮断断续续道：“我……我……头……好……痛……”

活死人轻叹一声，一指点住芮玮麻穴，昏睡过去。

跟着伸手棺内，按在芮玮胸前，慢慢推揉。

林琼菊不放心道：“前辈，我大哥不要紧吗？”

活死人没有理她，继续作全身部位的推揉，但推行的方向全朝芮玮手部推去。

林琼菊见状知道严重，不敢再问话。

半个时辰过去，活死人头顶直冒蒸气，接着全身也丝丝白气冒出，顷刻他的四周全被似雾的气体罩住。

林琼菊此时看不见棺内的情形，那灼热的蒸气把她熏蒸得香汗淋漓，不由退后了一步，口中却在喃喃默祷。

只见那白色的蒸气越来越多，灼热的感觉越来越甚，林琼菊又退了二步，忽觉身后被一物挡住。

她心知是另具石棺，此时天已大亮，不觉害怕，被蒸气熏得久了，感到站立不稳，便伸手背后欲扶住那石棺顶上。

在她心中确知那石棺盖得好好的，但觉双手一按下去，按了个空，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力已用实，收势不住，直按下去。

按到棺底才止住下倒的身子，林琼菊吓了花容失色，心道：“这石棺什么时候开的？莫非也是空的？”

回过身来看去，只见石棺棺盖打开一旁，棺内黑黝黝的，但仍可见一套女人的寿衣散置棺底，显然这棺本来并非空棺。

林琼菊闻到一股霉气从棺内散出，那霉气正是死人的味道，到这时林琼菊吓得低声一呼。

这呼声没有惊动活死人，这时他全神用功，就是泰山崩于前也不觉得。

林琼菊尽量止住怦怦跳的心，定下神来。

她用心思索：“这棺决不会昨晚开的，活死人把这棺安置身旁一定是他极亲近的亲人，莫非是他的妻子？”

“要是他妻子的灵柩怎会让人打开，更不会自己打开，他绝不会傻得去惊动业已盖棺的死人？”

“那会是谁打开的呢，棺内只剩寿衣不见尸骨，显然那人开棺的目的在盗取尸骨，会是谁要盗他妻子的尸骨？”

林琼菊想不出原因，又不敢这时向活死人讲，知道活死人在跟芮玮疗伤，惊动不得。

她又想：“这棺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在活死人有防备时，盗取尸骨的人一定不敢进来开棺，纵然活死人睡时也不敢进来偷盗，除非活死人死在这墓中才敢进来，否则以活死人武学造诣，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渐渐墓内的白雾消散，微闻活死人在低低喘息，林琼菊回首望去，见他握着芮玮两双手臂，闭目用功。

林琼菊看到芮玮的手臂，不由又是低声惊呼，因这时芮玮两双手臂漆黑如墨，样子好不怕人。

但见活死人的手掌缓缓下移，每移一寸，芮玮的手臂上立刻白出一寸，而臂肘以下是更加黑了。

林琼菊才知道芮玮身中剧毒，活死人在运用玄门内功替大哥驱毒，等到将黑气全部逼到手掌上，放出毒血，大哥的毒伤自然而愈。

她两次惊呼，没有丝毫惊动活死人，寻思：“这时活死人全神贯注不是跟死人一样？莫非盗取尸骨的人就在活死人替大哥疗毒时偷偷进来？”

仔细回忆前半个时辰内的动静，似乎听得身后有些声音发出，但因注意活死人在替大哥疗伤的情形，没有注意。

过了片刻，活死人喘了一大口气，挥汗道：“总算大功告成。”回道唤林琼菊道：“小姑……”

倏地看到石棺打开，脸色大变，抢步上前，扶住空棺旁，凄厉的叫道：“娘子！娘子！……”

他伸手抱起棺内的寿衣就好像抱着他娘子的遗体一般，回过身来，向林琼菊望着。

林琼菊见他泪如雨下，神情好不凄苦，但在那凄苦的神情中却又怀着无比的悲伤，不由林琼菊看得害怕起来。

她知道活死人看她的意思是在询问自己，吶吶道：“前……前辈……在用功时，那……人进来的……”

活死人一声大吼，道：“那人是谁？”

林琼菊被这声大吼，吓得不寒而栗，颤抖道：“我……我……不知道……”

活死人怒极骂道：“你是死人么，为什么不知道，快说是谁将我娘子盗去？”说着双目喷火，恨不得马上碎尸那偷盗的人。

林琼菊害怕之下，再被他这样恶狠地一骂，委屈地哭泣起来，这一哭如江海泛滥，不可遏抑。

活死人忽然仰天大叫道：“张玉珍，张玉珍，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

只见他抱着寿衣冲出墓道，人已出墓，那余音袅绕，仍在回旋：“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

不错！那盗取尸骨的人正是一灯神尼，她早就发现入墓的机关，但因活死人天天守着无法盗取。

昨夜她故意探测入墓的方法好教活死人不提防。

其实活死人和芮玮一夜的谈话，一灯神尼躲在照光处听得清清楚楚，活死人以为她离去，但她离去后又悄悄转回，竟未教活死人发觉。

到得活死人替芮玮疗毒伤时，她觉得这是大好的机会，才开机关进墓，再开棺盗骨，这一切动作轻巧无比。

当时就是林琼菊发觉了，也不过白送一命，一灯神尼一掌将她打死灭口，活死人用功时也无法知道。

林琼菊这一阵号哭，把数月来的辛酸哭得干干净净，好一会才慢慢止歇，抹去泪痕，不见活死人。

想起大哥不知怎样了，走到棺边，只见大哥仍在沈睡，两双手掌黑晶发亮，心知大哥身中巨毒全被活死人用内家真气逼到这里。

当下拔出一根发钗，从芮玮的十指心一一戳进，顿时从指处血液直流，那流出的血液如墨汁一般。

渐渐芮玮两只手掌由黑转白，那流出的血液也渐渐停了，因指心伤口结出浓疤，血液不再流出。

林琼菊心上放下一块大石，以为芮玮的毒血流尽，哪知片刻后芮玮的手掌又渐渐转黑。

盏茶后，芮玮的手掌恢复原来的黑晶色。

林琼菊大惊下，用发钗再将芮玮的十指心重新戳破，只见流出的又是墨汁般的毒血。

毒血流尽，手掌转白，但盏茶后却又转黑，这次林琼菊不敢再戳破芮玮的指心，心知芮玮身中之毒为天下奇毒，非常法所能治愈。

倘若再戳破，徒然损失大哥的血液，于大哥的健康大有影响。

林琼菊束手无策，心想要是活死人在这里一定有法救活，但活死人走了。怪自己粗心，让人进墓盗去尸骨尚不知道，否则发觉得早，尸骨未失，活死人也不会走的。

她担心之下，把芮玮的毒伤未愈全怪到自己身上，越想越是恼恨自己，不由又呜咽起来。

她蒙头在棺旁痛哭，也不知哭了多少时候，芮玮麻穴自解，醒来道：“菊妹，你哭什么？”

林琼菊哽咽道：“大……大哥……你……你的毒伤……”

芮玮看到手掌，果见活死人把毒逼到此处，笑道：“菊妹，你别担心，我的伤不要紧。”

芮玮道：“这毒虽然厉害，天下却有一人能救我。”

林琼菊道：“是活死人吗？他……他……走了……”

芮玮道：“大师伯去哪里？”

林琼菊道：“他是你大师伯？”

芮玮点头嗯了一声，林琼菊将刚才的经过一一说出。

芮玮又道：“那盗取尸骨的人一定是一灯神尼！”

林琼菊又哭了出来。

芮玮劝道：“别哭，别哭……”

林琼菊道：“大师伯走了，天下还有谁能救大哥？……”

芮玮道：“大师伯并不能治我毒伤。”

林琼菊停下哭声，道：“那能救大哥的人是谁？”

芮玮道：“你不认识，那人名叫圣手如来药王爷。”

林琼菊心急道：“咱们这就去找他吧。”

芮玮道声好，一跃而起，忽觉身体轻松如常，不再受背后伤口影响，大觉奇怪，暗忖：

“怎么一夜之间，内伤全痊愈了？”

仔细一想，恍然大悟，原来活死人用内家真元之气替芮玮收毒，连带之间治好他的内伤。

要知真元之气，为习内功者最宝贵的内气，耗损多了，于身体大有损害，但于被治者却获益良多。

别说芮玮的内伤已被治好，尚有另一宗好处芮玮还不知道，就是他的内力平白增加不少。

芮玮暗暗感激大师伯，见师母的棺盖打开一旁，抱起它来重来盖好，只觉那棺盖重逾千斤，不禁暗佩一灯神尼功力了得，竟能开此重棺而未教菊妹知觉。

芮玮与林琼菊携手出墓，林琼菊问道：“药王爷住在何处？”

芮玮伸手怀内摸出那张地图，交到林琼菊手中道：“大师伯将他住处载在图中。”

林琼菊展图才看一半，芮玮道：“咱们去看看红袍老前辈。”

心中隐隐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飞快朝那座小红屋的方向奔去，来到屋前，只见红门倒塌。

芮玮抢进红门，呼道：“老前辈，老前辈……”

林琼菊也觉事情不妙，顷刻芮玮走出，怀中却多了一具脑袋破裂的尸体，林琼菊迎上前唤道：“红伯伯，红伯伯……”

芮玮神情木然道：“他死了，是一灯杀死的。”

林琼菊气愤得咬牙切齿道：“为什么？她为什么杀死红伯伯？”

芮玮流下两行泪珠，缓缓道：“因……因为红伯伯传了我一套飞龙八步。”

蓦地想起蓝髯客，大叫道：“还有他！”

纵身而起，直向蓝髯客的居处奔去，远远便见那栋蓝色的屋宇烧得墙倾屋倒，青烟仍一丝丝的向天上飘。

那蓝衫大汉横卧屋前广场上，四周躺着脑袋全已碎裂的女弟子，情状甚为凄凉、怕人。

芮玮流着泪抱起蓝髯客，只见地上写着七个大字：“谁教你与我作对？”

芮玮仰天大呼道：“一灯贼尼！他哪里跟你作对啦？”

他缓缓放下蓝髯客的尸身跪在地上道：“难道仅为了前辈传我一套化神掌法？”

霍然伏地大哭，林琼菊见到四周的女弟子，想起数日前她们还有说有笑，争着传自己绝艺，如今魂归离恨天，忍不住珠泪纷落。

哭了一阵，芮玮爬起来就在屋前挖了三个大坑，然后恭恭敬敬的将红袍公与蓝髯客埋在第一、二个坑内。

林琼菊将蓝髯的女弟子埋在第三坑内。

芮玮盖好土后，站在墓前，声音坚决道：“无论如何我要替前辈们报仇。”

他本来还直认张玉珍是一灯神尼，现在认她是个十恶不赦的贼尼了。

芮玮与林琼菊下了点苍山，林琼菊脱去皮裘道：“咱们先去开阳。”

开阳地处贵州，在那时为一繁荣的市镇，芮玮道：“去开阳作什？”

林琼菊笑道：“去找药王爷啊！”

芮玮吃惊道：“找药王爷？”

他以为圣手如来隐居的地方一定是在不知名的深山大泽，才教人们数十年来没发觉他，哪想到会隐居在最热闹之地——开阳市。

林琼菊道：“药王爷隐居的另外四个居处，都是极知名的闹市。”

芮玮失笑道：“大隐于市，我以为药王爷在深山大泽隐居，真是大错而特错。”

开阳最有名的药铺，开在城中心，招牌是小小药铺，然而这药铺一点也不小，门面之广，生意之隆，当可改为大大药铺。

这天铺上来了两位衣饰珍贵的少年男女，那少年男子双手插在袖口内，就是下马也不抽出。

那女子貌美似花，和那男子一般骑着一匹骏马，下马走到铺上，嚷道：“找你们大掌柜的。”

柜台上走下一位白发白须的龙钟老着，蹒跚的迎上前来道：“我就是大掌柜。”

那女子笑道：“那你一定是老板啦？”

老头道：“可以这么说。”

女子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可以这么说的道理。”

老头道：“客官找老板有何贵干？”

女子指着身后男子道：“咱们是京里来的，有极大的生意找你们老板谈谈。”

老头见那男子双手老是摆在袖中，神秘莫测，心想莫非是大内派来的，恭敬道：“多大生意，找我谈一样。”

女子笑道：“你能做得主吗？”

老头道：“千把两的黄金没有问题。”

女子纤纤十指一伸，老头道：“可是一万两的生意？”

女子摇头道：“十万两。”

老头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一瞪道：“真有这么大的生意？”

女子道：“你不信吗？”

说着有意摸摸发边的玉簪，老头看那玉簪发出晖晖光彩，少说与可值个千两金子，心想一个发上的小玉簪便如此珍贵，谈个十万两生意一定不会假的。

老头迟疑了一阵，道：“我虽是这店的老板，但这票生意我不能作主，需找咱们这大老板谈谈。”

女子笑道：“还有大老板？可是老板上的老板？”

老头不敬言笑道：“咱们这小小药铺共有五号，每号一个老板，大老板则总管五处，大的生意就要找他说。”

女子格格笑道：“果然是老板上的老板，喂！大老板在不在这里啊？”

老头硬板板的摇头道：“不在！”

女子笑容顿敛，老头又道：“你到大竹、湘潭、南陵、巨野四个地方的小小药铺去看看。”

女子眉头轻蹙道：“难道你说不准大老板到底在哪里？”

老头道：“大老板在五处地方各处走走，谁也无法断定他高兴则到哪里。”

女子回身向摆着袖口的男子道：“大哥，咱们去大竹。”

半年后，这对男女跑遍了大竹、湘潭、巨野这三个地方，都未找到小小药铺的大老板，最后只剩下南陵这个地方了。

南陵在浙江，到得浙江境内，女子道：“大哥，这次一定能找着了。”

男子有气无力道：“菊妹，多亏你……”

话未说完，已无力接下。

原来这对男女就是求医的芮玮与林琼菊，林琼菊知道隐于市内的人，最忌有人专诚拜访，便装京里的买卖人，以隐求隐。

但十分不巧，连找四处都未找到药王爷，一耽误就半年多，芮玮手掌上的毒止不住，暗侵全身，弄得身上劲力全失，就是说话也很困难，这一路上就亏林琼菊照顾，不然芮玮再无余力来到浙江。

两人来到南陵镇上，小小药铺亦是座落镇中心，林琼菊下得马来，上前唤道：“大老板在吗？”

这时旭日才升，做生意的时间还没到，只有一个小伙计坐在台上自个玩着，他抬头白了林琼菊一眼，心道：“大清早嚷什么，谁来理你。”

林琼菊又唤道：“大老板在吗？”

忽见身旁走来一人，问道：“你们要买药吗？喂，小老鼠招呼、招呼。”

这时小伙计才移动身子，走下台来，问道：“要抓什么药？”

林琼菊不去理会小伙计，打量身旁那人，只见那人长得矮小、猥琐、衣着朴素，只是坐在铺前躺椅上打盹的一位小老头。

林琼菊以为他不过也是位伙计，便不再打量，向小伙计道：“咱们要买最好的何首乌。”

小伙计咋舌道：“买最好的何首乌，我可不敢作主。”

匆匆走进铺内，请出一位满面红光，衣着华丽的大掌柜。

要知何首乌价值不菲，好在何首乌万金难买，常人问也不敢问，这时有人要买最好的，小伙计唯有赶忙请出大掌柜。

大掌柜仔细看了林琼菊一会，认为尚有资格购买何首乌，便道：“最好的何首乌，我们这里还没有存货。”

林琼菊道：“那怎么成，就要买来做药的啊！”

大掌柜笑道：“这里虽没有，但就能拿来，姑娘要买几钱？”

林琼菊五指一伸道：“五斤。”

大掌柜笑道：“姑娘说笑了，做药的哪要得了五斤？”

林琼菊寒着脸道：“我大哥病重非要五斤不可。”

大掌柜见她说得认真，慌忙道：“一下哪收得到五斤最好的何首乌？”心想：“何首乌珍贵无比，就是全浙江的药铺也凑不出五斤来。”

林琼菊道：“小小药铺名重四方哪会收不到五斤何首乌？找你们大老板来。”

猥琐的小老头忽道：“坐在那马上的是姑娘的大哥？”

林琼菊点了下头，又道：“你们的大老板在不在？”

大掌柜笑道：“在，在。”

小老头叹道：“就是十斤最好的何首乌也治不好你大哥！”

林琼菊闻言一惊，心想大哥坐在马上，他便知大哥的病用何首乌治不好，莫非他就是大老板药王爷。

药王束手

大掌柜指着小老头道：“这就是我们大老板。”

林琼菊万想不到身旁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果真是药王爷，神情一肃，恭敬道：“十斤何首乌治不好，那什么能治好我大哥？”

小老头道：“你把他带到里面来。”

说着当先走进铺内。

林琼菊扶着芮玮下马，芮玮不便行动，一直没有下马，大掌柜引着他两人向铺后行去。

这铺后的地方很大，有园有池，在闹区忽见此地，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沿着花圃走到一间整洁无华的房子前，小老头坐在里面闭目养神，大掌柜带到这里，悄悄告退。

林琼菊扶着芮玮进屋，将芮玮安坐椅上，站立一侧。

小老头张开眼来，笑道：“你也坐啊？”

林琼菊摇着头道：“我大哥要请……”

小老头接口道：“姑娘别错会意，小老儿可不会瞧病。”

林琼菊道：“那你怎知十斤何首乌也治不好我大哥的病？”

小老头道：“这个么，简单得很，你大哥面膛隐隐发黑，这是毒发现象，谁也看得出，何首乌虽然珍贵却不能解毒，这是更简单的道理。”

林琼菊不悦道：“那你请咱们进来做什？”

小老头笑道：“我铺内有几名医生就快来了，待会他们来了，替你大哥看看，说不定就能配出一方解药来。”

林琼菊道：“我大哥身中剧毒，就请你配一方解药吧。”

小老头哈哈笑道：“我……我哪成，我对医药一窍不通？”

林琼菊冷笑道：“一窍不通，万窍通，药王爷，你还装什么？”

小老头脸色倏变，冷冷道：“谁叫你们来的？”

林琼菊忧急芮玮的毒伤，怕就要全部发作起来，说话间无法心平气和来谈，这时确定对面是药王爷，大哥的救星，不得不心静，恭敬有礼道：“是咱们大师伯指点来见老前辈。”

小老头道：“你们大师伯是谁？”

芮玮插口道：“大师伯姓刘，名讳上忠下柱。”

小老头脸色顿缓，笑道：“原来是他，过来，过来，让我瞧瞧你毒伤如何？”

芮玮近身上前，小老头又道：“他倒还没忘我，给我找生意上门，把你手伸出手我看看。”

芮玮将乌黑晶亮的手掌伸出，小老头轻轻用手捏了捏，唔声道：“这毒伤不轻啊！”

从怀中摸出一只小银簪，一簪戳进芮玮的掌心内，停了片刻抽出来在鼻端直嗅，嗅了一刻脸色又变，摇头道：“这毒我也没法解。”

林琼菊大急道：“怎么没法解？”

小老头茫然望着墙壁道：“世上毒药种类繁多，我哪能全部解得。”

林琼菊大声说道：“大师伯称你圣手如来药王爷，说只要找到你，大哥的毒伤一定能治好。”

小老头喃喃自语道：“刘大哥恕我无法救你师侄，谁叫他中的是我师兄独门毒药……”

林琼菊嚷道：“你一定能治我大哥毒伤，你既称药王爷，决不会治不了，你不能推辞，你不能推辞……”

说到后来神情有点疯狂起来，要知芮玮的性命比她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满心以为找到药王爷就好了，哪知千里迢迢赶来，落得一句回话没法治，怎教她生受得了？

小老头被她嚷得坐立不安，倏地站起，怒道：“我就是治得了也不能治，你们快快走吧。”

林琼菊惨笑道：“那你是故意不救我大哥啦？”

小老头硬着头皮道：“正是，你向你们大师伯照实说，我对不起他就是，他要绝几十年老交情，我也不能治。”

林琼菊哈哈笑道：“为什么？”

小老头寒着心挥手道：“快走，快走，多问无益，别耽误时间，你大哥尚有三日可活，尽快去想他法救治吧。”

林琼菊神情绝望道：“我大哥真的只有三日可活了吗？”

小老头道：“我的判断决不会错，快去想别法。”

林琼菊冷笑道：“三天内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大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一掌趁早劈死我吧！”说着门户不守，一拳向小老头要穴捶去。

这一拳捶中势必要了小老头的性命，小老头见她出手这么狠辣，怒道：“你不要命么？”左手挡住那掌，右手一指向林琼菊要穴点去，看要点到，倏地收手，大声道：“还不快走！”

林琼菊彷佛不知适才从死亡边缘上转了一圈回来，仍是毫无防备的一拳向小老头打去，口中在道：“药王爷，你早早打死我，成全了我吧。”

小老头怒火中烧，挥手点住林琼菊麻穴，咕咚一声，林琼菊结结实实的摔倒地上，动弹不得。

芮玮看到这里，蓦地奋起全身之力站立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林琼菊身前，弯下腰去，将林琼菊抱在怀中。

林琼菊身子不能动，却叫道：“大哥，你不能出力！”

小老头怒道：“你找死么？嫌死得不快么？”

芮玮一句话不吭，凛然生威的抱着林琼菊向药铺外缓缓行去，小老头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不停的道：“快别用力，快别用力，放下她，放下她……”

要知芮玮手掌上的毒业已散发全身，只要用力，毒散得更快，一攻到心脏，立即毕命。

林琼菊知道大哥死意已决，心想：“反正自己陪他一死，他一死，我也就死，何必再多担心？”

当下心中泰然，伏在芮玮怀中，安静不动。

渐渐走到药铺外，小老头大声警告道：“你这样出力走，百步不到必然丧命。”

芮玮回头喘着气，道：“多谢阁下关照。”

说完这句话，再走一步也觉困难，只见芮玮抱着林琼菊站在道旁，那一步良久踏不出去。

忽听远处有人嚷道：“失心女，失心女，快来看失心女……”

芮玮心想：“好奇怪的名字，怎会有人叫失心女？”

小老头跟到芮玮身后道：“我虽不能将你毒伤治好，但还可帮你抑止毒气，教它再过一个月不发，其间你可去求别人救治。”

芮玮根本没听小老头在说什么，只是在想失心女那个怪名字。

但见一大堆人拥来，中间不知围着何人，围着的人穷叫：“大家快来看失心女……”

走得离芮玮近了，芮玮可听见中间被围处，一女子声道：“我的心，我的心，我的心在哪里？……”

芮玮一听这声音好熟，心想：“这失心女是谁，我认得她吗？”

小老头仍在道：“你大师伯是我老友，我不能完全不顾你，快跟我进去。”

蓦地围观众人齐声大叫，抱着脖子纷纷散开，其中一人散到芮玮这里，站立不稳，摔倒地上。

小老头怕他碰到芮玮，将他扶起，忽地看到他颈中伤口，惊呼道：“啊，牛毛天王针。”

芮玮听到“牛毛天王针”这五字，心中猛地一震，但见群众散去，可见被围的失心女蹒跚地行在路上。

只听她边走边道：“我的心，我的心，我的心在哪里？”

芮玮仔细向她看去，只见那失心女长得十分娇美，穿着一套褴褛的白绸衣裤，芮玮越看越觉得面熟。

忽地认出失心女，膝下一软，呼道：“你……你是……”

话声未完，双膝砰的跪倒地上。

摄魂失心

芮玮双膝跪在地上，再也站立不起。

小老头伸手要扶他起来，芮玮道：“药王爷，我求你一件事。”

小老头药王爷道：“你不用求我，我一定将你毒伤止住，世上能救你毒伤者，不只我一人。”

芮玮摇头道：“你别管我，求求你去救那失心女。”

药王爷道：“她是疯子，我救她做啥？”

芮玮惨然道：“你不救我，我一点也不怪你，求你看在我大师伯的面上，救救那失心女。”

药王爷道：“你如此关心那失心女，她是你什么人？”

芮玮咬着牙道：“她是我妹妹。”

药王爷惊讶一声，快步追上失心女，点住她的穴道，挟在臂下疾奔回来。

这出步追赶、点穴、奔回，一边串的动作快如闪电，道上除了芮玮外竟无一人看得清楚。

芮玮目送药王爷挟进药铺，至此心神一松，眼前发黑，跑也跑不住，俯身摔倒地上，昏死过去。

摔倒另旁的林琼菊，急叫：“大哥，大哥……”她以为大哥死了，了无生意，但她麻穴被点，动弹不得，只有瞪着大眼望着身旁的芮玮，眼泪一滴滴淌下。

药王爷安置失心女后，重又自药铺缓缓走出，蓦地看到芮玮昏倒路旁，心神一震，快步走上。他一把脉便知芮玮尚未死去，暗中叹口气，唤道：“小老鼠，怎么让客人昏倒咱们店前，快扶进去。”

剑玄录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小伙计快步跑出，用尽力气抱起芮玮，药王爷装着无事道：“慢慢走，别把客人摔着了。”说着头也不回，伸手解开身后林琼菊的麻穴。

林琼菊翻身站起，呼道：“还我大哥……”就待追上小伙计抢下芮玮。

药王爷低声斥道：“不要鲁莽，你大哥没死！”

林琼菊惊喜道：“真的？”

药王爷嗯了一声，慢步走进药铺，林琼菊安下心来，抹去泪痕跟在药王爷身后。

来到屋里，药王爷神情严肃地向林琼菊道：“你要救你大哥，得乖乖听我的话。”

林琼菊含着泪笑道：“老前辈尽管吩咐。”

药王爷叹口气，道：“姑娘，你别高兴，我只能救你大哥数月性命，在这数月时间内，你们要另想他法，不然毒再发时，必然无救。”

林琼菊脸色顿时黯然道：“前辈就不能救人救到底，一次将我大哥身中剧毒解去？”

药王爷摇头道：“我要救早就救了，倘若你大哥中的是别种毒物，不用你求……唉！可惜偏偏是这……”说到这里，又摇了几下头，叹道：“总之，我当年发过誓不解你大哥中的那种毒，你再怎样的求我，我也不能答应！”

林琼菊茫然问道：“为什么？”

药王爷道：“其中原由，唉！还提他做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咦！小老鼠怎么还没将应用的东西带来？”

话刚讲完，小老鼠走进，苦着脸道：“大老板，那口缸我们三个人也抬不动。”

药王爷摇头骂道：“真是饭桶，这点事也办不成！”匆匆走出，不一会儿单手平举一口巨缸进来，那缸足有一人高，容积甚大，盛满水一家人吃它十来日也吃不完。他身后陆续走进三位伙计，每个提着两大罐醋，放下醋，药王爷催促道：“快去打水，快去打水。”

三位伙计你来我往，打来水就往那口缸内倒，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才将缸内盛到一半清水。

药王爷又催促道：“快搬柴、搬砖！”

等到砖柴都搬来的事，药王爷砌好砖，搭成一个临时用的灶，将盛半缸水的巨缸安放灶上，再将醋倒进缸内。

林琼菊看着药王爷忙得不亦乐乎，这时忍不住问道：“干什么啊？”

药王爷道：“你别闲着，帮着生火，快，得快！”

林琼菊刚将火头升起，药王爷抬着芮玮，快手快脚的将芮玮的衣服脱下一乾二净，林琼菊看得清楚，不由羞得她满脸通红。

柴一放进灶内立时火光熊熊，药王爷举起光溜溜的芮玮往缸中一放，芮玮昏迷中坐到缸内，水面恰齐颈上。

林琼菊看得迷迷糊糊，药王爷又催道：“快煽火，快煽火！”

林琼菊好像中了催眠术，手中果然煽起火来，煽到几下，惊叫道：“不行呀，要把大哥煮坏了！”

药王爷扳着脸，正色道：“要救你大哥，火越大越好。”

听到这话，林琼菊加快煽火，不会儿火势熊熊。

火势最大时，但听灶内火声哄哄直响。

药王爷道：“好啦，好啦，注意着加柴，别让火头小了就成。”

林琼菊停下煽火，药王爷递给她两瓶药，说道：“等到水快滚了，就把你大哥抬出来……”

林琼菊一想大哥光着身子怎好意思将他抬出来，不由低垂粉颈，没心再去听药王爷说什么？

药王爷叫道：“嗳！你好好听呀！不听水滚了把你大哥煮熟了，可不是玩的！”

林琼菊暗中咬牙道：“大哥已是自己的丈夫，还怕羞什么？”

当下泰然抬起头来，注意去听药王爷说话。

药王爷咳了一声，接道：“抬出来后，那黑瓶子里的药喂他服两匙，那白瓶子里的药帮你大哥全身拭抹，可别忘了，否则再放在缸内煮时，真要把你大哥煮坏了！”

林琼菊一听要帮大哥全身拭抹白瓶子的药，芳心怦怦乱跳，但为大哥着想，忍着心跳问道：“这样把大哥煮几次啊？”

药王爷道：“一天三次，至少要煮三天，记着每天要换一缸醋水，三天后你大哥的性命便可再保数月。”

林琼菊听他话意要自己一个人弄，问道：“前辈要去何处？”

药王爷道：“我不去哪里，但这几日内我要医治那失心女，你大哥只有你一个照顾啦！

伙计们粗手粗脚帮不上忙，至于换水的事，叫他们做，别客气。”

林琼菊微点芳首，但想到此后三日，仍忍不住心发跳脸发红。

药王爷见一切交代清楚，走进内房。

林琼菊一面加柴一面看着缸内，一个时辰后缸内蒸气丝丝冒出，知道水快滚了，当下尽力按住要跳出的心，伸手把赤裸裸的芮玮提出。将芮玮安放榻上，倒出一匙黑瓶子里的药水，却见他昏迷不醒，不知如何喂下大哥这匙药水。

想到大哥往日服侍自己伤势时，柔情顿生，将药水含在口中，闭着眼，吻着芮玮暗送过去。两匙药水喂完，不禁迟疑起来，拿着白瓶子呆呆痴想，竟忘了给芮玮全身抹药。

忽听房外一人道：“小姐，饭菜来啦！放在什么地方？”

林琼菊头一见是小老鼠，赶忙取条毡子盖着芮玮下身，红着脸道：“就放在桌上，待会吃。”

小老鼠提着两份菜饭，放下一份另份送进内房，出去时，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小老鼠做。”

林琼菊道：“知道啦！隔段时间再进来收拾。”

小老鼠躬身告退。

林琼菊怕时间耽搁太久，不得已摒下女儿的羞赧，倒出白瓶子里的药水，着手替芮玮全身拭抹起来。顿饭后拭抹完毕，其实这差事并不累，但却把林琼菊累得香汗淋漓，敢情心里太紧张把汗累出……林琼菊定下心来又将芮玮放回缸内，加好了柴，坐到桌旁，眼望着桌上丰盛的饭菜，虽觉肚中早饿了，却总无心去吃。

随便划两口饭，就去注意烧水的情形，小老鼠轻悄悄走进，先去内房收出饭盘，再将桌上几乎原封未动的饭菜收好，带出房外。

一天三次，到第二天最后那次，林琼菊将芮玮抬出时，听他发出低微的呻吟声，芳心大喜，忙着放在榻上，就去给他喂药，抹身。

一切停当，林琼菊揩去额头汗珠，正要喘口大气，忽见芮玮睁开眼来道：“菊妹，可麻烦你了……”

林琼菊脸上红霞立时满布，她适才以为芮玮尚在昏迷中却不知芮玮呻吟时就醒来，但觉自己全身赤裸不好意思睁开眼来，任由林琼菊服侍完毕才敢睁眼。

林琼菊羞赧中，双手蒙着脸道：“大哥好坏，大哥好坏……”心想：“你醒来了，还装着不醒要我亲口给你喂药，不是成心享受吗？……”

芮玮叹口气道：“你这样服侍我，我永不忘怀……”

林琼菊放下双手，正色道：“咱们之间还说什么忘怀不忘怀，大哥难道没服侍我吗？”

芮玮问道：“药王爷呢？”

林琼菊道：“昨天就进内房医治那个失心女。”

芮玮望着屋顶，喃喃诉祷：“谢天谢地，有药王爷医治，她定会好的……”

林琼菊低声问道：“她是谁呀？真是大哥的妹妹么？”

芮玮转过头来，道：“你还记得天池府里的事吗？”

芮玮曾将离开黑堡后的遭遇一一告诉林琼菊，林琼菊记得清楚，点头道：“大哥的事，我怎会忘记。”

芮玮道：“我跟你说的那位与我相像的天池府大公子，你也记得吗？”

原来自离开摩霄峰后，芮玮为使林琼菊心中认识简召舞，以便将来促成他俩婚姻，常提在天池府的经历，一提到天池府就讲简召舞待自己的好处。

林琼菊道：“你常常说他，我怎会不记得，只是我总有点不信天下会有和大哥完全相像的人。”

芮玮道：“你将来见到他就会信了，那失心女就是他的妹妹简怀萱。”

林琼菊惊呼道：“啊！她既是天池府里的千金小姐，怎会流落到这般地步？”

芮玮大叹一声，满面戚容道：“我也不知何故……”

说着连连轻叹，显出心中极端的零乱。

林琼菊见大哥悲伤，强作笑容道：“你向药王爷说失心女是你妹妹，莫非以为酷似她哥，心里不觉也以为她是你妹妹？”

芮玮微微一怔，道：“药王爷问我，我随口道来，其实我在天池府假装大公子，简怀萱不知喊我大哥，我当然也就把她当作妹妹了。”

林琼菊道：“天下难有相像之人，简召舞真的完全像大哥，竟连家里的亲人也分辨不出，我想……我想……他一定和大哥有血缘关系？”

芮玮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家祖籍山西，简召舞祖籍金陵，两地相距千里之遥，一北一南哪会发生血统关系啊？”

林琼菊笑道：“大哥真傻，地方能隔得住情感吗？就是相距再远的地方，人也能去，彼此只要相亲相爱，何处不能相会？”

芮玮道：“这么说，莫非简召舞也是我父亲的儿子，才会长得与我一般无二？”

林琼菊红着脸道：“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也许你们是孪生子，生下来后被分开，简召舞则被天池府收养……”

芮玮接口道：“不会，不会，简召舞年龄比我大三岁，我与他决不可能是孪生子，你说可不可能他就是我父亲的儿子？”

林琼菊的脸更红了，她心中隐隐觉得只有这个可能，但想到芮玮父亲风流成性才会和简召舞的母亲生下简召舞，这种事让她女儿家去想，怎能不令她脸红。

芮玮脑际忽然想到在天池府墓地见到的那位长发掩面的黑衣女，她不长的也和自己相像吗？莫非她是自己的亲人？

想到这个可能不禁胸口发热，要知黑衣女救了他两命，一次在逃出彩衣教后休息的湖畔，一次在史不旧救野儿的小五台上。

这两次相救使芮玮对黑衣女产生特殊的感情，暗中早已把她当作爱护自己的长辈一般，现下想起她的面貌，果有亲人的可能，不由令他越想越痴了。

林琼菊见痴痴呆想的样子，暗吃一惊：“大哥是个死心眼，莫要让他越想越胡涂。”慌道：“大哥，大哥……”

连唤了好几声芮玮才震醒，问道：“什么事？”

林琼菊道：“大哥别想啦，天下也有巧合的事，天上流星有时还会相撞，人和人无故相像也有的。”

以前芮玮从未去想黑衣女、简召舞和自己相像的原因，这时想到就好像在心上打个结，解也解不开，暗忖：“巧合的事自然有的，但哪有三人相像而无原因，未免就太巧合了，何况黑衣女每年去祭简召舞父亲的坟墓，她又怎知入天池府禁地的路，其中一定有个极大的秘密在内，可是这个秘密谁知道呢？”

芮玮脑际一直在转：“谁知道呢？谁知道呢？……”想得很久，逐感疲倦，不觉昏睡过去。

朦胧中被推醒，耳听林琼菊叫道：“大哥，大哥，起来吃饭。”

芮玮道：“什么时候了？”

林琼菊道：“天早黑了，大哥睡得真熟，睡了两天还没睡饱吗？”

芮玮问道：“药王爷出来没有？”

林琼菊摇头道：“没出来，话也没听他说一句。”

芮玮奇道：“怎么医了二天还没医好？”

林琼菊道：“或许病情复杂需要一段时间医治，咱们不要打扰他。”

芮玮嗯了一声，林琼菊忽听他腹中咕噜一响，不禁噗哧一笑，芮玮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肚子好饿。”

林琼菊道：“也该饿啦，你睡了两天粒米未进，快起来吃饭。”

芮摇头叹道：“我起不来。”

林琼菊急道：“怎么起不来？”

芮玮道：“我全身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林琼菊哦了一声道：“对啦，药王爷说要煮三天，敢情不煮三天，大哥便动弹不得，那我喂你吃饭，你好好躺着。”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小老鼠换了一缸醋水，燃着柴，林琼菊唤醒芮玮道：“大哥能动吗？”

芮玮叹道：“还是不成。”

林琼菊轻咬樱唇，红晖双颊，说道：“我抱你放在缸内。”

芮玮身上仅盖毡子一条，慌的双手按着毡角道：“等一会，等一会……”

林琼菊又咬着樱唇，默然无语的呆坐床边。

一时两人感到很尴尬，这时芮玮神志清醒，总觉光着身子要她把自己放在缸内十分难为情。

过了一刻，林琼菊毅然抬头道：“我已是大哥的人，大哥还怕羞什么？”

说着伸手抱芮玮，芮玮心想：“已被她服侍两日，要是再说什么，反而弄得双方难堪。”当即放开毡角，任由林琼菊来抱自己，忽听一声女子轻叹从窗外传来。芮玮身体一震，大声问道：“是谁？”

虽然林琼菊服待过芮玮两天，早已习惯，但她女儿家矜持心最重，等她要抱芮玮时，脸已通红，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这时听芮玮大声喝问，低声道：“这里除了小老鼠外，不会有旁人进来。”

芮玮道：“我听到一个女人声音在窗外叹息。”

林琼菊笑道：“大哥胡思乱想，哪里还会有别的女子来这里。”

芮玮语气肯定的道：“一定有的，而且那声音听来甚为熟悉。”

林琼菊幽幽说道：“大哥又在想高姑娘了。”

芮玮听她怪自己因想野儿而生幻觉，误听窗外有人叹自己，便不说话，心里却想：“那决不是野儿的声音，会是谁呢？”

这一天过去，林琼菊对芮玮更加亲热，芮玮见她这般服待自己，自然而然消除彼此间的隔阂，也就不拘形式。

本来被活死人用内家真气逼住双掌的毒素，因三天的煮蒸，再加上药物治疗已被散发全身。

此时芮玮双掌恢复原来的肤色，毒素虽然散发全身，但被三缸醋水吸收，毒素散去大半，存在他体中的毒素暂时不足为害。

翌日醒来芮玮已能坐起，行动虽不方便，但有林琼菊照顾，又过三天芮玮已能行动自如。

这天早上起来，芮玮道：“今天是第七天了，药王爷怎么还不出来？”

林琼菊道：“我问小老鼠，小老鼠说药王爷整天呆坐房内并没医治简怀萱。”

芮玮奇道：“那简怀萱可在房内？”

林琼菊正待答话，房内一声轻咳，只见药王爷慢步走出，芮玮迎上前道：“前辈辛苦了。”

药王爷摇头叹道：“我在房内苦思七日仍想不出治好你妹妹的法子。”

芮玮见他脸颊深陷，显是七日苦思十分艰苦，心想：“他的确用尽心力，难怪小老鼠说他呆坐房内。”

当下心平气和道：“那她的疯癫没法治吗？”

药王爷道：“你妹妹现在已不疯癫了。”

芮玮大喜道：“那不是痊愈了吗？”

药王爷一声喟叹道：“你跟我进来。”

芮玮随着药王爷走进内房，里面共分两间，前面一间存书数千册显是书房；后面一间与书房一帘相隔。

帘子掀开只见简怀萱仍着那套褴褛的白绸衣裤坐在床沿，面向门帘这边。

芮玮见她安静的坐在那里与常人无异，七日前的疯癫状态已失，欣喜的上前唤道：“怀萱，怀萱，你还认识我吗？”

简怀萱那双明亮动人的眸子并没因人进来而稍稍转动，芮玮的呼唤对她不起一点反应。

芮玮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前，声音凄凉的道：“怀萱，你不认识我吗？”

简怀萱一语不发，忽地站起身来，走过芮玮的身边，直向门帘那边走去，芮玮以为她不愿理会自己，问道：“你大哥好吗？”

简怀萱走到门帘旁又走回来，芮玮心喜道：“上次一别，咱们快两年没见面了。”

简怀萱走到床旁转身又走向门帘，就这样走来走去直走了十数趟才又坐到床沿边，仍是一语不发。

芮玮呆愣地看着简怀萱的行动，见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脸上无丝毫表情，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转身向药王爷望去，药王爷苦笑道：“第一天我就治好她的疯癫，但这六日来除吃饭睡觉外，她就这样走来走去，问她什么话也不答。”

芮玮道：“是她不愿意说话么？”

药王爷摇头道：“我苦思七日才得到一个结论……”顿了顿又道：“她根本不能说话。”

芮玮惊道：“为何不能说话。”

药王爷道：“她没有心，当然不能说话。”

芮玮大摇其头道：“她好好活着，怎么会没有心，前辈说笑吧！”

药王爷一本正经道：“疯癫症并不难治，但她不但疯癫而且失了心，疯癫虽治好，那失去的心却仍未找回……”

听到这种怪话，芮玮暗暗好笑，但他见药王爷神情严肃，想笑也笑不出来，暗忖：“天下还有找心的道理吗？”

药王爷继续在说：“七日来我一直想不透她不说话的原因，后来想到一人才恍然大悟，那人精通一种魔心眼的邪术。”

“只是那人早已隐迹江湖，所以我才没想到他，说起此人你决不会知道，但你还记得那日看热闹的群众叫你妹子失心女么？”

芮玮道：“因为简怀萱疯癫中一路在叫“我的心，我的心，我的心在哪里”才被人叫她失心女。”

药王爷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说这种话？”

芮玮道：“人在疯癫说的话自然古里古怪，哪会真的失了心，失心的人决不能活。”

药王爷神情诡秘的道：“但被魔心眼看过的人，就以为真的心失掉了，那人施术时一定说：“你的心丢了”……”

芮玮忽然想到原氏兄弟对自己施术时说：“你感到疲倦了，你要睡了。”说完此话自己果然感觉极欲大睡一场，莫非怀萱也中的此术？当即道：“魔心眼可是催眠术，那可就是一对瘦长的老者，长得一模一样，叫做原氏兄弟？”

药王爷摇头道：“魔心眼之术迷住人心窍的能力远胜过催眠术，要是你妹子中的是催眠术，我早已将她治好。”

芮玮已信药王爷的话并非荒诞，于是着急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不能教怀萱终生无心呀！”

药王爷又问：“她真是你妹子吗？”

芮玮道：“不是，她是天池府的后裔，名叫简怀萱，但我待她如真的妹子一般，求求前辈想法救她一次……”

药王爷叹道：“世人称我圣手如来药王爷，皆以为我百病能医，其实世上怪症特多，我并非都能治的。”

停了一下，又道：“我认识简药官……”

芮玮道：“那更好啦！她是简药官的曾孙女，看在她曾祖父的面上，前辈开恩救她一救。”

药王爷不悦道：“我能治还会不治……”忽想起芮玮的毒势自己确实能治却不去治，难怪这时他不信自己的话，脸色顿缓，道：“你身中之毒我曾发誓不解，否则我一定将你治了，但简怀萱的失心症我的确不能治她。”

芮玮回头见简怀萱仍静坐床沿，想她本来多么活泼可爱，如今似白痴般，忍不住心酸道：“难道就让她这样过一生……”

药王爷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芮玮接道：“对了，我去找原氏兄弟解此邪术。”

药王爷道：“那没有用，以原氏兄弟的能耐无法解得了魔心眼。”

芮玮道：“那施术的人到底是谁？”

药王爷道：“他没有名字，记得只有个怪号，叫做三眼秀士，听说他收了对孪生子做徒弟，大概就是你说的原氏兄弟，你要去找他才有希望治好简怀萱的失心症。”

芮玮道：“找到他后，如何才能治好怀萱的失心症？”

药王爷道：“三眼秀士只要再施术时对她说：“你的心找到了，就在你身上。”她就会忘了存在意识中那句：“我的心，我的心，我的心在哪里？”而立时痊愈，恢复正常。”

芮玮道：“除此外再无他法可想吗？”

药王爷道：“魔心眼是天下至邪的摄魂术，医术中无法可治，唯有找会魔心眼之术的人来治，绝无他法可想。”

芮玮叹道：“三眼秀士会轻易施救吗？”

药王爷道：“有一个法子能使他一定施救。”

芮玮道：“什么法子？”

药王爷道：“三眼秀士嗜武成性，你传他一套武功，他就会施救简怀萱。”

芮玮道：“那我这就去找三眼秀士。”

说罢走到床旁牵起简怀萱的纤手，简怀萱也不反抗，乖乖的站起，芮玮仍不死心，问道：“怀萱，你认识我吗？”

简怀萱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一转也不转，脸上的表情好似木刻一般，一丝变化也看不出。

芮玮长叹一声道：“天涯广际无边，到哪里去找三眼秀士！”

药王爷道：“你找到原氏兄弟，想来就可找到三眼秀士。”

芮玮问道：“前辈，晚辈的性命尚能活多久？”

药王爷道：“半年内你能找到解药还来得及。”

芮玮道：“半年内找不到解药呢？”

药王爷道：“那时毒再犯时势同锋火，一烧不可收拾。”

芮玮苦笑道：“可是再无活命的希望？”

药王爷默默无语，芮玮茫然的呆立一会，牵着简怀萱的手向外房走去，走到门帘旁，回头道：“半年内晚辈找不到三眼秀士，托人带回怀萱，届时，要求前辈带她去找三眼秀士，前辈可愿答应？”

药王爷叹道：“我与她曾祖相交一场，此事定然义不容辞。”

芮玮道：“那我就放心了。”

正要掀帘而出，药王爷大声道：“等一下！”

赶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本黄皮书卷，递到芮玮手中道：“这本书你拿着。”

芮玮接下一看，只见封皮上写“扁鹊神篇”四字，下书“黄山野叟珍藏”六个端端正正的小字。

扁鹊是战国神医，医术神通，名传后世，但他的神术却不见传下，芮玮陡然看到此书心神一震，心知这本“扁鹊神扁”是医家至宝。

药王爷道：“这本书借给你半年，半年内你能读通此书，自能配出一方解药，解去你身中巨毒。”

芮玮大喜，感激万分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药王爷冷冷道：“你现在别太高兴，半年内你能不能读通此书还是未知之数，纵然读通配出解药也是你自己的运气，与我毫不相干。”

芮玮道：“我有一事不解，前辈可愿告我？”

药王爷道：“什么事？”

芮玮道：“前辈心慈如佛，为何不愿解去晚辈身中之毒？”

药王爷掀出门帘，来到书房，道：“你坐下，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芮玮恭敬坐到一侧，则把简怀萱安坐桌旁，简怀萱坐下后便不动弹。

药王爷仍然站着，好一会儿突然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位奇人因见当世惶惶不安避世而出，在他避世时收了两个弃儿为徒。”

“二十年后两位弃儿长大成人，各个皆向那奇人学了一身本领，他两人随同师父在荒山中长大，彼此间的友爱不下手足之情。”

“奇人命他徒儿出道行世，于是这两位师兄弟分开行道江湖，这一别十年匆匆而逝。”

“到了第十一年师兄弟遵师父之命重回荒山，报告十年行道江湖的经历，但他两人来到山上，他的师父已去世三年了……”

说到这里药王爷脸上露出极端凄恻悲怆的神情，芮玮暗忖：“不知那两位师兄弟谁是药王爷？”

药王爷接着又道：“师兄弟痛哭一场后跪在他们师爷坟前各叙十年的经历，十年变化很大，那师兄已成家立业，在江湖上博得极大的名头，但那师弟却既无成家又无立业。”

“同门学艺二十载，师兄弟各有专长本无上下之分，唯因师弟相貌丑陋，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自惭形秽，以致十年来毫无成就，年已三十余却连个妻子也讨不到。”

芮玮心中隐隐觉得那个师弟就是药王爷，心想：“世人俗见，以貌取人，药王爷长得矮小猥琐便不受欢迎，其实空有堂堂仪表而无才学又有何用。”

药王爷迷惘的望着芮玮道：“要是他有你这般相貌，十年的成就再也不下他师兄，但……唉！……”

这声叹息道出他心中的愤慨，芮玮想安慰他一番，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药王爷摇摇头接道：“那师兄知道师弟的情况，为他师弟的遭遇深抱不平，就在师父坟前安慰师弟，师弟十年未尝一日有人关怀过他，得到师兄的安慰激起幼时手足之情，不禁抱着他师兄大哭。”

“这一哭十年来的寂寥孤寞一扫而空，和他师兄长谈了一日一夜，彼此的友爱更增一层了。”

他们师父有个忠诚的老仆，为了等候那对师兄弟交待主人最后遗命，三年不敢离山，师兄弟祭过坟，他交给那师兄两本奇书，一本是武学奇书，另一本就是扁鹊神篇，并留言说：“黄山一派冀望大弟子发扬光大。”

“那师弟见师父把光大本门的壮举全交给师兄，当时虽未表示出丝毫不忿，心里却埋下师父不公的恨种！”

“要知黄山一派武学与医术双绝于世，那师弟防想：自己练武的资质虽大大不及师兄，就是秉承师父的医术也是好的，哪知师父一样也不给他，实令他伤心不已……”

芮玮心里好为药王爷难过，暗忖：“要是我是那师父的话，决不如此不公。”

又想：“药王爷既未秉承他师父的医术，为何如今博得圣手如来的名头？扁鹊神篇又怎的到他手中？”

药王爷续道：“师兄弟在山上伴着师坟居留一月，下山时师兄邀那师弟到他家中去住，那师弟并无去处，心想：住在师兄那里，总比一个人流落江湖，过着孤单的生活好。”

“到了他师兄家里，只见他师兄置很大的产业，邻人见到他师兄莫不礼敬有加，那师弟看得好生羡慕。”

“更且他师兄有个既贤淑又娇美的妻子，那师弟见到他师嫂不但羡慕，妒嫉心亦由此而起，心想：自己有这么个妻子，就是短命而死也是好的。”

芮玮听到这里，暗暗叹息，寻思：“药王爷有这种念头，住在他师兄家焉能不生纠纷？”

药王爷痴痴地看着芮玮，芮玮顿觉奇怪，心想：“我脸上有什么好看的，莫非有东西在上面？”

举袖拂面，又用力揩拭一阵，药王爷看到芮玮突然的举动，自知失态，慌忙道：“你脸上没什么，是我想起那师嫂，不由得看得呆了。”

芮玮道：“我像那师嫂？”

药王爷怔怔道：“像极了，像极了，越看越像……”

芮玮暗暗好笑：“怎么又碰到一个与我相像的人？”药王爷喃喃道：“奇怪，奇怪……”

芮玮问道：“前辈，有何奇怪？”

药王爷道：“没什么，没什么，哦！那故事我说到什么地方啦？”

芮玮心想：“那师弟明明是你，你既然当故事讲，我也只好当故事听啦。”回头说：“说到那师弟十分嫉妒他的师兄。”

药王爷道：“那师弟本不欲长住，但已来到不住几日，给他师兄面上太不好看，只有忍着嫉妒心住下。”

“这一住倒住了三载……”

神手凡心

芮玮心里啊的一声：“我猜的大大不对，他住在师兄家里不但没起纠纷，反住了三载，实在难能可贵，这三年下来他的嫉妒心一定减了。”

药王爷续道：“那师弟早就想走，但他师兄、师嫂待他如亲兄弟一般，实令他不忍骤然离别，尤其他师嫂毫不嫌弃他，他心想：别的女子见到自己看都不看一眼，师嫂天仙化人却对自己好，还有哪处好去。”

“于是那师弟安心住在师兄家里，天天享受天上仙子的照顾，因在他心中早已把他师嫂当做最美、最好的仙子了。”

“但他在他师兄家里也开始发奋图强，精研医术，把他师父从前教给他的医学一一复习，这一来倒给他体会出不少心得。”

“直到第四年……”

药王爷停下话声，露出痛苦莫名的神色，倏地举掌啪、啪、啪接连地打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芮玮想去阻止，但见他出手之快不下搏斗中的高手，恐不易阻止，仅能大呼道：“老前辈，老前辈……”

药王爷打得自己脸颊高肿了才止住，芮玮劝道：“前辈何必如此自残？”

药王爷理也不理，接着又道：“直到第四年发生了一件事，那禽兽不如的师弟乘他师兄远游，他师嫂生病给他医病时做出最卑鄙的事。”

“他自以为师嫂对他好便好欺负，说出一大堆污秽的话，心想师嫂病中一定需要安慰，她平时对自己既无恶感，这时机大可利用，以为可以挑动他师嫂春心，成全自己三年来暗中相思之苦。”

“谁知他师嫂是个极端贞烈的女子，说出一番晓以大义的话来，那师弟梦想成空，再也无颜待下去。”

“他没有等他师兄回来，悄然离去。”

药王爷苦笑了笑，续道：“那师弟离开他师兄家里后，心想：师兄在江湖上有极大的声誉，难道自己就不能闯出更大的声誉吗？”

“于是他凭着苦修而成的医术行道江湖，他为了声誉做尽好人的事，几年下来倒真给他闯出大声誉。”

“人人当他是活佛，是救命恩人，其实他并不是存心救他们，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赛过师兄的名头，绝无一点真正救人的好心。”

芮玮叹道：“那不见得，装做好人一看就知，那师弟是真正向善才未教别人看出，才能博得人人称赞的声誉。”

药王爷冷笑道：“是吗？”顿了一顿接道：“有一年那师弟接到他师兄的通知，说有要事极需一见，速盼火速至他家一行。”

“那师弟以为师兄要杀他，心想自己侮辱他妻子，师兄是一定不会平白放过他的，他武功不如他师兄甚多，决不敢去的。”

“但他经过一夜思虑还是去了，自忖：师兄虽恨自己，决不会杀一个江湖上的大好人以坏了自己名头。”

“然而他真正敢去的念头，还是想见师嫂一面。”

“到了他师兄家里不见师兄出迎，仆人径带他至后堂卧房，那师弟心中忐忑不安。心想：莫非师兄要当着师嫂面前杀了自己？”

“那师弟贪生怕死，站在曾经调戏师嫂的房前不敢举步而入，听他师嫂在房内一声呻吟道：“咱们何必再麻烦师弟来这里？”他听到师嫂的声音精神一振胆子顿壮，暗忖：能够再见师嫂一面，就是立时死在她面前，又有何憾？”

芮玮暗暗摇头，心想：“他对他师嫂实也一往情深！”

药王爷脸上肌肉突然扭曲得甚为难看，只听他声音悲怆道：“他一进房，看到一副凄凉、悲切但却爱意横溢的画面，他师嫂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蜡，那样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他师兄则搂着五岁大的独生女坐在床沿。”

他们没有因人进来而有所惊动，彷佛没听到有人进来，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是要在死别前看个透彻，这时世上的事对他们根本无关，只知道彼此看看，刻骨铭心地看着。

那师弟见到他师嫂快要死了，心好像被人戳了一刀，忘了师兄在旁，冲上前去把着他师嫂的腕脉。

他师兄才知师弟来了，声音颤抖：“师弟，师弟，她还有救吗？她还有救吗？”

“那师弟医术胜过他师兄甚多，他师兄虽有扁鹊神篇，但因注重武功从未研究过，那师弟稍一把脉便知病情。”肯定地答道：“别急，别急，一定有救！”

那师兄大喜道：“碧妹，碧妹，你听到没有，师弟说你有救，你不会死，你不死了。”

“那师弟望着他师嫂憔悴的面容，只想她定会感激自己，说些感激的话，自己便立即救她。”

“那知他师嫂好像没有看到他。”低弱地说道：“让开，让开，别挡着我的视线。”

“那师弟懊丧万分也嫉妒万分，霍然站起身来。”冷笑道：“让你看吧，好好看吧，再不看就永远看不到了！”

“说罢，掉首向房外走去！”他师兄叫道：“师弟，师弟，你快救她呀，你到哪里去？”

“他回首哈哈大笑道：“师父偏爱你，师嫂也爱你如命，我算得什么，你不是有扁鹊神篇吗？你去救她呀，你去救她呀！”

“他不愿师兄的苦求，不愿师嫂一线性命，终于去了，去得远远的，不再救世上一人，因他认为世上再无一人值得他救……”

药王爷一口气说到这里因脸上肌肉过度的抽搐，显出极度的苍白，气喘嘘嘘好似刚经历一场凶恶的搏斗，芮玮心想：“他心中实想救他师嫂，但因可怕的嫉妒心阻止了他，其间经过一场内心的天人交战，是故迄今说来，仍不能忘记当日的心情。”

不知何时药王爷瘦削的脸颊上流下两串泪水，是伤心抑是忏悔？只听他声音变得平和道：“那师弟怀着一颗千疮百孔、破碎的心隐居自幼成长的荒山中，伴着他师父的坟墓，懵懵懂懂的一过就是五年。”

“这五年来人老了，头发白了，好像是过了五十年而不是短短的五年，一天他看到五年不见一面的师兄。”

“骤然的会面，那师弟心知不妙，他知道绝不是师兄的对手，师兄要杀自己只有任其宰割。”

但他师兄却未向他动手，身旁随着一个徒儿，向他徒儿说：“向你师叔行礼”。那徒儿果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这个礼把那师弟的心刺出血来，大叫道：“你要杀我就划下道来，替你贤淑美丽的妻子报仇吧！”

他师兄静静地道：“师弟，凭良心说那日你有没有救你师嫂的心，只要你有救师嫂的心，是为了我而不救，我便饶你。”

那师弟大笑回答：“我要你饶命，我讨厌你，更讨厌你那虚情假意的妻子，有本领就来杀我吧。”

那师兄脸色陡然惨变道：“你讨厌我也还罢了，师嫂有何亏负你的地方，你竟见死不救，她哪点虚情假意啦，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师弟道：“有什么好说的，你杀呀，用师父教你的武功来杀我呀！”

那师兄冷冷地摇头道：“只怪我没将师父的医术好好学，否则那日也不会求你，更不会让妻子死去……”

那师弟讥讽道：“你不是有师父传你的扁鹊神篇吗，怎么救不得你妻子呀？哈哈……”

那师弟越笑越大，他要刺激他师兄的心，因他得到的比自己多得太多了，那师兄等他笑完，才道：“我难道只有用武功才能杀你吗，你自命医术了得，我今日要你死在自己的医术下。”

那师弟听得一楞，笑道：“可惜我的医术只会救自己却不会杀自己哩，你要我自杀却没那么容易。”

他师兄从怀中掏出一瓶毒药道：“这是我自配的毒药，你也配一瓶毒药，等你配好，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了……”

那师弟顿时明白他师兄的用意，他心中暗喜，这几年来来他闲着无事玩弄毒物正配出一方剧毒，心想要比医术，就不会输给师兄啦。

他拿出自配的剧毒，与他师兄交换，很轻松地道：“你吃了我的毒药，毒性发时别指望我会救你。”

那师弟冷笑道：“这是你想出的比赛法子，师父要怪咱们自相残杀的不是，嘿嘿！你就是死了，到地府中遇见师父，也别忘记承受全部罪名。”

他师兄道：“不错，这罪应该我承受，纵然师父灵魂怪我，我也要承受，我忘不了碧妹死前的痛苦，那痛苦本可消除，更忘不了碧妹临死前的频唤，她万万不肯离开我呀，而那时你只要高抬贵手救一救，她就不会痛苦了，也不会芳心雨裂的离开我了，这仇恨我一定要报，我也要见你死在痛苦中！”

“这一番话说得那师弟回不出一句话来，于是他们相互喝下对方配制毒药，他们面对面脸色都很沉着，因他们自信含在口中的解药可以解去对方毒药的毒性。”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师兄的徒儿焦急地看他师父，就怕他师父脸色一变，那就是解药失效了，性命立时就有失去的可能。却见他师父含笑对他说：“不旧，我若毒发死去，将我尸体运回，葬在你师娘的坟旁。”

芮玮暗吃一惊，心忖：“原来史不旧是他的师侄，难怪他不肯救自己，他师侄配毒药害我，难不成反来救他师门的敌人。”

又想：“不对呀？他与他师兄为敌，师侄也就是敌人，我服下他们的毒药，他应该救的啊？”

芮玮着实想不透其中的原因，只听药王爷续道：“出乎意料的是那师弟的脸色变了，不一会摔倒地上，痛苦地呻吟，要知师兄弟两人配的毒药皆都剧毒无比，一发作起来就不可收拾，那师弟自知命不长久，微弱地唤道：“师兄，师兄……”

他本意决不再喊师兄一声，但在要死地时候，忆起幼时情份，终于忍不住再喊他师兄。”

他师兄心肠慈悲，趋上前问道：“师弟，你叫我有什么事？”

那师弟挣扎道：“我不明白五年不见，师兄的医术怎会高过我？”师兄叹道：“五年来我精研扁鹊神篇……”

那师弟好生羡慕，实未想到师父的扁鹊神篇有这等效用，断断续续道：“师兄我要死了，求你两件事……”

师兄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那师弟道：“第一件事让我看看扁鹊神篇……”

他师兄毫不考虑将扁鹊神篇递到他手中，他忍着极端的痛苦一页一页的翻着看，他是医学大行家，看到这等医学奇书，脸上露出爱慕的神色。

瞧了一刻，他自知时间越来越短了，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于是递还那本扁鹊神篇，吃力的赞道：“好书，好书，能见此书死复何憾……”

师兄问道：“第二件事呢？”

“那师弟口中缓缓流出毒血，实已无力再说话了，但他不知从哪来的生命潜力，道出那段调戏师嫂的事来。”

他懊悔地向师兄说：“有件事我对不起师嫂，求你在师嫂坟前祭告我的悔过，我心中当她仙子一般，绝不应该侮蔑她，求她原谅我这畜生不如的师弟……”

他说完第二件事再也支持不住，死了过去……

芮玮明知那师弟就是药王爷并没死去，好好活在眼前，但听到这里，不禁出口问道：“真的死了么？”

药王爷泪水直流道：“他是该死的，世间绝无他再活的理由，可是他却苏醒过来，他还以为到了阴间，用力一咬舌头才知没有死去，是他师兄饶了他这条狗命。”

“他站起来发觉身上毒全已解去，怀中揣一卷书，拿出一看是那扁鹊神篇，见此奇书，他大喜过望，翻开来见到他师兄夹在书内的一封信。”

“那封信说：不知师弟爱她妻子才造成师兄弟失和的惨剧，他原谅了师弟，并说师嫂早就原谅了他，因师嫂从未将调戏的事告诉自己，这不是原谅了吗？”

“又说既然师弟嗜爱医学，扁鹊神篇送给他，盼他好好光大本门的绝艺，说自己无缘医学，精研了五年扁鹊神篇仍然医术不能胜他。”

那师弟看到最后那句说：“咱们这次比赛不分胜负，可见师弟医学天资大胜过我，扁鹊神篇该你所属，师父在天之灵亦赞此举。”

“他看到此猛然想起一事，飞快下山，赶到师兄家里，但他终于晚了一步，他师兄已然死了，是毒发而死的。”

他伏在师兄僵硬的尸体上痛哭道：“师兄，师兄，那场比赛是你胜了，你为什么不救自己啊，你有扁鹊神篇，决不会死在我配制的毒药下。”

“因他知道自己配制的毒药十分霸道，服下后不到一刻就要毒发，倘若毒不发，那毒药就失去了效用。”

“他师兄既有解药只要连服三天，毒性定可全部解去，但他师兄把扁鹊神篇给他，便知师兄已无意于世。”

他师兄的徒弟陪在一旁泣道：“师父毒发时，侄儿劝他服解药，师父不肯服，说要陪师娘去了……”

那师弟大哭道：“师兄，师兄，你可是为了替师嫂复仇才偷生于世，你该复仇呀，为何又饶了我，更何必将扁鹊神篇传给我，你医学的天资胜过我，那场比赛是你胜的呀，光大本门绝艺有你就好了，我这不成材的师弟怎能胜过你……”

“他跪在师兄尸体前哭了一天一夜，哭的血都流出来了，但仍不减一丝悲痛之心，自此后他虽苟活世上却无意出现江湖，只想找到资质绝佳的青年，将扁鹊神篇传他，由他来光大本门绝学，因那师弟不够资格再称黄山门下了……”

“然而几十年来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青年……”

说到这里药王爷痛哭出来，这一哭如江河泛滥，越哭越大，芮玮不由陪他泪下，心想：“他现在哭得这么伤心，想在几十年前伏在他师兄尸体上痛哭，不知又是多么伤心了。”

又想：“几十年来，他忆起往事仍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在这几十年中每夜梦回，都在深责自己，无一日忘却！”

药王爷不愿在外人面前这般痛苦，听芮玮劝导便渐渐停下哭声，尽量抑制住缠绕心中的悲痛。

他抹干泪痕道：“我与你师伯是至交好友，他要你来求我，我怎会不救你，然而你中的毒就是当年我师兄与我赌赛配制的毒药，只是被史不旧改成慢性，但那毒性与师兄配的一般无二……”

芮玮听他这时坦然说出那故事中的师兄就是他的师兄，暗暗叹道：“药王爷的一生也太凄苦了！”

药王爷道：“当年我发誓不解师兄给我服下毒药，因我是彻底败在师兄手下，永无能力再解那毒药。”

芮玮叹道：“师伯不会怪你，我更无一丝怪你，生死在天，我当尽半年的之力精研扁鹊神篇，自配解药。”

暗中忖道：“药王爷有了扁鹊神篇，一定能够解他师兄当年配的毒药，只是他心存尊敬，不敢再配解药。”

又想：“怪自己命不好，史不旧什么毒药不好给我服，偏偏给我服的是那毒药，若是别的毒药，药王爷早给我解了。”

药王爷道：“在半年内，你能自配解药，那本扁鹊神篇便不用还我，你有这等资质，当可接下此书，光大本门绝艺。”

芮玮道：“若不能自配解药，晚辈死去时，不知将此书交还给谁？”

药王爷脸色不悦道：“你难道没有一点自信吗？”

芮玮雄心一发，心忖：“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哪怕悬梁刺股我也要自配出解药来。”当下豪气干云，说道：“我配出解药后，一定以扁鹊神篇所载奇术，普救世人！”

药王爷笑道：“只要你有这志气，我预祝你成功。”

自救救人芮玮道：“晚辈尚有一事请教前辈。”

药王爷说完本身的故事后对芮玮的感情大增，他不知为何会将这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心忖：“敢情是他像师嫂的缘故吗？”

芮玮唤道：“前辈……”

药王爷从沈思中醒来，笑道：“你有何不解之事？”

芮玮道：“那日晚辈听到前辈说牛毛天王针，不知牛毛天王针现今是何人惯使的暗器？”

药王爷道：“你问这做什？”

芮玮想起驯狮女刘育芷，神采焕发，道：“晚辈曾被一女子用针形暗器救了一命，心想也许就是前辈说的牛毛天王针。”

药王爷道：“那女子是谁？”

芮玮道：“她就是大师伯的后裔。”

药王爷摇头道：“牛毛天王针不是刘家暗器，当今武林中以牛毛天王针为暗器者，只有天山玉面神婆一派，盖牛毛天王针不似梅花针轻易可以练成，非有绝妙手法与内功者，甚难练得成功。”

芮玮猜测道：“莫非她是天山玉面神婆的弟子？”

药王爷道：“玉面神婆性情古怪，没有说过她收过弟子。”

芮玮惘然若失道：“这么说来，会是谁用牛毛针驱散群众？”

药王爷道：“以当时情况看，那发射牛毛天王针的手法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我想只有玉面神婆才能臻此。”

芮玮心中难信，疑问道：“玉面神婆为何用牛毛天王针驱散群众？”

心想：“那发射者的用意显是要自己认出失心女就是简怀萱，那他一定知道我认识简怀萱，又有谁知道我认识简怀萱哩？”

药王爷道：“玉面神婆的行径一向奇怪，她发针驱散群众，实难猜测有何用意。”

芮玮喃喃低语道：“她不可能认识我呀？她不可能认识简怀萱……”

药王爷笑道：“不要再胡思乱想啦，你把爱妻抛在外房这么久没有去理会，不怕她怪你吗？”

芮玮暗骂胡涂：“怎可让她一人冷落在外一上什。”红着脸道：“她不是我妻子……”

药王爷哦了一声，继又笑道：“不是你妻子也是最要好的女友，我去请她进来。”

药王爷走出，不一会林琼菊一人慢慢走进内房。

芮玮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林琼菊微微一挣没有挣开，任他握住，声音却有点委屈道：“你们一上什谈些什么，不能让我也来听听？”

芮玮叹道：“药王爷讲了个故事，那故事叙他一生，他老人家一生坎坷不平，婉转凄恻，令人听来心酸不已。”

林琼菊道：“难怪我在外房听到药王爷的哭声，是不是他叙到伤心处痛哭起来？”

芮玮点头轻嗯一声。

林琼菊道：“这么大年纪的人痛哭失声，想来他那一生也真悲苦了，大哥，你能说给我听吗？”

芮玮道：“好的，有时间我说给你听。”

林琼菊见简怀萱静坐桌旁，目光瞬也不瞬，问道：“她的病好了没有？”

芮玮又是叹道：“只能说好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好。”

当下将简怀萱的病情详细说出。

听他说完，林琼菊不由也叹道：“她也真可怜，大哥半年内又要找人驱去内毒，又要去帮她寻找三眼秀士，时间怎么可能够？”

芮玮道：“药王爷借我一册医学奇书，我想在半年内找一个安静所在，研究医术自配解药出来，然后天涯漂泊寻访三眼秀士。”

林琼菊道：“那是一册什么书？”

芮玮道：“是战国名医扁鹊遗下的，我只要在半年内能够研究通彻，定然可以解去自身之毒。”

林琼菊忧戚道：“倘若研究不通呢？”

芮玮凄凉道：“这是个以两人一生为赌的赌注，赢了我与怀萱皆有救，若不能赢我死了，怀萱流落无依，谁来照顾她……”

说到这里，握紧林琼菊的手，道：“我有一事请你答应。”

林琼菊幽幽道：“可是要我来照顾怀萱？”

芮玮点头道：“你照顾她送到药王爷这里，请他设法医治，若是药王爷也无法找到三眼秀士，你带她回黑堡，求你父亲给她口闲饭吃。”

林琼菊道：“这件事，你不要托我去办。”

芮玮道：“为什么，你不愿意或是……”

林琼菊忽然流下眼泪道：“大哥死了，我也不想再活。”

芮玮心头一震，哑口说不出话来。

忽听小老鼠道：“送到里面。”

只见当先走进一位店伙，提着大桶饭，另只手提着菜盒，小老鼠跟在后面也是双手提着茶盒。

小老鼠笑道：“咱们大老板从斜对面酒楼叫来一桌菜，说请你们三位好好吃一顿。”

说着吩咐店伙摆上酒菜，小老鼠一旁指挥，俨然主人自居，芮玮笑道：“请你们大老板也来吃呀。”

小老鼠道：“大老板早走啦，说你们要在这儿住半年。”

芮玮大声问道：“真的走了？”

这时那个掌柜走进来，笑道：“咱们老板走了好一会了。”

芮玮道：“他老人家去何处？”

掌柜摇头陪笑道：“不知道，老板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谁也不知道他现在要到何处去，总之五个地方，他随意走。”

芮玮心想：“药王爷隐居于市，行迹自不愿让人知道。”问道：“他可留下话来？”

掌柜道：“老板去时交待，要你们住在这里，说我们这里三位大夫医术尚佳，相公研究医术有不懂之处可请教他们三位。”

芮玮暗忖：“药王爷一片好意于我大有帮助，否则此去居无定处哪有心思研究扁鹊神篇，不懂处又去向谁请教？”

当下答道：“你们老板好意我接受啦，咱们住在这里有麻烦之处，尚请多多包涵。”

掌柜客气道：“哪里，哪里，相公尽管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叫我们来做就是。”

半年瞬眼就到，这半年内芮玮日夜用功，无一丝毫的松懈，林琼菊知情达理，晓得这半年事关重大，平时除了体贴的照顾芮玮外，还去照顾怀萱吃饭、穿衣、睡觉。

她任劳任怨绝无一句怨言，也绝不打扰芮玮，半年中可说和芮玮没有说上十句话儿。

芮玮精心研究，加有三位大夫可以请教，半年进展甚快，扁鹊神篇已然读通，尤其毒药篇最具心得。

这毒药篇内遍载天下各种毒物、毒草、以及配毒方法及性质，至于各种毒性解法载有至深的医理，能够研究得通，再解天下各种奇毒，可以说是举手之易。

这天他配成一服解药安心服下，心想要是三天毒性不发，再服下一服，如此连服三次当可全部解去史不旧配成的慢性毒药。

林琼菊见他大功告成一半，芳心喜不自胜，不由积在胸中半年未说的话儿，一股脑儿的搬出来。

芮玮含笑静听，说到后来，引起他的谈兴，就和林琼菊对聊起来，真是海阔天空无所不谈。

只有简怀萱既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晓得说什么，她只知道饿了要吃，倦了要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从什后谈到黄昏，忽听哗啦一声大响，打断他俩的话头，惊站起来，简怀萱却不知觉，仍然呆呆地坐着。

芮玮还未出门察看究竟，小老鼠匆匆跑进，脸色苍白道：“不好，不好啦……，……有……有……”

芮玮道：“你静下心来说，有什么？”

小老鼠余悸尤在，颤抖道：“有……有……”

芮玮不耐烦再听，冲出房门，穿过庭院，来到店前。

只见店门前站着二个高大的老头，左边一个身着麻衣，头发黄疏，结成一个小髺拖在脑后，面目长得十分可怖，若在半夜见到，定当厉鬼出现。

右边那面目之可怕不下左边那人，身着白布宽衣，腰中不知怎地系一条大草绳，那样子一看就令人不舒服。

他两人当着店门而立，店门边的槐木长柜，显然被他俩用掌力劈裂，倒在一边。

他两人后面停放着一暖轿，四个壮健的杠夫站在一旁，轿边还站着一人却看不见面貌。

芮玮懒得去看轿中何人，走到店前，只听麻衣老头大叫道：“再不请药王爷出来，咱哥儿俩拆房子啦。”

白衣老哈哈笑道：“药王爷有什么见不得人，咱们有事求见，躲着算哪门子？”

芮玮大声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要见药王爷？”

白衣老头侧过身来道：“治病呀！找他老人家除了治病还有什么找头。”

芮玮静静地道：“药王爷不在这里。”

麻衣老头凶狠道：“你是什么人，要你来说话？”

芮玮微一沈吟，便道：“我是药王爷的记名弟子。”

白衣老头道：“那好啊，请你师父出来见见。”

芮玮道：“我说过，他老人家不在。”

白衣老头大怒道：“放屁，药王爷隐居五处，咱们找了四处，这里是最后一处，不在这里，还会在哪里？”

芮玮心想：“他们是谁，怎会知道药王爷隐居五处，莫非也是药王爷的好友介绍来到这里，那可不必和他们冲突。”

于是和颜悦色地笑道：“他老人家确实不在。”

白衣老头还有点讲理，笑道：“你师父不在，就请你来看看咱们小姐的病情如何，名门之徒必然不凡，请不要推辞。”

芮玮很豪爽地点头道：“好，我来看看，能治我就治，若不能治还请另找高明。”

白衣老头大喜，道：“这个自然，请，请！”

芮玮走到轿前，一看轿内那人是个绝色的病美人，其美如若空谷幽兰，实不下刘育芷的美貌、娴静、温柔。

但她的肤色却与众不同，全身肤肌露在外面的无处不呈鲜红色，如同娇艳的花朵，红红的要滴出水来。

她闭着眼睛斜依轿中的躺榻上，芮玮道：“小姐，请你张开眼来。”

病美人轻展眼睑，那双眸子其美处不要说了，只是也带着淡淡的红色散布眼珠四周。

芮玮当即说道：“小姐，你中了参毒，还来得及救治。”

轿旁那人，芮玮过去没有正面看到，忽道：“胡说，我不知道中了什么毒，你竟知道，骗得谁来？”

芮玮抬头一看，那人竟是史不旧。

初显身手

芮玮笑道：“原来是你，难怪他们知道药王爷的住处。”

史不旧板着脸道：“我师叔呢？”

芮玮说道：“药王爷半年前离开这里，不知去了何处。”

史不旧冷哼道：“你说谎，师叔一定在这里。”

芮玮道：“我骗你做啥，药王爷确实不在这里！”

史不旧道：“你记得咱们别后有好久了？”

芮玮道：“小五台山一别，迄今两年有余。”

史不旧嘿嘿笑道：“这就是啦，两年来你还能活着，若非我师叔在此，可能吗？”转向暖轿中病美人道：“小姐之病唯有我师叔能治，这小子不说实话，叫勾魂使者给他点苦头吃吃，他就说了。”

史不旧自知非芮玮敌手，想假手麻衣老头来对付芮玮，这麻衣老头又叫勾魂使者，白衣老头叫夺魄使者。

病美人慵弱地道：“公子的师父真不在这里吗？”

芮玮点了点头尚未答话，病美人又道：“你师父不在，就麻烦你治我这病……”

史不旧急道：“小姐，他懂得什么，别信他胡说，不是我师叔救他，他早已死在本门毒药之下，哪晓得医药之道。”

病美人冷笑道：“姓史的，你知道我生的什么病？”

史不旧道：“小姐的病怪异无比，史某医术浅薄，是故来求师叔，史某不知，我师叔是一定知道的。”

病美人又是冷笑道：“你说他不懂医药之道，但你不知，他却说对了，这话怎说？莫非你故意假装不知？”

史不旧惶恐道：“史某怎敢假装不知，的的确确不知小姐生的病，若是知道，史某早已对症下药，用不着再来这里。”

病美人眉头轻皱，脸色不屑道：“你不知道就站到一旁，还啰嗦什么？”

史不旧乖乖地退后两步，不敢再作一声。

芮玮暗暗奇怪，心想：史不旧誓不救人，怎么会巴结这位病美人，而且神情之间显出甚为惧怕她。

病美人向芮玮嫣然一笑，说道：“我自幼体弱，家父常常购人参给我吃，也不知吃了多少，你说我中的是参毒，有何办法治好吗？”

芮玮道：“人参本是大补圣品，但有一种红叶参吃了不但于人无益，反而有害，但这种红叶参与普通人参甚难区别，品种又少，世上罕有人知，于是被参客采来后，倘若无知，购来一旦吃下慢慢毒发，最先症状全身软弱无力，而后皮肤局部发红，到得全身发红便无救了……”

白衣老头忧急道：“那怎么办！咱们小姐……”

芮玮回头向白衣老头夺魄使者笑道：“还好这位小姐来早一步，适才我看她眼睛没有全红，三两日内无妨，只要配一服解药吃下就可痊愈。”

麻衣老头勾魂使者大叫道：“那快配呀，还站在这里做啥！”

病美人笑道：“三叔，人家给我治病，该对他客气点。”

勾魂使者凶霸霸道：“怎么！他敢不治，客气要治，不客气也要治，治不好就要他命！”

夺魄使者斥声道：“三弟，你胡说什么！”转向芮玮陪笑道：“我这三弟性情暴躁，你别把他话放在心上。”

芮玮一笑道：“那没什么，我学医的目的就在救人，你们先把小姐抬进店中休息，让我慢慢收集药材配制解药。”

勾魂使者丑脸绽开一丝笑容道：“你这小伙子心地倒好，刚才是我胡说啦。”

说着拍的一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芮玮心想：“这人长得虽然丑恶，性格却是粗直可爱。”把刚才对他的厌恶心消减不少。

夺魄使者吩咐杠夫抬起暖轿，芮玮正待领先走进店内，史不旧突道：“且慢，姓芮的我有话问你。”

芮玮转过身来道：“你有什么话？”

史不旧冷冷道：“你怎会知道世上罕有人知的红叶参，莫非在扁鹊神篇看到？”

原来史不旧也知参中有种奇毒的红叶参，但只听自己师父说过，却不知中毒后的症状及解毒法，这时听芮玮说得头头是道，心里起了疑惑。

芮玮爽快地答道：“不错，我是在扁鹊神篇上才知道这种红叶参。”

史不旧更是疑惑道：“师叔让你看的么？”

芮玮道：“药王爷不但让我看了扁鹊神篇，而且传了给我。”

史不旧脸色突变，大骂道：“放屁！我师叔会将扁鹊神篇传你？”

芮玮气他给自己服下毒药，拿出“扁鹊神篇”有意气他道：“这不是扁鹊神篇吗？”

史不旧一看不错，一声大喝道：“拿来！”

身形如箭，向芮玮身上扑来，欲从他手中抢下扁鹊神篇，芮玮早已有备，一闪而过。

史不旧一扯不中，回身十指箕张再度向芮玮抓去，芮玮看他眼睛直盯在扁鹊神篇上，恨不得马上将它抢到手中，心知他对这本书定然渴望已久，自己倒要小心一点。

眼看史不旧就要抓到扁鹊神篇，忽听一声巨响，震得自己耳鼓隐隐发麻，却见史不旧霍然翻倒地上。

回身只见勾魂使者拿着双钹，哈哈大笑道：“老怪物，这是你自找苦吃呀！”

接着双钹一击，又是一声刺耳的巨响，史不旧滚在地上，惨叫道：“住手，住手……”

勾魂使者双手不停，又连击三响，更是得意道：“要住手吗？可没有那么容易。”

只听一声声钹响连接不断，每一声都震得史不旧惨叫一声，响到八响，他在地上滚得皮破血流，显是痛苦难当。

夺魄使者与病美人冷眼旁观，不为所动，芮玮虽然恨极史不旧却不忍再看下去，呼道：

“住手！”

勾魂使者一时击得兴起，哪管芮玮的呼喝，每一响看到史不旧痛苦煎熬的样子便乐得哈哈大笑。

芮玮见呼喝不住，一步踏出，双手平伸，轻而易举地从勾魂使者手中夺下双钹，轻轻一抛飞射入空中，丢的无影无踪。

勾魂使者莫名其妙地被夺双钹，又见双钹被丢得不见了，惊愣道：“喂，喂！我帮你制他，你怎么反倒过来帮他？”

病美人笑道：“三叔，你忘了他们是同门师兄弟，你整他师伯的弟子，人家会答应吗？”又向芮玮笑道：“你功夫比那老怪可要高的多了，尤其是那一步法神奇无比，是什么功夫呀？”

芮玮板着脸道：“史不旧被你们服了迷魂药物吗？”

勾魂使者怒喝道：“好小子，你丢了我的双钹，我不怪你，咱们小姐问你话不答，莫非也要吃点苦头？”

芮玮冷笑道：“若非因你性格粗直，哼！就凭你刚才残酷无情的举动，断断不会轻饶。”

勾魂使者哇哇大叫道：“这么说来，你丢我双钹这是最轻的惩罚？”

芮玮神情严肃道：“不错，芮某最恨人用迷魂药物，丢你双钹已是最轻的惩罚，尔后再见你用双钹乐声制人，芮某必断你双手。”

病美人笑道：“好大的口气！”

芮玮冷冷道：“你不信吗？”

病美人娇声道：“你别对我那么凶，你要记住我是你的病人，喂！你不会因这点小事就不治我的病吧？”

芮玮豪然道：“大丈夫言出必行，但你说给史不旧服了什么迷魂药物？”

病美人道：“那是我家传药物，你既不反悔给我治病，我给他服下解药，就算是咱们的交换条件。”

伸手榻旁摸出一白瓷小瓶，唤道：“二叔，喂那老怪物服下。”

夺魄使者应声上前取去解药，自去一旁喂史不旧。

芮玮道：“我且问你，为何给史不旧服下迷魂药物？”

病美人道：“你那师兄是江湖上有名的怪物，我为求他治病不得不事先想个制他之法，否则他再也不肯乖乖带我来这里求他师叔替我治病。”

芮玮有过经验，心想难怪如此，不是钹声一响催动迷魂药物的效力，史不旧怎么请得动。

又想：“史不旧性格倔强竟然屈服在这迷魂药物下，要是自己身处其境，也定然如史不旧一般乖乖答应她的要求。”

想到迷魂药物的可怕，不由叹了口气道：“我治好你病，劝你以后决不可再用迷魂药物制人！”

病美人道：“你真的最恨别人使用迷魂药物？”

芮玮点了点头道：“为人要光明正大，使用迷魂药物及邪术制人算是哪门子英雄，要使人屈服就该凭真功夫。”

病美人笑道：“好啦，好啦，我答应以后不再使用迷魂药物。”

史不旧服下药后，倦弱地爬起身来，勾魂使者喝道：“你赶快滚吧，咱们用不着你了。”

史不旧不但不走反而上前数步，向芮玮道：“扁鹊神篇给我。”

芮玮道：“扁鹊神篇药王爷传我，为什么要给你？”

史不旧道：“那本医学奇书本是我师父的遗物，他送给师叔研读，师叔既然要传后人就该传给我，决不应传给你！”

芮玮道：“你师父送给你师叔就属你师叔所有，药王爷愿意传给谁就传给谁，承他老人家看得起传给我，就属我所有，我当精研其中所载，济世救人，给你，你不救世人又有何用！”

史不旧怒喝道：“你怎知我不救世人？”

芮玮冷笑道：“你若愿救世人，会被叫死不救吗？”

史不旧愤恨道：“小子，你知道我是你什么人？”

芮玮想起在小五台山说到母亲去世时，他脸色有异，心中一动，问道：“你是我什么人？”

史不旧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不是以为我是你的同门师兄吗，同门师兄？可笑，可笑……”

芮玮怒道：“可笑什么？”

史不旧停下笑声，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望着芮玮道：“我可笑你不明身世，竟不知母亲是什么人，还以为她去世了。”

芮玮惊问道：“难道我母亲没有去世？”

史不旧冷冷道：“当然没有去世。”

芮玮迷惘的摇头道：“我不信，我母亲早就死去了，先父说得清清楚楚，决不会错的……”

史不旧大骂道：“你的父亲是个大混蛋，他要咒你母亲，可恨他已去世，否则我史不旧终有一日将他碎尸万段！”

芮玮见史不旧这般恨自己父亲，怒火高升，一招化神掌倏地拍去，只听拍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打了史不旧一记耳光。

史不旧摸摸被打的脸颊，暗忖：“这小子的武功比在小五台山时高的多了，今日若想从他手中夺扁鹊神篇，势非可能。”

芮玮打他一记耳光，心想他年纪一大把，可做自己长辈，有点过意不去，歉然道：“我父亲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客，你不骂他，我决不会随便打你。”

史不旧又是哈哈大笑道：“你父亲是大侠客？狗屁！他是个卑鄙无耻的人……”

芮玮忍不住又要打他耳光，但见他全无防范，就是一拳将他打死，他也不知防守，心想打一个不愿争斗的人算得什么，忽地左手握住要出手的右手，怒喝道：“你快滚，快滚……”

史不旧全然不惧，接着道：“你知道世人为什么叫我死不救？还不是因为你那该死的父亲，他……他忘恩负义，我白白救他一命，结果还得到坏处，我灰心了，难道救人的结果就应该落个坏处吗……”

芮玮听到这话，怒火平息，放下双手，问道：“你当真曾经救我父亲一命？”

史不旧好像没有听到芮玮的问话，自个接道：“既然如此，我史不旧再去救什么人？管你世人叫我死不救好，骂我老怪物好，我发誓不轻易去救人……”

芮玮暗暗一叹，心想：“要是确因父亲对他忘恩负义的缘故，使他不救世人，灰心如此，我芮家倒对不起他了！”

史不旧又道：“就是扁鹊神篇在我手中，我也不愿再救世人，但那本书被你芮家获得，我史不旧心有不甘，小子，今天我武功不如你，无法从你手中抢下扁鹊神篇，然而终有一日我要得到它！”

说转罢，忽然转身走去。

芮玮见他走了十余丈，身形渐落入暮霭中，呼道：“若有一日你愿再救世人，芮玮扁鹊神篇双手奉上。”

话声充沛有劲能传数里，史不旧虽然听到，但他头也不回，径自去了，显然送他扁鹊神篇，他也不愿再救世人。

芮玮发愣地站在原地，心中不断在想：“父亲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他不住，令他人生这般看法……”

四名杠夫抬着暖轿走到芮玮身旁，病美人轻唤道：“芮公子……”

芮玮回头道：“什么事？”

在久阳余照中病美人的脸色红得怕人，但也美得惊人，芮玮想到她病势不轻，慌道：

“抬进去。”

暖轿从后门一直抬到院中，林琼菊从屋中迎出，问道：“大哥，外面怎么回事呀？”

芮玮笑道：“没有什么，只是一个病人要求药王爷救治。”

林琼菊猛然看到夺魄、勾魂两使者吓了一跳，颤声道：“他……他们是谁？”

夺魄使者哈哈笑道：“咱们长的可怕吗？”

林琼菊抓着芮玮双手不敢再看他们一眼，芮玮拍着她的背道：“别怕！别怕，他们心地善良，不要紧的。”

勾魂使者笑道：“心地善良？谈不上，谈不上，芮公子替咱们美言啦。”

芮玮道：“请你们小姐入房诊病。”

林琼菊低声道：“药王爷不在谁来治病。”

芮玮道：“我来试试。”

林琼菊道：“你成吗？”

芮玮笑道：“到时不成要请你帮忙。”

林琼菊道：“我帮什么忙？”

这时病美人缓缓走出暖轿，敢情她连走路也无力，走了两步竟走不动了，林琼菊上前扶住她道：“我扶你进去。”

病美人抬头谢道；“有劳你了。”

林琼菊看清她面貌，也不由心中暗赞：“好美！”

走进房内，只见简怀萱仍然呆坐那里，彷佛没有看到有人进来，病美人问道：“她是谁？”

林琼菊道：“她是我大哥的妹妹。”

病美人望了简怀萱一眼，又问道：“她有病吗？”

芮玮跟在身后，听到病美人竟能看出简怀萱有病，心中一动，问道：“小姐知道她生的什么病？”

病美人回头笑道：“你是名医之后，你不知道我怎知道。”

芮玮道：“小姐怎知，我不知道她生的什么病，莫非小姐知道，她这病难有人知？”

病美人神色一怔，但随即转变，笑道：“别老叫小姐，小姐的，听得好不别扭，我有名有姓，家里人叫我叶青，又叫青儿，你就叫我青儿好了。”

芮玮见她有意撇开话题，也不再问，向林琼菊道：“菊妹，你扶叶小姐到内房休息，我去配药。”

叶青听芮玮仍叫自己小姐，不愿叫自己青儿，心中不悦，暗忖：“终有一日要你心甘情愿的唤我青儿。”

夺魄，勾魂两使者寸步不离叶青，叶青走进内房，他俩守在房门，忠心耿耿的好似仆人一般。

林琼菊不放心简怀萱，重出房门牵起她走进内房，进房时，林琼菊不敢侧头一看，要知她生来胆小，没有勇气去看夺魄、勾魂两使者的面貌。

一个多时辰天已暗黑，芮玮才配好红叶参的解药，拿到内房，林琼菊服侍叶青服下，芮玮道：“叶小姐，你安心在此休一夜，明日身上红色退了那就痊愈了。”

叶青道：“倘若红色不退呢？”

芮玮迟疑了一会，才道：“你放心，会退的。”

芮玮退出房外，一夜无话，翌晨，林琼菊服待芮玮盥漱时，芮玮问道：“那位小姐好了吗？”

林琼菊摇头道：“她身上红色没有退。”

芮玮道：“那就麻烦了。”

林琼菊道：“麻烦什么？”

芮玮道：“那小姐中毒太深而且救治太晚，解药无法发挥效力，要用金针过穴法补助才能使解药有效。”

林琼菊道：“救人救到底，大哥就替那位小姐快施金针过穴法吧。”

芮玮道：“这金针过穴法施来甚为困难，而且，而且……”

林琼菊问道：“而且什么呀？”

芮玮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与那位小姐素昧平生恐有不便。”

林琼菊一怔，想起自己给大哥解毒那回事，不由脸色红起来，暗忖：“这倒是件难事。”

芮玮又道：“今天加重药量，且看有无效力。”

林琼菊道：“那小姐病情厉害吗？”

芮玮又道：“今天再不治好，恐有性命之虑。”

林琼菊道：“医者父母心，纵有不便，大哥也只好施用金针过穴法这一途了。”

芮玮道：“好，你来帮我忙。”

房内叶青静静的躺在床上，简怀萱静静的坐在床沿，呆呆的望着叶青，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林琼菊牵起简怀萱让她坐到另一边，叶青看见芮玮进来，笑道：“公子，我这病看来治不好了。”

芮玮见她面临生死关头仍然谈笑自若，不禁暗佩她镇定非凡，上前把着脉沈思片刻，抬头道：“病不及膏肓，金针过穴法尚且有效。”

叶青道：“你要用针灸法治我病吗？”

芮玮道：“金针过穴法比一般的针灸法凶险数倍，施用得不好便有性命之虑。”

叶青笑道：“你是药王爷的传人，我相信你精通此术，定无惊险，就烦你用金针过穴法治我。”

芮玮正色道：“在下并不精通此术，只在书上知道用法，并无实际经验，叶小姐，你要三思，否则另有一法就是加重解药的份量，但那药量太大，虽解参毒，小姐却要瘫痪终身。”

叶青道：“啊哟，要我终年睡在床上那可不成，生死由命，公子不要犹豫，请快动手吧。”

芮玮从书房取来一只黄色木箱，里面放着医家应用物品，这木箱本是药王爷的东西，药王爷去时留给芮玮，芮玮取出三十六支盈尺长的金针，说道：“菊妹，请帮叶小姐宽衣。”

这时叶青已无法动弹自如，唯有任凭林琼菊将她衣服一件件脱去，脱到后来只剩下薄薄的亵衣裤。

林琼菊不好意思再脱，转头只见芮玮正襟危坐，一派道貌岸然，没有意思吩咐停止不脱，心想：“看来非把她脱光不可了。”

伸手再脱时，叶青声音不由有颤抖道：“还……还……要……脱吗？”

林琼菊叹道：“若不脱光，我大哥怎好认穴！”

芮玮虽是医生，但这医生太年轻了，也太仪表不凡了，叶青竟害怕在这人面前赤裸裸的，但又有何法，是自己要他治病，既然治病就得任其一切了。

林琼菊将她最后的一点衣物也脱去了，叶青又怕又羞地闭紧眼儿，忽觉一只滚烫的手掌摸到自己胸前。

她清白女儿身除了自己外，从未教人抚摸过，不由全身一颤，举手去推那只滚烫的怕人的手掌。

但听一声低喝道：“别动！”

话声下，只觉膻中穴一麻，一支盈尺长的金针竟然齐根刺入那穴道中，随着滚烫手掌的移动期门、将台、巨阙，一一被戳入金针。

三十六穴分布头部、胸部、背部、手部、足部、阴部，胸部戳完轮到手部、背部、足部，最后一关便是阴部了。

五部戳完余下四针，芮玮右手拿针，左手迟迟没有下手，叶青见三十二针一口气戳完，忽然停了下来便知怎么回事，她这时已被芮玮摸得胸口鹿撞一般，心想要被他摸到那个地方，这可怎生是好？

足有盏茶时间芮玮没有动手，叶青等得心要跳出口来，暗忖：“你要动手就快动手，一下子进去就算了。”

她想睁开眼来看看，这位年轻的医生窘到什么样子，在她心中以为芮玮迟迟不下四针的原因，是害怕的关系。

其实她想错了，芮玮纯以医家身分来治病，原无一点停滞不前的心理，但就连一旁的林琼菊也以为芮玮怕触摸叶青私处而不敢下手。

岂知这最后四针最为险要。因为人身最柔嫩的地方便在阴部，倘若下针一个不小心，稍为力道不妥，则伤穴道，叶青这生就完了。

芮玮心想：“刺了三十二针，功成大半，这最后四针千万不要出岔，否则功亏一篑，那时挽救不及。”

他将真气泰半运到左掌上，要知他未出针前用左掌抚穴是将真力灌输进去，不让金针伤穴，不然一只盈尺长的金针刺入穴道，焉有不伤之理。

两盏茶时间后，芮玮运足真力，自忖护穴有余，才慢慢的将一支支金针戳入余下这四处穴道。

这四针戳完，叶青整个人真的瘫痪了，但这不是身体的瘫痪而是心理上的瘫痪，好像一个不会饮酒的人喝了烈酒，醉醺醺的没一点儿力气。

芮玮一方面因初度试用金针过穴法，过于紧张，另一方面，真力耗损不少，累得汗湿青衫，倦弱地向林琼菊道：“你给她再服一剂解药。”

叶青睁眼看到芮玮疲惫不堪的样子，内心有说不出的感激话，心想自己这条命被他救回来，该怎生回报才是。

芮玮与夺魄、勾魂两使者住在外房，第二日去看叶青时，叶青业已恢复常人的肤色，又配了一剂补药吩咐林琼菊煎给叶青吃。

一连三日芮玮配了三服补药，要知他配的补药非比寻常，这三剂补药吃完，叶青体力渐复，与常人无异了。

芮玮自己身中之毒并没再发，心知半年功夫没有白费，解药生效，暗中甚为欣喜，心想再过几日携带简怀萱去寻三眼秀士。

这天起来，芮玮向夺魄使者道：“你们小姐业已痊愈，今日可以离去。”

勾魂使者哈哈笑道：“药王爷的弟子果然不凡，咱们岛主知道你救了小姐定要大大酬谢你一番。”

芮玮道：“些许微劳，说不上酬谢。”

夺魄使者笑道：“若非你，世上再无谁能救小姐，这些许微劳四字未免太客谦了，酬谢却是少不了的。”

夺魄使者从袖口抽出一只奇形小笛，放在口轻轻一吹，顿时一道尖锐的怪声响起，芮玮见那小笛十分眼熟，却忘了何处见过。

响了一刻，奔来四个人影，身形甚快，瞬眼来到房中，只见是四位白衣女子，每个女子长发披肩，手足套着闪闪发光的金环，那身打扮甚像富豪家女奴，但这四个女奴透着诡异的气度，非比寻常。

她们手中各捧一只金盘，上面盖着白巾，恭恭敬敬走到夺魄使者身前，夺魄使者道：“把白巾拿开！”

芮玮心中奇怪这四位白衣女奴从何而来，若说是跟着叶青来的，怎么那日黄昏没能见到。

再见她们那种打扮的样子，与夺魄、勾魂两使者一般怪异，心想：“莫非叶青是他们秘密帮会首脑人物？”

白衣女奴揭开白巾，露出一盘盘金玉珠宝，夺魄使者笑道：“这四盘财物请公子收下。”

芮玮脸色一变，向白衣女奴道：“你们把它拿走。”

夺魄使者道：“这些珍宝价值不菲，公子还嫌不够么？”

芮玮怒道：“芮某并非爱财之人，若不拿走，在下要逐客了。”

夺魄使者笑道：“这些东西公子一定收下，就这四位女奴也一齐奉送。”

芮玮脸色大变，喝道：“你们把我看作什么人？”

夺魄使者陪笑道：“公子若不收下，小姐定要责怪咱们，无论如何请公子赏个情面。”

芮玮冷笑道：“倘若在下坚辞不收呢？”

夺魄使者道：“你救了咱们小姐一命非收不可！”

芮玮心想：“天下还有强迫收礼的道理？”不由大笑道：“今天看你们有何法叫我收下。”

夺魄使者道：“来，把礼物送到里面去。”

白衣女奴才移步，芮玮喝道：“站住！”

白衣女奴不敢停步，芮玮欲要上前阻止，房内姗姗走出一人正是叶青，笑道：“芮公子不要就算了。”

勾魄使者愤愤不平道：“他不收下，也太瞧不起咱们！”

叶青向白衣女奴挥手道：“你们下去！”

四位白衣女奴恭敬地行个礼，迅快地退出。

勾魄使者道：“芮公子，你不要财物，要咱们如何谢你？”

叶青笑道：“二叔，芮公子并非常人，大恩不言谢，咱们记着他的好处就是啦。”

勾魄使者道：“小姐，咱们离岛快半年了，岛主一定记挂，今儿就回去吧？”

叶青点了点头，勾魄使者道：“那我去吩咐备轿。”说完匆匆走出。

芮玮心中奇怪叶青与夺魄、勾魂两使者的关系，看来好似主仆，但叶青却为何又叫他们二叔、三叔？

叶青向芮玮笑了笑道：“多谢这几日来，你招待咱们。”

芮玮道：“那没什么，这店是药王爷的财产，你们要谢的话，该谢他老人家。”

叶青道：“你不叫药王爷师父吗？”

芮玮道：“他老人家传我医术，却尚未行过拜师之礼。”

叶青轻轻哦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你不愿我谢你，我就不谢你啦。”

芮玮道：“我学会医术旨在救人救己，并不希望人家谢我。”

叶青默默的想了一刻，心中决定一事，抬头望着芮玮道：“我想帮你一个忙。”

芮玮道：“在下不知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

叶青道：“那日你问我，是不是知道你妹妹难有人知的病，当时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要说你妹妹的病确实难有人知。”

芮玮道：“那不见得，我妹妹的病我知道是因被一种邪术，名叫“魔心眼”所惑的缘故。”

叶青微微一怔，芮玮接着又道：“而那魔心眼天下会者，据说是三眼秀士。”

叶青道：“你既然知道，难道不希望去请三眼秀士解去你妹妹所中之术么？”

芮玮道：“在下就要去寻三眼秀士。”

叶青道：“你可知三眼秀士住在何处？”

芮玮道：“目前我不知道，但总有一日会被我找到了。”

叶青道：“你不要再找了，三眼秀士住在魔鬼岛。”

芮玮道：“魔鬼岛！魔鬼岛在哪里？”

叶青道：“我告诉你，你也不易找到，不如我带你去……”

夺魄使者大声呼道：“小姐，不能带他去……”

叶青笑道：“二叔，没有关系。”

夺魄使者见小姐坚持，不再作声。

芮玮道：“你要帮我忙，就是指这个吗？”

叶青笑道：“正是，若是我不带你去，你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不易找到，且找到三眼秀士，他也不一定会肯帮你妹妹解魔心眼之术。”

芮玮不悦道：“我妹妹与三眼秀士无冤无仇，如今三眼秀士把她弄成白痴一般，凭什么不帮她解去邪术！”

叶青轻叹道：“不知何故家父向令妹施魔心眼术，若真是无冤无仇，我代他老人家向你致歉。”

芮玮闻言惊道：“三眼秀士是你父亲？”

叶青颔首道：“令妹到魔鬼岛，我定能求得家父治好她。”

芮玮道：“你会不会魔心眼术？”

叶青摇头道：“天下只有家父会魔心眼，我要会它，何劳公子再去魔鬼岛。”

勾魂使者走回，叶青道：“三叔，轿子备好了吗？”

勾魂使者道：“就等小姐起程。”

芮玮道：“且请暂候，我与舍妹收拾行装。”

叶青笑道：“你跟咱们一起去？”

芮玮笑道：“你这个忙在下接受，舍妹治好时再多言谢。”

叶青道：“你救我一命都不要谢，这点小事谈不上谢，只望你不要记恨家父，好吗？”

芮玮慨然道：“好的！”匆匆走进内房。

鬼岛求医

勾魂使者低声急问道：“小姐，真的要带他去魔鬼岛？”

夺魄使者道：“岛主严禁外人进入本岛，还请小姐三思。”

叶青叹道：“他救我一命还算外人？”

夺魄使者担忧道：“但不得岛主允许总是不妥，倘若岛主翻脸无情，小姐一番好意反害了他们。”

叶青心中没有把握确定父亲会不会愿意自己带人进岛，低头沈思好一会，毅然决定地说：“父亲要怪罪他们，我一人承担，决不会让他们伤一根毫发，他老人家不会不顾父女之情。”

夺魄使者仍是有点不放心：“但望岛主看在小姐面上，不会怪罪！”

话声刚完，奔来一条白影，到得房中砰的一声摔到地上，叶青面门而立看的清楚，大惊道：“是玉奴！”

那摔到地上的人白衣金环，正是去了不久的四位女奴之一，夺魄使者上前扶起，只见她身中三剑，胸前衣服鲜血透湿，性命危在一刻。

夺魄使者急问道：“怎么回事？”

白衣女奴语音含糊地说：“七……七……人……”

“什么七人？”

白衣女奴说了这两个字，一口气没接上，圆睁眼珠，死状甚惨。

勾魂使者怒喝道：“还有三位女奴哪里去了？”

院前传来一阵阴沉沉的声音：“去见阎王了。”

夺魄使者惊问：“谁？”

花树下并排走来七人，中有和尚、道士三人，俗家四人每个身背长剑，年纪多者四十余，少者二十出头。

那阴沉沉的声音发自那唯一的道士，他又道：“武当、少林、昆仑、崆峒、华山、峨嵋、点苍七弟子在此。”

夺魄使者跃至院中，大笑道：“号称武林七大剑派的门人聚全了！”

那道士冷笑道：“这两位是魔鬼岛来的吗？”

夺魄使者神色一变，心想：“他们怎知魔鬼岛？”

尚未答话，叶青缓步走到院中，娇怯怯地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女奴？”

原来叶青离岛时，除了夺魄勾魂两使者随护外，暗中还带了四名女奴服侍，因怕目标显著，那四位女奴不跟叶青走在一起，到投店时共居一处，才来服侍。

少林和尚长得肥头大耳，笑哈哈瞪着娇美如花的叶青道：“你就是白衣女奴口中说的郡主吗？”

崆峒和尚却长得又黑又瘦，不耐烦的道：“丫头，你是魔鬼岛里的什么人？”

叶青面蕴怒色道：“我问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女奴？”

那武当道士道：“你跟谁说话，哼！你在魔鬼岛上当郡主，来到中原算得什么人物，此生别想再回魔鬼岛。”

叶青柳眉一皱，倏地一步踏出，啪的一声打了武当道士一记耳光，武当道士未来得及抵挡，叶青业已退回原地，冷笑道：“我再问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女奴？”

七大剑派的门人被叶青那神奇一步震惊住了，半晌没有人接口答话，要知那一步就是那天芮玮夺下勾魄使者双钹的步法。

叶青天资十分聪慧，只见芮玮使过一次便记住走法，适才她那一步虽未学得飞龙八步的神髓，但配合本身不凡的轻功，竟然一击成功，大奏神效。

忽听一位年轻的华山弟子道：“魔鬼岛来的人都该杀！”

叶青道：“为什么该杀？”

那华山弟子怒睁双目，咬牙切齿道：“我师父被你们魔鬼岛害死，杀绝魔鬼岛的人不足以报师仇！”

叶青缓和的问道：“谁说你师父被魔鬼岛害死？”

华山弟子含泪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然有人知道我师父死在魔鬼岛上，今天你们别想生离此地！”

叶青笑道：“你们找错人了，谁说我是魔鬼岛来的，我那四位女奴用钱买来，你们不赔她们的命就该赔钱。”

昆仑派是位布衣壮汉，哈哈一笑道：“咱们决不会找错人，只要魔鬼岛来的人一查就知，郡主小姐你要怕死就明说，咱们看在你一个女流的份上放你一马，也用不着掩饰自己身分呀。”

叶青脸色微微一变，暗忖道：“他怎么一查便知魔鬼岛来的人，又怎知魔鬼岛一词，此中定有隐情，非套出情由不可。”

点苍派也是位血气方刚的年轻弟子，怒喝道：“七大剑派都有门人死在魔鬼岛上，咱们皆与魔鬼岛仇有海深，管他男女，都曰可杀！”

叶青更是一惊，心忖：“他们又怎知七大剑门人死在魔鬼岛上，会是谁把魔鬼岛上的事情告诉他们？”

勾魂使者听得怒极，大笑道：“你们都说魔鬼岛来的人该杀，我就站在这里谁敢来杀！”

这句话不只承认自己就是魔鬼岛来的，夺魄使者跟着冷笑道：“只怕杀不着反而送了性命。”话声刚毕，一解腰中草绳，向七剑派门人足下卷去。

七剑派门人见他用草绳卷来，心存轻视，哪知那条草绳看来像草绳，其实是用猿狐丝做成，贯注真力坚逾金钢，七剑派门人听到风声不对时，那条草绳已如疾风狂飙般袭来，点苍弟子闪躲不及，被一卷之势，扫倒地上。

勾魂使者一看二哥动手，哪甘落后，他没有兵刃，但他天生蛮力，拔起一棵花树，一招“横扫千军”。

武当道士武功最深，一把带起点苍弟子，拔身飞起，闪过那招“横扫千军”，其余五人心中有防，一一躲过，他们先后拔剑迎击，然而先机已失，碰到夺魄、勾魂这种一流高手，劣势哪能扳回。

夺魄使者不断长笑中，草绳击倒三人，尚亏七剑派门人自幼苦练，功力不浅，虽然被草绳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溅飞，却无一人败退下去。

勾魂使者武器不称手，不能发挥妙招，但那声势骇人，七剑派门人对他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数十招后，每人皆被夺魄使者击倒，武当道士亦不例外，他心想：“这两人武功还在自己七人之上，各自为战必定败得不可收拾。”

蓦地大声呼道：“七星阵，七星阵！”当先站到阵中主位，其余六人一边抵挡下，一边进入阵位。

显然事前他们练熟七星阵，这七星阵一布成，顿时他们如同四周增加一层铁壁，夺魄使者的草绳竟无法攻进去，勾魂使者的花树更是无用了。

阵既布牢，武当道士又是一声大呼：“反攻！”

声令一下，只见七道剑光各以七种剑法刺向夺魄、勾魂两使者，他俩无法攻入阵中，却只有抵挡击来的剑光。

然而要知七剑派的剑法皆是剑中绝学，每种剑法都可独步武林，七剑合璧，威力更增，但见剑光霍霍，纵横在夺魄、勾魂使者的四周。

夺魄使者要用草绳去卷他们的长剑，却连剑光也碰不到，但若自己防守稍为疏忽，剑光如匹练射来，被击中非死即伤。

勾魂使者用花树去挡，但那树枝怎能挡住宝剑，没有多少时间那棵枝叶茂盛的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了。

这样也好，勾魂使者手中觉得轻便起来，当即展开一路棍法，这套棍法虽妙，却不敢去挡宝剑，威力大减，就纵然是只铁棍敢挡，又有何用？

时间越久，七剑派门人的剑阵威力越厉害，这时剑光满布两使者四周，两人已被包围，想全身而退都难了。

叶青一直静观，看到这里仍看不出那剑阵有何玄妙，她虽聪颖，但这剑阵奇奥复杂，一时岂能被她参透？

叶青越看越危险，自己再不下场相助，两使者立有毙命的可能，只有咬紧牙根，空手闯入剑阵。她自幼向魔鬼岛上的武学高手学到不少武功。夺魄、勾魂两使者就曾教过她武功，是故叶青喊他们叔叔，其实他们是她父亲的手下而已。

只见她一加入，两使者立时轻松不来，压力消去不少，叶青虽向他两学过武功，武功却在他们之上，拳脚上的功夫既博且精，一招一式都非同凡响。

可是她的拳脚仍不能攻破剑阵，这七星阵越遇强敌，阵法的威力越发厉害，不多时两使者的压力又增。

数十招后叶青也被围了，其危险处不下夺魄勾魂两人，夺魄使者情知不妙，大叫道：“小姐快退，咱们替你断后。”

勾魂使者也叫道：“他奶奶的，这鸟阵哪来的，这么厉害，小姐，快逃出去！咱们跟他们拚了，你回魔鬼岛搬救兵来。”

夺魄使者笑骂道：“等小姐搬得救兵来，咱们早完了，三弟，你有能耐等吗？”

勾魂使者憨声道：“我跟他们战个十来日！”

夺魄使者大笑道：“只怕再战个一刻，咱们就要回老家了。”

数招一过，勾魂使者中了两剑，夺魄使者中了一剑，他见小姐奋战不退，急叫道：“小姐不要管我们，快退出去，以后替咱俩报仇就是！”

叶青好似没有听到夺魄使者的呼叫，仍在力拒，其实她并非不想退出，她想去告知父亲魔鬼岛出了奸细，出卖情报给七大剑派，以至素来不和的七大剑派同心合力对付魔鬼岛，实在她现在已无能退出七星阵的包围了。

蓦地七道剑光同时射至叶青，这一招势必要致叶青于死地不可，因为只要她一死，再取两使者的性命，尤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叶青芳心一栗，暗忖：“吾命休矣！”

就在此时，一道乌光直挡过来，但听铛的一声大响，击向叶青的七把宝剑齐头折断。

叶青侧头看去，芳心大悦，暗道：“你早该来了。”

那道乌光是芮玮的玄铁木剑，他脚踏飞龙八步，手使海渊剑法，七星阵哪堪这两种绝学冲来，七剑派门人收势不及，竟然被芮玮深厚的功力削断宝剑。

芮玮先声夺人，第二剑击出后，只见七剑派人同时啊唷大叫，宝剑撤手飞去，个个腕骨断裂。

武当道士大呼道：“快逃！”

勾魂使者哈哈笑道：“哪里逃！”一棍追击而出。

芮玮啪的一剑挡住那棍，拦在叶青三人面前，低声道：“让他们走。”顷刻七剑派门人奔得无影无踪。

芮玮急道：“七剑派练成绝阵，定然不止这一批，他们存心要与魔鬼岛为仇，速离此地为要，迟了再来七剑派高手，咱们势将不敌。”

叶青气道：“那你为何放他们，一一杀死，还怕他们去报讯吗？”

芮玮道：“杀人无益。”

叶青道：“你不杀他们，他们要杀我们。”

芮玮不悦道：“你一个姑娘人家，这么喜欢杀人吗？”

叶青无话再说，赌气道：“那快逃啊！”

芮玮大声道：“菊妹，快走！”

只见林琼菊左肩背着包袱，右手牵着简怀萱奔出房来，叶青慌道：“她到哪里去？”

芮玮道：“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

这句话说的情真意切，林琼菊听到这句话，芳心大慰，心想：“大哥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叶青默默无言的领先走出庭院，轿子也顾不得坐了，走出南陵镇，吩咐夺魄使者买来六匹骏骊，各人一匹，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奔驰一日一夜来到一处无名海口，六人下马来到海边，叶青道：“二叔，你去把船找来。”

夺魄使者也不休息，沿着海岸飞奔而去。

芮玮奇道：“这里有船吗？”

叶青道：“有的，过一阵二叔就能找来。”

芮玮有点不信，心想这里一望无际，看不见船影，怎会找到船来？

叶青道：“公子，昨晚亏你出手相救，否则此生再也无望回魔鬼岛了。”

芮玮道：“危急相助人之常情，算不了什么？”

勾魂使者心想：“你为要去魔鬼岛当然要救咱们，哼！咱们不帮你去，这生你别想找到魔鬼岛。”

其实芮玮相救尚有一个原因，要知在高寿给他的刺客录中也有七大剑派的门人，也就是说七大剑派很可能当年有人参加围攻“掌剑飞”芮问夫之嫌。

凡是刺客录上的人，芮玮都心存鄙视厌恶之心，心想那些武林高手被金钱收买去行刺高寿将军，实有失武侠精神。

七大剑派为天下武林正宗，竟然也有人被收买，可见这些正宗的剑派良莠不齐，纪律不严，芮玮想到父亲之死，一时愤下，出手毫不容情，一剑破阵，二剑伤敌。

要不是刺客录上有七大剑派的门人，他绝不会第二剑击断他们的腕骨，顶多将他们击退。

半个时辰不到，忽见海那边升起一点白影，芮玮呼道：“啊，船来了。”

叶青淡淡道：“应该来了。”

渐渐白影越来越清晰，那是一艘张着白帆的快艇，不过数刻就接近海口。

不知何时夺魄使者已然奔回，叶青道：“船长是谁？”

夺魄使者道：“是大哥。”

话声中，那艘快艇停泊近岸，只见快艇上放下一张长板桥，当先走出一位高大威猛的老汉，面貌却无夺魄、勾魂两使者那般丑恶，他走在板桥上，大声问道：“是小姐吗？”

夺魄使者奔上前去，大声回道：“大哥，是小姐回来了。”

威猛老汉走下板桥，飞步跑来，满面喜色的呼道：“小姐，恭喜你的病医好了，岛主日日记惦。”

忽然看到芮玮、林琼菊、简怀萱坐在海滩上，指手大声问奔到身前的夺魄使者道：“他们是谁？”

天涯路窄

叶青倦弱的从海滩上站起，笑道：“大叔，是我的客人。”

威猛老汉脸色微变，问站在身旁的夺魄使者道：“有没有得到岛主允许？”

夺魄使者摇头道：“岛主根本不知。”

叶青走上前来，威猛老汉向她一揖行礼，压低嗓子说道：“小姐，你的客人不能上船。”

叶青道：“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到魔鬼岛有事相求父亲，我准他们上船，大叔不要阻拦。”

威猛老汉为难道：“但是岛主……”

叶青板着脸道：“父亲那边有我作主。”

威猛老汉无可奈何道：“那上船吧！”

这时芮玮、林琼菊、简怀萱相继站起，林琼菊问道：“大哥，他们说什么？”

芮玮道：“那威猛老汉不愿意咱们上船，叶小姐作主要我们上船。”

勾魂使者站在他们身后，听到芮玮的话暗吃一惊，心想这小子好厉害的耳力，在海边相隔一大段距离，自己一句话也听不到，他竟听得清清楚楚，实在了不得。

芮玮又道：“威猛老汉不得不答应，咱们过去准备上船。”

林琼菊牵着简怀萱与芮玮并肩向这边走来，林琼菊边走边道：“大哥，叶小姐的二叔怎么招来这船的呀！”

芮玮低声道：“我不知道。”心想：“那威猛老汉的快艇不但莫名其妙地被招来，尚且知道等在这里的是叶小姐，而夺魄使者又知船主是他大哥，这比船来还要奇怪，但不知他们如何彼此能通讯？”

又想：“听叶小姐问话，起先不知船主是谁，莫非他们行在这海上的快艇，并非一艘？”

威猛老汉没有看清芮玮的面容，这时走近看的清楚，不由微惊道：“是简公子！”

又看清林琼菊身旁的女子，笑道：“怎么？简公子把妹妹也带去魔鬼岛吗？”

叶青奇道：“大叔，谁是简公子？”

威猛老汉指着芮玮，笑道：“不就是他，早知小姐的客人是简公子我也不会阻止了。”

叶青道：“他不姓简姓芮。”

威猛老汉一听姓芮，神色一惊，不再说话。

芮玮道：“阁下认识简公子？”

威猛老汉点点头道：“以前见过一面。”

叶青笑道：“大叔，芮公子的妹妹要求父亲治病，咱们快开船回去。”

威猛老汉冷笑道：“芮公子，你也有妹妹？”

芮玮含笑道：“不错，这两位都是我的妹妹。”

叶青道：“那位林小姐和你不同姓，怎会是你妹妹？”

芮玮指着简怀萱道：“但她姓简，也不跟我同姓。”

叶青恍然大悟道：“原来只要比你年纪小的女子，你就认她妹妹？”

芮玮道：“不一定，要看她够不够资格做我妹妹。”

叶青笑道：“我比你年纪小，可愿收我这个妹妹？”

芮玮默然不语，叶青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好生难过。

威猛老汉道：“芮公子，是你救了咱们小姐吗？”

芮玮点了点头，威猛老汉又道：“那也是你求小姐父亲治那简姓女子的病了？”

芮玮道：“是你家小姐愿意帮在下这个忙。”

威猛老汉道：“小姐不帮这个忙呢？”

芮玮道：“那在下要踏破铁鞋，寻找三眼秀士解去他所施行的魔心眼术。”

威猛老汉冷笑道：“姓简的女子非你亲妹妹，公子不觉有点太管闲事吗？”

芮玮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又何必非是我亲妹妹不可。”

威猛老汉道：“那女子自有他同胞哥哥，何劳阁下费神。”

芮玮道：“若是她哥在，我自然不管这事。”

威猛老汉冲口道：“她哥哥当然在。”

芮玮接道：“在哪里？”

威猛老汉自知失言，赶忙道：“我哪里知道。”

芮玮笑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看来这件事还是我来管了。”

叶青听到这里，莫名其妙地道：“你们打什么闷葫芦，到底上不上船呀？”

威猛老汉脸上闪过一道狠毒之色，冷笑道：“现在就上船。”

威猛老汉领先，陆续上船，船上水手个个白色紧身衣裤，头包白巾，他们见着叶青伏身而跪。

芮玮见到这等隆重的礼节，心想：“这不是成了皇家之礼？”

叶青望也不望跪在地上的水手，只见船舱行出两排金环白衣女奴，一一福礼道：“郡主回来了。”

芮玮暗忖：“既有郡主必有公主，不知那公主是何等模样？”

船舱内陈设豪华，芮玮他们行了一天一夜的旅程，腹中早已饥饿难当，刚刚坐定，白衣女奴送上酒菜。

只见那盛装酒茶的器皿都用金片打成，就是海上巨盗亦无这等奢侈。

这餐酒菜丰盛已极，然而林琼菊与简怀萱一点也吃不下，她俩从未航海，一上船就觉不舒服，船行后，头胀心跳，呕吐不已，哪能再吃食。

芮玮却无所谓，但他见林琼菊不舒服，无心下咽，匆匆吃了一点，就去舱房中照顾。

芮玮陪着林琼菊、简怀萱在一间舱房中，终日不出舱门一步，到时就有女奴送来水果，素点以及酒菜。

那水果、素点是给林琼菊、简怀萱吃的，她们晖船只有吃些水果，酒菜却是为芮玮预备。

芮玮滴酒不沾，仅吃菜饭，并非他不好酒，实因看到林琼菊她俩难过的样子，岂有心情去饮酒？

三天来除了送食物的女奴外，没有人进来打扰，威猛老汉本怕芮玮默记魔鬼岛的航线，这下真好，免得担心。

叶青也没有进来问过，她好像在赌气，但赌什么气呢？谁也不知道。

第四天勾魂使者敲门道：“芮公子，魔鬼岛快到了。”

这天林琼菊与简怀萱已然好转，芮玮道：“咱们到船上看看。”

船上甲板每日洗刷，纤尘不染，站在甲板上只见海天一色，分不出东南西北，更不见陆地的影子。

芮玮凝望波涛汹涌的海水，心中感慨甚深，真是念沧海之一粟，觉人生之渺茫。

叶青走在船上，见芮玮在沈思，林琼菊不在他身旁，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走近他身旁，轻声道：“你的妹妹呢？”

芮玮回头笑道：“哦，是小姐。”

叶青叹道：“你就不能喊我一声青儿吗？”

芮玮笑了笑，说道：“她俩晖船，怕到甲板上来。”

叶青酸酸地道：“你对这两位妹妹真好呀，一步也不离。”

芮玮叹了口气道：“这四日来真苦了她俩，你要见到定觉她们瘦了。”

叶青生气道：“我管她们瘦不瘦！”

芮玮一愣，不知再说什么好，忽见黑影在前，大喜道：“魔鬼岛真到了，这下可好了。”

叶青道：“有什么好？”

芮玮笑道：“至少免得我那两位妹妹再受航行之苦。”

叶青气道：“还有你那呆妹妹也可以治啦！”

芮玮不悦道：“她并不呆，小姐不要弄错。”

凝目去看渐近的魔鬼岛，不再看叶青一眼，叶青被他那句话顶得珠泪盈眶，莹然欲滴。

那魔鬼岛不算小，但见岛中央起伏一道山脉，山脉的形状好似一个独角怪人伏蹲在岛上，想那魔鬼岛的名字定是由此而来。

快艇渐渐靠上岛岸，只是岸上是个岩石码头，码头旁停泊另艘快艇，白衣水手一一登上那船。

芮玮心想不知这艘快艇要开到哪里去？

忽听砰的一声，快艇触上石岸，长板桥缓缓放下，威猛老汉走上甲板，恭揖道：“小姐，请下船。”

林琼菊与简怀萱从舱中被带上船来，叶青道声：“请客人也下船。”

她也不看芮玮一眼，首先从长板桥走下，到了岸上，只听众人呼道：“郡主回来了，郡主回来了。”

芮玮、林琼菊、简怀萱跟着走下长板桥，才走一半，芮玮忽见一个正要上那艘开出的快艇，不由大呼道：“简召舞！”

上船那人正是简召舞，他一看清芮玮，又看清芮玮身后的简怀萱，脸色大变，倏地，船不上了，转身飞奔回岛去。

芮玮见到简召舞岂肯放过，他有许多不明之事要问他，第一件事他要知道，天池府怎样了，还有要问他在摩霄峰所做的事如何解决。

可是简召舞一见他就跑，实令他大惑不解，心想：“你跑什么，我也不跟你打架，我要好好跟你谈谈。”

当下从长板桥掠下岸，大叫道：“你不要跑，我有话问你！”

简召舞不但不停反而奔得更快，顷刻奔入岛的西北方，芮玮不假思索，跟追奔去。

林琼菊叫道：“大哥，大哥……”

她想跟着奔去，但她手牵简怀萱要照顾她，如何能够分身。

叶青也叫道：“芮公子，芮公子……”

她不知道芮玮要追什么人，跟着追上，叫道：“回来！回来！那里不能去。”

芮玮虽然听到却不敢止步，因一停步就再也无法追上简召舞。

奔行半个时辰，芮玮蓦地看到一堆白骨，再前又见一堆，更前白骨又层层迭迭，堆满各处，至少百十个的尸体。

尸体堆在一条狭长的谷口，简召舞脚步不停奔入谷中，芮玮跟着要过谷口，抬头忽见山壁上题着一人高大的三个字：不归谷！

芮玮一惊，暗中念道：“不归谷，不归谷……”

稍一迟疑，也不在意，就进谷中。

叶青赶到已然迟了，芮玮走得没了影儿，她呆呆站在谷口，默默祈祷道：“希望你安然地出来，希望你安然的出来……”

但是她只有祈祷却无一点信心，因要从谷中出来太不可能了。

入谷不归

芮玮一进谷就失去简召舞的影子，心想：“也许自己在谷口耽误的关系，他一定在前面！”

于是加快步子，越来越深入谷中了。

狭长的谷道，光线暗淡，冷风阵阵，阴森刺骨，芮玮边走边呼：“简召舞，简召舞……”

声音回绕清澈嘹亮，在这寂静的谷道中，除了呼声外只有芮玮的脚步声，忽然芮玮停下呼声侧耳静听。

这时仅剩下芮玮的鞋履声，片刻另端也响起履声，芮玮听得真切，止步不前，于是那卡答、卡答的脚踏碎石声听得更加清晰了。

声音是向芮玮这边响来，芮玮心想：“莫非是简召舞转回？”

谷道曲折见不到前方，但听那孤零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霍然一条人影从弯道现出，只见那人的身影蹒跚而行，好像受了重伤行走不便。

芮玮目光锐利，虽然暗淡光线下相隔二十余丈，却看清那人并非简召舞，而是位方丈和尚。

那和尚勉强又走了三步，忽倒在地上低声呻吟，芮玮飞奔上前，不敢立时扶起他，问道：“你是谁，受了伤吗？”

和尚前身伏在碎石上，背心起伏不已，显是呼吸甚为困难，芮玮又道：“你告诉我是谁，我可以帮你治伤。”

和尚忽然挣扎着道：“贫僧法海……”

芮玮低声的惊噫道：“法海！”

原来当今少林派辈份最高的是法字辈，除掌门法本，法字辈仅剩下法海、法意两位长老，这三人在少林寺中声名最高，江湖武林同道无人不知。

芮玮万想不到受伤的和尚竟是法海，暗忖：“少林高僧怎会来这里？又怎会受重伤？”

当即伸手扶起他，让他仰面倚靠在自己身上，只见他前身尽是鲜血，一道道伤口纵横交错，仅脸面上的伤口就有二十余处，分不出眼鼻口耳。

芮玮仔细看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发现他脸上二十余处全是一道道剑伤，而且每道剑伤深浅长短一致，好像每剑都是量好尺寸再在法海的脸上划下。

法海声音微弱，断断续续的说出：“邪……邪……剑……再出……”

芮玮道：“邪剑！什么邪剑？”

法海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芮玮暗暗摇头，心想，他身上的剑伤少说百余道，治也无法治，眼看他性命垂危，等到再一次抽搐血流尽时，就将离世，不由叹道：“老前辈，你有什么遗言尽管说，晚辈能力虽然薄弱，定当为前辈尽力完成。”

法海眼睛已被刺瞎，他看不见眼前是谁，更不知芮玮是否敌人，但他听到芮玮这番诚恳真挚的话，奋起余力，嘶哑嗓子大力的颤抖道：“如……如意令……送至少林……就……就说邪剑再出……”

说到这里，双手猛地抓紧芮玮的衣领，大声呼道：“邪剑……好……厉害的邪剑……”

一阵剧烈的摇动后慢慢静止下来，终于一点也不动了，但那双手仍然紧抓着芮玮的衣领，彷佛他要抓害他的敌人，与之同归于尽。

芮玮看法海死状甚惨，不由眼眶润湿，用力搬开那双满是剑伤的双手，让他慢慢倒地。

法海死不瞑目，芮玮心情沉重的抚拢他那怒张的眼皮，低声道：“前辈，你安心去吧，我一定替你将如意令送至少林……”

就在左近芮玮找到一个岩石洞，抱着法海走到洞内，恭恭敬敬的放好，虔诚地道：“晚辈放肆了。”

伸手在法海衲衣内搜出一支纯白色的玉如意，那支玉如意仅有巴掌大，触手生温，芮玮心知如意令是少林的最高信符，小心翼翼地收在怀内。

凭着这支小如意，自己的传话才能使少林寺僧相信，却不知为何要传“邪剑再出”这四个字，心想这邪剑两字一定指一位使剑高手，而这位高手就是在法海身上划下百余道剑伤的凶手。

少林法字辈高僧名重江湖，竟然让敌手在身上重创百余道伤痕，实是骇人，就算一个死人在他身上划下无数道深浅一致的剑痕都很困难，何况法海这等高僧。

芮玮想到这点不寒而栗，暗忖：“这位邪剑高手实在太可怕了！”

他将一块块岩石搬到洞口封死，封好后站在洞口合什说道：“您暂在此处安息，尔后晚辈至少林寺再请寺僧替您移灵。”

这时要追简召舞已不可能，但这谷中只有这一条通道，芮玮仍不死心，一步步深入，心想：“纵然见不到简召舞，见见那位邪剑高手也是好的。”根本不想里面住着一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能会杀害自己。

那条通道共数百尺长，尽头壑然开朗，只见谷中是块平原，绿油油的稻田阡陌纵横，田沟中流水不断。

田埂上可见数字农家装束的汉子，他们没有看见谷中来了陌生人，只呆呆的望着稻田。

芮玮走到田埂上迎面向位农夫抱拳道：“请问这位大哥，适才有没见到外人进来？”

那农夫抬头看看芮玮，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也不问芮玮怎么来到这谷中，摇了摇头。

芮玮又道：“前面可以去吗？”

农夫仅是摇头一声不吭，芮玮心想：“莫非他是个痴子？”

那农夫忽地走下稻田，伸手抓起一条蛇，那蛇未被抓着七寸处，反口咬在农夫粗壮的手臂上。

芮玮惊呼啊哟！却见农夫浑然无事，嘿嘿笑了起来，芮玮心想这人好傻任蛇咬住，幸亏是条极普通的水蛇，若是条毒蛇，岂不送了性命？

正想着农夫举起手臂，霍然张口咬住蛇头，一口就将蛇头咬下，嚼了数口吞进腹中，跟着又咬一口，不停地咀嚼起来。

不一会那条活生生的蛇被他吃得一乾二净，芮玮见他满嘴沾着蛇血，吃得津津有味，看得心中发毛。

只见前面又有一位农夫走下田中，芮玮快步走至，心想难道他也要抓蛇吃，却见这位农夫手中抓起一只癞蛤蟆一口一口的咬着吃。

芮玮恶心的几要吐出苦水，慌道：“喂！喂！不能吃呀！”

农夫抬头向芮玮傻笑，也不说话就又吃了起来，芮玮本想问他话，见他这种可怖的样子，摇头快步而去。

附近尚有几位农夫看见芮玮走过不闻不问，芮玮心知他们个个跟白痴一样，但这决不是天生的痴子，而是被施邪术。

芮玮生来侠义心肠，心想这谷主太可恨了，定是捉到外人施术后为自己做牛做马，可怜他们不明事理，肚子饿了抓东西就吃，暗暗决定非找到谷主跟他理论不可。

稻田走完一栋茅屋横在眼前，茅屋四周种着高高的翠竹，屋前是晒谷场，但场中并未晒谷，只有一位老头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这情景现出宁静、柔和的田园风光，工作累了就在晒谷场上休息，无忧无虑悠然自得。

芮玮踏过横在架在潺潺流水上的简陋木桥，走到晒谷场上，只见那老头闭着眼睛睡着了，芮玮停下脚步，不愿上前惊扰他的好梦。

仔细端详那老头，身材中等，穿着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裳，衬着那张满脸的皱纹的慈祥面孔，十足乡下老农的模样。

在他躺椅旁边放着一个箩子，底方上圆，箩口紧盖，不知里面盛装着什么东西。

芮玮站了一刻，心想站不是办法，四下无人，唯有唤醒这位老农才能打听谷主的住处。

正在迟疑不决时，老农忽然打个哈欠张开眼睛，他看到芮玮慈祥一笑，芮玮见他虽然张开眼睛却只张开一只，另一只眼睛仍然紧闭，不由一呆忘了问话。

老农不问芮玮从何而来，径自打开箩口，仅有的那只眼睛盯着箩底望着，芮玮奇怪的想：“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呢？”

老农似乎看准了方位，倏地伸手探进箩口，一忽儿抓出一条头呈三角形，红信直吐的红尾巴花蛇。

芮玮暗暗惊呼：“赤尾！赤尾……”

这赤尾蛇是天下十大毒蛇之一，剧毒无比，咬人后毒性发作之烈仅次于百步蛇，尚在青竹丝之上。

却见老农手抓的部位正是赤尾的七寸处，赤尾不能反噬，唯有直摆鲜明夺目的红色尾巴，老农望着赤尾头部嘿嘿直笑。

芮玮看到这笑容心中一栗，因这笑容冷酷、残忍，与老农慈祥的面容，极不调和，似乎剎那间换了个人。

老农笑容突敛，张嘴一口将赤尾的三角头咬下，当老农抓起蛇时芮玮就想到他将吃蛇，但想这是毒蛇总不会吃吧，那位老农还是吃了，不由得芮玮惊呆住，心想：“难道他不知道是条毒蛇？”

仔细一想却又不对，因这老农抓蛇正好抓在七寸处，不像刚才见的农夫乱抓一通，抓的不好抓到毒蛇就完了，显然老农知道是毒蛇，怕它反噬才着意抓在七寸的地方。

更且老农吃蛇时的神情变化，并非茫然无知的乱吃，好像他吃这条蛇的用意，不是为了充饥果腹。

芮玮的预想果然不错，老农吃蛇的目的确非如田埂上的农夫吃了充饥，只见他咬下蛇头后，蛇身随手一抛，只咀嚼那颗蛇头。

老农将蛇头吃完，抹了抹嘴，挺身伸个大懒腰，芮玮暗暗叹道：“你明知毒蛇还敢吃，命不长矣！”

老农倏地站起身来，却又低身拾起那条没有蛇头的赤尾，走到芮玮身前站住，先不问话，递出赤尾，短短说句：“给你吃！”

语气中有点命令的意思，芮玮脸色不由一变，不悦道：“你自己吃吧，我不是野人。”

老农大惊道：“你会说话？”

芮玮更是不悦道：“我有嘴有舌当然会说话。”

老农笑道：“我见你进来一句话不说，还当也是个白痴哩！”

芮玮心道：“你才是白痴，否则见我进来为何不闻不问？”这话自是不便说出，心想这人神智清晰，怎么敢吃蛇？

老农又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芮玮道：“请问这不归谷的谷主住在何处？”

老农道：“你找他做啥？”

芮玮道：“我有一事请教。”

老农道：“什么事？”

芮玮心想你未免问太多了，虽然不悦，仍然客气的说：“老丈若是知道就请告知，倘若不愿告知，我自去寻找。”

老农冷冷的道：“你知道不归谷三字是什么意思吗？”

芮玮听他问这话，猜出他便是谷主，心想这人表面慈和，其实心如蛇蝎，草菅人命，倒要小心为是。

当下故作不知，答道：“不归谷，名称不错，但也平常。”

老农冷哼道：“平常？不归谷三字是说，进来此谷就别想再活出去。”

芮玮笑道：“不见得吧？”

老农脸色一沈，怒道：“谁叫你来的？是叶士谋吗？”

芮玮摇头道：“叶士谋？我不认识，这岛上我倒认识一位小姐叫做叶青。”

老农哦了一声，说道：“认识女儿不认识她父亲，是叶青带你来的吗？”

芮玮这时才知三眼秀士名叫叶士谋，心想叶士谋必定与这吃蛇的怪人相认，而且相交甚深，是故连叶青他也知名，说道：“不是，叶青不但没带我来这里，还阻止我前来。”

老农冷笑道：“叶青这丫头知道这谷中的诫条，当然阻止你来，可是你这小子不知死活硬闯进来，莫非不把老夫看在眼内。”

芮玮笑道：“我不认识老丈，怎会不把你看在眼内。”

老农道：“我就是谷主，你来这里找我做什么？”

芮玮道：“最初我进谷的目的并非要找老丈……”

老农冷笑道：“结果进谷后看不惯，所以要找老丈理论啦！”

芮玮心想你倒有自知之明，自个接道：“我有一位朋友两年不见，现逃到谷中，芮某为要追他有事相谈，所以冒然闯进谷中。”

老农道：“这里没有外人进来也不敢进来，你的朋友在不在这里。”

芮玮道：“确实不在，芮某自会告辞。”

老农道：“那用不着，这生你在这谷中住定啦。”

芮玮听到这话丝毫不惧，笑道：“暂时我还不想离开，事情办完了，要走自然就走。”

老农冷笑道：“那么容易，别作清秋大梦。”转念一想，又道：“你要办什么事？”

芮玮道：“老丈先前说过了，芮某要找老丈理论一事，这事实令在下看不惯，不得不伸手管一管。”

剑玄录古龙全集作品补遗老农大怒道：“你这小子好大的胆！莫非借了豹胆，喝了凶酒。”

芮玮笑道：“这么大年纪的人生气不好，有伤身体，咱们好好谈谈。”

老农怒极而笑，心想从未见过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这样轻松，叶士谋站在自己面前说话还要发抖，这小子真他妈的特别，说道：“谈什么？”暗忖：“等下再教你知道厉害。”

芮玮找着一张石凳坐下，指着另张石凳，笑道：“坐啊！坐啊！不要客气。”

老农澎的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心中骂道：“这小子真自美啊，喧宾夺主，客气！客气你娘的蛋！”

芮玮察言观色，微笑道：“老丈德高望重，涵养一定很好，定不会心中暗暗骂人。”

老农心道：“这不是说反话，讽刺老夫？我就忍住看你还有什么名堂，等会不把你卸成八块是你养的。”

芮玮道：“天地孕人自有大用，蝼蚁尚知惜生，老丈滥杀无辜，这点有失人道，老丈以为如何？”

老农心想就给你个不认账，看你怎样应对，直摇头道：“血口喷人罪大恶极，小子，乱说话要先想后果。”

芮玮郑重道：“不归谷口白骨累累，有实证在。”

老农故作轻松笑道：“欲加其罪何患无辞，你要说凡是死人都是我杀的，我又有什么办法来争辩？”

芮玮道：“这么说来，谷口白骨不是你杀害的？”

老农老着脸道：“当然不是，小子，你诬蔑老夫，该当何罪！”

芮玮严肃地说：“在下若是无凭无据果真诬蔑到老丈，愿受任何责罚。”

老农冷笑道：“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芮玮缓缓说道：“老丈认识法海其人么？”

老农心中一震，心想他怎么问起法海来了，亏自己已将他丢进深谷中尸骨无存，当下大胆地说：“认识呀！但已多年未见，不知他近来武功可有长进？”

芮玮暗暗冷笑：“你还装蒜！”慢吞吞道：“老丈多年不见法海，芮某却在一个时辰前见到，你相不相信？”

老农很快的摇头道：“我不相信。”心想：“法海被我重创百余道剑伤再丢进深谷，就是铁打金刚，也要碎裂，法海再强不过血肉之躯，决然无法再活。”

却未料到法海虽然被丢进深谷，但恰好被树枝休住，没有摔死，法海功力深厚，勉强攀登，直到谷道中见着芮玮才血尽而亡。

芮玮冷笑道：“你敢肯定说出不相信，莫非早知法海已经去世？”

老农脸色微变，心想这小子好厉害，暗中决定要和他斗斗，笑道：“这个么，我明知少林高僧不会来到这里，当然敢说不信。”

芮玮点点头，似在称赞老农答的恰当，伸手在怀中掏出那枚法海身上的如意令。

老农正自得意，猛然见到如意令，惊意：“哪来的？”

芮玮道：“老丈认识不？”

老农道：“少林如意令哪个不知，当今少林持有如意令者只有两人。”

芮玮不由问道：“哪两人？”

老农自负见识渊博，声音微扬，道：“就是掌门法本的师兄弟，法海、法意两人。”

芮玮道：“这枚如意令上刻着一个“海”字。”

老农微惊道：“那是法海之物！”一想似乎不可能，又道：“你拿来我看看。”

芮玮毫不犹豫，递过如意令，老农没想到芮玮这么慷慨，不由笑道：“小子不错。”

接到手中一看果然在玉如意的柄手雕刻蝇头“海”字，心想这倒怪了，这令怎会到他手中，难不成法海没有死去，送他此令，否则法海死在深谷中，他便不会得到。

芮玮道：“老丈还不信我见过法海吗？”

老农疑惑道：“法海为什么送你如意令，他现在哪里？”

芮玮也不隐瞒，说道：“法海已经去世，这令在他临死前送我。”

老农一怔，问道：“他送你此令留下什么话？”

芮玮道：“法海老前辈要我送到少林，传达四个字。”

老农微惊道：“什么字？”

芮玮凝重地道：“邪剑再出。”

老农自言自语道：“好险，好险！”

芮玮道：“敢情老丈深怕少林寺的和尚。”

老农有气道：“老夫岂怕少林贼秃……”

顿了一顿又道：“说老实话，少林掌门我也不看在眼内，只是传到少林寺知道我未死，举众前来，我一人倒非敌手。”

芮玮道：“老丈，如意令你已过目，请还在下。”

老农笑道：“你还要它做啥？”

芮玮脸色一沈，庄重道：“在下受人所托，这如意令一定要送至少林！”

老农笑道：“一枚如意令有何希罕，拿去。”

芮玮接到手中，老农又道：“老夫二十多年来没有与人谈过三句话以上，今天与你这满有意思的小子谈了这许久，也算咱们有缘。”

芮玮道：“老丈还承认不承认滥杀无辜？”

老农笑道：“算我栽在你的手中，老夫决没想到法海没有死去，我坦白跟你说，不错，谷口白骨累累全是我杀的人。”

芮玮激起义愤的说：“你为什么要杀这许多人，他们与你有仇吗？”

老农摇手道：“年轻人易生怒气有伤元气，有话慢慢说。”

这话针对芮玮劝过他的话而说，现在反过来劝他，老农满以为会逗得芮玮一笑，哪知芮玮实在气愤，脸色丝毫不苟，缓缓道：“好，我慢慢说，你说为什么要随便杀人？”

老农道：“我在谷中二十多年未出一步，这些人叶士谋送到谷中让我杀，老夫反正闲着无事，杀来玩玩。”

芮玮大怒，喝道：“杀人玩乐，天下有这等事！”

老农笑道：“大丈夫言出必行，答应慢慢说怎么又生气啦？”

芮玮抑住怒气，一字一字道：“你妄杀生灵，芮某恨不得一剑将你刺死。”

老农望望芮玮背后木剑，笑道：“我看得出你剑术不弱，所谓艺高胆大，但现在不忙，迟早咱们要较量一场，现在咱们再好好聊聊。”

敢情老农多年来未与人谈话，今天谈出兴头，生平嗜好比剑一事暂搁一旁，但芮玮这时哪愿多说，紧闭着嘴，沉默良久，老农耐不住又道：“其实这些人杀了也不可惜。”

芮玮道：“杀人不可惜，什么可惜？”

老农道：“叶士谋送进来的人都是痴子一个，我不杀他们，让他们活着也没意思。”

芮玮惊道：“莫非叶士谋将七剑派高手施术后再送至谷中？”

老农笑道：“你倒知道得清楚。”

芮玮愤怒得胸膛几要炸裂，心想叶青是个好女子，她父亲却如此歹毒，不由得大声问道：“他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于他有什么好处？”

老农安然说道：“叶士谋知道我日日练剑，他为要讨好我，送来七剑派高手给我当练剑的靶手，于他单这一点，就是有好处。”

芮玮冷笑道：“这么说来，叶士谋虽然无仁无义，但究根追底，他只是帮凶，罪大恶极的人是你。”

老农也不生气，笑道：“我本就不是好人，杀人在我看来小事耳。”

芮玮道：“你不但嗜好杀人，而且残酷无比，我问你，你养的农夫，他们辛辛苦苦地为你插秧种稻，为何不给他们饭吃？”

老农奇道：“这话什么意思？”

芮玮心想把你罪状一一揭穿再与你拚命，说道：“我进谷看见农夫饿得抓生蛇、癞蛤蟆吃，这不是证明你不给他们饭吃，你……你这人，难道没有一点心肝，残忍到这步田地，要知他们种稻是在为你做事呀！”

老农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小兄弟，你弄错了。”

魔剑重出

芮玮怒道：“谁是你的小兄弟！”

老农显然对芮玮十分好感，也不以为忤，笑道：“好，我不叫你小兄弟，要知那些农夫是叶士谋送来服待我，我当然要给他们吃饱，不然，岂不是找自己麻烦？只是他们无知，看我生吃毒蛇，也学会啦。”

芮玮本想问老农为什么生吃毒蛇头，而且不怕中毒，但他不愿再跟老农说无谓的话，问道：“那些农夫也被施过术么？”

老农道：“不错呀！否则他们怎肯安心住在谷中。”

芮玮手按剑柄道：“老丈，咱们没话再说啦，你杀法海，杀许多无罪的人，罪该万死，芮某今天要替他们复仇，拿剑出来斗吧！”

老农叹道：“唉，你不愿跟我好好说话，今后我又要孤独一人了，你等着，我进去取剑。”

说完，伛偻着背，慢吞吞向茅屋走去，芮玮见他老态龙钟，不由暗暗叹息，心想这人也真寂寞孤独得可怜，不知他为何隐居谷中，难道有着伤心往事？

一刻后茅屋内当先走出一人，老农跟在后面，只见那人衣着玄服道冠，显然是位三清道士。

道士年约四十，像貌清雅，一看就知不是歹人，手持一剑呆呆走到晒谷场上，芮玮暗暗摇头，心想：“他一定被施过邪术，不知他在武当派中什么辈份。”

老农手中亦持一剑，却是把竹剑，芮玮道：“你为什么要拿竹剑出来，要知在下木剑并不平常，是用玄铁木制成，比之真剑还要锋利。”

老农笑道：“好小子，你心肠不错，我还真不愿与你比剑呢。”

芮玮拔出剑来，凝目站定，老农又道：“先不忙，老夫年纪大，功力深厚占了大便宜，要公平相比，定要让着你一点。”

芮玮豪然道：“咱们生死相拚，用不着相让。”

老农道：“我不让你也当让你知道点我剑法的来龙去脉，否则人一上手就招架不住，未免太吃亏，好好看着。”

只见他竹剑一抖，竟然嗡嗡大响，这份出剑的功力，芮玮自忖大大不如，剎那间那竹剑犹如毒蛇出洞，飒飒响声中已然划到道士的胸前。

那道士手中虽有剑却不知去挡，老农剑出即收，再看道士的胸前已被划下七八道剑伤，鲜血直冒。

这些剑伤刺痛道士，呆滞的眼神一转，彷佛有点人性的知觉了。

老农一声低吼，说道：“归真，看剑！”

只见竹剑剧烈颤动的刺出，这种奇怪的剑招只要刺到身上就是数道伤痕，与通常的剑法大不相同。

道士不像先前茫然无动于衷，惊觉地举起剑来，一剑挡去，两剑相交，波的一声，老农虽是竹剑，却无丝毫损伤，反见道士那利剑火星直冒，忽然跟着竹剑也颤动起来。

老农手腕微微一旋，道士手中剑把持不住，顿时像车轮般回转，转了三圈，老农猛力一收，生似那把竹剑上有着吸力，竟将道士的真剑吸了过来，铛的一声，落到地上。

道士失剑，老农哈哈一笑，剑出如风，飒飒又在道士胸前划下十道伤口，只见每道伤口皆是一般长短。

连前一招道士胸前共着十八道剑伤，这些伤口虽不深，亦自不轻，痛得道士狂性大发，不要命的去抢地上的宝剑。

老农并不阻止，让他拾剑，一等拾起，叫道：“看剑！”

话声虽出，却见老农并未出剑，然而道士不知，本能的举剑刺来，老农剑垂于地也不招架，仅是轻轻一闪。

道士一剑落空，怒吼一声，那声音如同负伤的野兽发怒般，老农哈哈大笑，意在激起道士的杀气。

道士眼睛血丝满布，剑光一划布下一道森森剑幕，剎那间从剑幕内左出三剑，右出三剑，上下各三剑，总共三四一十二剑。

这道士的剑法颇为不弱，老农见到这种剑招大为喜悦，呼道：“好一招“铁树开花！”

要知“铁树开花”就是武当剑法中至具威力的一招，道士为武当归字辈，仅次当今武当掌门一辈，法名归真，这招在他手中使来无论火候、部位、速度俱是上乘。

老农好不容易逼他使出这招，原来叶士谋送来的七剑派高手皆被施术，不知战斗，唯有激出他潜在的本能，自然而然将练得熟得不能再熟的剑招使出。

只见老农不敢托大，竹剑倏地举起，从左至右一划，这一划看似平常却甚玄妙，但妙在哪里，芮玮一侧旁观也看之不出，心想归真那招“铁树开花”要无功了。

果然归真刺出的十二剑被老农这么一划，彷佛石沈大海，一点威力也施展不出，剑剑报废。

老农不等归真收剑出第二招，拇指一按剑身，但见那根细竹犹如灵蛇乱颤，刺及归真的右颊上。

那竹剑锋利如刀，立时在归真的脸上纵横交错划下六道三寸来长的伤口。

归真大声痛呼，剑法凌厉地攻向老农，老农也不伤他要害，从容对付，遇到归真展出武当绝招，就不客气，亦以怪招相对，而且必然胜他，在他前身、门面划下剑伤。

两刻时间，来往百余招过去，只见归真这时已同血人一般，身上伤口不下百余道了。

芮玮看得不忍，归真的剑法与老农实在差的太远了，心想归真虽然受伤并未落败，自己加上去，那就以二敌一了。

他万万不肯这时加入战阵，心想要战就战得光明磊落，等归真败了，再向老农讨教。

然而归真神智不清，他哪知认输，越打越狂，剑招越发凌厉，反而老农逼得守多攻少。

这是老农的诡计，他在暗中揣模归真剑法的神髓，攻的虽少，但一攻出去必叫归真挂彩。

再两刻时间归真身上、脸上又多了百道剑伤，这时归真根本不成人形，全身皮肉外翻，好不骇人。

这情景使芮玮想起法海，想他身上剑伤也是这样得来，忆起法海的惨死，不由热泪盈眶。

归真失血太多，手臂一软，宝剑铿铛落地，老农杀得兴起，已失名家剑手风范，飒飒剑光不止，顷刻归真身上又添十余道伤口。

芮玮大怒，心想归真弃剑已然落败，哪能再残忍地伤害，大喝一声：“住手！”

木剑倏地拍出，托地一声大响，击在竹剑上，竹剑嗡嗡直抖却不能带动芮玮的木剑，芮玮默运天衣神功，大喝：“开！”

这天衣神功是天下正宗玄功，正好是老农邪功的克星，老农功力虽较芮玮为高，一时却被木剑源源不绝的剑功，震得不由收剑倒退三步。

老农垂剑站立，瞪眼望着芮玮，脸色煞白，心想这小子从哪里学来这种剑功，正好是自己的克星。

芮玮持剑平举道：“你要休息，还是现在就比。”

老农怒道：“当然现在就比。”

芮玮见他脸色仍未恢过来，摇头道：“不成，等下再比。”

说着，收剑后退。

老农大怒道：“小子，你瞧不起老夫么？”

芮玮平静道：“不是，咱们要战得公平。”

老农气得胸血上冒，心想这小子好不认抬举，定要与自己战得公平，竟一点也不怕自己。

想当年叱咤江湖时邪剑之名不可一世，哪个不怕？每次交战，无不让对手三招以上，如今这小子不但不要自己让他，反而明明有便宜占而不占，实令自己又气又佩。

芮玮走到归真身前，扶起他来，只见归真的伤势无可挽救，他睁开血肉模糊的眼皮，忽然道：“邪剑……邪剑……好厉害的邪剑……”

老农见归真说起话来，不由一惊，心想：“奇怪，他被叶士谋施了魔心眼术，怎会说出话了？”

原来大凡邪术虽施于人身，若经过惊变，邪术自解，恢复正常，归真在中了百余剑伤后就已恢复正常，现在奄奄一息，神智清醒。

只要老一辈的武林人物都知邪剑之名，因这邪剑十分奇特，与一般正宗剑法截然不同，归真当年虽未领教过邪剑，然而一旦神智恢复就看了出来。

芮玮低声道：“前辈，你的伤势甚重，好好养息不要说话。”

归真微弱的摆头道：“我要死了，邪……邪剑……未死，烦你……转告江湖……要……要他们注意……”

一口气未接上，瞑目长逝。

芮玮轻轻放下归真，心中回想那句“邪剑未死”的话，这句话与法海说的“邪剑再出”有同样的意思，是指邪剑没有死去。

显然当年武林同道都以为邪剑死了，决未想到没有死去，隐居在这不归谷中。

芮玮站起身来，问老农道：“他们为何在临前要我传告你未死的消息？”

老农铁青着脸道：“我怎么知道！”

芮玮叹道：“老丈，莫非当年你在江湖上杀孽太重，谁都怕你再活在世了？”

老农怒道：“是又怎样！”

芮玮道：“老丈，你可知道，世上决无本性嗜好杀人者，唯你所练之剑，偏走邪恶，一旦有人和你交手，你就非杀不可了。”

老农道：“你在跟谁说话？”

芮玮练了海渊剑法，见识高人一等，他的看法确不错，老农嗜好杀人果因剑道邪恶之故，芮玮有心劝他，说道：“此处再无他人，在下自然是在和你说话，我劝你以后不要再杀人了，要知因果报应，你今天杀人，将来就有人家杀你的一天。”

老农大怒道：“你是在教训老夫吗？”

芮玮道：“在下不敢。”

老农大笑道：“你就是敢，也只能最后说这些话了，看剑！”

一剑刺出，但剑到中途，倏地收回。

芮玮以为他体力未复，不敢实时比剑，说道：“今日咱们决少不了生死相拚，芮某稍通剑术，自忖没有信心胜你，我若败了死在剑下，是我命短，但我仍要劝你，你杀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杀人，尔后你只要不与人起比剑的念头，就不会杀人了。”

老农一语不发，忽地低声吼道：“让开！”

芮玮听他话声好生奇怪，不禁依他所说，一侧退开。在芮玮身后放着盛装毒蛇的箩子。

老农身体颤抖的一步步上前，走到箩旁，猛然跪下，伸手掀开箩盖，用那唯一能睁开的眼睛看准箩底，一下就抓出一条奇毒无比的雨伞节。

老农好似捉惯了毒蛇，手法十分准确，只见雨伞节恰好被他抓住在七寸处，蛇头动弹不得。

芮玮见他牙齿咯咯直响，看出他身怀隐疾，暗忖：“难道他那隐疾只有吃毒蛇才能稳住不发？”

这时芮玮要杀他易如反掌，然而芮玮不愿乘人之危，只见老农果然张嘴就将蛇头咬下。

一阵咀嚼咽下腹中，老农才叹口气，身体很快就不颤抖了，恢复常态，站立起来。

芮玮读了扁鹊神篇，医术精通，摇头道：“这不是办法，你的病应该治本，治标徒增痛苦。”

老农这时对芮玮的敌意大减，心知他适才要杀自己，十个也报销了，当下很悲痛的道：

“有什么办法，唯有如此，我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尚亏我用对这以毒攻毒的法子，否则二十多年前就已见了阎王。”

芮玮道：“你每天都要吃吗？”

老农点头叹道：“一天不吃都不行，今天因多用了点真力，才吃一条赤尾蛇，毒又发作出来，还好箩中还剩一条雨伞节，不然……”

说到这里老农悲痛地大叹一声。

芮玮心想这样活下去也太可怜了，道：“老丈以前中了什么巨毒，非要一天吃一条毒蛇不可？”

老农仰望苍天道：“是天下第一毒，金菊花！”

芮玮惊呼道：“金菊花！”

老农道：“你也知道金菊花么？”

芮玮点了点头，想起白堡堡主胡异凡叙述他高祖胡一刀的逝世，不是也是吃了金菊花而死的吗？

难道老农中的金菊花和一灯贼尼张玉珍有关？

不由大声问道：“是谁下的毒？”

老农悲愤道：“张玉珍！”

芮玮跟道：“果然是她！”

老农道：“怎么？你认识她？”

芮玮道：“认识，我听说她曾用金菊花害天下第一高手胡一刀……”

老农道：“不错，想不到你年纪虽轻也知道这件武林轶事，张玉珍害死胡一刀后，没几年找上了我……”

老农望着芮玮一眼，道：“她想用美色诱我陷入她的圈套中，却不知我郭少峰虽然杀人如麻，对色一字倒不含糊。”

她屡次不得手便起杀害心，一日向我纠缠时说：“少峰，我对你那么好，你能将剑法传我么？”

我当即大笑道：“张姑娘，你用美色诱惑我当我不知道么，少峰没有碰你一根汗毛，想我传你剑法的念头趁早打消吧。”

她脸色顿变，泼辣道：“你今天要不传我剑法就杀了你。”

我气她恬不知耻，全不把女人的贞操看重，当即一剑划出，说：“杀了你这贱货又怎地。”

“哪知她不闪不避，就让我在她胸前划了两剑。”

少峰从不杀女人，这两剑伤了她，心中好生懊悔，她拿到把柄更加泼辣道：“好呀，你不传我剑法也就罢了，还要杀我，不成，你今天非传我剑法不可了。”

我歉然道：“要我传剑法趁早别作梦了，我传你一套别种武功吧。”

她知道我的剑法最厉害，别的武功像她的身手不会看在眼内，撒赖道：“非剑法不成，要不让我在你胸前划两剑扯平，以后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我想这倒公平，让她划两剑免得再缠我，于是敝开胸膛道：“你来划吧！”自忖剑法比她高，不怕她杀我。”

“她格格笑道：“你长的又俊又壮，我还真舍不得划你两剑哩。”说着飒飒两剑，只轻轻地在我胸前划下剑痕。”

芮玮惊道：“这下糟了！”

郭少峰道：“怎么糟了？”

芮玮道：“她剑上有毒，金菊花剧毒无比，划破一点皮肤就能传毒进去，致人于死。”

郭少峰叹道：“你比我聪明，我就没想到她剑上会有毒，还自以为她爱我长的俊壮，所以只轻轻划我两剑。”

芮玮愤怒道：“她这般淫毒无比，心比蛇蝎还毒！”

想想红袍公、蓝髯客的惨死，不由流下泪来，郭少峰道：“你与她有仇吗？”

芮玮大声吼道：“仇比天高，倾四海水洗之不却！”

郭少峰道：“二十多年没见她了，想她武功比以前更为精进，你要报仇可要小心一点，我无法助你，不然我就帮你。”

芮玮奇道：“你难道不报此仇？”

郭少峰叹道：“我有更强的仇敌，仅他一人我就难于应付，至于张玉珍的仇恨，暂时只有撇开一旁。”

芮玮道：“你那更强的仇敌是谁？”

郭少峰喟然长叹，好一会才道：“我懵懂无知中了张玉珍的诡计，毒很快就发作出来，那感觉如同万蚁啮咬，大惊道：“张姑娘，你……你……”

阴毒的张玉珍格格直笑，边笑得意地说：“姓张的好惹吗，凡我得不到的就要他毁掉，我剑上喂着金菊花毒，你就慢慢等死吧！”

我一听是金菊花脸色惨变，心知这种剧毒无人能解，我不能白死，一定要她陪我，决不能让她得逞心意。

于是我拔剑快攻，她没想到我中了剧毒尚能杀她，急忙招架，但她哪是我的对手，我又是全力而攻势同疯虎，几十招下来就杀得她险象环生。

我知道快要死了，反而哈哈大笑道：“一命抵一命，我也不吃亏啊！”

“那时我只想杀她复仇，决无一点要死去的痛苦，眼看就要得手，却忽然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芮玮疲乏：“他是谁？”心中隐隐猜测到一人。

郭少峰咬牙齿道：“就是我那更强的仇敌。”

芮玮本意问个明白，郭少峰却没说出，只听他接着道：“那人现身就道：“住手！住手！有话好说。”

我自知命不长久，这短短时机岂肯放过，加紧快攻，猛的一剑斩断张玉珍的长发，张玉珍大惊娇呼：“救命！”

“这一声救命倒真灵验，那人本意劝架，这时毫不犹豫，一剑向我刺来，他那一剑实在他妈的厉害，也怪我求功心切忘了守卫，剎那间，左眼感到一阵剧痛。”

芮玮不由惊呼：“啊！”心想难怪他只睁一只眼，原来他那左眼被人刺瞎了，这仇恨结定了。

“我抚着伤眼，痛得发力狂奔，直奔得筋疲力尽昏死过去，心想完了，仇报不成恨不能消，那是死不瞑目呀！”

“哪知金菊花还没将我毒死，忽又幽幽醒来，一睁眼就看到眼旁一条几尺长的百步蛇在吸我的伤血。”

“我不由恶向胆边生，心想：畜生，老子就要死啦，你还来欺负，气得一把抓住百步蛇的七寸，一口就将蛇头咬下。”

“既然我要死啦，向一个畜生泄气也稍快吾心，于是三两口就将一只奇毒无比的蛇头吃了。”

“奇怪的很，蛇头吃完精神大振，金菊花的毒性霍然而解，只是伤眼痛的厉害，我心中十分欢喜以为毒蛇头就是金菊花的解药。”

“于是爬身来用金创药敷在眼上，当即转回，要去向那刺我一剑的人报仇。张玉珍使毒的仇恨反而忘了，心想要不是刺我那人，仇早就报了，如今瞎了眼睛，仇又报不成，就全是那人害的。”

“于是我只记着刺我那人的仇恨，一路寻去，但他们早已不见，直找到第二天，疲累过度下，金菊花的毒性症状又发作出来。”

“他娘的蛋那种罪不是人受的，我一时聪明起来，忍着痛苦匆忙捉到一条青竹丝，几口就将蛇头吃完。”

“就这样给我撞到一条以毒攻毒的法子，然而从此后每天少不了一条剧毒的毒蛇。”

“虽然我每天要找毒蛇，但找刺我一剑的敌人更切，有一天给我打听到那人，原来那人号称当代武林高手——刘忠柱！”

芮玮突然嗯了一声，心想：“果然是大师伯救了贼尼一命。”

郭少峰叹了口气，接道：“我得知此人，心中凉了一半，自忖本就很难敌得过刘忠柱，何况我中毒后，真力不能长用。”

“想到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暂时将仇恨心放在一旁，欲要寻个地方精研剑术，同时根本解去金菊花毒。”

“一天忽然听到传说，说我被淫娃张玉珍杀死，真是大快黑白两道武林人氏的心意，我听到这话气得要吐血。”

“心想好不要脸的张玉珍，以为杀死我是件大大光彩的事，于是到处宣扬，越想越气，就在那天霉运又高照。”

“当毒性发作偏偏找不到一条毒蛇，越找越急，就在一条道路旁，痛得昏死过去。”

“算我命不该绝，醒来时恰好碰到喜养毒蛇的叶士谋经过，于是我向他讨了一条饭匙倩吃下，救了一命。”

“叶士谋问明我要吃毒蛇的原因，他久仰我的大名，要知叶士谋那时的名气还不如我，就有意巴结我，邀我到他岛上养伤练剑，并免费供应我毒蛇。”

“正好我没有去处，就随他来这岛上。”

“时光真快，一晃就到今天了，当年我立下诫条，除了送毒蛇外，不准任何人进谷一步。”

“前几年叶士谋遣人送蛇来时，随带送来七剑派三位好手，说给我当练剑的靶子。”

“你知我嗜好杀人，有人自动送武林高手来给我杀，岂有不接受的道理，于是就这几年杀了几百人。”

芮玮叹道：“叶士谋在利用你呀！”

郭少峰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吗，叶士谋想独霸武林，首先要翦除七剑派，他要嫁罪给我让我杀，我郭少峰怕什么，杀就杀吧！”

芮玮摇头道：“你就不能不杀吗？”

郭少峰正色道：“我只知你姓芮，不知你叫什么，能见告么？”

芮玮道：“在下单名玮。”

郭少峰道：“我能叫你小兄弟么？”

芮玮点了点头。

郭少峰大喜道：“小兄弟，你和我很合得来，而且……而且……你对我很好。”

芮玮叹道：“我哪里有对你好！”

郭少峰道：“这个么，我也说不上来。”

芮玮道：“我劝你能不能不要再杀人报仇？”

郭少峰坚决道：“你劝我不杀人，我尽量答应，但那一剑之仇，伤目之恨不能不报！”

芮玮一怔，忽道：“你的毒伤，我能帮你解去。”

恩怨两难

郭少峰闻言大喜，说道：“你真能帮我解去二十多年来的痛苦枷锁？”

芮玮道：“小弟深晓各种毒物的毒性，要解这剧毒并不为难。”

郭少峰欣喜得不由流下泪来，声音微微颤抖道：“谢天谢地，想不到少峰也将有不痛苦的一天……”

芮玮暗暗叹息，心想这二十余年来，他被剧毒缠身，日日不能安宁，痛苦是可想而知。

郭少峰道：“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芮玮道：“事不宜迟，小弟这就替你着手除毒。”

郭少峰道：“等我先把归真的尸体埋葬。”

只见他虔诚地抱起归真，找到一处好所在，挖个大坑，又恭恭敬敬将归真放进坑内，忙了两个时辰才安葬完毕。

芮玮一侧旁观也不插手帮忙，心想他在谷中杀了数百人，恐怕是第一次葬埋被害的人，这种转变表示他的本性是善良的。

芮玮让他一人忙着，意在使他心安理得。

当天时辰已暗，医治不便，一夜安息无话，第二天清早芮玮用金针过穴法开始替郭少峰疗毒。

要知金针过穴法之术最易驱毒，医家会此术者可说绝无仅有，芮玮拿出制好的解毒丸喂郭少峰服下，到第三天他的毒伤就全解了。

这天郭少峰精神甚壮，脸上充满笑容说：“小兄弟，老哥还有这么一天，可见苍天悯人，自今后老哥再也不要杀世人了。”

芮玮心中大慰，心想惩戒一个恶人还不如劝善，自此尔后武林邪剑已除，更且多了一只正义之剑。

郭少峰又道：“小兄弟，你把我从地狱救转，这种恩惠如何能报。”

芮玮道：“你要不杀好人，除暴安良，比再怎样谢我都好。”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递给郭少峰，郭少峰到手中，十分不解，问道：“你给我这把匕首做什么？”

芮玮道：“小弟有一事求你。”

郭少峰慨然道：“别说一事，就是十件事老哥无不从命。”

芮玮叹道：“这件事怕你下不了手！”

郭少峰大声说道：“什么事，要我杀人么，哪一个？小兄弟认为该杀的人定然罪无可赦，我要下不了手，不得好死！”

芮玮摇手道：“赌什么咒，快快收回。”

郭少峰笑道：“好，你说到底要杀什么人？”

芮玮指着左眼道：“你用匕首将我这只眼睛戳瞎，快，我决不怪你。”

郭少峰骇得匕首铛的落地，脸色惨变道：“为……为……什么……”

芮玮凄恻道：“当年大师伯不知，无意伤了你的眼睛，使得你痛苦二十多年，这种仇恨你不能不报，但是我的大师伯年纪老了，又死了爱妻，自居墓中伴着妻骨渡余年，他不能再接受你的报复，我年轻力壮，瞎了一只眼睛没什么要紧，长辈有劳，弟子服之，你就成全我这番心意吧！”

郭少峰想起小兄弟劝自己不要再杀人报仇，当时自己答应不杀人，但那一剑之仇不能不报，自己说的那么肯定，以致小兄弟才有现在举止，小老弟对自己有再造之恩，这伤目之恨还能再报吗？但若不报二十八年的苦熬，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一日练剑成功，重出江湖，找回一目？

这恩仇两事在他心中相互冲突、煎熬，不由令他为难的号啕大哭来。

芮玮流着泪道：“张玉珍是大师伯的师妹，他事先决不知你身中剧毒，更不知那剧毒是张玉珍害的，只因他路过碰到，见你要杀他师妹，焉能不伸之以援手呢！”

“要是他知道你因毒性发作不能防守，决不会出那凌厉一剑，事有那么凑巧，就那一剑竟将你眼睛戳瞎了……”

这事芮玮并未目睹也未听刘忠柱说过，但据郭少峰的叙述猜测出来，心想大师伯是个仁慈的人，经过一定是这样的，他不会助纣为虐，因他早知张玉珍不是好人。事实也是如此，芮玮的猜测并没一点错误。

只听芮玮又道：“但是大错铸成，无可挽回，等大师伯知道其中原委，悔之已晚，今日我来承担这罪过，你不要为难，有仇就报吧！”

郭少峰抬起满是泪水的头来，大吼道：“不！不！我怎能向恩重如山的小兄弟报这仇恨，你不要说了，我自会找刘忠柱索还这笔仇恨，我不一定胜得他，让我死在他的剑下好了。”

芮玮抹去泪痕，叹道：“你就不能成全我这番心意吗？”

郭少峰直摆头道：“不行！不行！冤有头，债有主……”

芮玮倏地拾起匕首掠后一丈，站定道：“你不忍下手，我自己来。”

说着举起匕首，猛力向左眼戳去。

郭少峰竭尽全力，高呼：“住手！”

这一呼声直有山震地摇之势，不由令得芮玮停下手来。

郭少峰心知要阻止芮玮自伤决不可能，声音斩钉截铁道：“你戳瞎眼睛，我就立时死在你的眼前。”芮玮一怔，权衡情势，匕首慢慢放下。

郭少峰叹道：“你去吧，我答应此后与刘忠柱的仇恨一笔勾消！”

听到这话，芮玮好生感激，激动道：“小弟谨代大师伯感谢你的大量，今后不知你当如何？”

郭少峰道：“不久我也要离开此谷，咱们日后江湖见面。”

芮玮记挂林琼菊与简怀萱，抱拳道：“那小弟告辞了。”

郭少峰言词诚恳道：“魔鬼岛上不是好地方，你若办完事后速速离开。”

芮玮道：“小弟知道，一当事完，立即离开。”说罢转身而去。

奔行十余丈，郭少峰忽又喊道：“小兄弟……”

芮玮回头道：“什么事？”

郭少峰摇手叹道：“没事，没事，但望咱们再相见时不忘今日的情份……”

芮玮听得一愣，心中感到有点不妥，但有什么地方不妥也说不出来，一咬牙，飞奔离去。

沿着旧路来到谷外，第一眼就看到不归谷口站着两人，那两人身着白衣，长发飘飘，凝目向着不归谷这边。

其中一人首先发现芮玮，娇呼道：“出来啦，出来啦……”

芮玮业已看出她是叶青，在她身旁相并站立的是简怀萱，简怀萱也叫道：“大哥，大哥……”

听到简怀萱的呼唤，芮玮心中大喜，飞奔上前，握紧她那双白嫩的纤手，欣喜道：“妹妹，你的病好了吗？”

简怀萱粉脸羞红，低着头道：“我的病好了。”

芮玮见状，放开手笑道：“到底是个假大哥，行动不能太随便呀。”

简怀萱仍是低着头道：“你……你……还是我的大哥……”

芮玮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简怀萱慢慢抬起头来，道：“青姐带我来此……”

芮玮这才向叶青望去，笑道：“叶小姐你好。”

叶青应声：“你好。”忽地珠泪一滴滴淌下。

芮玮一怔，只听简怀萱道：“青姐说这里可以等到大哥，她说你到谷中去，生死不知，放心不下，就来这里等啦，到今天已等了二天二夜……”

叶青强作笑容道：“既然等到了，我可以走了，你们好好谈。”

芮玮大是感动，心想只有她知道自己进不归谷去，人家关心自己的生死枯守此地，而自己出来招呼也不打一个，只知和简怀萱说话，难怪令她伤心流泪了。

不由快步赶上，说道：“叶小姐，谢谢你……”

叶青泪痕未干道：“你不要叫我叶小姐好吗？”

芮玮改口道：“青儿……”

叶青伸袖抹干泪痕，笑道：“大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芮玮忙应道：“可以，可以，只要你愿意这样叫我。”

叶青满面春风道：“我求爹，爹就马上将萱妹治好。”

简怀萱走上前来，说道：“我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噩梦醒来，人事全非……”

芮玮问道：“天池府现在怎样？”

“娘死了，二哥也死了……”

芮玮声音微怒道：“谁杀的？”

简怀萱痛苦地摇头道：“大哥杀的，大哥杀的，我亲眼看见他杀的……”

芮玮从牙缝中迸出声音道：“好狠的家伙！”

简怀萱低泣道：“娘虽对大哥不好，大哥也不该这样狠心呀，从此我再也不认他大哥了，二哥无罪，他竟连他也杀了。”

芮玮道：“他的未婚妻呢？”

简怀萱摇头道：“我不知道，刘姐姐本领大不会死的，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杀娘和二哥时，他们也不知还手……”

芮玮暗暗叹道：“他们一定事先中了叶士谋的魔心眼术，根本不知还手呀！”

简怀萱续道：“当时我吓呆住了，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秀才向我走来，盯着我看。”口中说：“怀萱姑娘，你的心呢？”

我不知不觉应道：“我的心？在哪里？”

“那位秀才说：“你的心丢了……”听到这话，脑中嗡的一响，就此失去知觉，直到前两天才醒来。”

叶青叹道：“那位秀才是我爹爹，他重将你醒转，你不要再怪他好吗？”

简怀萱幽幽道：“我不知道要不要怪他，青姐，你对我好，我很感激你。”

芮玮发觉怎么不见菊妹，急问道：“林琼菊呢？”

叶青低着头不说话。

芮玮大声向她道：“告诉我，林琼菊在哪里？”

叶青迟迟道：“那……那……那天求爹治萱妹，爹说一命换一命，芮公子将你救活，爹只救你妹妹，算报答你的恩德，至于另一女子无故闯到魔鬼岛上，该令一死，以示告戒。”

“我急急求爹说她也是你的妹妹，爹不答应说非处死不可，就是见到你也要处死，我怕你从不归谷出来碰到爹爹，所以等到这里，你……你快带萱妹走吧，船已备好……”

芮玮悲痛道：“菊妹死了没有？”

叶青道：“我不晓得，当天就再没看到她……”

芮玮转身飞奔，叶青惊叫道：“你到哪里去？”

芮玮回道：“找你爹爹去理论！”

顷刻奔得没了影儿，急着叶青差点昏了过去。

芮玮漫无目标地狂奔，心中连连大叫：“叶士谋，你敢杀死菊妹，芮玮必要剥你皮，食你肉……”

他奔行甚速，岛上守卫看到他来，要拦时，芮玮就出拳打飞，其势谁也阻挡不了。

半个时辰，芮玮看到一栋森伟的建筑，心想看这气派，叶士谋一定住在里面，不管对不对硬冲而入。

来到城面，找到这栋建筑的最大房间闯了进去，内房一道重门深闭，芮玮一拳打开，大步走入，叫道：“叶士谋，叶士谋……”

忽然发觉这间内房是间闺房，当门是座梳妆台，旁边坐着一个花衣女子，正在照着镜子。

芮玮心知走错，正要转身面出，花衣女子在镜中看到他，急忙回身呼道：“啊！你来了。”

芮玮见她长的十分美貌，尚美过叶青，却不相识，道声：“对不起！”

转过身来，猛然看到门前并排站着两人，拦着去路，身后花衣女子忽然大哭道：“你忍心再抛弃我吗？”

引狼入室

芮玮认识门前站着的两人，他们就是伊吾国的两大国师“魔眼摄魂”原氏兄弟。

原思聪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自要来，小子，咱们又见面啦！”

原思敏唱道：“凡事皆因强出头，到时招得祸满身……”

这两句话当年芮玮在他兄弟手中救下七情魔时，原思聪唱的，今天原思敏重新唱出，那时芮玮心中不舒的感觉重又现出，暗忖：“他兄弟俩与七情魔间一定有极深的仇恨……”

原思聪道：“小子，你回头看看吧！”

芮玮退后一侧，只见花衣女子哭得甚为伤心，状似疯癫，心想：“奇怪呀！奇怪呀？我根本不认识她，她为何因我离去哭得如此伤心？”

花衣女子边哭边道：“你骗了我的感情，骗了我的身体，当年的山盟海誓就忘的那么快吗……你想一走了之，不行，决不行，今天我不让你走了……”

听到这话，芮玮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原思聪冷笑道：“小子看清楚没有？”

芮玮直摇头道：“这女子芮某从未见过，胡说八道，敢情神智不清？”

原思聪道：“你能看出她神智不清就成啦。”

芮玮大惑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原思聪道：“你不认识咱们公主，对吗？”

芮玮惊道：“什么，她就是公主，叶青的姐姐？”

原思聪嘿嘿笑道：“你不认识她，那年你救的七情魔却认识她，而且识之甚稔。”

芮玮恍然大悟，寻思：“莫非与她山盟海誓的人就是七情魔之一，七情魔个个性情古怪，怎会专心一意地爱她，是故害得她疯癫了，自己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她就以为我是她的爱人回来？”

想到这里，不由叹道：“七情魔已死其五，往昔他们兄弟若有对不起这位姑娘的地方，也就算了，唉！这世上情之一字本就勉强不得！”

原思聪大笑道：“算了！有这等便宜的事，咱们岛主的女儿岂是好欺负的，七情魔虽然死了五个，但还有两个是谁？”

芮玮道：“他们七兄弟间手足情深，死了兄弟悲痛可想而知，剩下两个你们难道还放不过么？”

原思聪道：“你同情他们，就不同情咱们公主……”

说着指向花衣女子道：“你看，这么个好女子竟害得她疯癫，当年就是咱兄弟俩陪着公主到江湖游历，未想到章痴花言巧语的把她整个心骗去了……”

芮玮一听是章痴，心想这就难怪，章痴外号爱魔，性格是见一个爱一个，见到这么美貌的女子，怎不追求？原思聪声音激越地接道：“公主自幼深居简出，在魔鬼岛上长大，第一次到江湖走动，哪晓世情的险恶，章痴要追她本是好事，咱兄弟也不敢阻止公主的意志。”

“然而对一位清白女子忍心虚情假意吗，公主无知还被骗去了身体，这对她是何等重要的事，但章痴爱够了，玩腻了，竟把她抛弃，一走了之……”

芮玮心想：“章痴不是这种人呀？他的性情虽然喜爱美，却非好色之徒。”

原思聪道：“公主不能忘情，苦苦追踪，总算有一天追到，你知不知道七情魔对公主说什么话吗？”

芮玮默然无语！心想一定不是好话。

原思聪悲愤道：“我还记得清楚，葛恨说：“不要脸的丫头，你追咱们兄弟做什，找汉子也不是这样找法，要找去街上随便拉一个好啦，咱们性情闲去野鹤，谁也羁绊不了，这臭丫头，快滚，快滚！”你想这种话什么人能够忍受得了，公主一阵大笑就此气得神智失常，可怜迄今她还未能痊愈，只要见着生人就当她的爱人回来了……”

芮玮暗暗摇头，心知“恶魔”葛恨最讨厌女人，也只有他能说出这种伤透女人心的话来，不觉忆起那年在金山寺时，闯入伊吾国公主呼哈哪的帐中避难，恰好章痴看中呼哈哪的美色跟来，葛恨来找章痴时也对呼哈哪说出厌恶的话，气得呼哈哪伤心透了。

原思聪道：“当时咱兄弟只要章痴回心转意也不过问，咱们可以回来禀告岛主将公主嫁给他，成就一桩好事。”

“但那话实在令人气疯，咱们不能不教训他们，七情魔空负盛名，数十招不到就被兄弟俩用催眠术迷倒，然后将他们一个个打断了腿才弄醒。”

“还是看在公主份上没敢重伤他们，弄醒后就劝章痴永远相伴公主，负个为人的责任。”

“算他们命不该绝，却恰好让他们师门长辈经过救走，咱们没法只好带着失常的公主回来，还好岛主没有深责，只略略告诫咱们一番，咱们虽免惩罚，但见公主终日哭哭啼啼心里怎生过意得去。”

“于是咱们离岛还避至伊吾国，伊吾国国王聘咱们当国师，渐渐把公主的往事淡忘。”

“谁知咱们不去找七情魔替公主泄恨，他们却找上咱们报那断腿之恨，他们自以为练成阵法不怕催眠术，结果还是被制，那时只当公主的仇恨可以报……”

原思聪话声一顿，原思敏抢着说道：“你这小子打他妈的不平，告诉你还不听，硬要知道有什么仇恨，咱们好意思说出公主被辱的丑事么？”

原思聪道：“那日离去时我说过一句：“凡事皆因强出头，到时招得祸满身”的话，今天你就承当多事的祸害吧！”

芮玮心急林琼菊的下落，按着剑柄道：“你们要怎地？”

语音豪迈，有着要战就战的意思。

原氏兄弟领教过厉害，自忖绝非他的对手，不禁吓得后退一步。

芮玮道：“快滚开，我有急事，要是敢挡着我的去路，剑下绝不容情！”

花衣女子忽然停止哭泣，站起身来，走到芮玮面前，泣道：“你不能走呀！你不能再弃开我呀……”

说着掏出长长的汗巾向芮玮抛去。

芮玮以为她拿汗巾要拭泪，绝未想到神智未清的女子会施诡计，等他惊觉到一股奇怪的香味随着长巾飘来已经迟了，只觉天昏地转，碰地倒在地上。

花衣女子抱起昏迷不醒的芮玮，傻笑道：“从今后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啦。”

她根本不管房中尚站着原氏兄弟，神态亲热地将芮玮放在牙床上，从怀中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绳索。

只见她手法熟练的在芮玮手上打了几个结，又在脚上打了几个结，如此一来芮玮就是醒来，若不能震断颜色深黑发亮的绳索，便无法行动自如。

原思聪忽然走上前道：“公主，这人不是章痴，交给属下处置吧。”

“谁说他不是章痴，他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认识，你是谁，快快出去，不要打扰咱们。”

原思聪暗暗叹息，心想公主的病实在癫得厉害了。

花衣女子打开锦被温柔地盖在芮玮身上，自己跟着脱去长衫钻进被中，睡在芮玮的身侧。

她虽叫原思聪出去，原思聪却没出去，仍站在原地，心中寻思如何才能使公主知道芮玮并非章痴，只见她右手托着香腮，满脸流溢爱怜地看着芮玮，彷佛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看了好一会，她忽然笑道：“你怎么只知睡觉，也不跟我说话呀？”

芮玮被她汗巾上的迷魂香迷住，一时哪能醒来，但她忘了，只道芮玮睡着了所以不跟自己说话。

于是她摇着芮玮的肩膀，说道：“醍来，醍来，跟我说话嘛。”

摇了好一阵，芮玮眼皮都没睁开一点，花衣女子忽又哭泣起来，呜咽道：“你不再爱我，所以不跟我说话么，以前你天天说爱我，赞我比天仙还美，现在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她越哭越伤心，却还不停地摇着芮玮道：“你就再说一句爱我的话，也不成吗？”

原思聪忽道：“他不是章痴，所以不会说爱你的话，要是章痴早就说啦。”

花衣女子停下哭声，怔怔的对着芮玮直看，忽然啊哟一叫，双手用力将芮玮推下床，伤心道：“对啦，对啦，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转身面向里边，哭道：“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将我抛弃了……”哭着哭着疲倦的睡去，梦中还在不断地流泪。

原思聪见公主这般哭笑无常，显然病情甚为严重，心想当年要是将七情魔一一杀死带回首级，也好教公主看了断绝痴心，病情说不定便会好转。如今就怪芮玮当年多事，要不是他，公主被辱之恨报复了，病也不会像今天这般，想到气处，一脚向芮玮踢去。

原思敏道：“咱们要消恨，就把他丢到大海喂鱼去。”

原思聪想了想，就说：“好，把他丢到海里去。”

原思敏抓起芮玮，领先向房外走去。

走到房门正好碰到叶青追来此地，叶青脚程慢还要一路询问，是故直到现在找来这里。

她第一眼就看到芮玮昏迷不醒，惊道：“他怎么啦？”

原思敏指着芮玮，笑道：“郡主问的是他么？”

叶青寒着脸道：“当然是他，还会有另外一人？”

原思聪慌忙上前一揖，说道：“此人是公主的大仇人，公主用迷魂巾迷倒他捆了起来，吩咐咱们将他丢进大海里去。”

叶青冷笑道：“你们把我当作小孩子骗吗，我姐姐神智不清会叫你们把他丢到海里，况且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原思聪老奸巨滑，一看情形不对，赶忙推却责任道：“公主虽然神智不清，但确实下命叫咱们把他丢到海里，至于他是谁，咱们只知道是公主的仇人。”

叶青道：“难道你们不知他是爹爹的上客，我的救命恩人？”

原思聪急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咱们前天才回归岛上，岛上的情形还不清楚。”

叶青道：“不知者不罪。”怒视着原思敏道：“还将他挟右臂做什？”

原思敏急忙将芮玮放下，要知叶士谋只有两个女儿，自幼娇生惯养，岛上的人谁也不敢忤逆她们。

叶青冷冷道：“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快出去。”

原氏兄弟不敢多问一句，退出房外。

简怀萱跑上前，抱起芮玮，见他神智不醒，手足被绑，焦急地说：“青姐，你快来看看。”

叶青弯下身子，摸摸芮玮手足的绳索，眉头不由紧蹙，简怀萱道：“大哥不要紧吗？”

叶青道：“他被迷魂香迷住倒不要紧，只是……”

简怀萱忧急道：“只是什么？”

叶青道：“他手足上的绳索无法解开。”

简怀萱不信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刀，用力一割不断，心想这么细的绳子哪有割不断的道理。

当下使足劲割，嗑嗑小刀折断，细绳却无一点损坏。

简怀萱游目四顾，问道：“有没有剪刀？”

叶青摇头道：“别费心啦，就是宝刀宝剑也不一定割断。”

简怀萱丢掉断刀，细心的找着绳结的纹路，意欲将他解开，忙得香汗直流，却一个结也没有解开。

叶青叹道：“这些绳结天下只有我爹爹解得开，姐姐虽向爹爹学过，如今神智不清恐怕不一定会解。”

简怀萱急道：“那赶紧去找你爹爹解吧！”

叶青道：“怎能去找爹爹，爹爹说要杀他，送他去求爹爹，还不是送他去死。”

简怀萱顿足道：“那怎么办呢？”

叶青道：“目前先救他离岛要紧，萱妹，你抱着他随我来。”

忽听冷冰冰的声音道：“到哪里去？”

叶青失惊大呼，声音微微颤抖：“爹爹，你老人家来这里做什么……”

房门现出一位面目清秀的中年秀士，说道：“你来做什么，爹就来做什么。”

叶青拦在简怀萱身前，生怕爹爹抢走芮玮杀害，简怀萱天真说道：“咱们来救我大哥，你也来救他吗？”

魔鬼岛岛主叶士谋笑道：“快把你大哥递给我。”

简怀萱看到叶士谋的眼睛，迷迷糊糊就要递过去。

叶青从她手中抢先接下芮玮，连退数步，哀求道：“爹爹，你不能杀他，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你要杀他就杀我吧。”

叶士谋脸现怒色道：“他就对你那么重要？”

叶青道：“知恩图报，爹要是杀了他，女儿怎生对得起人家！”

叶士谋道：“谁说我要杀他啦？”

叶青道：“爹自己说的，爹说决不能让外人来到岛上，但他所以来到岛上，却是女儿邀请来的。”

叶士谋道：“我不杀他，你快把他递给爹，一个女孩子抱着大男人成什么体统。”

叶青素知爹爹杀人不算回事，又退了两步道：“不，不，爹爹骗我，不能递给你。”

叶士谋见女儿不听话，大怒道：“还不递来，要讨打么？”

倏地叶青双膝跪下，低泣道：“你杀了我吧，女儿自幼没娘，也没人疼我，反正活着也没意思啦……”

叶士谋听女儿提到她娘，不由心伤道：“你的脾气跟你娘一样的决烈，孩子，我不会杀他的，你想他能从不归谷出来，我还会杀他吗？”

叶青忽然止泪露出笑容道：“啊，我怎么忘了，他能从不归谷出来，爹就不会杀他了。”

说着将芮玮递给她爹，原来叶士谋生性好武，要是知道一个人的武功高强，必定对他礼敬有加，因为郭少峰剑法强所以无条件的供养在不归谷内，而郭少峰是有名的喜欢杀人，但芮玮进谷过了三天忽然出来，显然武功在郭少峰之上才未被杀害。

一个比郭少峰武功还强的人，爹爹唯恐招待不及，怎会去杀害呢？叶青想通这点就不怕了。

叶士谋将芮玮接到手中，看清芮玮的面貌，大吃一惊，自言自语道：“果然像，果然像，像极了。”

叶青道：“爹，你说什么呀？”

叶士谋神情奇异地道：“简召舞说他与自己相像，陆文兰也说他像，我总不信，今日亲眼看到，不由得不信天下有这等相像的人！”

陆文兰就是接引叶青、芮玮他们来岛上的威猛老汉，亦就是夺魄、勾魂者的大哥，魔鬼十二铁卫的老大。

叶青离开魔鬼岛求史不旧治病时，简召舞才来到魔鬼岛，是故她并不知世上有一人长得和芮玮一模一样，问道：“像谁呀？什么人长得和他一样呀？”

叶士谋道：“你不认识，那人是天池府的主人，名叫简召舞。”

简怀萱忽然叫道：“他不是天池府的主人，他不是天池府的主人……”

声音异常悲愤，心中好似有股仇恨的火焰要爆发出来。叶士谋冷笑道：“简召舞是你大哥，天池府一脉单传的继承者，你做妹妹的难道不承认么？”

简怀萱低泣道：“他杀死我母亲，杀死我二哥，我再也不认他……”

叶士谋斥声道：“你这丫头真没良心，简召舞白疼你了，那日简召舞杀死要害他的后母，杀死要阴谋夺取天池府的产业的弟弟，唯独不忍心杀你，就因平日疼爱你，你还不知道吗？”

简怀萱愤怒道：“谁要他疼爱，我决不原谅他，还有你，你是帮凶，是杀我全家，令我家破人亡的帮凶！”

叶士谋老羞成怒，骂道：“臭丫头，你敢对我不敬，非给你吃点苦头不可。”

说着一步上前，伸掌去掴简怀萱的脸颊。

叶青急忙挡住，那一掌没打到简怀萱却啪的一声打到她，立时在她粉嫩的脸颊上显出五根红红的指印。

叶士谋怒道：“谁要你挡啦，滚开，滚开！”

叶青道：“爹，你忘了说过决不为难她的话么？”

原来叶士谋答应救简怀萱恢复神智，说过为报答芮玮救活叶青之情，决不伤她一根毫发。

说过的话岂会忘记，叶士谋讪讪的收回手掌，问道：“青儿，爹昏头昏脑打错到你，痛不痛？”

叶青摇头笑道：“不痛，就是打痛了，爹打女儿也是该的。”

叶士谋望着芮玮手足上的绳索，问道：“这些绳结是你姐姐结的吗？”

叶青道：“缚龙索为天下绝技，爹只传过姐姐，除她外还会是谁结的？”

叶士谋叹道：“白儿神智疯癫竟尚未忘缚龙索的结法，难得，难得！”

叶青道：“姐姐病了这多年总不见好，爹爹，难道就让姐姐这样终身下去？”

叶士谋摇头叹道：“为父终生钻研摄魂术，结果自己女儿疯癫却无法治，莫非是老天的惩罚，给我的一个报应？”

叶青道：“姐姐的疯癫并非中术，是故爹爹无法治好，这只有精通医术的人才能治，女儿认为一个人定可治好姐的病症。”

叶士谋道：“是谁？他若能将白儿治好，为父一定重重酬他。”

叶青指着芮玮道：“就是他，他能治好女儿的绝症，医术堪称天下无二，爹爹将他醒转，解开绳索，请他救治姐姐。”

叶士谋迟疑半晌，才道：“他被你姐姐迷魂香迷倒，醒转不难，但这绳……却不能立时解开。”

叶青急道：“为什么啊？”

叶士谋道：“简召舞说他武功虽强，但性格却与吾辈大不相入，只怕放了他一定对咱们不利，暂时要考虑考虑，大意不得。”

叶青幽幽道：“爹爹这般听简召舞的话？”

叶士谋道：“我深知简召舞的为人精明干练，他的话不可不信，万一放了芮玮，纵虎归山，再要擒时就难矣。”

叶青道：“爹，你查出是谁泄漏本岛的秘密，以致七剑派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叶士谋眉头紧皱，说道：“七剑派门下一一被抬来本岛之事，只有十二铁卫知晓，他们对我忠心不贰，实令我想不出内奸会是谁？”

叶青道：“简召舞也知道吗？”

叶士谋道：“我曾向他说过，他与我同有称霸武林之心，所以这些事情对他并不隐瞒，而天池府在武林中尚颇有势力，为父还想利用他，将来以便扩充自己的势力。”

叶青冷笑道：“爹想利用他，他就不会利用爹吗？以女儿看来这泄漏秘密的人一定就是他，这叫做坐山观虎斗，然后来个渔翁得利呀……”

叶士谋微怒道：“不要乱说，他不是这种人！”

叶青不理父亲的告诫续道：“他也想独霸武林，岂能容得下爹爹，等到七剑派与魔鬼岛两败俱伤后，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叶士谋大怒道：“叫你不要乱说，就不要再说啦！”

心中被叶青的话烦扰，隐隐觉女儿的话颇有道理。

叶青幽幽叹道：“爹要相信他不如相信芮大哥，他比简召舞忠厚老实多了……”

叶士谋截口道；“我看人决不会错，简召舞一定不会出卖我，况且我帮他夺得天池府产业，他一辈子永远感激我。”

叶青心想爹爹一向机谋多端，怎会对简召舞这么信任，莫非简召舞善于花言巧语，骗得爹爹死心塌地的信任他，想了想又道：“简召舞此人为了争得产业不惜杀母弒弟，这种人呀，无仁无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爹呀，你千万小心！”

叶士谋心中更是纷乱，骂道：“死丫头，别说啦！”

叶青忽然有种感触涌上心头，不禁又道：“依女儿猜测简召舞离开本鸟后一定会招引七剑派高手来攻打本岛……”

叶士谋心头一震，暗忖：“他离开这里已经三天，莫非真会招引七剑派来攻打，这倒不可不防。”

想到这里，又自我安慰道：“不会，不会，我对他有恩，绝不会恩将仇报。”

话声刚毕，原氏兄弟双双奔进，大声禀告：“岛主，有三艘快船向本岛驶来！”

叶士谋脸色陡变，问道；“是不是商船？”

原思聪道：“不是，船身吃水浅，不可能是装载货物的商船。”

叶青道：“船上情况如何？”

原思聪道：“每艘船头站着七位劲装大汉，其中有僧有道。”

叶青叹道：“不错啦，一定就是简召舞引来的七剑派高手，他们七人一处，分明就是练好的七星阵。”

叶士谋怒极笑道：“哈哈！好小子果真出卖我。”

说着将芮玮递到原思聪手上，说道：“把他好好关起来，等咱们退敌后再来问他。”

叶青担心道：“爹，他们七星阵十分厉害，还是让芮大哥醒转请他相助的好。”

叶士谋一怔，摇头道：“此人决不会助我，况且七星阵不见得难倒咱们。”

说完飞奔而去，叶青不放心紧跟其后。

原氏兄弟彼此一打眼色，倏地双双跃出房门，反手将沉重的木门关住。

简怀萱迟了一步，叫道：“开门，开门！”

原思敏哈哈笑道：“等咱们退敌后再放你出来。”

简怀萱捶着门道：“你们把我大哥关到哪里去？”

房外寂静无声音，原氏兄弟已经走了。

玄衣奇女

几个时辰后迷魂香药力散失，芮玮自个醒转，只见睡在一张锦榻上靠着壁，翻身爬起发现手足被缚。

当下用力一挣，这时芮玮双臂的臂力非同小可，但那黑亮的绳索纹丝不动，再用力时只见筷子粗的细绳深陷肤内。

芮玮不敢再挣，怕伤到筋骨，暗忖：“这绳子什么做的呀？有把刀子就好了。”

仔细一想，暗暗摇头：“有刀子也不成！”

要知他双臂一挣之力胜过小刀断绳之利，挣不开刀子便更割不断。

再看那绳结，只见一个个小结纹路细密，看不出是怎么结上去的，看久了头晖脑胀，别想自己解开。

芮玮心念林琼菊的安危，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菊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去救她？”

忽听壁内传出女子声道：“隔壁是谁？声音好熟啊！”

芮玮也觉声音十分熟悉，问道：“你又是谁？”

女子声音显得很不高兴地说：“我不跟你讲。”

芮玮心中好笑，暗忖：“是你先问我，不讲就算了。”

闭目默思解脱的法子，想来想去非有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才能割断绳索，绳索不断就无法离开这间除了一张锦榻外别无他物的房子。

过了一刻不由又忆起林琼菊的安危，喃喃说道：“菊妹要是被害，我一定要杀叶士谋替她报仇！”

隔壁女子又道：“你与叶士谋有仇？”

芮玮不愿再和魔鬼岛上的人啰嗦，呆呆的坐着不言不语。

女子叹道：“你莫非也是牢中的囚犯么？”

芮玮道：“怎么这是间牢房？”

女子道：“你不信摸摸墙壁就知道了。”

芮玮一摸墙壁触手生凉，才知道这间普普通通的房子竟然是生铁做成，心想虽是铜墙铁壁，只要能够脱开束缚，也拦不住自己。女子又道：“我以为你是看牢的仇敌，所以不愿跟你讲我的名字，却没想到咱们同是落难人。”

芮玮道：“叶士谋为什么要将你一个女子关在铁牢内？”

女子叹道：“他留我做人质要勒索家父的钱财！”

芮玮心想，叶士谋为一岛之主，小钱不会看在眼内，问道：“令尊很有钱么？”

女子道：“家父身为国王当然很有钱。”

芮玮惊道：“国王！”蓦然想起她是谁，急道：“啊，你是伊吾国公主呼哈娜，难怪声音好熟。”

芮玮正要说出自己是谁，房门呀的打开，走进一位中年秀才，芮玮见他神态直觉感出是叶士谋。

叶士谋走到榻旁坐下，说道：“芮公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芮玮冷笑道：“岛主，林琼菊呢？”

叶士谋道：“她跟简召舞走了，当她见着简召舞时以为是你，所以毫不犹豫跟他走了。”

芮玮一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叶士谋道：“我若早知道简召舞的为人，就不会让他带走。”

芮玮道：“怎么？简召舞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叶士谋道：“适才本岛刚刚经过一番大战……”

芮玮心思灵敏，转念便知，说道：“来敌可是七大剑派的门人？”

叶士谋微微一惊，心想他被关在牢中怎知外面的事，难道他预先就知七剑派要攻击魔鬼岛，问道：“你怎么知道？”

芮玮冷冷道：“我不但知道而且敢肯定地说，他们是简召舞带来的。”

叶士谋摇头道：“简召舞并不在来敌中。”芮玮道：“他会那么傻吗？他不会告诉七剑派航线？要是跟着来了就不聪明了，他离开远远的静候两败俱伤的消息。”

叶士谋悲伤的叹道：“你的看法与青儿一样，都看出简召舞的用心，唯有我老眼昏花，被蒙在鼓里，唉！他太没良心了，我帮他争得天池府，不该这样对我！”

芮玮毫不客气地冷笑道：“这叫做自食恶果，你以为帮他弒母杀弟，他就会永远感激你，却不想想他这弒母杀弟的罪恶，愿意有人知道吗？他若一日不杀你，心里一日难安。”

叶士谋哈哈大笑道：“骂的好，自食恶果，果然是自食恶果！”顿了一顿，又道：“但是他的阴谋却未成功，七剑派虽然来了七九六十三人，结果一一或擒或杀，本岛主一根毫发也未伤。”

芮玮冷冷道：“这一批败了还有下一批，七剑派门人广散天下，从此后魔鬼岛再无一日安宁。”

叶士谋大声说道：“本岛有天险屏障，七剑派敢再来，来一个杀一个。”

芮玮道：“不见得吧，七剑派练成七星阵，要杀可没那么容易。”

叶士谋笑道：“七星阵何足道哉，这次来了六十三人共成九个七星阵，却被本岛在二个时辰内一一击破。”

芮玮见过七星阵，心知七星阵的威力并非普通阵法可比，暗忖：“魔鬼岛虽将七星阵击破，人员定也大有损失。”

芮玮问道：“贵岛伤亡如何？”

叶士谋一时答不出话来，显然他的部下死伤甚重。

芮玮对叶士谋印象很坏，有意说道：“还好只来了六十三人，倘若来了数百人，岛主自忖能够全身而退吗？”

叶士谋怔怔呆住，脑中一片纷乱。

芮玮又道：“七星阵由人而定，功力越高阵法越厉害，此次七剑派仓促而来准备不周，下次若是七大掌门率众而来，那七星阵就不同今日了。”

叶士谋威风尽失，叹了口气道：“不错，七剑派再来时，七星阵定然不同今日，就是今天若无一人相助，本岛将要伤亡更重！”

芮玮道：“那人是谁，是郭少峰么？”

叶士谋摇头道；“不是，郭少峰隐居不归谷，一步不出，我生性嗜武，几次向他教剑道，他回说：大仇不报，终生不谈剑道。”

芮玮问道：“不是他是谁？”

心想：“除了他还有谁能够帮助魔鬼岛击破七星阵？”

叶士谋道：“那相助之人是位奇女子，武功尚在郭少峰之上！”

芮玮喃喃自语道：“武功在郭少峰之上，而且还是女子？”

叶士谋望着芮玮疑惑的脸色，笑道：“那位奇女子公子或许相识。”

芮玮好奇的问：“快说是谁？”

叶士谋一怔，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

芮玮有气道：“你不知是谁，怎地知与我相识。”

叶士谋道：“因为她长得与公子一个容貌，所以猜她与你相识。”

芮玮惊呼一声，想起在天池府墓中见到的黑衣女，只有她长得和自己甚为相像，急问道：“她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叶士谋叹道：“她走了！”

芮玮失望的说：“走啦，你可知去哪里？”

叶士谋道：“她的行动神秘莫测，虽然住在本岛，但每年要到中原去一次，我问她去中原做什么，她却不说，其实她平常根本不说话，我问她当然白问。”

芮玮知黑衣女每年去中原的缘故，师父说过她每年八月十五到天池府去祭墓，现在已是七月，一定又是到天池府去。

叶士谋又道：“记得还是十八年前的一个明月当空的夜里首次见到她，那天她救了我一命，迄今我还忘不了当夜的情形！”

说到这里叶士谋不说了，顿了顿笑道：“过去的事还提他做什，芮公子，我有一件正事想和你谈谈……”

芮玮摇头道：“你还是说当夜的情形。”

芮玮内心甚想知道关于黑衣女的往事，彷佛黑衣女的身世与自己有着密切的关系，凡是她的往事皆想打探清楚。

叶士谋道：“你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这件往事我只向女儿说过。”

“十八年前我到中原游历，想讨教中原武功增长见识，我的武功自幼家传，在中原说来算不了什么。”

“首先我拜访中原最有名望的七大剑派，想向他们印证武学，哪知七大剑派说我武功不正，不愿与我印证。”

“我听到这话内心有气，心想你们自命武学正宗，我就把你们打个落花流水，看你们还敢瞧不起人吗？”

“哼！七大剑武功虽然自称正宗却无特出人才，半年不到被我一一挫败该派名望最盛的高手。”

“那天夜里踌躇满志地预备回归魔鬼岛，心相能够挫败七大剑派的高手，自家的武功也不弱啊！”

“走到途中旷野处忽然七人将我围住，他们说要讨教我的武功，我想好呀，要讨教就讨教吧！”

“足足战了三个时辰天将破晓，他们没有一个能胜我，但我也没有打败他们一个。”

“我想打到现在也该够了，就说各位不错，咱们以后再印证，哪知他们七人忽然同时围而攻来。”

我和他们每个武功难分上下，但是他们一齐攻来，我怎是对手，边战边骂道：“好不要脸的七剑派掌门，明里不敢与我印证，暗里围攻，算哪门英雄。”

“原来我到七剑派求见各个掌门印证时，他们不屑见我，认为与邪派高手印证武学有失身分，胜了不光彩，败了颜面难存。”

“后来见我将他们门下一一打败又不甘心，于是不约而同地找到我暗中印证，如此一来胜败无人知道，就是败了也不会传扬到武林中去。”

“他们一旦不能胜我就起了杀心，满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把我打个重伤，教我永生不能再到中原逞威。”

“岂知我早知他们是七派掌门，我虽未正面见过，但在赴各派讨教时，已将各个掌门的性格、容貌打听清楚。”

“我一叫出他们的底细，武当派掌门就说，好啊，你既知道咱们是谁，就别想活啦。”

“武当掌门说完七人加紧抢攻，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几个照面不到我就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退到路旁，忽见一位黑衣长发女子骑马而来，驰到咱们争斗处，她下马说道：“不准打，不准打……”

“那女子颜面被长发掩住，谁也瞧不清楚她是谁，七剑派掌门哪会听她一个女子说话，兀自围攻不停。”

“她只说“不准打，不准打”这句话，别的话也不说，忽地加入战斗，见她既不伸拳也不出掌，就用长长的衣袖挥舞起来。”

“那衣袖被她舞动得飒飒作响，挨到身上就要受伤，七掌门以为她是我的帮手，分出四人来对付她。”

“其实她谁也不帮，有时攻七掌门又有时攻起我来，她那衣袖的功夫神奇莫测，十几招就把我们每人打了一袖。”

“这一袖打得我痛到骨髓去，忽然间我想到她说“不准打”的话，于是我就停手不斗。”

“说也奇怪我一停手她就不攻我了，只攻七掌门，七掌门被她攻得竟无一个能够分手对付我。”

“我一旁静观，只见她那袖功招式奇妙，看得我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心想这才是真功夫，咱们跟她比差得太远了。”

“七掌门勉强维持百招，每个身上少说挨了七八下，被她那长袖打得皮破血流，狼狈不堪。”

“打到后来七掌门知道厉害，一一鼠窜奔去，她停手后也不望我，忽地上马，我急忙上前要留下她。”

“我向她说尽恭维感激的话，希望她到魔鬼岛去，我心里的意思是想把她邀到魔鬼岛好向她请教武学。”

却见她一句话也不说，拉着马匹随时要走，我见留她不住，便运起魔心眼功，说：

“你跟我走吧。”

“运功时内心十分害怕，因这魔心眼功对功力比自己高的人施为，只要对方动功反抗我一定要受重伤。”

“哪知她并不运功反抗，我安下心来，就见她随着我走了。”

“来到魔鬼岛她就安心住在为她收拾好的房间，平日送饭去她就吃，但我跟她说话，她却一句不答。”

“就这样十八年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还是今天才说了话……”

芮玮忍不住问道：“说什么话啊？”

叶士谋叹道：“你想她会说什么话，还是那句“不准打”的话，当七剑派门攻到岛上，势如破竹，没有人阻挡得了，那七星阵实在厉害了！”

“等到我赶去也不成，只有运起魔心眼功迷倒一个破了阵势，才能凭武功胜他们，或擒或杀。”

“但会魔心眼功只有我一人，另外原氏兄弟会催眠术，咱们三人一时哪来得及破九个七星阵。”

“一个时辰后我的部下被七星阵杀得尸横遍地，正在这时她就来了，见到咱们相斗，就说那句“不准打”。”

“边说边加入战阵，只要有人出拳攻打她就打他，若不动手她就不打。”

“我知道她这习性，于是号令本岛徒众全部停手，只见她一人飞来跃去闪电一般的攻打剩下的三个七星阵。”

“七星阵虽然厉害，在她手中却如儿戏一般，几招就破了阵法，百招不到三七二十一人全被她衣袖扫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没有人再动手，她才乘船离去，我晓得今年她要离岛至中原的日子到了，这一去两个月才能回来。”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终年不说一句话，是不会说话吗？”

“还是说不清楚，所以不愿说话？”

芮玮道：“她会说话而且说得异常动听。”

叶士谋好生羡慕道：“你听她说过话吗？”

芮玮想起她在天池府对坟墓自言自语，点头道：“听过，只是我也听得不多。”

叶士谋奇怪道：“那她到底是你什么人呢？”

芮玮叹道：“我不知道，也许她是我的亲人，也许她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叶士谋摇头道：“不！不！一定有关系，她就是像你与简召舞的母亲。”

芮玮脸色惨然道：“是我母亲？不会，先父早告诉我母亲死了，要果真是我母亲，我还认不出来吗？”

其实他从小就没有见过母亲，母亲什么样子根本不知，他是知母亲病死了，其他关于母亲的琐碎事情一概不知，因为他父亲从来不对他说。

叶士谋疑惑地搔着头道：“那就奇怪啦，你与简召舞怎会无缘无故与她相像呢，若不是你的母亲，就一定是简召舞的母亲。”

叶士谋望望芮玮，又道：“要说是简召舞的母亲，就不会是你的母亲，但若不是一母所生你们哪会长的一模一样……”

芮玮摆手道：“别把我与简召舞提在一起，我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姓简我姓芮，他住在金陵我住在山西，相像是偶然巧合。”

叶士谋自言自语道：“这巧合真奇怪呀？”

顿了顿，叹道：“我所以帮简召舞夺得天池府，又请他到魔鬼岛来推心置腹，无所不谈，就因他像黑衣女，以为黑衣女是他亲生母亲，不由对他亲热，哪知我真心待他，他却暗中害我。”

芮玮道：“你别跟我谈他的事，你将我绳索解开，我也不跟你为难，虽然你害人不少，这自有人找你报复，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个人。”

叶士谋道：“找谁呀？”

芮玮心想他跟我说老实话，便不隐瞒：“我知道黑衣女每年到中原做什么，我要去找她，好好问她几件事，这几件事不问清楚，心中疑惑难解。”

叶士谋俯身解开芮玮身上的绳索，这些绳索好难解，他足足解了顿饭时间，芮玮虽然仔细看，也看不清他那解绳的手法。

但叶士谋却不解开芮玮手上绳索，说道：“我有件正事和你谈谈。”

芮玮道：“什么事？”

叶士谋道：“听青儿说，你两剑击破了七星阵，有这事吗？”

芮玮点头道：“不错，但那次侥幸成功，若是他们真正对待我，就难破了。”

叶士谋道：“你有破阵之能我想求你件事。”

芮玮冷笑道：“你不解我手上绳索，却谈要求之事，想凭此要挟我吗。”

叶士谋讪讪道：“我哪敢要挟你，但这件事关系本岛存亡，你若不帮我抵敌七剑派的七星阵，七剑派大举来攻时，本岛势必被毁，你若答应暂时留岛上，我把你当上宾看待。”

芮玮摇头道：“你为非做歹应有报应，别想我帮你。”

叶士谋缓缓说道：“这缚龙索用天下至宝乌蚕丝做成，不解绳结任何利器割它不断，而这绳结普天下只有我能解。”

芮玮怒道：“莫说不解绳结，就是断我双手，我也不帮你为凶。”

叶士谋哀声说道：“你为何不愿帮我，我没有对你不起的地方，至于不归谷的事，是简召舞故意引你进去，他知道你会追他，想假手郭少峰毁掉你。”

芮玮道：“你要是好人不用求我，我就帮你，但你仅因以前七剑派掌门连手要杀你的仇恨，你就用邪术报复，七剑派被你害的大都皆是好人，你这罪恶万不可恕！”

叶士谋狡辩道：“杀七剑派的凶手不是我啊，是郭少锋杀的，你还不知道吗？”

芮玮咬牙切齿道：“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叶士谋振振有词道：“我好意为郭少锋献上练剑的靶手，谁知他会杀人。”

芮玮大喝道：“住嘴，你在利用郭少锋当我不知道吗？郭少锋练的邪剑嗜好杀人，你故意送上练靶手，就是要他杀人，这真是一石二鸟之计啊，既杀仇敌，又可嫁祸于人！”

叶士谋道：“好，就算我杀了七剑派门人，但这为了泄恨，七剑派不但瞧不起我，还要连手杀我，此仇非报不可。”

其实他杀七剑派的用意为当年那事泄恨外，主要的目的想独霸武林，想教天下人知道叶士谋是武林盟主。

这就所谓自尊心作祟，人家说他是邪派人物，瞧不起他们的武功出处，就想证明邪派人物也能称霸武林，号令天下。

芮玮道：“此其一，你的罪孽还不止这点，我问你为什么扣留伊吾国公主呼哈娜？你教原氏兄弟出卖主人为的什么？”

叶士谋万想不到他会知道这件事，心想为要独霸武林没有雄厚的财物为后盾怎成，但他没脸说出这个原因。

因为这举动欠光明，第一命令原氏兄弟叛主掳来人质就不该，第二，以弱女子勒索财物是下三滥的行径。

叶士谋道：“我留呼哈娜为人质有不得已的苦衷。”

芮玮哈哈笑道：“不得已的苦衷，这苦衷不过为饱足私欲而已，为了私欲做事不择手段，是天下最无耻最窝囊的小人！”

叶士谋被骂的无名火升起三丈，威吓道：“你不要命吗？我能令你痛苦万分的死去，斩断你的双手再斩断双足，然后一寸肉一寸肉慢慢割下！”

芮玮丝毫不怕，大笑道：“你快斩啊！快割啊！”

叶士谋想了想，怒心又渐渐平息，软声说道：“你不愿帮我退敌，传我破阵的剑法也可以，你知不知道青儿十分爱你，你传了剑法我把她嫁你。”

芮玮一怔，摇头道：“青儿是个好女子，可惜她父亲不肖，我为她可怜，竟会有你这么个父亲！”

叶士谋道：“我这父亲不好吗，为她找个乘龙佳婿还不好吗？”

芮玮道：“你不要以这来诱惑我，我不要她，你给她找个好婆家，不要耽误她的青春，更莫像她姐姐失足成恨。”

叶士谋笑道：“你很关心她啊，她在我面前尽说你好，说你忠厚老实，你们俩彼此关切，不如就成婚吧！”

芮玮摇头不语，叶士谋又道：“你传我剑法，我叫青儿就来陪你，看来你也很喜爱她……”

芮玮怒喝道：“无耻！滚！滚！”

叶士谋冷笑道：“这是我的地方，我要坐就坐要站就站，谁敢叫我滚！”

芮玮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叶士谋道：“喂，你睁开眼睛，咱们再好好谈谈。”

芮玮闭着眼睛道：“没什么好谈，剑法决不传你这恶人！”

语气肯定，毫无再商量的余地。

叶士谋嘿嘿笑道：“你认为我是恶人，我就再作几件恶事给你看看。”

说着站起身来，走向房外。

芮玮大声道：“你敢杀简怀萱，我就要你的命！”

叶士谋道：“杀她太可惜，她长的娇美如花，我命本岛精壮的汉子一个一个的侍候她，还有呼哈娜，那位真正的公主既可成为摇钱树，又可作所本岛汉子的泄欲工具！”

芮玮怒喝：“你敢！”

叶士谋哈哈笑道：“怎么不敢，你要是怜花惜玉，就快把剑法传出，好好想想，我给你一个时辰的考虑，传或是不传？”

说完走出，锁上牢门。

芮玮牙缝送出声音道：“好卑鄙的家伙，我……我……非杀你不可……”

龙出浅滩

牢门呀的又开，姗姗走进一位女子。

芮玮冷笑道：“叶青，你也来帮你父亲做说客吗？”

叶青幽幽道：“我在牢外站了很久，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

芮玮道：“你既听到，该知你父亲有多么卑鄙！”

叶青流泪道：“求你不要骂他……”

芮玮怒道：“他这种卑鄙无耻的人，不该骂吗？”

叶青痛哭道：“求求你，不要再骂我父亲了……”

芮玮默然，心想在她面前骂她父亲，怎不令她难受。

哭了一会，叶青抹干眼泪，低声道：“你不要杀我父亲，好不好……”

说着走到榻旁抛下一物，芮玮低头一看是把锉铁的钢锯。

叶青打着眼色道：“父亲要我劝你，我知道人轻言微说不动你的，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掩面奔出，牢门重被守牢的壮汉锁上。

芮玮拿起钢锯，心想双手被缚无力震开牢门，有这锯条锯缺个口就好办了，心上感激叶青，不由低声自语：“若能救出怀萱、呼哈娜，我就不杀你父亲。”

他不锯牢门，却锯起壁来了。

他手腕被缚，手掌却能转动，几下就锯开长长的一条缝。

呼哈娜道：“芮公子，两年不见，想不到咱们在这里重逢……”

芮玮道：“你知道我是谁了。”

呼哈娜道：“两年不见，但你声音我还记得，只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你在这里。”

芮玮道：“你近来好吗？”

呼哈娜幽幽道：“还好，两年来多存着一个希望，心想他答应来的，而且应该来了。于是我每天盛装等待……”

芮玮暗道：“惭愧！”

自己答应两年内不死就去伊吾国见她，结果剧毒解去能够不死，却忘了去见她的话。

呼哈娜低声喃喃道：“我每天等待每天失望，小桃说不要等了，他也许忘了，但我不信，说他一定会来的。”

芮玮贴着壁用锯，呼哈娜的话一字一字听的清楚，心想说要去伊吾国见她的话时，自忖必死，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剧毒能够解去实属奇遇，但接连简怀萱的病烦扰自己，只知设法替她找三眼秀士治好，那话根本一点也不记得了。

呼哈娜续道：“我确信你一定会来的，所以耐心等待，哪知突生变故，被原氏兄弟掳来此地，心中好不悲伤，心想你去见我时，我却不在了……”

芮玮叹道：“姑娘别说了！”

呼哈娜娇声道：“我说说有什么关系嘛，我以为关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你了，时时幻想老天若有眼，让我见你一面死去也好……”

“老天果真有眼，你快锯开，让我见你……”

芮玮大声道：“不慌，咱们就快相见。”

在这短短时间，芮玮在壁上锯开四道缝口，于是用脚一踢，踢倒墙壁，轰的大响，芮玮从踢开的洞穿身过去。

呼哈哪大喜，纵身扑到芮玮怀中。

那墙倒声传到屋外，守卫一齐奔来。

芮玮推开呼哈娜，低声道：“你快抱住我的背上。”

呼哈娜欣喜的伏在芮玮背上抱着他的颈脖，笑道：“你要背我出去？”

芮玮嗯了一声，说道：“你抱紧我不要害怕，我一定将你救出魔鬼岛！”

呼哈娜高兴道：“我才不害怕哩。”

芮玮忧心道：“我双手被缚不能御敌，倘若遇险时我替你断敌，你就尽力向海边跑，定然会有人接应你。”

呼哈娜异常坚定的说：“我不跑！”

芮玮一怔，此时牢门打开共有四名大汉手持钢刀涌进屋里，芮玮一步踏出虽然背着呼哈娜，身形毫不迟滞，凌空飞起。人在空中，双脚不停闪电般踢向四名大汉，但见四名大汉啊唷大叫，一一被踢昏死过去。

芮玮抢出房门，只见十余名大汉手持兵刃团团围住芮玮的去路，呼哈娜也不害怕，笑道：“我决不跑，要死咱们死在一块。”

十余名大汉齐声大喊，兵刃纷纷向芮玮砍到。

芮玮手不能用，唯一能够用的只有双足，他这双脚既要奔逃又要抵敌，只见他又是一步踏出。

这一步更见神妙，十余名大汉也没有看清芮玮怎么跃起，只觉脑袋砰一响，不知被何物撞到，就昏倒在地。

芮玮足下留情，踢出时只用二成力道，否则十余名大汉皆要被他踢得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闯过这一关，芮玮奔出这栋森伟的建筑物，来到外面，这时岛上人影影幢幢，齐向这边奔来。显然看牢的守卫已经发出警报，全岛都知有犯人逃出，岛上居民皆受训练，闻讯拿刀围来。

还好天色渐暗，于芮玮大大有利，隐身黑暗处慢慢向岛边移去，走了十八丈芮玮不敢再动。因四周已布满人群，只要走出黑暗就会被他们发觉。

这岛上怪石处处耸立，芮玮躲在一块岩石后竟无一人发觉。

人群看不见有外人，纷纷道：“逃犯呢？逃犯呢？”

顿时四下一片疑问声，乱得一团糟。

只见一人跃到大石上，高声叫道：“不要说话，岛主来了！”

叶士谋跳到大石上，他已得报芮玮带着呼哈娜逃出，内心十分震怒，心想他双手被缚，要是还让他救人逃走，岂非天大的笑话？

这块大石特别高，站在石上四面动静看的清楚，叶士谋用足目力慢慢扫视，但哪里有芮玮的影子。

叶士谋确定一时芮玮决逃不开此地，一定躲在阴影里所以看不到，而且天色越来越暗，将越发看不到了。于是喊道：“起火！起火！”

围来的岛民个个备有火焰，一个一个相继点亮。

芮玮心想等火焰全部点亮，照到暗处就躲不住啦，当下咬牙闯出，一位岛民首先发觉，一刀砍去，叫道：“在这里！在这里！”

芮玮一脚踢飞砍来的单刀，再踏出时犹如神龙飞腾而起。

岛民只见芮玮跃起却不知他跃向何方，抬头看时，忽然一处的火焰熄灭，于是大喊：“在那里！在那里！”

那里火焰熄灭，这边跟着也熄灭，此刻连着到处火焰相继熄灭，群众大恐，纷纷叫嚷：

“有鬼，有鬼！”

其实哪里有鬼，原来芮玮跃起时不踢人却踢他们的火焰，火焰踢烂便再也点不亮。顿饭时间大半岛民手上的火熄灭，这时天色全暗，火焰熄了漆黑一片，彼此面貌很难看的清楚，芮玮混在人群中谁也没有发现。

趁着群众惶恐不安的时机，芮玮走出人群的包围，外面再无一人阻挡，芮玮辨定海岸的方向，急奔而去。

眼看快要奔近海岸，只要走过一堆岩石就是沙滩，但那堆岩石又广又长，穿过去以芮玮的足程也要一段时间。

芮玮心想走到岩石中便不易被追敌发现，当下快步走进，走了十余步，霍然四周火把亮起，照明芮玮的位置，芮玮大惊，不知是谁预先埋伏在这里。

只见火把插在岩石上，火把下走出十三人，有陆文兰、原氏兄弟、夺魄、勾魂两使者，其余的个个挺胸拔背，气势雄伟，显然手底下都有真功夫。

芮玮道：“叶士谋在吗？”

阴暗处一人道：“当然在！”

那人就是叶士谋，叶士谋走进亮光处，一步一步向芮玮面前走去，离开三丈站定，冷冷道：“我算定你要逃到这里，嘿嘿！果然不错。”

叶士谋大笑道：“本岛精锐在此，有本领再闯出十三铁卫的围捕，本岛主就佩服你。”

芮玮道声：“这有何难！”

倏地一步踏出，飞身跃出，叶士谋大喝：“喂暗青子。”

十三铁卫早已握好暗器，闻声不射芮玮却向空中射去，顿时四周布下一道暗器网，芮玮不能闯出跃回原地。

叶士谋哈哈笑道：“如何？姓芮的还是乖乖就缚！”

芮玮心想自己跃起时，他们捉不定方位逃出不难，但他们现在却不管自己方位何在，仅自己一当跃起时就布下暗器网，这样一来四面八方被堵，迷不住敌方眼神而可乘隙逃出。

芮玮不言不语倏地跃起，但他快，叶士谋叫的更快，道声“射”，暗器便如飞雨射入空中。

芮玮一落地毫不停留重又跃起，连跃七次，叶士谋跟着叫七次“射”！

每次呼叫毫不落后，以致七次芮玮都未能闯出。

芮玮背着呼哈娜飞跃空中大大吃力，七次下来气喘吁吁，站在原地暗自调息，叶士谋见状笑道：“死了逃出的心，你再不就缚我一声令下，暗器全向你射来，或许射不到你，但你背后的呼哈娜就难免不中啦！”

芮玮调好气息，大喝道：“教你们看看飞龙八步的厉害。”

话声刚毕，一步踏出，身形不见。

叶士谋照旧叫道：“射！”十三铁卫根本不看芮玮在何处，盲目将暗器向空中射出。芮玮跃至暗器边沿，倏地脚如轮转交互踢出。

只见暗器一一被他踢得四下散飞，反射至人群中，十三铁卫大惊，举起兵刃当、当拨落。

暗器落完，芮玮已经逃走了，叶士谋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自语道：“这是什么功夫？这是什么功夫？……”

芮玮用飞龙八步最后一招逃出合围后，兀自向沙滩奔去，横着在岩石奔走。

他边走边喘着大气，因那最后一招在飞龙八步中威力最强，但施出最损功力，一时难恢复过来，呼哈娜见无追敌，低声道：“让我下来。”

芮玮停住，呼哈娜松开手臂站在地下，掏出手绢擦拭芮玮额头汗珠，怜惜道：“都是我害你累成这样……”

芮玮摇头道：“没关系，你看附近有没有人？”

忽然一人走出岩石，柔声道：“芮大哥，青儿等在这里。”

芮玮大喜道：“你替咱们备好船了吗？”

叶青幽幽道：“备好了。”

呼哈娜奇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芮玮向叶青笑道：“你给我钢锯时，我就猜到你会在海边接应我，但不知在何处接应……”

叶青苦笑道：“大哥就要走么？”

芮玮道：“你们等等，我去将简怀萱再救出来。”

叶青道：“不用了，萱妹早已候在船中。”

芮玮上前握住叶青双手道：“谢谢你，谢谢你……”

他激动得只能说出谢谢你三字，因叶青想得太周到了，不是她帮忙，芮玮不但要再费手脚，而且武功再高也离不开魔鬼岛渡过大海。

叶青低声道：“你们快上船吧。”

一艘长艇在隐蔽的山岸边，艇上站着一位高大的壮汉，叶青指着他道：“他是本岛最有名的航海手，有他在这艘长艇上定可安然渡过大海回归中原，因为他忠厚老实，我已吩咐一定要送你们回去，你们放心好了。”

芮玮不安道：“你救助咱们会不会给令尊发觉？”

叶青摇头道：“不会，不会，就是发觉，我是他女儿，不会对我太大的责罚，你们快上船，迟了有变。”

呼哈娜走上长艇，那位壮汉指指内舱意思要她进去，里面简怀萱道：“是大哥来了吗？”

呼哈娜听到女子声音一愣，心想是谁啊？当下走进舱中，芮玮跟着上船，叶青恋恋不舍道：“你我还能再见吗？”

芮玮叹道：“我不知道，你要来到中原咱们或许能相见，魔鬼岛我是再也不来了！”

心想：“倘若叶士谋作恶多端，我答应你不再杀他，纵然天下人要我来杀他，也不会重来此地。”

高大壮汉道：“郡主快回去，免被岛主发觉。”

说着拿起长桨用力一撑岩石，长艇如箭滑行数丈外，芮玮走进内舱，只见简怀萱果然在舱内。

简怀萱才喊声大哥，蓦听两声惨叫，一声发自舱外划船的壮汉，另声则发自岛上，芮玮心中一震，掠出舱门。

但见那壮汉仰身在船板上，胸口中了数枚暗器，血渍满身，瞪着大眼，已经死去，突然岛上一排暗器向芮玮射来。

芮玮看见叶青倒在岸边，已知另声惨叫是她发出，不由悲痛的大喝道：“来得好！”身形如箭拔起空中。

暗器落空，只见芮玮的身子一扭也不着力竟向岛上飞去，船离岸边十丈不到，芮玮落到岛上迅捷的抓起叶青肩头的衣服。

他手腕被缚，双掌却能抓物，才提起叶青，又是一阵暗器如雨洒到，那阵暗器盲目射来，竟然不顾叶青的死活。

芮玮转身一步向船上踏去，这飞龙步实在精奇玄妙，只见芮玮的身子随那一步之势，倏的落到船上。

长艇被芮玮落下的冲力又再滑得十余丈之远，这时已离岛岸三十丈，普通暗器已不易射到船上。

芮玮放下叶青，怒喝道：“叶士谋，你好狠，俗云虎毒不食子，你竟连禽兽不如，亲生女儿也忍心杀害！”

一阵大风刮来，长艇上高张布帆，被吹离岛岸越来越远，只听大风中叶士谋如枭般的声音大笑道：“船夫已死，姓芮的！我看你还能逃离本岛主的掌心？”

芮玮将叶青提进舱中，仔细一看叶青后心共中三只长箭，敢情长艇开行她还舍不得离去，站在岸边目送，结果惨变突起，叶士谋怕女儿喊叫惊动船上，竟然一齐杀害。

只看长箭箭头深没叶青体内，芮玮探手摸去尚有一丝呼吸，心想，还好老天有眼，只要没有死去尚可救治。

芮玮随身携带药包，简怀萱解下打开，简怀萱忧急于形，守在旁边的问道：“大哥，青姐能救不？”

芮玮声音坚决的回答：“一定能救！”

又道：“你们会不会划船？”

简怀萱、呼哈娜同时摇头，可怜她们一个出身江南宰相家，一个出身边疆帝王家，一生那曾划过船，就是连船也甚少见。

芮玮虽然会划，双手被缚，再者急着要救叶青，暂时一步也不能出舱，内心如焚，叹道：“没有人划船，咱们不久又要重落叶士谋的掌心中！”

叶士谋看准这点，虽然发现已迟，但只要射死船夫，芮玮又被缚双手，不怕这艘长艇逃到哪里去。

呼哈娜、简怀萱心知再落魔鬼岛，真是不如死去，当下双双道：“咱划划看。”

两人并肩走出舱外。

芮玮暗暗摇头，心想两个不会划船的女子来划这艘长艇，又能划得多快？

他知道魔鬼岛的快艇其行甚速，纵然自己来划，也难逃得快艇的追踪。

暗忖：“只怕今天晚上就要被拦回魔鬼岛。”

眼前救活叶青要紧，顾不得那么多，心想听天由命吧，当下澄清思虑，从药包中取出一把亮银小刀慢慢剜出叶青背后的长箭，叶青早已人事不知，安静地伏身在船板上，任由芮玮开刀取箭。

箭头取出，正敷上一层黄色的金创药粉，船身突地打起转来，只听呼哈娜叫道：“不对！不对！向那边划。”

好一会船身才不打转，慢慢行驶起来，简怀萱道：“这位姐姐尊姓大名啊？”

呼哈娜道：“姓呼叫哈娜，你呢！”

简怀萱道：“我姓简小名怀萱，您不是中原人氏吧？”

呼哈娜道：“啊！简召舞是你大哥？”

简怀萱没有答话，呼哈娜又道：“刚才那阵风刮得好奇怪，看样子天快变了。”

她自幼居住边疆沙漠地带，对于气候的变化倒颇知晓。

默然一刻，简怀萱问道：“你认识简召舞？”

呼哈娜道：“认识，早就认识啦，他到咱们国家去，屡次和父王商量，想向父王借兵攻打中原边疆名将高大将军，我真想不透他中原宰相之子，为何要借兵打起自己人来？”

芮玮包扎好叶青的伤口，听到这话，心中一震，心想：“歹毒的人，敢情只因高寿的声望在朝廷压过天池府，他就想灭掉他，这种人既想怂动武林自相残杀，又想引发国家战争，唯恐天下不乱，天下大乱后再从中取利，野心勃勃，昭然可见！”

要知这时天池府声望已落，简召舞确有搞得天下大乱后，再建立起天池府威势的欲念。

芮玮从药包中取出一颗灵丹喂叶青吞下，暗盼她快快好转，忽然听到天空喀喇一声大响，闻在耳中好不舒服。

叶青被那声音所刺，痛苦地呻吟一声，芮玮俯身唤道：“青儿，青儿……”

只听叶青微弱地喃喃道：“快逃！快逃！大哥快逃……”

想她被射中箭后，念念不忘芮玮他们逃难一事……芮玮探手一摸叶青的额头，只觉滚烫如火，怕她病情恶化，又给她吞下一颗灵丹。

忽然船身剧烈震荡起来，呼哈娜叫道：“快把住舵！快把住舵！……”

简怀萱呼道：“不行！不行！我……我……站不住……”

原来船身随着汹涌的波浪一卷，她又晖起船来，恰好呼哈娜不晖船，抢过来把住舵。

但那风浪太大，船身越荡越厉害起来，眼看随时有覆舟灭顶的可能。

叶青呻吟声越来越大，芮玮怕她身体随船内滚动震裂伤口，全身伏卧在她身上，双掌两脚紧紧在船板内，使得自己与叶青的身体牢固在船板上。

船荡得实在太厉害了，简怀萱吓得大叫：“怎么办？怎么办？……”

呼哈娜倒颇沉着地把着舵，但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使船的震荡减少，耳闻呼呼风声，闭着眼睛直向上天祈祷。

芮玮无法分身出舱，叶青伤口若再裂必然无救，他唯有伏在她身上，才能救她一命，不然她怎能不随剧烈摆动的船身滚动。

心知再这样下去，船非翻不可，倏地大呼道：“萱妹，下帆！萱妹，下帆！”

天上的风越刮越大，海浪被吹得震天价响，然而芮玮的呼声简怀萱听的清楚，她紧抱着船桅上一动不敢动。

呼哈娜离不开舵，叫道：“对啦！快下帆，快下帆……”

只要帆下了，吃风较小，这长艇便不易吹翻。

简怀萱也想出这道理，但她头昏脑胀，莫说下帆，站都站不住，只急得呼哈娜连连叫呼道：“快呀……快呀……”

简怀萱心知再缓一刻船就要翻了，她不能离开船桅下帆，忽然想到一法，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咬在口中，就着船桅爬升上去。

爬到顶点只觉天昏地转，她虽学过武功，非弱女子可比，但此时武功毫无用处，头晖得眼前看不见东西。

她紧抱桅上，迷迷糊糊的拿起匕首四下乱划，一刀划个正着割断帆的主索，立时帆随风飞去。

果然船的震荡减少，可是风浪越来越大，俄顷下起倾盆大雨，呼哈娜抓牢舵把，那大雨淋得睁不开眼来。

天空暗黑一片，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声势好不骇人，只见简怀萱仍抱在船桅顶还没下来。

她不是不要下来，而是没法下来，因她被大雨一淋再加霹雳风暴的惊骇，吓的只知紧抱船桅，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船桅盛不住一人的重量，豁然喀的断裂，整条船桅向海中倒去，简怀萱昏头昏脑，根本不晓得怎么回事，就随那船桅落到海中。

船桅一去，船身更稳，浪涛虽大，随浪起伏，却无覆舟的危险。

天变的真快，这场狂风暴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三个时辰后风浪渐小，天渐渐露出一丝微光了。

呼哈娜紧抱着舵，一夜的折磨，虽然生在番邦终日骑马射箭运动惯了，也累得昏睡过去。

船身剧烈的波动，使得芮玮不得不运足功力牢固船板上，用了一夜功力，风浪小时他也睡去。

只有叶青安睡如故，芮玮的灵丹功在培元养气，对重伤最具神效，睡了一夜，叶青首先醒来。

天已大亮，明照舱中，叶青只觉全身温暖舒适，心想自己不是被射中三箭死了过去？

那这是阴间了？

不对！太阳光射在眼中，这明明是阳世，不由伸手向背后箭伤摸去，这一摸，摸到一具温暖的人体。

这才发觉一个人伏睡在自己身上，吓得芳心怦怦直跳，暗忖：“是谁？是谁？……”

忽闻波涛哗哗响声，惊觉到人在船上，略一忖度便知定是芮大哥将自己救到长艇上，唯有他才能治好严重的箭伤。

心想现在到了哪里？睡在自己身上的人又是谁？

鼻子闻到阵阵男子气息，船夫已被射死，船上男子唯有芮玮一人，睡在自己的身上的一定是他了。

他为什么要睡在自己身上啊？叶青念头想到那方面，脸色通红起来，只觉全身暖洋洋的，一丝劲儿也无……芮玮体力恢复甚快，闻到叶青急促的喘息声，一惊而醒，跃身坐起，问道：“你好了吗？”

叶青翻身慢慢坐正，低着头道：“好了，只是全身没力。”

芮玮嗯了一声，走到叶青身后伸出手摸去。

叶青背后衣服一大片撕破，芮玮触到不由令她一颤，芮玮摸摸结痂的伤口，叹口气道：

“令尊太狠心了，这三箭绝不容情，现在虽然治好，但你流血过多，一时体力无法完全康复，至少要养息一月。”

叶青柔道：“大哥，你又救了我一命……”

芮玮道：“昨夜好大的风，我真怕你伤口震得裂开，只好伏在你身上以防它裂开。”

说着眼望向船板上三处裂口，前面一处双掌插进，后面两处，双脚插进，以致任船如何摇摆，自己和叶青却牢固船上，不动分毫。

叶青这才知大哥睡在自己身上的目的，适才的念头倒是想邪了，心想大哥告诉我，莫非就怕自己误会？

芮玮忽然啊的一呼，叶青惊问：“什么事？”

芮玮道：“呼哈娜与萱妹现在不知怎么了……”

快步出舱走到船上，只见船尾后舵一人却再不见第二人，芮玮脸面惨变，走到后舵扶起呼哈娜问道：“她呢？她呢？……”

呼哈娜迷糊醒来，睡眼惺忪道：“谁啊？谁啊？”

芮玮着急道：“简怀萱不见了！”

呼哈娜倏起爬起，走到断桅处，摸着断口，黯然道：“我最后见她爬在顶上……”

芮玮砰的跌坐船板上，脸色煞白，心想桅断了，她一定随那断桅倒落海中，风浪那么大，生还之望……他不敢再想那后果，呆呆的坐着一言不发。

飘香剑雨

铁戟温侯

奇耻大辱

茅店鸡声方鸣。

在严冬清晨凛冽的寒风里，一个长身玉立，英姿飒爽的少年俊彦，悄然推开这荒村里唯一的小客栈那扇白杨木板的店门，牵出他那视若性命般火红似的名驹，仰天长长吸了口气，寒风，很快就袭入他火热的胸膛里。

他嘴角挂着一丝混合着傲慢和讥讽的微笑上马，雪地上留下一连串蹄痕，马鞍旁挂着的两件沉重的对象，虽然被严密的包在油布里，然而当它们撞击着马鞍或是马镫时，仍然发出一阵阵声音，这种声音，足以让人听出是属于两件铁器撞击的声音。

他，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此刻根本没有任何人愿意冒着寒冷站在这晨风里；

但若有人知道他是谁，情况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他，就是近年来江湖上声名赫赫的铁戟温侯吕南人，而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博得如此盛名，是有其原因的。

一匹稀世罕有的宝马，一身绝顶的软硬功夫，再加上两件奇门兵刃——寒铁双戟，使得他在几年内击败了所有想和他为难的武林人物，其中当然不乏许多知名高手。

另外，他英俊的仪表，使他赢得了当时武林第一美人薛若璧的青睐，于是铁戟温侯和销魂夫人成了武林中最令人羡慕的一对佳偶。当然，和“羡慕”永远分不开的两个字，就是“嫉妒”。

此时，像往常一样——

铁戟温侯吕南人潇洒而松散地骑在他那匹马上，马蹄如飞，他的右手坚定地抓着缰绳，马的美丽鬃毛在寒风中飘浮着。

人马过处，掀起一阵混合着雪和泥沙的尘土，铁戟温侯英俊的脸孔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来很容易使人想到昔年叱吒风云的温侯吕布，难怪他永远不愿意单身上路，因为他生怕江湖一些未婚女子的纠缠，也许是这种纠缠他遇见的太多了吧？

但是——

为什么他此刻孤身而行？和他时刻不离的销魂夫人薛若璧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在他惯有的笑容后面，竟隐隐藏着一片阴霾？

到了保定府，他并不进城，只是在城门外兜圈子，像是故意吸引别人的注意，他甚至将本来包在油布里的寒铁双戟拿了出来，机械地拿在手上搬弄。

果然，不一会儿，保定府里就传出铁戟温侯在城外徘徊的消息，城里的一些武林豪士都非常奇怪，他这是为什么？

他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还有些期待的神色。值得他期待的事物，应该是非常奇异的吧！

“前面就是文庙前的城门口了。”他在心中暗忖着，但却仍然不策马进城，只是在护城河外漫无目的地慢慢让马踱着，两只尚然有光的眼睛，不时地望着那敝开着的保定府城门。

果然城门里风也似地冲出来几匹健马，略一张望，立刻向他所在的方向奔驰过来，他望见马上的骑士中，有一个竟穿着金色的衣服时，傲慢的嘴角，难以觉察地微笑了一下。

那群健马到他身前半箭之地停下，马上人齐下马，一个黑衣壮汉牵着马远远的走开，另外三个穿着蓝色衣服的汉子，随着那金衫人大踏步向吕南人走了过来，步履稳健，武功根基都不浅。

尤其那金衫人，是一个矮胖的老者——说他是老者，也许还太早了些，但他面上松弛的皮肉，却令人看起来会在他真实的年龄上加了十岁——他每一踏步，都像是一只巨象似的，使人不能不为他这种沉重的脚力所惊异。

“这是谁？”吕南人忖道：“朱砂掌尤大君？不错，他正合我的用场。”

看到此人，他竟似非常高兴，那是为什么？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马上，那四个人到了他面前，立刻散开，让那金衫的胖子——朱砂掌，稳如山岳地站在他面前。

“想不到吧？”吕南人笑道：“想不到我会从江南跑到此地来吧？”

尤大君的脸上，果然有惊疑的表情，但却被他脸上已经松弛了的肥肉掩饰得很好，他沉声说道：“的确奇怪。”

他故意在声音里放进些寒意道：“只是我奇怪的并不是你跑到这里来，而是你居然还敢在此露面。”

吕南人仰天长笑了起来：“我为什么不敢露面，难道我还怕你们？”

他的脸上渐渐罩上了一层寒霜，说道：“你们叫我吕南人无家可归，我也叫你们不得安宁，我在江南你们的老巢斗不过你们，难道在这里我还怕了你们几个鼠辈！”

尤大君立刻大怒，脸孔胀得通红，两边的太阳穴越发鼓起了，“好！好！”他厉声道：“我姓尤的就叫你看看咱天争教在两河的势力！”

略为停顿了一下，他似乎觉得所说的话还不够表示他的尊严，于是又加了句：“好朋友不去逃命，还想和天争教较较劲，那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姓吕的，你下来，让咱教训教训你！”

吕南人又是一阵长笑，随着笑声，他灵巧而快捷地下了马，将手中的双戟一分，那么沉重的兵刃，在他手中竟像草芥似的。

“朋友，废话少说，亮“青子”，动手吧！”他沉声喝道。

“我姓尤的动手，还没有用过兵刃。”蓦地，尤大君厉喝一声，也未见他作势，手掌一扬，一晃眼便已窜到吕南人面前。

他掌心血红，吕南人心中一动，忖道：“这厮的朱砂掌竟已有了九分火候。”

冷笑声中，脚步一错，竟将掌中双戟抛在地上。

“跟你这种鼠辈动手，大爷也用不着动用兵刃。”吕南人也厉声道。

这话果然使朱砂掌更为激怒，揉身进步，一掌向他天灵盖劈下。

掌风虎虎，掌力的确惊人，吕南人却似不敢硬接，一晃身闪了开去，朱砂掌暴喝连连，错步转身，又扑了上来。

朱砂掌称雄两河多年，在武林中论掌力，已可数一流人物，是以在威慑武林的天争教里，也占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只是他掌力虽雄厚，身法却不甚灵便，虽然他这种足以开山裂石的掌力，已可弥补他身法上的不足；但若真遇到绝顶高手，便要吃亏，这点他自己也极为清楚，是以他此刻掌掌都是杀机，而且都用上了九成功力，存心将这年纪虽轻，在江湖上却已负有盛名的铁戟温侯毙于掌下。

掌风如山，掌影如云，风云之中，铁戟温侯看起来已无还手之力了！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三个蓝衣人，此刻面上都露出了喜色，不约而同地忖道：“这姓吕的一丢下兵刃竟这么不济事。”

欣喜之中，却又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道我们上去一样能将这姓吕的收拾下来，那是何等露脸的事！教主知道了，怕不把我们连升几级！”他们贪婪地望了尤大君身上的金衫一眼，忖道：“那么我们也可以穿上金衣裳了。”

他们在心中搞鬼，尤大君脸上又何尝不是喜形于色？掌招更见狠辣，恨不得一掌就将吕南人置之于死地，这除了天争教和铁戟温侯之间的仇怨之外，还有一份他自己想借着击败名传四海的铁戟温侯，而能在武林中更增长几分声望的私心。

他虽然很明显地占了上风，但一时半刻之间，却是无法取胜。又是十数个照面过去，铁戟温侯身手似乎越发不如先前灵便了。

朱砂掌精神陡长，倏然使了个险招，“怒马分鬃”，双掌一分，胸前空门大露。吕南人嘴角又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抢步进身，骈起双指，朝他左胁的“期门”穴点去。

“这小子果然上当了。”这念头在朱砂掌心中一闪而过。他暴喝一声，胸腹一吸，吕南人的手指堪堪够不上部位，就在吕南人撤招退步之间，尤大君手掌一翻，砰地击在他胸膛上。

朱砂掌以掌力称雄武林，这一掌力道何等之强，铁戟温侯狂吼一声，双脚点处，箭一般地掠了出去。灵巧地掠到那匹始终等候在旁边的灵驹鞍上，双腿一夹，一支箭也似的窜了出去。

“这小子轻功倒不弱。”朱砂掌一掌得手，心中狂喜，虽然转过这个念头，但却未去想人家的轻功怎会如此高明。

另三个蓝衣人怒喝声中，都追了过去。但瞬息之间，铁戟温侯人马都已掠出很远。

尤大君得意笑道：“这厮中了我一掌，焉能还有命在！”

他狂笑道：“我们慢慢追去不迟，就等着去收他的尸好了。”

以朱砂掌尤大君的掌力而言，他此话倒并非是夸狂之语，另三个蓝衣人，自然也相信，只是他们却不知道，事情实出于他们意料之外！

铁戟温侯风也似地奔驰了一阵，忖量已将他们抛下很远，便在一个荒僻的地方倏然勒住了马，极快的翻身而下。

他目光四转，确定了此处除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的踪迹。再看护城河，上面虽结着冰，但尚未结成一层，只是在河上浮着些冰块，于是，他似乎颇为满意地笑了一下。

“一切都很理想。”他暗暗忖道。

蓦地，他撕开上衣，衣服里面的皮毛，立刻翻了出来，寒风也极快地吹了进去。

飘香剑雨早期名作系列但是，他却毫不在意，手掌动处，他竟自靴筒中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在自己的左臂上极快的一划，鲜血倏然而出。

他非常小心地，不让血沾在他衣裳上，手指捺处，鲜血便在雪地上留下一大滩鲜红的血迹，而这些血迹，任何人都分辨不出那是因受了外伤而流出，抑或是因为受了内伤而从口中喷出的。

在极为短暂的一剎那，他完成了这些动作，然后在从自己立马之处到河岸之间，弄了些凌乱的脚印，使一切看起来，都让人不得不相信铁戟温侯在中了朱砂掌尤大君的一掌之后，在保定城外，吐血而亡，因为他不甘愿自己的尸身落在天争教手上，所以他尽了最后一分力量，挣扎着跃进河里。

他像一个恋人似的，极为留恋地瞥了那匹曾被无数人羡慕、妒忌，经过无数次争斗而且自己绝不愿放弃的宝马一眼，然后极为沉重的叹了一口气，为了使人确信他的死，他只得放弃这匹马了，这是他这个计划中最难做到的一点。

但是他必须这样做，假若没有这匹马留下来，那么纵然他仗着早已准备好的金丝缠着发丝的背心，和背心里一块上面还连着鲜血的兽皮，而能奇迹似的挨过朱砂掌尤大君力能开山劈石的一掌，但人们也一定会怀疑铁戟温侯怎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他又沉重地叹了口气，想再多留连一会儿，然而这时候，风声中已有马嘶声传来，他知道此刻他——铁戟温侯离开人世的时候已经到了，虽然他还有回到人世的机会，但这希望在他此时看来，就像深夜中的孤星一样渺茫！

他的马微嘶了一声，他伸手在眼角微微擦拭一下，是有眼泪留下，抑或是风沙障眼呢？

身形猛一顿挫，脚尖在河岸边猛点，瘦长的身躯竟从这几达四丈的护城河上掠了过去，他在地面上只微微一点，再一长身，身形暴起，双臂一张，竟跃上保定府的城墙。

就在他以绝顶的轻功，消失在保定府城墙上的时候，随着他的马在雪地上留下的蹄印，朱砂掌尤大君等四马也追了来。首先，他们所看到的就是那匹江湖上独一无二的火红色宝马，孤零而无助地伫立在严冬黄昏的寒风里。

再加上吕南人所布置下的一切，于是铁戟温侯死了这消息，第二天便很快地在武林中传播开来，使得武林中的豪士，对“朱砂掌尤大君”这个名字也很快地换了一种看法。

对这件事唯一有些怀疑的，却是铁戟温侯“忠实的”妻子——销魂夫人薛若璧，因为她深知她丈夫的武功。

但是她却也不敢将她的怀疑，在她的新欢——独霸江湖的天争教教主萧无面前提起。

天争教虽然亟欲置吕南人于死命，但他在听到这消息后，却只淡淡一笑。

因为他认为，和一个“人”争，未免太无聊了些，他们所要争斗的对象，却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敢争斗的——天，此所以为“天争教”的缘故。

于是铁戟温侯在失去了家和妻子之后，自己也在武林中消失了。

在城垛后的阴暗处，吕南人隐伏了很久，然后他将身上穿着的武士短袄脱了下来，取下了一个他紧紧系在身上的包袱，里面是一套在当时最为普通的衣衫，和一顶北方常见的皮风帽。

当他从城上漫步走下来的时候，他已变成一个极为普通的人，和保定府终日在街上熙来攘往的小商人毫无二致，只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和那些人绝不相同的经历罢了。

他的心，像被毒蛇啮噬般痛苦，以至他的脸更苍白了，隐藏在风帽下的一双眼睛，也因着愤恨和怨毒而变得血红。

他在苏州城郊的庐舍，原本是温暖的，他和他的妻子，原来也是愉快的。他热切地喜爱着人类，因此他不愿像大多数武林中的名人一样，将自己的住处，安排在深山里。而只是在苏州城里，和他那以美丽出名的妻子，享受着大多数年轻而富足的夫妇所享受着的恬静、温暖和愉快的生活。

当然，曾有很多武林豪士慕名拜访。

他们也曾在春深秋初的美丽日子里并肩而出，驰骋江湖，接受人们艳羡的目光。

纵然有些仇家，但也在那一双寒铁短戟之下慑伏了。

但是恶运却并未放过他，在五年之内，就威慑天下武林的天争教主——被武林中目为百年来仅见的奇才萧无，在偶然的机会里和薛若璧邂逅之后，被吕南人一直认为非常忠贞的妻子，竟对他不再忠实，居然私奔到天争教主怀里去了！

而且，天争教主萧无，竟运用了他的绝顶武功、绝高智慧和绝大毅力在武林中培植势力，要铲除这铁戟温侯。

吕南人是高傲的，他立刻全力反抗。

但是他失败了，像武林中其他的人一样，他无法和天争教庞大的势力相抗。

有好几次，他都几乎死在天争教里地位最高的金衫香主们的环攻之下。

但是，他却不甘就死，于是他费尽心力，逃出江南，用假死骗过了天争教，也骗过了所有武林中的豪士，隐迹潜踪起来。

没有人会想到他会在保定府里一条最繁盛的街道上，隐藏了自己。也没有人会想到，和许多个落第秀才一齐住在一栋大四合院里的江南秀才——伊风，竟会是曾经在武林中大大有名的铁戟温侯。

这四合院里，终日书声琅琅，落第的秀才们在书中寻找着自己的梦想，只要一旦大魁天下，那时候就可一跃而至万人之上了。

像那些秀才一样，伊风也在读著书——各种的书。

他从小习武，根本没有时间读书，此刻他渐渐在书中寻得了一份安慰和满足，使他能静心期待着，期待着一个他能够复仇的机会。

这是一段非常艰苦的日子，一个人由盛名之下返回拙朴，那种心情往往是绝大多数人无法忍受的，但是他却捱过了。

两年之后——

当人们已渐渐开始淡忘，甚至已完全忘记“铁戟温侯”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提着一筐书，穿着一领蓝衫，用药的黄色掩饰脸上的苍白，低着头，像一个失意的游学仕子一样，又开始了他的征途，只是他已不再是叱吒风云的人物了。

有时候，当一匹健马奔过，那匹马溅起的泥水溅到他身上时，他会发现那马上的骑士，曾经躬着身子去请求他的指教。

有时候，当他坐在嘈杂的茶馆里，听到一些粗俗的汉子口沫横飞地谈论着武林中事的时候，他胸中积蕴已久的热血，也会沸腾一下，但瞬即就被自己按捺住了。

很快地，他就发现天争教在武林中的地位日渐增长，昔日武林中的名门宗派，近年来人才凋零，江湖中已很难听到有几个新崛起的高手，即使有，也会被天争教网罗了去。

因此，才二十六岁的他，心情却已像六十二岁般消沉而落寞了。

只是那一份深邃的仇恨，却使他仍然在等待和期望着。

有许多人所以能够在世上活下去，也是全凭着等待和期望的力量。

当他开始厌倦城市的时候，他就到山野中去。在他已确定无人的时候，他也会用他那一身未尝一日荒废的武功，攀登到常人无法攀登的穷山绝岭中去。

当然，他是在冀求着奇迹。

但是奇迹会不会在一个像是穷途末路的人身上出现呢？

华山乃五岳之一，山峦挺秀，风物绝胜，春秋佳日，本为骚人墨客游咏之地。

但是在这严寒的早春，纵然有人会提着兴致来赏雪，但也只到了山腰之下，浅尝即止。

很少有人会冒着从山上滑下来的危险，在积雪中爬上去的。

这天华山绝顶的山阴之处，捷若猿猴地爬上一人，定睛一看，这身手绝高的人物，竟然从头到脚看不出一丝是武林人物的迹象来。他当然就是吕南人——伊风——了。

林木早就枯死了，他在满是积雪的山岩上纵跃着，极目四望，白云皑然一片，穹苍皓皓，飒飒木立，寒威袭人。

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胸中的闷气，在这一瞬间，俱都渺茫起来，只觉得心中坦荡荡地，舒服已极。

他恨不得引吭高啸。

若是在数年前，他会毫不迟疑地去做。

但是，此刻他却只有长叹一声的勇气，彷佛他若长啸一声，就会惊动了什么人似的，但是这种地方会有人在吗？

他呆呆地伫立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之上，山风吹来，他整个人彷佛就要随风而起，这时候他已完全沉湎于自然风物之中。

蓦地，一个极为轻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妈，他会掉下去吗？”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口音说道：“我看他也会武功呢！”

这声音虽然极其好听，然而却使得他吓了一跳，倏然转身，后面是一片山壁，山壁上附生的林木，被风吹得直晃，山壁前是一片嵚崎不平的荒地，荒地上的林木在夏日也许是繁盛的，但此时一眼望去，就可见底，哪里有人在？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吓得全身悚栗的，何况是为避仇，竟不惜伪装一死的伊风？

他只觉得有一阵冷汗冒出，眼光仍在四下扫动，突地，在一处停了下来，因为他在山壁上的一个洞穴里面，看到一双转动的眼睛。

他走前一步，全身已在为将要发生的任何情况而密切准备着，因为这也许就是他的敌人。

在经过很长一段时期的恬淡生活之后，再碰到这类事，他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他缓缓地一步步向前走去，此时他已下了决心，只要那人有任何一点可疑之处，他就要不择手段将那人除去，因为他不能允许有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否则就将导致自己的死亡！

他和那对眼睛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发觉那对眼睛也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但因光线太暗，他无法看清那对眼睛是属于什么人的。

突地，那对眼睛倏地窜了出来，他大惊之下，错步挥掌，极为强烈的掌风立刻从他掌上发出，砰地，那对眼睛和他的身躯，竟被这一掌之力，震得撞到山石上，惨嗥一声死去。

他惊魂初定，定睛望去，那对眼睛竟属于一只山猫，他不禁暗笑自己的紧张。

“但是，说话的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的？”他在想。

随着他的暗笑之后，他不禁开始更为惊恐，因为隐藏着的这个人，极可能就是他的仇敌。以此时的情况看来，此人若是他的仇敌，将是一个极为不容易对付的厉害角色哩！

他身形四转，真气已聚。他自信必要时的全力一击，力量足以惊人。

但山风吹处，景物依然，还是没有人的影子。

他忍不住沉声道：“在下伊风，偶游华山，是哪一位前辈高人出言，务请现身指教！”

声音中已失却了他平素习惯的镇静，因为任何一件不可知的事，都会令人感到恐惧。

语声落处，依然没有回答。他的眼光锐利地四下搜索，身形却不敢挪动一下。

因为他怕在自己离开时，躲在暗中的人，也乘隙溜走。他也怕在身形移动时，受到别人的暗算。

这并不是他太多虑，须知他在受到天争教追杀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如不是凭着这一份小心和机智，怕不早已死去十次！

此时在这种深山穷壑里，他更不敢有一丝疏忽。因为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打击。是以他虽然听得那是一个女孩子发出的声音，他心中的恐惧，却未因此而丝毫减退。

因为在这种地方，怎会有女孩子的声音？而那声音为什么在说过一句话之后，再也不响？而且也不现出身形来！

“这显见得其中有什么阴谋。”他暗忖着，越发不敢有丝毫骤懈。

一个时辰过去，第二个时辰到来，山阴之处，静得像是天下所有的生物都死光了似的，连一声鸟鸣，或是兽嘶都没有。

他紧瞪着的眼睛，因为长久时间没有休息，而微微有些酸痛。他的耳朵，已可在风声中辨出一根微枝折断的声音。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个时辰又过去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看法，“难道说话的那人早已走了，我却一股傻劲地在此死等？不然，他绝不可能藏这么久！”

但是他却确信在自己听到那句话，和自己回转身来的那一剎那间，断不会有任何人能够从自己身后逃出自己视线之外。

“除非他会飞。”他暗忖道：“但假如他并未走，只躲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却又是为着什么？”

于是他替自己找了个答案：“一定是要对我不利，怕我看到他。”

他疑心一起，更不肯放松自己已经绷得太紧的神经。

暮色渐临的时候，他依然伫立在那里，心里却不免更着急，因为夜色一临，他自己所处的地位，就会更加不利。本来已是“敌暗我明”，再加上夜色的掩护，暗中的人要逃走，或是要暗算自己，不就更方便得多吗？

须知这并不是他多虑，而是一个在经过许多次生死系于一发的灾难之后，所无法避免的现象。

因为在他那种处境之中，生死之间的界限，的确是并不十分明显的。

他的等待果然没有失望，他忽然听到一个极为轻微的声音，他立刻断定那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的。

这是他闯荡江湖多年所得到的经验，他相信，这种经验绝不会欺骗他。

于是他悄悄伸手入怀，抓了一把制钱，以“金钱镖”中的“漫天花雨”的手法，洒了出去。

这一把制钱，当然不及“金钱镖”锋利，然而从他这种内家高手手中发出，威力仍然相当惊人。

制钱划破山风，带着尖锐的声音，袭向他认为有人的地方。

那也是一个洞穴，但是极小，也很深，根本无法看出里面的动静。

只是那一把制钱投进去后，竟如石沉大海，全无踪迹。

伊风更惊，因为此刻他更确定躲在暗中的人就是在这洞穴里。

但是他也不敢往那洞穴前面走，因为他知道躲在暗中的人假如有意伤害自己，那远比在明处的人要容易得多。

“朋友！你再也躲不了啦！是好汉，就出来！”他厉喝道。

语声未了，洞中也有一个声音，尖锐地发出来：“出来就出来，有什么了不起！”

随着话声一条黑影电射而出，不等伊风发招，已有十几缕尖风，向伊风袭到。

那正是先前伊风自己发出的暗器，此刻被人家回敬过来，手法竟也异常高妙，在黑暗中，竟认得出自家的穴道。

更令他惊异的是：很显然地自己方才发出的暗器，是被人家以绝妙手法接了去。他虽然称雄江湖，也不禁为这种手法惊异。手掌挥处，来不及多思索，便已将那一把暗器，全震得飞了开去。

但是那人影快如电光一闪，几乎和那暗器同时到达伊风面前，掌风锐利，瞬息之间，已从不同的部位，向伊风攻了三掌。

这三招快如飘风，是以虽是三招，但伊风却觉得彷佛有三只手掌同时向他袭来，在这种情况下，可没有时间允许他先看清人家的身影，拗步转身，身形滴溜溜一转，左掌倏地穿出。

他能在极短时期内享名武林，武功自有独到之处，是以他在骤然被袭的情况下，仍能攻出一招。

那人影身法之快，更是惊世骇俗，左手手腕一翻，手指上点伊风的“脉腕穴”，右手圈了个半圈，倏地又是一掌。

这一招连攻带守，甚是妙绝！伊风猝遇强敌，腕肘微一曲伸，身形一转，吐气开声，双掌一齐推出，竟用了十成掌力。

那人影招式虽奇妙，但伊风这一掌完全是硬功夫，没有丝毫一些取巧之处，那人影却也不敢硬接，身形一转，方才避开。

伊风闯荡江湖，不知打过多少次硬仗，此刻怎肯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右足猛进一步，闷喝一声，倏地又是石破天惊的一掌。

因为他已觉察到，那人影身法虽快，掌招亦妙，但内力却似有逊于己，是以他才硬挡硬拿，使出这种“大马金刀”的招式。

这就是他从对敌经验所得到的判断。

果然不出所料，那人影不敢挡其锋，又退步，似乎为他这种掌力所慑。

伊风精神陡长，但是在此刻，他却发现一件奇事——

原来那身手妙绝的人影，在暮色之中，看起来竟是一个少女，而且身躯弱小，最多也只有十四、五岁光景。

“怪不得她内力不济。”伊风忖道。

但这少女的这种身手，已足以使他大为吃惊了。

江湖中已经成名立万的英雄——包括黑道的豪士和白道的剑手，在他手下过招动手的，不知凡几，他却从未有过此刻被这少女一抢上风时那样的狼狈。

换句话说，就是这少女的武功，竟在许多成名露脸的人物之上！

那么这少女的来历和身份，就很值得推敲了。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该和人家动手，无论如何，以自己的身份，和这么个少女动手，总是不该。何况人家究竟对自己有何用意，尚不可知。

先前他认为对方决对是敌非友的看法，此刻已经因为对方只是个少女，而有所动摇了。

思忖之间，两人又拆了几招，这几招下来，那少女又抢了上风。

伊风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心神不专之故。但由此可见，这十四、五岁的少女的身手，除了内力不如自己之外，和自己不过在伯仲之间而已。

“那么这少女的师长又是谁？”

他心中越发不定。

那少女竟也是一味闷打，一声不响，彷佛和伊风有着什么仇怨似的。

这种双方都没有问清对方的来历就动起手来的情形，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伊风在动手时，心中却在思索着该如何应付这件事。

哪知手底一慢，腕肘竟微微一震，自己右手肘间的“曲池穴”，竟被人家指锋扫着一些，过手之间，就有了不甚灵便的感觉。

于是他连忙收摄精神，将一切事暂时抛开，专心应敌。

两人身手都快，瞬息之间，已拆了数十招。伊风心中有些顾忌，是以并未使出全力，动手之间，不免稍受限制。

但那少女招式却一招紧似一招，而且出手甚奇，连伊风那么深的阅历，竟也看不出这少女的身手，到底是属于何门何派来。

两人过手之处，不过只是在枯木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高手过招，本不需什么空阔之处，但伊风掌力所及，四周的枯木，自然被他这种凌厉的掌风摧毁不少。动手间，也难免会发出些声音来。

伊风不禁有些着急，此地虽是深山，但深山之中正是武林豪士出没之处，他可不愿意被人家看出身分。

但他也势必不能在胡里胡涂的打了一场后，就突然溜走。

于是他想喝住对方，问清来历。假如对方根本和自己无关，也认不出自己是谁时，那么自己可实在没有动手的必要。

“人家或许也是隐迹在此地的武林人物，是以也不愿意被他人探查。她大概也误会了自己对她有什么恶意，是以才会闷声不响地一味动手。”

他在心中极快地转了几转，确切地认为只有这个想法和事实最为接近。

这就是他超于常人的地方，因为他在此情况之中，还能为对方设想。

于是他出招之间，更是守势多于攻势，心中正在盘算该如何发话，使自己能分辨出这个少女到底是敌是友。

但是他的思索，却很快地被另外突然发生的事所打断了……他眼角动处，竟发现在那少女的出处，又有一条人影电射而出，伊风不禁暗叫一声“糟！”假如这人也像少女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那自己岂非要糟？

他可没有想到，这件事的发生，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自己的多虑，虽然这并不能怪他，可是也绝不能怪人家！

那少女一看到另一人影，立刻娇喝道：“妈！这人不是好东西，恐怕是来查探我们的，可绝不能放他走了！”

伊风听了，眉头不禁一皱！

那人影却倏然顿住身形，道：“琳儿！先住手，让我问问他！”

那少女听了，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倏地掠后四尺。

伊风自然也不会再抢前出手，双拳一抱，卓然而立，方待出言，后来的那人影已说道：

“朋友是哪里来的？到这里来是干什么？”

语气冷冰冰地，大有不说清楚，你就别想走的意思。

伊风闪目打量，见这人是个少妇，暮色中虽看不甚清，但朦胧间已看出姿色甚美，尤其体态婀娜，动人已极。

他方怔了怔，那少妇冷冷道：“朋友到这华山来，若是想找我母女的晦气，那么，朋友！今天也别想再走出去了。”

她说话之间，完全是江湖口吻，显见得以前也是闯荡江湖的人物。

伊风心里有气，暗忖：“难道华山是你的，我就来不得？”

“妈！这人鬼鬼祟祟地，在这里耽了三、四个时辰还不走，又在我们这里东张西望的，一定是那家伙的狗腿子！”

这少女的话，竟是认定了他不是好人。

伊风知道误会已深，但他如何才能解释此事？他一时间竟想不出适当的话来。

“在下伊风，偶游华山，对两位绝无恶意。”他吶吶道。

此时他已确信这母女两人绝对不是自己的对头，心中所希望的，只是这母女两人也明白自己不是她们的对头就好了。

那少女哼了一声，道：“你偶游华山，可是你干什么要在这块地方一耽就是好几个时辰？难道这块地方有什么宝贝吗？”

“以阁下的身手，该是江湖中成名立万的人物。”那少妇冷冷道：“可是“伊风”这名字，我却没有听人说过。”

这母女两人，词锋犀利。

伊风拂然道：“在下对两位确实没有恶意，也不知道两位是谁，两位如不相信，在下也无法解释。”

他顿了顿，又道：“老实说，在下也有难言之隐，两位如能体谅，在下也绝不会将有关今日之事说出去。”

他生性极高傲，出师未久，即享盛名，几时受过这样的盘诘？此时语气中，充满不悦之感，言下大有“信不信由你”之意。

哪知那少妇的神色，却大见和缓，说道：“可是我们又怎能信得过你？”

语虽仍是盘诘，但语气却已不再冷冰冰了。

伊风又怔了怔，心想：“这母女两人必定也是为了避仇，隐迹华山之阴，她两人武功极高，她们的仇家会是谁？”

他在心中思量，已了解了人家为什么会这么紧张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正是如此。

此刻人家这样问他，他知道若不妥为答复，必定很难使人家满意，可是这种问话，自己又将如何答复？

三人六目相对，静得除了风声之外，其他任何声音都没有。

蓦地，就在伊风先前伫立的那块山石之处，悄悄地露出四只眼睛来，注视着他们。

这两人从山上下来，伊风和那母女两人竟没有觉察到，轻功能瞒过他们三人的，定是绝高的身手。

当然，这也是因为伊风等三人全心在注意敌方，而无暇顾及其他的缘故。

伊风叹道：“在下实是无意闯入华山，对两位更毫无企图，两位如不相信，在下也实在没有什么方法可以……”

“只要你说出你实在的来历就行了。”

那少妇打断了他的话，说道：“须知阁下虽有难言之隐，我母女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伊风沉吟了半晌，慨然道：“我想两位必是避仇，只是在下的仇家，恐怕比两位的仇家还要厉害，在下实在……”

那少女哼了一声，道：“你不愿意说是不是？”

侧脸向那少妇道：“妈！您跟他啰嗦干什么？我看他说话吞吞吐吐，一定心怀鬼胎，说不定就是“天争教”下的狗腿子。”

“天争教”这三字一出口，伊风不由蓦地一惊，忖道：“原来她们的仇家，也是天争教！”

同仇之念，油然而生，正欲说出自己的来历。

他还未开口，突然有一阵刺耳的笑声，从他身后发出……笑声使得这三人同时一惊，赫然望去，却见两人并肩立在那块突出的山石之上，身形随风飘动，像是站立不稳似的，宽大衣衫中的身躯，好比两根竹竿，瘦得像是秋日田野间，农家用以防雀的稻草人，在那枯柴般身躯上的两颗头颅，却压得那细弱的脖子像是不堪负荷似的。

这形状虽然吓人，可是更令伊风吃惊的，是这两人身上穿着的竟是金色长衫！

“天争教！”这三字在伊风和那母女两人的心里，像是霹雳似的，轰地一声，直透心底。

“嘿！嘿！”

这两个怪人同时开口，生像是早已约好似的，齐声道：“好极了！我兄弟真是有幸，想不到这穷山之中，却见到名满天下的三湘大侠凌北修的夫人，真是好极了！”

那少妇脸色立时灰白，在夜色中看起来，这种全然没有血色的面孔，最令人觉得可怖。

她恨恨地望了伊风一眼，伊风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她一定误会这两人是被他引来，不觉有些冤枉。

“可是，这两个魔头，怎会偏偏这个时候来呢？”

不用多作思索，他知道这两个怪人，就是江湖上人人闻名色变的“夺命双尸”。

因为武林之中，也唯有这两人才有这副长相。

这“夺命双尸”是一对孪生兄弟，自幼生息相通，长大后也没有一刻分开过。手底之狠辣，在武林中早负盛名。掌指的功力，自成一家，腰中十七节亮银长鞭“泼风十三打”，更是称誉武林，尤其厉害的是动手发招，两人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

这两人生性奇特，却不知道怎地也为“天争教”所网罗，在天争教下金衣坛里，为十九个金衣香主中武功颇强者之一。

那日在保定府外和吕南人动手的朱砂掌，却只占着金衣香主中第十八位，比起他们两人来，自是大大不如。

原来天争教主以下，依武功强弱，共分为五坛，武功最强者，就是金衣坛，以下才是紫衣、蓝衣、褐衣，至于乌衣坛，就是最基层的教众了。

那少妇果然就是三湘大侠凌北修的未亡人——孙敏。

三湘大侠以掌中剑独霸三湘多年，竟在天争教扩充势力至三湘时，在金衣坛中的七灵飞虹印宝林、万毒童子唐更的两件奇门兵刃和绝毒暗器之下，受伤不治。

天争教素来赶尽杀绝，这孤苦无依的母女，才避仇至这华山之阴来，苦练武功，冀求复仇。

哪知却在此时，又遇见了江湖中的煞星——夺命双尸。

“凌夫人！”

夺命双尸阴森森地齐道：“我们教主想念你得很！久闻你是武林中的美人，怎么忍心让我们教主想得这么惨？”

他们脸上的表情，使人看了不禁毛发耸然。

他们缓慢地迈着步子走过来，口中道：“夫人！还是跟着我们一齐回去吧！”

那少女——三湘大侠的爱女凌琳，气得亦是面目变色，喝道：“你们两个怪物少废话，要找死，姑娘就送你们回老家去！”

“怪物？”夺命双尸宫氏兄弟一齐咧开大口，怪笑道：“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嗯！长大了和你妈妈一样，也是个美人。”

说话之间，他们已走到伊风身侧，却连眼角也不向伊风瞟一下，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似的。

“不知他们认不认得我？”伊风暗忖。

他的这个疑问，立刻就得到了答复。

夺命双尸中的宫申——因为他是在申时落地的——一伸手，推开伊风，冷冷道：“这位朋友像是和凌夫人也有些未了之事，不过那些事却冲着我兄弟的面上揭过了。朋友，你闪开！”

宫酉也望着他一笑，似乎对他甚有好感。

伊风退开一步，暗忖：“他们果然不认得我了。”

看着夺命双尸和凌琳之间的距离更短，“不知道凌大侠的妻女，是不是这两个怪物的敌手？”

三湘大侠虽是颇有侠名，但伊风仍不禁为这母女两人担心。

最主要的是：他对这母女两人毫无恶感，何况还是同仇敌忾。

但是，他暗叹一声，忖道：“只是我自身尚且难保，虽然他们不认得我，我还是一走了之。我若一出手，这两个怪物必定可以看出我的来路，那时他们的对象恐怕就是我，而不是这母女两人了。”

他回转头，不去看那边的情况。

“反正这母女两人，我又不认识，何况她们还要逼我动手，我就是不管她们，也没什么说不过去。”他替自己解释着。

因为他已觉得良心有些不安。

他往那边走了几步，方想纵身离去，却突然听到一声惨呼……

万剑之尊

夺命双尸宫氏兄弟，远游华山，竟一去不返，天争教惊疑之下，大搜华山，竟在华山之阴发现夺命双尸的两具尸身。

这号称“双尸”的两个武林煞星，真的变成“双尸”了。

而且，这兄弟两人，死状甚惨，一个面目血肉狼藉，生像被人以大力鹰爪功抓在脸上，一抓而毙命。另一个却是身受五处掌伤，骨断筋折，恐怕连肝肠五脏都被震得寸寸断落！

这件事立刻震惊武林，而且纷纷猜测，谁是击毙夺命双尸的人物。

天争教更是出动了绝大的力量，几乎将华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搜索殆尽，可是他们哪里能找得出人家？

只是教中蓝衣坛下一个本无藉藉之名的香主，竟在华山之阴发现了一条秘径，由此秘径穿入，居然柳暗花明，有一个小小的峡谷，谷里烟火狼藉，地上满是烧残的木料，彷佛是本来此间有个人家，但却在最近被人纵火所烧。

于是很容易地就可以联想到，这峡谷中本来一定是住着个避仇的武林人士，而且显然地，这人所避的仇家就是天争教，在夺命双尸发现此人后，自然不免有一场恶斗，但以掌指和秘技震惊武林的宫氏兄弟，竟不是这人的对手。而这人在击毙宫氏兄弟之后，也自知无法再隐迹华山，于是他自己烧毁了房子，开始第二次的潜逃。

这猜测自然非常近于情理，只是这竟能击毙夺命双尸的人是谁？

又有人猜测隐迹在华山避仇躲难的恐怕不止一人，可能是夫妇，可能是师徒，可能是父子，可能是兄弟……种种猜测，不一而足，但是武林中，谁也不知道此事的真相。

就在天争教大搜华山的时候，在往长安的路上，有一辆大车疾行甚急，套车的牲口筋强骨壮，但此刻已累得嘴角不断流着白沫了，显见得这匹牲口在很短时间中走了很多的路。

可是赶车的车把式，却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牲口吃了亏而有不悦的表情；相反地，他反而兴高采烈，彷佛接了一宗很好的买卖。

这一辆大车四面的车窗都关得严密的很，这种景象在严冬的时候并不特殊，因为在路上所有赶路的车子，都是如此。

可是奇怪的却是这车上的人，并不在通商大镇上打尖歇息，晚上也总是在荒僻村落的茅店里。

车把式心里在想：“这车上的人，不是江湖大盗才怪！就连这女的，都透着些不正的味道，受伤的两个，恐怕准是被官府的公差砍伤的。”

于是他的脸上，就露出了不安份的狡笑，他心里转着的念头，也就越来越没有人味儿了。

只是车中的人，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大车里铺着很厚的棉被，因为怕受伤的人在路上受颠簸；车的中间，倒卧着两个人，一长一少，一男一女。

车的角落里盘膝坐着一个三十四、五的少妇，黛眉深锁，姿容绝美。她的年纪，非但没有带给她半丝老态，而且还带给她一种成熟的风致，使她看起来，更令人为之意消！

这披星戴月，攒程急行的三人，不问可知，便是三湘大侠的未亡人孙敏、凌琳母女，和隐迹潜踪，易名换姓的伊风。

愁容满面的孙敏，此时心中紊乱已极！在她面前，有受着重伤的两人，这两人一个是她的独生爱女，一个却是为了救她而身受重伤的陌生人。

此刻她知道自己在冒着生命的危险，因为她的行踪，只要被任何一个天争教徒知道，便是不得了！

何况，她还要带着这两个重伤的人，前途茫茫，连一个投奔的地方都没有！

她虽然身怀绝技，但强煞也只是一个女子。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不深锁黛眉，柔肠千转，拿不定一个主意呢？

她望了躺在她面前的陌生人一眼，想起当时的情景，的确是九死一生，夺命双尸那两张狰狞的面孔，在她脑海中仍然挥之不去。

她想到她的爱女凌琳，虽然武功亦有真传，但年纪太轻，又毫无临敌经验，竟在夺命双尸一步步逼近她们时，贪功妄进，以致前胸被这宫氏兄弟的指风所扫，在这兄弟二人苦练多年的“阴风指”下，受了极重的伤。

回想那时刻，她仍不禁全身起了一阵悚栗。

“真是生死关头！要不是这人——”

她又感激地望了伊风一眼，忖道：“要不是他，恐怕我也要伤在这两个煞星的掌下，现在我只是为了要看护他而多受些苦，但比起他为我们所做的，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伊风听到的那一声惨呼，正是凌琳纵身一掠，以“饥鹰搏兔”之式扑向步步进逼的夺命双尸而受伤时所发出的。

“饥鹰搏兔”虽是颇具威力的一招，但以名顾之，这一招大多用以对付武功稍弱于自己的对手。凌琳少不更事，竟以这一招用在成名武林多年的“夺命双尸”宫氏兄弟身上，正是犯了武家大忌！

宫氏兄弟冷笑一声，不退反进，四条长臂一齐伸出。宫申的左掌和宫酉的右掌，砰然一声，硬接了凌琳的全力一攻。

宫申的右掌和宫酉的左掌，各各划了个半圈，倏然击出，虽未打实，但他们所发出的指风，已使得凌琳震飞数尺之外。

孙敏急怒攻心，娇叱一声，便和迎上来的宫氏兄弟动起手来。

这也就是伊风回头的那一剎那。

“见死不救”，伊风是绝对做不出的，纵然他明知一动手，便会带给他很大的麻烦，但是，他却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于是他厉喝一声，一掠而出，双掌拍出，攻向宫酉的左胁。

他这一动手，和在保定城外独斗朱砂掌时又大不相同。须知他那时是想利用尤大君完成他的计划，而此刻，他却是立心将这两人毙于掌下。

是以一上手，他便是招招杀着。

宫氏兄弟厉喝连连，突地冷笑道：“朋友！好健的身手！怎地却和我兄弟动起手来？”

伊风闷声不响。

宫氏兄弟又冷笑道：“看朋友的身手，倒很像是死去的一个朋友，想来阁下也是死了一次，再活回来吧？”

此言一出，伊风立时面色大变，他果然瞒不过这奸狡凶顽的“夺命双尸”宫氏兄弟。

须知任何事都可以伪装，但是，一个武林高手在拚命过招时，他的身法，却万万瞒不过明眼人的。

不出他先前所料，宫氏兄弟的杀着，果然大多招呼到他身上来。

“朋友！今天你就再死一次吧！”他们厉声喝道。

这夺命双尸的武功，自成一家，竟在伊风曾经对敌的许多“天争教”金衣香主之上。

而且，最令他不解的是：这三湘大侠未亡人的武功，竟不如她已经受伤的女儿。

他不知道孙敏的武功，只是嫁给凌北修之后才学成的，自然不及自幼即打下了极良好根基的凌琳。

此刻交手之下，伊风承受了大部份压力，虽然不致落败，要取胜却也不易！

但是，他自己知道，今日一战，除非将这宫氏兄弟全毙在掌下，否则自己日后永无宁日，因为人家已识破了自己的真相。

是以他出招不但招招致命，而且有时竟是拚了自己也中上一掌的路数。

孙敏大为感动，受了他的影响，也拚起命来。

可是，宫氏兄弟可没有拚命的必要。见了他们这种打法，心里不禁吃惊，但是自家却被逼得连亮出腰畔兵刃的时间都没有。

四人片刻之间已拆了数十招。

宫氏兄弟对望了一眼，忽地齐声冷笑道：“朋友！拚命也没有用。不出片刻，金衣坛里的另外三个香主也要来了。朋友！是识相的，还是认命了吧！免得等会再多吃苦。”

此话果然使得孙敏吃了一惊，但伊风走南闯北，是何等样人物，根本没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掌风虎虎，出招更见凌厉。

双尸眉头微皱，目标自然转到孙敏身上，齐声冷笑道：“凌夫人！我们兄弟是先君子后小人，歹话先说在前面。夫人此刻不跟我们走，等会那三位来了，可比不上我兄弟好说话呢！”

他们难听之极地笑了一阵，又带着更刺耳的声音说道：“那三位香主别的不说，可有点……”

他们故意顿住话，不怀好意地“嘻嘻”笑了两声，又道：“他们三位看见夫人这般美人儿，可包不准要出什么事呢！”

这种颇为露骨的话，立刻使得孙敏红生双颊，动手发招间，果然因为羞怒而显得没有先前凌厉。

这种情形，被伊风看在眼里，厉喝道：“姓宫的！少给“天争教”丢人现眼吧！用这种江湖下三门的伎俩，还在武林中道什么字号？”

宫氏双尸左右双掌同时挥出，在中途倏然变了个方向，猛击伊风的前胸和孙敏的左肩。

这兄弟两人连手攻敌，配合之佳，妙到毫颠！使两人本已不凡的武功，何止加了一倍！

他们冷笑着故意满怀轻蔑地说道：“朋友！你就少管闲事吧！连自己的太太都管不了，还在这里装什么佯，发什么威？”

这话果然使得伊风也气得失去了常态。脚步一错，避开宫氏双尸的一招，双掌再次交错拍出时，竟发出了十成功力。

这种不留退步的打法，也是犯了武家的大忌。

但是这种惊人的掌力，却使得宫氏双尸脸上虽仍带着冷笑，心中已有怯敌之意。

又是十来个照面过去了。

夜色愈浓，四人的掌风将这山侧的枯木，击得枝枝断落。

寒风凛冽，这四人的额上，都已微微渗出汗珠来。

宫氏双尸身形各转半圈，避开伊风的一掌，他们的“阴风指”力，竟不敢和伊风那种开山裂石的掌力硬拚。

就在他们两面相接的一剎那，两人又各各交换了一个含有深意的目光。

这兄弟两人，自幼心意相通，连说话都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似的。此刻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有了“扯活”的念头。

“反正他们的落脚之处和虚实，已被我们探得，我们又何苦在这里和他们拚命？”

他们嘴角都挂着一丝狞笑，忖道：“难道他们还能在我们天争教的手下，再逃到哪里去？”

这两人长啸一声，掌影突然如落叶般落在武功较弱的孙敏身上。

这一个转变，使得伊风除了攻敌之外，还得留意孙敏的安全。

啸声再起，夺命双尸在全力攻出一掌后，突地一飞身，身形倒掠出去。

“失陪了！”他们冷笑喝道。两人又退在那巨石之侧。

伊风怎么肯让他们就此一走？如影附形般，也掠了过去，掌花错落，击向宫申背后的“灵台”、“互汤”、“筋缩”等三个大穴。

宫申猛一塌腰，上身微微前伸，右足却向后倒踢出去。

这一招以攻为守，却是攻敌之所必救之处，的确是妙着。

哪知伊风此刻已横了心，微微一让，竟拚着宁可自己受伤，双掌连环三掌，都着着实实地击在宫申的背上，自己下腹的左侧，也中了一脚。

宫申惨呼一声，转过身后，尽了最后之力，又发出一掌。

但这一掌已是强弩之末，伊风双臂一格，双掌一翻，掌尖刚刚搭上宫申的前胸，猛地吐气开声，竟以内家“小天星”的掌力，击在宫申前胸。宫申再次惨呼，一口鲜血，竟喷在伊风身上。

那边宫酉已将孙敏逼得连连后退。

但是宫申这两声惨呼，却使得他心胆俱裂！惨厉地长啸一声，扑向伊风。

伊风下腹中了一脚，虽然避过要害，但受伤已自不轻！

方自喘息间，宫酉的身形已快如闪电般，掠了过来。

他兄弟连心，宫申毙命，宫酉此刻用的也是拚命的招数。

他人尚未到，双掌已笔直伸出，十指箕张，抓向伊风胸前的“乳泉”、“期门”、“将台”、“灵根”等几处大穴。

这一掌势如压顶之泰山，伊风无法接硬，他下腹受伤，转侧已不灵便，只得往下一塌腰，让宫酉的双抓从肩上递空，自家左掌平伸，右掌却自下而上，劈向宫酉的面门。

哪知宫酉此刻也是心存拚命，对这致命的两招，亦是不避不闪，双抓微微一沉，倏然下抓伊风的左右两边的琵琶骨。

伊风大惊之下，身躯猛地一转，但右肩上已中了宫酉快如闪电的一抓，在他尚未因痛而晖厥的这一剎那，他左掌自宫酉双臂中穿出，抓在宫酉脸上，食指及无名指，竟深陷宫酉的双目，五指用力一抓，夺命双尸中的宫酉，就伤在他鼓着最后一丝真气使出的“大力鹰爪神功”之下。

他自己呢？身受两处重伤，望着垂死的宫酉惨笑了一声，便自晖厥！

孙敏掠过来时，这震惊武林的夺命双尸，不但在同年而生，竟也在同时而死！他们死状至惨的尸身，倒卧在伊风的左右两侧。

伊风亦已全身浴血，右掌依然抓在宫酉的掌上，脸上毫无一丝血色，牙关紧咬着，嘴角却留着一丝安慰的微笑。

孙敏一生中不知见过多少惨烈的场面，但此情此景，却仍使得她觉得有一丝凉意，直透背脊。寒风，现在才使她感觉得冷。

她呆呆地伫立了一会，让自己在冬夜的寒风中，稍微冷静一下，清醒一下。

等到她心中的剧跳渐渐平复时，她走到伊风倒卧的身躯旁，摸了摸他的鼻息和胸口，知道这拚着生命来保护别人的年轻人，虽然身负重伤，却尚未死去。

于是，她再走到自己女儿身侧，她唯一的爱女，此刻亦是气息奄奄，但是也并未死去，所受的伤，甚至还远比那年轻人轻得多！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对那年轻人的感激，抑或是对上苍的感激，但总之这是感激的泪珠。

也许这两种感激都有些，因为，这两者使她和她的女儿，奇迹般地保全了性命。

这分感激，此刻尚停留在坐在车中的孙敏心中，因为她一回忆到这些，她的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像是大多数感恩图报的人一样，她对伊风的恩情，是永世不会忘怀的。

当然，她此刻能在“天争教”大搜华山之前，就安全地逃出，还是靠着自己，她自己那种在危急中仍然保存的明确判断力。

在她神智清醒之后，她立刻将自己的女儿和伊风带回隐居之处，为伊风上了极好的金创药。

但是对他们——凌琳和伊风——所受的内伤，她却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办法。

她当然着急，但是在着急之中，她仍想到了此事可能发生的后果。

于是她烧毁了自己辛苦搭成的草屋，受尽千辛万苦，将自己的女儿和救了她们的恩人，从华山绝顶上搬到山下去。

在一夜之中，完成的这些事，当然是靠着她的武功和她那种坚忍的毅力！

“可是往哪里去呢？”接着，这问题又在困扰着她。

第二天，不惜花了比应该付出的价钱贵了好几倍的高价，雇了辆大车。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偏僻点的地方去吧！”她替自己下了个决定。

其实此刻除了她自己之外，又有谁能帮助她们？

于是这辆大车由华山的山脚，奔波连日，昼夜攒行，赶到这里。

但是孙敏知道“天争教”的势力，偏布中原，此刻仍未逃出人家的手掌，再加上受伤两人的情势愈发危殆，她芳心撩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首先，我该想办法将他们两人的伤治好才行！”她暗忖着。

但是，这种被内家高手所重创的内伤，又岂是普通人可以治得的？她虽然也知道几个以医道闻名江湖的人物，但自家在这种情况中，又岂能随便求救？万一对方近年来已和“天争教”有了连络，那么自己一去，岂非羊入虎口！

就算不至如此，她也明白自己此刻已是惹祸的根苗，又怎能再让别人惹祸？

但是，这受着重伤的两人，又该怎么办？

她长叹口气，悄悄地将车窗推开一线，发觉外面天已经暗了，风很大，从窗隙中吹进来，使得她打了个寒战。

于是她掩上窗子，朝前面赶车的车把式高声说道：“前面有歇息一会的地方吗？”

车把式扬起马鞭，呼哨一声，道：“方才我们经过两处大镇，你都不肯打尖，现在呀，可找不到什么地方了！就是有，恐怕也是像昨天一样那种连热水都没有的小店。唉！这么赶车，真是在受活罪！”

孙敏一皱眉，她对车把式说话的这种态度，非常不满意；尤其这车把式竟直截了当地称她为“你”，更使这平素极受人尊重的三湘大侠夫人，觉得说不出的气愤，几乎要打开前面的窗子，将这无礼的粗汉从座上拉下来。

但是，她又长叹一声，自家已到了这种地步，又何苦为了些小事，和这种粗鄙的车把式再呕闲气？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困在浅水里的蛟龙，连鱼虾的气，都要忍受。本来已经潮润的眼睛，不禁更潮润了些。

但她毕竟是刚强的女子，而且前途还有许多事情等她去做，这受重伤的两个人的性命，也全操在她的手上，容不得她气馁。

于是她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怒气，和那种被屈辱的感觉，说道：“随便找个地方歇下好了，等会……等会儿我再加你的车钱。”

那车把式呼地又一抡鞭子，将马打得啪啪作响，瘪着嘴道：“不是我总是要你加车钱，实在因为这种天气，冒着这么大的风，晚上连口热水都喝不着，你说这个罪是不是难受？”

这车把式讲的话，使她极为讨厌，但她却没有办法不听。

于是她低下了头，为受伤的两人整理凌乱的被褥，他们发出的呻吟声，几乎使得她的心，都碎做一片一片的小块。

车子突地停住，车把式回过头来吆喝道：“到了，下车吧！”

坐在车厢的孙敏，看不到车外那车把式嘴角挂着的丑笑，略为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些天来，为了看护受伤的人，她几乎没有睡过，此刻她伸腿直腰之间，才觉得自己的腰腿，都有些酸了。

她下了车，才发现面前的这家客栈，果然小得可怜，但是她却认为很满意。回头向车把式道：“帮我忙把病人扶下来！”

车把式皮笑肉不笑的笑了笑，先帮着她扶下伊风，抬到那家客栈一间阴暗的小房子里，再出去抬车里的凌琳。

孙敏发现这车把式和这小客栈的伙计和掌柜的，都非常熟悉，但是她也未在意。

可是，那车把式却在帮着抬凌琳时，乘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却使得她的怒火，倏然升起！

她的目光，刀一样地瞪向那车把式身上，那车把式也不禁低下了头。

店伙却在旁边笑着道：“小王头还懂得低头呀！”

孙敏如刀的目光，立刻转向那店伙。

那店伙耸了耸肩，表示：“我又没有讲你，你瞪我干什么？”

孙敏也觉得这店伙有些不对路，但是她自恃身手，怎会将这些小人放在眼里？

其实，她年龄虽大，但一向养尊处优，就是跟着凌北修在江湖上走动，也是像皇后般被人尊重，这种孤身闯荡江湖的经验，可说少之又少。

是以，她不知道世间最可怕的，就是这些小人！真正绿林豪客，讲究的是明刀真枪，三刀六眼，卑鄙龌龊的事却很少做。

她不敢和受伤的人分房而睡，晚上，她只能靠在椅上打盹。

她因太过疲劳，在这小客房的木椅上竟睡着了，朦朦胧胧间，有人轻轻推开房门，她正惊觉，两臂已被四条强而有力的手抓住，她这才从沉睡中完全清醒了过来。

“老刀子！这娘儿们来路可不正，说不定手底下也有两下子，你可得留点神！”

这是叫做“小王头”的那车把式的声音。

“老刀子”就是那店伙，怪笑着说：“小王头，你就心定吧！连个娘儿们都做不翻，我宋老刀还出来现什么世！”

孙敏心里大怒，“原来这车把式不是好东西！”

她方在暗忖，却听得“宋老刀”又道：“我看床上躺着的两个，八成儿是江洋大盗，说不定将他们送到官府里去，还可以领赏哩！”

孙敏知道自己只要一抬手，凭着自己的武功，不难将这两个草包抛出去，但她心中转了几转，却仍假装睡着，没有任何举动。

“别的我都不管，我只要这娘儿陪我睡几晚。”小王头淫笑着道：“这几天我只要一看着她，心里就痒痒的！”

他哈了一声又道：“我小王头就是这个毛病，银子我倒不在乎。”

孙敏极快地在心中动了几动，种种的忧患已使她在做任何一件事之先前，就先考虑到退路。

她想到若将这两个混蛋除掉，那以后就得自己赶车，每一件事就都得自己做了。

“我是不是能做得到呢？”她考虑着。

“这娘儿倒睡得沉，像是玩了八次一样。”宋老刀怪笑着。

孙敏更大怒：“我岂能被这种人侮辱！”

她虽然事事都考虑周详，但本性也是宁折毋弯的性子，怎肯受辱？

于是，她暗将真气运行一转。

“宋老刀，我得借你的床用用，不瞒你老哥说，我实在熬不住了，尤其看到这娘儿脸上的这……”

小王头话未说完，突地身子直飞了出去，砰地撞到土墙上，又砰地落了下来，眼前金星乱冒，屁股落得像是裂了开来。小店里那用泥和土砖做的土墙，被他这一撞，也摇摇欲倒。

那边宋老刀也被跌得七横八竖。

孙敏却大为奇怪：“我还没有动手呀！这两人却怎的了？”

回头一看，又险些惊唤出声。

在她身侧，卓然站着一人。

因为这间斗室中的阴暗，是以她看不清这人的面貌，只觉得此人衣衫宽大，风度甚为潇洒。

孙敏只看得见他的一双眼睛，棱棱有威，正待说几句感谢的话，那人却一摆手道：“你不用谢我！我也不是特地来救你的。”

孙敏立刻忖道：“这人的脾气，怎地如此之怪？”

却见那人一抬腿，已跨到“小王头”的身侧，冷然道：“你罪虽不致死，但也差不多了。我若不除了你，只怕又有别的妇女要坏在你的手上。”

他声音冰冷，声调既无高低，语气也绝无变化，在他说两种绝对性质不同的话时，却是同样的音调。

那就是说：他语气之间，绝对没有丝毫情感存在，像是一个学童在背诵书上的对话。

可是，小王头听了，却吓得魂不附体，哀声道：“大爷饶……”

他的“命”尚未说出，那人衣袖轻轻一拂，小王头的身体就软瘫了下来。

那边宋老刀大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那人连头都未回，脚下像是有人托着似的，倏然已挡到门口，刚好挡在“宋老刀”身前，冷然道：“你要到哪里去？”

宋老刀冷汗涔涔而落，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那人又道：“你的伙伴死了，你一个人逃走，也没有什么意思吧？”

“我还有……”

“你还有什么？”那人冷笑道。

宋老刀凶性一发，猛地自怀中拔出一把匕首，没头没脑地向那人的胸前刺去。

那人动也不动，不知怎地，宋老刀的匕首，却刺了个空，那人已凭空后退一尺，袍袖再一拂，宋老刀“哎呀”之声，尚未出口，已倒了下去。

坐在椅上的孙敏，看得冷汗直流。她虽是大侠之妻，但她有生以来却从未看过这样惊世骇俗的武功，也没有看过像这人这么冷硬的心肠！别人的生死，他看起来都像是丝毫不足轻重似的，而他就像阎罗似的，可以主宰别人的生死。

那人身形一晃，又到了她的面前。

孙敏心中大动：“有了此人之助，我们不能解决的问题，不是都可以完全迎刃而解了吗？”

那人冷冷道：“以后睡觉时要小心些！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凑巧，再会碰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与你住在同一间客栈里。”

孙敏怕他又以那种惊人身法掠走，连忙站了起来。

却见门口忽然火光一亮，一人掌着灯跑了来，看到躺在门口的宋老刀，哎呀一声，惊唤了出来，手中的灯也掉了下去。

可是，就在那盏灯从他手中落在地上的那一剎那间，孙敏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盏灯竟没有掉到地上，而平平稳稳地拿在那武功绝高的奇人手里，她不禁被这人这种轻功，惊得说不出话来。

掌着灯走进来的店掌柜，此时宛如泥塑般站在门口，原来就在这同一剎那，他也被那奇人点中了身上的穴道。

孙敏目瞪口呆。那人却缓缓走了过来，将灯放在桌上，灯光中，孙敏只见他脸孔雪似的苍白，眉骨高耸，双目深陷，鼻子高而挺秀，一眼望去，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人并不能说是漂亮，然而却令人见了一面，就永远无法忘怀，而且那种成熟的男性之美，更令人动容！

他年纪也像是个谜，因为他可能是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任何一个年龄。

孙敏出神地望着他，竟忘记了一个女子是不应该这么看着一个男子的，尤其是她才第一次和这男子见面。

那人一转脸，目光停留在孙敏的面上，脸上的肌肉，似乎稍微动了一下。

就在孙敏第二次想说话的时候，那人身形一晃，已自失去踪影。

就像是神龙一般，他给孙敏带来了很久的思索。

然后她走到床前，俯身去看两个受伤的人，眉头不禁紧紧皱到一处。

原来伊风和凌琳，竟仍是昏迷不醒，他们的伤势到底如何？孙敏也不知道。她即使急得心碎，却也无法可想。

她摸了摸两人的嘴唇，都干得发燥了，她回转身想去拿些水来，润润他们的嘴唇。

但她一回身，却又是一惊！

原来先前那位奇人，此刻又冷然站在她身后，就像是一个鬼魅似的！他第二次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像是一缕轻烟。无论来的时候，抑或是去的时候，都绝对没有一丝声息。

孙敏忍住将要发出来的惊呼之声——“前辈……”这是她在见到这人之后，第一次能够说出话来，但仅仅说了这两字，就被那人目光中所发出的一种光芒扼住了，无法再说下去。

她望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窒息似的，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有些人可以绝对地影响到凡是看到他的人，而此人便是属于这一种人。

“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替你找麻烦的……”

他向宋老刀和小王头的尸身一指，说道：“但是这两具尸体，却一定会替你找来麻烦。”

他仍然是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但是孙敏却似乎从这冷冰冰的语调里，寻找到一分温暖。

于是她笑了笑，说道：“谢谢前辈！”等她说完了话，她才恍然发觉在最近几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笑出来哩！

那人目光一转，似乎在避开她眼中那分温暖的笑意。

“受了伤？”他简短地问道。

孙敏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前，掀开伊风的被，扫目一望，略为探了探脉息，两道长而浓的剑眉，微微皱起。

孙敏关切地问道：“还有救吗？”

他沉吟一会，并不很快地回答出来，却道：“他武功不弱，但是伤的也很重。”

目光一转，瞪在孙敏脸上，道：“你们是什么人？”

孙敏又在心中转了几转，“我该不该将我的真实来历告诉他呢？”

抬头再望了他那冷然的目光一眼，坚定地说道：“先夫凌北修……”

她将自己的身份和她们所经历的事，完全在这她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面前，说了出来。

于是她的眼睛又潮湿了。

在这人的面前，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软弱的女子，她需要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再来保护她，就像以前凌北修保护她一样，这种感觉的由来，连她自己都茫然。

那人听她说着，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面上仍是毫无表情，然而他那坚定的目光，却也起了波动。

“天争教！”他哼了一声，道：“怎地我近来总是听到这个名字？”

突然语锋一转，指着昏迷不醒的伊风说道：“那么这个人叫做什么名字，你也不知道吗？”

孙敏点了点头。

那人轻轻说道：“这人倒也难得的很！”

略一停顿，又道：“碰到我，这也算他运气，他身受两处重伤，又经过这么些日子的奔波，受伤的确很重。”

“请前辈无论如何救救他们！”孙敏凄楚地说道：“我……”

她以一种类似痛哭的声音，结束了她的话。

那人又沉吟半晌，突然道：“你以后不要叫我前辈。”

他又停顿一下，像是考虑着该不该说出他自己的身份。

在这停顿的一段时间，孙敏热切地希望他能说出他的名字来，因为此刻，不知怎的，她对这人竟有说不出的关切。

“别人都叫我剑先生，你——你不妨也叫我这个名字吧！”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说某人的名字时的神态。

然而“剑先生”这三个字，却使得孙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异地望着她面前的这个奇人，心中却有如一个顽童，无意中确定了被他遇到的一人，竟是他所看过的童话中的英雄一样。

因为“剑先生”这三个字，二十年来在武林中所代表的意思，就是神秘、神奇和神圣的混合！而这么多年来，人们只听到他所做过的奇事，和他的侠义行为，却从来没有人能和他面对面地说话。

那么，孙敏此时的心情，就很容易了解了。

因为她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早就听到过“剑先生”这个名字，她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够碰到他！更想不到面前这看来极为年轻的人，竟是二十多年来，被武林中人视为剑仙一流人物的“万剑之尊”剑先生！

斗室中倏然静寂起来，然而窗外却已有雄鸡的啼声——

剑先生眼中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脸上却仍然是那种无动于衷的神色，彷佛是世间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感动他似的。

“他一定受过很深的刺激。”孙敏直觉地想到，眼光自他脸上溜下，发觉他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穿着的不过是件夹衣。

“此地已不能久留。”剑先生道：“我也是四处飘游，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不过我可以将你们带到我的一个至友之处。”

孙敏暗忖：“原来他也是有朋友的。”

却听得剑先生又道：“那里离此并不甚远，我们先到那里，治好这两人的伤再说。”

他说得极快，然而在他心中，却闪过一点他多年来已没有的感觉。“我怎会又惹来这些麻烦？”他暗自责怪着自己。

正如孙敏所料，这武林中的奇人“剑先生”，确是受过很深的刺激，是以多年来，他绝没有和任何一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此刻他自己也在奇怪着，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子这么关切？

他外表看来年纪虽不大，然而那不过是因为他其深如海的内功所致。

是以他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忘却“男女之情”的年龄。

然而世事却如此奇怪：在你认为已经绝不可能的事情，却往往会发生！

他朝窗外望了一眼，那小窗的窗纸，竟已现出鱼肚白了，甚至还有些光线射进来。

他再看了那两具尸身和那被他点中穴道的店掌柜一眼，说道：“你会套车吗？”

孙敏又点了点头，心想这人真是奇怪，既然帮了人家的忙，却叫人家女子去套车。

“我去将这两具尸身丢掉，你快去套车！还有，这厮虽被我点中穴道，耳朵却仍听得到，也万万留他不得！”他平静地说道。

孙敏却知道在他这平静的几句话中，又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她也恍然了解他为什么要自己套车的原因。

于是她转身外走。

哪知刚走出房门，又不禁发出一声惊呼，蹬、蹬、蹬，倒退三步，眼中带着惊惧之色，望着门外。

此时晓色方开，但门外的走廊仍然阴暗得很，墙角昏黄的灯笼犹自有光，在这种光线下，走廊里当门而立站着一条人影，依稀望去，这条人影身上穿着的衣衫，赫然亦是金色。

孙敏如惊弓之鸟，自然难免骇极而呼。

就在她惊呼的尾音方住的那一剎那，“剑先生”瘦长的身躯，已如电火一闪掠了过来，低喝道：“什么事？”

这低沉而坚定的声音，立刻带给她极大的安全感！

但是她的目光，仍不禁惊骇地望着那条人影——穿着金衫的人影。

“难道天争教竟真的如此神通广大？”她暗忖着：“我这样隐藏自己的行迹，怎地还是被他们追踪而来？”

心念一转，又忖道：“可是我又何必害怕？我旁边站着的这人……”

她侧目去看“剑先生”，那位武林异人正以他那种惯有的冷静之态，凝目门外，他永远让人家无法猜透他的心意。

那条人影此刻又向他们缓缓走来，居然也是冰山般地没有任何表情露出。直到他面对面地站在“剑先生”面前，孙敏竟从他那也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孔之上，看到一丝笑容。

她再一望“剑先生”，却见这奇侠脸上，也正有一丝相同的笑容慢慢泛起。

她心里不禁奇怪：“难道他们竟是朋友？”

“可是名闻武林的万剑之尊，又怎会和天争教教徒是朋友呢？”

她又不禁惊慌起来：“难道这昔年以一柄铁剑，连闯武林七大剑派所布下的九种剑阵的异人，也和天争教有什么关连？”

须知她身处危境，自然什么事都会往最坏的一方去想，于是她悄悄让开两步，目光却紧紧地留意他们的动态。

蓦地，剑先生和那金衫人同时伸出了手，紧紧握在一起。

“呀！他们果然是朋友。”孙敏为自己确定着，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噩运要落在自己身上。

这时，两人紧握着的手仍未分开，他们那同样苍白的面庞上，泛起同样的笑容，也仍挂在嘴角。

但是，从他们那四只满聚神光的眼睛里，却可以看到他们的凝重之态，既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却又像是互结深仇的敌人。

这却让孙敏越发不懂了。

良久，那金衫人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薄而冷峭的嘴唇，紧闭成一道弧线，嘴角微微下垂，像是里面的牙齿也在紧紧咬着。

孙敏赶紧再去看剑先生面上的神情，却见他脸上笑容仍自未敛，她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若这两人是敌非友，而他们也是在互较内力，并非握手言欢的话，那么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毫无疑问的，“剑先生”已占了上风。

这是她暗松一口气的原因之一，何况她以情况揣测，这两人显然在较量着内力，而并非她先前所想的握手言欢。

她高兴之余，又不禁惊骇：“这金衫人的内力，竟已到了能和“万剑之尊”一较短长的地步，天争教中，何来如此高手？”

她心念频转，目光再落回“剑先生”身上，却见剑先生倏然一松手，脸上的笑容益见开朗。

那金衫人已撤回手，怔了片刻，却也张口大笑起来。

孙敏见了这人的神情，却不禁觉得有一阵凉意，自脚跟升起。

原来这金衫人看起来虽是笑得极为开心，然而却绝无一丝笑声发出，只是脸部的肌肉扭曲成一个笑的形状而已。

这情形使得孙敏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变成聋子，但是别的声音，她却又可以照常听得到。

孙敏悚栗之余，心念一动，不禁暗笑自己：“我虽不聋，可是他却一定是个哑巴。唉！

我怎么连这点都没有想到？”

她惊悸之下，心思也大不如平时灵敏了。

人类的思想，本就是受着环境影响的。

两人这一相视而笑，孙敏已觉不妙。

再看金衫人竟又张臂拥住“剑先生”的肩头，口中嘴皮连动，像是说着什么话。孙敏心头又一凉，先前的设想，又全部推翻。

“这两人还是朋友？”她现在已被他们这种玄虚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他们到底是敌是友？她再也不能妄加推断。

只是她却更为注意地望着他们，因为她认为：这两人若是朋友，那她自身安全，就可能不保，因为这金衫人显然是天争教下的金衣香主！

接着，另一事又使得这可怜的妇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剑先生”此刻嘴皮也在连连动着，只是，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孙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难道我真的聋了？”

她暗自吃惊。

但是窗外一声鸡啼，却又证实了她自己“听”的能力。

现在，她已完全迷惘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假如这两人对她有恶意，那么，她无论如何也跑不了，这是她极为清楚的。

剑先生一转身，和那金衫人并肩走到床前，他们背着孙敏，孙敏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看到剑先生的手，彷佛向自己指了指，那金衫人就回过头，冷然望了她一眼。

孙敏心里又不禁“扑通”一跳！

这金衫人的两道目光，竟比秋雨中的闪电还要锐利，使得她不得不避开这目光，畏缩地站在门口。

渐已刚强的她，在这诡异的两位奇人面前，又变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仍是云英未嫁的弱女子那么懦弱了！

那金衫人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转，突然道：“你三根本弱，积劳又重，若再不静养，那么外交侵，便是不治之症！”

他又一指榻上的两人道：“这两人受了阴寒掌力所伤，虽然仗着根基好，但命门之火已冷，更是危在旦夕！”

也和剑先生一样，他说话的声音，亦是毫无顿挫高低。

但是使孙敏惊异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个她以为是哑巴的人，竟然开口说了话。语气之中，对自己不但绝无恶意，而且彷佛医道甚精，像是肯为爱女他们疗伤的样子。

她惊异之余，又觉得高兴得很。

至于他说有关自己的病，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天下父母为子女者，往往如是。

但是，那金衫人说了这两句话后，却住口不再发言。

孙敏不自觉地朝前走去，耳畔却听到剑先生的声音，说道：“这金衫人就是昔年的三心神君，你有幸遇见此人，令嫒和那年轻人的伤势……”

孙敏方听到此处，却见那金衫人袍袖一扬，剑先生的语声竟突然中断。

那金衫人却道：“你这厮又在嚼什么舌头！我老人家虽然多年来不问人间之事，但看在你的面上，这两人我一定管了就是。”

他嘴角又泛起笑容，但语声中却仍无笑意。

而孙敏此刻心中，却闪电般转过无数念头：“呀！此人竟是三心神君！我还以为他是天争教的金衣香主呢。我真是笨！难道所有穿金衫的人，都是天争教人吗？”

“我真幸运，居然在同一天晚上，遇见了两个武林中只闻其名，却极少人有缘一见的奇人！尤其这三心神君，武功虽绝高，行事却反复无常，这就是人家为什么叫他“三心神君”的原因。而且武林传说，此人除了武功深不可测外，诗词绝妙，医术更是神通，几乎已有起死回生之力。琳儿和那位年轻义士，有了他的帮忙，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此刻她心中的欣喜，真是难以形容！

抬头一望，这两位奇人又在微笑着说话，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自己仍然一句也听不到，她心中又一惊：“难道他们已将“传音入密”的内功，练到了随意可以控制自己声音的境界吗？”

奇人奇事

三心神君和剑先生，互以内家绝顶功夫“传音入密”说话，倒并不是不愿让孙敏听到，而仅仅是他们生性如此，高兴这么做而已。他们所说的话，也不过是互道数十年的经过罢了。

可是，孙敏却不这么想。

“他们在说什么话？为什么不让我听到？”

她暗忖着：此刻她若有三心神君的功力，也会一掌震散他们的声波。

她垂着头，因为她不敢去接触人家的目光。而她脸上所带着的那种似喜似怨的淡淡忧郁之色，任何人见了，都不免生怜！

剑先生微微一笑，只是他的笑容，却很难被人发现。

“三心神君，虽具无上神通，但是他两人的伤，却也不是片刻之间，可以医愈的。”他向孙敏说道，语气已不如先前的冷漠生硬。

然后他目光一扫，又道：“这里我们也势难久留。”

他侧目向三心神君道：“刚刚你没有来的时候，我本来准备将他们送往终南山——”

三心神君立刻打断他的话，道：“终南山那老牛鼻子还没有死？”

这两人彼此说话的时候，随便已极，全然不遵守当时世人说话时那种彬彬有礼的规范，只是任意说出而已。

剑先生道：“玉机道人命可没有你长，七年前已经羽化登仙了。可是他的首徒妙灵，却是现在终南派的掌门人。”

他一笑又道：“就是昔年你我在终南山上对弈时，那个始终等候在我们旁边，你以中押胜了我一局之后，还传给他一手“五禽身法”的那个稚龄道童，现在人家已是陕甘一带武林中的名剑客了！”

三心神君哦了一声。

孙敏却忍不住问道：“可就是终南剑客玄门一鹤妙灵道人吗？”

剑先生微一颔首，又道：“老实说，这两人受伤太重，我也束手无策，想到那妙灵道人，昔年从你处也学了不少医道，本来想到他那里一试，可是却没有想到，徒弟还没有见着，却先见着师傅了。”

三心神君哼了一声，道：“想不到你也是人越老越滑，只要你肯拼耗一些真气，为这两人打通奇经八脉，这两人伤势再重，还用得着别人出手吗？现在我已将这事招揽了过来，可也容不得你太舒服，事完之后，我也有件事，要麻烦麻烦你替我做做哩！”

“这个你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可知道我昔年练功时，棋差一步，虽将玄释两门都视为秘技的先天之气练成，但因初步功夫，求速太急，以至现在弄得真气一发，便难收拾，势必伤人而后已，想以此疗伤，不是做不到，只怕在紧要关头，我所用之力过刚，不但不能助人，反而害之，是以我就没有轻易出手罢了。”

三心神君目光一转，脸上却露出喜色，缓缓说道：“这一下先前我所说之事，不但不是我求你，却是你要求我了。”

他故意话声一顿，果然望见剑先生脸上有些心动之色。

“只是现在说出，为时还早，日后你只要帮我那事完成，我也可以将你这大成中的小缺弥补。”三心神君道。

剑先生果然神色又一动，张口想说话，但心念微转，又咽了回去，却说：“我们只顾自己这里说话，把人家都忘了。”

他微指窗外，又道：“此刻天已大亮，我们在此间一日行程，大概就可以赶到终南。”

他微微一笑，又道：“你我昔日终南一别，至此已有二十余年，我记得在终南绝顶之上，你我还有一局残棋未竟，那时你被我围去一角，推说有事，竟赖掉了，可是现在我却容不得你再如此推诿了。”

三心神君哈哈笑道：“好，好，好！你可知道，这二十多年来，我除了养花采药之外，天天都在想着那一局残棋的破法？哈！这次你又输定了。”

孙敏听着两人的对答，知道两人虽是奇行异癖，却都是性情中人。尤其这万剑之尊，出道江湖后，从未示人姓名来历。自己一见他时，亦觉得他性情冷漠，不通人情。但此刻一看，在那冰山般的外表之外，他也有着一腔和常人一样的热血！只是他隐藏得较严密，别人无法发现而已。

他们所投宿的小店，是在方过临潼，不到长安的一个小镇上。

孙敏套好车马，便在天虽已明，但晨光仍早之际，离店而去。

剑先生和三心神君游戏风尘，随意所之，都未曾骑马。孙敏车虽套好，但她却又势必不能坐在前座，权充马夫。

这一来是因伤病之人，仍须她在车内照顾，再者她以一个女子，总不能在道上如此抛头露面！

何况在旁虎视眈眈的还有密布江湖的天争教，她也不能不为之顾忌。因此，她为难地怔住。

三心神君目光一扫，微微笑道：“此行虽非遥，但若带着两个重伤之人，却非易事。我看就委屈我们这位万剑之尊一下，为姑娘权充车夫好了。”

日光下，他眼角、额上已可看出不少皱纹，他内功虽已参透造化，但岁月侵人，他仍无法抗拒自然的威力，只是他率性而为，说起话来，却仍像个未经世故的年轻人。

只是，他那种说话的声调，使人听起来，仍有一分冷冰冰的感觉。

孙敏感激地望他一眼，对这恶名传遍宇内，奇行震傲武林的奇人，大有好感。

目光动处，又落在傲骨凌云的剑先生身上，她实在不敢想象这位武林巨人，会为自己充当车夫。

哪知剑先生却笑道：“你莫以为这难倒了我，当当车夫，也未尝不可。可是我却要你跨在车辕上，做一个牵马提镫的随行小厮，你自诩……”

三心神君接口笑道：“只要我高兴，什么事我都能做，做做小厮，又有何妨？”

他转脸向孙敏道：“只是姑娘的这车夫和小厮，走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哩！”

他笑声清越，丝毫没有不满之意。

这类奇人行事，常人实在无法揣测，坐在车里的孙敏，心中不知如何想法。“剑尊车夫”、“神君小厮”，这令她简直不相信会是事实！但举目所见，日光却已从车窗中依稀照了进来。

她望着被日光所照着的爱女凌琳娇美如花、但却憔悴不堪的面靥，和那她尚不知道姓名，人家就为她冒死却敌的少年的俊美脸孔，不禁袅袅升起一缕幸福的遐思！

她突然觉得自己由一个平凡的妇人，而变得有皇后般尊贵。因为即使是皇后，也无法叫这两位奇人来充当自己的“车夫”和“小厮”。

这份尊荣，是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换取的。

“而我，”她思忖道：“却得到了！”

这突来的幸福，使得她迷惘了起来。这也许是她所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吧？

车声辚辚——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睡去。这么多天来的劳顿，她本已倦极，此刻心神大定，自然睡得极熟。

日光隐没，已交戌时，马车越过长安，来到终南山脚。

终南山位于长安之南，为道教名山之一。终南剑派，在中原七大宗派外，自成一家。昔年终南派掌门人玉机道人，以掌中松纹剑，和终南镇山之“七七四十九回风剑法”，称誉武林。

玉机道人虽然身怀绝技，但却绝不轻易炫露，收徒又极严，是以终南弟子也大多是内外兼修，清净无为的玄门道者。这些年来，终南派虽因不常涉足武林，是以名声轻微；但是武功却日渐精进，偶一出手，便是惊人之笔。不像武当、崆峒等其他玄门剑派，到后来竟变得有如江湖帮会一样。

此时终南派的掌门人妙灵道人，接掌终南门户，虽只七年，但已将终南派整顿得更是日渐其昌。多年来他虽只出山一次，但终南剑客玄门一鹤的名声，在武林中已是非同小可！

终南山多年来，都是清宁安详，极少有江湖中人斗胆到这名山上生事。是以剑先生才会选中这地方，作为孙敏母女等的养息之地。

哪知事情却大出意外——

夕霞已退，夜幕深垂，游戏人间，率性江湖的剑先生，端坐在马车破旧的前座之上，手中马鞭倏然扬起，左手缰绳微带，轻轻撮口呼啸一声，马车便在终南山入山之口停下。

三心神君也飘然下了车辕，笑道：“看不出你除了那柄铁剑上有些玩意之外，赶车的本事也不小。这一点，我又是万万不及的！”

剑先生笑道：“你这魔头！少逞口舌之利，还是留点心思，在那局残棋上多下点功夫吧！”

回身轻叩车厢，示意孙敏地头已到了。

孙敏这才自迷惘、混乱，但却带着些甜意的梦中醒来。车厢中黑黝黝地，她知道天已黑了，再探首窗外，眼前高山在望，一条虽然宽阔，但却十分崎岖的山路，蜿蜒入山而去。

她赶紧跳下车，略略理了理鬓发，嫣然一笑，轻轻说道：“这就是终南山吗？”

黛眉一皱，又道：“马车既然不能上山，车子里受伤的两人怎么办？”

剑先生沉吟一下，还未答言，三心神君却又笑道：“这一回不要你做车夫，但却要你做马了！”

他此话一出，孙敏还弄不清什么意思，剑先生已笑道：“佛说：芸芸众生，皆可成佛，人亦是生，马亦是生，枉你潜修多年，连这点禅机都参不透？来，来！你也是马，我也是马，你我就将这辆马车，拖上山去吧！”

孙敏心中暗笑，想不到，冷漠如冰的剑先生，此刻也会说出这等话来。

三心神君跨前一步，手掌轻轻一挥，那套着马的两条车杠，忽地一齐折断，像是被极锋利的刀斧砍过一样。

他微笑着，将手掌往车厢上一贴，左手袍袖一拂，将那匹已经自由了的马，驱得落荒而去，口中却朗声说道：“剑先生说他就是马，马就是他。此刻我放了马，就如同放了他一样！”

转头向剑先生笑道：“喂！这等深恩，你该如何报法？”

孙敏不禁笑出声来。

这一日来，她的心境无法形容的开朗，因为她许多悬心不下的事，此时都有了解决。

剑先生也微微一笑，他虽然使得孙敏的困难，迎刃而解，可是孙敏，却也使得这孤僻的奇人，沉郁多年的心境，轻悦起来了。

他在三心神君的另一侧，也将手掌在车厢上一按，两个人同时微微一笑，好像掌上有着绝大的吸力似的，竟将那辆沉重的大车吸了起来，夹在两人的手掌之中，从容向山上走去。

孙敏已知他两人的功力，倒也并不惊异，跟着他们，上山而去。

夜色深重，山路崎岖。

但是这在普通人眼中非常艰难的道路，怎会放在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心上？他们施然而行，彷佛是游春踏青的雅士。

就连走在旁边的孙敏，步履亦是轻松已极。只是这深山的寂静，却使得她心里沉重得很！因为此刻已是严冬，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枯枝，簌簌作响，寂静中已有萧索之意。

转过几处山弯，道路更见窄狭。

三心神君对剑先生笑道：“看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玉机道人的弟子，果然不如师父，将这些终南道士，弄得这么疏懒，你看！”

他手微指山后，道：“方过戌时，正是晚课之时，但此刻非但听不到诵经之声，连道观钟鸣都没有，想是那班道士都耐不住天意，缩进被窝里蒙头大睡了，我见着那小道童，倒要训他几句。”

孙敏听他将终南掌门玄门一鹤，称做小道童，不禁暗中好笑，心中却忖道：“他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四五十岁，但是成名江湖却也有四五十年了，只怕他实际的年龄已经很高，看来这内家功夫，一入化境，确有不可思议的效能，就连世间传说的驻颜之术，也是可以做到的哩！”

剑先生却双眉微皱，加快了脚步，朝山深之处走过去。

再转过一处山弯，前面有一片黝黑的丛林，他们笔直朝前走去，丛林间的小路，上面满铺着碎石，但是抬着一辆大车的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脚下却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再走前几步，孙敏才看见丛林里的道观，她心中却也不禁一动，忖道：“时辰尚早，为什么这道观里的灯光如此黯淡，真像是道人们都睡着了一样？难道这终南派里，真的都是懒虫？”

剑先生更觉得事有蹊跷，身形微长，竟单手托着那辆大车朝前纵去。

三心神君也收起了玩笑之态，掠前数丈，如静夜中之灰鹤，说不出的轻灵曼妙，绝无丝毫勉强造作。

孙敏也赶紧跟上去。

却见那道观前明红色的大门竟紧闭着，观中也丝毫没有人声，这景象不是静寂，而是死气沉沉！

三心神君正站在观门前拍门，将那只紫铜门环叩得铛铛作响，但却仍然没有人走来的迹象，他朝剑先生望了一眼，道：“我进去看看。”

袍袖一拂，就要从那两丈多高的围墙上纵过去。

哪知观中突然传出一声厉叱，一个严厉的声音问道：“是谁？”

孙敏不禁暗忖：“这终南道人怎地这么大火气？”

随着这一声厉叱，大门呀地开了，一个长袍道人当门而立，目光炯然望着门外，神情之中，彷佛戒备森严的样子。

三心神君极为不悦地哼了一声，朝那道人一望，说道：“想不到终南山自从玉机老道死后，排场越变越大，你去告诉你们掌门人，就说有故人来拜访他。”

他将“拜访”两字，说得特别剌耳而沉重。

那道人又望了他一眼，忽然惊唤了出来：“慕容师伯！”

三心神君怔了一下，想不通这开门的道人怎会认得自己，和自己那极少为外人所知的名姓——慕容忘吾？

孙敏觉得身侧轻风一闪，剑先生也掠上前去。

那长袍道人却扑地跪在观门前，道：“你老人家不识得小侄了吗？”

三心神君目光上下打量这道人。

剑先生却道：“你是否妙灵？”

那道人抬头一望，在依稀的夜色中，认清了面前的两人，狂喜道：“呀！剑师伯也来了！

小侄就是妙灵。两位师伯一去终南，已经三十年。可是风姿笑貌，却一点也没有改变哩！”

三心神君颔首笑道：“你却变了不少，想不到以前端着茶杯的道童，现在已经是名闻武林的大剑客，终南剑派的掌门人了！”

他转脸向剑先生道：“岁月何人，时光不再，再过几年，恐怕我们也要入土了！”

孙敏望着那伏在观门前的道人，惊异地暗忖：“难道他就是终南剑客玄门一鹤？可是他以掌门人的身份，却怎会自己走出来开门？”

不怪她如是惊异，无论任何一个宗派，也断没有掌门人亲自来开门的道理。

剑先生手一抬，将他托了起来，目光望着观内，正殿上只有莹然一盏孤灯，散着昏黄之光。再望到妙灵脸上，却见他清癯的脸上，憔悴已极，就知道这终南剑派，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真是苍天有眼！小侄再也想不到两位师伯的仙驾，竟会来到此间！”

灵妙说话声音中的喜悦，却渗合着许多悲伤。他又道：“两位师伯一来，终南派里四百二十九个弟子的性命，算是捡回一半了！”

剑先生和三心神君慕容忘吾，虽然知道这终南派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可是一闻妙灵道人此言，坚毅冷漠的脸孔，仍不禁微微变色。

是什么重大的变故，能使这终南派大小数百个道人，同时命在垂危？

须知终南派创立以来，高手辈出，门下弟子也并非是无能之辈。此事岂非太过惊人？

剑先生诧然问道：“贤侄一别经年，已自长成，可贺可喜！只是——”

他语声微顿，目光四扫，又道：“这终南山上，是否有变？”

妙灵道人长叹一声——忽然看到站在剑先生身后的孙敏，也不免暗中惊异——说道：“终南派确是遇着数百年来未有之劫难，小侄无能，实在束手无策。若不是两位师伯前来，这开派已经数百年的终南派，怕就是从此断送了。”

话中情形之严重，使得不动声色的剑先生，为之又微微色变。

妙灵道人又长叹一声，然后轻声说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处，两位师伯先请进观去，再容小侄详细道来。”

剑先生和慕容忘吾将大车托了进去，孙敏也垂首而入。

妙灵看到竟有一个绝美女子和他素来最为敬仰的自己逝世师尊的两位至友在一起，心里虽然奇怪，但口中却不敢问出来，只是恭谨地垂立一旁。

大殿中灯光如豆，将这宽阔宏大的神殿，笼上了一片凄凉之色，正中神像，羽衣星冠，右手微微握着剑柄，正是群仙中最为潇洒的纯阳真人，在这种灯光下，更显得栩栩如生，直如真仙！

无论任何人走进此殿，心情也会为之一沉。孙敏更是有着什么东西，突然压到心上，连气都几乎透不过来似的！

这偌大的一座道观，除了妙灵道人之外，竟再也看不到一条人影，孙敏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比这里凄凉的地方。

剑先生和慕容忘吾面色凝重，将伊风和凌琳自车中托出。

妙灵道人连忙过来，道：“两位师叔，暂且将这两位病人，送到小侄的房中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这道观中除了小侄之外，都已命如游丝，朝不保夕了！”

阴暗的灯光下，他惨黯的面容更为憔悴，紧皱着的双眉中，隐伏着的忧郁，使得身为局外人的孙敏，也不免为之暗暗叹息。

人材济济，高手辈出，名满武林的终南剑派，究竟为着什么变故，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原来这一月来，终南派迭生巨变，门下弟子连连病倒，得病之人，不但昏迷不醒，而且呼吸日渐微弱，病势沉重已极！

起先，还以为只是患病而已，但是得病之人，越来越多，而且都是突然病发。妙灵道人亦颇知医理，但看视之下，竟看不出病源来，他这才大惊。

因为他医术传自三心神君，不知要比世俗中的名医，强上多少倍。而这病源，竟连他都看不出来。

只是得病之人，三根极弱，筋络不通，竟有些像是被内家高手点中晖穴，但血液如常，却又不像。

到后来，妙灵道人的再传弟子，和几个根基稍弱的弟子，竟相继死去。就连他的几个师弟，也无故病倒。终南山上，立刻愁云满布，没有病倒的人，竟就剩下掌门人玄门一鹤妙灵道人一个！

这种严重之事，使得一向精明干练的妙灵道人，也为之束手，他完全不知道原因，更不知道对策。就是求助，也无法可求。

妙灵道人眼看着门下弟子，个个都是命如危卵，心情之怆痛惶急，可想而知。

他势不能坐以待毙，但也别无他法。奇怪的却是他自己未曾病倒，像是有人特地将他一人留下来的样子。

后来，他果然证实了这想法的正确。

一日清晨，吕祖正殿的横梁上，突然发现一张黑色纸笺，他取来一看，那张黑色纸笺上，竟不知用何物写上白色透明的字迹，妙灵道人一看，字字惊心！

原来上面写着：

字谕终南山玄妙观主妙灵真人：百十年来，中原武林沉沦，八方侠士无主，以至武林争端百起，仇杀日多。

本教主上体天意，下鉴世态，不得不在此纷争紊乱之日，出世为人，一统天下武林之混乱。

因之，本教主拟以终南山为本教根据之地，此一名山，日后必因本教之昌，而更光大，观主必也乐于闻此也。

再者，观主天姿英发，若是终生为终南所困，实为不智。因之本教主破格将汝收为弟子，但望观主达意，声言终南派从此归依本教，则终南山上数百弟子，当可不药而愈。因本教主绝不令门人日夕沉于病痛也。

下面具名：“天毒教主。”

这张文理虽不甚通顺，但词意却非常惊人的纸笺，使得妙灵道人看完之后，面如死灰！

他这才知道门下弟子都已中毒。

但这天毒教主施毒之法，以及所施之毒，都是诡秘玄奇得不可思议，而很显然地，妙灵道人若不答应这荒谬已极的“建议”，门下的弟子，便无药可治！

这“天毒教”三字，妙灵道人从未入耳。天毒教主是谁？怎会有竟能使终南山数百道侣在无形中受毒的神通？他都茫然。

最令妙灵道人惊骇震怒的，却是这天毒教主，不但要自己将这先人创业多年的基业，双手奉送；还要自己声言天下武林，领率开宗立派已数百年的终南派，归依到他那从未听过名字的“天毒教”下。

这事别人听来，也许极为荒谬可笑，但妙灵道人却绝对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深深地体会到这张字笺的严重！

因为，如果他不答复，门下垂危之弟子，显然无救。而他虽是终南派的掌门，却又怎能答应这旷古未闻的要挟呢？

他心情紊乱，惶恐万状！

可是，就在他接到那张“谕示”的第三天，终南山上竟来了救星。

在终南山玄妙观后园竹林中的丹房里，妙灵道人满怀怆痛地将这事源源本本说了出来。

凝神倾听着的两大武林异人——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虽然素来行事怪异，却也从未听过这等奇事。

因为自古以来，武林中无论成立任何宗派、帮会，都绝无在创教之时，以要挟手段，要求另一宗派全部归依于自己的。

三心神君冷哼一声，道：““上体天心，一统武林。”哼！我老人家还没有听过有这种狂人！也从不知道天下还有我老人家不能解的毒。妙灵！你引我去看看！”

剑先生微一沉吟，却道：“不看也罢。据我揣测，这种无色无臭，能在无形中使数百人中毒，而中毒之人在昏迷不醒中渐渐死去的毒药，普天之下，除了昔年五毒真君以守宫之精、蜘蛛之液、毒猬之血、赤练之汁、蜈蚣之唾，和以苗疆深山绝壑中的瘴毒草，再加上几种毒物合成的“蚀骨圣水”之外，恐怕再也没有一种毒有此威力！”

他微微缓气，又道：“五毒真君制成此物之后，适逢天下武林同道的君山之会，五毒真君竟想以此物将天下武林高手一网打尽，只是那“蚀骨圣水”也委实厉害，数百个武林高手，果然一齐中毒，五毒真君正自扬扬得意，哪知当时已功参造化的一个奇人，虽然中毒，但却功力未失，逼着五毒真君取出解药，才免了武林这一场浩劫。”

室中诸人都凝视着他，就连三心神君也在静听他的下文。

他微喟一声，又道：“五毒真君也被那位前辈异人，一掌劈死，只是他所制成的一樽“蚀骨圣水”，据说只用了数滴，其余的竟不知下落了。”

孙敏忍不住问道：“那毒水只用了几滴，就能使数百个武林高手，一齐中毒吗？”

剑先生缓缓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五毒真君是将毒汁滴入食水之内，虽仅只数滴，却已使那满溪之水，变成了极厉害的毒药。我一听妙灵贤契所说的情形，便知道那“蚀骨圣水”又再次出现。想来也必是终南山的食水溪中，被人施了这种毒汁，而中毒之人功力深浅不同，是以发作的时间，也前后各异。”

妙灵道人却怀疑地问道：“那么小侄也曾饮过溪水，却怎的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呢？”

剑先生眉心紧皱，道：“这可能是施毒之人，为了留你有用，是以乘你不觉时，在你食物中暗暗放下解药——”

三心神君却道：“你又怎能如此确定这毒就是那“蚀骨圣水”呢？昔年君山之会，我虽未及赶上，但也曾听人说过，只是没有这般详尽罢了。难道天下就没有第二种如此毒的毒药吗？”

剑先生微喟一声，叹道：“我之所以如此确定，只因我那时年龄虽极幼小，却也随着先师参与此会，也中了如此之毒。近年我浪迹天涯，在滇西一带，就曾听到一位故人说起，五毒真君的“蚀骨圣水”，又重现江湖，却想不到终南弟子竟都中了此毒！”

孙敏虽然没有听过数十年前的魔头——“五毒真君”的名字，但听剑先生说得如此沉重，就知道此毒必定非同小可，黛眉不禁紧皱。

而妙灵道人更是惶恐不已，满脸悲怆之色。

只有三心神君，两眼微闭，似乎陷入沉思。良久，他才缓缓说道：“以七种以上的绝毒之物合成的毒药，我也无法可解。”

他忽然目注剑先生道：“数十年来，我始终无法猜透你的师承来历，你一说此事，我倒想起来了，那解药放在何处，你总该知道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一怔！

剑先生也自面色微变，但仍沉声道：“我之师承来历，本无不可告人之处，你既然知道，就该知道我的苦衷。至于那解药，昔年果有剩下，但那位前辈奇人，后来为着一事，留恨天下人，将此解药连同一本上面记载他一生武功精粹的秘籍，和一颗两百年前东海屠龙仙子所制，能夺天地造化之功的“毒龙丸”，都封在一个绝秘的所在。声言人须吃了他当时所身受之苦者，才能得到此物。而那位武功妙绝天下的异人，竟在万念俱灰的心境下，引刀自绝了。”

孙敏和妙灵道人，都无法揣透剑先生口中的武林异人，到底是谁？

三心神君却俯首沉思，突然凝聚真气，以传音之法向剑先生道：“我和你相交多年，该算知友，此刻我只问你一言，武曲星君独孤灵是你何人？他那本“天星秘籍”的藏处，普天之下，是否只有你一人知道？”

孙敏和妙灵道人，茫然望着三心神君，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剑先生面上的神色，虽然极力控制，但仍大变。

他目光凝注三心神君，也以“传音入密”之法，缓缓说道：“你既已猜破，多言何益？

昔年之事，令我终生难安，是以我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那本“天星秘籍”的藏处，的确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但我除非遇到那位奇人口中所说之人，也绝不会对人说出。”

三心神君双眼一张，但却立刻闭了起来，若有所失地说道：“我多年潜居，此次下山，就是为了这本“天星秘籍”。但我竟将隐居于青海穆鲁乌苏河、布克马因山口的无名怪叟，认做是武曲星君独孤灵的唯一弟子。我今晨才说有事求你相助，就是要你同往青海，寻找这“天星秘籍”的下落。”

他长叹一声，竟不再传音，放声道：“哪知我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这心愿只有落空了！”

他双眼再次张开，两道神光，利刃般地落在剑先生脸上，道：“只是你若不说出那解药的下落，难道忍心眼看玉机老道的数百弟子，都葬送在这“五毒真君”的“蚀骨圣水”之下吗？”

这两位神色冷漠的异人，此时却都大失常态；尤其是剑先生，脸上竟露出痛苦之色，显见得内心之矛盾，已达极处！

孙敏缓缓踱到床前，突然看到那冒死救她的青年侠士，脸孔在灯光下苍白得可怖，轻轻伸手一探，鼻息竟已在若有若无之间，她大骇之下，忍不住“哎呀”一声，脱口惊呼了出来！

这一声惊呼，使得丹房中另外三人，目光都转到她身上。

“他……他看样子不成了！”孙敏惶急地说道，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三心神君又长叹一声，走到床前道：“我救得一人，且救一人。”

侧目一望剑先生，又道：“至于其他的数百条人命，就全操在你的手上了！”语声沉重。

孙敏微喟，忖道：“看来人言真的不可尽信，江湖上传言三心神君恶名彰着，哪知却是个宅心仁厚的侠士！”

她却不知道，三心神君潜居二十余年之后，已大大地改变了性情！

两个时辰之后，昏迷不醒，命如游丝的伊风，缓缓睁开了眼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房顶甚高的房间里，四肢百骸，却都像是散了一样，两只炙热的手掌，在他身后缓缓移动，掌心发出的热力，使得自己身体里面，发生了一阵阵奇妙的反应。

他知道是有一个内家高手，正不惜耗损元气，来为他打通奇经八脉。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心里也懵懵懂懂的，混沌一片。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晖迷以前的事，心中不禁暗地奇怪。

这些天来，他一直陷于昏迷中，所有发生的事，他都不知道。此刻他虽已恢复知觉，但无论气力和心智，都还衰弱得很，甚至无法集中思想去思索任何一件事。

但是，他的命总算捡回来了，他身受“夺命双尸”的两处重创，连日车马奔波，再加上这些日子来，心中一直积郁未消。于是外狼内虎，交相煎熬，到了妙灵道人的丹房中，生命中所剩下的精力，已经很难支持他再活下去了。

三心神君检视之下，才发现他的伤势，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但是为了自己曾经对人家的允诺，竟不惜以多年来采集而成的灵药，费了无穷心血才制成的“再造丸”，增强了伊风生命的机能。然后再拚耗自家的真气，为他打通奇经八脉，除了三心神君之外，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自冥冥中，夺回他十成中已死了九成的生命了。

伊风自己可不知道自家所遇的绝世奇缘，只觉得在自己身上移动的手掌，愈来愈急，后来竟改抚为拍，瞬息之间，自己身上的一百另八处大穴，都被人极快地拍了一遍，心中一畅，浊气欲出，“呀”地吐出一堆带着血丝的浓痰。

三心神君住手的时候，额上已微微沁出汗珠，他仍盘坐未动，悄然阖上眼睛，让自己的真气在耗损之后，恢复过来。

室中静得怕人，妙灵道人垂手而立，满脸悲怆，像是一尊石像似的，呆呆地站在那里。

剑先生垂目而坐，面上虽然毫无表情，但从他紧握着的手掌中，不难看出这位武林异人的思想，正陷入极度矛盾之中。

孙敏则睁着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正在为自己的恩人疗伤的三心神君，直到伊风醒过来，吐出一口浓痰，她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凌琳，她的伤势较轻，方才服过三心神君的灵药，已自沉沉入睡。娇美如花的面靥上，已隐隐泛出红色。

伤者已愈，孙敏心事顿松。转眼一望，看到剑先生的神色，又不禁恻然！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对她特别好的异人，有什么事发生，但却知道他一定有着极大的困难。而此刻，她不禁深深希望自己有这份能力去帮助他。

良久，丹房中才从死寂苏醒过来。

三心神君飘然下床，目中神采，又复莹然。在他耗损了如许真气之后，还能如此，其内功之深，可想而知。

他缓缓走到剑先生身前，凝视了片刻，才沉重地说道：“你我数十年相交，我深知你的为人，关于此事，你必定有着极大困难，但你却怎能眼看着数百条人命死去？”

孙敏走到床侧，见伊风双眼紧闭，也似乎陷于沉睡中。听到三心神君的话，星目一张，突然转身道：“照老前辈方才的推测，那自称天毒教主之人，必有解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从他身上，逼出解药？”

三心神君冷然道：“话虽不错，但那天毒教主是谁，都无法知道，除非他现身出来，否则却何处找他去？”他长叹一声，又道：“但这终南门下的数百弟子，却是人人危在旦夕，若是死等，那么多等一天，要牺牲多少人命？须知人命关天，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可贵的。

若是你的子女也中了此毒，想来你就不会说出此话了。”

他语声逐渐严厉，孙敏不禁惭愧得垂下脸去，心中只有自责，却没有一丝怪他说话太重之意。因为他们说的话，于情于理，都是无懈可击的。

剑先生脸色更是沉重，突地张目道：“你不要怪我不近人情，其实玉机道兄与我数十年相交，我岂有对他门下的弟子漠不关心的道理？就非如此，我也断然不会忽视人命，何况这还关系着终南一派的生死？但是……”

他长叹一声，眼睑又是一垂。

始终一言未发的妙灵道人，却突然道：“剑师伯方才说：只有一个和昔年那位前辈异人受过同样痛苦的人，便可冒难取药。那么，剑师伯可否将那位前辈异人所受之苦说出来？也许……”

剑先生一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脸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缓缓道：“那位前辈异人，内功已臻绝顶，几成不坏之身。百年来就已名扬天下，只是——”

他长叹一声，然后沉声道：“不知怎的，他在古稀之年，竟娶了一位少女为妻，还生下一子。”

孙敏望了他一眼，心中一动，却听他微一停顿，又缓缓说道：“那位前辈异人，在君山大会上，救了中原武林一脉之后，就被人尊为天下武林的至尊，江湖上无论何事，只要他片言只字，便可解决，这也是大家感恩之意，哪知后来——”

剑先生在叙说这事时，曾经数度停顿，像是内心情感激动甚剧；又像是这事其中有些话，是他非常难以出口的。但是他终于说了下去：“他的妻子却假借他的名声，穿了蒙面之衣，使出他所传授的武功，做了许多天怒人怨的事，武林中人虽然为了感谢他的深恩，不便与他的夫人为敌；但日子久了，还是无法忍受。那位前辈异人多年建立的威望，竟被他的妻子在三年之中破坏殆尽！”

此刻已是夜深，但室中诸人，个个都在凝神静听，丝毫没有倦意。

云床上鼻息沉沉，窗外风声簌簌，灯光照得窗纸一片蜡黄。

剑先生略为移动一下，又道：“后来那位前辈异人的妻子，唯恐事发，竟然远奔海外，投到海外一位魔君之处，做了那人的侍妾。那位前辈异人心怀怆痛，也不愿到海外去寻仇，因为他觉得情感之事，最为不可勉强，伤心之余，就将满腔爱念，全垂注在他的独子身上。”

孙敏不禁为之幽幽一叹，妙灵道人和三心神君也有恻然之容。似乎那伤心欲绝的老人，携着他的爱子，此刻正站在他们眼前一样。

剑先生微微转过头来，望着墙角间的一片空白，又沉声说道：“但是真相未白，武林中将这位前辈异人，诋毁得不值一文！江湖流言四起。还有些人，要群结武林高人，去寻那异人复仇。后来连那老人的唯一爱子，竟也误会了他的父亲，在一个月明之晚，留书出走，声言自己不再认这个父亲。”

孙敏悄悄擦了擦眼角，竟然有泪珠泛起。

剑先生却又叹道：“那位前辈异人，心中已是满怀创痛，再加上这个打击，心志竟然失常，从隐居之处复出江湖。但是江湖上人，只要看到他的影子，就都远远避开。连一些绿林巨盗，都不愿与之为伍，后来——”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像是掩饰着自己太多的悲痛，又道：“那位前辈异人盛怒之下，再加以神志失常，竟将最最看不起他的金陵三杰击死。等到鲜血染到他手上时，他才从混乱之中，清醒过来，但是又已铸成一错！这金陵三杰，本是义声颇着的侠士，身死之事，立刻又激起了武林公愤。”

须知世间最惨之事，莫过于被人冤屈而无法伸诉！室中诸人听了，都觉得心中沉重已极。三心神君面上，更有异样的感受！

剑先生说下去道：“那位前辈异人，知道事情无法解释；何况直到那时，他还深爱着他那妻子，也不愿解释。为了免得自家手上再染鲜血，他远遁穷荒；只是此刻，他已不再是先前的他了！于是他将自己生平武功，抄录成集，和一颗费了无数心力才得来，准备给他爱子服用的“毒龙丸”，以及“蚀骨圣水”的解药，都埋入滇边无量山深处。他的儿子离开后，遍历江湖，知道他父亲的去处，到底父子情深，连夜奔去，但是那位前辈异人，已在万念俱灰之下，自行运功震破天灵。他的爱子赶到的时候，也就是他临终的一刻！”

他突然顿住语声，室中立刻又静得像坟墓一样！然后，他长叹一声，道：“我不说，你们想也猜出，那位前辈异人，就是先父；而我，就是那满身罪孽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能违背先父遗命，将那藏宝之地说出来？数十年来，我隐姓埋名，飘流天涯，就是想找到一个如此痛苦之人。但世间痛苦之人虽多，我却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一人之痛苦，深于先父的！”

丹房中，死一般地沉寂——

没有一个人能出声安慰那极为悲伤的剑先生；更没有任何一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逼着剑先生讲明藏宝之处的话来。

但是，云床上突然响动一下，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有话说——”

众人不禁大为惊奇，目光转到床上，孙敏更跑了过去，却见她那年轻的恩人，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但是他重创初愈，虽然内服灵丹，又打通了奇经八脉，然而阴毒的掌力，却也不是一时半刻之间，可以恢复过来的。

于是他放弃了挣扎，仰卧床上。

三心神君心中却一动，朗声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出来？”

伊风微弱地应了一声。

三心神君心中极快地转了两转，忖道：“他重伤初愈，若再多言，必定又要费我一番手脚。”转念又忖道：“只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要说话，必定和此事有关系，莫非……”

于是他也走到床前，沉声说道：“你有什么话，尽说无妨，我们都听得见的。”

孙敏心中大奇：“他尚未复原，三心神君却怎地让他说话呢？”

但也不能说出任何反对的话来，她想到三心神君此举，必有深意。

妙灵道人不禁缓缓移动脚步，走到床前。

原来，伊风并未沉睡，方才室中诸人所说之话，他完全听到了，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希望，使他能够有气力说出话来。

只是他虽然听清了这事的经过，却仍不知道说话的人，竟是数十年前即已垂名武林的万剑之尊。

他挣扎着微弱地说道：“方才我听了那位前辈所说之事，的确是惨绝人寰！但那位前辈所说：“世间无人的痛苦更深于此者。”小可却不以为然。”

他此话一出，诸人都微露异容。就连剑先生，也不禁抬起头来。

他语声顿了顿，又道：“痛苦的种类，各有不同，自然亦有深浅之分。但是，若有两种性质不同的痛苦，其深浅便无法可比。何况无论什么痛苦，若非亲自经历，谁也无法清楚地了解其中滋味！那位前辈的尊人，虽是痛苦绝伦，但若说世间无人之痛苦更甚于此者，却是未必。那位前辈遍历天下，没有看到有人之痛苦更深者，只是因为别人的痛苦，前辈未曾亲身体会过，又怎能有以和自身曾体会到的痛苦相比呢？”他声音虽然微弱，但言中之意，却是字字锵然！三心神君不禁微微颔首。孙敏握着她爱女的手，更是听得出神。

剑先生更是肃然动容，有生以来，还未曾有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因为很少有人能将“痛苦”两字，分析得如此精辟！

伊风又道：“譬如说：一个普通人，他妻离子散，又受到各种恶势力的欺凌，甚至可能人家当着他面凌辱他的妻子，这种痛苦又如何？他之所以不同于那位前辈的尊人者，只是因为他不会武功，当然不可能和那位前辈的尊人有同样的经历。但是无论如何，他心中痛苦的程度，却绝不会稍弱的！”

飘香剑雨早期名作系列剑先生目光凝注，仔细地体会着他话中的意思，目光之中，渐渐露出一种别人无法了解的光芒，像是接受，又像是反对。

伊风又道：“就以小可来说：小可的妻子，被天争教主所诱胁，背叛了我，与人淫奔。

小可本有极为温暖的家，也被天争教下所毁。小可虽然心怀怨痛，但又怎能斗得过在江湖上威势绝伦的天争教？”

三心神君双眉一皱。伊风又接着道：“不但如此，天争教主更非见小可之死才甘心。小可不得已伪装死去，才躲过天争教的追缉，抛去了一切应得之物，连复仇的希望都没有！

依前辈看来，这种痛苦又如何？”

说到后来，他微弱的语声里，已是满腔悲怨！

孙敏想不到这年轻人，竟也受过这么深的痛苦。妙灵道人走前一步，问道：“阁下可就是武林中人称“铁戟温侯”的吕大侠？”

伊风微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不错，小可以前就是吕南人，但吕南人现在已经死去，除非——除非他能雪清夺妻之耻，逼命之仇！”

三心神君却怒道：“天争教又是何物？怎地如此欺人！”

孙敏心念一动，突然道：“天争教，天毒教，莫非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吗？”

剑先生始终俯首沉思，此刻突然站了起来，在丹房中踱了两步，眉头竟已深皱，像是在考虑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

此时若有更鼓，该已过了三更。窗外竟下起雨来，像是苍天在听了这么多悲伤的事后，也不禁落泪。

妙灵道人移目窗前，低声道：“今夜不知又死去几人！”

剑先生突地一转身，身形移到床前，望着伊风厉声道：“此刻我愿以先天之气，帮助你打通“督”、“任”两脉，但是我先天之气，易发难收，一个不好，你便极可能被我震伤内腑，无救而死。如果你“督”、“任”两脉打通，不但伤势立愈，功力也可增进几倍，复仇亦可有望。你是否有以自己的性命，来博取这些的勇气？”

伊风惨然笑道：“小可已是死去之人，性命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要说老前辈这等成功希望极大之事，就是大海寻针，只要复仇有望，小可也要去一试。前辈不必再问，只管动手就是。此举若成，小可来日肝脑涂地，必报深恩；若不成，小可亦是心安理得地死去，绝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剑先生叹道：“看来世上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毕竟还有不少！”

他转过话题，向妙灵道：“藏药之处，在无量山中，此人就算“督”“任”二脉可通，明日上路，但也决非三、五日中，可以赶得回来的。而且先父藏宝之处还有什么险阻，我也不知。此人是否有此毅力达成心愿，还在未知之数哩！”

他此言一出，无异已说明愿将藏宝之处，告诉伊风。

孙敏不禁代这年轻人欢喜。伊风自己，更是不相信这种绝世奇缘，会这么轻易地落在自己身上，两眼之中，泪光莹然，但已非悲痛之泪了。

妙灵道人却突地朝剑先生，“噗”地跪了下去，沉声道：“小侄无能，以至终南蒙此惨变！剑师伯如此，小侄已是感激不尽；至于能否成功，却是天命。小侄只有……”他哽咽着，竟再也说不下去。

三心神君却沉吟着道：“这“蚀骨圣水”之毒，我虽无法可解，但自信以我的“护心神方”，多保他们几天活命，还不成问题。只望苍天慈悲，一切事都能顺利就好了。”

这率性而行的奇人，此刻居然也信起天命来了。

剑先生身形突地一飘，毫未作势，已端坐在云床之上，道：“此刻我就为他打通“督”

“任”两脉。只是此举太危险，你们最好出去，免得我心思一分，便是巨祸。”

孙敏一言不发，走过去横抱起爱女凌琳，凌琳突然秀目微张，竟轻轻叫了一声“妈妈！”原来她已经苏醒过来了。

孙敏不禁狂喜！

妙灵道人悄悄一招手，将他们引到丹房旁边的一间斗室中去。三心神君掩好房门，也跟着走了过去。

斗室中灯光亮起，凌琳横卧在小床上，孙敏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心中却不免有些紧张：

“万一剑先生的先天真气稍一过猛，那吕南人——”她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但她也知，这种奇缘，可说少之又少。因为武林中能练成先天之气的人，已是绝无仅有；而肯耗去功力，为人家打通这“督”“任”二脉的，更是连听都没有听过了。

三心神君道：“那姓吕的孩子，倒真的福缘非浅！连我老人家的“督”“任”两脉，都是五十岁以后才通的。这一下他如徼幸不死，武林中又多了一个好手了。这真的可说是因祸而得福了！”

时光渐渐过去，不久天已亮了，雨声已住，只有檐前滴水声，仍在轻微地响着。但紧闭着的丹房中，仍没有任何动静。

这其中最为焦急的该算妙灵道人了，因为吕南人——伊风的生死，也关系着终南门下数百个弟子的性命。

孙敏和三心神君又何尝不暗暗着急？可是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已完全亮了，斗室中灯油早枯。剑先生和伊风，仍是毫无动静。

蓦地，房门一推，剑先生面带笑容，缓缓地走了出来……

孤身涉险

下终南山，至什口，渡子什河，至唯固，过汉中，经天险之巴谷关，沿米仓道，而至巴中府。伊风风尘仆仆，昼夜奔驰，希望早一天能赶到无量山。

他一天之中，连受当代两大高手的调治，尤其剑先生以先天真气，为他打通了“督”“任”两脉，这些武学的精粹之处，就有那种神奇的功用，身受重伤的伊风，第二天居然就能赶路了。

而且，他自己知道，自家的功力，在“督”“任”两脉一通之后，不知增进了若干。

他这几天昼夜兼程，除了白天雇些车马之外，晚上都是以轻功赶路，但是却一丝也不觉得累。就拿这件事来说，功力之增进，可知一斑。

四川省四面环山，到了巴中后，地势才较平坦。伊风惦记着自己身上所负的任务。在巴中只草草打了个尖，便雇了辆车往前赶路，他却伏在车厢里打盹养精神，到了晚上好再赶路。

最奇妙的是：往往两、三天中，他只要略为静坐调息，真气运行一下，便又精神焕发。他知道了自己内功的进境，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这么才过了四天多，他竟能奇迹般地越过四川，来到川滇交界旁的叙州。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真的要休息一下了。

他为了避人耳目，穿的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服装。因为是冬天，他可以将毡帽戴得很低，甚至嘴上都留了些胡须。

到了叙州，他投在城外的一家小店里，自然也是避开天争教的眼线。别的还好，时间却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哪知一入店门，他就发觉事情有异，心中不禁暗暗叫起苦来。

原来，这店栈虽在城外，规模却不小，一进店门是一面柜台，柜台前面，却散放着十余张椅子，想是借人歇脚用的。

此刻这些椅子上，却坐满了黑衣劲装的大汉，一个个直眼瞪目。伊风暗叫“不妙”！他暗忖：“这些人看来，都是天争教下。”

不禁暗怪自己，怎地选来选去，却选中这个地方？

但是，他却势必不能退出，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希望这店里没有认得自己本来面目的人，更希望店小二说没有房间了。

但是店小二却殷懃地道：“你老运气好，只剩下几间房了。”

带着他走到西面跨院的一间房子，里面倒的确是比城里客栈宽敝、幽静得多。

店小二走进去收拾，他站在院子里，盘算着路途。突然背后有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去望，哪知肩上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他一惊，回顾却见一个黑衣汉子，站在他背后，粗声道：“朋友！你是哪里来的？”

伊风更惊，忖道：“难道这里真有人认得我？不然怎地这天争教徒跑来问我？”

口中却道：“从北边来的。”

那黑衣汉子“嗯”了一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似乎在微微点头。

伊风又微惊，他倒不是怕这个粗汉，而是怕生出争端，误了行程。

哪知那黑衣汉子却笑道：“朋友，你走运啦！”

伊风一怔。他又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兄弟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我看你买卖也不见得得意，跟着我们弟兄在一起，保管有你的好处。”

这黑衣汉子没头没脑说出的一番话，倒真的将伊风怔住了。眼珠一转，正想答话，那汉子却已不耐烦的催促着。

伊风沉吟半晌，道：“老哥的盛情，小弟心领了，但是……”

他话还未说完，那黑衣壮汉已怒道：“小子不要不识抬举，老子看上了你，你怎么样？

老子……”

他一口一个老子，伊风不知道这是蜀人的口语，涵养再好，也不禁大怒起来，喝道：“住口！快给我滚开！”

那黑衣汉子还真想不到他会喝出来，他怔了一怔，随即大怒，左手一领伊风的眼神，右拳兜底而出，一拳“冲天炮”，打向伊风的下颚。

伊风是何等武功，怎会被这种庄稼把式打中？但他脑中念头极快地一闪，竟未出手，伸着头让那大汉打了一拳。

那大汉又一怔，忽然捧着手走了，大约他也知道自己碰着了高手。

伊风微微笑了笑，心中热血倏然而涌。这种天性的人，是不会永远甘于寂寞的，尤其是他自知功力已猛进，但却未能一试的时候。他心中暗忖：“就算出了什么事，我办完之后一走，就凭我的脚程，他们还会赶得上我？”

他走到业已收拾好的房间里。店小二陪着笑，过来说道：“你老真是大人大量，不跟那般人一样见识，这才叫不吃眼前亏的大丈夫！你老看：连韩信以前都从人家的裤裆下，钻过去哩！”

伊风微微一笑，挥手叫他走了。他想在这川滇边境的小店里，煞一煞天争教日渐嚣张的凶威。

过了半晌，果然有人叩门，伊风冷笑忖道：“那话儿果然来了。”

倏然拉开房门，眼前一亮，门外竟站着个绝美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翠绿长衫，微微露出散花裤脚，上面宫鬓高挽，几丝乱发，披在耳畔。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望了伊风一眼之后，目光中原来含着的怒火，变成了另外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这少女年纪并不大，但风致却成熟得很，眼中的笑意，使人见了，不免想入非非，嘴角挂着七分风情，樱口微张，说道：“我听我们那几个不成材的奴才说，有个高人，用力劲震了他的手。我就说这小店里怎么来了个高人呀？赶紧走过来看看。哪知道……”

她以一声荡人心魄的笑，结束了她尚未说完的话，一口清脆的京片子，使她轻快的语调，更为动听。

伊风奇怪：“这少女是谁？难道也是天争教下的高手吗？”

但无论如何，本来留在口边的伤人之语，此刻却说不出来了。

那翠装少女却又娇笑道：“我说您哪！高姓大名呀？就凭您那么俊的内功，一定是武林中成名露脸的大英雄！”

说着，她竟不等伊风招呼，走了进来。

伊风极为不悦地一皱眉，暗忖：“这少女好生轻佻！但人家话说得那么客气，自己在没有摸清人家来历之前，也不便作何表示。但她的话，却又如此难以答复。”

他微一沉吟，说道：“小可略通两手粗把式，哪里是什么高人，更谈不上成名露脸了。

方才是一时失手，伤了贵——贵管家，还望姑娘恕罪！”

那少女的目光，在伊风脸上不停打转，笑容如百合怒放，娇声道：“您不肯说，我也没办法。那蠢才受了伤，是他有眼不识泰山，活该倒霉！不过——”

她轻轻一笑，又道：“您肯不肯和我做个朋友？”

伊风又微一皱眉，他更发觉了这翠装少女的轻佻。但他昔年行走江湖时，这种事也曾遇到过，是以也并不觉得吃惊。

他冷然一笑，道：“承姑娘抬爱，小可实感有幸。但小可此刻尚有要事在身，稍息片刻，便得离去，日后如有机缘，再……”

那翠装少女明眸一转，又甜甜地笑了一笑，截住他的话道：“那你是不是肯交我这个朋友？”

语声之娇脆清嫩，更宛如出谷之莺，使人有一种不忍拒绝她任何要求的感觉。

伊风又在沉吟，不知该如何答复？

但他却并非被这少女所惑，只是不忍给少女过于难堪；因为无论如何，人家总是对他一番好意。人们常常无法拒绝人家的好意，至于这种好意正或不正，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何况这少女明眸善睐，虽然显得轻佻些，却绝非淫荡之态。

那少女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突然柳腰一转，向外走去，一边娇笑道：“您既然有急事，我可也不能多打扰您，可是下次见面的时候，您可不能再不理我了！”

伊风目送她的倩影，走到门口，那时她却又突地回转了身来，自怀中取出一物，放到桌上，又娇笑着道：“这——这是我的名字。”说完，柳腰微折，轻风似地走了出去。

伊风怔了半晌，目光一转，看到她竟在桌上留下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他忍不住拿起一看，却见上面写着：“天媚教下，稚凤麦慧。”

“天媚教”三字一入目，伊风心头一凛！但那小纸片上所散出的轻淡香气，却使他神思一阵昏慵。等他发觉之时，已来不及了！

于是，他软软地倒在地上……他醒来的时候，四肢百骸，仍然没有丝毫力气，那虽然近似被人点中穴道，却又和被人点中穴道的滋味，完全不同。

而且，他脑海中也仍然有些昏晖之意，他不禁大骇：“是什么迷药？有着这等效力？”

须知他自“督”“任”两脉一通之后，功力比起以前，何止增进十倍？就算以前，普通的迷药也万万迷不倒他。最怪的是，那小纸片看来，丝毫没有一些异状，谁又想得到那其中竟附有如此厉害之迷药！

他睁眼打量四周，入目俱是粉红色。房间虽然不大，却装潢得绮丽堂皇已极，竟像是什么富家千金的闺房似的。

他心中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禁厌恶地一唾。立刻试着以内功逼出体中尚残存的迷药，哪知眼前突然一暗——

等到光线重明之时，他立刻又发觉一幕奇景，房中竟多了四个身披轻纱的少女，而那稚凤麦慧，赫然亦是其中之一。

这四个轻纱少女，姿容俱都绝美，体态之中，隐含着一种消魂蚀骨之意，袅娜地走到伊风的床前，竟都坐到他的床侧。

伊风此刻真气方凝，哪知这四个少女明眸带媚，微微一笑，八只纤纤玉手，竟都搭到伊风身上，玉指轻动。伊风心中，竟猛地一荡，他不禁大骇！

但此刻他的四肢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也无法反抗。那四个少女笑声愈媚，玉指连抚，伊风心中，竟渐渐像是有些把持不住的样子。

但是他功力之深迥异常人，理智尚未完全消失，心念突地一动，强自收摄神色，将方才凝集的一丝真气，完全逼到脸上。

那四个少女眼中，只觉他面庞火赤，俊目迷糊，如醉如痴。

其中一个，身材微矮，体态较丰，眉目之间，荡意特别浓厚，笑道：“行了！”

她向稚凤麦慧和另一个少女道：“三妹，四妹，你们去招呼教主来吧！这小子也不见得济事，还害得我们四个亲自出马。”

稚凤麦慧望了伊风一眼，笑道：“他将于七双腕震伤的手法，确实高明得很！我以为他一定满有功夫哩！哪知道——”

她俏哼了一声，又笑道：“也不中用！”

说着，她拉了那身材最高，肤色莹白如玉的少女，悄然走了出去。

伊风心中，很快地闪过几个念头，他暗暗忖道：“这天媚教看来果然有些门道，我若不强自把持，今日恐难免遭此劫难！”

一面闭上眼睛，却在暗中调息着。

另外还留在室中的两个少女，却似极为淫荡，言语手脚之间，春意盎然。

但伊风一经调息，心境立即空灵，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他舌尖微抵上颚，外表虽似痴醉，其实却不然。

过了一会，室外笑语之声传来，听得稚凤麦慧轻婉的口音道：“教主来了！”

伊风成竹在胸，倒想见识这“天媚教主”，到底是怎么样个人物？门帘一掀，稚凤麦慧和另一少女扶着一人进来。伊风目光闪处，心中不禁泛起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又有些失望的味道来。

伊风先前忖测，这“天媚教主”一定是个绝世美人，哪知入目之下，却险些将先前所吃之饭，都呕了出来！

那“天媚教主”，在一个臃肿不堪的躯体上，穿着和那四个少女同样的透明轻纱，在这上面，是一张奇丑无比，上面却涂满了脂粉的面孔。一见了伊风，就张开她那张大嘴笑道：“哎哟！想不到这种地方，还有这么漂亮的角色！慧儿！你真乖！”

伊风恨不得赶紧掩上耳朵，一个沙哑粗俗却又矫揉造作的声音，其难听的程度，可想而见。

他暗暗奇怪，这种奇丑之人，怎会是“天媚”教主，他却不知道，这天媚教主，万妙仙娘，却生具一副媚骨，与之交合，鲜有不欲仙欲死者！只是，她自己也未尝不知道自己的尊容，是以才会让四个姿色绝美的女弟子，先惑人之心智，然后才——

伊风索性不动，看看还有什么花样。天媚教主一挥手，那四个少女便抿着嘴退了出去。伊风暗暗皱眉，准备随时出手一击。

万妙仙娘彷佛迫不及待似的，款款地走到床前，往床边一坐，伸出蒲扇般的手掌，竟要去摸伊风的脸颊。

伊风暗中试一运气，自觉真气已无滞阻，方才那种昏慵、迷荡的神智，此刻已不复再有。

就在万妙仙娘的手，快要接触伊风的面颊时，他头微侧，双手倏然如电伸出，分点那天媚教主的胁下“玉机”和前胸“将台”两处大穴。

他这一招，出手如风，何况是在对方万万不会防备之时击出，竟用了九成真力，立心将这淫荡丑怪之人，毙于掌下。

万妙仙娘果然大惊，她再也想不到这年轻小伙在受了她的“迷魂粉”和“蛇女指”两种迷魂之术后，仍能出手御敌。

但是，她也有令伊风想不到的地方，竟在这电光一闪般的一剎那间，使出去摸伊风面颊的手，竟也倏然划了个半圈，双指如剑，直点伊风鼻下的“闻香”穴。指风凌厉，显然功力深厚，亦臻绝顶！

这么一来，伊风纵然能点中她的两处大穴，自己可也免不了受上一指。以万妙仙娘的这种指力而言，他焉能还有命在？

何况他此刻身在敌窟，只要自己穴道被扫上一点，真力微一受阻，门外那四个少女，显见亦是高手，他也是凶多吉少！

他此时功力，虽增进数倍，但临敌之时，所用的还是以前的招术，对付普通一般江湖高手，虽已绰绰有余；但眼前这奇丑妇人的功力，却绝非普通一般江湖高手可以比拟的！

他心念一转，手中的力道猛撤。

就在他真力回收之际，他的身形也藉势后缩二寸，同时张开嘴巴。

这样一来，那天媚教主如果不也立刻撤招，那么她的一指，便恰好点在伊风的嘴里，甚至可能被他咬上一口。

万妙仙娘一笑，身形倏然滑开两尺，口中却说道：“小孩子功夫不错嘛。”

左手轻飘飘的一扬，似乎有一股迷蒙烟氲，自她那轻纱的阔袖中逸出。

伊风赶紧屏住呼吸。

此刻他已深知人家迷药的厉害，知道自家只要闻着一点，那么又是四脚无力，得听凭人家的摆布。

他毕竟久走江湖，非一般初出道的嫩手可比，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住自己心神的镇定。

闪目四望，这绮丽的房间中，竟没有窗子。

这使他原先打算从窗口逃出的想法，顿时落空。

须知他知道门外必然有那四个女子守候，他若夺门而出，那四个女子怎会放他走？只要稍一耽误，自己就可能走不了！

他心思百转，然而并没有费去多少时候，那迷蒙烟氲，也兀自未散。

此刻那天媚教主却也静立未动，心中也在打算着。她已知道这年轻人功力绝高，而年轻人有着如此功力的，必定大有来头。

原来这万妙仙娘一向居于苗疆，涉足中原武林还没有多久，人虽丑陋贪淫，然而心思却极缜密，武功也极高。

此刻她倒不是畏惧伊风的武功，而是恐怕他和有关自己的其他教门有所关连，自己若为了这种事而得罪一条在线的朋友，却又何必？

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此次能在中原武林创立教派，关系着一个极大的计划，是以她之行事也格外来得小心。

于是这两人的形况，就变得极为奇特了，一个睁着双眼躺在床上，另一个却怔怔地站在床边。两人之间，有一股迷蒙的白色烟氲，久久未散；却给这种不调和的形况，揉合了些调和的味道。

两人心中，各有所惧，久久没有举动。

尤其是伊风，他更摸不清这天媚教主的深浅，思虑百结之下，心念突地一动：“除了天争教之外，终南弟子受的是“天毒教”之毒，而此刻又多了个“天媚教”，难道这三者之间，有所关连吗？”

伊风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心中转念之后，就紧紧抓着这一点端倪追寻下去，以求寻得自己的生机。

他暗暗忖道：“此刻敌强我弱，何况我有着那么重要的事要做，可不能和这些无耻的女子多纠缠。但是以我的力量，又绝不能除去她们，唯一的办法——”

那天媚教主见这年轻人睁着大眼睛动也不动，也没有丝毫被迷的迹象，越发地莫名其玄虚。

伊风双肘一支，上身侧坐了起来。

口中却朗声说道：“小可是奉了天争教之命，有事入滇。不知之中冒犯了贵教，还望阁下，高抬贵手，放过小可，日后敝教教主，必有补报。”

原来他方才心念动处，知道自家在这种情况下，只得且施诡计。

是以他抬出天争教的招牌来。

他暗忖：若是这天媚教真的和天争教有着关系，那自是最好；如若不然，对方也可能会卖天争教一个交情。

他朗声说罢，天媚教主果然一怔，心中却在暗自得意：“这年轻人果然是同一在线之人，幸好我没有如何，否则传出去岂非笑话？”

她对中原武林极为生疏，是以伊风误打误撞，才会撞个正着。否则天下哪会有这么简单的事？

伊风见了她的神色，心中暗喜，知道计已得逞。哪知脑中又是一阵晖眩，伊风暗叫一声苦也！也昏迷地倒在床上。

原来他开口说话之时，自然就不能够屏着呼吸，是以又吸进一些那历久不散的烟氲；而这烟氲，正是万妙仙娘的秘传迷药。

他昏迷之中，忽觉鼻中嗅到一种极为辛辣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就苏醒了。

睁眼一望，一个奇丑的面孔，正望着他嘻嘻而笑，那正是天媚教主。

这奇丑的笑容使得他心中感到一阵恶心，闭起眼睛，不去看她。

然而耳中却听到天媚教主，以一种和她那奇丑面容极为配合的难听声调，说道：“小孩子！不要怕，张开眼睛好了，本教主又不会吃了你。”

万妙仙娘在极幼年时，就居于苗疆，她虽然没有将中原方言忘去，然而说出来，却生硬得很；再加上她那种如夜枭般刺耳的声调，那种难听，实在是非言语所能形容的。

然而伊风却不得不张开眼来。

万妙仙娘又咧开大嘴笑道：“本教主早就猜到你是天争教下的徒弟，“三天”之外，若还有像你这样的年轻好手，那么，我们那位老头子又要气死了。喂，我说……”

她唠唠叨叨又说了些话，伊风却没有再往下面听下去。

他此刻又在沉思着：“这“天争”、“天毒”、“天媚”三教，果然源出为一，所以这丑八怪才会有“三天”这个说法。而且听她的口气，在三个教主之上，似乎还另有一个“老头子”

高高在上，暗中控制着这“三天教”的活动，只是这“老头子”又是何人呢？”

他心中疑念丛生，口中却在唯唯地答着那天媚教主的话。

“这“老头子”组此性质、方法、手腕都绝对不同的三个教派，必定有着极大的野心，看样子竟想将天下武林豪士一网打尽。”

伊风不禁暗中一凛，想到自己和“天争教”的深仇，复仇恐将更为渺茫，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听那天媚教主又道：“小兄弟，也是我跟你投缘，还舍不得放你走，我看你要是不急的话，还是在这里多耽几天吧。”

挤眉弄眼，丑态毕露。

伊风连忙道：“教主宠召，小可何幸如之！只是小可实在有急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看到那天媚教主目光一凛，赶紧又道：“只是小可滇中之事一完，必然尽快赶来向教主问安的。”

万妙仙娘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才舍不得似的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真有急事，你就快去。可是回来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再来看我呀！不然，下次再让我撞着，不把你这小鬼撕成两半才怪！”

伊风此刻心急如焚，只要放他走，他就谢天谢地了。

万妙仙娘一击掌，那四个少女立刻拥了进来，嘻嘻哈哈笑个不住。

稚凤麦慧走在最前面，笑向伊风道：“恭喜你呀！”

伊风脸上倏然一红，另外三个少女又咯咯笑了起来，一面还向伊风抛着媚眼。伊风直觉如芒刺在背，恨不得立刻就冲出此间。

等到伊风脱身出来的时候，东方的天色，已是黎明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总算逃出了这艳魔之窟。

但他思忖之下，又不禁觉得有些惭愧，因为自己所用的，究竟不是正大光明的手段。

“对付这种人，用这种手段，正是再恰当也没有。古人不也说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我又何尝不可？”

如此一想，他又觉泰然。

行行重行行——

伊风毕竟来到了无量山，无量乃滇中名山，绵亘数百里，主峰在景东之西，山高万仞。

伊风日落至景东，将息一夜，匆匆准备，次晨便绝早上山。

晓烟未退，寒意侵人，山上渺无人迹。伊风盘旋而上，只觉寒意越来越浓，随便寻了个避风之处，盘膝坐下。

真气运行一转，正是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伊风才觉得已恢复正常体温。

将那藏宝之图取出再详细看了一遍，图虽详尽，然而在这绵亘百里的深山中，寻找一处洞穴，却也不是易事。他极目四望，远处山峰迭起，群山之中，一峰高耸入云，就是那藏宝之处。

他略略用了些干粮，便又觅路而去。身形动处，山鸟群飞，而他那种轻灵，快迅，却也不在山鸟之下。

他思忖着图上所示，那藏宝之地，是在山阳处的一个山坳里，而这山坳却在一道溪水的尽头。

渐行渐远，白云彷佛生于脚底，伊风鼓勇前行，但是那藏宝之地虽在此山之中，却是云深不知其处。

暮云四合。

伊风逐渐着急，忽然听得在松涛声中，竟隐隐有流水潺潺之声传来，他精神一振，连忙向水声发出之处，掠了过去。转过一处山弯，果有一道泉水，沿着山涧流下，澎湃奔腾，飞溅着的无数水珠，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分外悦目。

伊风沿着山涧，曲折上行，飞溅着的水珠，渐将他的鞋袜溅湿。寒风吹过，他脚上凉凉的，身上又微微有了些寒意。俯首下望，白云缭缪。仰首而望，已是山峰近巅之处。

伊风目光四盼，忽见前面两壁夹峙，而这山涧便是对面那山坳里流出。他精神一振，身形一弓，两个起落，便越了过去。他极快地穿过那两壁夹峙之间的山道。

此刻夜色虽已浓，寒意也越重，但伊风心中却满怀热望，因为他终究已寻得藏宝之处。

他想到那被武林中不知多少豪士垂涎了多年的秘藏，片刻之间，自己便可得到，心中不禁一阵剧跳，脚下更加快了速度。但是一进山坳，他却不禁怔住了。

那山坳里面甚为宽阔，对面一处高岩，流下一股瀑布，宛如一道白练，摇曳天际，澎湃流下后，再沿着山涧流下。

令伊风惊愕的却是：在瀑布之侧，竟有几处人间灯火。

他立刻顿住身形，目光四扫，证明此地的确和图中所记，没有半点差错。藏秘之地，就是在那瀑布后侧的一个洞穴里。

“但是这里为什么会有灯火呢？是什么人会住在这种地方？难道那武曲星君的藏宝，已经被别人捷足先得了吗？”

他惊疑地思忖着，不敢冒然再往前走。他知道能够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不是避仇，便是息隐，或者是为着某一种武功的修为。然不管怎样，却必然一定是武林高手。

但是他却又绝不肯就此回身一走。

他自家的得失，还在其次，终南山里的数百条人命，也全担当在他身上，此刻他是有进无退的。

水声琤琮，风声如鸣。

伊风就借着这些声音的掩护，极快地掠了进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伊风可以看到瀑布旁山壁下，有一座石屋，两边各开了两个窗子，灯光便是从窗口露出。

伊风此刻又发现，从这窗中射出的光线，分外刺目，不是普通灯光的昏黄色。

伊风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背脊，掌心也不禁沁出冷汗。

他又呆立了半晌，突地暗骂自己：“吕南人呀！吕南人！你怎地如此胆怯？你难道不知道终南山的数百弟子之命，以及你自己的切骨深仇，全都在此一举上？你若是如此胆怯，你还有何面目见人？你还有何面目见己？”

于是他一咬牙，提气向前纵去，极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隐在阴影中，他悄悄往窗内一望，屋里的景象，却使得他几乎惊唤出声来。两只眼睛，动也不动地朝里面望着。

南偷北盗

只见那石屋甚为宽大，东、西两端，各堆着些山薯、茯苓、黄精、首乌一类的山果，其中也还有些人间的干粮。

南、北两面，却堆放着不计其数的珠宝，璇光彩色，绚丽夺目，竟将这偌大的一个石室，映得通明。

伊风这才恍然为什么窗口的灯光，会和普通灯光的那种昏黄之色，迥然不同。

这些已经足够伊风惊异的了。

然最令伊风吃惊的，却是：石室中央，对坐着两人。朝东的一人，左腿盘着，右腿支起，穿着油光四腻的鹑衣，像是已有多年未曾换过。那人赤着双足，不停地用手指去搓着脚丫里的臭泥，头上也是乱发四生，须髯互结，只有两只眼睛，开阖之间，射出精光。朝西的那人，枯瘦如柴，两颊内陷，颧骨高耸，胡须虽轻，但也留得很长，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垂目盘膝，像尊石像般盘坐着。

这种诡异的景象，自然难怪伊风吃惊。他偷望了一会，第一个得到的概念便是：这两人已在这石室中住了很久很久。

其次，他知道这两人，必定身怀绝顶功力。

但他疑惑的是：“这两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此深山石室中静坐呢？”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问题很难得到答案，心中暗忖：“最好我能够偷偷溜进那洞穴里，而不让他们知道，再偷偷溜出来。”

心里虽是如此想，其实他也知道这种想法的荒谬和不可能，人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全是聋子的吧？

他心中着急，却又无计可施。

目光再向里望，又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那虬须大汉突然跳了起来，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直可穿金裂石，震得伊风的耳朵嗡嗡作响。口中却说道：“我上半身向左一旋，你上月那招的右手便刚好贴着我左侧擦过，下半身向右旋，是躲开你斜击而下的左手，我再用左手回勾，来点你右耳后的“艺血穴”，右掌用“小天星”的掌力外击，你若向左去避，我左手正封住你的退路，你若向右去避，我右腿这一圈、一勾，脚跟正好撞向你脚跟的“百涌穴”，你只有后避，但那时我“小天星”的掌力，正好用上。”

他一口气说完，哈哈大笑了几声，又接口说道：“若非我习得“拆骨锁骨”之术，我就要栽在你上月那招之下了。”

窗外的伊风，听得冷汗涔涔而落，这虬须大汉的武功招式，简直精妙得骇人听闻！

他心中数转，暗自思忖道：“若是有人对我发出此招，而手法和这虬须大汉一样快的话，那我就死定了。”

闪目再朝里望，那枯瘦的老者，仍像老僧入定般动也不动，坐在那里，生像是毫无所动的样子。

那虬须大汉仰天笑了一阵，跑到后面取了一块已经干得像石头一样的卤牛肉，又坐到他原先的那块蒲团上，吃了起来。

伊风此刻心中已模糊地有了个概念，心中暗暗猜测着：“这两人必定是在较量着武功？”

但是疑问又随即而来：“他两人较量武功，为何选了这种所在？而且照这种情况看来，他两人在此已不止一年，难道他们一直在这里较技吗？”

他心里正在动念，却见虬须大汉又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荒山之中，也有客来。窗外的朋友，快请进来！”

笑声穿金裂石，语声更是作金石鸣，震得四山都彷佛起了回声。

伊风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不禁更惊异于这虬须大汉的功力。

他暗忖：“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他怎会知道有人？”

他却不知道自己紧张过度，竟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来了，起先人家正在沉思，所以没有听到，此刻说出解招，注意力才及至此处。

那虬须大汉又道：“窗外的客人，再不进来，主人就要亲自出窗去请了。”

他语声已变得颇为严厉。

伊风看过人家的身手，知道逃是逃不掉的；而且自己也没有逃的必要。何况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能逃，也不可逃的。

他胆气一壮，索性大方的朗声说道：“主人相邀，敢不从命。”

目光四射，却发现这石室竟有窗无门。

那虬须大汉又笑道：“老夫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忘记造门，朋友就从窗中进来吧！”

伊风听他自称“老夫”，但是声若洪钟，身强体健，举手投足间的矫捷灵活，无可比拟，又何尝有一星半点的老态？

伊风在黑暗中一耸肩膀，无可奈何的苦笑一声，双手搭上窗口，头往里一钻，身躯就像蛇一样的，从窗口滑了进去。

一进房，他就双手抱拳。

须知伊风弱冠游侠，即名扬四海，也正是条没奢遮的好汉，真遇上事，态度反而更为从容。

再加上他长身玉立，面目英俊，动作之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潇洒飘逸之态。

双手抱拳一拱，口中朗声说道：“小可无知，斗胆闯入前辈居处，还望前辈恕罪则个！”

那虬须大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又连声哈哈大笑道：“荒山来客，已是异数，而来客却又是这等俊品人物，真教老夫喜不自胜了！”

他转头又向那始终动也不动的瘦老者道：“孤老头！你先别动脑筋，看看我们这位漂亮的客人！”

伊风目光一转，见那枯瘦老人倏地睁开眼来，竟似电光一闪，禁不住悄悄移开目光，不敢和他那利刃般的目光接触。

那枯瘦老人面目毫无表情，也打量了他几眼，冷泠说道：“小孩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随即又闭上眼睛，老僧入定般地坐着，彷佛对世间的一切事，都漠不关心似的。

伊风微微有些不悦，暗忖：“这老头子怎地如此没有人性？”

于是暗中对虬须大汉生起了好感，又朝那大汉抱拳一揖，道：“小可惊扰两位老前辈的清修，深感不安！只是小可……”

那虬须大汉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又哈哈笑着说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老夫和这老头子在这里打了将近十年的架，天天看着这老头子的面目，心里惹得起腻。如今你这漂亮小伙子来了，正好陪老夫我谈谈，老夫实在高兴得很！”

伊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人已在此较技十年了！”他惊异地暗忖着。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东西支持着他们如此的？

他望着这大汉的鹑衣污面，心中想到这深山中的十年岁月，会是如何的寂寞？他更不知道，这两人如何忍受过来？

目光一转，被那些珠宝光芒映得耀目生花。心中对这两人的来历，更是大惑！

那虬须大汉举掌一切，他手中那块干硬如石的牛肉，竟像豆腐般地被一切为二。他将一块递给伊风，又笑道：“小伙子，先吃些牛肉，歇息歇息，让那老家伙去动脑筋去。”

伊风一笑，接过牛肉，却从背后解下行囊，那里面还有今天早上才买来的风鸡肉脯，还有一小瓶他备来御寒的烧酒。

那虬须大汉一见了这些，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伊风连忙将这些东西递过去，那大汉也老实不客气的吃了起来，片刻之间，这些东西就被一扫而空；那一小瓶酒，也是涓滴不剩了。

那枯瘦老者却始终有如不闻不见，石像般地盘膝垂目坐着。

伊风知道他正以自己数十年的修为功力，苦思方才这虬须大汉所说那一招的破解之法。

再看到这虬须大汉的放怀吃喝，心中忖道：“方才这汉子说的那招，是为了破解这瘦老人上月所创的一招，那么岂不是这大汉竟想了一个月，才想出一招的破解之法……”

他心中不禁又骇然。

他还不知道，这两人有时会花更多的时间，去思索一招。

因为他们所学到的招式，都已用尽，而此刻他们所用的招式，却是他们以自身的功力和脑力，再加上无数次的对敌经验，经过苦思而自创出来的。

那虬须大汉风卷残云般吃喝完了，才抚着肚子朗声笑道：“小伙子，你巴巴地跑到这么高的山上来，是为着什么呀？”

伊风立刻道：“小可生平最爱登山，是以才会由江南而至滇中，为的就是久闻此间山名，想到此间来一一登临。”

他早就想到人家会有此一问，是以早就想好说词，此刻才能毫无犹疑地回答出来。

只是他这番说词，造的并不甚高明而已。

那虬须大汉却像已相信了，连连点头道：“登山最好，登山最好，对于身体，是很有益处的。”

说罢又连声大笑，低头寻找着地上掉下的鸡屑肉渣，捡起来往嘴里送。

伊风看着他的馋相，暗暗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

那虬须大汉突然抬起头，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们这两个老怪物，为什么会在山上打了十年的架？”

伊风连忙道：“小可实有此想，只是不敢启口而已。”

那虬须大汉又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

他却又突然一顿，才接口道：“小伙子！你可曾听到过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两个见钱眼开的角色？他两人，一个偷，一个抢，用的方法虽然不同，路道却一样。无论黑道、白道，他两人都见钱就拿，六亲不认，只是——哈！武林中的那些饭桶，也奈何他们不得。”

伊风心中一动，说道：“前辈所说的，可就是三十年前名声震动江湖的“南偷北盗”，千里追风神行无影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万天萍两位前辈吗？只是后来这两位前辈，不知是什么原因，都一齐失踪了。”

那虬须大汉哈哈一笑，道：“对了！“南偷北盗”，就是我和这瘦老头。我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个偷，一个抢，本来可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哪知——”

他说着自怀中取出一物，又接着说道：“却为了这件东西，我们两个却碰到一起；不但碰到一起，还打了起来；不但打了起来，这一打竟打了将近十年。”

伊风定睛望去，却见他手中所持的，只是一块一尺见方的铁块，虽然这铁块里璇光暗转，但他却也看不出什么好处来。

他不禁奇怪：“按理说，“南偷北盗”成名多年，一生之中，见过的宝物，不知有多少，却怎会为了这么块黑黝黝的铁块，闹得如此地步？”

那虬须大汉把弄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朝着伊风笑道：“这东西叫“璇光仪”，你莫看它不起眼，可是这东西的好处，却说也说不尽！”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道：“它不但能预测第二天的晴阴，又能解毒，还能避蛇虫一类的东西。这些都不说，最奇的是它竟能测出哪里有宝物，不管是人的身上、房子里，甚至是埋在地下的珍宝，这东西都可测出来。哈！这才叫精彩呢！”

他一拍大腿，又道：“可惜的是这东西我只有一半。于是我就千方百计的去找另一半，找来找去，才知道这东西的另一半，却在这瘦老头子身上。而这瘦老头子，也正在千方百计的寻找着在我手里的这一半。”

伊风听得出神，他自小到大，还真没有听说过世间竟有这种稀奇的事物，不禁更仔细地去望那“璇光仪”，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何异处。

那虬须大汉又哈哈一笑道：“我们两人这一碰面，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对方身上。我们两人心中就全有数，知道要得到对方的东西，可不是件容易事！于是我们就订好时间、地点，作一拚斗。谁要是赢了，不但能得到这“璇光仪”——”

他一指房中那不计其数，无法估计的珠宝，又接着说道：“而且还可以得到对方历年来的积蓄。喏！就是这些玩意。”

伊风恍然而悟，他们为什么会在这种荒山之中，忍受十年的痛苦和寂寞。

但是他又不禁问着自己：“花了十年的光阴，仅是为着这些身外之物，可算值得吗？”

他不禁暗暗摇头，为着这两位武林前辈所浪费的十载时光而惋惜！

虬须大汉又道：“我们所约比斗之处，本是在这无量山下，到时双方果然都如约而至。

可是我们在山下连斗了七天，我和这瘦老头子虽然所学的功夫完全不同，但功力深浅却完全一样。打了七夜，竟也没有打出一点结果来，仍然是不分胜负。”

伊风暗忖：“你们一个偷，一个抢，所学的功夫，自然完全不相同了。”

虬须大汉又道：“可是我们却不甘就此善罢罢休，因为那么一来，我们永远就只能拿着半个璇光仪，那就完全等于废物一样。”

伊风暗暗叹息：“人类真是奇怪，他们不愿彼此合作，却情愿浪费十年一去不返的时光，来为着一块顽铁拚斗，这也算人类的智慧吗？”

虬须大汉自然不会知道伊风心中的想法，微一停顿后，又道：“于是我们就在这山巅之处，寻得这所在，搭起石屋，就在这石屋里各自研讨，想创出一招使对方无法招架的绝招来。”

伊风心中暗骂：“你们什么地方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中这地方！”

口中却接口问道：“要是有人一想十年，那对方不是就要等上个十年吗？”

虬须大汉笑道：“这当然有个期限，我们以四十天为期，四十天中，若还不能想出一招来化解对方的招式，那么便算输了。”

他微一停顿，又道：“可是十年来，彼此却都未败。有一次，过了三十九天，这瘦老头子还没有想出破解我一招自创的“拂云手”，我以为他输定了，哪知到了第四十天的晚上，还是让他想出了这一招的破法。”

伊风暗叹一声，忖道：“只是他们这十年的光阴，还是有代价的。十年来他们一定创出许多妙绝人寰的招数来。”

一念至此，不禁神往，忍不住问道：“老前辈的那一招“拂云手”，是怎么样的一个招数呢？”

那虬须大汉似乎谈得兴起，突然站了起来，双手箕张，由内向外拂出，最妙是脚下在这一拂之间，已换了三个方向，而他的这一拂之势，在脚下的这一动之间，也变了四个方向。

伊风只觉得他这一招，掌影缤纷，如天女散之花雨；而他那魁伟巨大的身形，在使用这一招时，竟也好像散花的天女那样美妙。不禁对这虬须大汉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虬须大汉身形一顿，又坐了下来，得意地大笑着道：“我这一招“拂云手”，名虽是一招，但使用起来，却有十二个高手同时进攻一人时的那种威力，也亏得这瘦老头子能想得出破法来！”

言下之意，大有天下除了那瘦老头一人之外，就再无别人能破得他这一招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笑声一顿，又道：“我们就这样在这石室中，过了十年。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有把握能赢得对方。在苦思破法时还好，最难堪的，就是在对方沉思时，那种寂寞的感觉，可真教人难受！”

语声之中，也不禁流露出凄凉的味道。

伊风正自暗地感叹，却听得这虬须大汉又大声笑道：“可是以后有你陪着，我们谈谈说说，寂寞就可以解除了。”

伊风一惊，连忙道：“小可虽想在此常聆老前辈的教益，只是小可还另有……”

那虬须大汉双目一张，目光锐利如刀地瞪着伊风，粗声道：“老夫看得起你，你还不识抬举吗？难道你进了这间房子，还想一人先走出去？”

伊风又是大骇。

却听这虬须大汉放缓了口气道：“小伙子！你也是学武之人，在这里陪着老夫，管保有你的好处，不但可以得到许多精妙的武功，临走时还可以弄一袋珍宝回去。”

这虬须大汉数十年前就以生性之奇僻，传遍武林。此刻实在因为这么多年来难堪的寂寞，才会对伊风这么客气。

伊风心中也不禁动了一下。

但是一种更大的力量，却使他说道：“万老前辈的盛情，小可心领……”

那虬须大汉一摆手，抢着道：“小伙子！我先告诉你，我可不姓万，那瘦老头子才姓万。我姓许，叫许白，你听清楚了？”

伊风又一怔。

他想不到这魁梧的大汉，竟是以一身轻身小巧的软功夫称誉武林的南偷——千里追风，神行无影，妙手许白。

而那瘦小枯干的老头子，却是昔年以大鹰爪手加杂着十二路金刚摔碑掌，以及一身童子混元一气功，走通大河南北的铁面孤行客万天萍。

他望着这两人的身形面貌，又想到那位“天媚”教主的奇丑妇人，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口中却只得唯唯说道：“是！许老前辈的盛情，小可心领了。皆因小可实在另有他事……”

妙手许白突然敝声大笑了起来，伊风一惊，自然顿住了话。

妙手许白笑声一住，双目又电也似的射出精光，厉声道：“你要是实在不买老夫的账，也没有关系；只是你却要说给老夫听听，有什么事值得你推却老夫这种别人梦想不得的奇遇？若是老夫也认为值得的，那还罢了；如若不然——哼！”

伊风现在可发觉这妙手许白的不可理喻。也知道自己虽然功力精进，但到底修为太浅，和这种高手一比，还差得远！

那就是说：除了依照他说的路走之外，别无其他选择的余地！

他回头一望，那铁面孤行客仍然不闻不问地呆坐着，生像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管不着似的。

伊风长叹一声，忖道：“怎的这两人竟如此不通情理！”

他可没有想到，这两人若非生性奇僻得不近情理，又怎会在这深山中一耽十年？

他心念一动，忖道：“看来我只有暂时在这里陪着他们，反正他们总有一天，会分出胜负的。到了那一天，我一样可以寻得那武曲星君的秘藏。到了那时，我身兼各家之长，再加上功夺造化的“毒龙丸”，我何愁大仇不报，武功不成？”

他高兴地思量着。

可是念头再一转时，想到终南山上的数百人命，却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脸上忽青忽白，正是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

须知凡是人类，就不免多多少少有些自私的欲念，这本无可厚非；只是这自私若损害到别人，而将别人损害得很严重的话，就应克制了。

伊风此刻，正是陷于极度的矛盾之中。他知道若一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那么那本武林瑰宝“天星秘籍”和那粒功能夺天地造化的毒龙丸，就绝对不会再是自己之物了。

而他如不说呢？

终南山里的数百个中毒垂危的终南弟子，都在等着他的解药，姑不论他赶回去时还能救得多少人的性命，但无论如何，一向嫉恶如仇，以侠义自许的他，总不能见死而不救！

窗外夜色更浓。

带着凛冽寒意的晚风，从窗口射入，吹到伊风的身上。

然而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

他身受奇辱，志切复仇，若此刻说出那秘藏，这“南偷北盗”，还会让他取出“天星秘笈”和“毒龙丸”吗？

那么，他复仇的希望，岂非又完全归于泡影？

在他想来，任何一个问题，都是非常容易答复的，尤其是有关自己切身利害的事。

因为那只须本着自己得益较多的一方去做，在他认为就是正确的。

铁面孤行客兀自静坐如泥塑，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他们的对话。

伊风蓦地一咬牙，下了个决定——

他朗声道：“前辈既然如此相逼，晚辈自然不得不说出。”

他剑眉一扬，正气凛然！

接着又说道：“只是晚辈却不是为了爱惜自己的时光，甚或生命；而是为着另外数百条人命，不得不将此事说出……”

妙手许白微一皱眉，似乎觉得很不耐烦；也似乎对伊风的话，颇不相信；因为在他想法，世上简直不可能有伊风中口所说之事。

伊风朗朗说下去道：“小可此来滇中无量山，是关系着武林中一个绝大的秘密，那就是百十年前，武林异人武曲星君所遗留下来的秘藏……”

说到此处，那一直垂目而坐的铁面孤行客，也不禁睁开眼睛来。

妙手许白更是露出急切的神色。

伊风目光一扫，看到他们的神情，暗叹一声！

觉得这两人武功虽高，人品却极为低下！

暗暗担心那本武林秘籍——“天星秘籍”若落在他们手上，那自己岂不是变成了为虎作伥？

但是若非如此，又怎能救得终南山里的数百条人命？

他长叹一声，接着说下去道：“武曲星君死前，将他生平武学之精华——“天星秘籍”和一粒“毒龙丸”，埋藏在这无量山里，也就是两位的身侧……”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都不禁耸然动容！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若得了这本昔年纵横天下的武林异人所遗留下的武学秘籍，再加上自身的数十年修为，那么自己瞬息就可变成天下第一高手。

于是他们眼中，都发出了贪婪的光彩，更是屏息倾听下去，生怕这年轻人不肯说出藏宝之地。

妙手许白更不住大声催促着：“快讲下去！”

伊风却故意停顿了半晌，使得他二人急之不胜，才接口说道：“这两样东西，虽是天下武林人士所渴求之物，但情势如此，晚辈却情愿放弃这两样东西，而转送与两位前辈。但是……”

他又故意一顿，才缓缓说道：“但是，晚辈却定要得到武曲星君所遗留的另外一物。”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几乎同时问道：“那是什么？”

伊风更为清楚地了解了这两人的贪婪，一笑说道：“那就是天下至毒之药“蚀骨圣水”

的唯一解药。我之所以渴求此物，就是为了解救终南山中了此毒的数百人命。”

他觉得在这两人面前，已再无自称晚辈的必要。

而这两人也更不会注意到他称呼上的改变，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放弃了两件武林秘宝，而巴巴地要那与己无关的解药，有些奇怪。

他们甚至想到这其中有什么诡计，但他们自恃自家的能力，却也未将任何诡计，放在心上。

伊风又道：“两位若放了我，我就将两位带到那藏宝之地，只要得到解药，我便立即回去。至于那两件异宝的分配，全凭两位作主了。”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万天萍，心中各自一转，又同时道：“这个行得！”

妙手许白目光一望窗外，道：“现在天光已渐白，正好行事。”

转头一望万天萍，又道：“你我之事，等到此事过后，再作了断好了。”

他心中其实已另有计较。

但铁面孤行客又何尝不如此？当然也毫无异议的答应了。

妙手许白大笑道：“走吧！”

身形一动，庞大的身躯倏然之间，已钻出了窗子。

伊风暗叹一声，心想这千里追风神行无影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其艺愈高，其行却愈卑，令人惋惜。

他思忖之间，眼前又一花，那铁面孤行客也掠了出去。

他也一掠而出。

天光虽未大亮，但东方已泛出鱼肚般的白色，山坳之中，也明亮得足够他寻找藏宝之地了。

仰望天色，他忽然想到自己如此做，是否对得起昔年嫉恶如仇的武曲星君？

但事已至此，又怎有其他之路可走！

他暗地又长叹一声，忖道：“也许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这不得已的做法吧！”

山壁之上，满生青苔，他沿着瀑布之侧前行，目光仔细地搜索着，果然发现在那满生青苔的山壁上，有着七处痕迹。

那是以内家金刚指一类的功夫，在山壁上划出的七个小三角，依着北斗星之位而排列。

若非极为留意，也无法看到。

他低唤一声：“在这里。”

跟在他后面的妙手许白和万天萍，也立刻紧紧地停下了脚步。

他找到七星中的主星方位，用手一推，山壁却动也不动。

他微微一愕，立刻真气贯达四梢，吐气开声，朝着那位置伸出双掌缓缓推去——

立刻起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声响，而那一片浑如整体的山壁，右侧却缓缓应手向内移去，左侧却向外面旋了出来。

于是，山壁上立刻现出一处洞穴。

他狂喜之下，暗自佩服那位前辈异人心意之灵巧。

突地，身侧“嗖”、“嗖”两声，原来妙手许白和万天萍，已抢着掠了进去，他嗤之以鼻地轻笑了一声，也跟着走进这藏宝之窟。

有天光自入口之处射入，是以洞窟之中，并不十分黑暗；但洞的内端，却是黑黝黝地一片，彷佛深不可测。

妙手许白朝伊风一扬手，伊风眼神微分，再定睛看去，自家身上的火折子，已被这位神偷妙手，在这一剎那里，不知不觉地偷了去。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心想：自己总算尝到了这位神偷妙手的滋味。

妙手许白晃开火折，当先向内走去，万天萍当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伊风反而走在最后，只是他也并不在意而已。

前行数十丈，洞窟越来越窄，前面忽然有一张石桌挡住去路。

三人目光动处，都看到那石桌上放着一个铁匣，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身形疾动，几乎是在同一剎那里，都抓到了那铁匣。

他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各怀戒备。

万天萍伸手一扭，那匣上的铁锁便也应手而毁。

伊风也掠了上来，目光注视着。

铁匣的匣盖，被两人同时揭开，首先入目的，却是一张杏黄纸柬。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又对望了一眼，各自缓缓缩回手。

借着火折子所发出的光线一看，只见那张杏黄纸柬上写着：“入此门者，既属已抱决死之心之人，启此匣后，立服此丸，方具无穷神力，启我后洞，得我秘籍……”

妙手许白和万天萍看到这里，同时倏然伸手，“啪”地一声，两人手掌相击，各自后退一步。

伊风目光动处，却接着念下去：“……得我秘籍，此丸“阴霄”，虽具无穷妙用，但却内含剧毒。服此丸者，三年之后，必喷血不止而死。此三年中，汝可享受人生，任意行事，因汝之神力，已可无敌于世矣。”

他朗声念完，妙手许白和万天萍都缩回手，愕愕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谁都不愿意就只再活三年，当然不愿服下此丸。

伊风抢前一步，伸手向那匣中，说道：“两位既然都不愿服，我就服了吧！”

哪知风声嗖然，一只手擒向他的脉门，另一只手却分厘不差地指向他肘间的“曲池穴”。

他只得连忙缩回手臂。

却听得铁面孤行客万天萍冷冷说道：“你也服不得！”

伊风一愕！

须知他最最渴求之事，便是能够雪耻复仇。此丸服下后，纵然只能再活三年；但他若能借着这神力而得以完成心愿，那他死亦不惜，是以他才有服下此丸的决心。

他愕了半晌，才体会出来，忖道：“这两人不愿短命，当然不愿服下此丸。可是却又怕我服下此丸之后，有了无敌于世的神力，而对他们不利，是以他们才也不愿我服此丸。”

冷笑一声，也后退一步，束手而观。

妙手许白和万天萍，果然是这种心思，他们脑海中极快地思索了片刻，仍然没有解决的方法。

妙手许白缓缓说道：“我等先拿了此丸，再往前行，也许合你我三人之力，能够开启那武曲星君的后洞，也未可知，那么此丸便可弃去了。”

万天萍微微颔首，一声不响地拿起那铁匣。

妙手许白望了他一眼，暗中忖道：“你一手拿着这铁匣，等会便少了一只手和我抢东西了。”

心里好生得意，面上却一丝也不露出来。

于是三人掠过石桌，又往前走去。

再往前行，洞窟也就更窄。

但三人仍可并肩而行，只是伊风却故意走在后面。

前行数十步，前面赫然一块巨石，正好嵌在洞窟里。

这块巨石，庞大无朋，怕不在千斤之上；普天之下，恐怕再难有人能独力移去此石的。

万天萍估量一下，道：“你我三人一齐用力，若能移去此石，进入后洞，那“蚀骨圣水”，自是归这老弟所有；至于“天星秘籍”和“毒龙丸”，却怎的分配法？”

说时，他眼睛瞅着许白，许白却哈哈大笑几声，缓缓说道：“老夫无甚意见，不过总以猜枚之法，最为合适。你说如何？”

万天萍又微微颔首。

妙手许白便又朝伊风一扬手，伊风这次学乖了，眼神一丝不分。

许白哈哈大笑道：“小伙子！真有你的！”

伸出大手在伊风肩上一拍，伊风却一直警觉着。哪知许白伸开另一只手，里面已有十几枚制钱，而这些制钱，伊风心中有数，又是从自己身上取去的。

妙手许白哈哈而笑，又向万天萍道：“我手中拿着几枚制钱，你猜单双，若猜中了，“天星秘籍”就归你，若猜不中，“天星秘籍”就归我，你说好不好？”

万天萍一声不响。

许白将手放在背后，一会儿又伸出来，紧紧握着拳，朝万天萍道：“你猜！”

“双！”

万天萍一口答道。

许白伸开手掌，里面有六枚制钱，正是双数，万天萍猜中了。

许白一副懊恼的样子，道：“天星秘籍是你的！”

万天萍面上虽不露声色，但心中却甚喜。

因为这武曲星君一生武学，渊博如海，至今武林尚无一人能及。这种内家秘籍，自然又比那“毒龙丸”高上一筹。

哪知许白面上虽懊恼，心中却得意，暗暗忖道：“万老头子，你又上当了。我服下毒龙丸后，功力立刻就胜过你，你总不能立刻学会“天星秘籍”上的武功呀，我难道不能从你手上将“天星秘籍”抢过来？你聪明一世，却胡涂一时了！”

原来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较，是以才会提出猜枚之议。

须知妙手许白以“妙手”名满天下，手上的功夫，已经妙到了毫颠，将手里制钱的数目，随意变化一下，那还不是简单已极的事？

万天萍果然聪明一世，却胡涂一时，心中得意，口中道：“分配已定，你我就一同用力，将此石推开吧！”

说罢，举手先向那大石推去。

这三人一齐用力，威力岂同小可？那块巨石瞬间向后移去，两旁露出两尺许宽的通道后，许白和万天萍就一齐住手，向内掠去。

里面豁然开朗，又是一个极大的洞窟，却是这山窟的顶端。

妙手许白手中火折一照，发现洞中也有一张石桌，桌上也放着两个铁匣。

他两人连忙向前掠去，一人攫取了一匣，扭锁一看，无巧不巧，那妙手许白之匣里，果有一个玉瓶，上面赫然写着“毒龙丸”三字。

他等不及去顾万天萍的反应，匆忙地从瓶中倒出一粒龙眼大的丹丸，就往口中送去，果然入口香气凛冽，他连忙咽了下去。

伊风掠进这洞窟时，石桌上已空无所有。万天萍正狂喜着检视匣中一本黄绫小册，而那妙手许白也正在咽着丹药。

伊风一惊：“难道那解药竟不在此洞中？”

他游侠江湖，虽非大慈大悲之人，然而此刻倒是全为着别人，一点为己私心也没有。

他目光四掠，才发现洞窟上端，突出一石，石上放着一个玉瓶。

于是他连忙提气纵身，向那上面掠去，刚刚够着地位，右手疾伸，板着那块山石。目光动处，竟发现这块突出的山石上面，除了那玉瓶之外，竟还有一方上面写满字迹的黄绫。

他心中一动，暗忖：那武曲星君将解药远远放在此处，必有用意。

于是先不飘身下坠，左手拿了那方黄绫，就着微光一看。

只见那上面写着：

余一生行侠，然却死于流言，苍天！苍天！奈何奈何！世上对余不公，余亦可对世人不公。然余不忍将一生心血所聚，随余之死而永远湮没，是以将余武功之精粹“天星秘籍”及灵丹妙药，藏于此间。然非具必死之心之人，虽入此洞，亦不能得我秘藏，传我秘技，君临天下。此洞所藏之毒龙丹，乃昔年屠龙大师采天下灵药而成，功能夺天地造化，但其性至阳，若未先服前洞之至阴丹药“阴霄丹”，再于用力推石引发药性，而冒然用此，则半时之内，必喷血而死……看到这里，伊风心中一凛！

移目下望，那万天萍正贪婪地看着那本秘籍，而妙手许白却双手紧抓着石桌，全身起了一阵阵扭曲。伊风心里，蓦然起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再往下面看着：

是以入我洞者，无必死之心，弃阴霄之丹，则纵能以其他方法进入此洞，仍不免一死。有缘之人，得我秘藏；无缘之人，必遭横祸。余死非遥，临书亦感怀良多矣！

书法越来越乱，下面潦草地写着：“武曲星君临行绝笔”。

伊风匆匆看完，忍不住长叹一声，飘落地上。

万天萍此刻才注意到他，也看到他手中的黄绫，纵身一掠，一把抢了过来。

伊风不与他争，退后一步。

万天萍极快看完，突地发狂般笑了起来。

伊风心头又是一凛，目光转到妙手许白身上，却见他全身痉挛不已，额上也已开始流下黄豆般大的汗珠。

万天萍笑声越厉，震得山窟之内，回声四起，像是有着无数个万天萍在这山窟之中狂笑一样。

妙手许白紧咬牙关，厉声喝道：“你笑什么？”

万天萍狂笑道：“许白呀！许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和我争了。”

他举起那方黄绫，一句一句地，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念到一半，许白就狂吼一声扑了上去。他此刻体内万火焚心，健壮的肌肉扭曲，将那件本已破烂不堪的鹑衣，挣得片片零落！

万天萍知道自己功力和许白相若，见了他扑上来，也不以为意，冷笑一声，喝道：“临死狂徒！还挣什么命？”

左胁挟着那装着“天星秘籍”的铁匣，左手紧紧握着，原来他已将那粒“阴霄丹”抓在掌心，右掌一挥，直取那像病虎一样扑来的妙手许白的前心。

妙手许白虽然已近疯狂，但是他数十年的坚苦修为，仍使他在这种情况里还没有忘记应敌的招术，左掌向前狂击，右手箕张，向万天萍当胸抓去。这已是拚命的招数了。

万天萍冷笑忖道：“你这是找死！”

右掌加了十成真力，向前击出。

须知他武功虽和妙手许白相若，但他所习的是金刚掌力，若硬碰硬地互对掌力，以轻软之功称誉的许白，便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以右掌出击，而许白却仅以左掌相迎呢？

哪知双掌一接，却大出万天萍的意外，自己身形倏地一震，还未来得及转第二个念头，妙手许白的右掌，已着着实实地扑向他前胸。万天萍惨吼一声，妙手许白的右手五指，竟深深插入他的胸内。

原来那毒龙丸至阳至刚，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单独服用，否则，便引发心火，喷血而死；

妙手许白也不例外。但是他在服下此丸后，体内的真力便倏然增长数倍，这种功力的暴增，也是任何人不能抵受的，是以对掌之下，万天萍便非他的敌手。

伊风远远站着，看到这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纵然深恶此二人，但也不禁恻然！

铁面孤行客胸前剧痛，狂吼一声，拚着最后一丝余力，右掌前击，砰然一声，也着着实实地击在妙手许白的胸前。

妙手许白双睛血赤，铁面孤行客这势挟千钧的一掌，并未能使他摔出去，只是却已将他前胸的胸骨，尽数打断。

然而却有另一种奇异的力道，竟支持他残存的生力，他巨灵般的左掌，疾地前伸，五指如刀，竟又插在万天萍的咽喉里。

万天萍的鲜血，溅得他一身一脸，使得虬须巨目的他，更为狰狞可怖！

从许白口中沁出的血，已一滴滴落在万天萍的脸上。

这两个天资都绝高，武功亦奇深，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怪杰，竟为了一些贪心，而落得如此下场，是值得惋惜的，抑或是不值得呢？

但无论如何，伊风毕竟作了这幕惨剧的唯一看客；无论如何，他对这两人的死，也怀有许多悲怆和许多感触！

火折子先前被妙手许白放在桌边，此刻烧到了石桌，就熄了。

山窟里顿时变得坟墓一般的静寂，坟墓一般的黑暗——

伊风怔怔地站在那里，悄然闭起了眼睛。

但是这景象却仍深邃地留在他脑海里，这也许对他以后作人，会有着很大的影响吧！

良久，他茫然睁开眼睛，但四周却仍像他闭着眼睛时一样黑暗。

于是他摸索着，走到石桌边，摸索着，拿到那火折子，晃开火焰，只见地上的“南偷北盗”，血液互流，紧紧压在一处。他们生前的恩、怨，以及他们生前的贪婪，此刻已随着死亡，永远消失了！

没有任何声音；即使最轻微的风声、虫鸣，都没有。伊风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又愕了半晌，缓缓移动着脚步，走到那两个怪杰的尸身之侧——

然后，他将这两具尸身，移到石桌上。

直到此刻，万天萍仍紧挟着那内放“天星秘籍”的铁匣。伊风长叹一声，费力地将那铁匣从他冰凉的胁下取了出来。

先前，他虽对这两人极为轻视和痛恶，但此刻，这分轻视和痛恶，也随着这两人的离开人世，而离开了伊风的心房。

他黯然掏出一块白巾，为这两位怪杰，拭净了脸上的血迹，再纵身掠起，从那块山石上，拿下了那里面放着解药的玉瓶。

此刻他脑海中空空洞洞，除了那一幕惨烈的景象外，他想不到任何事。虽然他鼻端嗅到一股异香，他也没有去探查那异香的来源。只觉得这洞窟里，有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意味，压在他的心上。

他有着急切离开这里的欲望，匆匆启开铁匣，将那本“天星秘籍”揣在身上；手里谨慎地拿着那玉瓶，因为这关系着许多人的生命，于是他回转身，向洞外走去。

只遗留下这两个武林怪杰的尸身，纠缠地倒卧在石桌上，也还留下两件他唾手可得的武林异宝，湮没在这洞窟里。

当然，这两件武林异宝，是不会永远湮没的。

那么又是谁能有缘得到它呢？

疑窦重重

伊风以尽可能的速度，赶出了这个洞窟。外面日色满天，已是晌什时分了。

他游目四顾，山坳里景色依然，那古拙的石屋，也仍然无恙地蹲踞在那里。

但是这石屋的主人呢？

他不禁长叹着。

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从坟墓中复活一样！

他的心情，此刻是萧索而落寞的，下意识地移动身形，向山坳外走去。

沿着山涧，他极快地往山下去。直到已近山麓之处，他方才想起那山坳中还有一堆价值无可比拟的珍宝，他凭着那堆珠宝，可以在世上任意做许多只要自家愿意做的事。

他还想起，在“南偷北盗”的身上，还有着一个价值比那堆珍宝更高的宝物——璇光仪。

他的心不禁动了一下，几乎想立刻折回去，取得那些东西。

但是，在他心底深处，却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禁止他如此做！

妙手许白和铁面孤行客的惨死、终南弟子的呻吟……这些，也都真实而深刻的，在他脑海中掠过。

于是，他毫不考虑地，加速了身形，掠向山下。

因为他知道：唯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平静。

纵然你有天下所有的珍宝，但心若不安，你也算是不快乐的人——至少，一部份人是如此。

缭绕的白云，本来是在他脚下的，此刻已变为在他头上。

前面山路一转，他知道要再越过两处山峰，才能回到入山之处。

于是他身形更快，恨不得插翅飞回终南。

转过一处山峰，忽然有一声长叹之声，从山腰旁的林木中传出，声音中充满了幽怨、愤慨，和不平。

在静寂的群山中，显得分外清晰。

在晚冬寒风中，飘出去老远，老远。

伊风身形不禁略为停顿了一下，暗忖：“在这世上的伤心人，何其之多！”

思路未终，那林木中又传来了一个悲愤的声音，似乎是在喃喃自语着。

伊风并不能听得十分真确，但他自幼练功，耳目自然要比常人灵敏得多，隐约中他仍可听出语声中似乎有：“罢了……再见……”这一类的词句。

他心中一惊，暗自思忖着：“莫非有人要在这深山荒林中自尽？”

一念至此，他脑中再无考虑，身形一转，向那叹息声的来处掠了过去。

方进树林，伊风目光瞬处，果然发现在林中一株枯木上，悬着一人。

他的猜测果然不错，这荒林之中，果然有人自尽。

他的身形，立刻飞掠了过去，速度之快，几乎是在他目光所及的那同一剎那。

他右掌朝悬在树枝上的绳索一挥，手指般粗细的绳索，应手而断，悬在绳索上的身躯，自然也掉了下来。

伊风左手一揽，缓住了那人下落的势道，随着自己身形的下落，轻轻将那人放到地上。

他探手一摸那人的鼻息，尚未气绝。

于是他在那人的三十六处大穴上，略为推拿一下。那人悠悠长叹一声，便自醒转，目光无助地落在伊风身上。

伊风微微一笑，朗声道：“好死不如歹活。朋友！你正值盛年，又何必自寻死路哩？”

那人穿着破旧的衫裤，面目也十分憔悴。

但是从他憔悴之色中，仍可以发现他是一个极为清秀的人，年龄也不过二十多岁。

这使得伊风对他起了好感。

那人目光呆滞地转了几转，似乎在试着证明自己虽无意留恋人世，但却仍然活在人世上。

听了伊风的话，长叹一声道：“你又何必管我？我心已死，纵然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生趣？”

他微一停顿，又道：“你非伤心人，当然不知伤心人的悲哀。”

他说的是川黔口音，词句之间，竟非常从容得体。

那和他的外表极不相称，显见是落魄之人。

伊风自怜地一笑，忖道：“你又怎知我不是伤心人呢？”

口中说道：“朋友！有何伤心之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在下能效微劳，也未可知。”

他的语气非常谦和，绝未因对方的落魄，而稍有轻视。

那人又长叹一声，自诉了身世——

原来他是川边屏山镇上的一个书香子弟，姓温名华，虽非天资绝顶之人，但读书倒也非常通顺。只是命运不佳，一直蹉跎潦倒，成了个百无一用的穷书生。

他家业一光，维生便无力。于是携带着娇妻，由川入滇，在这无量山里采樵为生。文人无命，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但是他的妻子，却耐不住这山中寂寞，竟和另外一个偶然结识的商人私奔了。

温华简略地说出了自己悲惨的身世。

这正是人海中许多值得悲哀的小人物所通常能发生的故事。然而伊风听了，却感触甚深。

他怔了半晌，心中翻涌着百般滋味。这温华的身世，不也和自己有几分相同吗？“相怜最是同病人”，他也陷入悲哀了！

温华又叹道：“你我萍水相逢，承阁下好意救了我。但阁下只能救我之身，又怎能救我之心呢？唉！金钱万恶，却也是万能的！”

伊风心念一动，突然想到在山巅处石室中那一堆珠宝。

于是他微笑问温华道：“你我既然相逢，就是有缘。我在此中存有些许钱财，于我虽无用，对你却或有帮助……”

他看见温华张口欲言，又道：“你万勿推辞！若你得到那些钱财以后，还想自尽，我也不再拦阻你。唉！其实天下尽多女子，你妻子既然无情，你又何必……”

说到这里，他却不禁自己顿住话声。

他在这样劝着人家，而他自己呢？

留恋人生，本是人类的通性。

温华终跟着伊风上山。

他右臂被伊风所持，只觉身躯像是腾云般，直往上飘。心中对伊风之羡慕，无以复加！

而伊风呢？他脚下虽不停地走着，然而心中却动也不动地停留在一处——

那是在江南一道小木桥上：远处的晚霞，多彩而绚丽；近处的炊烟，袅娜而生姿；夕阳所照，河岸边的青草，转换成梦一样的颜色；再加上桥下流水的低语，人间岂非胜于仙境？

就在这地方，伊风第一眼见到他的妻子——自然，当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

她骑着白马，缓缓地由桥的那边策马过来，夕阳照着她的脸，发丝随着春日的微风，在她娇美如花的面颊上飘舞着。

伊风陷入了回忆——

“她玉也似的纤手，轻轻挥舞着马鞭，朝我甜甜一笑；就是这一笑，使我忘记了一切！

由江南忘情地跟着她，跟到江北。一路上，她对我似乎有意，又似乎无意。我碰到我的好友银枪陶楚时，才知道她就是江南的第一美人，销魂罗剎。”

伊风不自觉地微笑一下，忖道：“她这个名字在嫁给我后，就变成了销魂夫人了。我虽然追随万里，可是始终没有机会认识她。直到一天，她在剑门道上，遭遇了“剑门五霸”。

她的一条亮银鞭，怎抵敌得过那凶名四播的“剑门五霸”手中的五样兵刃？眼看就要不敌，她若被“剑门五霸”所擒，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自然出手救了她，也借着这机缘认得了她。我那时年轻气盛，自恃武功，在江湖上不知为她结了多少冤家。直到有一天，我为她而得罪了以毒药暗器驰名天下的四川唐家，身受三件唐家父子的绝毒暗器，她才对我稍微好一点。可是，我那次也真是九死一生，现在想来，我真有些怀疑是否值得了。自从那次之后，她对我可算好到极点。我们并肩驰骋游遍了江南江北、大河东西，甚至连塞外，我们都跑去过。那一段时日，真是甜蜜蜜的！有一天，我们静静坐在星空下，她指着天上的织女星说：

“这就是我。”又指着牛郎星说：“这就是你。””

“我就说：“一年只见一次，未免太少了吧？””

“我还记得她那时的甜笑。”

“尤其她说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人情深，又何须多见？只要我们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一年只见一次，我也甘心。””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若叫我立时死在她面前，我也会毫不犹疑地去死的！”

伊风因着这些甜蜜的回忆而微笑了——

“后来我们定居了下来，那虽然是一间并不华丽的房子，然而在我看来，却像是仙境一样！无论刮风下雨，冬天夏天，我们两人都是快乐的。有时，我们纵然对着听了一夕的雨声，但却比做任何事都快乐。在那段日子里，我什么都不想做，甚至连家门都不愿出去一步。

江湖中的声名、武林中的恩怨，我都不再在意。当时我就想：若是她离开了我，我就是成为武林中第一人，又有何乐趣？”

他长叹一声，忖道：“但是，我想不到她后来真的离开了我，做了那天争教主的情妇。

我起先不懂是为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争教主武功比我高，权力比我大，她在他那里，可以享受许多在我这里享受不到的东西，所以她才会背叛了我。”

他心中又开始自怜自责，自尊心的屈辱，使得他几乎连叹息都不能够！愤怒和复仇的火焰，燃烧着他的心。

他望了旁边的温华一眼，忖道：“我要将那石室中的珍宝，全部给他，让他能够享受一些人世间的快乐；而让他那淫荡无耻的妻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他！”

于是他突然向温华道：“以后，你的妻子若再来哀求你的宽恕，你大可以将你此刻心中所感到的屈辱和悲哀，加倍地还在她的身上，然后再赶她出去。”

温华茫然地一点头，觉得这奇怪的年轻人，想法竟和自己有很多地方完全相同。

他却不知道，伊风的遭遇，也正和他一样！

水声潺潺，又到了山涧之处。

伊风精神一振，飞也似地向上面掠去。只见他自己也有些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日渐不支了。

穿过夹壁，山坳中一切如故。

他目光四扫，发现那山壁秘窟入口处的那块大石，也仍是开着的，露出里面黝黑的洞穴。

他身形停顿下来，指着那间石屋道：“那里面的宝物，足够你做任何事！”

他随即又补充着说道：“这些宝物，虽非我所有，但我却有权来动用它。”

温华此刻对伊风已是口服心服，当然只是唯唯称是。

到了那石屋旁，伊风和温华一齐向窗内望去，两人都大吃一惊！

温华惊异的是这石室中放着的珍宝，远出他的意料，竟比他做梦梦到的还要多。

他想到这些就要归为自己所有，心中不禁一阵阵地剧跳，又有些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事情，因为这比梦境还要离奇。

而伊风惊异的却是这石室中的珍宝，竟比他清晨所见少了不知多少，剩下的不过仅是全部的十分之一了。

“是谁拿了去？”伊风吃惊地问自己。

目光又四扫，想从周围的事物上，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失望了。

这山坳里的每一件东西，似乎都完全没有变动。

他想寻得一片足迹，或者是任何有人来过的迹象。

然而他也失望了。

突地，他在地上发现了一滴血渍，连忙蹲下去看，血渍虽已干，但他凭着多年江湖的经验，判断这血渍绝对是新鲜的。

“这孤零零的一滴血渍，代表了什么？”

他再次问着自己，像是一条猎犬在搜寻着他的猎物似的，严密地打量着四周。

突地，他在近洞口之处，又发现了第二滴血渍。

他连忙掠了过去，发现这第二滴血渍，和第一滴血渍一样，也是新落不久。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一掠进洞，极快地向洞口走去。

他再掏出火折子，一路上仔细地搜索着，一直到了后洞，那块巨大的山石，仍静卧在那里未动。

他谨慎地掠了进去，火折上的火焰，因着他身形的突一转折，稍稍暗了一下。

等到火焰再明的时候，伊风不禁惊叫起来。

原来他亲手放在石桌上的两具尸身，此刻只剩下了妙手许白的一具；而妙手许白的尸身，也改变了原来的姿势。

他禁不住全身生出寒意！

“铁面孤行客的尸体到哪里去了？那人拿去他的尸体有何用意？若说他的尸体不是被人拿走的，那么——”

他又起了一阵悚栗，不敢再往下想。

摇曳而微弱的火光，照着妙手许白的尸体和地上的血渍，给这本就阴森的洞窟，更添了几分阴森和恐怖！

伊风望着地上的血，再想到方才所见的那两滴血渍，再也不敢在这洞窟里耽下去了。

一转身，飞一样地掠出洞去。

洞外的天色，比他入洞时彷佛黯得多了。

微风吹过，飒然作响，吹着伊风的衣袂，他打了个寒战。目光动处，心中不禁又吃了一惊！

和他一齐来的温华，此时竟突地不知去向。他心中一凛，掠到石室窗旁，向内一看，赶紧回身掩目，不忍再看。

温华竟僵卧在石室里，而他身畔，竟有一滩血渍。

伊风此刻心中，满被恐怖所据，已连冷静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却也难怪他，任何人处于此情此景，也会吓煞！他心中正自暗悸，突地身后传出一声阴森之极的冷笑。

他回头一看，双目一阵晖眩，又忍不住骇极而呼——

原来他的身后，僵立着一个全身血渍的人，目中神光炯然，却正是伊风亲眼看着身受两处不治之伤，已经死去的铁面孤行客万天萍。

伊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暮色虽已临，但大地仍未完全黑暗，而他自信自家的目力，也绝不至发生眼花的现象。

那么这已经死去了的万天萍，此刻又怎会站在他眼前呢？

万天萍满身都沾染着鲜红的血迹，他那枯瘦的面孔，在血迹之后呈现着一种异样的阴森！

他的笑声，在清寒的夜风中扩散着，声波远远传到山坳的四壁，又反震回来，震荡着一阵阵令人悚栗的余音。

本已阴冷森寒的山坳，更像是抹上了难以形容的恐怖色彩，从上面奔流而下的水声，此时也像是变成了啾啾鬼咽。

就在伊风目光接触到铁面孤行客万天萍的那一剎那，伊风的万千感觉，倏然停顿，无助地回复到千万年以前，人类在原始时代具有的那种恐怖感觉里去。

万天萍的笑声未绝。

带着这种震人心腑的笑声，他缓缓地一步步向伊风走了过去，目中慑人的光芒，也像是鬼魅般那么尖锐无情。

他阴森地笑着道：“你又回来啦！好极了……”

伊风已无法分辨他的语声是像人类般地发自丹田，抑或是那种凄阴的鬼语。他的身形，不自觉地随着万天萍的来势，而一步步向后面退着——

他的目光生像是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吸引着似的，瞬也不瞬地瞪在铁面孤行客的身上，目光中所呈现的那种惊悸之态，使得万天萍那种阴森凄厉的笑声，越发显著恐怖。

蓦地，他感觉到身后就是那石屋的石壁，他已无法再向后退了。

于是那种和这鬼魅似的万天萍将要逐渐接近的恐怖之意，更像四周山岳的阴影般，紧紧压在他本已悚栗的心房上。

这种恐怖的感觉，不可思议地使得这身怀绝技，而江湖历练也异常丰富的伊风，竟失去了抵抗，甚或逃避的力量，而只是动也不动站在那里，静待着万天萍一步步向他行近——

随着万天萍的脚步，空气中的每瞬息，都像是铁锤般地敲在伊风身上，他惊恐地发觉自己的四肢有麻痹的感觉。

渐渐，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缩短得只剩下常人的七、八步了，而像他们这样的武林高手，自然轻轻一掠，便伸手可及。

万天萍果然缓缓伸出手来，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迹。

这曾以鹰爪功震慑武林的豪客，此刻却是以手上的血迹震悸着伊风的心。

他那枯瘦的手掌，一被血迹沾满，更与鬼爪无异！

突地，万天萍的笑声戛然而止。

于是纵然有奔流的水声，四周也顿时变得死样的静寂。

伊风努力地支持自己的身躯，然而不知怎的，他全身都莫名其妙地僵硬了。

这时只要万天萍轻轻一掠，他便得立时伤在垂名武林的铁面孤行客那双摧金石如枯朽的铁掌之下。

这当然是一瞬间便可解决的事，只是这一瞬间在伊风看来，却有如无尽期的漫长罢了。

伊风离开了终南山后，终南道院中的每一个人，除了等待之外，别无选择。

等待，这在别人来说，也许是经常能有的经验；然而在剑先生和三心神君来说，这就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了。

万剑之尊和三心神君，数十年前便以绝世神功名满天下，至今更已近不坏之身。以他们的自身功力而言，普天之下，绝少有他们不能做的事，是以他们根本不需等待。而此刻，这两个武林奇人，却遭遇到前所未遇的困难！

这庞大的道观每一个角落里，都弥漫着凄凉的气息。

几乎每一天，这道观里，便得添上几条冤屈而死的人命。而束手无策的终南掌门，玄门一鹤，却只得任凭这些尸体停留在丹房里。

于是每过一天，这武林名派之一的终南派的发祥地，便更增加了几分凄凉和悲哀的气息。

剑先生和三心神君在后园中的一个山亭里，垂首对弈。但是不可否认的，他们的心思，谁也不能专注在棋盘之上。

凌琳的伤势，也在渐渐痊愈之中，她醒来后所见的事，自然令她非常惊异和奇怪，于是她的母亲就清楚地告诉了她。

但是这年幼聪明的女孩子，却丝毫不感激伊风。她的想法是：若没有伊风，那“夺命双尸”怎会遇着自己？

于是孙敏无言了，她对她这精灵古怪的女儿，除了爱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

凌琳当然也庆幸自己能遇着这两位奇人，也对人家深为感激。

她伤势虽渐愈，却仍然行动不得，只得留在那间丹房的云床上。

她年纪虽幼，可是已饱经忧患。在她那已接近成熟的头脑里，终日旋转着一些与她同龄的女孩子所无法想到的事。

奇怪的是，她对那沉默寡言的玄门道者——终南掌门妙灵道人，从第一眼见到时，就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恶感。这种恶感的来源，是无法解释的，只是出于她的本能而已。

孙敏除了到那小亭中照应剑先生和三心神君之外，就在那间丹房里陪着她的爱女；她的心，却可怜地被割成三个！

除了对爱女的爱护和对往事的思念之外，这命运多蹇的妇人，此刻更多了一分等待和焦急，也多了一分难言的情感。

她的等待和焦急，当然是为着伊风。她莫名其妙地对那年轻人有了好感，焦虑他此行能否成功，等待他早些回来。

但是她的这分等待和焦急，是可以解释的，因为她在照料着伊风伤重的那一段时间里，她的心中，已将伊风和她的爱女，放在同一位置。

但是她对剑先生的那一分情感，却是不能解释的了。她当然也知道：自己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和人家相差得太远；她也知道这看来虽似中年人的剑先生，实际的年龄恐怕已远在古稀之上。

可是她那一颗久无寄托的芳心，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放在人家身上。只要能得到人家的轻轻一顾，她就有无比的甜蜜！

这些，当然都是她心底的秘密。她将这份秘密，深深地隐藏起来，在她面对着爱女纯真而美丽的面孔时，她却又会为了自己的这份秘密，觉到惭愧。

可是凌琳在听了她母亲所说的“天毒教”施毒之事以后，却老是不停地问着问题，而这些问题，却使得孙敏竟也忘记了她心中情感的纷扰。

凌琳第一个提出的问题是：“这么说，终南山上的道士，全是吃了里面含有“蚀骨圣水”的泉水而中毒的了。那么我们吃的，是不是也是那泉水呢？”

这问题孙敏可以答复：在他们来此之后，剑先生就叫妙灵，远到后山的另一个水泉处取来食水，为的自然是避免中毒了。

可是凌琳又问：“终南山道人们平日食用的水，若是从山泉中取来的，那他们就不可能全部中毒了，因为山泉是往下流的呀，那么有毒的水，就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他们取水的地方不动，所以，若是说“天毒教”所下的毒，是下在山泉里，那就绝不可能，除非是终南道人们已将山泉汲来道观后再下的毒，才象话些。”

孙敏微一沉吟，只得同意她女儿的说法，微微点着头。

凌琳两只明媚的眼珠一转，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又道：“终南山的那么多道人是食用同一种水，中毒有先后，那还可以说是因为功力有深浅不同；可是那终南掌门却未中毒，却有些不通了。难道天毒教里的人会隐身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吃的水里先放下些解药，这有点不大可能吧？除非……”

她突然停住话，眼睛瞪着门口，孙敏却没有注意到，心中在思忖着她女儿的见解，也认为此事其中有许多可疑之处。

凌琳突然道：“妈！你出去看看，门外面像是有人的样子。”

孙敏一怔，随即身形一动，推门而望，门外只有风声飒然，却无人影。

于是她微笑说道：“你眼睛花了罢，外面哪里有人？”

凌琳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丹房的屋顶，像是在思索什么难解的问题。

这两天最苦的却是玄门一鹤，他以一派掌门的身份，此刻竟做起伙工道人来。

晚上，他为凌琳煮了盏参汤，孙敏感激地谢着他。

凌琳也娇笑着，将参汤拿了过来，又一缩手，口中说：“好烫呀！”将那碗参汤放在桌边。

妙灵道人脸上的肌肉一抽，缓缓走出了门去，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这两天来，这忧郁的玄门一鹤双眉就未曾开朗过。

在他取去凌琳桌边的空碗时，凌琳的伤势，彷佛又转剧了，不住地呻吟着。他削薄的双唇一动，匆匆地将空碗拿了出去。

孙敏立刻从小亭中赶了过来，又急忙赶到小亭将三心神君请了来。可是等到三心神君为凌琳诊断过后，她向三心神君问着凌琳的伤势，为什么又会突然加剧的原因时，三心神君只是摇头不语，脸上却带着冰山般的冷森之色。

孙敏的心往下沉，凌琳却似乎又陷入昏迷之中，不停地呓语着。三心神君却仍和剑先生神色不动地，就着夜色弈着棋。

天色更晚了。虽然没有更鼓，但推断时候，已是三更——

一条人影在道观的第三排丹房后面行走着，他借着阴影藏住自己的身形，行动甚快，瞬息之间，就掠到了墙下。

在他从丹房后的阴影，掠到墙下的阴影间的那一剎那，就着微弱的天光，依稀可以看出，这人影竟然就是终南掌门妙灵道人！

他目光四顾，确定再无人发现他的行踪，就伸出右手两指，在墙上轻轻弹了三下，然后就将耳朵紧紧贴在墙上，留意倾听着。

不一会，墙的那边也传来了三下极轻的弹指之声，他脸上微微露出喜色，但是这份喜悦之色，仍不能掩饰住他的惊惧和不安。

远处的房顶上，有一条轻淡的人影一闪，那是因为这人影速度太快，在夜色中，几乎不是人们的肉眼可以发觉的。

妙灵道人又转头四顾，四下沉寂如死，只有风声吹得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轻轻将道袍的下襬掖在腰间的丝带上，手掌下压，身形便笔直的向上拔去，从这一手“旱地拔葱”的轻功，就可知这终南剑客玄门一鹤的身上，果然有着极为精纯的功夫。

身形上拔丈余，他双手一搭，搭在墙头，身形灵巧地一翻，便掠了出去，绝对没有带着任何一丝声音来。

他方落在墙外，立刻有一条人影迎了上来，这人影身形婀娜，浓重的夜色中，使人仍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所散发的媚意。

她一掠到妙灵身侧，两人立刻紧紧握着手，妙灵的喉结上下移动着，将她拖到墙下的阴影里，接着是一连串发自喉间的“唔唔”之声——

然后是一个极为娇柔的声音道：“你瞧你，急得你这个样子，却偏偏又怕得像只耗子似的！我就不相信，那两个瘦鬼，就有那么厉害？连你都不成……”

妙灵的声音立刻像耳语般地说道：“媚娘！你过来一点……”

下面又是一连串梦呓般的低语。

“媚娘”嘤咛着，又悄语道：“你这人真是的，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还要这样……”

语声被一声突来的“唔”声所断，接着又说道：“等一下嘛……你难道不知道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呀？我们这里人手又不够，你……你总得想个办法呀！”

妙灵低叹一声，道：“媚娘！我为了你，我……唉！媚娘！你不知道，这两人……唉！事情已成了九分，哪知道这两人偏偏撞了来。现在我也没有主意，媚娘！只要你说，我什么事都可以为你做的。”

“媚娘”轻轻一笑，俏语道：“你看你，堂堂一派掌门，还像个孩子似的！只要你在他们吃的东西里面，稍稍再放下一点，那不什么事都解决了吗？”

沉默了一会，妙灵似乎在考虑着。但是这沉默着的两个人并不安静，他们仍然在轻微地动着。两人的身上，都在震动着一种虽无规则，但却是人类亘古以来就未曾改变的韵律。

风声依然，大地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然而——

墙的那边，却卓然立着一个瘦长的人影，他听到他们的话，脸上搀合着一种近于惋惜的哀凄，和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怒！

“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想不到……他是为着什么？”

听到墙那边销魂的伊唔之声，他恍然得到了答案。

于是他长叹一声。

墙另一边的妙灵和媚娘，虽然在沉醉之中，可也听到了这一声长叹。两人倏然大惊，目光同时四下一转。

两人眼前一花，目光便突然凝结住了。

一条轻烟般的人影，从墙的那边掠了过来，冷酷地站在他们身侧三步之处。

妙灵失色地惊呼一声，身形惶然向后退了一步，却不敢逃去，因为他自家非常清楚地知道，他无法逃出人家的掌握。

媚娘却娇喝一声，身形一动，纤手扬处，向那人影劈了过去。

那人影轻蔑地冷笑一声，动也不动。媚娘身形如飞燕，掌到中途，突然一转，改劈为挥，五只纤纤玉指，反手挥向那人喉结下一寸的“天突”，无名指一勾，点向他“天突”穴下一寸六分的“璇玑”穴，左掌却带着风声劈向那人的左肩。

这一招两式，可说是狠、准、快兼而有之，谁也想不到这一双春葱般的手掌，竟能够在瞬息之间，取人死命！

那人影仍然动也不动，等到这一双手掌堪堪接触到他的身体时，他却已不知怎的向右滑开数寸，虽然只是数寸，然而却使得媚娘这狠、准、快的一招两式，刚好够不着部位。

妙灵在这人影一出现时，他心中电也似地转动着，倏然一咬牙，身形沿着墙根，亡命地飞掠了去，听到身后的媚娘娇唤了一声，他知道那曾使得自己心醉神迷的美人，此刻怕已香消玉殒了！

但是他不敢回头，求生的欲望使得他的轻功，彷佛比平时更快速了些。这时他心中再无别的念头，只想自己能够逃脱人家的掌握。

蓦地，他眼前又一花，觉得一人拦在前面，他眼角动处，又不禁惨嗥了一声，在深夜中令人觉得分外地刺耳而凄阴。

在他眼前，赫然站着“媚娘”婀娜的身躯，夜色中，他可以看到有鲜血自媚娘那曾经发出不知几许令人魂消的“唔唔”之声的嘴中，流了下来，她那一双明如秋水的媚眼，此刻是紧闭着的。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他张臂欲抱，哪知却抱了个空；再一抬头，面前赫然竟是三心神君冷漠无情的面容。

此刻他神智狂乱，厉吼了一声，脚尖一顿，“排山运掌”，两掌带着虎虎的掌风，向三心神君闪电般地扑了过去。

砰然一声，他双掌都着着实实击在一人的躯体上，但是，那却不是三心神君的。

原来三心神君在他的双掌击出时，身形微退，却将他手中抓着的那媚娘的尸身，挡在前面，接住了这妙灵的全力一掌。

妙灵又一声厉吼，两条铁臂，疯了似的抡了开来。多日来的愧怍、不安、惊惧，都在这一刻里完全发泄了出来。

他自幼入山，数十年来，都在这深山中过着清净绝俗的生活。对于世间的一切事，他都几乎全然不了解。对于人类那些情感和欲念，他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但却从来没有体验过。

可是，他禁不起诱感。

郑媚娘奉了密令，千方百计地接近他，使得这生平未曾经历过女色的妙灵，为了她丰满的胴体，甘冒大不韪，竟将自己门下的数百弟子，都送给别人做了创立教派的牺牲品。

他自己施毒，毒了门下的弟子，然后再准备伪装着出于无奈，将终南山数百年来创立下的基业，双手送于别人。

因为他的理智，已全然被欲念所迷醉，只要能一亲郑媚娘的芳泽，他甚至可以昧着良心而出卖自己的祖先！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剑先生和三心神君竟突然来到终南山，这使得他胆寒而心怯了！

但他又自恃自己的谎言说得天衣无缝，因为任谁也不会怀疑到施毒于终南门下数百弟子的凶手，竟是终南派本派的掌门妙灵道人。

只是他仍然是心虚的，终日的神经都在紧张着，生怕别人会发现他的秘密。

每一个违背了自己良心的人，却都又会被自己的良心重压着；而在无意之中，自己露出了秘密。

他在丹房的门外，听到了凌琳和她母亲的对话，心里立刻不安起来，以为凌琳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其实这当然是他自己的疑心；而这种疑心，却使得千百年来无数的“凶手”，自己出卖了自己！

他心生暗鬼之后，就特地做了盅下过毒的参汤，想将凌琳杀了灭口，哪知凌琳玲珑剔透，竟将那盅参汤，倒在另一个碗里，使得妙灵在取去空碗时，以为她已将那盅参汤喝了。

于是凌琳又装着病势转剧；等到三心神君来看的时候，她却将心中的怀疑和那碗参汤，都告诉了三心神君。

三心神君医道妙绝天下，一看之下，就知道那碗参汤里果然有剧毒。

但是他却不露声色，只是在暗中留意着。

于是妙灵就在一念之差下，毁却了自己的前途、声誉，甚至生命！

妙灵此刻心神崩溃，已经近于疯狂了！

三心神君冷笑喝道：“孽障！还不给我站住！”

身形动处，围着妙灵一转，袍袖一拂，拂向妙灵大横肋外，季胁之端的“章门”穴。

他这一出手，正是武林中已近绝传的“拂穴”之法，点的又是人身足厥阴肝经中的重穴。

妙灵虽是一派宗主，身手自然不凡；但此刻心神疯乱，遇着的又是这种绝世奇人，哪有还手之地？

三心神君一拂之下，却只用了二成真力，手臂随着袍袖之势一抄，将妙灵抄在身后，足跟一旋，身形如经天之虹，向观内掠去。

剑先生双眉深皱，孙敏也在奇怪这素有清誉的“终南剑客”，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三心神君冷漠的面上，现出笑容，向凌琳道：“还是你行！我们这两个老头子，都不及你！”

凌琳一笑，当然也有些得意，心中一动，突然从床上支起身子，道：“老爹爹！你将这个妙灵道人的穴道解开，问问他看，也许他施的毒，并不是什么“蚀骨圣水”呢？因为我想……”

三心神君猛地一击掌，道：“对了！既然是他施的毒，那么这能使全观数百人一齐在无影无形中中毒的毒药，就不奇怪了。”

他哈哈一笑，向剑先生道：“我们真是越来越胡涂，尽将这事往那面去想，却不亲自去检查那些道人的毒势，想不到你也有失算的一天！”

剑先生微喟了一声，他绝对想不到妙灵会有谎言，完全相信了他的话，是以才断定这使终南门下一齐中毒的毒药，一定是“蚀骨圣水”。因为普天之下，再无任何一种毒药，有如此威力。

而此刻真相大白，以妙灵在观中的地位，纵然以最普通的毒药，也可能使终南全派的弟子，一齐中毒的。

他微喟着，朝凌琳看了一眼，她那明亮双瞳中，正显示着智能的光芒。

于是他微微笑道：“这女孩子天资之高，心思之灵巧，实在百年罕睹！只要稍加琢磨，成就怕不难超迈古人，为武林放一异彩！”

孙敏心中一动，突然“噗”地一声，朝剑先生跪了下去。

剑先生方自微愕，却听孙敏道：“琳儿自幼丧父，身蒙深仇，却无能以报，老前辈……”

她竟提出了要剑先生将自己的女儿收为弟子的要求。

凌琳心思灵巧，当然也知道她如能做剑先生的弟子，是何种的幸运？也在床上跪了下去，不停地哀求着。

三心神君暗暗摇头，他知道剑先生百十年来，从未收过弟子，以为这母女两人的要求，定然要遭到剑先生的拒绝。

哪知剑先生微一沉吟，却道：“既然如此，你们快起来，我就答应了。”

三心神君一怔，他再也料想不到剑先生会收徒弟的。

然而他却不知道，剑先生这些天来，内心的情绪，也有着极剧烈的变动。他这种变动，一部份是由于往事，一部份却是因为孙敏！

人类心事的复杂微妙，绝对不是第三者可以猜得透的。三心神君当然不会想到在剑先生和孙敏之间，会有着情感的连系。

而剑先生自己，又何尝不在为了自己这种情感而奇怪不安？他努力地向自己解释着说：这不过仅是一种普通的好感而已。但这种好感，是否普通，却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但无论如何，他此刻竟不能拒绝孙敏的要求，而出乎三心神君意料之外地，将凌琳破格收为门下，这其中关系着他内心情感的纷争。

但不可否认的，凌琳本身也有足够的条件，使她配做这绝世奇人的唯一弟子。因为她以自身的智慧，使得“天毒教”严密的计划，完全破灭了。

三心神君发现终南弟子所中之毒，果然不是“蚀骨圣水”。这种毒药虽也厉害非常，但却难不倒身具医道中不传之秘，将天下千百种毒性，都了如指掌的三心神君！

于是终南山的数百道人，就在伊风回来之前，获得了解救。

而在武林颇有清誉的玄门一鹤，却在无数人的惋惜、不齿、责骂、愤怒之中，为着自己的欲念，丧失了他本来极有前途的生命。

人世之难测，每多如此！这件事在没有得知真相之前，又有谁能猜到其中的究竟？

剑先生等人，仍停留在终南山上，因为他们还要等待伊风。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此刻伊风的生死，正悬于一发之间！

飞虹剑客

无奇不有

伊风的全部思想、全身精力，都因着恐惧而像是冻结住了。

他双目望着万天萍伸出来的那一双枯瘦而满沾着血迹的手掌，心中飘飘荡荡，恍恍惚惚，也隐隐约约地觉出了死亡的意味。

万天萍的双眼，也在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却仍然迟迟未曾出手，这是为什么？而已经身受两处重创，毫无疑义地死去了的他，又是如何能突然复生？

他突然干涩地一笑，咧开他那也满沾血渍的嘴，冷硬地说道：“小孩子！你赶快将那本“天星秘籍”拿出来！不然……”

他根本不需要说下去，因为任何人都能猜到他语中的含意。

伊风心中却猛地动了一下，鬼魅似的万天萍，在他眼中，因着这一句话而突然变回了活人。因为只有生存的人，才会有对事物的欲望。若已死亡而变成了鬼，又要那“天星秘籍”

何用？

他暗暗松了口气，眼光放胆地在万天萍身上一转，却见他前胸和喉头的伤处宛然，露出一个个黝黑而惊人的空洞。

他知道这是妙手许白铁钩般的十指，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而这种伤痕，只要中上一处，便足以置任何人于死命。

“那么他为什么又能复生呢？”

伊风恐惧之念一消，惊异之心却大作。两眼仍瞪着万天萍，并没有去回答他的话。

万天萍又前迈一步，喝道：“你拿不拿来？”

伊风心中又一动，忖道：“他功力高过我，又明知“天星秘籍”必定放在我身上，大可动手制住我，抢去秘籍，为什么却要我自己拿出来？”

须知伊风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心思灵巧已极，是以他才能以“诈死”瞒过天下武林耳目。此刻心中一动念，接着又忖道：“莫非他身受致命之伤，后来虽因着一件奇遇而能复生；

但他一身的功力，却不能在这极短的一段时间里恢复？”

他一念至此，遂也冷冷说道：“不拿出来又怎样？”

猛然一挺腰，竟往前面迈了一步。

万天萍面色一变，目光中满含怒气。

伊风目光前视，知道自己的猜测若不对，那么万天萍一动手，自己便讨不了好去。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将心中的紧张，极力控制着不流露出来。

两人目光相对，各自都在心中转着念头；也各自在猜着对方心中的打算。

万天萍突地干涩地笑了一声，说道：“我劝你还是将它拿出来，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口气果然缓和下来，先前话中的威胁意味，此刻减去不少。

伊风暗中又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所料已离事实不远，心中又极快地转了几转，冷笑道：“告诉你，姓万的！天星秘籍之事，你再也休提！你若想走出此谷，哼！那还得看我高不高兴呢！”

语锋一转，竟完全扭转了局势，由被威胁的地位，而变成在威胁人家了！

万天萍一惊，他果如伊风所料，虽然幸得死里逃生，但功力未复，一惊之下，故意不屑地狂笑几声，厉声道：“我万天萍闯荡江湖数十年，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过这种狂话！”

他口中在说着话，眼光却在严密地注视着伊风的反应，正是色厉而内荏。两人互斗心智之下，他已败了第一阵。

伊风声随念动，突地也伸出手来，语气异常之冷漠地说道：“拿来！”

万天萍一愕，却听伊风接着说道：“你若不将那“璇光仪”拿出来，今日再也休想生离此谷了！”

语声中的狂傲，更远在万天萍向他索取天星秘籍之上！

这一来主客易势，万天萍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暗中却在调息真气。

伊风双目凝视，却也不敢冒然向他动手。

山风更厉，夜色渐浓。

伊风若在此时一走，万天萍断然不会拦他，也拦不住他。可是当局者迷，伊风却未转到这念头上来。

他虽没有要得到“璇光仪”的野心，然而他却想藉此来折辱万天萍一番，出一出心中的闷气。

何况那自尽被救的书生，仍倒卧在石室之中，生死未卜，他也不愿就此一走。

再加上他心中疑团重重，恨不得万天萍将他为什么能死去重生的原因，说出来才对心思。

是以在他心中，根本没有乘此机会溜走的打算。

万天萍僵立不语，伊风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这僵局。

突地，万天萍双目一翻，强烈的目光在伊风身上一转，伊风心中一凛，忖道：“这厮的目光突然强锐了起来，莫非就在这一刻里，他已恢复了功力？这是不可能的！”

他却不知道，世事之奇，焉是他能想象的？这万天萍不但功力已复，恐怕此刻他的功力，还在他未曾受伤的时候之上哩！

原来万天萍身受重伤后，已是不治，被伊风将他和妙手许白的尸体，搬到石床上，两人身体纠缠，妙手许白体内流出之血，却无巧不巧地，流入那尚存一息的铁面孤行客嘴里。

须知妙手许白体内之血液，已满含“毒龙丹”之灵效，却无“毒龙丹”那种至阳至刚的药力，正是已变成绝顶灵丹，那就是说：任何人若服了妙手许白之血，便无殊于服了天下的各种灵药。

万天萍晖迷中，只觉有一股热力，由喉间缓缓注入丹田，竟苏醒了过来。稍一思考，以他的学识和历练，他立刻就判断出自家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的原因。于是他就将妙手许白体内的血液，吮吸一尽。

顿时，他又回复了生存的活力。于是他从许白身上搜出了璇光仪的一半，离开了秘窟，将古室中的珍宝，尽可能捆了一包。因为妙手许白一死，他已无再在这深山中留下的必要。

此刻他的确是因祸得福；只是“天星秘籍”得而复失，是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他颇为后悔，不知道那年轻人的来历下落；因为他知道在他和妙手许白相争的时候，那年轻人一定渔翁得利了。

哪知就在此时，伊风竟然又回到这山坳里来，万天萍一见大喜，但他此刻生力虽复，然而四肢却软软的，那正是因为“毒龙丹”的效力已在他体内行开，若他此刻能立刻以本身的功力与之相合，那么他的功力便可增长数倍。

只是他却将这千载难逢的奇缘浪费了，“毒龙丹”本可发挥十成的药力，在他体内只发挥了两成，然而就只这两成，已足够使他的功力增长，将他的生命从死亡之中夺了回来。

他四肢软而无力，自然没有立刻现身。伊风入了石窟后，那书生眼迷于珍宝，竟从窗口中爬了进去。万天萍一看他的身法，就知道他完全不会武功，于是就以一粒三棱石子，隔窗击去。

他的手法是何等力道！虽然只是一粒石子，然而已使得那书生右臂折断，当时晖迷了过去。

后来伊风自石窟中跑出来，万天萍突然现身，果然将伊风吓得面无人色。

但语锋一变之下，万天萍却落了下风，是以他只希望自己的功力能够赶紧恢复。

略一调息之下，毒龙丹已见功效，万天萍真气运行一周后，自己已觉出了自己的力量，双目一翻，便要将伊风伤在掌下。

他冷笑一声，猛一错步，身形如行云流水，倏然掠上前来，双掌微一交错，在中间划了个圆圈，却又电也似的上下交击而出。

他这一招掌影缤纷，正是先要乱了对方的眼神，再猛力一击。

伊风大惊之下，赶紧一塌腰，身形右旋，左掌嗖然击出。

须知他此时的功力，虽已无殊于一流高手，然而动手的招式，却仍然不见得奇妙。

他这一招“凤凰单展翅”，虽然神完气足，劲力、部位，也恰到好处，在武林中已可算得上是绝妙高招。

然而在铁面孤行客这种人的眼中，却是普通已极。

万天萍再次冷笑一声，身形一扭，双掌原式击出，只是改拍为抓，十指箕张，用的正是他名震武林的大力鹰爪神功。

他这一招省去了变招的时间，自然快迅已极。伊风的左掌刚刚递出，就已觉得人家的双手，已经分向自己的喉头和腹下抓来。

伊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出道江湖，动手的次数已不下数百次，然而像这样快的招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来不及转到别的念头，长腰一扭，蹬、蹬、蹬，连退三步，但万天萍如形附影，也跟了上来，双掌各划了个半弧，掌尖微曲，击向伊风的前胸，招式虽变，但腕肘未弯，根本不像普通武林中人在撤招之间，还得费去一些功夫。

伊风知道，只要自家让人家的指尖搭上一点，那么人家内家“小天星”的掌力，便得接踵而来。他知道，这万天萍人虽瘦小，功力却是最以那种至刚至强的内家掌力见长，哪敢和人家硬碰硬地对掌？脚步一错，又向后面避了开去。

他心存怯敌之意，越发地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其实他若能静心下来，以他“督”“任”两脉已通后的内家真力，来和万天萍一拚，虽然不能取胜，但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万天萍冷笑连连，口中讥讽道：“就凭你这样的身手，还敢向我老人家说那种狂话？”

双掌却运掌如风，带着虎虎风声和漫天掌影，上下左右地向伊风劈去。

伊风虽然勉力支持，但技不如人，只有一步步地后退。

十余招一过，伊风更见不支。万天萍掌式却倏然一变，由猛攻而变为游斗，他竟想将这曾经折辱过自己的年轻人先凌辱一番，再置之死地。

是以他出招的手法，就不似方才的威猛沉重；出手的部位，也不再击向伊风的要害。口中却冷讽热骂的将伊风骂个不亦乐乎。

伊风这一下心里的难受，可更在先前之上！

只是他功力不逮，此刻就是再想逃走，恐怕也不能够了——

“啪”地一声，伊风肩头竟中了一掌，虽然隐隐作痛，但却未伤及筋骨。

伊风知道对方的用意，双掌“泼风八打”，掌风虎虎，但却伤不到对方的毫发。

他身形渐退，转身之间，忽然看到那“武曲星君”藏宝的秘窟，那封门的巨石，原是由中间旋开，此刻那块巨石便横亘在秘窟洞口的中间，两边露出里面黑黝深邃的洞窟。

伊风心中一动，脚下错步间，便渐渐向那洞窟里移去。

万天萍掌影交错，双掌像是两只蝴蝶似的，在伊风身侧四舞。他名垂武林，招式上果有独得之秘，不是一般武林掌法。

他左掌一圈，倏地反掌挥出，口中却冷漠而讥嘲地笑道：“小孩子！你将“天星秘籍”

拿出，再乖乖向我老人家叩三个头，我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不但放了你，还收你做徒弟，也未可知……”

伊风暴喝一声，双掌尽了十成力向前猛击。万天萍语声一顿，身形微微后挫。哪知伊风这一招，却是以进为退，掌到中途，就猛地后撤，身形后抑，“金鲤倒穿波”，向后面窜了过去。

他已计算好那秘窟的位置，身形在空中猛旋，脚尖一点地，唰地向秘窟中窜了进去。

万天萍微惊之下，身形立刻暴起，也直掠入洞。哪知身后风声飒然，他禁不住回头一看，原来那封洞的巨石也随着他的来势而旋了过来。

就在他回头一愕之间，“啪”地一声，那块巨石又嵌回洞口山壁之上。万天萍大惊四顾，洞中黑暗得连一丝微光都没有，紧屏住呼吸，双掌当胸，生怕伊风会在黑暗中向自家暗算。

他却不知道，伊风早有算计，一入洞后，就扳着那块巨石在洞内的一端向外一旋。他自己却在那块巨石将合未合之际，掠出洞去。

他不但时间、部位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心思过人，才能将人家关进洞窟，而自己却掠出外面。

铁面孤行客大意之下，竟被伊风封于这黝黑、阴森而深邃的洞窟之内。

伊风一计得逞，惊魂初定，山风吹到他身上，虽然寒冷，他却觉得可爱非常。

他略略喘了两口气，让激战之后的心情平复、松弛下来。

于是他轻掠至石屋旁，翻身入窗，朦胧之光下，他看到那书生仍俯卧在地上。他暗叹一声，忖道：“他若是死了，那我救他反成了害他了！”

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却发现他仍是活着的，只是晖却了而已。

他将剩下的珠宝，卷做一包；至于其他珠宝的去向，他已再无这心情去追究了。

然后他将受伤晖迷的穷书生，搭在肩上，出了石室，掠下山去。

这穷书生伤愈之后，便带了伊风给他的珠宝，回到尘世，而尘世也多了个挥金如土的阔少。

只是他自始至终，也弄不清那使他由赤贫变为豪富的侠士，到底是怎么个人呢？

至于伊风，他凭着自身的智慧，战胜了强于自身的对手，得到了足以傲视武林的秘籍，也得了世间仅有的解药，心情自然是愉快的。

他身心松弛之下，觉得有股难以形容的疲倦。纵然他是铁打的身躯，但经过这么多日的不眠不休，再加上心情的紧张和一番激战，此刻他当然再也支持不住。一到景东，他就歇下了。

他睡得自是极沉；因为这些天来，睡觉对他而言，已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

他梦到他的妻子又回到他的身旁。醒来的时候，却更为怅惘！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一片朦胧，原来此刻又是深夜了。

他不想起来，只是静静卧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对人世间的许多事，突然起了另外一种想法。

他妻子美丽的面庞，在他脑海中泛涌着，一会儿那么深，一会儿又淡了下去。

突然，他听到窗外的风声中，夹杂有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音。

若是在以前，他会毫不迟疑地掠出去，追查这夜行人在深夜之中走动，是为着什么。

但此刻，他却仍然意兴萧索地躺在床上。

“别人的事，我又何必去管？”

他暗忖道：“我的事，不也是没有别人管吗？我在苏东，被天争教的三个金衣香主所困，险些遭了毒手，那时又有谁来管我？我失妻之后，又被逼命，芸芸武林中，又有几人肯站出来为我说两句话？”

他落寞地叹了口气。

以前，他的思想是笔直的。此刻却随着人间事而有了许多弯曲，而他也远不如以前幸福了！

深夜绮思，他又想起许多人；他甚至想起那娇小明媚的稚凤麦慧——

蓦地，窗外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锐利的尖叫，将他的思路打断。

虽然他认为自己已经很自私；但是听到这种惨厉的叫声，他却再也无法待在床上静卧下去。

虽然他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先赶紧将解药送到终南山去；然而一种天生的侠义之心，却在他血液之中奔沸着，而他却无法抗拒这种力量。

“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关系，也费不了多少时候。”

他一面匆匆套上靴子，一面暗忖道：“难道这会又是什么奇人奇事？以前我行走江湖所遇之事，不就都是片刻之间就可解决的吗？”

他替自己找到了理由。

于是他用一条丝巾扎住衣襟，将解药和秘籍，都谨慎地揣到怀里。

他久走江湖，行事已极为小心了。

然后他身形一动，嗖然从窗中掠了出去，向那惨叫声的来处窜去。

他发觉脚下的房屋都是黑暗而沉寂的；而那声惨叫也是那么突兀，一声过后，就再无其他的声响。四下便又回复到一片静寂，根本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伊风暗自焦急：“我为什么不快点出来？”

他四下巡视，这种夜行屋面的勾当，他已有许久不曾试过了。此时髀肉复生，心胸之间，但觉热血沸腾，昔日的豪气，又重新生出！

他稍微伫立片刻，留意倾听着四下的声音。

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蓦地听到一种低低的哀求之声。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向那方向掠去，身形之轻快，像是一只初春的燕子。

突地，他看到一个窗口中仍有微光，于是他立刻顿住身形，灵巧地在屋面上一翻，“金帘倒挂”，足尖钩在屋檐上，垂首下望。

屋内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一人端坐椅上，右手持着长剑，左手的中指，微弹剑身，发出声声嗡然之鸣。

另一人直挺挺跪在他面前，满脸血迹。方才那一声惨叫，想必就是此人发出的。伊风闪目内望，见到这幅景象，心中忖道：“这是什么勾当？”

方自动念之间，却见那持剑之人，手中之剑一颤，抖起一溜寒光，唰地，竟将那跪着的人的左耳削了下来，血水四溅。那人运剑一转，竟将那只耳朵挑在剑上。而跪着的人，当然又发出一声惨叫！

伊风心中一凛，竟发现那持剑之人的长剑上，挑着两只耳朵，不禁大怒！暗忖道：“这厮怎地如此手辣？”

遂在鼻孔里冷哼了一声，倒挂着的身形，也随着这一哼，飘落在地上。

他原以为那持剑之人一定会掠出来。

哪知人家只冷冷瞟了窗外一眼，却仍然端坐在椅上不动，嗡然一声，又发出一声低吟。

伊风一怔！却见那人悠闲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侧脸朝着窗口，微微一笑，以一种非常清越、非常悦耳的声音说道：“窗外管闲事的朋友！外面风寒，请移驾进来一坐如何？”

伊风看到他的脸，苍白而清秀，嘴上微微留有短髭，然而却使他更添了几分男性成熟的风韵，看起来醒目得很，却又没有男人的粗豪之气。

伊风暗笑自己，怎的自己所遇的，尽是不合常轨的奇事？这人剑削人耳，却仍大刺刺地坐在椅上，彷佛心安理得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动处，看到窗子是开着的。于是他思忖之下，飘身进去，落在那跪着的人身侧。

却听那持剑之人笑道：“朋友果然好身手！果然不愧为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侠客！哈！

哈！”

他哈哈笑了两声，像是赞美，却又像是嘲弄。

伊风双目一瞪，朗声道：“阁下和这位朋友有什么梁子？人家既然跪下服输，阁下又何必如此相逼？不是小可多管闲事，只是阁下也未免手辣了一点！”

话声方住，那持剑之人又哈哈一笑。

哪知那跪着的汉子，却突地跳了起来，脚踏中门，嗖地一拳，朝伊风当胸击去，口中骂道：“老子的事，要你管什么鸟？”

拳风荡然，竟是少林伏虎神拳里的妙着；而且看那身手，至少已有三十年的功力。

事出意外，这一拳险些打在伊风身上。他再也想不到那持剑之人并未出手，向自己招呼的，却是自己挺身出来相助之人。

他一惊之下，错步拗身。那汉子不但功力颇深，招式也极为精纯快捷，手肘一沉，双拳同时抢出，“进步撒拦双撞手”，嗖嗖两拳，划了个半弧，击向伊风的左右太阳穴。

伊风微一塌腰，右掌唰地击出。那人马步一沉，腕肘伸缩间，嗖、嗖又是两拳，带着拳风，极快地击向伊风的前肩下胸。

伊风大怒，喝道：“你疯了？”

身形一变，掌上再不留情，那种深厚的功力，果然不是那汉子抵挡得住的。

但那汉子拳沉力猛，招式精纯，竟也是一流身手。一时半刻之间，竟和伊风拆了十数招，打得房中的桌椅俱毁，杯盏乱飞。

那持剑之人，却仍端坐在椅上，微微发着冷笑，目光却极为留神伊风的步法；右手不时弹着剑身，发出一声声低吟。

伊风却有些哭笑不得，不禁暗骂自己的多事。

那汉子一面打一面骂道：“兀那你这厮！好没来由？老子情愿朝他跪，情愿被他削耳朵，要你这王八来管什么鸟？老子被他砍下脑袋也情愿，莫说削耳朵！”

伊风被他骂得心头火起，掌影如风，将这满口粗话的汉子围住。

那持剑之人哈哈笑道：“古人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朋友！你多管闲事，又何苦来哉？唉！古人之言，实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

伊风几乎气得吐血，微一错步，唰地后退三尺，喝道：“好！我不管就不管——”

哪知话还未说完，那汉子却又窜过来，劈面一拳，朝伊风打去，口中仍在不干不净地骂道：“兀那你这厮！撞破了老子的好事，老子非打煞你不可！”

出拳如雨点般朝伊风打去，竟真的有些要和伊风拚命的样子。

持剑之人仍在嘻嘻笑着，伊风却一头雾水，暗忖道：“这汉子双耳被削，我来救他，他却说我撞破了他的“好事”，难道他脑子有毛病？难道他是个疯子？唉！我真倒霉！”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此事的究竟，只得暗叹自己的倒霉了。

他心思一分，那汉子立刻又着着抢攻，口中却又喝道：“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这王八，老子就不叫伏虎金刚！”

伊风呀了一声，“原来这汉子就是伏虎金刚。”

他暗暗忖道：“那么，他却又怎会这样像个疯子似的呢？”

须知伏虎金刚阮大成，在蜀中颇有盛名，是条没奢遮的汉子，平日也颇得人望；是以伊风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更为奇怪。

因为他知道这阮大成绝对不是疯子，但他不是疯子，却又怎会如此？

持剑的那人，始终端坐在那里，望着伊风不断嘻嘻地笑着，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地打在一处，竟像是觉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转瞬之间，两人又拆了数招，伊风心中更是不耐。须知他此刻的功力，远在阮大成之上。

只是他和阮大成素无仇怨，而且他的本意又是为了救人而来，当然不愿以内家功力伤人。

伏虎金刚阮大成右足朝前一踏，右拳笔直击出。伊风身随意动，捐弃以往的招式不用，双掌微微一交错，各划了个半圈，闪电般地上下交击而出，击向伏虎金刚的喉间、胸下。

伏虎金刚眼前一花，赶紧往下塌腰，刚刚极力避开此招。

哪知伊风身形一扭，双掌原式拍出，砰然两声，这两掌竟都是着着实实的击在阮大成身上。他虽未使全力，但已将阮大成击在地上。

他这两招轻灵曼妙，却正是他和铁面孤行客动手时偷学来的。这两招看来轻描淡写，但转招之间，却比别人快了一倍。

是以阮大成尚未变招就被击中，噗地一跤跌在地上。两眼发怔地看着伊风，心中奇怪，这两招中有什么古怪？

那持剑之人却弹剑笑道：“好极了！好极了！果然高明得很！小弟佩服之至。”

伊风的眼睛，却在这两人身上打着转，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难道这两人是一主一奴？”但是他立刻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伏虎金刚，哪有做人家奴才的道理？”

阮大成气吼吼地爬起来，虽然被打，却仍然是极为不服气的样子，大有再和伊风一拚之意。

那持剑之人却笑道：“阮老大！算了吧！你再打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你今天只为我牺牲了两只耳朵，又算得了什么？以后有机会，你还是可以再试一试的，反正我……反正你也知道我的。”

本来一头雾水的伊风，在听了这话之后，越发地莫名其妙了。

他又有些好笑，弄到现在，这持剑之人，倒成了劝架的了。自己不明不白地打了这场冤枉架，却又是为着什么？

他心中好生不自在，心中一大堆闷气，不知该出在谁身上好。

那持剑之人缓缓站起来，朝着伊风微微一笑，朗声道：“朋友高姓大名？深宵相逢，总是有缘，如朋友不弃，不妨留此和小弟作一清谈。”

他举起茶壶，倒了杯茶，又笑道：“寒夜客来，只得以茶作酒了。”

伊风两眼发怔，他虽是机变百出，也猜不出这持剑之人是何来路。而且这人对自己忽而讥讽，忽而又谦恭有礼起来；伊风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对他如何态度，是相应不理呢？还是不顾而去？抑或就客客气气地坐下来，和这奇人做个朋友？

他心中正自犹疑不决；那伏虎金刚却气吼吼地冲过来，大声说道：“你别看他脸子白，他心可没有我阮大成好。我阮大成为你吃尽了苦，现在又被你削下两只耳朵，难道你一点也不可怜我吗？”

伊风闻言又大愕，不知道这阮大成是否变成了疯子？这种捻酸吃醋的话，怎会用在此时此刻？他是实在有些迷惘了！

持剑的那人，耳根却像是红了一下，突地将剑身一抖，又溜起一道青蓝色的光华，喝道：“阮老大！你可得放清楚些！你一天到晚跟着我，我若不看你是条汉子，早就砍下你的脑袋了，你还啰嗦什么？何况你耳朵被削，是你心甘情愿，还是你哀求着我，我才动手的，难道又怪得了谁？”

伊风听了这些话，越发胡涂。

那阮大成却哭丧着脸，像是死了爹娘似的，站在那里。脸的两边本来长着耳朵的地方，不停地往下滴着血。伊风看着他这副样子，既像可笑，亦复可怜，可却又有些奇怪。心中不禁暗暗忖道：“这伏虎金刚在武林中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如今却怎地变成了如此模样？”

他望了那持剑之人一眼，又接着忖道：“若此人是个女的，那阮大成还可说是单恋成疾。但此人从头到脚，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身上有一丝女人的样子呀！”

江湖上女扮男装之人，比比皆是，伊风见得多了，无论是谁，扮成男装后，总脱不了那种女人气息，伊风可算见得多了。

此刻这持剑之人，虽然白皙文秀，但嘴上的短髭，根根见肉，这是任何女子也化装不来的。因为贴上去的假须，和从皮肉中生出的，外行人虽难以分辨，但像伊风这种江湖老手，却一望而知。

一瞬之间，他又觉得对阮大成非常同情，也有些怜悯。

因为阮大成仍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那么个响当当的汉子，如今竟落到这种地步，这几乎是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那持剑之人微微一笑，又道：“阁下一言不发，难道是小弟高攀不上吗？”

语音落到“吗”字上，已变得非常冷漠。

伊风怔了一下，连声道：“哪里！哪里！”

举头一望，已有日光斜斜从窗中照进来。

他无意识地走到窗前，窗外是个非常精致的园子。

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处身之所，是一家大户人家后院中的两间精舍。

于是他对这持剑之人的身份，更起了极大的好奇心，转身道：“小弟伊风，只是江湖上的一名小卒，承蒙阁下不耻下交，实在惶恐得很……”

他本想问人家的姓名身份，又不便出口。

那持剑之人又一笑，道：“以阁下的这种身手，若说是江湖上的一名小卒，那阁下未免太谦了吧？”

他也缓缓踱到窗前。伊风才发觉他身材不高，只齐自己的鼻下，心中动了动，却听他又笑着道：“小弟萧南，才是江湖上无名小卒哩！”

他露齿一笑：“今夜之事，阁下必定有些奇怪；但小弟一解释，阁下就会明白。”

伊风留意倾听着，但那自称“萧南”之人，话却到此为止，再没有下文，根本没有解释，伊风也仍然一头雾水。

萧南一回身，拍了拍阮大成的肩头，换了另外一种口气道：“阮老大，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天已经亮了呀！”

伏虎金刚浓眉一竖，大声道：“你不叫这姓伊的小子走，却偏偏叫我走，干什么呀？”

萧南双目一张，明亮的双睛里，立刻射出两道利刃般的光芒。

阮大成竟垂下头。

伊风暗叹一声，自觉此行弄得灰头土脸。这伏虎金刚话虽说得不客气，但伊风觉得他有些可怜，也犯不上和他争吵，仅仅微笑了一下。

他目光动处，看到那“萧南”手持之剑的剑尖上，仍挑着两只鲜血淋漓的耳朵。

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对这“萧南”的为人，也有着说不出来的厌恶。

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捱，被削了耳朵的人心甘情愿，那么自己这局外人又能说些什么话呢？

于是他向“萧南”一拱手，道：“天已大亮，小弟本也该告辞了。”

阮大成一瞪眼，道：“你走我也走，你要是不走，我可也要在这里多耽一下。”

他本来满口四川土音，此刻竟学着“萧南”说起官话来。

伊风有些好笑，但看了他那种狼狈的样子，却又笑不出来。

他刚一迈步，却听园中一个极为娇嫩的口音笑道：“哎哟！怎么我刚来，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要走要走的，难道你们都不欢迎我来吗？”

语声方落，门外已袅袅婷婷走进一人来，云鬓高挽，艳光四照，一走进门，秋波就四下一转，给室中平添了几分春色！

她娇声一笑，向“萧南”道：“还是你有办法，头天刚来，晚上就有两位客人来找你。

你姐姐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啦，也没有半个人来找我。”

萧南也笑道：“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来找你呀？不怕烧得浑身起窟窿。”

这两人言笑无忌，彷佛甚熟。

阮大成目定口呆地站着。伊风的两眼却瞪在“萧南”脸上。

方才那绝艳女子一进来，伊风就觉得有些眼熟；此刻听了“萧南”的话，心中已猜出此人是谁。再看见“萧南”笑声明朗，双目中也满含笑意，只是面上仍没有一丝表情。想到那阮大成所说满含“醋意”的话，心下立时恍然大悟：“原来这“萧南”却是潇湘妃子萧南苹，怪不得阮大成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也难怪她易钗而弁，我竟看不出来。若是别人，当然奇怪；可是这萧三爷的爱女化了装，别说我看不出来，恐怕谁也看不出来。”

他眼睛一望那艳装女子，忖道：“这个一定就是武林第一火器名家火神爷的爱妻“辣手西施”谷晓静了，我和她倒见过一面，不知她还认不认得出我来？奇怪的是这景东一个小地方，怎会住着鼎鼎大名的“武林四美”中的后两位，又偏偏让我碰着了？”

他脑中一阵混乱，又想到他的妻子“销魂夫人”。原来那萧南，果然就是昔年以易容之术，及独门暗器扬名天下的萧旭萧三爷的爱女潇湘妃子。而那艳装女子也不出伊风所料，是火神爷姚清宇的爱妻辣手西施谷晓静。

昔年“武林四美”名噪天下；这“武林四美”中的头一位，就是伊风的妻子“销魂夫人。”

再加上潇湘妃子萧南苹、辣手西施谷晓静，和昆仑掌门的爱女昆仑玉女崔佩，就是被江湖中人艳称的“武林四美”。后来销魂夫人嫁了铁戟温侯，隐居江南，辣手西施谷晓静嫁了武林中使火器的第一名家姚清宇；潇湘妃子却因为追求之人太多，而她却冷若冰霜，将不少动她脑筋的江湖豪客，伤在她“回风舞柳”剑下，而引起武林中不满后，也渐销声灭迹；昆仑玉女崔佩，却是突然在武林中失去了踪迹。

于是赫赫一时的“武林四美”，就渐渐在武林中极少被人提起。

哪知伊风此番远赴滇中，却在这山城里遇着了“武林四美”中的两位。

辣手西施和销魂夫人，原是素识。伊风昔年和他的妻子畅游五岳时，在泰山玉皇顶上，曾和她们夫妇见过一面。

此刻他心中忐忑，生怕谷晓静认出了他，悄悄转过脸去。因为他诈死之后，在江湖已成了个见不得光的“黑人”了。

谷晓静娇笑不休，眼波流转，见到阮大成，又轻唤了一声，向萧南苹道：“这又是你的杰作吧！人家都说我“辣手”，可是我看呀，我这“辣手”两个字的外号，倒不如转送给你还好些。”

娇笑一声，又道：“快把你小宝剑上的两只耳朵拿下来，鲜血淋淋的怕死人了！”

萧南苹一抿嘴，笑道：“你别客气了吧，想当年你把人家的脑袋挑到宝剑上，也没说什么怕死人了；现在怎么啦？突然大慈大悲了？”

伊风站在窗口，留又不是，走又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禁暗骂自己的多事，好生生地从床上爬起来，淌这趟浑水干什么？

谷晓静却走到他身侧，笑道：“喂！小兄弟！你贵姓呀？怎么我看你像是面熟得很。”

伊风唯唯而应，不敢答腔。

阮大成也不是白痴，受到如此冷落，心里自然大大不是滋味，看了萧南苹一眼，粗声粗气地道：“萧姑娘！我这样对你，你这样对我，唉！我啥子都没得说的！你说要试试我的心，好！我的耳朵都削掉了，你还是……唉！只怪我阮大成生得丑，我——我走了。”

他越说越不是味，说到后来，声音里竟带着哭腔，一转身，蹬、蹬、蹬，朝门外大步走了出去，萧南苹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伊风见到他魁伟的背影消失大门外，却听萧南苹啐道：“癞虾蟆！”

伊风不禁不屑地望了她一眼，觉得阮大成虽然可怜，却也替男人丢尽了脸，两道眉皱到一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谷晓静眼珠一转，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俏叹了一声，道：“这也不能怪萧家妹子，这年头有些男子，你不这样对付他们，他们就自以为满不错的，像苍蝇似的盯在你后面，确实讨厌！”

她娇笑一下：“要是天下的男人都像你，那就没事了。”

伊风脸一红，想到自己以前还不是整天跟在销魂夫人后面，心里有些不自在，大有后悔自己以前也丢了人的意思。

萧南苹一笑，道：“你们一个姑娘，一个妹子的，把我叫得也装不成男人了。”

伸手在脸上一抹，一个绝美的面容，便奇迹般地出现了。

伊风眼前又一亮，大为赞服那萧三爷的易容之术，忖道：“难怪萧三爷以前曾以十一个名字出现江湖；而且若不是他自己在武林大会上，自己宣布了出来，江湖上谁不知道这十一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现在从他女儿身上，就可以看出他易容术的神妙了。”

眼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到萧南苹身上。

谷晓静笑道：“你们在这里坐一下，我去替你们弄些粥来。”

她轻叹了口气：“姚老二这些年来身体越发坏了，到现在还没有起来。”

萧南苹噗哧一笑，道：“小姐夫还在睡呀？他跟你在一起这么些年，身体要是还不坏，那才是没有道理了哩！”

说到这里，她的脸也不禁红了起来，谷晓静笑着跑过去打她，一面俏骂道：“看你这张缺德嘴，将来谁要是娶了你，准保比铁戟温侯吕南人还要倒霉！”

伊风暗暗长叹了一声，江湖中人竟将他比做倒霉的对象，他不禁有点自怜，也有些自责，觉得在这里再也耽不下去了，拱手道：“谷姑娘！不用麻烦了——”

他话未说完，却被谷晓静打断了话头，用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笑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姓谷？”

眼睛一眨：“喂！我看你越发面熟，我们以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吧？我想想——”

伊风一惊，连忙道：“小可的确没有这份荣幸见过姑娘，只是“辣手西施”名满天下，小可也曾常常听到过姑娘的名字，所以才知道的。”

谷晓静“哦”了一声，仍然有些不相信的意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伊风暗忖：“我早该走了的，等一下那火神爷若也到此间来，那就一定认得我了。我诈死之事若传出江湖，非但是个笑话，天争教势必又要再来搜寻我，那我连安心静练武功都不能够了。”

他越想越觉此行实在冤枉，身子一转，先走到门口，才拱手道：“小可无状，打扰了两位许久，实在该死，日后再来谢罪吧！”

话一说完，不等人家的答复，转头急急向外走去。

他却没有想到，他这么一来，是否会更引起人家的怀疑？

走到园中，满园的花木，此刻多半凋零；园侧的半池芰荷，但剩了断梗残枝。积雪未落，新霜犹在；寒风吹过，寒飙袭人。

他大步而行，当然不会有心情来领略这残冬的小园景色。

眼角动处，看到墙角有个朱红的小门，连忙走了过去。

他急步而行，哪知在他距离那小门还有几步的时候，突然身侧“嗖、嗖”两道风声掠了过去。

他定睛一看，那辣手西施和潇湘妃子竟施展身法，掠到了他的前面，堵在那小门的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又一惊，不知这两人是何用意。哪知谷晓静却指着他笑道：“你别走！我想起你是谁了，你就是铁戟温侯吕南人。”

伊风连忙道：“姑娘认错人了吧？”

谷晓静咯咯笑道：“你别急！你别急！我才不会认错呢。那年在泰山玉皇顶上，我看过你，现在才想起来——”

伊风惶急之下，一塌腰，向上掠去，想一溜了之。

谷晓静笑道：“你跑什么？”

柳腰一扭，也迎了上来。

伊风在空中一转势，右掌竟向谷晓静劈去，身形却猛地向左一扭，想越墙而去。

哪知又是一声厉喝：“什么人在此撒野！”

伊风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觉有一缕劲风，击向自己的左胁。风声锐利，显见这发暗器之人手劲极大。

伊风在空中已转过一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在空中藉力转折，而那暗器也眼看就要打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剎那间，他只听到“啵”的一声，左侧溜起一股蓝色的火焰，原来有人也用暗器将击向他的暗器击落了。

他心头一凛，知道击向自己的暗器，正是江湖上闻名丧胆的“火神珠”。

心神一分之下，击向谷晓静的右掌当然落空。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溜出此间，只得提着气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飞快地掠了过来，口中大喝着道：“萧大妹子！你怎的将我的暗器击落了！”

身形一顿，停在伊风对面，正自扬掌待击，看到伊风的面容，忽地“呀”地叫了出来。

这身材矮胖的汉子，自然就是火神爷姚清宇了，他惊唤之后，道：“你不是吕南人吕老弟吗？怎会跑到这里来，好极，好极！”

他大笑几声，走过去拉着伊风的臂膀，一面说道：“武林中都传说你死了，我可不相信，就凭你寒铁双戟上的功夫，难道还会让别人占了便宜？我就想你一定是在玩花样……”

他又极为豪爽的大笑了两声，拍着伊风的肩头，朗声笑道：“快进去坐！快进去坐！我们老哥儿俩倒得好好谈谈。”

伊风唯唯应着，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他和这火神爷姚清宇虽见过数面，但却不是深交，此刻人家这么热情地招呼他，他当然高兴。

但是他行藏一露，后患无穷，又令他颇不自在。

谷晓静也走过来笑道：“刚才他还藏头露尾的，生怕别人知道他没死。喂！我说吕老弟呀！你堂堂一个成名露脸的英雄，可不能这么着！有什么好怕的？你老婆丢了你的人，你可不能再替自己丢人啦！”

伊风——他自誓不能雪耻，就不再以吕南人的名字出现人世，是以，我们此刻也只得还称呼他这个名字——此刻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乱七八糟地什么滋味都有。

虽然他知道这姚清宇夫妇都是性情人物，但自己的行藏泄露，仍使他不安；而这种不安中，又有对他们夫妇这种热情的感激。听了谷晓静的话，却又有些惭愧；想到自己的妻子，又有些羞怒。

于是他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愕住了，脑中混混沌沌的。直到姚清宇将他拉入了前房的客厅，安排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他脑中的那种混沌之感，仍然未曾完全消失。

他随口应着他们的问话。骤然接触到这些和他以前的那一段日子有着密功关系的人，他觉得奇怪与不安。因为这两年来，他几乎已将已往的那一段日子，完全忘却了。

他随时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伊风，只是江湖上一个无名无姓的人；而绝不是曾在江湖上显赫过一时的铁戟温侯吕南人。

而他也确乎忘记了自己，直到此刻，他骤然又被拉回到以往的时日中去，因为这些人只知道他是吕南人，也都只把他当做吕南人看。

他自怜地一笑，暗忖道：“他们把我看做什么？看做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住的可怜虫！”

在姚清宇那些人问着他话的时候，他失魂落魄的神态，使得姚清宇等三人，表面上虽在笑着，心中也在为他叹息。尤其是萧南苹，她那一双明眸，自始至终就在望着他的脸，他虽然对她很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很轻蔑，但她却莫名其妙地对他起了好感。

姚清宇豪爽地笑道：“吕老弟！你先在这里住几天，让我带你散散心。你放心好了，你的行踪不愿被别人知道，我们也绝不会对别人说的。”

伊风感激地一笑，道：“多谢姚大哥的盛意，只是小弟实在因着急事，要赶到终南山去。”

姚清宇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地说道：“你也要到终南山去？”

手一抚额，又沉吟道：“可是终南山的会期，离现在还有半个月呀。我准备过几天再动身，你那么急干什么？难道你先赶到终南山去，还有着什么别的事吗？”

伊风却一惊，问道：“什么会期？”

听了“会期”两字，他大惊，以为是“超渡亡魂”那一类的会期：“难道终南弟子已等不及我，全死了？”

姚清宇微怔道：“你难道不知道？”

他微顿又道：“终南山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掌门人玄门一鹤突然死了，终南弟子柬邀天下武林，在二月廿四日花朝节那一天，重选终南掌门。我也接到请柬了，是昨天晚上由终南弟子骑着快马送到的。”

他微喟又道：“最奇怪的是我问那终南弟子“掌门人是怎么死的？”他却支支唔唔地不肯说。我问他“死了多久？”他却说才死了两天。掌门才死了两天，就急着另选掌门，而且这终南弟子既未戴黑，也没有半点悲戚之容，我就觉得事情大有蹊跷呢！”

伊风听完，又怔住了。他弄不懂身中不治之毒的终南弟子，为什么都没有死？死的却是没有中毒的终南掌门。他知道在自己离开终南山的这一段时期里，终南山一定又生出巨变。

但是什么变故呢？他却又茫然。他想到孙敏母女：“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那里了？”

心中竟然非常关心，他自己也不明了自己这种关心的由来。

一时之间，他脑海中转呀转的，竟然都是孙敏那亲切的目光，亲切的笑容。于是他连忙强制着自己，不敢再想下去。一抬头，却和萧南苹的目光碰个正着。他久经世故，当然知道萧南苹目光中的含义，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些天来，他曾遇到各种事，而这些事却又都是非常奇怪的！

他暗笑自己，他的一生，许多重要的转变，都是因着女人。

“女人……”他茫然地笑了。

含着笑意的目光，却平视着仍在向他注视着的萧南苹。

“我该留下来呢？抑或是离去？”他反复地问着自己。

有许多种理由让他认为他该留下来，却又有许多理由告诉他该离去。

这当然是因为他已确信终南中毒弟子，都已获得解救，而并未等待他的解药之故。

“但为什么呢？”他又有探索终南山到底发生了何种变化的好奇心；以及对某些人渴欲一见的心情，这是他亟欲离此的理由。

他反复探索着，彷佛已知道：无论他决定离去或留下，都对他这一生，有着极重大的关键似的！

儿女情怀

伊风正为去留矛盾，辣手西施却瞟了萧南苹一眼，转向他噗哧一笑道：“要么你就痛痛快快地留在这里，要么你就痛痛快快地说走，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么婆婆妈妈的？”

火神爷姚清宇也笑道：“老弟！你我一见如故，咱们这两天可要好好盘桓盘桓，要是你老弟再推辞的话，可就显得瞧不起我了。”

他笑声爽朗：“过几天，你我一起上终南山。哈哈！大约又是场热闹，听说有许多人都要借着这机会去露露面哩！”

一门一派的掌门人，大多是承继的，这种推举掌门人的大会，定是有着特别的缘故，在武林中并不多见，而这种龙蛇混集的场合，也并不只是选选掌门人那么单纯，定有许多事故发生。

是以火神爷笑道：“定有热闹好看。”

伊风叹道：“小弟原想在会期之前，赶到终南山，因为……”

他又长叹一声：“小弟曾誓言如不雪耻，再也不以“吕南人”之身份出现……”

谷晓静接口道：“你是怕人家认出你的真面目，奇怪你这死了的人怎么又突然复活，是不是？”

她娇笑一下，又道：“那你这真是多虑了，这还不好办——”

她指了指始终凝视伊风的萧南苹，又道：“现成地放着这位萧三爷的千金在这里，只要她在你脸上动动手，恐怕连你自己都不见得认得自己了。”

火神爷一拍大腿，笑道：“还是你想得出来。”

伊风在这种情形下，可也不能再说推辞的话，遂道：“如此只有麻烦萧姑娘了。”

目光一转，正和萧南苹的眼波一触，只觉她明如秋水的双瞳里，情意脉脉，心头不禁一热。

但万千思潮，瞬即翻涌而起，竟忘了将目光移开了。

萧南苹粉颊上似乎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轻轻说道：“这不算什么。”

火神爷放声一笑，原来萧南苹此刻仍是男装，做出这种小儿女羞答答的样子来，实在有些滑稽。

谷晓静也娇笑着站起来，道：“这才像男子汉，你折腾了半夜，我去替你们整治些吃食去。”

春葱般的纤指一指姚清宇，佯嗔着说道：“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跟我去帮忙。”

姚清宇苦笑道：“你总是放不过我。”

转首向着伊风：“老弟稍坐，我马上来。”

伊风望着这一对夫妻的背影出神，思潮又不能自禁地回到江南，他自己那在苏州城里，曾经和这里一样安适、恬静的家，想起了那一段和这对夫妇一样温暖而愉快的生活。

于是他长叹了口气。

目光转到窗外，窗外是个并不太大的院子，院子里一座花台，中间植着些芍药，两旁是天竺腊梅，和一些海棠、草花，因耐不着严冬而凋零得只剩枯枝。

但是那天竺子，顶上仍有累累的结实，颜色那般红润，配着翠色的叶子，更显得那么鲜艳，在这群花凋零已尽的季节里，只有这天竺子仍傲然于西风里，一枝独盛。

人永远无法脱离他旧时的回忆，即使他能完全斩断过去，但“过去”仍会像影子似地依附在他后面，一有机会，就侵向他的心。

伊风落寞地回过头，他几乎已忘记了这室中除了他之外，还另有一人存在，但他终究回到现实中来，终究看到了她。

那是一张满含着同情与了解的美丽脸庞，在这一瞬间，伊风突然发觉自己非常需要这分了解与同情，心中不禁又一动。

只是他久经忧患，心中的翻涌，并未在他的脸上表露出来。

静寂，使得风吹过的声音，都可以听得出来。

风中，有院中腊梅的清香气息，伊风笑道：“萧姑娘可喜欢梅花？”

萧南苹却又腼颜一笑，垂下头去。此时的无声，已胜千言万语！

人们在寂寞的时候，最容易接受别人的情感，而伊风此刻正是寂寞的。

突然，又有一串银铃般的娇笑，打破了这静寂。谷晓静手中托着个大大的红木盘走过来，笑道：“你们俩人别在这里发呆了，快吃些热粥挡挡寒气。”

眼波一瞬，却又“唷”了一声，道：“我们这位女魔头，怎么脸都红了，是他欺负了你是不是？”

萧南苹站起来一顿脚，不依道：“你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脸却越发红了，目光竟不敢去看伊风，然而眼角却又有意无意间，瞟他一眼。

伊风只觉得有些迷惘，心里又有些甜甜的，在此刻，他几乎已全然忘了过去。

他似乎已将生命切成两段，像蚯蚓一样，只保留着一段在生活着，在追逐着一些可以治愈自己创口的事物。

于是他就在这恬适的家庭中耽了下去。享受着他已久久未曾享受过的恬静，也领略着他久久未曾领略了的少女眼波。

过了两天，火神爷家里突然热闹起来。

萧南苹便从囊中取出一个面具来，薄薄的竟是人皮所制。这种“人皮面具”在江湖中传闻已久，但伊风可从来未曾见过，此刻一看，毛骨不禁耸然。

那面具上有几个小洞，想必是留下耳、鼻、目、口等几个气孔的地方，伊风虽然须戴上这种人皮所制的东西，心中难免有些恶心。

但萧南苹为他戴上后，又化了些工夫，在他面颊和面具之间，加了些东西，他自己对镜一照，果然不认得自己了。

于是他就坦然走出大厅，去和那些到火神爷家中来拜访的武林豪士见面，那其中自然也有伊风的素识，但谁也认不出他来。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伊风和萧南苹之间的形迹，自然亲密了许多。

这些武林豪士都在奇怪，这素来冷若冰霜的潇湘妃子，怎地此刻却会对一个在武林中无藉藉之名的人如此青睐？

这些武林豪士络绎不绝，一天总有十余个到火神爷家里来，原来都是经过此间，往终南山去参加那推选终南掌门的盛会的。

有几个和姚清宇交情较深的，就留了下来，准备和姚清宇一齐上路。

但来的人虽然多，却都是些草莽豪士，武林中九大宗派门下的弟子，却一个未见。

伊风微觉奇怪，但也并不在意。

此刻，他竟不再急着上终南山去，但会期日近，火神爷却已在检点行装，准备动身了。

于是伊风也只得收拾精神，离开这温柔之乡。

天色仍然很冷，满地仍有霜迹。

伊风放眼望去，前面是重重迭迭的山峦，一直堆到云霄。灰色的天空很低，重重迭迭的云层，一直垂到山腰。

这就是终南山。

突然一阵马蹄声急骤奔来，笔直对着他们的方向。

伊风双眉一皱，微微侧身，已有几匹马箭也似地从他们身侧奔过去，飞扬起新溶的雪水。

谷晓静娇骂一声。火神爷倏地抢前一步，唰地一掌，劈在那最后一匹马的马股上，那马惊嘶一声，人立了起来。

马上人一带马缰，将受惊的马转了个圈子，两条腿生了根似地挟在马鞍上，皮鞭一挥，口中怒叱道：“杀胚！”

鞭梢一转，朝姚清宇打了下去。

火神爷浓眉一立，冷笑声中，脚步一转，竟从鞭影中抢前两步，铁掌一扬，又切在那匹马的脖子上，这一掌更是用了八成真力，这匹畜牲再也禁受不住了，一个颠沛，被马上人的大力一压，“噗”地倒在地上，马嘴喷出白沫来。

马上人身手极为矫健，此刻已腾身而起，口中怒喝道：“不长眼睛的杀胚！活得不耐烦了吗？”

脚尖一点马鞍，唰、唰，又是两马鞭，带着呼哨之声，挥向火神爷姚清宇。

姚清宇为着娇妻的一声轻嗔，就动手拦人打马，已是极为鲁莽；这人却比他更莽撞，根本不考虑对方是什么人物，就动起手来。

他这一挥鞭，跟姚清宇同来的，也都是在武林中成名立万的豪士，也纷纷喝骂着拥了上来，而和这汉子同行的另几匹马，此刻也兜了回头。

伊风冷眼旁观，知道眼下就是一场混战。

那人马鞭挥下，一连两鞭，快、准、稳、狠，抽向姚清宇的头面。

姚清宇也自大怒，不避反迎，虎腰一挫，反腕下抄，去抄那人的鞭梢，时间、部位亦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人似乎也微微吃了一惊，心思一动之下，鞭梢已被姚清宇抄在掌中，暴喝一声：“给我躺下！”

掌中一较劲，两人竟都马步沉实，未被对方牵动半步。

伊风不禁奇怪：“哪里来的如此高手？”

此刻另几匹马上，已掠下两人来，其中一人身形如燕，快如电光一闪，已自掠到近前，举掌一切，那被姚清宇等两人扯直了的马鞭，被他这一切，竟应手一分为二，宛如利刃所断。

辣手西施冷笑一声，纤手微扬，几缕尖风，袭向这两个骑马的汉子，口中娇喝道：“躺下！”

哪知立掌切鞭那汉子手掌一翻，嗖地劈出一股掌风，竟将谷晓静发出的六点寒光扫落了四点，另外那汉子临危不乱，掌中半截马鞭划了个半圈，也自将袭向他的暗器扫落。

那掌上竟有劈空掌力的瘦长汉子，目光炯然四扫，冷冷道：“我兄台和朋友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朋友骤下毒手，是冲着什么？我毛文奇倒要领教领教。”

谷晓静冷笑道：“你走路难道没有长着眼睛，要是走路该像你们这样横冲直撞的，那干脆别人全都别走了，你们是什么角色？仗恃着什么？这么发横！”

毛文奇来自长白，终日驰骋白山黑水间，根本不知道放马缓行这回事。

此刻愕了一下，但看到谷晓静脸上的神态，仰天长笑一声，冷笑道：“好！好！我毛文奇初来中原，这次倒让我开了眼界，原来中原的武林道，全是娘儿们在发横。”

他这话一出，竟把中原武林道全骂上了，可犯了众怒，立刻连事不关己的人，都纷纷叱骂起来。

毛文奇冷笑道：“好极！好极！我毛文奇虽然只是四人，但却有兴趣接中原武林道的高招，来，来！各位是要众殴，是要独斗？只管招呼一声，我们哥儿四个总接着你们的。”

火神爷姚清宇双眉一立，方自发话，谷晓静却又抢着道：“唷！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四个野种，我姓谷的走南到北，还没看到这么横的东西。”

伊风自恃身分，只是旁观着，既未出来，也未多嘴。

但是他却看到这飞马而来的四人，俱是两眼神光满足，身手矫健，尤其这自称“毛文奇”的一人，内功火候更是极其精湛，掌上的功力，比之“朱砂掌”尤大君，还要高出甚多。

他心里知道这四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心中突然一动，忖道：“我可不能让他们为着这些没来由的事动手。”

遂走前几步，朝着那自称毛文奇的汉子一拱手，方想劝解几句。

哪知毛文奇一眼瞥见他，脸上神色立时大变，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伊风不禁为他这种神色所惊，茫然后退一步，眼角微扫，却看到另外那两人，也是带着一脸激动的神色，望着伊风。

连那本来坐在马上未动的一人，也掠了下来，眼睛直愕愕地望着伊风。

这一来，非但伊风心中诧愕不解，姚清宇、谷晓静、萧南苹也是事出意外，不知道这四个骑士，究竟在出什么花样。

良久，毛文奇才像从极大的激动中回复了过来，抖声道：“三弟！你这可是不对，既然好好的活着，为什么又要让大伙兄弟为你着急？三弟！这些年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想你，你为什么总是避着我们，也不捎个口讯来？三弟！你我兄弟在一块儿长大，在一块儿学功夫，难道不比亲生的骨肉还亲近？有什么话不能明说的？难道、难道……”

他竟激动得说不下去，连连长叹着，目中竟似有晶莹的泪光。

最后从马上掠下的老者，也废然叹道：“三弟！你虽然废了你大哥我一条腿，可是，你是我从小带大的，我……我就跟你的亲兄弟一样，别说你无意中伤了我的腿，就算你把我两条腿都切下来，我也不会怪你，你为什么……”

这在四人中年纪最长的老者，竟也激动得说不上话来，缓缓走向伊风，两条腿果然一跛一跛地，是个跛子。

这两人这几声“三弟”一喊，这几句充满了情感的话一说，伊风可更愕住了，看着这跛足老人自己行来，竟不知怎生是好。

这老人目光轻轻地在伊风脸上滑动，悲声道：“三弟！这些年来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变得这么的黑瘦？唉！三弟！你……你哥哥我已经老了，腿也不管用了，要不是抱着一点希望来找你，我可真不想再下长白山一步。三弟！不管怎么样，你先跟我们回去，你要什么，你大哥我负责答应你。”

伊风吶吶道：“你……”

谷晓静闷得头皮发炸，此刻一掠而来，挡在这跛足老人的前面，娇叱道：“喂！你疯了呀！谁是你的三弟，你看清楚点好不好？”

这跛足老人本来委顿的身形，此刻倏然暴长，目中也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精光，狠狠瞪在谷晓静脸上，喝道：“你这婆娘是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夫的事！”

他稍微停顿一下，彷佛想起什么，突然又大怒起来，喝道：“原来就是你！就是你这只小狐狸，把我三弟引下山的。”

他回头一声暴喝：“老二！老四！把这娘儿们抓下来！”

话声一落，毛文奇及另外两条汉子身形一动，已掠了上来，朝谷晓静四方一站，手腕一翻，自腰间抽出一物，迎风一抖，伸得笔直，竟是一柄百炼精钢所制，可柔可刚的长剑。

火神爷看到娇妻受辱，大喝一声，探囊取出一物，扬手向毛文奇打去，身形也随即掠了上来，掌出如风，直取那跛足老人。

毛文奇身形一扭，长剑挥出一道剑影，护住全身。

火神爷姚清宇的火药暗器独步武林，方才发出的，正是他仗以成名的暗器“五雷珠”，一沾剑尖，“砰”地一声炸了开来，青蓝色的火焰，顺着剑身烧了下去。

毛文奇大惊，猛挥长剑，想将火焰甩落，但火焰却越烧越旺，眼看就要烧上他的手臂，他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思索，唰地将掌中剑朝地上直甩出去，三尺多长的剑身，竟完全没入新溶的雪地里，只留下三寸剑柄，露于地面。

那边姚清宇却惊呼一声，身形朝后倒纵八尺，砰地落在地上。

原来他方才两掌抢出，那跛足老人竟不避不闪，硬生生接了他一掌，两人对掌之下，姚清宇竟被震得直飞了出去。

谷晓静娇呼一声，想掠过去，但是面前寒光乱洒，已有一人挡着她去路，另外一些武林豪士，俱都大哗，有的跑过去查看火神爷的伤势，有些人则在叱骂着，但大家却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南苹始终未发一言，此刻看到情况混乱，方要掠上去，那跛足老人却蓦地暴喝一声，雄浑高亢的声音，压下了混乱叱骂的声音，震得每个人的耳朵，不住在嗡然作响。

他目光炯然一扫，厉声道：“老夫飞虹剑华品奇，在此了断家务事，各位朋友此时若一伸手，便是与我长白派为敌，奉劝各位，还是袖手为妙。”

他此话说得可算是狂傲已极！但他这“飞虹剑华品奇”六字一出，竟无人再对他这种狂傲的语气，露出不忿之色。

原来飞虹剑华品奇，是武林九大门派之一——长白派的掌门，长白飞虹七剑之首。昔年他也曾在中原数现侠踪，威名颇盛，只是近年久未露面，谁也想不到这跛足老人竟是长白掌门。

华品奇目光四扫，再转回脸来，看到他六弟袭天奇正在缠斗，但他却不去管他，目光一转，径自转到他自认为再也不会认错的，那一别经年音讯全无，飞虹七剑中老三钟英奇的身上。

原来伊风易容之下，面貌竟变得和“飞虹七剑”中三侠钟英奇的面貌完全一样，连自幼和钟英奇一齐相处的师兄弟，都分辨不出来。

华品奇看到伊风始终未动，心里更认定了就是自己三弟，就是那自幼被自己收养，后来却为着一事，“无意”伤了自己的右腿，一逃无踪的钟英奇，心下不禁又是一阵恻然，喊道：“三弟！你到这边来，让大哥看看你。”

谷晓静虽然名列“武林四美”，但武功却并不甚高，此刻抵敌袭天奇掌中的“飞虹剑”，二十个照面下来，已是香汗淋漓，大感不支。

何况她还情急自己丈夫的安危，不禁娇唤道：“姓华的！你弄弄清楚好不好，姑娘我是辣手西施谷晓静，你别和你的宝贝师兄牵涉到一处去。”

语声未了，唰地一剑，自她右臂划过，将她的狐皮小袄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她更惊得一身冷汗。

华品奇哼声道：“辣手西施！哼！就冲这名字，就不是好东西。三弟！给我抓下来。”

伊风始终在发愕，此刻刚刚有些会过意来，知道自己无意之中的乔装，刚好和人家的三师弟的面貌，完全一样。

他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此刻的情景，已不容他再不出手，心中方自动念，却见萧南苹已掠了过来，低语道：“南哥！看样子是误会，非要你自己出手不可了。”

伊风忖道：“女人家说的话，和没有说竟完全一样，我难道不知道这是误会！”

身形一动，脚步微错间，已快如闪电地掠到谷晓静动手之处，低喝道：“请暂住手！”

谷晓静娇声道：“你再不来我可要急疯了。”

身形向他身后躲去。

是以袭天奇嗖然一剑，却正好是刺向伊风身前，寒光一溜，瞬即挥至。

伊风微微一笑。此刻袭天奇也看清面前之人，口中惊喝道：“三哥——”

手中剑式，却因已近尾势，前力已发，后力未至，仍然笔直地剁向伊风。

华品奇也惊唤一声。

却见伊风微笑声中，肩头不动，身形不曲，人已倏然溜开三尺。

他身为一派掌门，见到这种全凭一口真气的运行而施出轻功身法，自是识货，不禁惊唤道：“三弟！你功夫怎地进境如此之速？”

伊风又微笑一下，知道自己自从“督”“任”两脉通后，功力方面的进境，确是非同小可，连这长白掌门都为之动容。

他微一抱拳向华品奇朗声道：“小可伊风，久闻华老前辈大名，今日得见侠踪，实乃小可之幸——”

他话未说完，华品奇已抢着道：“三弟！你这是说什么话？难道——难道你这几年来已另投名师，已经不认你的师兄弟了？”

伊风方欲答话，那毛文奇也掠了上来，面严如冰，厉声道：“三弟！你也未免太无情了！

你和大师兄虽然名是师兄弟，但自从师傅死后，你那一手功夫不是大师兄教你的？现在你就算不认得我们，可是你怎么能不认大师兄？你——你简直——太无情了！”

伊风朗声道：“小可伊风，大约和华老前辈的三弟长得极为相像，是以华老前辈才会生此误会。唉！小可实在无法解释——”

萧南苹突然掠过来，抢着说道：“华老前辈！你听他说话的口音，完全和你们不同，难道生长在长白山上的人，会说出这种纯粹的江南口音来么？”

华品奇、毛文奇、袭天奇，以及那始终未出手的黄志奇都怔了一下，更为仔细地望着伊风。

谷晓静扶着受了内力震伤的姚清宇走了过来，朝着“飞虹七剑”恨声说道：“姓华的！

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夫妇两人总有报复你的一天。”

她狠狠的一跺脚，眼望四方道：“各位朋友！你们看看这位长白山的大掌门，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师弟，让师弟跑了，却跑到路上来，随便认人做师弟。哼！只可惜你们“飞虹七剑”的名头虽大，人家也不希罕——”

华品奇气得浑身颤抖，怒喝道：“住口！”

谷晓静却又连连跺脚，凑上前去，娇叱道：“你要怎的？你要怎的？难道你仗着武功比人家高，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你再仔细看看清楚，人家是不是你的师弟？哼！天下哪有这种事，硬拉着别人认做是自己的师弟！”

她语声清脆，说得又快，华品奇空自气得面目变色，却无法回口。

她稍微喘了口气，朝着萧南苹和伊风道：“伊老弟！萧三妹！我们先走了。他受了伤，终南山也去不成了。”

一面又跺着脚：“这算什么？平白无故地惹来这些事。喂！我说三妹！你赶快带着伊老弟走远点儿，别让疯狗咬一口。”

“老夫若不看你是个无知的妇人，今日就叫你毙于掌下。”

谷晓静却一点也不含糊，回过头来，朝着他恨声道：“姓华的！你少说这种废话！我无知，你才无知呢！硬说别人是你师弟。喂！我说伊老弟！你——”

伊风怕她说出自己易容的事来，抢着说道：“华老前辈！今日之事，实在是出于误会，也怪不了什么人。不过小可可以指天立誓，实在生平未曾见过阁下一面，更不是老前辈口中的“三弟”，天下像貌相同之人甚多。日后小可若见着华老前辈的师弟，必定代为转告老前辈的意思，我想那位兄台定是另有苦衷，是以未回山去——”

华品奇厉声一叱，阻住了他的话道：“你真的不是钟英奇？”

伊风摇头道：““钟英奇”这名字，小可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

话声方了，却见华品奇身形倏然一动，瞬目之间，漫天光华乱闪，伊风大出意外，只觉得四面八方，俱是剑影，向自己当头压下。

在这几乎是生死系于一发的当儿，他目光动处，发现这一招的左方下端，似乎微微有一丝空隙，他原本久走江湖，与敌人动手的经验极多，此刻身随意动，脚步一转，倏然向左方溜去。

哪知他身形方自一动，那有如漫天飞花的剑影，竟像是早就知道他身形之所趋似的，光华一闪，漫天剑影蓦地变为一溜青蓝色的光华，带着一缕尖锐的风声，随着伊风的去势挥向左方。

伊风右脚方自滑开，眼角瞥处，一点剑光已刺向他前胸，生像是这点剑光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似的，他避无可避，只得悄然闭上眼睛，似乎已在静候着这一剑的刺下。

这一变故，突兀而来，等到大家发现时，那一溜蓝光，已刺向伊风了。

群豪不自觉地惊呼一声。萧南苹情急之下，几乎晖了过去。

然而，这一溜青蓝色的剑光，在稍稍接触到伊风胸前时，便倏然而止。

伊风睁开眼来，看到华品奇那一双炯然有光的眼睛，也正望着自己。

这一瞬间，他心中不禁又感慨万生，人家这一剑，虽是在自己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刺来，但终究也是因为自己内功虽有成，但招式却还是未登堂奥，否则也不会被人家逼得如此。

他又不禁后悔，自己在姚清宇家中那一段日子，为什么不将“天星秘籍”上的武学参详一下，而只顾得享受那些自己并不该享受的温馨。

“这样，我还能谈什么复仇、雪耻？”

他暗恨着自己，几乎要将自己的胸膛，凑到那发亮的剑尖上去。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哪知华品奇突然长叹一声，缓缓收回剑来。

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变得苍老了许多，朝着毛文奇长叹道：“他果然不是老三，唉——

怎地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毛文奇也垂下头，和袭天奇等又掠去马侧，腾身上了马。

华品奇看了那倒在地上已奄奄一息的马一眼，长剑一抖，剎那间就在马身上刺了三剑，那匹塞外的良驹，便低嘶着死去。

他又长叹一声，身形一掠，掠到毛文奇所乘的马上，三骑四人，便又像来时一样，风驰电掣般朝另一方面奔去。

伊风愕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却见萧南苹正站在面前，微微含笑地望着自己，温柔地说道：“你别难受！那个老头，可真厉害得很——”

伊风微微一笑，领受了她话中的无尽关心和安慰。

而她也知道自己无须再说下去，因为她从他的一笑中，知道他已领受了自己的情意。

谷晓静搀扶着面色惨白的姚清宇，缓缓走了过来，道：“这老头子真像神经病似的，你看！他不知怎的，就这么走了。”

她目光向伊风和萧南苹一转，嘴角似乎又有了些笑意，道：“他伤得虽然不太重，可也不太轻，我先送他回家去。喂！三妹！你是跟我一块儿走？”

她一指伊风又道：“还是跟他？”

萧南苹脸又红了红，谷晓静又已笑道：“你还是跟他走吧，我可不敢硬把你这位女魔头拉来。”

她又朝伊风一扬手“喂”了一声，道：“我把我的三妹交给你了，你可要把她好好地还给我，要是你不好好待她，欺负了她，哼！看我会不会饶你！”

伊风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萧南苹的脸却又红了，这昔日以手段之辣，闻名江湖的女煞星，近日来突然变得像闺女般温柔。若你聪明的，你就会知道，能使一个刚强的女子突然变得温柔的唯一力量，就是爱情，这是亘古不变的。

萧南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了这分情感。

但此刻，连她自己也不能、也不愿否认，这正是情爱。

终南盛会

伊风愕了许久。方才那华品奇的一剑，虽然没有伤到他的身体，然却像是已伤了他的心。他知道方才在远远围观着的武林人士，此刻虽已渐渐走开，但是他们那种混合着惊诧、好奇，和另一种说不出意味来的目光，却彷佛仍在伊风四侧凝注着，使得他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姚清宇和谷晓静已走了。伊风抬头，望见萧南苹温柔而含情的眼睛，目光中的关注，使他不禁微笑一下。

忽地，山腰处飘下几响钟声，萧南苹悄然走前一步，道：“我们该上山了吧？”

忽又放低了声调：“都是我不好，让你无缘无故惹上了这场麻烦。可也真是奇怪，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这怎么能怪得了你——”伊风又微笑一下，喃喃地说道。

眼角动处，却见四周的人全已散光。

远远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年轻道人，正缓步向他们行来，一面招手遥呼道：“敝派推选掌门之会，已经开始了，两位若也是来参加此会的，就请快些上山吧。”

语声方落，山上又传下几响钟声，袅袅娜娜，余音不散。

伊风连忙谢过了那年轻道人，和萧南苹并肩上山。只因萧南苹此刻仍是男装，是以他们也不需加以顾忌。

走了一段，又看见一个道人迎面而来，向他们弯腰为礼，一面单掌打着问讯，说道：“施主是哪里来的？要不要贫道接引两位上山？”

伊风见这道人年纪也不大，心中微动了动，口中却连忙答道：“不敢有劳道长，小可自会上去。”

那道人望了他两眼，眼中似乎露出一种迷惘的神色，口中诺诺连声，径自走了过去。

前面是一处山弯，山壁下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茶桶，正有一个年轻的道人，手忙脚乱地往里面倒着茶，看见伊风和萧南苹两人走来，脸上含着笑容，打着招呼道：“朋友！可要喝杯茶再上山？”

伊风笑着谢了，心中又是一动。

却见又有两个年轻的道人，自山上疾步走下来，身上穿着崭新的蓝色道袍，向伊风笑着道：“朋友！快上山吧，大会此刻已开始了呢！”

伊风再往山上走的时候，心中疑念顿生，暗地思忖着道：“以这几个道人的年龄，和他们脚下所显示的武功来说，他们最多不过是掌门人下的第三代弟子。但那妙灵道人却彷佛说，他门下的第二代弟子，全因功力不深，中毒之后，大多遭了毒手，那么此刻为什么又会有如此多年轻的道人——”

正思忖间，又有两个年轻道人并肩而来，朝着伊风含笑而过。

萧南苹望了他们几眼，笑着道：“这些道人怎的全穿着新道袍？而且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哪像是刚刚死了掌门人的样子？看来这终南道士，像是不大守清规哩！”

女人家对别人的衣着新旧，永远是比男子留意的。

伊风听了，心中又一动，忖道：“这些道人看来，真有些可疑——”

念头一转，突然向萧南苹问道：“你记不记得刚才那两个道人称呼我们什么？”

萧南苹沉吟半晌，也咦了一声，道：“对了！这真有些透着奇怪，刚才那几个道人并没有称我们“施主”，而是将我们称做“朋友”，难道这些道士穿在身上的道袍，只是装装样子的？”

稍微顿了一下，她又接着道：“如果这终南派不是武林中素负清誉的门派的话，那么我真要疑心这些小道士的道袍，是今天才穿上身的，昨天他们还是绿林中的小喽啰。”

噗哧一笑，又道：“我真不是骂他们，你看他们除了那身道袍之外，从头到脚，哪里还有一点儿玄门中人的样子？”

伊风皱着双眉，心里既疑感，又担心，不知道在他自己远赴滇中，为那些终南门下中毒的弟子求取解药的时候，终南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怎地那掌门人妙灵又突然死了？又不知道剑先生和孙敏母女等人，此刻还在不在山上？

于是他加快了步子，又转过几处山弯，每一处山弯的山壁下，都放有茶水架子，也都有一两个年轻的道人，在旁边守望着。

他心中的疑惑，却也没有向这几个道人询问，因为他觉得此事看来有些蹊跷。

他希望剑先生等人，此刻仍在山上，那么自己心中的疑团，便可迎刃而解。

是以他步履之间，也就越发加快。

萧南苹紧紧走在他旁边，却不知道他心中所忖之事，也无法从他面孔上的表情来推测。

因为他自从戴上了那人皮面具之后，他脸上的变化，别人就根本无法看出来了。

再转过一处山弯，前面就是那去道观前的丛林了，伊风匆匆走了进去。一进丛林，便见道观。道观前两扇朱红的大门，此刻洞开着，观门前垂手而立的，却是一个颔下微髭的中年道人。

伊风思忖了一下，笔直地朝他走过去。

那道人单掌打着问讯，神态之间，远比那里年轻的道人肃穆，看到伊风行来，恭声道：

“施主请至吕祖殿去，此刻大会方开，施主还赶得及。”

伊风连忙还礼，沉声道：“道长可曾知道贵观中原先有四个借宿之人，两男两女，此刻还在吗？”

他心中仍有顾虑，因此没有说出“剑先生”等人的名号。

这中年道人上下打量了伊风几眼，态度变得更为恭谨，道：“施主可就是将敝派数百弟子救出生天的那两位前辈的朋友？”

他突地长叹了一声，道：“只是那两位老前辈多日前已经走了。”

伊风的心往下一沉，急声问道：“道长可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往哪里去了？可曾留下什么话？”

这道人摇了摇头，叹道：“贫道若知道他们两位老前辈的去处，那就好了。”

他目光四下一转，忽地将伊风拖到观门前的阴影下，低声道：“施主既然是那两位老前辈的朋友，也许就知道敝派的掌门人是怎么死的。对于这件事，敝派的上下几代弟子都伤心得很！值此非常之际，是以敝派才一反多年的传统，而举行这公推掌门人之会，只要是敝派弟子，无论是第几代的，都可以凭着自己的武功，来争取这掌门人之位，哪知——”

他匆匆说到此处，竟突地顿住了。伊风眼角微瞟，望见有两个道人正大步行来，朝自己躬身施着礼，一面笑道：“大会已开始了，里面热闹得很，施主们怎的还不进去？”

站在伊风旁边，竟不走了。

那中年道人也不再说话，躬身向内肃客，脸上竟似隐泛愁容。

伊风只得领着萧南苹走进去，心中更是大惑不解：“听这道人的口气，他们掌门之死，似乎另有文章，为什么他说话至一半，看到有别的道人走来，便倏然顿住？唉！只怪我为什么要在那姚清宇家停留这些天，不但见不着剑先生和孙敏母女，又多出这些事故。”

他暗自谴责自己，心里又着急，不知道剑先生等人到哪里去了，心中沉忖间，已走到大殿门口，向内一望，只见方圆十余丈的大殿，四侧坐满了人，黑压压地一片，他心中一动，也不去注意这些人的面貌，悄然绕过正门，从殿侧的一扇小门中走了进去，悄然坐在靠墙之处。

此刻殿中诸人，眼光都注意站在大殿神龛前的一个老者身上，都没有留意伊风的进来，却听那老者正朗声说道：“老夫多年来未曾涉足江湖，想不到各位朋友仍未忘记我。”

他朗声一笑：“各位既然推我老头子来做此会之主持，老夫却之不恭，只得厚着老脸出来做了。只是各位都知道此会并非寻常，老夫一个人恐怕担当不下来，各位最好再推出几人，不然老夫老眼昏花，对终南道人的身手，未必看得清楚哩。”

说罢又朗声一笑，意气之间，甚是自豪。

伊风看到这老者，却不认得，心中却已猜到这老者大约是被诸人推举出来，作这以武功争掌门的大会上，终南弟子们较技时的公正人的。

这老者一说完话，大殿上的诸人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想必是在推举另二人。

伊风放眼四望，看到这大殿上左、右两侧，及正面都坐满了江湖豪客，正自交头低语，神龛的后面两侧，却站满了穿着蓝袍的道人，想必就是终南派的弟子。

伊风正自观望间，却见萧南苹一拉自己的袖子，在耳畔轻声道：“南哥！这老头子就是形意派的名宿，八卦神掌范仲平，想不到他也会在终南山上出现。南哥！你认得他吗？”

伊风摇了摇头，随口答道：“我虽不认得他，他的名字我倒闻名已久了。”

目光却仍在四下扫动，却见大殿上的群豪，虽然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再推出一人来，想必是这些人里，再无一人的声望，能以服众。

那范仲平站在神龛前，面含微笑，神态颇为自得。伊风知道，此老有名的自负、好名，但手下也颇有几分功夫，却非徒拥虚名之辈。

半晌，大殿左侧群豪中突有一人站起，向四周一拱手，朗声道：“在下推举一人，此人年纪虽轻，但无论声望、武功，都足以担此重任。”

他手朝大殿右侧的石柱下一指，接道：“小可要推举的，就是此刻站在那边石柱下的梅花剑杜长卿杜大侠。”

他哈哈一笑：“自从铁戟温侯吕南人保定城外死后，芸芸武林中，还有谁比得上杜大侠的年少挺逸，武功高强？”

他话说完，众人之间，立刻有人哄然称好。

伊风却听得身畔的萧南苹轻声一笑，自己心中也不禁喟然！

这梅花剑杜长卿乃峨嵋门下，后起一代剑客中的佼佼者。昔年与武当的后起高手入云鹤古子昂，和伊风自己——铁戟温侯吕南人——同负时名。

因为这三人不但年龄相若，武功都得自真传，而且还都是浊世中的佳公子，生得一表人材。

此刻伊风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又被人们提起，心中自然难免感慨！

只是此刻谁也不会知道，坐在这阴暗角落里的汉子，就是铁戟温侯。

群豪一阵骚动后，果真就把梅花剑杜长卿推举了出来。

这梅花剑杜长卿长身玉立，面如冠玉，长剑挂在腰畔，此刻连声道：“小可年轻识浅，怎担当得起如此重任？”

但还是被众豪哄了上去，站在那八卦神掌范仲平的身侧，神态潇洒从容，丝毫没有不安的样子。

八卦神掌范仲平又朗声大笑道：“好极！好极！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眼看后起的高手，成名立万，最是高兴。”

他转过头，又向梅花剑杜长卿道：“令师雪因大师，和老夫昔年本是方外至交。如今杜少侠也长成，堂堂一表，卓然不凡，故人有后，老夫真是高兴得很！”

杜长卿一听人家提到自己的师傅，赶紧弯下腰去施礼。

八卦神掌右手捋着花白的长须，连连地点着头，朗声地大笑着。

伊风暗中方自慨然，却见这老当益壮的范仲平又朗声道：“现在已有我们这老少两人，各位只要再推举一人出来，就足够了。”

群豪微骚动间，大殿右侧，又倏然站起一人，朗声道：“在下要推举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就是此刻坐在在下身旁的万胜刀黄镇国黄老英雄。黄老英雄在浙东设场授徒，门下可谓桃李满门，出来担此重任，实在再好也没有了。”

话方说完，他身侧就站起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双手朝四侧抱着拳，但群豪反应，却不见热烈，只因这万胜刀黄镇国虽然是个老武师，但在江湖间的“万儿”，却并不十分响亮。

这万胜刀年纪虽大，但却像是十分好名，此刻不等别人再让，就想走出去。

萧南苹方自失笑道：“这老头子倒有趣，人家还不怎么欢迎他，他居然自己就跑出来了。”

哪知诸豪中突有人冷哼一下，一人笔直走了出来，眼光四下一扫，朗声说道：“敝人钱翊。敝人要推举的，就是区区在下自己！”

此人这一出来，说出这番话，诸豪不禁哄然，再加上此人看来年纪也甚轻；但举止之间，却大有目中无人之势。

先前推举万胜刀的那个汉子，此刻也跑了出来，指着这少年道：“朋友是何方高人？我小霸王走南闯北，还没有看见有像阁下这样一号人物，朋友自己以为自己是谁，难道没有将黄老英雄看在眼里？”

那自称“钱翊”的少年，仍然卓立，根本没有看这“小霸王”一眼，两眼微微上翻，冷然道：“各位推举出来之人，须得自身武功高强，眼光敏锐者，方能作这高人较技的公正。

敝人虽不才，但无论如何，也要比这糟老头子强得多。因此，敝人就忍不住要毛遂自荐了。

”

语声一落，群豪又大哗。

那万胜刀黄镇国更是气得咻咻喘气，连声道：“好！好！我黄镇国是糟老头子，我这个糟老头子，倒要试试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什么出奇制胜的功夫！”

一面说话，一面就准备和这少年动手。

钱翊眼角瞟了他一眼，双目又微微上翻，根本没有理会他，也像是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态度之狂傲，令得群豪又为之哗然。

黄镇国气得面目变色，沉腰坐马，嗖然一拳，朝他后背打去，这自称“钱翊”，在江湖上无藉藉之名的少年，却根本动也不动，黄镇国的这一拳，竟着着实实地打在他的身上。

群豪眼看万胜刀一拳打在这少年身上。哪知黄镇国一拳方自沾着人家的衣服，自己的身子，却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样，平白飞了起来，“吧”地一声，跌到地上。

群豪又复大哗。

有些识货的，不禁脱口而呼：“沾衣十八跌！”

原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所使的手法，竟是武林内家登峰造极的“沾衣十八跌”，不但群豪哗然，伊风也大为动容，暗地惊异这少年怎有如此的身手？却又怎的未在江湖上露过面？

八卦神掌也自面目变色，缓缓走到这少年“钱翊”身侧，沉声道：“这位少年朋友好俊的功夫，尊师何人？可是武当山的孟道长？”

钱翊微微一笑，但笑容中仍满含傲气，微微抱拳，道：“小可来自青海穆鲁乌苏河，家师曾对小可说起过范老英雄的侠名，想范老英雄必也记得家师吧？”

八卦神掌果然面色倏变，倚老之态顿时渺然，竟拱手道：“原来钱少侠来自布克马因山口，尊师武林异人，老夫昔年也曾有缘拜识过。如今钱少侠行道江湖，那好极了！好极了！”

群豪先前已被这少年的功夫所震，此刻又见一向自负的八卦神掌，竟也前倨后恭，对这少年如此恭敬，不禁相顾诧然。

这少年“钱翊”又微微一笑，傲然道：“范老前辈！小可出来做此会的公正人，可还使得？”

八卦神掌连声笑道：“使得！使得！”

一面向四座的群豪朗声道：“这位钱少侠，就是隐居青海布克马因山口的武林前辈异人，无名叟的高弟。各位走动江湖，想必也曾听起过青海无名老人的名声吧！”

“无名老人”四字一出，群豪又复哗然。

那位“万胜刀”黄镇国，一听这四字，赶紧和“小霸王”从侧门溜了出去。

伊风一听此人之名，也复大惊，不禁更留意地打量了这“钱翊”几眼。

原来武林相传，青海布克马因山口里，隐居着一位武林异人，数十年来，江湖中人都知道这位异人，功行已参造化，却都未曾见到这位异人的真面目，只是以“无名老人”名之。

这“钱翊”虽是无名之人，但他的师承来历一说，群豪却都不禁动容。就连八卦神掌这种武林前辈，都不免变色。

钱翊傲然四顾，走到神龛前。八卦神掌朝神龛后的终南道人拱手道：“现在武林群豪已推出了我等三人，作为贵派技争掌门之见证，就请贵派开始了却这件武林大事。”

伊风目光转到神龛后面，却见方才在观门前所遇的那中年道人，此刻正和另两个道人低声说话。

这两个道人年纪都甚大，一面倾听，目光一面在四下搜索。

伊风心中一动，忖道：“难道他们是找我？”

却见其中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道人，走了出来，向四座打了个问讯，沉声道：“敝派此次掌门人妙灵道长因病仙去，临去匆匆，未曾传位与他人。是以敝派数百弟子公议，要以武技的高低，选出敝派的第六代掌门人来，是以劳动各位豪杰，共襄此举。”

他沉声一顿，又道：“各位推出的这三位，都是武林中名重一时的豪士，肯为敝派此会作为见证，贫道谨为敝派全体弟子，向各位致谢。”

他双眉微皱，脸上竟隐含忧色，又道：“敝派弟子中，经贫道所询，有意争此“掌门人”之位的，共有七人，此七位同门，多是敝派中的英锐，贫道自亦深望敝派得一能者，担当大任。此刻贫道先请这七位同门出来，向各位见礼。”

八卦神掌突地朗声笑道：“妙法道长难道无意于此吗？”

这发须花白的道人微笑道：“贫道老了，筋骨也衰退了；怎比得上范施主仍然精神矍铄。”

范仲平哈哈笑道：“老夫也知道长有如闲云野鹤，何等逍遥自在！既是如此，快请贵派那七位道长出来，我想天下武林中人，都是渴欲一见终南派未来掌门人的面目。”

群豪自是哄然附意。

这妙法道人微微一笑，转身向后，神龛两侧就陆续走出七个蓝袍道人，群豪只见这七人，高矮老幼都不等，但却都是神完气足，步履安详，目光炯然逼人，想必都是内家高手。

这七个道人一出来，就双掌合十，向四座躬身施礼，群豪也都站了起来，纷纷还礼。须知这七人中，将有一人是未来终南一派的掌门。武林群豪对此七人，当然也都不敢失礼。

伊风站在最后，眼中注视着这七个道人，心中总觉得今日之会，其中大有蹊跷；只是到此刻为止，还未现出端倪而已。

这“吕祖殿”甚是宽大，除了四侧被武林群豪占坐的地方外，当中还有一块三丈见方的空地。此刻一个年约三十几许的道人站了出来，双掌合什，向四座微一行礼，转向神龛，撩起道袍，向神龛里的吕祖神像，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朗声道：“终南第六代弟子玄化，恭请各位师叔伯、师兄弟指教。”

撩起道袍一角，掖在腰中的丝带上，双手垂下，双目微翕，脚下不丁不八，凝然卓立，意在拳先，果然身手不俗。

在座众豪就冲这玄化道人的这一伫立，就知道这道人武功，至少已有二十年的火候，不禁暗忖：“终南弟子，果有好手。”

这时，站在下端的另一个道人，也走了出来，也朝着吕祖神像及众豪行过礼，撩起道袍，向凝神卓立的玄化合什道：“玄机恭请师兄赐招。”

说罢也自卓然而立，凝神待敌。

玄化道人低喝一声，左臂平起，右掌中切，脚下微踏步间，已到了玄机身前，双掌倏然外扬，一击面门，一扫下腹。

玄机脚步一错，身形半转，连滚带打，右臂也穿出一击。

顿时间，这三丈方圆的空地上，掌影飞舞，身形电闪。这玄化、玄机两人，用的全是本门拳术，轻灵之中，不失稳健；稳健之中，却又有如行云流水，招招生生不息，变幻流动，波谲云诡。

两人这一施展掌法，众豪才知道终南掌法，果然名下无虚！

诸豪正自神驰间，突见人影一分，玄机道人远远退至一旁，躬身道：“师兄妙着，玄机不敌。”

再一合什，缓缓走回神龛后。

八卦神掌哈哈笑道：“这才是高手较技！这才叫做高人！”

微一四顾，笑道：“方才那位玄机道长只输了半着，便自承已败。这种名家风度，大家真该学学！”

说着又伸出大拇指，连声大笑不已。

众豪已自佩服；有些人根本连玄机如何落败都不曾看清。此刻范仲平一说，各人都伸大拇指。

须知他们这一比斗，有关一派掌门人之位；而这玄机道人竟能将胜负如此淡然视之，胸襟自非常人能及。

瞬息之间，终南道人又败下两位。在场中凝神卓立的，仍是那最先出场的玄化道人。

伊风不禁暗自感叹，这终南一派确非凡门。一面却又暗赞这玄化道人的身手，连接三场之下，他仍然意态安详，从容得很。

梅花剑杜长卿忽然走到范仲平身侧，低语几句，范仲平连连点头，对杜长卿的话大有颇表赞同之意。

此刻那另三个道人又走出一个五绺长须的道者，此人本是妙灵道人的师弟，比玄化尚长出一辈。玄化一见此人走出，忙躬身道：“五师叔也来赐教吗？”

这五绺长须的道人乃昔年终南掌教玉机真人的五弟子妙元，此刻微微一笑朗声道：“你我较技，各施所长，你切切不可心存礼让顾忌，否则就失了以较技来争掌门的原意了。”

玄化忙躬身唯唯道：“弟子遵从师叔的教诲。”

双手下垂，凝神而立，正待出手。八卦掌却突地大步走了过来，将手一拦，朗声笑道：“道长且慢动手！方才杜少侠之意，玄化道长已过了三场，此刻不妨稍微歇息一下，由另三位道长先过过手，其中最胜之一位，再出来和玄化道长动手，各位看此举可妥当否？”

玄化垂手退步。妙元躬身道：“全凭范老师作主。”

两阵较技下来，妙元道人以一招“金蛟剪”胜了第一阵，最后上来的是“玉机真人”的四弟子妙通，交手方十数个照面，稍一不慎，竟被妙元抢入中宫，以掌缘在他前胸拂了一下。

于是妙通道人，也立刻退去。

群豪眼看这几位终南高手过招，技争掌门，竟像是平时师兄弟考较身手一样，完全没有惊险刺激的场面。一面暗赞这些终南弟子的宽宏气度；一面却又暗暗惋惜自己的眼福，没有看到什么热闹。

这些武林豪士，大多是远道而来，心里多多少少总存有一些幸灾乐祸的人类通病，恨不得这些终南道人，打个血淋淋的火爆场面。此刻见他们轻描淡写，已过了五阵，倒有些怅然。

此刻唯一未决胜负的，只剩下妙元道人和玄化道人两人，群豪不禁将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两人身上。因为此两人的胜负，就关系着终南一派的掌门。这在武林中来说，可算得是件大事。

八卦神掌朗声笑道：“两位道长稍微歇息一下，再动手争这掌门之座。老夫也算眼福不浅，能眼见如此高手的过招。”

他转身向杜长卿、钱翊一笑，又道：“两位想必也有同感吧？这原是百年罕睹的哩！”

钱翊斜倚在一张交椅上，始终动也未动，此刻微微颔首，像是要说话的样子。

哪知那妙法真人突然走了过来，道：“妙元师弟和玄化师侄，还是此刻就动手吧！得胜者就在此间当着天下英雄和吕祖神像，就为终南掌门，也用不着再立仪式了。”

范仲平双眉微皱，暗暗奇怪这妙法道人一向老成持重，此刻却怎的将这等大事，处置得如此草率？连让他们歇息一下都等不及。

伊风冷眼旁观，却见这妙法道人脸上的忧色，更加浓重，眼光不时扫向门外，彷佛生怕有什么人会突然闯来扰乱此一盛举似的，是以迫不及待地就让妙元、玄化两人动手过招，决一胜负。

萧南苹却全不管这些，只是幸福地倚在伊风身侧。因为四座群豪，坐得都甚为挤迫，是以她全身都依偎在伊风身上，却也不觉惹眼。

此刻大厅肃然，都在凝神观望这终南派两位最高手的比斗。

妙元和玄化两人，更是全神凝注。

哪知就在这大厅中静得连诸人呼吸之声，都可以听到的时候，正面坐着的群豪，突然起了一阵骚动，纷纷向两旁移开。

妙法道人面色大变。伊风也一惊，知道自己的猜想未错，果然此事并不简单。

八卦神掌、梅花剑等人，正自惊诧，却见这吕祖正殿的正门，走入一行人来，竟也全部是身着蓝色道袍的道人。

四座群豪，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见当头而行的一个道人，形容枯瘦，背后背着一柄长剑，几乎拖到地上。但步履之间的沈健、眉目之间的锐光，却令人一望而知是武家高手。

这一行十余道人，个个身后都背着长剑，最令伊风触目的，却是这些道人所穿的道袍，竟全都是崭新的，但又不是方才在山下所见的那些年轻道人。

当先而行的那枯瘦道人，鹰目微一顾盼，竟朗声一笑，道：“妙法师兄！你这却不对了！小弟早已令门徒先来禀明师兄，说是我这个不成材的师弟，也要来凑凑热闹。怎地师兄却径自就行起会来？难道一别十余年，师兄你竟忘了终南门下，还有小弟我这么一个不成材的师弟了吗？”

一面又四顾群豪，大声笑道：“贫道妙雨，亦是终南弟子，此次有劳各位远来，早已命小徒们在山下为各位摆茶接风。敝师兄接待不周之罪，贫道先在此谢过。”

此话一出，群豪全都愕然，奇怪半路上怎地又多了此人出来？

伊风也恍然而悟，暗忖：“原来先前在山下的那些道人，全都是这妙雨道人的徒众。

但这妙雨道人虽自称是终南弟子，那妙法道人却为什么如此形状？”

先前在山下那些年轻道人的举止、观门前那中年道人的神态，那些欲言又止的言语，此刻都一一闪过伊风心头。

伊风知道这妙雨道人此来，其中必定有着蹊跷。但其中究竟如何，他却也摸不清楚，只得静待此事发展下去。

四座群豪，愕然相顾，所抱的心理，正也和伊风相同。

妙法道人面色骤变之后，目光一直瞪在那妙雨道人面上，此刻冷笑一声，道：“妙法不才，可不敢做阁下的师兄，死去的师尊，此刻若有知，也断断不敢承认有阁下如此高明的弟子——”

妙雨“咦”了一声，冷笑道：“师兄！你这是什么话？小弟虽然一别终南十余年，但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师门。而且小弟虽然远游在外，却也始终没有被逐出门墙！难道师兄你今日却要把小弟逐出门外吗？”

他阴森之极地哼了一声，又接着道：“只要师傅在生之日，没有逐出小弟，小弟就仍然是终南弟子。师兄你纵然对小弟不满，可也不能公报私仇，硬指小弟不是终南弟子！”

妙法道人面目更是变色。哪知妙元道人却一步抢上前来，朝妙雨躬身施了一礼。妙雨道人哈哈笑道：“好！好！五师弟！你还没有忘记有我这么一个师兄。”

妙元道人微微一笑，朗声道：“小弟虽未忘记师兄，却只怕师兄早已忘记小弟们了。”

他双目一张，声色转厉，道：“请问师兄！若你还未忘记师门，师傅仙去时师兄怎地不来？多手真人谢雨仙名满天下，可是又有谁知道这位多手真人就是终南弟子？怎地师兄早不想起师门晚不想起师门，却偏偏在此时想起师门？难道这区区终南掌门一席，还放在你多手真人眼里吗？”

他冷哼一声，更加激昂地说道：“昔年你我师兄弟六人，师傅待你最厚。可是师兄你却置师门声名不顾，在江湖上做出许多败坏师门的事，可叹师尊临去时，却仍挂念着你，不肯将你逐出门外。师兄！你如稍有良心，就该迷途知返。哪知师兄你……你却又投入……”

妙雨道人始终冷笑倾听着，此刻突地一声厉叱，喝道：“妙元！你再要胡言，我做师兄的可要当着武林群豪，教训教训你这个目无尊长的狂徒！”

妙元冷蔑地一笑道：“天下武林，谁不知道你多手真人的那些“善行义举”？我说不说又有何妨？只是这些话我却有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四座群豪此刻才都耸然动容。他们谁也想不到这枯瘦的老道，就是横行川黔一带，恶行无数，却又极少有人见到真面目的魔头——多手真人。

更想不到多手真人谢雨仙，竟会是终南门下的弟子。

这妙雨道人和终南派其中的纠葛，群豪此刻亦都从妙元道人义正词严的一席话中，恍然得知真相。不禁纷纷议论。

但是这些议论之声，却是极为轻微的，更没有一人挺身出来说话。

妙法真人此刻也厉叱道：“何况你又入了天争教下！此刻你焉敢再无耻地回来争这掌门人之位？难道你以为你的所为，别人都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伊风不禁更惊，这多手真人既已入了天争教，此刻却又来逐鹿这终南掌门之位，其用心不难想见。

“看来这天争教不但想称尊武林，竟还想将各门各派一网打尽。若真让这天争教徒作了终南掌教，那天下武林，眼见就再无人类了。”

他一念至此，心中热血翻涌，几乎要挺身而出。

八卦神掌此刻也一捋长须，朗声道：“按理说，妙雨道长既未被逐出门墙，自应仍算终南门徒。但若妙雨道人真的入了“天争教”，那么再争终南掌教，就有些不便了。”

妙雨真人却突地仰天一阵长笑，笑声竟如金石，震得四间嗡然作响。连大殿上的积尘，此刻竟都簌簌落了下来。

群豪相顾变色间，笑声戛然而止，余响虽仍袅袅绕梁，但大家耳畔却都倏然一轻。

妙雨道人双目一张，冷然道：“有谁说终南弟子入不得“天争教”？有谁说“天争教”

徒做不得终南弟子？我妙雨虽入“天争教”，却仍然是终南门徒，有谁说我争不得终南掌教？”

他傲然四顾，冷笑一声，又朗声道：“好教各位师兄弟得知，不但我妙雨重归师门，长江南北、大河两岸的所有名剑手，此刻也都入了我终南门下。”

他右手朝随他进来的十余个蓝袍道人逐一指点着，说道：“劳山三剑汪氏兄弟、一剑震金陵胡大侠、南宫双剑李氏昆仲、燕山三剑、太湖一剑，这几位剑客的大名，想各位也都听到过吧？”

他又仰天一阵长笑，接着说道：“现在这些声名显赫的名剑客，全都入了我终南门下，眼看着终南一派，行将光耀武林，师傅在天之灵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八卦神掌脸上却有些不悦，他本是老而益辣的姜桂之性，此刻两道灰白的长眉一立，正待发话——

哪知身侧突然响起妙元道人清朗的口音：“你胜得了我，再争终南掌门不迟。”

身随话到，掌风嗖然，已自袭向妙雨道人的前胸。

妙雨道人冷笑道：“好极！让师兄我看看你这些年来，功力进步了几许？”

身形转折之间，妙元道人快如闪电的一掌，已自递空。

妙元挫步塌腰，右掌回收，唰地一掌弧形切下；左掌却并指如戟，带着一缕锐风，直点妙雨道人前胸的“期门”穴。

妙雨冷笑声中，脚步再一错，口中道：“做师兄的先让你三招。”

妙元的双掌，又堪堪落空。他厉叱一声，双掌倏然回收，一吞一吐，竟以“排山掌”击向妙雨。

这一掌已使出全力，掌风虎虎，震得妙雨真人的衣袂微扬，这时候可看出这多手真人的真功夫来，他竟大仰身，瘦小的身躯笔直地倒了下去，竟以“铁板桥”这种险之又险的功夫，躲开此招。

须知“铁板桥”这类功夫，高手比斗时，除非万不得已，都不敢轻使。皆因身形一后仰，上、中、下三处空门都大露，等于自己全身都卖给了人家，对方只要凌空再施一击，那么自己就算不被击中，势必也要被别人抢得先机。

这妙雨道人此招轻易一使，群豪却微咦了一声。妙元道人闷吭一声，硬生生将前击的力道拉回，双掌倏然下切。

哪知妙雨道人在这种身形下，脚跟仍能一旋，倒卧着的身躯，便倏然变了个位置。妙元势挟雷霆的双掌，便又再次落空。

就在妙元道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种青黄不接的当儿，妙雨道人身形微微向上一抬，右掌斜挥，唰地一掌，已击在妙元的左胁上。

妙元道人身形一摇，并未倒下，原来这妙雨道人此掌，只使出半成真力而已，此刻他望着妙元道人冷冷一笑，道：“师弟！你还得再跟师兄我学几年呢！”

语气之中，满是讥讽。

妙元道人三招落空，被人家一出手便击中自己，内心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群豪也都大惊，这妙元道人的功夫，方才他们是亲眼看到的，此刻妙雨一招之下，便告落败，不禁都被那妙雨的武功震住。

妙法道人此刻面如青铁，一步掠了上来，将妙元道人微微一推，低声道：“五师弟！你先退下去。”

双目一张，紧紧瞪在妙雨道人的脸上，厉声道：“这些年来，你武功果然精进，只是你武功纵然再高，我终南门下所有的弟子，也不会承认你这败类是掌门人！”

妙雨道人又仰天长笑起来。

哪知突地又有一阵更为嘹亮的笑声，响自神龛前侧。

群豪险些掩住耳朵，诧然望去，却见那始终不言不动的青海来客——钱翊，此刻正大笑着缓步走了出来，锐利的目光四下一转，朗声的大笑也倏然转变成森森的冷笑，望着妙法，缓缓说道：“这却让区区在下有些不懂了，贵派此次大选掌门，又劳动了天下武林豪士，为的想必就是“公正”两字而已。这妙雨道长既是终南门下，又技压当场，自然就是终南掌教。难道阁下当着天下英雄之面，还想自食其言，出尔反尔吗？”

他又冷森之极地一笑。

妙法道人已自面目变色地叱道：“敝派之事，敝派弟子自会料理，不劳阁下为敝派操心。”

虽是气忿填胸，但这老成持重的道人，此刻仍强自忍着。

钱翊却又仰天打了个哈哈，冷然道：“天下事天下人尽都得管，你终南派中的事，若是不容别人过问，又为何要让天下武林英雄，奔波而来？难道这些武林豪士，都该受阁下的支使？任阁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妙法道人本不善言词，此刻被这种锋利的词锋一逼，越发气得说不出话来。

妙雨道人却向钱翊一拱手，朗声笑道：“阁下既为芸芸武林主持公道，贫道在感激之余，只得身受了。”

他咳嗽一声，又道：“自今日起，贫道妙雨便是终南掌门，有劳各位豪杰之处……”

他语声未了，妙法已厉叱道：“叛徒！你给我下来！”

随着语声，身形向妙雨猛扑了过去，十指箕张，抓向妙雨的喉头，他和身而扑，竟是不要命的着数。

妙雨一看他这种打法，可也有些吃惊，身形一扭，向旁边让开三尺，却觉得自己身旁，风声一凛，接着呜然一声惨呼。

他定睛一看，妙法道人已远远落在地上。那钱翊却微微冷笑站在他身侧，右手仍不住玩弄着腰间的丝带，微微冷笑道：“我钱翊倒要为武林主持公道，这妙雨道长凭什么不能做终南的掌门？”

原来方才妙法和身之一扑，前胸空门大露，正是犯了武家大忌，被钱翊以极快的身法，掠了过来，乘隙当胸一掌，击在他前胸上。

这两下身手都快，群豪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妙法已跌在地上，竟也是一招之下，便分出胜负，众人不禁都惊呼出声来。

钱翊双眼望天，手里玩弄着丝带，微微冷笑着说道：“终南弟子中，若还有不服妙雨道长的，自可与他一较身手，争那掌教之席。武林群豪中若还有认为区区在下此举不当的，也大可出来赐教我钱某人几手高招。”

他双目一张，目光一转，看到在这大殿的右后侧，离他约莫三、四丈远近，放着一个架子，上悬一个紫铜铸就的大钟。他微笑一下，右手突地放下丝带，朝那巨钟虚空一指，只听“当”地一声，那巨钟竟被他指上的真力敲得一响。

群豪又复被他这种已入化境“弹指神通”的指上功力，震得噤若寒蝉。

他朗声一笑，又复傲然道：“此刻钟敲一响，钟响十响后，若各位仍无异议，妙雨道长从此便是终南掌教。”

说罢手指微扬，那巨钟又“当”地一声巨响。

八卦神掌废然一声长叹，他自问以他自身数十年的功力，却仍不是这少年的敌手。长叹声中，袍袖一拂，无颜再留此地，竟径自走了出去。

“当”地，钟又一响，梅花剑欲前又止，终南弟子一个个面如死灰，不知所止。

钟再一响，玄化道人前跨一步，却见蓦地满殿寒光暴长，那与妙雨道人同来的十余蓝袍“道人”，此时长剑俱都出匣，只要玄化稍有举动，便是一场血战。

钟敲五响、六响——

玄化道人心中紊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自知自己万万不是人家敌手，但却也万万不能让这妙雨道人做了终南掌门。

钟响七下——

大殿的左侧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口音，喝道：“且慢！”

一条灰色的人影随着喝声，如灰鹤行空，一掠数丈，从众豪头上飞掠而出，飘然落在地上，却正是久久未作表示的伊风。

诸豪俱都大惊。钱翊也冷笑一声，目光在伊风面上一转，却蓦地后退一步，连声笑道：

“好！好！原来你也来了。算我多事！算我多事！”

袍袖一展，竟在群豪无比的惊诧之中，身形如电光一闪，掠了出去。

伊风不禁一愕，脑海中顿时一乱，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微一沉吟，朗声道：“妙雨道人虽是终南弟子，但却不孚众望，怎能做终南一派之掌门？在下有鉴于此，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心中惊疑大起，是以口中所说，也是探询一类的话。众豪几百双眼睛，在伊风、妙雨道人，和那十余个持剑道人身上溜来溜去，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终南弟子更是各各满面喜容地望着伊风。

妙雨道人以惊疑而迷惘的目光，望了伊风几眼，蓦地一挥手，那十余道人竟也倏然收回长剑，也以惊疑而迷惘的目光对望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妙雨道人的目光再向伊风一瞟，和伊风的目光微一接触，却立刻垂下头，像是沉吟了半晌，竟朗声道：“好！好！既然各位意见如此，贫道就告退了。”语声一顿，身形暴起，竟也掠出殿去。

众豪再忍不住心中的惊诧，不禁一齐站了起来，望着这稍一现身，就将那狂傲的钱翊和妙雨道人惊退了的少年。

夕阳将下，漫天彩霞中，已失去了那些挟无比声势而来的蓝袍“道人”的影子。

抽丝剥茧

玄化道人向伊风弯身说道：“壮士仗义援手，此恩此德，我终南弟子不敢言报。请受贫道一拜！”

伊风急忙阻止玄化道人下拜，道：“道长切切不可！别说贵派对小可有大恩，就是不相干的人，也不会坐视此事。道长还是赶快先料理贵派大事，才是急务。”

伊风一说出此话，妙法道人连忙道：“贫道真是胡涂，竟忘了这件大事。”

妙法走向当中，朗声道：“敝派不幸，出此败类……”

伊风并没有注意听妙法的话，他心中思潮起伏，正在整理紊乱的思路。

为什么他们见到伊风，便放弃计划逃走？

多手真人谢雨仙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绝对不会惧怕伊风，他为什么也跟着逃走？

伊风已经易容，他们惧怕的，是这个容貌和伊风此刻容貌相同的人吗？

伊风忽然想起在山脚下，遇到的飞虹七剑。他忽然想起飞虹七剑见到他时，脸上吃惊的表情。

他们是否也把伊风认作是长白剑派那个姓钟的剑客？

他们为什么会惧怕姓钟的剑客？

这姓钟的剑客，在离开长白山后，是否投入一个江湖中人都畏惧的人手下？

他们害怕的，是否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又是谁？

钱翊以前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姓钟的剑客从小就在长白山学艺。他们以前一定未见过。

他们唯一可能相见的地方，就是钱翊的师父那里。

姓钟的剑客一定投身在青海无名老人门下。

然而，无名老人虽然名垂武林，但他的弟子怎么能使多手真人他们畏惧？

何况多手真人他们一定奉天争教命令行事，以天争教此刻在武林中的地位，会惧怕一个无名老人的弟子？

伊风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沉思中的自己。

他抬头，便看到萧南苹关切的眼神。

“他们已经选了玄化道人接掌终南，你的疑惑还没有解决？”萧南苹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你一定在想，他们为什么一见到你，就急急跑掉？”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其实这很简单。”

伊风大惊道：“简单？”

“他们逃跑的原因，只有一个。”萧南苹道：“除非他们见到他们的教主，不然为什么落荒而逃？”

伊风捉住萧南苹的手道：“你说什么？”

萧南苹脸上一红，把手抽回道：“你弄痛我的手啦！”

伊风盯着萧南苹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除非他们见到他们的教主，不然，为什么要逃？”

“对。”伊风喃喃的道：“除非，我现在的面容和天争教主萧无相似，不然，他们为什么一见到我就逃？”

伊风脸上正自露出笑容，忽然听到人声鼎沸。

他抬头，看到飞虹七剑和终南道士在门口争执。

他走上前，向飞虹七剑的华品奇道：“前辈去而复返，有何见教？”

华品奇冷笑，厉声道：“我要你的命！”

漫天光华在声音结束的剎那，袭向伊风。

伊风一见，看出这一招就是在山下遇到的“颠倒乾坤”，连忙往那剑光空隙处一闪。

漫天光华忽然又变成青光一缕，向伊风闪避的地方刺去。

但和山脚下不同了。这一次，伊风突然出手，刺向华品奇的腋下。

华品奇脚步微错，移开三尺，转首向毛文奇道：“二弟，果然不出你所料！”

又转向伊风道：“三弟！你不必再瞒我们了，这一招“颠倒乾坤”，你看你多熟悉？你为什么不和我们相认？”

伊风怔住。大厅中众人的眼神，全都投向伊风身上。

华品奇又道：“三弟！我弟兄的事，不必当着这些外人面讲，你跟我们回去再谈吧。”

萧南苹忍不住大声道：“姓华的，你怎么这么啰嗦？”

伊风一拉萧南苹袖子，轻声道：“我跟他们去看看，你到姚清宇大哥处等我。”

转身向惊异中的终南弟子道：“小可俗务缠身，暂且别过！”

不等众人说话，便跟着华品奇等人走出大厅。

此时暮色四合，西边天末，几痕云霞犹未散了，映着枯木疏林，暮色透着凄清。

到了山脚，华品奇解下系在树枝上的缰绳，向伊风道：“三弟，你先和我同乘一骑吧。”

叹息了一声，又道：“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我那天还是抱着你骑马兜圈？唉！岁月催人……”

伊风向华品奇望了一眼，露出同情的神色，心里想到萧无竟然是如此薄情的人，不禁也叹气起来。

忽然从山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声。

萧南苹满头汗珠，喘息着道：“南哥，我……我要和你一起走。”

伊风怔怔地望着萧南苹，一言不发。

华品奇皱眉道：“三弟！快上路吧。”

萧南苹看到伊风脸上坚决的神情，忽然双手掩面，像一只彩蝶般飞离茫茫的夜色。

夜色苍茫。

盲无目的地奔驰的萧南苹，忽然在荒林旁停下。因为她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谢香主！不是小弟不信任你，但教主明明已去滇中，临行之际，还告诉小弟，说是据闻昔年的“南偷北盗”，并没有归隐或死去，而是在滇中无量山里，争夺一件稀世珍宝。教主此去，也就是为着这件事的。”

另一人哼声道：“韦香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谢雨仙还不想当终南掌教？难道我还会故意捏造些事来骗你？教主在玄妙观里现身，胡香主他们都是亲眼目睹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蓦地一惊，知道在树林里讲话的，正是先前在终南山上，争夺终南掌教的多手真人谢雨仙；另外一人，想必是天争教的香主。

她吃惊的倒不是这些，而是从他们所说的话中，可以听出伊风易容之后，面貌竟然真是和天争教主萧无相同。

这件事巧合之极，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但此刻言证确凿，已是千真万确了。

树林里的两人，像是话不投机，已不说话。

她正欲离去，哪知身形方动，树林里已蓦然传出两声暴喝：“谁？”

两条人影随着暴喝声电射而出。

萧南苹亦电射而出。

“什么人？再不停住身形，我谢真人可要不客气了。”

萧南苹冷笑一声，身形去得更急。

但掌风夹着乌光，来得更急。她的前胸、面门和身旁两侧，都在暗器控制之中。

发暗器的手法显然极为高明，这暗器发着乌光，上面无疑已有极厉害的毒药。发暗器的人，在动手之先，竟没有先喝声“打”，可见他心狠手辣，对一个未分敌友的人，就施出这种辣手来，连江湖规矩都全不放在心上。

可是，以暗器一道来讲，昔年“萧三爷”可说是顶尖高手。萧南苹家学渊源，暗器功夫，早就闻名江湖。

她一提气，身形“唰”地朝后倒纵回去。等到这几点暗器已成强弩之末，她再微错脚步，双掌反挥，袭向她身上的三道乌光，全被击落。另外两点暗器，本来就不是朝她身上招呼，她身子没有左右掠动，自然落空。

谢雨仙厉喝道：“果然有两下子，再接这个！”

双手连扬，嗖、嗖，竟又是十几道乌光飞去。

这十几道乌光一飞出，萧南苹跟着纤掌微扬，七道银光，带着轻微的啸声，向谢雨仙所发出的十几道乌光迎去。她的身形也在这一扬手之间，倏然滑出六尺。

“叮当”几声微响，多手真人谢雨仙的乌光，已被击落一半。那七道银光，势子仍未减弱，仍然带着啸声击向谢雨仙。

谢雨仙避开了这几道银光，厉喝道：“朋友且住手！亮个万儿，若是“萧三爷”的什么人，我姓谢的可得卖个交情。”

萧南苹冷笑着厉声喝道：“谁要你卖交情？”

双手再扬，又是十余道银光电射而出，朝多手真人袭去。

谢雨仙身旁忽然飞出一片金光，一闪之下，银光和金光同时消失。

萧南苹大惊，注视着多手真人谢雨仙身侧矮胖的金衣人和他手里的网。

“此人莫非是韦傲物？”萧南苹心想。

原来武林中凡使暗器的人，最怕遇着“七海渔子”韦傲物。因为他用的兵器是一面渔网。

这面渔网是以一种奇异的金属搀合乌金丝编成，不但专破天下各门各派的暗器，而且招式自成一家。

萧南苹不禁奇怪：“韦傲物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也入了天争教？”

韦傲物哈哈一笑道：“朋友黑夜窃听我兄弟谈话，到底有何意图？”

萧南苹冷笑道：“天下路天下人走，我是走路的，谁要偷听你们谈话？”

谢雨仙冷笑道：“阁下就请将听过我兄弟谈话的两只耳朵留下来吧。”

站在韦傲物身后的人，忽然在韦傲物耳旁低语了几句。

韦傲物忽然走向前，朝萧南苹弯身打揖。

萧南苹怔住。多手真人谢雨仙也怔住。

韦傲物向萧南苹说道：“先前冒犯之处，尚请恕罪。韦某有一事请教：今晨与阁下同行之人，与阁下可是素识，此刻到哪里去了？”

萧南苹马上想到萧无和易容后的伊风，冷笑道：“与我同行的，自然是我的朋友，朋友的去处，谁会去追问？”

韦傲物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兄弟是什么人，朋友难道不知道？既然不肯相告，韦某只得先将朋友留住。”

韦傲物手里的金丝渔网微抖，一堵金墙，向萧南苹压了下去。

萧南苹大惊，向外踏出数步，但金丝渔网忽然横向她扫去。

这金丝渔网，被他的真力所收，竟以软棍的招式，向萧南苹胁下的“章门”大穴点去。

金光闪处，渔网忽然飞向上方，化作满天金光，将萧南苹罩住。

韦傲物伸手一点，点中萧南苹头顶中的“昆仑穴”，萧南苹立刻晖倒过去。

多手真人冷笑道：“韦香主果然好功夫，今日谢某人倒真是开了眼界。”

虽是恭维之话，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原来天争教下的教众，共分五级，金衣香主在教中是一流的身份，能够有资格在天争教里着上一袭金衫的，在江湖上自然不是无名之辈，但在金衣香主之中，武功、身份仍有高下之分。

他们虽然同在天争教下，但这些本已在武林中成名立万，各享盛名，各有地盘的江湖高手，仍然不免互相猜忌、倾轧。

七海渔子韦傲物，以自身的名望、武功和机智，在武林中已是顶层人物，入了天争教，更成了一流红人。

但多手真人横行川黔多年，万儿也极响亮，本已不卖七海渔子的账，加上终南山一事，彼此又新生芥蒂，是以谢雨仙看到七海渔子生擒萧南苹，却以为他是抢功。言语之中，自然不快。

七海渔子笑道：“谢香主过誉了，江湖之间，谁不知道多手真人在暗器上，有独到功夫？”

多手真人笑道：“韦香主想是存心要我姓谢的好看，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七海渔子的金丝神网，是天下各门各派暗器的克星？”

多手真人又冷笑道：“此人既然被韦香主擒得，自然全凭韦香主处置。日后教主若怪罪下来，凭韦香主的身份地位，自然也担当得起，至于在下却万万担当不起，只有告退。”

说毕飞身而去。

萧南苹回复知觉的时候，满耳车声辚辚。

七海渔子韦傲物探头笑道：“我知道你是女子，绝不会难为你，我从你带的暗器猜出你大概是萧三爷的女儿，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和武林中的朋友，都相处得很好，我看在他的面子，更不会对你怎么样，只要事情弄清楚，马上放你回去。”

他笑容忽敛，又道：“你也不要妄动，你气血相交之处的“腹结穴”，已被我点住，用不得力。”

然后就看不到韦傲物，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有辚辚车声，日以继夜的响着。

一天，她忽然听到车子后面有人大声道：“韦香主！韦香主！”

车子缓缓停下，急遽的马蹄声也在车旁停下，一个中气颇足的声音道：“韦香主！遇着你真好！”

韦傲物笑问：“什么事能让你盘龙棍蒋伯阳急成这副样子？”

萧南苹不禁皱眉忖道：“怎么少林门徒中也有人入了天争教？看来这天争教的势力，真的日益壮大，连盘龙棍蒋伯阳竟也被他们收罗了去。”

“韦香主！你知不知道教主这两天为什么到了河南？我在开封遇着教主，教主叫我召集满城弟兄，当晚在城外开坛，这是破天荒的事。到了晚上，大伙儿都在恭候教主的大驾，哪知教主却没有来，这还不说，却不知从哪里来了几个蒙着面的家伙，竟将我们在开封府城里的舵给挑了。”

蒋伯阳又说道：“那几个蒙面汉子武功竟都极高，使的却是关内绝未见过的剑法。此事太过蹊跷，小弟正想赶到总舵去问问，哪知却在此地遇着韦香主！依韦香主之见，这是怎么回事？”

车厢里的萧南苹心里不禁怦怦跳动，从蒋伯阳的话中，她知道这事必定就是伊风和“飞虹七剑”干出来的。

车厢外沉默了半晌，忽听韦傲物道：“此事实在古怪。依小弟之见，蒋香主最好先回开封城去，将开封分舵再整理起来。别的事，等小弟回到总舵，查清了真相，再来通知。”

“既然如此，小弟就先回去。唉！想不到开封城里辛辛苦苦创立下来的基业，却这么糊里胡涂地断送了大半。”

马蹄声远去，辚辚车声又响起。

不久，车声中夹着闹市的喧嚣声。

然后，萧南苹被送进一间宽敝的房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肩头忽然被人推了一下，一个汉子正嘻皮笑脸地望着她笑。

萧南苹惊惧地想退后，却苦于穴道被点，动弹不得。

那汉子退后，向她淫笑，拍着桌子唱道：“碧纱窗外静无人，跪下身来忙要亲，骂了声负心回转身，哎哟哟，其实呀，是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一边唱着，一边把满是酒气的脸往萧南苹身上靠去，哈哈大笑道：“我看你呀，小妹子！你也是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哟！”

“嘶”地一声，萧南苹的前襟被撕开了。

怪笑声像是枭鸟的夜啼，又像是狂犬的春吠。

忽然，混乱的笑声像冰一样地凝结住，然后是一声惨嗥。

萧南苹睁开眼睛，眼前那红得冒汗的脸，已经不见了。

一个英挺的人影，站在她面前。

她狂喜喊道：“南哥哥！”

她看到“南哥哥”带着笑容看着她的胸前。

羞涩之中，她的心跳加快，因为“南哥哥”已伸手，为她拉上胸前敝开的衣襟。

她正想开口，忽然发现“南哥哥”脸色微变。

她随着一惊，门外响起七海渔子说话的声音。

她低唤道：“南哥哥——”

但是她这三个字还没有完全唤出来，“南哥哥”的手，已掩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却抄起她的腰肢，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然后，他猛一长身，脚尖顿处，倏然从窗中穿了出去。

萧南苹只觉得自己在她的“南哥哥”那强而有力的臂弯里，那种感觉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虽然他正以一种超于寻常的速度，向前飞掠着，但挟在他臂弯里的萧南苹，却有一种晖眩的感觉。

这种晖眩的感觉，像是躺在天鹅绒柔软的床上，令她偶尔发出一两声幸福的呻吟。

也不知他飞掠了多久，萧南苹感觉到自己已上了一座山，又进了一个树林子，她看到了地上的积雪，雪上的残枝。

“南哥哥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来？”

终于，他停下来了。萧南苹张开刚刚闭上的眼睛，看到自己已置身在一个洞窟里。

然后，她被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不是地上，是床上，床上还有温软的棉褥，垫在下面。

“南哥哥”满带笑容的脸，又浮现在她面前，光线虽然使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笑容，但那温暖的笑意，她却感觉得到。

她幸福地低唤：“南哥哥——”

腰间一松，她的穴道被解开了，然而她更软软地没有力气。

然后，幸福变为痛苦，痛苦变为幸福，幸福的痛苦，痛苦的幸福，世事遥远了，世事混沌了，迷乱了——

天亮了。

萧南苹娇慵地翻了个身，身旁已没有了昨夜和她狂欢的人。

“难道是个梦？”

她跳了起来，痛苦地皱了皱眉，替自己下个决定：“不是梦，绝不是。”

因为昨夜的迷乱——温馨的迷乱，此刻仍留在她心底，她记得，非常清楚的记得。

只是在这种迷乱之中，南哥哥曾经问过她什么话，和她自己回答了什么，她却已忘记了。

但这些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别的事，远比这些话重要得多。

她忽然感到惶恐和惊惧，因为，她知道伊风不是那种会捉弄她，又那么轻薄她的人。

萧南苹的脸，已由嫣红变为苍白，全身起了一阵惊恐的悚栗！

“如果他不是南哥哥，会是谁呢？——难道——难道是他！”

“天争教主萧无”这几个字，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脑中一阵晖眩，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神智了！

一片混沌之中，她好像看到那张脸，飞旋着，带着满脸的狞笑，朝她压了下来，那张脸，本是她亲手在另一张不同的脸上造成的。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双纤纤玉手之下，不但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改变了另一些人的命运，也改变这武林的命运。

这张脸，在她脑海中撞击着、飞旋着。

她踉跄地爬了起来，踉跄地穿上衣服，在这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山洞里，寻视了一下，然而，这里却没有留下任何能使她辨明自己此刻所处的地位的东西。

于是，她又踉跄着走了出去，洞外还有一条数丈长的隧道，她踉跄地走出这条隧道，蹒跚地从裂隙中爬了出去。

洞外的一切，并没有因她的改变，而有丝毫的改变。

她在积雪的山道上踉跄地走着，身后留下一连串凌乱的脚印。

她发狂的飞奔。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使她的心情，蓦然从迷惘中惊醒。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

但是，这声音本就来得非常遥远，此刻更已渺然，她凝神倾听，最后，一咬牙，朝那声音的来处掠了过去。

枯林。黑暗的枯林。充满潮湿霉味的枯林。

萧南苹踏在枯林里的双脚，已经为湿气沾湿。

萧南苹的衣服，已经为枯林里的荆棘刺破。衣服破了，皮肤也受伤。

然而，她却不停的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忽然，右边传来隐约的人声。

她往右行走。

她发现了一条路，一条宽约四尺，蜿蜒向上的路，一条显然是人工开凿的路。

她循径上行。

枯林已在身后，阳光耀眼，山风习习。

她定住身形。因为她已到了顶端，往前就是绝壑。

绝壑横亘半空，一座石堤，恰好将绝壑两边连住。

石堤上，赫然矗立一宇楼阁，乍看之下，楼阁像是凌空而建。

楼阁一侧是一处飞亭。

飞亭上，赫然有一人倚着栏杆深思。

那人竟然是萧南苹日夕相思的“南哥”。

在这荒山，在这枯林，在这奇险的地势里，怎么会有如此楼阁？

楼阁上的人，是伊风？抑是萧无？

这人是否就是昨晚一夕缠绵的人？

直入虎穴

长安城，万家灯火的长安城。

伊风在偏僻之处，寻了家酒楼，和将他认做是“三弟”的“飞虹剑客”们，找了间雅座坐下，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解释清楚了。

因为，他只要将面上的人皮面具，揭开少许，疑惑便不攻自破。

飞虹剑客们一看这人是经过易容，才和自己的“三弟”相像的，那么这人本来的面目，自然是另有其人了。

伊风此举，是经过周详考虑的，因为这“飞虹七剑”，久居关外，自然不会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究竟是谁。

而且，此事误会已深，除了这样做，也没有其他方法。

他并没有将这面目完全揭开，因为他还要留着这形状去办事，这是一个极为奇诡的巧合，却是他值得利用的。

“飞虹七剑”见了，自是惘然若失。他们走遍天涯，原以为已寻着自己的“三弟”，哪知自己认为千真万确的事实，竟然是假的。

华品奇长叹一声，站了起来，将桌前的酒杯拿起，一饮而尽，向伊风道：“朋友！这次种种误会，累得朋友也多出许多麻烦，我除了深致歉意之外，别无话可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朋友若有用得着我兄弟的地方，只要通知一声，我兄弟必定为朋友效劳，也算是我兄弟对朋友的补偿。”

伊风道：“此事既属巧合，又怎怪得各位？恕罪补偿的话，请华老前辈再也休提，只是……”

他目光在飞虹剑客们的身上一转，又道：“华老前辈如果不嫌晚辈冒昧的话，可否将有关于令师弟的事，对晚辈一叙？令师弟的下落，晚辈或许略知一二。”

华品奇微叹道：“此事本是家丑，说来已极为伤心。但阁下既然如此说，唉！……”

他又斟满了一杯酒，仰首而干，缓缓道：“先师幼年，本是个孤儿，后来机缘凑巧，成了长白派的一代剑豪，我长白派也因之得以列名武林九大宗派。但长白派始终未曾传入中原，就是因为先师收徒之际，就先声言：门下弟子若想得长白派的绝艺，就得终老是山。毕生不过问武林中事。而且先师终生，只收了我师兄弟七人，却也都是孤儿；而我师兄弟七人，也始终遵守着先师遗命，从未涉足江湖。”

华品奇叹息着又道：“我长白一派，得以列名九大宗派，是先师昔年在武林大会上，以自创的“风雷剑法”，硬碰硬打下来的声名。这“风雷剑法”，自然也成了我长白一派镇山的剑法。先师昔年让我们立下誓言，就是门下弟子若有不耐寂寞，想涉足武林的，也并非不可；只是却不能练这“风雷剑法”而已。

“我师兄弟都是身世孤苦的孤儿，没有先师的收留教养，只怕早已都冻饿而死。是以先师不但是我师兄弟的师父，也是恩人。我师兄弟也就都愿意在长白山上，伴着先师的灵骨，何况武林中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们也实在不愿意过问。

“多年以前，我师兄弟中却有一人一定要下山，我劝也无用，但那时他还没有练成“风雷剑法”，因为练这剑法如是内功不成，根本无法练得……唉！他是我亲手带大的。他要走，我虽然伤心，却也无法，也只得让他走了。

“但过了不久，他又跑回山上了，身上却受了三处伤，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原来他一下山之后，就结了不少仇家。他那时年纪还轻，武功还没有练成，几个月里，就吃了人家不少亏。”

“他这样回来，我心里自然难受，竟私下传给了他“风雷剑法”。唉！……”

“我和他虽然是师兄弟，但是只有他是我亲手养大的，他……他人又聪明，我对他实在有着父子兄弟般的骨肉之情。”

“他学成“风雷剑法”之后，便又跑下了山。我心里更难受，以为他这次再也不会回来了，哪知道不到半年，他又跑了回来，而且受的伤更重，几乎连腿都险些被人家打断了。”

“我一看之下，心里也有些生气，又有些难受，心里也不禁高兴，武林中能人太多，他想凭着这“风雷剑法”横行江湖，哪里能做得到？让他受了这次教训，也许他就会老老实实在山上住下来。”

伊风暗叹一声，知道这华品奇将他“三弟”一手养成，但却不了解他“三弟”，就凭他“三弟”的这种脾气，怎么会在吃了人家的大亏之后，不想报仇，反而老老实实在山上住下来呢？

果然华品奇接着又道：“哪知他伤一养好，就求我下山去为他复仇，我虽疼爱他，不惜传给他“风雷剑法”，但也不能带着别的师兄弟去违背先师的遗命，自然就拒绝了他，又叫他安心住下来，不要胡乱惹祸。

“他却也不响，那时又过了几天，就有许多武林中人，跑到长白山上寻仇来了。当然都是他惹下来的祸，而且我一问之下，竟然都是他的错。于是我就当着那些人，将他痛责了一顿。”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道：“我这么做，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先师的遗命，也因为不让天下武林说我长白派纵容弟子；另一方面却也为着他好，希望他自此以后，好好做人，也不枉我教导他的一番心血。

“却不知他却恨上了我，从此以后，再也不和我说一句话，我心里又气、又难受，但只要他好好的，对我怎么样我都无所谓。”

毛文奇忽然接口道：“那时候我们几个弟兄看了就都有些生气，但是大哥不说，我们自然也更无话可说。哪知道他居然就在大哥练功最吃紧的时候，闯进大哥那里，让大哥气血阻塞在左面“涌泉穴”上，自此……”

华品奇干咳一声道：“这倒不能怪他，他是无意的。”

毛文奇剑眉一立，哼声道：“大哥！您别这么说！难道他跟大哥您这么久，还不知道大哥您练功的时辰？那天若不是我恰好赶来，替大哥你赶紧救治，您不但腿废了，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您现在还在这样帮他说话？您……”

毛文奇在静默半晌后，抬起头来，又道：“我为大哥推拿一阵之后，再去找他，他却已不知所踪了。那时我还以为他自知犯了大错，畏罪而逃呢！”

他双眉又一立，道：“哪知道后来我才知道，事情并不单纯如此。”

“几个月前，我们才发现先师的遗物中，少了极重要的一件。先师的遗物，本是放在极严密的所在，外人绝不会知道。何况长白山这些年来，也绝无来客。推究之下，除了他之外，再无别人会拿这东西。而且我再一琢磨，想必是他故意将大哥弄得险些走火入魔，我们大家都为大哥惊慌时，他却悄悄将先师的那件遗物偷了去，逃下山了。”

毛文奇喘了口气，又道：“我兄弟这才一齐下山，想找他要回这件遗物；但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下山之后，便无音讯，又叫我们到哪里找他去？”

伊风暗自感叹着：“想不到武林中无人能知的那“天争教主”萧无的身世，此刻却被我知道了。唉！薛若璧呀，薛若璧！你怎会跟了这种人？”

“天下虽大，令师弟的去向，本如海底之针，无处可寻；但晚辈却因机缘凑巧，他的去向，晚辈却略知一二。”

此话一出，飞虹剑客们不禁都为之倏然而大吃一惊！华品奇更是惊奇地几乎一把拉着伊风的衣襟，急切地问道：“此话当真？”

伊风一笑，遂将终南山上所发生的那件奇事，和自己心中的推究，说了出来。

华品奇他们听完，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曲折。

只是，“三弟”已有下落，但他怎么会成为江湖中帮会的教主？

于是他们决定，由伊风故意在这一带，以“天争教主”的身份现身，使得这消息在武林中传出。那么真的“天争教主”就极可能被引出来。

于是他们就到了开封。

这开封府人物风华，市面果然极其繁盛。伊风施然而行，目光却像猎犬般地搜寻着，希望能找到几个天争教众。

他一派从容潇洒的样子，逛了半晌，但天争教下除了金衫香主的衣衫较为好认外，别的教众身上，自然不会挂着“天争教”的招牌。

只是金衫香主在“天争教”中本就不多。他专程到开封来，就因为他们暗自忖度，这开封城里，极可能有着金衫香主……因为，“天争教”中，除了金衫香主外，便很少有人看到过教主的真面目。

伊风逛了许久，仍没有看到金衫香主的影子，正自有些着急；但心念转处，不禁猛地一动。

“我怎的变得这么笨！山不会来找我，我难道也不会去找山吗？”

于是他走进了一家很热闹的茶馆。

他一走进茶馆，目光四扫，就看到座中大都是直眉楞眼的汉子，暗中满意地一笑，笔直走到一张坐着四个彪形大汉的桌子旁，一言不发地，朝桌旁那张板凳上的空处坐了下去。

那四个彪形大汉本在谈着话，这样一来，可都愕住了。但望了伊风一眼，只见他衣履之间，气派不凡，心里虽奇怪，仍没有发作。

哪知伊风突地一拍桌子，将桌上茶杯都震得飞了起来。这四个汉子都不禁勃然色变，一个满头癞痢的汉子站了起来，瞪着一双满布红丝的金鱼眼，指着伊风，破口骂道：“朋友！

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还是怎么着？也不打听打听俺白斑虎是干什么的？你要是活的不耐烦，就到别的地方去死，不要跑到这里来死！”

伊风故意冷笑一声，倏地从桌上抄起一个茶壶来，嗖地，朝这“白斑虎”头上抡了过去。

以他的身手，要抡中“白斑虎”那颗长满了癞痢的脑袋，还不容易？只是他却故意将这茶壶抡得远远的，一面大骂道：“你们这批天争教的狗腿子，看到大爷来，还不快给我跪下！”

他这一骂，还真骂对了。原来天争教在这开封地面上的势力颇大，这些泡茶馆的闲汉，倒有一半是属天争教的开封分舵之下。

茶馆里登时大乱，嗖地站起了一大半人来，有的往外面跑，有的就大声喝着。白斑虎却劈面一拳，朝伊风面门打去。

伊风冷笑一声，手腕倏然穿出，只用了三成力，刁住这粗汉的手腕，反手一拧，那“白斑虎”立刻像被宰的猪一样地叫了起来。

伊风略展身手，打得这批粗汉叫苦连天！茶馆里的桌子、椅子，都飞到路上；路上的砖头、石块，却飞到茶馆里了。

伊风此举，当然是想将那开封城里的金衫香主引来，以期扰乱天争教的耳目。另一方面，却是他对天争教积怨已深，想藉此出出气。

但打了半天，金衫香主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伊风不禁在心里暗骂：“这批小子的架子倒不小！”

但心里可又有些着急，这样打下去，总不是办法。

哪知心念方动间，忽然听到一声暴喝：“都给我站着！”

伊风一喜：“那话儿来了。”

只见一个穿紫衣的汉子大刺刺地走到伊风身前，冷冷说道：“朋友是哪条道上的？身手还不弱，但凭着这份身手，就想在开封地面上撒野，朋友！你的招子也就太不亮啦！”

伊风忽然一个箭步窜前，一领这紫衣汉子的眼神，右腿一勾，一个“扫堂腿”，朝他下路扫了过去。

紫衣人冷笑一声，右拳出拳如风，击向伊风胸膛，左掌却嗖地往伊风那条扫来的腿上，切了下去。

伊风口里惊唤一声，踢出去的这一腿，生像是已经出了全力，收不回来了似的，极力向后一缩。

那紫衣人口噙冷笑，手掌一翻，只见伊风脚下一个踉跄，“噗”地，竟跌在地上。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那些起先被伊风揍得晖头转向的天争教徒，此刻不禁都喝起采来。

紫衣人冷笑一声，叱道：“朋友！你还是老实地给大爷趴在那儿吧！你要逞能，也得捡捡地方呀！”

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侧目又喝道：“弟兄们！还不把这怯货捆起来送回总舵去，让蒋舵主发落！”

两个直眉楞眼的汉子，将伊风五花大绑起来，拖拖拉拉地将他拽到街口，弄了辆大车，将他“砰”地抛了上去。

伊风心里忍住气，却见那趾高气扬的紫衣香主也坐上了车，马车就辚辚前行。

那紫衣香主横着眼睛望着他，冷冷道：“朋友！你姓什么？叫什么？是受了谁的主使，到这里来撒野的？你要是老老实实招出来，还可以少受点儿苦；不然……嘿！包你吃不了兜着走，那你的乐子，可就大了。”

伊风闭着眼，也不回答他的话。

那紫衣香主双眉一轩，怒骂道：“杀胚！你现在要是不说话，等会儿大爷不叫你捧住脖子叫奶奶，大爷就不叫小丧门。”

车子走了约莫两盏茶功夫，就停了下来。紫衣人冷笑着站了起来，“砰”地，重重踢了伊风一脚，又骂道：“死囚！你的地头到了。”

大刺刺地走下了车，又叫两个汉子将伊风抬下来，自己却拂了拂衣裳，朝大门里走了进去。

伊风一下车，就看到马车停在一栋巨宅的门口，朱漆的大门、发亮的门环，门的两边，一排十几个系马的石桩子。气派之大，就像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府邸似的，甚至尤有过之。

那两个汉子，青衣皂帽，打扮得像个家仆，生像却仍然脱不了凶横之气，也是一路吆喝着，将伊风弄了进去，简直比衙门里抓小偷的差役，还要横得多，竟没有将伊风当做人看待！

伊风心里既怒又气，这“天争教”的凶横，看来竟还在传闻之上！小小一个开封分舵，处置一个只不过漫骂了几句的“犯人”，就有这么厉害！其余的，自然更不问可知了。

到了大厅门口，那两个汉子将伊风往石阶上一推，躬身道：“舵主！外面的犯人，已经带上来了。”

这汉子竟真的将伊风叫做“犯人”，伊风剑眉微轩，眉心中已隐隐露出杀机。

大厅中有人干咳一声，道：“将他带上来。”

一面又道：“陈香主！你也未免太仔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子，你自己将他打发了，不就完了，又何必带到这里来？”

只听方才那张狂不可一世的“紫衣人”，此刻低声下气地说道：“舵主说的是，不过这小子手底下似乎还有两下子，城里弟兄有好多个都栽在他手里了，所以在下才将他送到舵主这里来发落。”

这开封分舵主，正是“盘龙银棍”蒋伯阳，此刻他一手端着盖碗，两眼望天，端坐在大厅正中的红木交椅上，那小丧门却垂手站在旁边。

伊风一进大厅，就看出这天争教开封城里的金衣香主，竟是少林弟子蒋伯阳来。

须知伊风昔年遍历江湖，这“盘龙银棍”蒋伯阳，在武林中名声颇响，手面很阔，是以伊风也认得。

他心中极快地一转，确定这“盘龙银棍”蒋伯阳，在天争教中的地位，是绝对够得上见过教主的真面目的，那么换句话说，自己此刻的面容，这“盘龙银棍”蒋伯阳也一定认得。

于是他冷笑一声，故意转过了头，冲着厅外。

那紫衣人已厉叱道：“杀胚！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你还敢这么张狂？”

那“盘龙银棍”蒋伯阳掀起碗盖，喝了口茶，也自沉声叱道：“朋友！你为什么原因，到了开封城里来？你赶紧好生告诉我！只要你字字不虚，我也不会怎么难为你；不然的话，你可要知道，“天争教”三个字，可容不得你在街上漫骂的哩。”

伊风冷冷道：“我到开封城来，就为的是找你，难道你这算是待客之道吗？”

蒋伯阳“吧”地，将盖碗放到桌上，碗里的热茶溅得一桌都是。他双眉倒竖，已含怒意，目光如炬，厉声叱道：“朋友！你口条子放清楚些！你要真将“天争教”看得太马虎了，那你是自讨苦吃！”

伊风蓦地放声大笑起来，双臂一振，将捆在身上的粗索，震得寸寸断落。

他长笑着回过头，道：“蒋伯阳！你难道不认得我了？”

这“盘龙银棍”看到这“狂人”居然震断绳索，方自大惊；那紫衣人小丧门陈敬仁已怒叱着朝伊风扑了上去，“嗖、嗖”两掌，劈向伊风。

可是，蒋伯阳定睛之下，已看出这“犯人”是谁了。

小丧门陈敬仁左掌横切伊风的胸膛，右掌斜斜下劈，连肩带颈劈下，却见这人竟然还带着笑站着，既不避，也不闪。

他心里正自奇怪，哪知身后突地风声嗖然，似乎有人重重一拳，打向自己的后背，他自救为先，顾不得攻敌，腕肘微沉，脚跟立旋。

哪知身后已叱道：“陈敬仁！快给我住手！”

竟是那“盘龙银棍”蒋伯阳的声音。

小丧门更是大为惊骇诧异，念头还来不及转完，那盘龙银棍已横地一掌，将他“蹬、蹬、蹬”打得向旁边冲出五、六步去。

伊风微微一笑，道：“伯阳兄还认得我。”

其实他腹中也在好笑，看着这蒋伯阳面色如土，朝自己深深躬下腰去，一面诚惶诚恐地说道：“伯阳不知这是教主来了，未曾远迎，又教那班蠢才有眼无珠，冒犯了教主，实是死罪，还请教主从严惩处。”

那小丧门正自一头雾水，听到蒋伯阳这么一说，满头的雾，却都化为冷水，一直浇到背脊里，由背脊透出一股寒气。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两腿虚飘飘的，生像是已软了半截，往前面走了两步，定了定神，噗地一声，竟跪了下来。

伊风目光转动，仰首大笑了起来，手上用了七成真力，朝小丧门一推，道：“阁下的武功俊得很！掌上似乎有北派杨家掌的味道……”

小丧门只觉连跪都跪不住了，身子晃了晃，心里更惊惶，不等这个冒牌教主的话说完，就抢着道：“小的不知道是教主大驾，冒犯了教主，但望教主恕罪。”

这“小丧门”伏在地上，却像只丧家之犬似的。伊风想到他方才那种骄横的样子，和现在一比，他的笑声不禁越发高亢了。

伊风笑声突地一顿，目光凛然扫在小丧门身上，道：“开封城里的弟兄们，也越来越不象话了，要知道我创立这天争教，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现在他们却用来做仗势欺人的招牌。”

小丧门颤抖着伏在地上，连连称是，盘龙银棍也骇得面目变色。

伊风看在眼里，觉得这“天争教主”的威势，实在不小。自己闯荡江湖，想不到今日却扮演了如此这么一个角色。

这一剎那里，他的心里忽然掠过一种微妙的感觉。

须知“权势”两字，正是自古以来人人想得到的东西。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的千秋事业，便是建立在这“权势”两字之上。只不过要看这掌握“权势”的人，是否运用得当罢了。

“若你将“权势”做为你的奴隶，而运用它做成一番事业，那你便是成功的；但是你若变为“权势”的奴隶，那你就值得悲哀了。”

伊风在心里感慨着，目光动处，忽地看到小丧门和盘龙银棍的四只眼睛，正在望着自己，心念数转，冷笑道：“蒋师傅！城外二十里铺，有一间包氏家祠，你总该知道吧？”

他微微一顿，并没有等待这蒋伯阳的回答，接着又道：“今夜三更，蒋师傅就请将开封府城里天争教下有职司的弟子，全聚到那包氏家祠里去。”

他目光一凛：“蒋师傅！这半日之间，你能将弟子们都召齐吗？”

盘龙银棍此刻也垂着头，闻言立刻应道：“请教主放心，今夜三更，伯阳就在包氏家祠里开坛，等候教主大驾。不过——不过若将满城弟子都召齐，那人数……”

伊风冷哼一声，截住他的话道：“我说的是有职司的弟子，你可听清了？”

蒋伯阳立刻又垂首称是。

伊风冷笑一声，微拂衣袖，径自转身走了出去。

盘龙银棍急行三步，跟在后面，恭声道：“教主怎地这就走了？”

他陪起笑脸：“伯阳这里有两坛上好的竹叶青，教主可要喝上两杯再走，也让伯阳表示些敬意。”

伊风足未停步，人已走到院子里，闻言微微一笑，道：“蒋师傅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明天办完了正事，再来扰你吧。”

盘龙银棍弯腰躬身地跟在身后，那立在门前的两个汉子，此刻也是面色如土，悚立在旁边，连声大气都不敢喘出来。

伊风走出了门，挥手止住那盘龙银棍的恭送，一路施然而去，心里却不禁有些好笑。

他一路走出城外，城外琉璃塔的尖顶，正在夕阳中灿着金光。开封古城的影子，被夕阳一映，也长长地拖了下来，压在他身上。

此刻，他精神极为振奋！

那武曲星君的“天星秘籍”他已仔细地看过一遍，虽然还未能尽得其中的奥秘，但像他这样的内家高手，只要稍微领悟到一些诀要，功力便可精进不少。

这两年来，他虽然经过不少折磨危难，但这些折磨危难，非但没有击倒他，反却使他变得更为坚强。

本来一些希望颇为渺茫的事，此刻却也已露出曙光。

他知道达成这些希望，已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萧南苹的影子，虽然在他心里留下几许凄惋的温馨，但他却将这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他知道：若是一个男人，当他有许多事要做的时候，却将自己的大半精神、情感，花在女人身上，那就是一种愚蠢的错误——纵然这种错误也是甜蜜而温馨的。

于是他找着了飞虹剑客们，告诉了他们自己此行的经过。

这一路上，“飞虹剑客”们已了解到“天争教”在武林中所占的地位。

当华品奇知道那被自己从小带大的“三弟”，此刻竟主宰着武林中如此庞大的一个势力时，他心中不觉也有些难言的滋味。

有些卑微的感觉，是无论英雄豪杰，抑或是卑微小人，都能共同感觉到的；只是英雄豪杰们却能将这些感觉压制，是以他便能胜过别人。

伊风和长白剑客的居所，在开封城东琉璃塔下一家客栈里，而那二十里铺却是开封城西的一个小镇。

包氏家祠，是在二十里铺的一个最好去处，祠堂外古木参天，苍郁滴翠，祠堂里也打扫得极为清洁净爽。春秋佳日，也有不少人到这里来踏青，祠堂的四处自也留下不少骚人墨客的题咏。

但这天晚上，天一入黑，包氏祠堂四周突然出现三五成群的黑衣壮汉，阻止任何人再往前行一步。

包氏祠堂里的一些香火道人，也都莫名其妙的被赶到另外一间破土地庙去。

二十里铺的人，只见这间祠堂里灯火突地大盛，里面人影幢幢，而且天越晚，到的人也就越多，这么多人为什么突然聚到这包氏祠堂里来？就成了二十里铺上的一个谜。

敲过三更，有的干晚活的人，听到这包氏祠堂里，突然传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也有不少满身血迹的大汉，从里面窜出来，四下奔逃着。这在一向宁静的二十里铺，立刻造成一阵骚动。

但这些安份良民们，却也没有探究此事真相的勇气。

第二天，有人壮着胆子前去一看，这间干净清爽的包氏家祠，竟然满地都是血迹。

他们当然也猜得到这一定是草莽人物的仇杀，只是杀人的是谁？被杀的是谁？就不是这里武林以外的良民，所能揣测的了。

原来开封舵下的数十个天争教徒众，正在这包氏祠堂里等候教主大驾的时候——

包氏祠堂里里外外一片静寂，大声说话的声音，一句也听不见。盘龙银棍蒋伯阳，一袭金色长衫，负手立在祠堂的大厅前；小丧门陈敬仁紧紧站在旁边，心里却是忐忑怔忡，生像等会儿教主来了，要拿自己下手开刀。

远远传来“笃、笃、笃”三声敲梆声，盘龙银棍四顾一眼，望四下站着的天争教徒众叱喝道：“弟兄们！都依顺序站好，教主这就快来了。今天晚上，你们能见得教主的真面目，这也算是你们的造化——”

话声未了，突然四方八面都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五条黑衣蒙面的人影，从大厅的四面风一样地掠了进来。这包氏祠堂的四周，都伏着天争教的暗卡，可是这五个黑衣人，竟不知是怎么来的。

盘龙银棍面色大变，怒叱一声：“朋友！是哪儿来的？”

叱声方住，一条黑衣人影，已来到他面前，他但觉眼前寒光暴长，一溜青蓝色的光华，已带肩带臂地朝他削了下来。

蒋伯阳艺出嵩山，武功亦非等闲，怒叱一声，大拧身，往旁一闪；但这黑衣人身法快迅，剑光如涛，唰、唰、唰，又是三剑。蒋伯阳但觉满眼寒光，这一剑三招，竟招招不离他的要害。

他虽然极力招架，但掌中没有带着兵刃，手底下就自然打了折扣。他虽然大声叱问，但这黑衣人竟闷声不响，一言不发。

耳畔一声惨叫，他听出那是属于小丧门陈敬仁的，目光一瞟，那小丧门双手掩着胸，鲜血汨然外冒，身形晃了两晃，就倒下去了。

接着，大厅中惨叫之声四起，夹杂着这些黑衣人的冷笑叱声。

盘龙银棍蒋伯阳心里越来越乱，对方的剑招却越来越厉，剑路之狠辣诡异，竟是会遍天下各派名家的蒋伯阳前所未见的！

他情急心乱之下，双掌微一疏神，只见青光一缕，从自己掌影中直剁了进来，接着自己左臂一凉，竟被划了几达尺长的一道口子。

他心念数转，知道大势已去，突然出拳如风，虎虎两拳，将“少林伏虎拳”里最精妙的两着，施了出来，这种名家的绝技，果自不同凡响，那黑衣人身手虽高，却也不禁后退一步。

盘龙银棍蒋伯阳就在自己的拳已出，对方身形微退的当儿，猛一长身，脚跟用力，嗖地倒窜出去。

他早已量好地形，脚尖在身后的供桌上一点，身形微一转折，就像箭也似地从窗中掠了出去。此刻他保命为先，大厅中的天争教徒们惨呼之声再厉，他虽听到耳里，却也顾不得了。

他一路退出去，才知道伏在祠堂外的暗卡，竟都被人家制住了，于是这些黑衣蒙面人的身手之高，就更令他惊异。

但是直到此刻为止，对这些诡异的黑衣人的来路，他仍然如坠五里雾中，半点也不知道。

于是天争教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在开封城里，受了这么一个从未受过的重大挫折。而这些，自然也就是伊风的杰作了。

伊风和“飞虹剑客”们，黑衣蒙面，乘夜挑了天争教开封城的分舵，却也知道不能在开封久留，于是便由二十里铺绕城而去。

马群在黑暗中奔驰了一夜；“飞虹剑客”们久隐关外，直到今夜，才算大快身手；心里都觉得热血奔腾，不能自己！

就连年已知命的华品奇，此刻骑在马上，也是不停地高谈阔论著。

伊风嘴边，带着一丝微笑，他能了解到这些来自关外的剑手们的心情，他们各个身怀绝技，都始终没有在武林中驰骋过，就连“飞虹七剑”这份万儿，都是因为他们授业恩师的名头而传出的。

这正如一个家财巨万的富家公子，虽然拥资无数，但却始终闷在家里，虽然知道金钱万能，却也始终没有自己亲身体验过。等到他一旦了解到金钱的真正价值——自己亲手花过钱的时候，那么他家里的巨万家财，在他眼中便立刻换了另一种意义，而他心情之欢愉，自是可想而知。

而伊风自己呢？他自然无法分享这分欢愉。夜色如墨，他纵马狂奔，心里却也觉得十分痛快；这两年来的积郁，今夜也算消去不少。

天色微明，残冬的清晨，寒意侵人刺骨；但他们的人和马，却都是满头大汗，一点也没有寒意。

东方射出第一线光芒的时候，他们到了陕边的洵阳。

伊风一马当先，冲到城脚，但这时时光太早，城门尚且未开，伊风回过头去，低声道：

“这里城门虽然未开，但过了洵阳，前面就再也没大镇，我们不如等这里城门开了，先在这打个尖，再往前赶路吧！”

他久历江湖，“飞虹七剑”却是初入中原，自然一切事都唯他马首是瞻。于是这一行人马，就在城门外驻了足，掏出布巾来擦汗。

天光大亮，“呀”地一声，城门先开了一线，伊风圈过马头，哪知城门开处，里面却先驰出了一匹马来，从伊风身侧擦了过去。

伊风本未注意，目光转动处，只看到驰出的那人，一身锦绣，在擦过自己身侧的时候，似乎还轻轻发出“咦”的一声。

但是他却也并未在意，稍微扭头一望，华品奇等人已由后赶来，和他并骑驰入城去。

哪知他们方自入城，背后突地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喝声，喝道：“站住！”

声音之宏亮高亢，使人听了，生像是有铁锤在畔耳重击一下，入耳锵然。

伊风和华品奇等人都不禁愕然回顾，后面已有一骑奔驰而来，伊风目光动处，这一骑竟然就是先前出城而去的那个满身锦绣的骑士。

华品奇鼻中不悦地哼了一声，等到这骑奔了上来，也亦冷叱道：“朋友！你这是朝谁在喊？”

那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衣衫，上面还满布金花，跨在马蹬上的两只靴子，光华闪烁，原来上面竟都镶着明珠。

他一马驰来，眼角瞟也未瞟华品奇一眼，却瞪在伊风身上，沉声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伊风这时也已看清他的脸，体内的血液，几乎又为之凝固起来！这人虽然满身锦衣，但却枯瘦如柴，两腮内陷，骨颧高耸，颔下留得稀稀的几缕山羊胡子，目中神光如剪，不是那已被自己用智计，关在无量山巅秘窟里的铁面孤行客万天萍是谁？

这下，伊风立刻为之面色大变，他身侧的华品奇已怒叱道：“朋友！你这是冲着谁说话？

你……”

他话未说完，铁面孤行客也横目怒扫他一眼，枯瘦的脸上，表情更加严峻。

他目光在华品奇面上凛然一扫，冷冷地截住他的话，说道：“你可知道，你是在冲着谁说话？”

他目光转向伊风：“喂！这老头子是谁？若是你的朋友，老夫还可饶他一命，否则的话……哼！”

伊风大骇之下，闻言却不禁又诧异起来，在心里暗暗忖道：“怎地这铁面孤行客突然对我这么客气？在无量山巅上，他不是要置我于死地吗？何况我又将他关在那秘窟里，他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心念一动，突地又想起一件事来：“但是我此刻已经不是原来的面目了呀！难道这铁面孤行客，也和我此刻这副面目——萧无，有着什么关系不成？”

他心中极快的闪动几下，那华品奇却已冷冷叱道：“喂！这老头子可是老弟的朋友，若是的话，老夫也可饶他一命，否则……哼！”

他照方抓药，把这铁面孤行客方才说的话，立刻又回敬了过去。

万天萍枯瘦的脸上，仍然像玄冰似的毫无变化，确实不愧“铁面”两字。但伊风却已从那越来越凛冽的目光中，看出杀机。

这铁面孤行客将缰绳微微一带，转向华品奇，突地出掌如风，“吧”地，在华品奇的座骑头上拍了一下，那匹马立刻一声惨嘶，连挣扎都没有挣扎，就瘫软地倒在地上，竟已气绝了。

华品奇自已早就从马上掠了下来，目光动处，看到这匹马的马首，竟被这其貌不扬的枯瘦老者一掌击得稀烂！

他心中不禁也自大骇！这种掌上的力道，不但惊世骇俗，简直匪夷所思了！

这时另三匹马上厉叱连声，就在这同一剎那里，剑光暴长，毛文奇和他那两个师弟已“锵琅”拔出剑来。

万天萍突地冷笑一声，身形倏然从马鞍上掠了起来，笔直地向毛文奇掠去，双掌伸出，十指如钩，这以金刚掌力和大鹰爪手名震武林的铁面孤行客，像是已动了真怒，竟施出煞手来了。

在这一瞬间，伊风心中将这件事极详细、谨慎地思索了一遍，然后腿弯一直，在马蹬上站了起来，摇手大喝道：“万老前辈请住手！”

这铁面孤行客竟真的被他这喝声所阻，枯瘦的身躯，在空中微一转折，竟又飘然落到马鞍。

他的身躯，竟像游鱼在水里似的，在空中亦能来去自如。

飞虹剑客们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他们谁也没有看出这一点也不起眼，像个乡下土财主似的老头，竟有这种超凡入圣的武功！

像是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似的，铁面孤行客又寒着脸，坐在马鞍上，面向伊风，冷冷道：

“你叫这批家伙赶快先滚，老夫还有话要问你。”

伊风诺诺连声，朝华品奇等人做着眼色。

飞虹剑客们此刻是既惊且怪，但人家武功既高，再加上伊风那种似有深意的暗示，他们又不得不暂忍着气。

毛文奇手腕一翻，长剑重又入鞘。华品奇站在地上，面色数变，终于一跃到毛文奇的马上，一面向那万天萍叱道：“今日看在我这老弟的份上，暂且不与你计较，十日之内，我们在襄阳城里，恭候大驾。”

他这话一半自是场面话，说给万天萍听的；一半却是告诉伊风，自己先去襄阳，要他马上就来。

伊风会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思索的却是；这铁面孤行客和那萧无，究竟是怎么一种关系？免得等会一说话，便得露出马脚。

铁面孤行客动也不动地坐在马上，对这华品奇的场面话，丝毫都不答理，像是这种话他听得多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等华品奇等四人三骑，扬鞭而去，他才在鼻孔里冷哼着道：“我看在你的面上，暂且放过他，十天之后……哼！”

这在江湖上素以心狠手辣闻名的人物，说起话来，也是冷森森的！

他将手中的马鞭朝城外一指，又道：“你跟我出城去，先帮我办件事，然后再一齐到西梁山去……哼！你们年轻人都是这么荒唐！你不是说先到豫溪口去等我的吗？”

伊风根本就不明了他话中的意思，但却唯唯答应着，随着这铁面孤行客的马，又走出城外。

此刻他好奇之心大起，一心想要知道这万天萍是怎么逃出秘窟的；又想知道这万天萍和那天争教主萧无，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这铁面孤行客似乎对路径甚为熟悉，不由官道，改行小径。路上积雪未溶，冰雪满道。

万天萍三转两转，这条小径也越来越荒僻。洵阳城，地当汉水之北，干佑河之东，他们出城之后，却是奔向东北方而去。

是以地势越行越是高峻，幸好伊风所骑的也是一匹长程健马，是故还能跟得上。但他这匹马已经驰骋了很长一段路，此刻口喷着白沫，四蹄翻动间，已渐渐透着有些不支了。

到了一座枯林旁边，万天萍突地将马勒住，回身从马后拿了个极大的革囊下来，随手一招伊风，便自飘然下了马。

伊风目光闪动，只见这片枯林满被雪封，似是久无人迹。万天萍手上的这个革囊，像是极为沉重，他更不知道这万天萍来此作什。

这铁面孤行客虽以硬功掌力成名，但轻功亦极高绝。手里拿着那么沉重的一包东西，走在这积雪的泥地上，仍然是轻灵巧快，脚下未留半点脚印，身形微一起落，便已纵入枯林。

一进了林子，光线就倏然黯了下来，伊风心中忐忑暗忖：“莫非他早已看出我的本来面目，是以把我诱到这里来收拾我？”

但事已至此，有进无退，伊风也只得随他前行。

入林已深，万天萍突地回过头来，将手中的革囊交给伊风，仍是一言不发。伊风将这革囊放在手里微微一掂，这革囊不但沉重，而且随着伊风的手势微动，里面就发出一阵金铁交击的声音来，这革囊里面装的，竟像是鞭锏一类的兵刃。

伊风心里转了几转，抬头去望这行迹诡异的万天萍，只见他一面前行，一面伸手入怀，掏出一样东西来，而这样东西，一入伊风之目，伊风心下便立时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来此寻宝的。”

原来这万天萍自怀中取出的一物，是两片一尺见方的黑铁块，也正是妙手许白在无量山巅，曾经拿给伊风看过的“璇光宝仪”。

妙手许白一死，这铁面孤行客就将这璇光仪的一半，凑成了双。

伊风曾经听那妙手许白说过这东西的妙处，此刻不禁张大了眼睛，瞪在铁面孤行客手中这块看去毫不起眼的黑铁块来。

这万天萍脚步已缓，弯着腰将手中的“璇光仪”贴近地面，一路探测着，突地猛一长身，回过头来，严峻的脸上，露出笑容，道：“嘿！就在这里。你把囊中铁锹拿出来，帮我朝下面掘。老实说，我一向独来独往，今天找你这帮手，还是生平第一次！”

林中泥地上的积雪，已凝成坚冰，是以极为坚硬。但在这两个武林高手的手下，这种积雪坚冰，也像是松软泥沙一样。铁锹翻飞处，不消片刻，就被掘了深几达丈的一个大坑。

伊风铁锹再次落下，忽然听到“铛”地一声，伊风手中的铁锹，立刻折了一半；他这一锹，竟是掘在一块像是金铁之属的上面。

铁面孤行客喜动颜色，一掠上坑，换了把铁铲，又跃下来，接连几铲，这土坑中突地银光大现，下面竟是一片白银。

伊风不禁为之愕住，地下的这一片白银，已凝成一片，少说也有数十万两。

他虽然心胸磊落，但骤然见着这巨万白银，也难免心动神驰。

哪知万天萍却突地长叹一声，将手上的铁铲往上一抛，似乎意兴索然地说道：“又是银子！”

言下之意，这数十万两银子，在他眼中，竟有如废铁。伊风不禁又为之一愕！

却听这铁面孤行客接着又叹道：“我从无量山下来，费了好多事，才掘了三处，哪知却都是银子！假若天下的所谓“藏宝”都是银子，那可真教人扫兴！”

须知一种同样的东西，在两个不同的人眼里，便有截然相异的价值。

这巨万白银，在这武林中叱吒横行的巨盗眼里，本已直如废铜；何况他有璇光仪这种异宝在握，心中所冀求之物的价值，更要比黄金白银这种俗世财物，高过许多倍。

天光从积雪的林梢漏下来，成了几许多角而变幻的光影。

伊风纵身出坑，但觉满坑的白银，被这散碎的光影一照，银光流动，更显得光彩夺目。

铁面孤行客目光一转，忽地笑道：“萧老弟！你若对此有意，这些东西，就算我送给你的吧。”

他语声突地一沉：“老夫纵横多年，敢说是恩仇了了。这次在无量山巅，却受了你的大恩……”

听到这里，伊风心头立即为之一亮，积存在他心里的疑团，随之豁然开朗：“原来这被我关在秘窟中的万天萍，是被萧无这厮救出来的。这就是他为什么能逃出秘窟，而又和萧无有着关系的原因了。”

伊风心里虽已恍然，但随即又起了一些疑问：“这萧无怎会跑到无量山巅？又怎会知道这秘窟的开启之法的呢？”

他心中思潮如涌，却忘了去回答这万天萍的话。

万天萍却又一掠出坑，在上面喊道：“萧老弟！你且上来，再把这土坑填平，这么多银子，也不是你我两人之力所能搬得走的。”

他们埋好银子，掠出林外，万天萍突地回首问道：“你可要在这里做个记号？以后来拿时也方便些。”

伊风微笑着摇了摇头。

放眼四顾，只见原先留在林外的两匹马，已被寒风吹得发抖。

是以两人一上了马，这两匹座骑就纵蹄狂奔，牠们似乎也像人一样，懂得如此便能驱除寒气。

伊风虽一夜未眠，但此刻坐在急驰的马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丝毫没有倦意。

但再次回到洵阳时，他却有些饿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万天萍和萧无约在豫溪口，是有什么事？

但他此刻自然也不能问。

当然，他也不愿意和万天萍同到豫溪口去，试想那时若有两个萧无出现，那该是怎样一种场面？

于是在洵阳城外，他就停住马，侧首向万天萍道：“万老前辈！小可还有朋友之约，万老前辈如果无事吩咐，小可就想在此告辞了。”

万天萍突地双目一张，在他脸上打了个转。

伊风生怕他在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哪知万天萍神色又转和缓，严峻的脸上，竟微微泛出笑容来，和声说道：“萧老弟！你这就不对了，你不是曾经答应和我同上西梁山的吗？”

伊风心里有些发毛，嘴里也吶吶地说不出话。

却听万天萍又含笑道：“萧老弟！你放心！你于我有恩，老夫一生行事，虽然稍嫌狠辣，但对你——哈！萧老弟，你放心！跟老夫一齐去，绝对有你的好处。”

伊风道：“万老前辈对小可的盛情，小可自是感激；但小可实在还另有约会，反正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可日后自多麻烦万老前辈的地方。”

万天萍突地纵声长笑起来。伊风和万天萍见面多次，这倒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铁面孤行客”脸上露出笑容来。

哪知他笑声突地一顿，枯瘦的脸上，立刻又像是结了一层玄冰，沉着声音道：“我问你，你是和那几人之约在先呢？还是和老夫之约在先？”

伊风一愕，又吶吶地说不出话来。

只听万天萍沉声又道：“你若是和老夫之约在先，你就得和老夫同上西梁山去；你若是与别人之约在先，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和老夫订下此约呢？难道你是存心戏弄老夫吗？

“须知你在无量山巅，将老夫救出山窟，那不过是你适逢其会而已；你若是仗着这事，就在老夫面前弄鬼，不识抬举，哼！那么老夫一样可以制你。”

伊风道：“万老前辈既然执意如此，那么小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万天萍道：“小伙子！这才象话。你放心！老夫总有甜头给你吃的，只怕一到西梁山，老夫再赶你下来，你都不肯下来了！”

这一路上，他不断地在思索：万天萍为什么要自己同上西梁山？

义无反顾

山路逶迤。夜色凄迷。

枯林，就是萧南苹三天后走过的枯林。山路，就是萧南苹三天后走过的山路。

只是，此刻走这山路的，是伊风和万天萍。

万天萍指着那楼阁道：“老弟，这就是地头了。老夫昔年花了无数心血，才在这里建立起来。到过这里来的江湖人，恐怕还不到五个。”

说毕，忽然长啸起来。

啸声如长空鹤唳，高亢入云，在静寂夜色中，久久不散。

但是没有回应的声音。铁面孤行客面色骤变，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向绝壑打去。

“砰”的一声，石子击在楼阁上。

跟着，万天萍的啸声又起。

楼阁忽然出现一盏红色灯影，摇晃两下。

万天萍打亮火折子，斜斜画个半弧，又反向画了半个弧。

楼阁里传出一声欢呼。然后幢幢屋影的上上下下，忽然点起灯来。

万天萍喜形于色，向伊风道：“老弟，等一会保证你会大吃一惊。”

叹息一声，道：“唉，想不到老夫为了意气，教他们在这里孤单的过了十年，他们竟然还在这里等我。”

楼阁灯火忽然亮如白日。飞阁四角，亮起四盏宫灯。一个翠衫丽人，倚着栏干，向着这边招手。

万天萍大笑道：“老弟，那就是小女。江湖中人，绝不会想到铁面孤行客竟然有个女儿吧！”

楼阁里又走出一个鬓发高挽的妇人，扶着一个垂髫丫鬟的肩头，立在栏边，向这边挥动一方粉帕。

万天萍情绪激动，不停挥动火折子。

忽然，楼阁的翠装丽人，娇躯一扭，右手提着宫灯，从阁上飞掠下来，仿如凌虚而渡的仙子，轻飘飘降落在石堤之上。

楼阁上忽然飞出了两条彩带。万天萍长啸一声，身形掠起，飞向彩带，双手微伸，握住彩带，彩带回卷，万天萍掠向对崖，身子落在石堤上。

翠装丽人已扑在万天萍怀中。

此时彩带又飞掠过来，伊风如法炮制，身子也飞掠过对崖。

万天萍走上楼阁，情绪已是激动不已。

中年妇人往前跨步，伸出手和万天萍双手紧握，默然互相注视。

中年妇人微叹道：“唉！十年了。十年来，我们几乎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别人存在。”

万天萍道：“这是拙荆，这位是萧无萧老弟。若不是这位萧老弟，你我今生恐怕早就见不着了。”

中年妇人连忙向伊风鞠躬。

伊风一面还礼，心中想道：“他要是发现我并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萧无，会怎样对我？”

中年妇人将他们引入屋内。

屋内陈设全是翠绿的颜色，檀香袅袅四散，一室皆春。

那翠装女子端上茶盆，将茶杯放在伊风面前道：“我叫万虹，万天萍就是我爹。”

说毕，注视着伊风微笑。

万天萍和中年妇人也发出愉快的笑声。

伊风就在这愉快的情景中，欢渡了三天。

清晨的空气，总是清新无比的。

伊风呼吸着沁凉的空气，倚着栏杆，陷入往事的思潮里。

忽然，一阵幽香传来，接着是一声娇笑道：“晚上睡得好吗？”

伊风回头向万虹一笑，眼角忽然瞥见对崖站着一个人。

一个摇摇欲坠的人。

萧南苹。面色苍白，发鬓蓬乱，满脸凄怨的萧南苹。

万虹指着萧南苹道：“她是谁？怎么也会跑到这里来？”

伊风正欲回答，忽然听到萧南苹传出一声惊呼。只见她的身形，坠向沉沉绝壑。

伊风抓起垂在飞阁一角的彩带，急忙将一端塞入万虹手中，自己握着一端，“嗖”地掠出亭外。

万虹发出一声惊呼，紧握彩带，心中思忖：“她是谁？他为什么会舍命救她？”

双手忽然一松，彩带那端已空无人。只见伊风的身形，已随着萧南苹的身影，流星般落了下去。

伊风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人就到了对崖，他双手紧握着山壁突出的石块上，把下落的劲势减轻，然后贴着山壁，缓缓滑下。

忽然，他感到脚下踩着一片荆棘。然后，他听到一阵呻吟的声音。

他首先看到一双满是鲜血的手，紧握着荆棘不放。

伊风右手紧握住石块，左手垂下，一把捉住萧南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然后，伊风一寸寸的、艰辛的往上爬行。

当他把萧南苹救上断崖时，他的右手掌已鲜血淋漓。

他轻拍着萧南苹沾满血迹的脸。萧南苹缓缓睁开眼睛，迷惑地注视着伊风。

忽然，她挣扎起来，扑入伊风怀中，喃喃道：“南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你别怕，是我。”

“真的是你？你知道吗？我好怕。”

“我在这里，你还怕什么？”

“我怕昨天晚上的人不是你。”

伊风脸色大变道：“昨天晚上？”

“唔，南哥，你以后不要离开我了，我已经是你的人……”

伊风面如土色，心中已知道萧南苹一定和那萧无有了关系，而萧南苹却误以为昨夜那人就是他。

只是，他怎么能残酷地说出真相？

他只有紧紧的拥着萧南苹，任由心内淌血。

萧南苹挣脱伊风的怀抱，注视着伊风道：“南哥，把这鬼面具撕掉吧。以后我只要看你的真面目。”

伊风苦笑，将面具扯下。

一声冷笑，忽然传了过来，万天萍和万虹的身形，随着冷笑飞掠过来。

万天萍道：“原来是你，想不到老夫一生闯荡，竟然也被你骗了。”

伊风站起，拉起萧南苹，挡在她身前，道：“万老前辈……”

万天萍用手势打断他的话道：“老夫一生，快意恩仇，从未有一件当机不断的事。但老夫与你，却是恩怨难分。按理说，老夫没有你相救，早已葬身山窟，但老夫之被困，却是你一手所为。所以，老夫要是杀了你，便不能报恩，若是放了你，却又不能报仇，教老夫如何是好？”

伊风沉声道：“万天萍！我老实告诉你，从无量山秘窟救出你的，并不是我。”

万天萍长笑道：“你这话，老夫会相信吗？”

万虹急道：“爹，你既然不能报仇，又不能报恩，那你什么都不报，岂不就此了结？”

万天萍目光在万虹脸上一转，便知道女儿三天来已对伊风暗生情愫。

他本来的计划，是要带伊风回来，让他和女儿日久生情，成为自己的女婿，作为报答他救命之恩的。岂料伊风竟然就是害他之人，心下不禁踌躇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委决之中，忽然念头闪过，伸手食中二指道：“老夫恩怨分明，此刻放下两条路给你走。”

伊风道：“是哪两条路呢？”

万天萍道：“第一条路，你拜我为师，我们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伊风道：“第二条路呢？”

万天萍道：“老夫昔年建造此密阁时，发现有一极隐秘之山洞，和无量山秘窟一样，只有一条通路。第二条路，就是老夫将你送到山洞里，外面用巨石堵起来，一个月内，你若能逃出，恩怨也一笔勾销。”

万天萍又道：“假若你一个月被关在洞里，侥幸不死，老夫也会把你放出，但此后，你对老夫的话，却半句也不得违背。”

伊风道：“若是我两条路都不走呢？”

万天萍厉声道：“这两条路你若全不接受，你就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万虹娇声道：“爹，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吧，你老人家等得及吗？”

万天萍冷笑道：“十年之长，在我看来，也不过弹指之间，一个月，又怎会长？”

转向伊风道：“这一个月内，老夫一定替你守住洞口，除非老夫死了，否则，普天之下，不会有人进得此洞，也不会有人想得到你身上的“天星秘籍”。”

萧南苹身体靠在伊风后背，嘴唇移上伊风耳旁，轻声道：“答应他这条路。”

伊风心中一动，哂然笑道：“山洞在哪里？”

万天萍冷然道：“跟我来。”

万天萍领着伊风和萧南苹走向崖下。

此刻最兴奋的，只有一人，因为她发觉，他们走向的地方，正是她昨夜和“南哥”缠绵的山洞，他们停在山隙前面。

她抬头，只见伊风眉头深皱，不禁暗忖：“难道他看不出来？”

却听万天萍冷冷道：“这条山隙，长达十丈，一直进去，就是山洞。”

伊风道：“那我进去后，就请老前辈把裂隙封起吧。”

万天萍道：“你难道不考虑走第一条路？”

伊风决然道：“万万不走。”

万天萍叫道：“那你就快些进去……”

叱声未了，山道上掠来一个翠色人影，娇呼道：“等一等。”

万虹的手里提着篮子，飞奔而至。

她将篮里的两盘菜、一碗面、一壶酒，端到伊风面前的地上，道：“里面是没有东西吃的，你先吃了这些，再进去吧。”

拿起一双银筷，递给伊风，又道：“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吃吧。”

伊风接过银筷，道：“多谢姑娘！”

将银筷递给萧南苹，道：“南苹，你吃吧。”

萧南苹忽然把脸转了开去，脸上已满是泪珠，心里却倒翻了一瓶醋。

万虹向伊风娇声道：“我送来给你吃的，你不要客气。”

萧南苹冷哼道：“谁希罕，我根本就不吃。”

伊风看看萧南苹，又看看万虹，长叹一声，把银筷放下，颓然道：“多谢姑娘，我实在是吃不下。”

万天萍大喝道：“狗咬吕洞宾，不吃就算了。”

一脚踢出，地上的酒菜飞翻了出去。

万天萍指着石隙，冷叱道：“进去！”

萧南苹握住伊风的手掌，道：“进去就进去。”

万虹人影一闪，挡在石隙前，道：“我爹爹要他进去，你也进去干什么？”

萧南苹娇叫道：“你管得着吗？”

万虹冷笑道：“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样的人，脸上长得跟丑八怪一样，还拉住人家的手，也不怕人家讨厌你。”

萧南苹道：“你说谁像丑八怪？”

万虹道：“你！”

萧南苹笑道：“这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说我潇湘妃子丑，南哥，你说可笑不？”

伊风没有回答。

万虹娇声道：“你不丑，你一点也不丑，你美极了。”

万虹伸手入怀，掏出一面小铜镜，递向萧南苹。

“你自己看看，你有多美吧！”

伊风忽然出手，想夺去铜镜，但万虹手腕一曲，闪开伊风来势，铜镜又递向萧南苹。

“你自己赶快看吧。”

萧南苹接过铜镜，双目注视着镜中的人影，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原来萧南苹在枯林中盲目似的走时，脸已被树枝荆棘划破，再加上自断崖跌下，脸上受伤非常严重。

萧南苹看着镜中满脸血迹斑斑的形象，目光骇异无比。

伊风窜到萧南苹身侧道：“南苹，别看了，你脸上只不过是皮肉之伤，马上就会好的。”

万虹冷然道：“你又何必骗她？她的脸就算伤好了，也要变成一个大麻子。”

萧南苹忽然仰天狂笑，猛力把铜镜抛向山壁，“当”的一声，铜镜自壁上滚下。

伊风大惊，抓住萧南苹的手道：“南苹，你怎么了？”

萧南苹疯狂的笑着，泪珠滴在血迹斑斑的面上，有如红雨般滴落地上。

萧南苹的芳心，也像滴在地上的泪珠一样，碎了。

她疯狂的笑声忽然止住，目光呆滞的凝视伊风良久，然后以手掩面，发狂般奔了出去。

伊风连忙追了过去。

忽然一股劲风向他劈来，万天萍的身形赫然挡在他面前，冷冷道：“你想走吗？”

伊风一言不发，右手五指箕张，抓向万天萍面门，左手掌缘如刀，横切万天萍胸腹。

万天萍袍袖连展，一面避开伊风的攻势，一面以雄浑的掌风，逼得伊风脚步踉跄，缓缓后退。

伊风发狂的猛攻，但右手手腕蓦地一紧，已被万天萍扣住。

万天萍怒喝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万虹道：“那女子已经走了，你还拚什么命？”

伊风往路径上看去，只见凉风吹树，芳踪已杳。他整个人，忽然酸软下来。

万天萍扣住伊风脉门，将他拖向石隙，在他笑腰穴上一点，猛力将他推入石隙内。

然后，万天萍搬来两块巨石，把山隙堵塞起来。

洞窟日月

黑暗。全然的黑暗。

黑暗中，伊风能够看到的，只是脑海中出现萧南苹的那双明眸。

那双脉脉含情的明眸。

他背贴着结实的岩石，心内却是一片空虚，失落的空虚。

爱情总是那么奇妙，失意的时候，体会得特别强烈、特别深刻。

在极端的漆黑中，伊风脑中一直亮着萧南苹那双眼睛，满含爱意，满含幽怨，满含凄苦的眼睛。

——就算你的脸变丑，我还是爱你的。

——就算你和萧无缠绵了一夜，我还是爱你的。

——我什么也不在乎。

——只要我能走出这个黑暗的洞窟。

——我能吗？

伊风摸着石壁，身体一寸一寸的往洞里行走，伊风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只觉得山洞又深又长。

忽然，他看到一点荧荧的火光。

他走得更慢更轻，向着火光处行走。

火光发自油灯，油灯搁在一张石桌上，石桌旁赫然有两个女人打坐练功。

年纪大的赫然就是凌夫人孙敏，年纪小的就是凌琳。

伊风站在石桌前约十尺处，不动。

孙敏睁开眼睛，霍然站起。

“谁？”

“我，吕南人。”

凌琳跳了起来，大叫：“是你？”

“不错，正是我。”

凌琳急忙追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伊风道：“不是我要来的，是人家要我来的。”

凌琳道：“谁要你来？”

伊风道：“万天萍。”

凌琳道：“他要你来干什么？”

伊风道：“他要把我关在这里。”

凌琳大惊道：“他把你关在这里？那我们岂不……”

伊风点头道：“不错，你们也正好被关在这里。”

凌琳道：“妈，我们出不去了。”

孙敏道：“先别急，先问问吕少侠事情的始未再说。”

伊风把经过说完，孙敏道：“这么说来，一个月后，万天萍就会救你出去？”

伊风点头道：“是的。”

孙敏道：“我这里的粮食，够我们三个人吃半个月。”

凌琳焦急地道：“那半个月后？”

伊风截断她的话，道：“这是你们的粮食，你们两个人吃，可以维持一个月。我反正早晚也要被万天萍杀害的……”

孙敏道：“吕少侠别这样说，别说我们母女的性命，还是吕少侠救回来的，就算是毫不相干的人，我们也不能眼看他坐以待毙的。何况……”

凌琳道：“何况什么？”

孙敏道：“何况，也许这山洞还有别的出口。”

这句话又恍如那一点灯火一样，带来了无穷希望。

可是，三个人找得筋疲力竭，连一丝小山缝都找不着。

伊风颓然道：“没有希望了。”

凌琳喘着气道：“还有一个希望，也许师父会来找我们。”

孙敏幽幽道：“会吗？”

伊风问：“你师父是谁？”

凌琳道：“三心神君呀。”

伊风道：“他老人家收了你作徒弟？”

凌琳点头道：“对呀，你离开以后……”

于是把当日的经过说了出来。伊风到现在，才知道那次的事情始末。

凌琳续道：“后来师父发现这个地方，就把我们留在这里，传给我一些口诀，就离开了。”

伊风道：“你们一直都在这里？”

凌琳道：“唔，除了昨天下什，我们下山买干粮去，到今天早上才回来。”

伊风道：“外面的声音，这里一点也听不到？”

孙敏道：“我们只想清清静静的练功，所以才住到这山洞最里面，别说外头打架，就算外头山崩都听不到。”

凌琳道：“我们只想把功夫练成，去找那天争教报仇。”

伊风道：“可是现在……”

孙敏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还是安安静静的练功，急也没有用。”

伊风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有些事情，既然改变不了，就只得听天由命了。

山洞中暗无天日，也不知道日子，他们只有在饥肠辘辘时，才大概估量日子过了多少。

他们吃得很少，有时把一顿的饭量，分做两三顿来吃。

他们专心的练功。孙敏和凌琳练三心神君传授的气功和剑术，伊风独自钻研“天星秘籍”内的内功心法。

他们已经由山洞最里面，搬到最近那山隙的地方，希望在粮食吃光前，会有奇迹出现。

奇迹真的出现了。

在他们的粮食还没有吃完一半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一阵“轰”“轰”的声音。

塞在洞隙的石头，慢慢被推开，光线一束一束的射进洞内。

伊风在洞口仅可容一人通过时，挤了出去。

孙敏和凌琳也跟着飞身而出。

洞外赫然站着万天萍。

万天萍看着伊风道：“想不到你果然在洞内。”

伊风道：“我会不在洞内吗？”

万天萍叹气道：“唉！看来真的是另有其人。”

伊风道：“另有其人？有什么人？”

万天萍全身忽然痉挛起来，冷汗自额上流下，他痛苦的说：“老夫生平从不求人，但……是……”

伊风欲伸手扶万天萍，万天萍却阻止他，道：“老夫以为是你逃出洞外，却不想真的是另有其人，一个和你以前的相貌完全相同的人。”

伊风道：“天争教主萧无？”

万天萍道：“你早就知道？”

伊风道：“我不是说过，救你的人不是我吗？”

万天萍道：“你戴的面具，怎么会和那萧无一模一样？”

伊风道：“这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

万天萍痉挛得更厉害，他双手按住小腹，痛苦的说：“老夫的妻女婢仆，全已遭那萧无毒手。”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续道：“这是老夫精研一生的一招剑法“飘香剑雨”，你好好钻研，日后替老夫杀了那恶贼，替老夫报仇。”

伊风接过小册子道：“万老前辈……”

万天萍打断他的话，道：“你别插嘴。老夫刚才运用真气移开大石，因此体内的毒性已向上涌。老夫放你出来，目的就是要你替我复仇。从今以后，你我恩怨，一笔勾消，你可愿意？”

万天萍的声音，愈来愈微弱，最后，口中喃喃，痛苦的眼神盯着伊风。

伊风道：“晚辈本名吕南人，之所以改名换姓，也是那萧无所害，晚辈妻离家散，也是那萧无所赐，晚辈和他势不两立，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前辈大可放心。晚辈以“吕南人”

三个字向前辈保证，一定手诛天争教主，除此恶贼。”

万天萍痛苦的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眼神逐渐黯淡，忽然倒在地上。

伊风大惊道：“前辈！”

回答他的，只有轻喟的风声，和凌琳母女轻微的啜泣。

伊风怔怔注视着“铁面孤行客”万天萍的尸首，心里兴起无穷感慨。

一代怪杰，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陈尸山野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和他阔别十载，相聚还不到半月，就一起离开尘世了。

——萧无，万恶的萧无！

——天争教，万恶的天争教！

伊风挖了几个坟，把万天萍一家人葬在一起。

他伫立坟头，默祷他们在天之灵，帮助他杀死天争教主，替他们报仇。

凌琳抹去泪痕，轻推伊风道：“伊大哥，走吧。”

伊风回头望着凌琳，目露凶光，恨声道：“从今以后，不要叫我伊风，叫我吕南人。我要恢复“吕南人”之名，报那夺妻杀友之恨。”

凌琳被吕南人眼中的仇恨之火，吓得倒退两步，颤声道：“伊……不，吕大哥，你……”

吕南人猛然醒觉，眼神内敛，对凌琳笑道：“对不起，吓着你了。”

凌琳笑道：“瞧你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要吃掉我似的。”

吕南人苦笑道：“我要吃的，只有一个人。”望着孙敏道：“凌夫人目前有何打算？”

孙敏道：“我想我们还是暂时住在这里，你呢？”

吕南人道：“我也想再在这山洞里小住，待我练成万老前辈的“飘香剑雨”，再下山找那萧无决一死战。”

五月初五，端阳。

飞骑传报，“七海渔子”韦傲物被刺杀于洛阳城外。韦傲物的寒金渔网被割成数十块碎片，身中数十点剑伤而亡。

八月十五，中秋。

飞骑传报，“多手真人”谢雨仙被刺长安城外。谢雨仙怀中暗器被刺得粉碎，身中数十点剑伤而亡。

九月初九，重阳。

飞骑传报，“金衫”钱翊被刺杀于襄阳城外，身中数十点剑伤而亡。

九月十一，霜降。

飞骑传报，天争教襄阳分舵一夜之间，全体被杀。

十月十二，小雪。

飞骑传报，天争教长安分舵瓦解。

十月廿七，大雪。

飞骑传报，“天毒教”全部教众被杀。

十一月十二，冬至。

飞骑传报，“天媚教”教众全部失踪。

十二月初三，大寒。

飞骑传报，空白。

因为马上人被刺杀于天争教总舵门外。

正月初三，雨水。

各地客栈酒楼谣言四起，传说半月后的正什，天争教主萧无将与那隐形杀手决斗于杭州西湖畔。

正月十七，惊蛰。

大清早，细细的雪花纷纷飞下，气候酷寒。然而江湖中人却络绎的在寒冷的天气中，走向西湖湖畔。还没有到正什，湖畔已密密麻麻的聚满了劲装的男男女女。

“三潭酒楼”的招牌已被白雪掩盖。

偌大的酒楼内，只有一桌客人，一桌三个客人。

——吕南人、孙敏、凌琳。

孙敏斟上满满的一杯酒，双手递向吕南人，神色庄容道：“我敬你一杯，希望你能替亡夫报仇。”

吕南人恭恭敬敬接过一杯酒，一吞喉，满杯酒已化为万丈豪情。他拔出长剑，弯剑一弹，剑鸣嗡嗡，他以五指敲在剑身上，长剑铮铮而响，他引吭高歌：

“昨夜星官动紫微，今年天子用武威。登车一呼风雷动，遥震阴山撼巍巍。胡骄子，当见旄头蚀应死！愿骑单马仗天威，采取长绳缚虏归。仗剑遥叱路旁子，匈奴头血溅君衣。”

孙敏和凌琳被激昂的歌声引发得也血气沸腾，不自觉的倒了满满一杯酒，各自干了一杯。

吕南人高歌毕，收剑入鞘，连干三杯，昂然站起，高声道：“走，是为江湖除害的时候了！”

□□□正什。

十六个蓝衣汉子笔直走向湖畔。他们挥手示意人群后退。于是，一块空地腾了出来。

蓝衣汉子拔出背后大刀，十六把大刀一起挥动，地上的雪花纷纷飞扬四散。他们再用大刀刀背拍打地上积雪，空地立刻变成结实的一块方圆。

他们动作一致地收刀，八人一列肃立两旁。

四个金衣大汉抬着一张雕花木椅缓缓走了过来。他们把椅子放在湖畔，肃立在木椅两旁。

四个金衣大汉抬着一顶木轿缓缓走近。他们在木椅前停下，放下木轿，拉开前面的布幔。

一个身材娇小，穿着黑衣的少年走下。他缓缓走了三步，坐在木椅上。

地上留下三个寸许深的脚印。

人群哗然。

抬轿的金衣汉子把轿抬到木椅后，肃立不动。

黑衣人的脸容，赫然和易容的吕南人一模一样。

黑衣人抬头仰望天色，脸上毫无表情。

忽然，人群中跳出六个人，一字排在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的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掠过。

黑衣人张口，那声音却了无生气，彷佛是死人的嘴中传出：“你们就是飞虹六剑？”

“不，七剑。”

“不，只有六剑了。因为你们的三弟已经死了。”

六个人一起拔出武器。

黑衣人仰天大笑，笑声也像是发自死人，既无悲哀，也无喜乐，只是单调空洞的一连串哈哈而已。

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又道：“你们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和你们的三弟像貌一样？我告诉你们吧，我脸上戴的，就是你们三弟的脸皮。”

黑衣人又哈哈大笑。

在酷寒的气候里，这种笑声显得异常怪诞。群众中胆小的人被笑声震得发抖。

飞虹六剑一言不发，六把长剑一起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身形飞起，六把长剑扑了个空。黑衣人“嗖”的一声，身形已在六人的身后。

飞虹六剑霍然转身，但又扑空。因为黑衣人已经轻飘飘的回到木椅上坐下。

飞虹六剑忽然一起又攻向黑衣人。黑衣人身形飞起。但飞虹六剑却不收招转身，反而一起砍向木椅。

但是，他们又扑了个空。因为黑衣人在六种武器接近木椅的一剎那，忽然将木椅举起，连人带椅坐到飞虹六剑身后。

人群中响起了叫好的声音。因为，这样的轻功，确是骇人听闻。

黑衣人道：“砍不到人，想砍椅子出气吗？”

随着话声，黑衣人单手举起木椅，大喝一声：“接着。”木椅飞向原来抬椅的四个金衣人手上。

黑衣人跟着掌影纷飞，向飞虹六剑连攻六掌。

只见黑衣人时而昆仑掌法，时而武当掌法，忽又变成峨嵋掌法，一口气连换了七种不同派别的掌法，一口气连攻了七六四十二招。

四十二招过后，飞虹六剑身上的衣服，忽然各自飘下七片碎片。

飞虹六剑脸色大变，忽然一起大吼一声，六把长剑舞成一团，密不透风，连飘下的雪花也飘不进去。

黑衣人冷哼一声，傲然道：“长白剑阵，可惜少了一个人。”

掌形忽变，收掌为爪，冷然道：“看着，这就是你们三弟偷出来的秘籍，里面的七星锁喉爪。”

身形飘动，只见黑色的袖影，忽然穿透剑网，“啪”“啪”“啪”连响六下，六剑齐断，黑衣人的爪火速在六人喉上一触，身形后退，站定，仰天又发出那空洞的笑声。

“咚”“咚”“咚”六声，飞虹六剑，倒卧地上，眼睛圆睁，脸色由青而黑。

两排蓝衣大汉各走出三人，将飞虹六剑尸首拖走。

黑衣人大刺刺的坐回椅上，脸上依旧是那种木然的表情。

白雪中，一个身穿白袍，腰悬长剑，脸上罩着黑布，只露出双眼的人走了过来。

他停在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瞪视着他，冷然道：“七海渔子韦傲物是你杀的？”

白衣人点头。

黑衣人道：“多手真人谢雨仙也是你杀的？”

白衣人又点头。

黑衣人道：“为什么？”

白衣人冷冷道：“为了报仇，为了替江湖除害。”

黑衣人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一震，忽然仰天大笑。

黑衣人道：“吕南人，除掉你的面罩吧！”

白衣人大吃一惊，伸手拉下黑布，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黑衣人冷哼道：“普天之下，有我天争教主不知道的事吗？”

吕南人道：“你也别得意，萧无，你为什么不能脱下人皮面具？”

萧无又微微一震，道：“你想要我脱下人皮面具？你有本事，你就自己来脱吧！”

吕南人拔出长剑，挽了一个剑花，道：“请。”

萧无道：“铁戟温侯吕南人为什么不用双戟？”

吕南人道：“我用剑，一样可以制得了你。”

萧无右手伸向右方，右方的金衣人从轿内拿出一把长剑，双手捧向萧无。

萧无握住剑柄，霍然抽出，飞身下地，剑尖平平指向吕南人。

吕南人右手握剑，剑尖向上，左手按在右手上面。

两人凝神对望。

萧无忽然“蹬”“蹬”“蹬”向后退出三步，然后一纵身，人随剑动，向吕南人连攻一十八招。

吕南人握剑依旧，目光随着萧无的剑光转动，身形凝如泰山。

萧无的一十八招，全是虚招。

一十八招后，萧无顿住，忽然走回椅上坐下，把剑交回金衣人手上。

吕南人目光盯着萧无，眨也不眨。

萧无伸手指着吕南人，木然道：“你果然有两下子。”

语声一顿，伸出手轻微一抖，漫天暗器，忽然袭向吕南人。

暗器很强劲，所以飞得很远才落下。吕南人的身形，早已拔地而起，一飞冲天，躲过了暗器的突袭。

吕南人伸剑指向萧无，冷冷道：“你还有什么法宝？”

萧无仰天狂笑，忽然停顿，道：“有！”

吕南人道：“亮出来吧。”

萧无道：“不能在这里亮。”

吕南人道：“为什么？”

萧无道：“因为这里人太多了。”

吕南人道：“为什么人太多不能亮？”

萧无道：“因为那会揭出你的疮疤。”

吕南人道：“我的疮疤？”

萧无又仰天狂笑道：“不错。”

吕南人傲然道：“我没有疮疤，你亮吧！”

萧无阴森森道：“好吧，我就亮给你看。”

又伸出右手，指向吕南人。

吕南人道：“还是那些破铜烂铁的暗器？”

萧无一字一字道：“你难道不想你妻子活命吗？”

吕南人双目忽然冒火般亮起，瞪视萧无。

萧无狂笑道：“你妻子落在我手上，你还是弃剑投降吧。只要你投靠天争教，我就把妻子还给你。”

吕南人也仰天大笑，悲怆道：“我妻子已死去多年，你休想拿此来威胁我。”

萧无道：“你妻子死了？”

吕南人道：“不错，自从她无耻地跟了你以后，她在我心中，早已死了。”

萧无恨声道：“你……你……”

忽然伸出双手，“嗖”“嗖”两声，萧无双手彷佛脱了层皮似的，两只手掌向吕南人飞了过去。

吕南人蓦然飞起，使出“飘香剑雨”，漫天剑影向萧无袭去。

忽然，吕南人看到萧无的双手。

那是一双纤纤玉手，指甲上还涂上胭脂红。

——萧无手上一直戴着一只人皮手套。

吕南人看到萧无左手中指中央，有一颗大的红痣。

吕南人大惊收招，但剑雨已洒在萧无上身。

萧无连人带椅向后倒了下去。

吕南人大叫一声：“若璧！”

——萧无原来就是薛若璧！

——萧无原来就是吕南人的妻子薛若璧！

吕南人扶起气息奄奄的薛若璧，撕下她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美艳无双的脸庞。

“若璧！”

吕南人语声哽咽。

薛若璧睁开无神的眼睛，看着吕南人，露出凄苦的笑容。

吕南人道：“若璧，你这是为了什么？”

薛若璧挣扎着道：“南……哥……我错了。”

吕南人紧拥着薛若璧，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为什么？”

薛若璧伸出无力的手，握住吕南人的右手，微弱的道：“我只想称霸武林，不但做天下第一美人，还要做天下第一奇人。所以，我杀了萧无，扮成他的样子……”

吕南人痛苦的道：“唉！你何必呢？”

薛若璧苦笑道：“要不是你，我就成功了，我……”

薛若璧嘴巴忽然阖上，眼睛也阖上，一切静止。

静寂中，响起吕南人凄苦的声音：“若璧！若璧！”

吕南人抱起薛若璧，无视于群众，漠然走在茫茫的雪花中。

《飘香剑雨》全书完

剑玄录续集

华山武会

怒海余生

呼哈娜望着天边只见晴空万里，艳阳斜照，风平浪静，哪再有昨夜狂风骇浪的一丝痕迹？

她忽然面向西方跪下，闭目合什喃喃祈祷，是在庆幸生还？抑是哀悼同舟共济的患难之友？

但见脸上一片戚容，显然是在哀悼简怀萱的。

谁也不敢再冀望简怀萱的生还，因那太不可能了……长艇在海上无目的飘流，桅断、桨丢了，这船只有任它飘流，这时武功再高也无法可想。

五天后仍在飘流，还好舱中淡水、食物预备的充足，再飘流几天还可渡过，只是等到水完了，那就坐以待毙，叶青躺在舱中休养不能走动，芮玮却坐船终日不语，他凝望天空，脑中一片空白。

呼哈娜知他为简怀萱的逝去悲痛，不向他打扰一句话，她忙着弄食物分给芮玮、叶青吃，晚上拿毡子披在芮玮身上，而自己就睡在他身旁。

芮玮并不劝她入舱睡觉，倦了就在舱头打坐，醒来就四处凝望，彷佛他要发现奇迹，突然看到简怀萱飘流在海上。

一天丽日当空，万里无云，海上静如淡水一般，时届八月秋季，太阳不辣，晒在身上温暖舒适。

静悄悄的海面，忽听一声歌唱从远方传来。

“劝君今夜须沈醉，樽前莫话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悉春漏短，莫诉金杯满。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歌声苍劲，出自老者之口，呼哈娜奇叫道：“好奇怪，好奇怪，人在海上走！”

听到歌声芮玮已惊，因这声音气稳不衰，在一丈处听与在百丈处听，声音大小没有区别。

这种功力芮玮听了出来，心想：“当今天下有这份功力者，怕无二人？”

再听呼哈娜说：“人在海上走”，惊得不由回首望去，心想能在海上走，那不是人是神仙了。

因大海辽阔，无法借力换力，不像河面短程借着薄板一口气走过，在海上走那要多长的一口气，这是非人所能办的到。

只见一人果然在海面走，而且走得很快，片刻看的清楚，是位面带笑容，三绺长长白须的葛袍老者。

他向芮玮这边走来，盏茶接近只剩数丈，倏地飞身拔起，轻飘飘的落到船首向芮玮身旁道：“打扰了。”

说完不道姓氏，学着芮玮盘膝坐下。

芮玮望向海面，见那海面上飘浮一块丈余长的尖头木板，暗忖：“原来如此，并非他能在海面行走，而是用内劲催动这块尖头木板前进而已。”

但这份胆力实在惊人，海面稍有风浪，这木板便无法平稳，在上面非摔落不可，纵然轻功绝世也不敢如此遨游海上。

呼哈娜不知，问道：“喂，老先生，你是不是神仙？”

老者笑笑不语，只是凝望远方。

芮玮怕呼哈娜感到难堪，答道：“不是，这位老先生轻功甚高，借着木板在海上逍遥。”

呼哈娜答道：“虽不是神仙，也是神仙啦。”

老者不禁收回目光，问道：“怎么又是神仙啦？”

呼哈娜娇笑道：“快活似神仙啊！”

老者大喜，说道：“不错，我如此遨游海上确实快活似仙啊，我的船来接我啦。”

果见一艘大船快速驶来。

芮玮恍然大悟，心想难怪他有这份胆力，原来有艘大船跟着，但想此人如此遨游，心性颇为不俗。

大船接近，老者道：“你们这船遭到大风暴不能行驶，上我船吧！”

芮玮随意笑道：“多谢老先生美意。”

走近舱中唤出叶青。

小船靠到大船旁，上面船夫钩住小船，一位年轻人伏在船杆上，大声笑道：“爹，有何发现？”

老者道声：“老样。”

人随声起，姿势潇洒无比的飞纵上那大船，这份轻功看来平常，芮玮却是识货，因他上那大船，小船却无摆动，其轻功之高令人咋舌。

老者有意考验，笑道：“快上来吧！”

叶青体力未复，无法纵跃，芮玮低声道：“伏在我肩上。”

叶青稍一迟疑，就上前抱住芮玮的颈脖。

芮玮道声：“抱紧！”亦是人随声起，纵上大船，那小船虽有波荡，但也不大，算来并不丢人。

老者赞道：“小伙子，轻功不错啊。”

芮玮掠下大船，呼哈娜不等他说，抱紧芮玮后背上，芮玮道：“你怕不怕？”

呼哈娜笑道：“不怕！”

“好！”那最后“好”字声音高扬，芮玮声未毕纵身飞起，跃上大船。老者含笑道：“小伙子，你很聪明。”

原来芮玮看出老者上船时道声“老样”，大大有利轻功提纵术，是故自己两次上船亦道出“抱紧”、“好”，倘若不说，硬是跃上大船，则不能开声吐气，小船摆动必大。

如此一来，小船虽然小小摆动，但是背着一人上船，和老者相比，勉强说来就不分上下了。

老者向年轻人道：“波儿，你和这位大哥亲近亲近。”

年轻人傲然道：“他们也是遭到风暴的灾难人么？”

芮玮听他话意外似遇到数批大风暴下的受害人，上前抱拳问道：“兄台尊姓？”

年轻人仰着头道：“复姓欧阳，我们这船留不得闲人，你们到了陆地就请快快上岸。”

芮玮仍然有礼道：“敝姓芮单名玮，多有打扰，在下有一事相问，能见告否？”

年轻人名欧阳波，不耐烦道：“什么事？”

叶青见他毫无待客之礼，心中有气，暗忖：“你有什么值得狂的，待会教你尝尝姑娘的厉害！”

芮玮道：“听兄台说好像救了数起灾难人。”

欧阳波“嗯”了一声，显是懒得答话，倒是老者含笑道：“连你们共是第三次啦。”

芮玮急问道：“前两次中有没有位单身姑娘名叫简怀萱？”

欧阳波冷哼道：“有是有的……”

芮玮大喜道：“现在哪里？”

欧阳波双眼上翻道：“阁下问她做什？”

芮玮一揖谢道：“她是舍妹，被大风暴连同船桅吹落海中，咱们以为再无生还之望，未想被兄台救起，大恩难谢。”

欧阳波冷笑道：“用不着谢，前几日她又跳回海中。”

芮玮大惊道：“什么？她……她……跳回海中？”

欧阳波毫无表情的说道：“不错，害得咱们白救一场。”

老者叹道：“你那妹妹也真刚烈，她醒来后不见你们，以为你们全部遭难，说要跟着你们而去！”

芮玮怒声道：“为什么要让她跳回海中，不能拦她一拦！”

欧阳波嘿嘿笑道：“奇怪，你妹妹神经不正常要这样做，怪得谁来。”

芮玮大声道：“我不相信，她神经正常决不会无缘无故跳回海中！”

老者劝道：“你不要怪我们，事情确是如此，也许你妹妹福星高照，会再有人救起。”

芮玮颓然坐倒，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心想：“萱妹脑筋清晰，不会做这傻事。”

叶青也是不信，说道：“天下决无一人傻得会自动跳落海中，要说为了咱们，她并未亲眼见到咱们遭难，就是孩童亦会存着咱们也能生还之望。”

老者神情似乎有点歉然，张口要说什么，却见欧阳波摆手道：“爹，他们不信算了，快将他们送回陆地，尽了咱们救人救到底的心意。”

老者点了头不再说什么，正要走开，却见船舱中走出一位老太婆说道：“欧阳龙年，你的护短脾性还没改啊。”

见那位老太婆满面皱纹迭折，像老母鸡脱了毛的鸡皮似的，身体臃肿，拄着一支长拐杖慢吞吞走上前来。

老者一怔，问道：“你是谁？怎知老夫名叫欧阳龙年？”

老太婆咧开没有一颗齿的嘴笑道：“我是谁，我不也是你父子俩救起的灾难人？”

老者收去一惯的笑容，说道：“我问你怎会知道老夫的姓名？”

老太婆停下脚步，伸了腰杆，轻轻捶了捶，叹道：“老了，老了，路也走不动了！”

欧阳波喝声道：“装什么蒜，爹问你话快快答来！”

老太婆目光一转向欧阳波望去，欧阳波与她目光相触，不由低下头来，心忖：“奇怪！

这老婆子目光怎地如此震人心神！”

老太婆又是笑道：“龙年兄，你怎把老身忘记了，虽然一别四十余年，老身却还未忘记你呢。”

欧阳龙年惊道：“一别四十余年……”

老太婆道：“还想不起吗？唉，我说海龙王你老糊涂了！”

欧阳龙年大惊，心想：“我这海龙王的匪号二十多年前就不用了，她竟会知道，莫非她是……”

仔细一想却又大大不像，摇头道：“海龙王这三字老夫早已弃之不用，你到底是谁？”

老太婆叹道：“我知道，我知道……海龙王这三字，我不该再说出来，至于我是谁，你既想不起来就当老身是个陌生人。”

欧阳波道：“你既不悦滚回舱去，别站在这里碍眼！”

芮玮忽道：“欧阳兄，你不该对老年人这般无礼！”

欧阳波横目一扫芮玮，怒道：“要你多管闲事！”说着一步步向芮玮走去。

老太婆望望欧阳龙年，见他毫无阻止儿子凶恶无礼的态度，摇头叹道：“龙年兄，你忘了大儿子惨死的教训么？”

欧阳龙年脸色一变，喝道：“波儿不得无礼！”

欧阳波停下脚步，骄横道：“爹，爹，让孩儿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

老太婆冷笑道：“只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欧阳波大怒道：“十三招内要不能将这小子打落海中，枉我爹爹传了十年的武功。”

欧阳龙年显是护短成性，脸现笑容道：“向这位芮大哥领教可以，不准当真。”

欧阳波得到父亲的允可，更是凶横，两步走到芮玮面前站住。

养子不教

芮玮仍是坐在地上道：“我不跟你斗。”

欧阳波冷笑道：“由得你吗？不斗不行！”

芮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以相斗！”

欧阳波神情十分跋扈地说道：“谁叫你多管闲事，要是胆小不敢斗，给少爷踢两脚出出气也成。”听到这话，芮玮不怒却把叶青激怒，气得脸色发白。

“我大哥只劝你不要对老年人无礼算多管闲事吗？大哥是不愿同你斗。”

欧阳波怒道：“好啊，那就请你出手吧。”

叶青正要上前，芮玮低声道：“青儿，人家相救咱们一命，虽然咱们漂流海上不见得死，总是有恩，你快息怒，咱们不能做无义之人。”

叶青很听芮玮的话，委屈地站在原地。

欧阳波大怒道：“阁下不出手也不准旁人出手，到底什么意思？”

芮玮抱拳道：“兄台就是踢在下两脚，在下也不会动手。”

欧阳波凶恶成性，果真上前举脚向芮玮胸前踢去。

老太婆见欧阳波骄横到这般地步而欧阳龙年仍是不闻不问，似乎认为儿子该在芮玮身上踢两脚，由不得大怒起来，一拐杖扫去。

老太婆本离芮玮三丈远，这一拐杖扫到却捷如电光石火，倏忽即至，而且攻敌之必救，欧阳波大惊收腿后退。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莫看老太婆龙钟得路都走不稳，然而这一拐杖非一流高手莫辨，欧阳龙年微微一惊笑道：“小孩子们的事管他做什，咱们还是站在一旁看的好。”话里的意思老太婆要插手，自己也不会闲着。

老太婆回目望着欧阳龙年嘿嘿笑道：“你那大儿子死得不冤枉啊？”

欧阳龙年怒道：“过去的事提它干嘛，再说当年杀我儿子的七人，皆被老夫一一诛绝！”

老太婆冷冷道：“但你不想想，海龙王的一世英名从此而绝么？”

欧阳龙年忽地叹息一声，那叹声感伤的意味谁也听得出来，芮玮心忖：“敢情这位老先生以前有位大儿子作恶成性，被武林正义道上的英雄杀死，而他不论儿子之过，诛杀七位正义英雄，惹起天下不满，群起而攻，以致海龙王的英名被毁？”

老太婆道：“龙年兄，你老来得子，就该好好管教，哪知你还是放纵不管，难免也将重蹈其兄之覆辙！”

欧阳龙年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左一声右一声龙年兄，老夫与你不识，最好少这样称呼，再说老夫家事，用不着尊夫人费神。”

这番话说得令人十分难堪，老太婆大笑道：“好心反被狗咬，这叫做多管闲事多吃屁啊！”

欧阳龙年没把老太婆看在眼内，笑道：“好啊，老夫奉陪。”

顿了一顿，又道：“波儿，再向芮大哥请教。”

欧阳波被老太婆那一杖吓得呆站在一旁，这时闻言凶性又发，一步掠上前，摆开架式，喝道：“起来！别赖在地上！”

芮玮不愿与他斗，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一眼，欧阳波道：“小子，你不跟我斗，就是瞧不起我。”

芮玮暗暗叹息，心想：在海上相遇本以为欧阳龙年是位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高人，谁知如此护短、好斗，与常人何异，更且不如。

当下睁开眼来道：“青儿，咱们的小船在不？”

叶青道：“在，牵在大船旁。”

芮玮站起来道：“那咱们走罢。”

呼哈娜惊道：“到哪里去？”

芮玮道：“到咱们的小船去。”

呼哈娜不由失色道：“小船无桅无桨根本不能航行，回去等于送死。”

叶青笑道：“总比留在大船上受气好。”

芮玮向叶青颔首笑道：“人家不欢迎咱们，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只见他们三人果然向船旁走去。霍地，老太婆飞身跃在他们身前，这份轻功扫除龙钟之态，芮玮一揖道：“老前辈再见啦。”

老太婆道：“老身亦是灾人，要说你们受不了气，老身更受不了。”

叶青含笑道：“那么老前辈跟咱们离开好啦！”

老太婆正色道：“这未尝不可，老身留在这里也看不惯那位老糊涂骄纵其子，可是要走这前，事情却要弄个明白。”

芮玮道：“什么事不明白？”

老太婆道：“你妹子为何跳回海中不问个明白么？”

芮玮道：“那位老先生解说过了，只有姑且一信。”

老太婆冷笑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再问问看。”

芮玮回目向欧阳龙年望去，顿时欧阳龙年被芮玮询问的目光看得尴尬不已，欧阳波突道：“那女娃子是本少爷逼下海的。”

老太婆冷哼一声，说道：“你倒自己承认了。”

芮玮一步步向欧阳波走去，怒道：“为什么，为什么？……”

欧阳波站着不动，凶横道：“不为什么，少爷高兴！”

芮玮激动得目光直盯在欧阳波脸上，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是个好女子，凭什么逼她下海，快说！要知在下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欧阳波哈哈狂笑道：“少爷正愁你不动手来陪少爷玩玩，要想知道你那亲爱的妹妹跳回海中的真正原因吗？嘿嘿！先露几手吧。”

芮玮抬起被缚的双手，一字字慢慢吐出：“你先出招。”

欧阳波大剌剌道：“不忙，等阁下先解开绳索。”

芮玮怒目道：“这绳索解之不开，不用等！”

欧阳波道：“你这小子倒狂啊，不解绳索来和本少爷过手，莫非瞧不起我欧阳波的家传绝学？”

欧阳龙年早就看到芮玮手上被乌黑发亮的绳索，以为他被仇家所缚一时解不开，说道：

“老夫帮你解开，小儿不占这点便宜。”

叶青冷笑道：“凭你这糟老头子解得开缚龙索？”

欧阳龙年一惊，回道：“缚龙索？”

他对缚龙索早有所闻却未见过，心想：“传闻缚龙索天下无人能解，更不怕宝刀利刃，会是谁缚在这小子手上？”

但他被叶青骂声糟老头子，怒道：“臭丫头骂谁？”

老太婆咧嘴笑道：“当然骂的是你，你要不是糟老头子就解解看？”

欧阳龙年不敢冒险丢人，马上拉下脸来，笑道：“这位小哥自命不凡，波儿，他不解绳索也罢，那用不着十三招啦。”

老太婆冷笑道：“欧阳龙年，你不但是个糟老头，而且是脸皮最厚，胡涂透顶的糟老头子。”呼哈娜听那老太婆骂的绝，噗哧一笑。

欧阳龙年装作没听到，望了望呼哈娜，微微含笑，呼哈娜心想：“果然是脸皮最厚。”

欧阳波骄傲道：“你不解绳索，少爷三招败你。”声未毕，一掌横里劈出。

老太婆怕芮玮接不下，急忙说道：“欧阳家十三招阴阳散手，右掌为虚，左掌拿实，能三招不败就算胜啦。”

话里叫芮玮三招后便不要再斗，因这阴阳散手为欧阳龙年最厉害的绝技。

欧阳龙年未料到老太婆会晓得阴阳散手，心忖：“四十年前华山武会就因阴阳散手没有练成败在胡一刀手中，武林中除了当年武会参加者知道外绝无别外一人知道自家的阴阳散手，难不成这老太婆竟是她？……”

芮玮见欧阳波那掌击来，左掌直立胸前，心知厉害的杀着在那左掌，倘若去挡击来的右掌，左掌突然措手不及。

芮玮得到老太婆的指点，心生感激，但见他不看欧阳波的掌势，倏地一脚踏出。欧阳波满以为这一招阴阳散手就要教芮玮狼狈不堪，哪知陡失敌踪，不由心中一慌，剎那间一股劲道袭来。

芮玮飞在空中，双脚连环踢出，齐向欧阳波直立胸前的左掌攻去，不等欧阳波杀手击出，先已抢了先机，欧阳波左掌被制，首招失利，但也不乱，后退三步，第二招阴阳散手再度击出。

芮玮落地后又是一脚踏出，这一脚与上一脚并无分别，然而同样的步法，欧阳波仍不敢抢先，只觉胸前劲力袭来，又将右掌的杀着制住，不得已退三步，再发第三招。

只见芮玮仅以一招步法，把欧阳波逼的步步后退，到他十三招阴阳散手一一才展出一手，已被逼退三十九步，退到船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要掉落海中。

芮玮有意要把他逼落海中替简怀萱复仇，脚步不停，仍是一步踏出，双脚连环向欧阳波胸前踢去。

欧阳波阴阳散手不能展出，势必要退落海中，才保胸前不被袭到，当此危机他忘了三招败敌的豪语，纵身跃落海中，保命为先。

叶青格格笑道：“好个三招败敌，结果被人家一招脚步踢落海中呵！”

欧阳龙年看到此，脸色气得铁青，顾不得以大欺小，坏了前辈的名声，亦是一招阴阳散手向芮玮劈去。

芮玮不知厉害，依样葫芦，一步踏出，想抢先机制住欧阳龙年，岂知欧阳龙年的功夫，绝非欧阳波能比，同样的阴阳散手到他手中，声势却陡增数倍。

只见他左掌一翻，已抓到芮玮左脚上，但等他用力一摔，芮玮势必要被摔落海中。而且以欧阳龙年的内功修为，抓住芮玮脚上稍一停留，芮玮那双脚必然被他深厚的内劲所摧毁而致残废。

老太婆看的清楚，大喝道：“撤手！”

一大片金光从她手中挥出，射向欧阳龙年后背上，欧阳龙年察觉到那片金光凌厉无比，非自己的内家罡气所能防御，不克伤敌，放手翻掌向右抓去。

只见他双手抓的好快，竟将那片金光全部抓到手中，仔细一看，惊呼道：“牛毛天王针！”

老太婆伸手从脸上扯下一块人皮面具，立时露出如同少女的玉面来，冷笑道：“现在总知道我是谁了吧？”

欧阳龙年脸色惨变道：“果然是你！”

芮玮翻身落至船沿，左脚酸麻得站不住，差点摔落海中，耳闻牛毛天王针，再见老太婆真面目，同时惊道：“天山玉面神婆！”

不错，老太婆就是玉面神婆，四十年前，中原五大高手之一。

欧阳龙年道：“蒋婆子，你乔装到我船上，卧底吗？”玉面神婆不理。

欧阳龙年冷哼道：“百年已过，大家都要找玄龟集，你们航海不熟，唯我欧阳龙年能去，你不是卧底探听消息，是为什么？”

玉面神婆骂道：“不要脸的人说不要脸的话，是我自己要来的吗？你找你的，我找我的，老身求你到船上没有？”

欧阳龙年气道：“那你为何乔装，教我再也想不出玉面神婆会娈成一个鸡皮老太婆，又为何一再不向老夫道出身分？”

玉面神婆冷笑道：“乔装是我的自由，不道身分，没有必要当然不道身分。”

欧阳龙年大声讥笑道：“没有必要，凭你的身分名望，这几个字就塞搪个理由吗？蒋婆子，你要效那下三流躲躲藏藏的行动，就直认吧！别臭美啦！”

玉面神婆玉面一红，心想：“自己不道明身分确有意暗中察看这海中龙王有何发现，否则老友相见就该表明出来，以示清白。”

当下默不作声，暗暗接受欧阳龙年的讥笑。

欧阳龙年得理不让人，又道：“我说蒋婆子，你干脆跳海吧，再待在这里还想卧底吗？

不如让我告诉你一点消息，好不好？”

玉面神婆窘得无地自容，更说不出一句话来。

芮玮上前向玉面神婆抱拳道：“都是晚辈害得老前辈暴露身分，以致老前辈受辱，唉！”

转身向欧阳龙年一揖道：“老先生，您不要再说了，晚辈跟你赔礼。”

欧阳龙年想到儿子被他逼落海中，涵养尽失，大怒道：“滚！滚！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快给我滚到海中去，免得老夫动手。”

叶青道：“大哥，咱们回到小船。”

欧阳龙年阴沉沉道：“回小船，哼，还想回小船，臭小子，你给我乖乖跳到海中去，有本领游到陆地，再不准上任何一只船。”

玉面神婆突道：“欧阳龙年，你不要欺人太甚！”

欧阳龙年冷笑道：“蒋婆子，你还好意思在此说话吗？”

玉面神婆怒道：“待会老身自会走的，但要走前，你那歹子的罪行倒要揭露，让大家知道你这胡涂老头的护短行径！”

欧阳龙年道：“我儿子有什么罪行，你能拿出证据么？”

这时欧阳波已被船夫捞上，全身湿淋淋的，玉面神婆指着他道：“证据，叫你儿子自己说。”

芮玮愤怒未息，看见欧阳波怒火又升，上前狠狠问道：“为什么逼她下海？”

欧阳波被芮玮的步法吓破了胆，见他上前不禁连退数步，叶青冷笑道：“无胆鼠辈！”

欧阳波自幼被父亲骄宠，何尝被人这样骂过，况且对方是位骄美的女子，胆气一壮，大声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少爷因为……”

正要说出逼简怀萱跳海之因，欧阳龙年却丢不起这个脸，低声叱道：“波儿，住口！”

顿了顿，又道：“那姓简的女子被吾儿救起再逼回海，并无不对之处，倘若不救早死了，再叫她死去有何罪过？”

玉面神婆指着欧阳龙年骂道：“无耻啊，无耻啊，难怪儿子不肖，上行下效，做父亲的无耻儿子当然不肖……”欧阳龙年截口道：“蒋婆子，老夫无耻就无耻到底，看你奈何得了，老夫将你救起，现在不想救你，快给我离开这里，莫待老夫动手逐客。”

玉面神婆气得浑身发抖：“好！好！老身离开这里，芮玮，咱们一起走！”

欧阳龙年厉声道：“你走，带那两位丫头坐他们小船走可以，但是姓芮的小子，老夫已经说过，不准他上任何船！”

玉面神婆拐杖在船板上“通”的一撞，毅然道：“老身要带他走，谁敢不给面子！”

欧阳龙年嘿嘿笑道：“蒋婆子，四十年前华山武会咱们打的还不够过瘾，今天就再打个天昏地暗，不胜负不休！”

玉面神婆道：“我早说过，咱们要打一场，可是现在……”

欧阳龙年道：“现在不敢打了吗？怕老夫赶你离开这艘大船么？”

玉面神婆道：“你以为天下只有你才能找到葫芦岛，梦想！别以为这艘大船就可横行四海，像这样让歹子多行不义，不但找不到葫芦岛，而且总有一日这艘大船也会遭到大难，那时再无老身的幸运，想坐只小船保命都没命啦。”

欧阳龙年仰首长笑道：“你想坐那艘无桨无桅的小船保命，这才是地道的梦想！多行不义？老夫却以为吾儿没做过多行不义之事。”

玉面神婆道：“咱们要打之前，老身先要毙了你那多行不义的歹子！”

欧阳龙年大声喝道：“你敢！”

玉面神婆道：“天下凡事抬不过理字，老身要毙了你那歹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比起你要芮玮跳海的理由光明正大的多。”

欧阳龙年大怒道：“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玉面神婆冷笑道：“你真要听么？”

欧阳龙年一怔，心想：“自己儿子逼简怀萱跳海确是不该，但是给她来个死无对证，反正简怀萱跳海死了，不认账就是。”

当下道：“说吧！老夫的儿子行得直，站得正！”

玉面神婆冷笑了笑：“老身倒懒得说那些污秽事……”

欧阳龙年大笑道：“是没编好侮蔑吾儿清白的故事罢？”

玉面神婆缓缓走向欧阳波，欧阳龙年心知玉面神婆武功与自家不分上下，怕她擒拿爱子要挟，赶忙道：“波儿，过来！”

欧阳波快步走到他父亲身侧，却见玉面神婆并非要拿他，而是走进舱中。

欧阳龙年心中纳闷道：“这做什么啊？怕老夫赶她吗？也好，只要不跟老夫为难，看在往日老友情份上，送她到陆地有何不可。”

一步掠到芮玮身前，仰望天道：“快跳海吧！”

芮玮面临强敌却也不惧，沈稳说道：“青儿快帮呼哈娜回到小船。”

叶青对芮玮的武功绝对相信，心想欧阳龙年要拦他回小船没有可能，当下安心地牵起呼哈娜。

欧阳龙年道：“那位姓呼的女娃子不要走啦，老夫对你满有意思，留在船上做我儿媳吧！”

叶青心知回小船十成有九成是死路，不敢勉强，放下呼哈娜的纤手，呼哈娜笑道：“老先生，你对我有意思，姑娘对你那宝贝儿子却没半点意思，我说芮大哥，咱们在小船上等你。”

叶青笑了笑，呼哈娜自动牵起她手，叶青与呼哈娜携手才走三步，欧阳波飞纵而上，拦在她们身前。

呼哈娜道：“让开，让开，你要想老婆叫你父亲另找一位！”

欧阳波哈哈笑道：“家父要你不走，你就不能走。”

呼哈娜生在异城，说话没有一点忸怩作态，直说道：“你喜欢我吗？”

欧阳波淫笑道：“喜欢，绝对喜欢。”

呼哈娜道：“为什么喜欢，是我长得漂亮吗？”

欧阳波大笑道：“漂亮，的确漂亮，少爷就看上你那份标致！”

呼哈娜指着叶青道：“这位姐姐长得比我还标致，你也喜欢？”

欧阳波望着叶青，咽下口水道：“不错，我也喜欢。”

呼哈娜讥笑道：“你这人见一个喜欢一个，显是好色之徒，姑娘更不愿意留在这里啦。”拉着叶青要想闯过去。

欧阳波双手一张，淫笑连连道：“都不要走，都留在这里陪少爷玩乐。”

叶青听到这话，气得娇躯微微颤抖。

欧阳龙年道：“男人三妻六妾也是常事，你们要是愿意就都做老夫的儿媳。”

欧阳波狂笑道：“女孩子家脸皮嫩，怎好直说愿意两字，爹，儿子留住她们，日子久了，习惯了，她们自然说愿意。”

欧阳龙年向来让儿子任意而为，说道：“好，你自个看着办。”

玉面神婆突然从舱中走出，冷笑道：“欧阳龙年，人说你骄纵儿子我还有点不信，心想欧阳老儿在武林中的名望也算正派，怎会一点不管儿子，今日看来，不但不管，简直是怂恿儿子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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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龙年道：“蒋婆子，老夫看你还是免开尊口，回到舱中去，看在往日的情份上，送你至陆地，那时要斗，咱们再战。”

玉面神婆唤道：“简怀萱出来。”

只见一位白衣女子走出，芮玮一见大喜，喊道：“萱妹，是你，你在舱中？”

欧阳波大惊，颤声道：“你……你……不是跳回海中去了……”

欧阳龙年明白怎么回事，脸色铁青，狠狠说道：“蒋婆子，你把她救起藏在舱中，是存心要丢老夫的脸嘛！”

玉面神婆冷笑道：“你儿子乘人家姑娘孤苦零丁，无依无靠，救上船就想强暴，这种行径比禽兽不如，人家姑娘清白身躯怎能让歹徒玷污，宁愿跳海自尽……”

这种事欧阳波自己听到倒无所谓，欧阳龙年是有身分的人，岂可容忍，大喝道：“闭口，不准再说！”

玉面神婆兀自说道：“若非船上有老身在，一位好姑娘就因你那歹子活活逼死，教不严，父之过，如今你那歹子不但该杀，就你这老糊涂也该教训一番。”

欧阳龙年怒极大笑道：“好啊，你有本领就来教训，老夫看你这老巫婆四十年武功有何长进，别尽吹大气。”

陡听欧阳波闷哼一声，“噗咚”翻倒船板上，欧阳龙年大惊，急问道：“波儿，怎么啦？”

话声中一步掠出，玉面神婆一杖攻出，逼得欧阳龙年收回那步，欧阳龙年也不反攻，飘身后退躲开那杖，心知要和玉面神婆搭上手，至少千招，救儿子要紧，只见他横里跃出，疾如狸猫般，伸手向芮玮胸前抓去。

芮玮后退无路，一步踏出，但那飞龙步才施半招，欧阳龙年左掌陡沈，已然抢先抓到芮玮右脚上。

芮玮尝过苦头，要是让欧阳龙年抓到右脚必然报销，撤腿向后，但他顾到脚下，顾不到手上，只见欧阳龙年右掌倏地抓到腕上的缚龙索。

芮玮猛地一挣，缚龙索深陷腕内却也不动分毫，急切间双脚连环踢出，玉面神婆为救芮玮也一杖向欧阳龙年后背击到。

好个欧阳龙年，武功确实不凡，以一敌二却不危乱，反掌挡开玉面神婆一杖，回手稍一拆散解开芮玮连环脚招，乘虚点住芮玮脚底的“泉涌穴”。

芮玮脚上穿了厚底长靴，仍被欧阳龙年凌厉的指力戳进制住穴道，动弹不得。

玉面神婆第二杖攻出，欧阳龙年抓起芮玮一招“鲤鱼倒穿波”，跃去三丈，堪堪避过那长长的拐杖。

玉面神婆两杖攻敌，不但未攻得欧阳龙年手忙脚乱，反而让他抢走芮玮，面上大失光彩。

欧阳龙年喘口气，就道：“老巫婆，杖法大有长进啊！”

玉面神婆以为他有意讽刺自己，玉面通红，却不知欧阳龙年真心赞赏她，因为他那左掌两招，一掌攻玉面神婆，一掌点芮玮穴道，皆是华山武会后精研出来的十三阴阳散手绝招，竭力展出才占得胜面。

欧阳龙年有意将左掌按在芮玮头顶，教玉面神婆不敢再出杖相救，大声道：“丫头快将我儿子醒转！”

原来叶青早有意给欧阳波苦头吃，欧阳波口出污言芳心已然大怒，再见玉面神婆道出简怀萱跳海的原因，乘他不备，取出迷魂巾一抖，将他迷倒。

此时玉面神婆挡住欧阳龙年抢救，于是叶青就将纤足踏在昏迷不醒的欧阳波胸前，只要微一用力，欧阳波就完了。

这时看到芮玮被欧阳龙年制住，而且左掌只要一沈，芮玮立时有毙命的可能，那一足便再不敢踩下。

欧阳龙年道：“咱们交换如何？”

玉面神婆道：“如何交换？”

欧阳龙年道：“那丫头醒转吾儿，老夫就放芮玮随你们去。”

他爱儿甚深，怕叶青生气下没有考虑，踏死爱子，抢先道出交换的条件，说道：“而且老夫收回那句不准芮玮再上任何船的话。”

玉面神婆不敢擅自主张，因欧阳波不是她抢到，无权说话，却见叶青神情忧急道：“好的，放开大哥，我就醒转令郎。”

她更怕欧阳龙年一掌拍下，说话的口气都转得委婉了。

欧阳龙年阴笑道：“你先醒转吾儿。”

叶青移开纤足就待照办，玉面神婆喝道：“且慢！”

欧阳龙年怒道：“蒋婆子，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么？”

玉面神婆道：“等那老糊涂先放开芮玮，咱们再醒转他的宝贝儿子。”不去理会欧阳龙年在说什么。

欧阳龙年气得直吹胡须，道：“老巫婆，我一定不再逼你随她们坐小船离去，心想你只要和和气气留下，我一定不刁难你，哪知你处处与我为难，别再想留在老夫的船上！”

玉面神婆冷笑道：“老身早就不预备再留你这船上，你就是留我，老身还不愿意，别再啰嗦，放下芮玮，咱们拍手就走。”

欧阳龙年道：“你想诳我吗？先醒转我儿子再说。”

玉面神婆说道：“姑娘，淫徒交给我。”不等叶青示意，低身抓起欧阳波，又道：“你们先下船等着，这里有我。”

叶青望着芮玮不放心离去，芮玮身不能动，却能说话，道：“听老前辈的吩咐，先下船去。”

叶青挽着呼哈娜、简怀萱被船夫吊下船后，玉面神婆道：“老糊涂咱们交换吧。”

欧阳龙年道：“怎么换法？”

玉面神婆道：“咱们发誓不准弄鬼，你交给我，我交给你，俩不吃亏。”

欧阳龙年摇头道：“不成，我儿子昏迷不知人事，你叫那丫头先醒转吾儿，咱们再交换。”

玉面神婆道：“她将你儿子弄昏自有解药，可是解药不能交给你。”

欧阳龙年大怒道：“不交给我，老夫不但将这臭小子杀掉，还要你们三人活活淹死海中赔上一命，谅你们逃不出老夫的掌心。”

玉面神婆冷冷道：“就是怕你来那招活活淹死，不错，咱们船小逃不出你的掌心，你只要冲上，咱们经不起一冲，小船就要被大船冲翻，岂不泡在海中活活淹死？”

欧阳龙年哈哈笑道：“蒋婆子，你怕我啊？”

玉面神婆冷笑道：“老糊涂怎么说？”

欧阳龙年面色庄重道：“那只小船无桨无桅，你们坐上去迟早要死，犯不着将你们冲翻落个害人的罪名，只要将解药交来，我的船立刻驰离此地，决不加害你们。”

玉面神婆道：“就这么说定？”

欧阳龙年点头应允，玉面神婆走到船沿，唤道：“姑娘，解药抛上来。”

玉面神婆接到解药连同欧阳波与欧阳龙年交换了芮玮，玉面神婆抱着芮玮飞身落到小船，小船微微一荡，漂离大船数丈外。

欧阳龙年果然守信，大船顷刻驰离而去。

这艘长艇上坐着玉面神婆等五人吃水仍浅，不愁被浪打翻，玉面神婆解开芮玮被点的穴道。

芮玮穴道被解，一时还不能动弹，欧阳龙年的指力何等厉害，若非靴底一拦，芮玮的脚心都要被戳个洞。

呼哈娜担心道：“咱们无桨无桅怎么走啊？”

玉面神婆道：“桨是有的。”

从舱中取出四支桨，呼哈娜奇道：“哪儿来的？”

玉面神婆道：“在你们与那歹徒说话的当儿，从大船另旁舱门取出这桨及食物，食物尽可漂荡一月。”

呼哈娜伸舌道：“老前辈行动恁的快，真是神人！”

简怀萱叹道：“大哥，青姐，我只想再也见不到你们啦，幸亏抱着船桅漂流被大船救起，这恩惠欧阳父子施的，我终身不忘。”

玉面神婆也道：“说来欧阳父子将老身救起亦有恩惠，可惜欧阳龙年的儿子大大不肖，将那恩惠勾消的得一丝不存。”

简怀萱红着脸道：“没想到欧阳老先生的儿子那么坏，我一急跳到海中，若不是老前辈暗中救起，还是与海臣为伍。”

玉面神婆叹道：“欧阳老儿不是坏人，就是不会管儿子！”

芮玮道：“他大儿子被谁杀的？”

玉面神婆道：“七大剑派的掌门人。”

芮玮吃惊道：“欧阳前辈又将七大剑派的掌门人一一杀死，替儿复仇！”

玉面神婆点头道：“就因此故，海龙王得罪天下武林正义同道。他也明知不该，消声匿迹，再也不走动江湖。”

叶青问道：“他那大儿子到底犯何罪行，惹起七大掌门联合起来杀他？”

玉面神婆道：“所行罪恶数不胜数，而且那大儿子尽得欧阳龙年武功真传，一时江湖无人制住得了，要不是七大掌门连手杀掉，还不知让他多行无数坏事，唉！欧阳龙年终身英名就坏在儿子身上，如今这儿子又是个大坏蛋，还好欧阳龙年没有传出武功的精华，就是将来为害江湖，不会像他兄长一般犯罪累累，横行一世。”

玉面神婆、叶青、简怀萱、呼哈娜各拿一桨慢慢划着，芮玮双手被缚，又不能动弹，唯有静静的躺着。

五人中只有叶青稍通航海，拿出指南针，教她们朝南一直划，倒不是漫无目地的划行。

叶青道：“这样划，总有一日会到陆地，中原在南面，运气好会划到。”

简怀萱道：“运气不好呢？”

叶青：“南方岛屿多，运气不好，一月内也能遇上一个岛屿，咱们在岛上换上食水、食物就可再划。”

呼哈娜笑道：“如此一来，不怕回不到中原了。”

芮玮突然问道：“老前辈有没有徒弟？”

玉面神婆笑道：“你怎会突问这句话？”

芮玮道：“闻说天山玉面神婆从不收徒，但是老前辈的独门绝技牛毛天王针也有一人会，实令晚辈疑惑，是故问了出来。莫非另有人会前辈的牛毛天王针么？”

玉面神婆摇头笑道：“不，天下只有两人会牛毛天王针这门技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唯一的弟子。”

芮玮欢喜道：“前辈弟子可是女的，名叫刘育芷？”

简怀萱道：“刘姐姐，不错，我听刘姐姐说过牛毛天王针。”

玉面神婆含笑道：“我本不收徒，结果还是收了刘育芷，其中有段因果，这次来到海上，我那徒儿还托我一事。”

芮玮急问疲乏：“什么事？”

玉面神婆笑了笑，：“她说有位姓芮的青年带她夫家的妹妹至魔鬼岛治病，她不便跟随，又不放心，恰好老身要来海中寻个小岛，顺便替她注意。”

简怀萱轻轻叹了一口气：“刘姐姐真好，一直关心我。”

芮玮听到“夫家”两字，心中黯然，他到如今没有忘情刘育芷，无奈伊人有了未婚夫，自己不敢多想一想。

这时明白牛毛天王针是谁放的了，窗外那声叹息是谁叹的了，原来她跟在简怀萱身后照顾，就连自己遇到药王爷后的一切行动，都在她眼中看到。

芮玮呆呆想着，他不敢仅想刘育芷一人，从幼时开始回忆，当回忆到有刘育芷的时候，才捕捉往昔的一点影子。

一月不到，发现一个岛屿，这岛屿不大，横在眼前长不及一里。

大家见到岛屿欣喜莫名，芮玮却默默坐着，这二十来天，他很少讲话，也不能帮忙划船，空闲下来他就回忆往事，直到此刻发现了岛屿，他仍在回忆着。

简怀萱摇着芮玮肩膀喜笑道：“大哥，你看那小岛好像个葫芦啊？”

这句话惊动玉面神婆，声音微微发抖道：“真像个葫芦么？”

叶青、呼哈娜齐声道：“像，像极了！”

玉面神婆停下桨来，却叫旁人道：“快划，快划……”

渐渐接近才发觉自己兴奋得忘了划桨，自个骂了声：“胡涂！”一桨划去，却又溅起老大水花，反而阻了船行的速度。

芮玮一侧看的清楚，笑道：“老前辈，岛上有什么令你如此兴奋？”

玉面神婆随口道：“上面住着一位高人，是胡一刀的师父。”

芮玮大惊道：“胡一刀的师父！”

心想：“胡一刀为天下第一高手，他那师父不是更不得了？”

又问：“胡一刀他的师父怕有一百多岁了？”

玉面神婆道：“至少一百五十岁了。”

芮玮道：“还活着吗？”

玉面神婆道：“不，老早死了。”

华山武会

船靠至岛岸，只见那岛小得可怜，其长不及一里，宽更不及十丈，形状却实在像个葫芦。

玉面神婆第一个跃上岛来，回目四顾全岛光秃秃地寸草不生，不见任何生命的气息。

芮玮、简怀萱、呼哈娜、叶青相继上岛，芮玮度量形势，问道：“蒋老前辈，这岛以前有人住过吗？”玉面神婆嗯了一声，遥望海天，似在沈思。

沉默一刻，芮玮忍不住又道：“据晚辈猜测，纵然有人居住此地，也不会住得长久。”

玉面神婆收回目光，说道：“怎生见得？”

芮玮道：“要想住得长久，首先要解决食物与食水的问题，食物海中有鱼还可以解决，至于食水，这小岛一目了然，哪有产水之处？”

玉面神婆微微颔首道：“我也这么疑惑，但是胡一刀的师父却终老此处。”

顿了一顿，叹了口气：“莫非胡一刀骗人？”

芮玮问道：“是胡一刀亲口说他师父终老此地吗？”

玉面神婆道；“四十五年前，华山武会后，胡一刀确实说过，他师父住在葫芦岛，当时他说话的神情十分真挚，就是此时想来，我也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可是目前看来，此处怎会有人长住此地？”

叶青她们三人满怀希望的来到岛上，岂知这芝麻小岛竟无淡水，船上存水无多，眼看数日内再不添水，真要活活渴死，一一萎靡的坐倒地上，芮玮和玉面神婆在说什么没人去听。

芮玮道：“晚辈听前辈与欧阳老先生谈话中屡次说到华山武会，这华山武会四字从未听说，其中情由前辈能见告否？”

玉面神婆叹道：“华山武会是早年的名词，你当然不知，就是目今江湖上知道的人也很少，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太阳渐升，晒在身上有点灼热的感觉，叶青三人觉到疲倦，竟不怕太阳晒黑皮肤，索性睡在岩石地上。

其实月来漂流海上，她们三位娇滴滴的美人皮肤早已晒黑，虽说女性爱美天性，但在这恶劣的境遇中谁还讲究。

芮玮见她们三人睡倒，也真想躺在地上，到底睡在地上是比睡在漂荡的船上舒服的多，然而这刻一桩武林的轶事深深吸引着他，聚精会神的倾听。

玉面神婆道：“华山武会前无先例，后也无继，只有前一辈的武林高手知道，一般武林人物虽也听说过华山武会四字，但事不关已懒得有人去打听……”

芮玮插口道：“武会是武林中最轰动的事情，怎会没有人去打听？”

玉面神婆道：“这华山武会与一般武林中好像登台唱戏的武会不大相同，没有看戏的观众，也没有一一登台的演员，只有五人聚会一处，而这五人仅因其中一人兴趣所致，招集起来，他的意思互相磋摩武学，并无渲染争天下第一之意，是故这件事以后虽然传到江湖上，也只是说说并不知真相。”

“四十五年前一个仲夏之夜，我接到一封短笺，上面写道：“端阳什时，聚会华山西峰，恭请莅临，具名胡一刀三字。””

芮玮随口说：“是胡一刀召集的？”

玉面神婆点了点头：“这么一张短笺本请不动我离开天山，天山与华山遥距千里，我哪会有兴致巴巴赶去，但是那胡一刀三字日日萦回脑海，到了第五日我忍不住这三字吸引还是去了……”

芮玮不由道：“为什么啊？”

玉面神婆道：“因为当时胡一刀的名气大噪江湖武林道，屡闻传说他的刀法无敌天下，我心想去见见凭什么无敌天下。”

芮玮道：“这以前前辈没有见过胡一刀？”

玉面神婆摇摇头：“不但我没见过，就是另外到会的几人也没有见过，这原因是胡一刀当时新近崛起江湖，我与另外三个却早已江湖知名，也就因从没见过的缘故，吸引咱们各从远处赶去赴会。”

芮玮心想：“蒋老前辈与另外三人岂止江湖知名，一定当时名震一方，胡一刀为后起之辈，当然想邀请他们斗斗。”

玉面神婆道：“一路上我心中总觉得不值赶去，暗忖自己武功独树一帜，岂可为了后辈一纸相召就应命而去，未免大失身分。”

“数次想折道而回，但那无敌天下的刀法如同一个香饵吊住我，舍之不去，终于在端什当日清晨来到华山西麓。”

“登峰时心忖：倘若胡一刀徒负虚名，那真冤了千里之行，又想假使胡一刀当真无敌天下，武会中败在他的手下，自己又当如何？”

“登上西峰只见平广的峰顶上搭好一座高高的大草棚，草棚下端坐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我不识他，以为亦是到会者之一，暗道：胡一刀此人准备的满周到，早已在此建座大棚，存心好好较量一番了。”

“走进草棚，那端坐老者起立相迎，一经自我介绍才知他就是胡一刀，却没想到胡一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我起先尚以为胡一刀顶多二三十岁，少年扬名的后生，哪知年龄比我还大上十来岁。”

“其后相继来了“海龙王”欧阳龙年，“黄山大侠”陈一公……”

芮玮道：“黄山大侠可是江湖闻名“圣手如来”药王爷的师兄？”

“哦，你也知道黄山大侠是药王爷的师兄？”

“我听药王爷说过他师父黄山野叟，有位师兄武功甚高，尽得其师真传，而且名震江湖，誉称大侠。”

玉面神婆叹了口气道：“陈一公确可当得大侠之称，他成名时药王爷还不被人知，之后药王爷凭了医术才名噪江湖，却不知何故将他师兄毒死，这件事一直悬疑江湖，认为药王爷将师兄毒死真是大大不该之举。”

芮玮知道其中原由，想起他们师兄弟俩人各服毒药相拚，触摸怀中的扁鹊神篇，不由也叹了口气。

玉面神婆道：“陈一公的名气当时比我可高多了，我见他来到，心想既然他也被请来，自己这一行就不冤枉了。”

“最后来的一人，名气亦在老身之上，是“中州神剑”刘忠柱……”

“啊，是我大师伯！”

玉面神婆道：“什么！你的大师伯是中州神剑？”

芮玮应到：“不错，晚辈的师伯正是刘忠柱，但晚辈并不知大师伯的侠号是中州神剑。”

玉面神婆叹道：“难怪你不知，你大师伯早年行道江湖，博得中州神剑的侠号，但在华山武会后，他对天下宣称弃中州神剑四字不用，以后再无人如此称他。”

芮玮道：“大师伯为什么弃去中州神剑的称号？”

玉面神婆微微摇头，低声叹道：“华山武会中，他败在胡一刀八招刀法中，自以为不敢再称中州神剑之称，故而弃之不用！”

话声一顿，望望芮玮，又道：“未想到你的师伯竟会是中州神剑，我一生最服两人，一位是“黄山大侠”陈一公，另一位就是你师伯，我从不收徒，其后收刘育芷为徒，就是因为刘育芷是你大师伯的后裔之故。”

玉面神婆并不问芮玮的师父是谁，要知道玉面神婆十分自负，终身除了陈一公、刘忠柱两人外再不服另外一个，当然懒得去问芮玮的师父是谁，虽然她看出芮玮的武功不错。

芮玮听到刘育芷的名字，心里黯然一叹，本想说大师伯并无后裔，因大师伯的妻子产一女婴夭折后跟着死去，大师伯便再无娶妻生子，刘育芷又怎会是大师伯的后裔？但他竟无法说出刘育芷三字，彷佛说到她心里就会难过。

玉面神婆问道：“你不舒服么？”

芮玮慌道：“没……没有……”

玉面神婆感到芮玮的神情有点奇怪，自不会知道这奇怪的神情，因提到自己徒儿刘育芷的缘故。

玉面神婆抬头看着上空的太阳，下意识的用手搧了搧凉，这时太阳并未当头，以她的功力并不在乎这点热力。

芮玮道：“大师伯到后，武会可开始了？”

玉面神婆收回目光，说道：“开始了，你大师伯一到，胡一刀四方一抱拳，很得意地说：“胡某何等荣幸，请得四位大驾，当今武林拭目以看，唯君四人堪称翘楚，后学初出茅芦，尚请不吝指教。””

“他这一番话听得咱们心中颇感舒适，见他自称后学，心想此人倒颇客谦，其实胡一刀的年龄皆在咱们之上，比四人中最大的黄山大侠尚高出十岁，虽然新近成名亦不该自称后学了。”

“武会很和善的开始，当真的在磋摩武技，第一场是我与胡一刀斗，胡一刀以一柄单刀一路刀法在第一千招胜我。”

“我虽然败了，却败得心服口服，没有话说，只是内心有阵说不出的难过，那天我一日没有说一句话，另外一场是刘忠柱与欧阳龙年，虽然不分胜负，战到一千来招，我却一招也没心去看。”

“第二日第一场胡一刀与欧阳龙年斗，结果胡一刀以那柄单刀、那路刀法，在第一千招得胜。”

“看到欧阳龙年也败了，难过的心才稍减，第二场是我与黄山大侠斗，战到一千来招，黄山大侠摆手称和，我知道再战下去就要输了，黄山大侠有意让我，内心十分感激他，其后刘忠柱与我斗了一场，也是让我称和，迄今我服他俩人的原因也就在此。”

“胡一刀每日头一场必是他斗，第三日以那路刀法在一千招又胜刘忠柱，至此咱们都感到奇怪了，为何连胜三场都在第一千招上胜，不多一招，不少一招，莫非是他故意如此，其实不用一千招就可得胜？”

“想到实有这个可能时，第四日密切注意他与黄山大侠斗，黄山大侠为人谦冲，在四人当中，不可否认的以他武功最高，但他总不愿明着胜咱们。”

“心想胡一刀要是再胜黄山大侠，这天下第一的称号无形中就属于他的了，只见胡一刀一千招中从容对付，但在第一千招上，黄山大侠忽然败了。”

“黄山大侠自称败得口服心服，咱们却看出胡一刀不用一千招就可胜黄山大侠，也就是说不用一千招就可胜咱们三人。”

“华山武会结束，到会四人彼此间不分胜负，却每人输了胡一刀，欧阳龙年那老儿武功与我不分轩轾，但我敢断定真功夫，一定输给黄山大侠与刘忠柱。”

“这老儿面皮真厚，自以为能与咱们三人战个平手，除了胡一刀后，假以时日不难胜过我与黄山大侠、刘忠柱，于是出言煽动，想联合咱们三人围杀胡一刀。他说胡一刀不够光明磊落，胡一刀连胜四大高手，不免有点狂妄起来，很不客气的反问：“你不服气吗，胡某什么地方不光明磊落？””

“欧阳龙年说胡一刀既然邀请咱们来磋摩武技就该坦诚以对，不应藏私，不将武学精华展出。”

“于是指出不止一千招能胜的话，他的意思是要煽动我们四人，咱们晓得，可是内心也觉胡一刀不该不展露绝学，否则好像有意将咱们邀来，一一挫败。”

“要是胡一刀当时将那路连胜四人的刀法尽力施展一番也还罢了，纷争不至于闹起，胡一刀却傲然地说道：“本来胡某就不用一千招能胜四位，看在四位已是成名露脸的人物，不到一千招就胜，未免不给面子了。””

“这么一说激怒咱们，尤其我第一个耐不住，说道：“好啊！既然如此，请胡大侠不吝指教啊！””

“说来惭愧，我明知欧阳龙年有意闹事却无法克制，比起黄山大侠、刘忠柱两人仅仅眉头一皱，涵养差的多了，我举起兵刃向胡一刀攻去。”

“胡一刀这番不客气了，刀法一展在第五招便将我败下阵来，这一来颜面尽失，要是传到江湖上，胡一刀五招上击败天山玉面仙女，哦，那时我并不老并非也叫玉面神婆……”

芮玮笑了笑，心想：“当然不会也叫玉面神婆，三十来岁称做神婆，现在怕要称做玉面神老婆婆，这多难听。”

又想：“她年轻时被称仙女，实在有道理，迄今看来她的颜面仍在四十左右，与她年龄太不相符，若非有仙家驻颜之道，实难臻至。”

玉面神婆接道：“五招能胜我，恁谁也不相信，可是事实俱在，当时我伤心得哭了起来，真丢人，那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哭在众人面前。”

“欧阳龙年有意气我道：“大姑娘哭什么，少爷替你报仇。””

“呸，他想替我报仇，也不照照镜子，自以为多了不起……”

芮玮想笑没敢笑出来，心道：“玉面神婆这番说话浑然忘了年纪，跟少女的口气一般。”

玉面神婆道：“结果他没多点侥幸，第五招不但败了，而且被胡一刀一刀劈在屁股上，跌了个大马扒。”

“到底欧阳龙年是个成名的一派宗师，胡一刀不应这般给他个难堪，刘忠柱不平道：

“胡大侠，你也来劈我一刀吧！””

“刘忠柱确实比我与欧阳龙年身手高，但在第七招上被胡一刀击败，虽未出丑已够刘忠柱伤心的了，黄山大侠见刘忠柱败了，一声不响，举剑攻去，胡一刀狂笑道：“你们就是一齐上，胡某也不怕。””

“他这么一说更引起咱们的不满，只见黄山大侠斗到第七招也败了，欧阳龙年乘风起浪道：“咱们一起上啊！””

“我对胡一刀不满到极点，欧阳龙年一上，我也毫不考虑跟上，才斗一招，黄山大侠道：“住手，住手，不要坏了自家的名气。””

“我见黄山大侠、刘忠柱不上手，想到以二敌一太丢人了，无意再斗，黄山大侠一说，我急忙后退，但欧阳龙年有意不退，胡一刀好似很看不顺眼他，一刀又将他劈倒，而且挂了彩。”

“这下激怒黄山大侠，说道：“胡大侠这就是你的不对，你邀咱们来参加武会，原来以武会友，咱们不远千里赶到，总是一番盛情，但你杀伤欧阳兄什么意思？””

“欧阳龙年乘机撒赖道：“姓胡的，你狠什么，有种一刀将我劈死，黄大侠、刘大侠，我的后事交给你们啦。””

“刘忠柱也怒道：“欧阳兄，你放心，他决不敢杀你，纵然如此，咱们定要和他理论。””

“胡一刀连胜四大高手，得意已极，而且每人都挡不住他八招刀法，更是得意，笑道：

“就算胡某不对，你们一起上吧，试试看能不能走完八招海渊刀法，倘若八招不败咱们再说。””

“黄山大侠见他不讲道理，硬要炫耀他的刀法，很是生气道：“你的刀法，固然厉害，可惜内力不足，不要说四人连手斗你，只要刘大侠与我连手就可胜你。””

“胡一刀不相信黄山大侠的话，大笑道：“不错，我内力确实不足，更不如你们四人，但要说二人连手就可胜我，胡某不但不信，说句不好听的话，那是梦想！”刘忠柱与黄山大侠看法相同，颇有自信道：“倘若我与黄兄侥幸胜了你，如何？””

“胡一刀毫不考虑道：“你们要胡某做什么，胡某就答应什么。”他以为八招就能胜黄山大侠与刘忠柱，决不可能输了，却不知武功一道，招式虽然重要，深厚的内力却是致胜的重要因素。”

“欧阳龙年看准这点，大叫道：“你要输了，横刀自刎，有种敢这样承诺么？”这招激将法一激成功，胡一刀慨然应道：“好的，胡某输了立即自刎。””

“这番相斗，与前几次相斗迥不相同，黄山大侠、刘忠柱前两次与胡一刀斗，纯是本着磋摩武技的原则，点到即收，如今两人连手势在必赢，各个尽展全力，只见他两人出招稳若泰山，一招一式无不用上十二分的真力。”

“果然不错，胡一刀虽然刀法精妙无比，吃亏在内力不足，无法攻进黄山大侠与刘忠柱的招式内。”

“但要是一人和胡一刀斗还是要败，因这种全力的凝重的守势，守不长久，胡一刀只要游斗，待得敌方内力耗尽大半，再一进攻，势必攻进，击败敌手。”

“然而两人连手，一个攻一个守，胡一刀攻哪一个，被攻的人便改攻为守，另一人易守为攻，如此互相攻守为用，百招下来，胡一刀被攻的手忙脚乱，无法平心静气的打下去了。”

“黄山大侠乘胡一刀气浮，攻势不凌厉时，一剑击落他的单刀，只见胡一刀脸色顿时煞白，站在原地一语不发。黄山大侠与刘忠柱虽然胜了，并未显出丝毫得意的神色，因这是靠两人才胜他，要是任何一人和他斗，决然要败。”

“欧阳龙年乘势打落水狗，冷笑道：“装傻吗，舍不得一刀抹脖子是不是，怕死就不要徒逞口舌之快。”他话刚说完，胡一刀倏地拾起刀来，我还以为要杀欧阳龙年，哪知胡一刀竟真的一刀向劲子割去。”

“眼看当今第一高手要死在一句豪语中，黄山大侠突的一剑挡住那刀，说道：“一句话就把命送掉，何苦？””

“刘忠柱劝道：“你伤了欧阳兄，向他赔个礼算了，咱们赴会原是要见见轰动江湖的英雄，你要是自刎传到江湖上还以为咱们将你逼死，希望为咱们着想，不要意气用事。””

“这番说词，不直接劝他停止自刎的举动，却令得胡一刀不得不放下刀来，叹道：“对，我向欧阳兄赔礼。””

“欧阳龙年哪肯就此罢了，嚷道：“不成，不成，不自杀可以，既答应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有条件，否则要把此事张扬出去，看你胡一刀还有脸在江湖上混吗？””

“江湖义气言出必行，胡一刀虽然早就对欧阳龙年起了恶感，不得不低声下气道：“什么条件？””

“欧阳龙年要他将那连胜咱们的八招刀法传出，我一听这主意不错，一旁加油道：“对，说出八招刀法的秘诀，咱们就算了，决不把这里的事张扬出去。””

“其实谁愿意将这里的事张扬出去，难道说咱们输了胡一刀的事有脸吗，凭两人连手才胜还光彩吗？但是胡一刀言而不行，传到江湖上，就会笑他是个怕死鬼，胡一刀要想在江湖上混，非说出八招刀法的秘诀不可了。”

“胡一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说道：“你们要我死还不容易么？”说着举刀闪电向劲脖砍去。”

“黄山大侠虽然拦的快，胡一刀已然砍入自己脖子中一寸深，鲜血直流，黄山大侠颇晓医术，急忙替他上药止伤，包扎伤口，才保他一命。”

“胡一刀还要自刎，刘忠柱抢去那把刀，很生气的对我与欧阳龙年说：“亏你们还是一派宗师，觊觎人家的武功，丢不丢人？””

“我听刘大侠这么说，想想实地不对，不由低下头来，欧阳龙年却不知耻，嚷道：“拿死吓人吗，非传不可，不然，胡一刀有得你瞧的。””

“黄山大侠怒道：“欧阳兄，你敢再逼迫胡兄，就是跟黄某过不去，有什么花样，向黄某耍好了。””

“刘忠柱也道：“你敢毁谤胡兄的名誉，刘忠柱跟你走着瞧。””

“他两人这么一说，欧阳龙年变成缩头乌龟啦，他可没种同他俩人斗，胡一刀不成，自己更不成啦。”

“胡一刀十分感激黄山大侠、刘忠柱的维护，叹道：“非是胡某不肯说出八招刀法的秘诀，是传我刀法那人说过，不准传给江湖上任何人，胡某发誓不传，否则背誓，你们要我做别的事，胡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山大侠道：“这话再也不要说了，谁也不要你做什么，说来丢人，咱们是你手下败将，哪敢再要求什么，只有不要脸的人才好意思要求。””

“这话明着骂欧阳龙年，欧阳龙年装着没听见，此人老奸巨滑，晓得再说不中听的话，会惹起众人的忿怒。”

“刘忠柱心中佩服胡一刀的八招刀法，问他师父是谁，想去见见。”

“胡一刀说传他刀法的人姓什名什，自己也不知道，他怕咱们不信，说出得刀法的经过。”

“原来胡一刀得到刀法的经过不过五年前的事，五年前一位无名老人到他堡中求住，第二天忽然生了重病，一住就是半年，半年中胡一刀竭诚招待，汤水药物服待的十分周到，无名老人病好了，谢他的恩情，传他八本刀谱，就是八招刀法的练习法门。”

“胡一刀照刀谱练，五年有成，练成后不免技痒，到江湖上向各家讨教，哪知那刀法厉害无比，从无一人能走上三招。”

“后来没有人敢再跟他领教，要知一个人所向无敌，不能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是件很不舒服的事，于是他多方打听，知道咱们四人的名头，下柬相邀。”

“咱们也早知此人，但想不到无人能敌的刀法，他不过才练了五年，要是胡一刀没练这套刀法只是江湖上二流的货色，一个二流武师四十多了，而去练一套刀法，五年后，竟能击败武林中的四大宗师，实是一大奇迹。”

“而造成这奇迹的因素，仅是无名老人的八本刀谱，要是那位无名老人要多传他一点武功，岂非更加不得了。”

“咱们知道胡一刀得刀法的经过后，更渴望见见那位无名老人，我一再问胡一刀老人去了何处？”

“胡一刀起先讷讷不语，显是不愿意说，后来黄山大侠忍不住也问道：“可能找到么？

要是能找到，黄某也要见见此等高人！””

“黄山大侠这么一说，他是胡一刀的救命恩人，不好意思不说啦，胡一刀先说道：“据无名老人对我说，这八本刀谱还不过是普通刀法……””

“咱们异口同声道：“普通刀法？””

“乖乖不得了，打败咱们的武功竟是普通刀法，那什么武功才不普通？”

“只听胡一刀接着说道：“无名老人说：他真正的武功是一本玄龟集上面学的，这玄龟集上的功夫，只要会了一种就能横扫武林！””

“听到这话，不由咱们齐都咽下羡慕的口水，心想自己能见到那本玄龟集，只要翻看一遍，死而无憾。”

“于是不等胡一刀再说话，我催道：“快说，无名老人哪里去了？””

“胡一刀脸色严肃道：“我告诉你们无名老人的住处，但你们要发个誓，等我说完话后接受我的条件。””

“黄山大侠沈吟一会，稳重道：“什么条件？””

“胡一刀道：“这条件决不难，黄山大侠，我要出什么难条件，教胡某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黄山大侠慨然道：“好，我发誓！””

“咱们都发了毒誓，胡一刀才又道：“无名老人说了玄龟集，见我无动于衷，笑首说，等你八本刀谱练成，就想要看看玄龟集，而且那想看之心，十分迫切，能令你寝不安枕，食不知味……””

“这话确实不错，胡一刀告诉咱们无名老人的住处后，四十五年来我无一日不想去找无名老人，每当想及玄龟集上的功夫，当真寝不安枕，食不知味。”

“胡一刀说，他听了无名老人的话，一笑置之，因他实在不相信无名老人病得快要死的身体会什么了不得的功夫，依他说，本来连八本刀谱也瞧不上眼。”

“但无名老人仍向他道：“当有一天你想见我时，就来葫芦岛，”这葫芦岛就是咱们现在所处的葫芦岛……”说到这里，玉面神婆憩下嘴来。

寒泉激流

芮玮回首四顾，心想：“这葫芦岛毫无藏身之所，小得可怜，别说长住此地，只要住一天，太阳就要把人晒焦。”

因这岛上不但光秃秃，而且平平坦坦，连块高大的石头都没有，否则也可以遮遮骄阳。

这时日正当中，太阳晒得芮玮觉得好热，如同在蒸笼里，尤其岩石被晒得发烫，坐得好不难受，却见叶青她们三人已经睡着了，这种情形还睡得着，芮玮暗暗叹道：“可怜她们月来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他站起身来到船里提来一桶淡水，玉面神婆讲得口干，舀起一瓢，咕嘟喝了一个干干净净。

玉面神婆润润嗓子，又道：“胡一刀说到葫芦岛这名字，咱们心想什么葫芦岛，怎么从没听过？不由眼光向欧阳龙年望去。”

“因欧阳龙年是有名的海龙王，航行之远之广，可说四海无处不到，只有他能够知道这个名字。”

“欧阳龙年被咱们一望，慌忙摇手道：“别问我，我不知道什么葫芦岛，天下没有这个岛名。””

“咱们不信，也不说话，只是微笑，意思在说，你不说算了，谁还不知道你海龙王一定知道，只是不肯说罢了。”

“欧阳龙年看出咱们的意思，急的发誓道：“我要知道，王八蛋养的！””

“黄山大侠、刘忠柱相信了他的话，我却不信，当时着实讽刺了他一顿，说他一个人想去葫芦岛，所以说天下没有这个岛名，好教咱们死心。”

“为这事他与我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打了起来。”

“现在想来冤枉了他，鬼才会知道天下有葫芦岛这个岛名，原来叫葫芦岛的原因，因它本身像个葫芦。”

“要不是你们说这岛像葫芦，我还不会注意这么个芝麻小岛就是胡一刀师父住的岛，可是，唉……”

芮玮知道她叹息的原因，岛虽然找到，但不像有人住过，找到也是白找，玄龟集不可能放在这里。

玉面神婆道：“我与欧阳龙年因黄山大侠的劝解，停止争吵，胡一刀继续说道：“我听无名老人有意要我去找他，笑道：我将来会去找前辈，你放心，我找你不是向你学玄龟集上的功夫，只是去看看你，因为你是我的师父，我要学会了八本刀谱上的功夫，一定称你为师了。””

“无名老人向胡一刀冷哼道：“只怕你想到要找我时，不是为了看我，而是想学玄龟集上的功夫。””

“胡一刀听到无名老人这么说，只是笑笑，也不争辩，因他当时不会想到玄龟集的吸引人，就如同当时他对八本刀谱也不感兴趣一般。”

“无名老人郑重的对胡一刀说，你要求见我可以，但要到你一百岁时才能到葫芦岛来，那时我老早死了，我并非要你看我，可是切记当你想来葫芦岛，一定要等到一百岁后。”

“胡一刀十分不解无名老人的意思，问了原因，原来玄龟集上的功夫太过厉害，无名老人怕胡一刀学会后横行武林，无人能制，等到一百岁来，已成人瑞，再无争强好胜之心，学了玄龟集上的功夫可以延年益寿，而不会祸害世人。”

“当时无名老人要胡一刀发个毒誓，胡一刀心想等到一百岁老得走都走不动了，哪有兴趣去找葫芦岛，当下发了毒誓，不到一百岁不去葫芦岛，其实就是要找还要碰运气。像欧阳龙年足足找了四十五年竟未找到。”

“胡一刀说：“无名老人要我发过誓后，心中好笑，暗道：你自己一百岁不到都病得快要死了，叫我一百岁再去找你，假若玄龟集练了能够延年益寿，为什么你自己就不能延年益寿？””

“他这疑惑放在心中没说出来，无名老人临去时向胡一刀道：“这一别我自知活不长久，咱们再无相见之期，等你来找葫芦岛我已变成枯骨一堆，你也许心中在想我练了玄龟集为什么不能多活几岁？””

“无名老人慨叹地说：“这其中是有原因的，等你到葫芦岛就知一切，那时你只要能再练成玄龟集，虽然一百岁了，再活几十年毫无问题。””

“胡一刀送走无名老人，并未把他话放在心上，看八本刀谱颇为玄奥，闲来无聊开始练。”

“胡一刀向咱们道：“等到我练会一刀，不觉深深沈迷其中，五年毫不懈怠将八路刀法练成，练成了心中就想到玄龟集上的功夫，心想那上面的武功到底是什么武功呀？能比这套刀法还厉害？””

“一天天过去，他想到葫芦岛去找玄龟集的心思越来越迫切，他说要不是发了毒誓早就去找了。”

“到了今天更且只要数招就胜了武林四大宗师，他坦白地向咱们说：“这玄龟集上的功夫几乎要令得自己想要发疯了，恨不得马上去找葫芦岛。””

“我就说：“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找，看看那上面记着什么神奇的功夫。”不等胡一刀说完，我催着要走。”

“胡一刀冷冷道：“我虽然想得要发疯了，但不敢违背誓言，我今年才五十五岁，要到四十五年后，足满一百岁才开始去找葫芦岛。””

“欧阳龙年在旁讥笑胡一刀死脑筋，等到一百岁去找，那时找到还有屁用，誓言也要分时候轻重，不能拘泥不化。”

“胡一刀听到欧阳龙年的话，脸色倏地变了，说：“我胡一刀虽不算好人，但却终身不背誓言，誓言既出斩钉截铁，不可反悔，难道欧阳兄贵为一派宗师竟把誓言不看重吗？””

“欧阳龙年说话的本意在激胡一刀去找葫芦岛，要他先毁了誓言，因咱们先发了誓，胡一刀虽未说出条件，已知要咱们发誓的用意，他若毁誓，咱们自己便不必守誓言，跟他一起去葫芦岛了。”

“果然胡一刀接着要咱们遵守他的条件了，他道：“我想你们四人身分尊高，那誓言是决不会背弃的，否则与卑鄙小人无异！””

“其实除了欧阳龙年这家伙言而无信外，咱们决不会背誓，他用不着说这种话，他又道：“无名老人的住处我说了，但我要你们遵守两个条件，第一是这事情你们自己知道，不能向第二人透露葫芦岛这地方，第二谁也不准去找葫芦岛……”

“第一个条件也还罢了……”

芮玮轻叹一声道：“其实前辈这第一个条件也未遵守！”

玉面神婆道：“怎么没遵守？”

芮玮道：“胡一刀不要你们向第二人透露葫芦岛的地方，就是不要你们再让别一人知道他师父住葫芦岛上，前辈现在向晚辈说，不是向第二人透露了吗？”

玉面神婆道：“是啊，可是胡一刀骗了咱们，我何必再守誓言。”

芮玮道：“胡大侠怎么骗了前辈？”

玉面神婆道：“欧阳龙年找了四十五年，以他之能，世上真有葫芦岛这个地方，一定找到了，但是他没找到，却被咱们无意撞到，要是胡一刀说的对，一定就是指的这个岛，但是这岛又无人能够居住，岂不是胡一刀明明骗了咱们，可能无名老人跟他说的并无葫芦岛。”

芮玮道：“以晚辈猜测，胡大侠不会骗人。”

玉面神婆叹道：“我也是这么想，当时胡一刀言词诚恳，谁也不会以为他骗人，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我还不信他骗人？”

叹息一阵，摇了摇头，又道：“他说了第二个条件，咱们好不失望，誓言既不能背弃，那谁也不敢去找葫芦岛了。”

“学武的人谁个不想见见最神奇的武功，胡一刀仅以八招刀法称得天下第一人，玄龟集上的功夫诱惑之力，哪个忍受得住。”

“黄山大侠虽是个最正直的大侠，也不由连连叹道：“可惜，可惜，能教我一见玄龟集，死而何憾！””

“刘忠柱道：“眼看玄龟集将长埋葫芦岛上，这等绝学秘籍弃之可叹，我说胡大侠希望你能活一百岁，到葫芦岛找到玄龟集，永传后世，虽说要是让坏人学到遗害世人，然而水能覆舟，亦能载舟，祸福之说，不可断定。””

“正在大家叹息之际，胡一刀道：“我也不知能不能活到一百岁，这句话不错，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我的第二个条件要稍稍改一改。””

“胡一刀被刘忠柱的话所动，亦不忍让玄龟集长埋葫芦岛上，将第二个条件缓和一点，准许咱们到葫芦岛去找玄龟集，然而暂时不准，要等他满了一百岁才准去找，无论是他死了或者没死。”

“这样一改，玄龟集便有希望流传后世，因为黄山大侠与咱们都比胡一刀年龄小，胡一刀活不到一百岁，咱们却不见得死去，如此就有人能找到玄龟集。”

“胡一刀道：“无名老人限制我到一百岁才能去找，却未限制旁人于那时去找，只要我过了一百岁，你们去找，便不违背他老人家要我发的毒誓。””

“话就这样说定，当年胡一刀五十五岁，咱们相约四十五年后就去找玄龟集。”

“胡一刀开玩笑地说：“希望我能活到一百岁，能和你们一起去找玄龟集，也好到葫芦岛上去拜见无名老人的遗体。””

“可惜他没能活到一百岁，离开华山五年后得到他的死讯……”

芮玮叹道：“是我大师伯的师妹毒死他的！”

玉面神婆奇道：“你怎么知道张玉珍毒死胡一刀？”

芮玮道：“胡一刀的后人，白堡堡主胡异凡亲口说的。”

玉面神婆点头道：“胡一刀的死因甚少人知，除了咱们只有胡家后人知道，可怜胡一刀死后八本刀谱被张玉珍窃去，胡家从此一落不振，当年他们先祖胡一刀威震武林的事迹，再不复现胡家后世！”

芮玮道：“张玉珍窃到八本刀谱也没落到好处！……”

玉面神婆道：“华山武会后，我隐居天山少在江湖走动，听说张玉珍将八招刀法改成剑法，怎说没落到好处？”

芮玮将其中原由说出，并将自己学到海渊六剑的经过说出。

玉面神婆道：“没想到女人不能练海渊刀法，你的运气不错呀，能巧得六剑，假若你双手不被缚，展出海渊六剑，欧阳龙年就要输在你的手下！”

芮玮摇头道：“不成，欧阳老先生为一派宗师，晚辈虽会六剑也绝非他的对手。”

玉面神婆道：“当年欧阳龙年在胡一刀刀下只能走上五招，虽然几十年来，他武功精进，却也不见得强到哪里，你会六招一定能胜他。”

芮玮道：“海渊剑法的厉害要八剑学全才能发挥，晚辈虽会六剑不能融会贯通，跟胡一刀比来差的太远，绝不能胜得欧阳老先生。”

玉面神婆哦了一声，说道：“那另两剑，你非要学不可，学会后你就能无敌天下，到时老身亦不是你的对手。”

芮玮默然不语，心想剑谱在一灯贼尼张玉珍的身上，要想学到，谈何容易，况且自己要杀她替红袍公、蓝髯客报仇，又怎会求她将剑谱赐给自己。

太阳越来越辣，晒得人难于再坐下去，芮玮道：“老前辈，咱们上船躲躲太阳。”

船上有舱蓬，不愁太阳的晒照，玉面神婆道：“好！”站起身来，只见三女仍睡在地上，奇异的说道：“咦？她们怎么不怕太阳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芮玮上前一推叶青，竟然推之不醒，再推简怀萱也推不醒，玉面神婆笑道：“原来她们晒昏了。”

芮玮伸指点在叶青、简怀萱的人中穴上，一一醒来，娇嚷道：“好热！好热！”

玉面神婆道：“再不将你们弄醒，只怕晒焦了。”

芮玮正要再去弄醒呼哈娜，却见呼哈娜自动醒来，笑道：“睡得好舒服，要走了么？”

芮玮一怔，玉面神婆奇道：“你不怕热？”

呼哈娜摇头笑道：“这有什么热，要是不急着走，让我再睡一刻。”

芮玮大惑不懈，心想呼哈娜不会武功，怎么比自己与叶青、简怀萱会武功强，而不怕起热来。

这绝不可能，没有说会武功怕热，不会武功不怕热的道理。玉面神婆不知，以为呼哈娜身怀奇术笑道：“岛上既无食物也无淡水，留在这里无益，还是快走好了，要是想睡，到舱中再睡。”

呼哈娜叹道：“睡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真不舒服！”

叶青笑道：“等遇到下座大岛上，上面有树荫，你好好睡上一月。”

呼哈娜道：“睡上一月岂不睡死了！”谈笑中随着玉面神婆离去。

她们走了数丈开外，芮玮仍未走动，忽地走到呼哈娜所睡之所，蹲下身子用手摸去，这一摸，不由连连道：“奇怪！奇怪！……”

玉面神婆回头见他没跟来，问道：“什么好奇怪的？”

芮玮大声道：“前辈来看！”玉面神婆快步走来，蹲下身子去摸芮玮所摸之处。

一摸触手生凉，便道：“有可能是下面有道寒泉，这是泉眼！”

急忙用手去扒岩石泥土，芮玮帮着用手掌扒，顷刻扒出一堆土，霍见一道泉水喷出，泉水淋到身上，不由两人齐都身体一颤，慌忙后退。

原来喷出的泉水其寒无比，比之冰水有过而无不及。

三女过来，见那泉水喷出一尺来高，用手一接，赶紧缩手，冻的纤手发紫，娇呼道：“奇怪，奇怪，这是什么水呀？”

呼哈娜道：“难怪我睡得好舒服，恍如睡在水里面，原来下面有道泉眼，要是让水那时喷出来，怕要把我冻死了。”

玉面神婆用桶接下一桶，太阳晒热后，舀起一瓢，仔细一尝，竟是淡水，大喜道：“好了，好了，有淡水了，咱们装上一船，足够再喝一月，一时碰不上陆地就无所谓了。”

芮玮忽道：“既是淡水，无名老人一定能够活在这小岛上。”

玉面神婆一听不错，说道：“没看出这个小小的岛屿下面会有泉水，而且是难得一见的寒泉，无名老人住在这岛上定然无异！”

叶青道：“不可能吧，这岛上无处可住呀？”

芮玮道：“也许无名老人住在隐秘的洞里。”

玉面神婆一拍双掌，说道：“不错，这岛上一定有洞而且洞里有大量寒泉，无名老人不但藉以饮食尚可藉寒泉练功，住在这里再好不过。”

当下五人分头去找岩洞，找到黄昏没有一人发现有岩洞的痕迹，五人会聚一处，商量有什么地方可能有岩洞。

商量不出结果，天色渐暗，从船上拿来食物，吃饱后，叶青道：“这岛上平坦无奇，不可能找到洞了，除非在地里挖个洞住在里面。”

芮玮笑道：“那要闷死了。”

简怀萱也笑道：“挖个洞可以看得出来，此岛处处岩石土没有斧凿的痕迹，要是挖好后填得没有痕迹，那等于自己活埋自己了。”

玉面神婆道：“纵然要填，要旁人填，自己在洞中怎么填？”

呼哈娜天真道：“泥水匠有本领填呀！”

芮玮道：“话是不错，难道无名老人自己封在里面就不出来了吗？”

这道理说不通，玉面神婆道：“大家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天黑下来，夜凉如水，五人躺在一堆，呼呼睡去。

天微亮，芮玮第一个醒来，见她们熟睡悄悄爬起，走到岛尽头，坐在地上，凝望辽阔无际的海面。

清晨的黎明，思潮汹涌，感慨万千，芮玮正想的出神，忽听身后一人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芮玮回头道：“萱妹，你起来了。”

简怀萱在他身旁坐下，芮玮道：“在这茫茫大海中孤立这座小岛，想天地之广大，这小岛真如沧海中之一粟。”

简怀萱道：“大哥，我看这岛还不像葫芦。”

芮玮笑道：“怎么不像？”

简怀萱道：“葫芦有口，这岛没葫口。”

芮玮道：“哦，我倒没注意。”

简怀萱回身指着岛的那头道：“这岛长广真像葫芦，前后广大，中央细小，葫芦也是如此，尤其那头特别广大就如葫芦底。”

芮玮嗯了一声。

简怀萱道：“毫无疑问，这边是葫芦口，你看这里断下去，不像是个葫芦口，倘若再长一点，向上翘出就完全像葫芦了。”

芮玮坐在岸边临着海水，不由低头下望，果见地面下断，显然一个葫芦形的长岛，在劲头切断了。

芮玮望着海底，想到简怀萱说的“向上翘出”，暗忖“向下翘出”不也亦可，一个歪嘴葫芦平放海面，葫口向下，当然一定向下翘出了。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忽地“扑通”跳落海中。

简怀萱大惊，心想大哥发神经了，清晨不脱衣服跳到海中干什么，要游水也该脱掉外衣呀？当下叫道：“大哥上来，冻着不是玩的！”

却见芮玮潜下海里去了。

简怀萱更惊，叫道：“海底有鲨鱼，快上来！快上来！”

她这一叫嚷，惊醒玉面神婆、叶青、呼哈娜，纷纷跑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简怀萱指着海底，说道：“不知什么缘故，大哥潜下去了。”

良久，芮玮没有上来。

三女焦急的同时呼道：“大哥，大哥……”

没有回声也没有动静，彷佛大海将芮玮吞没了。

又是长久，简怀萱忍不住纵身向海底跳去。

玉面神婆一把抓住，厉声问道：“你干什么！”

简怀萱挣扎道：“我下去看看……”

玉面神婆寒着脸道：“下面情况不明，海底常有漩涡，你大哥要是不能上来，你下去岂非送死！”

听到这里，简怀萱挣扎更烈，嚷道：“让我下去，让我下去……”

神智似乎有点疯狂，失去控制。玉面神婆伸指点了简怀萱麻穴，简怀萱安静下来，虽不能再叫嚷，眼泪却扑簌簌淌下。

叶青道：“我精通水性，下去看看。”

说着脱去外衣。

玉面神婆制止道：“不行！”

叶青道：“下面不见得有漩涡，大哥双手被缚不便游动，有什么困难，急需拯救，我下去看看。”

玉面神婆别无他法，叹道：“好，你小心一点。”

叶青束扎停当，跃落海中，海水冰凉，叶青自幼在海边戏游，习以为常，向下潜入。只见海下模糊一片，因是清晨，亮光照射不进，但叶青仍可仔细辨认，不见芮玮的行迹。

忽然一股暗劲卷来，叶青暗呼：“不好”，知是水的漩力，海下果然有道强大的漩涡。

叶青深知水性，晓得无力挣脱，不如任其下漩，相机脱身。

下漩一个深度，忽然被一个强大的吸力吸去，叶青看的清楚向岛岸下岩石撞去，这力量好大，要是撞到岩壁上，非受重伤不可。

眼看要撞到岩石，叶青不由自主伸手挡去，这一挡身体十分巧的向内卷去，叶青机警的顺着岩石尽力抓在岩壁上。

岩壁上满生苔藓绿藻，十分滑溜，然而叶青这一抓却也抓住长长的绿藻。

只觉身体被一股吸力向内吸去，好像岩壁到此而断，其间中空海水倒灌，是故产生强大的吸力。

叶青渐渐抓不住，忽然滑脱绿藻，但叶青眼捷手快，又抓向内缘的绿藻。

绿藻太滑，不能抓久，叶青知道这特性后，一等脱手，急忙换手去抓另丛绿藻。于是她的身体顺着吸力向上渐升。

越升越黑暗，到后不见一物，叶青盲目抓藻，因看不清楚，忽地一个失手，身体霍然被急速吸去。

上升一段距离，身体被股力道弹出水面，砰的落到岩石地上，摔得骨头疼痛难当，差点摔断。只见轰轰水流向前汹涌滚去，声势好不骇人，尤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

叶青凭判断知道目前情势，心想这岛身中空，海水从下往葫芦口灌进，是故造成漩涡，海水流进岛腹中，滚滚向前流去，却不知流向何方。

自己处身在岛腹中，被吸力抛上岛腹的岸边，面前就是滚滚的激流，落到激流中，不知又要被冲到何处去。

憩了一刻，痛疼稍减，却站立不起，只有沿着岩石岸边慢慢爬行，这黑漆的海底洞，岩石突兀不平，怪石嶙峋。

抓了一刻叶青薄衣尽破，然而她仍不停，她在搜索芮玮的身体，心知芮玮一定也被抛在岸边。因据自身的经历，芮玮潜下水来，当是同样的遭遇。

但不知芮玮被抛向何方，地方很大不易摸索，又看不到，叶青爬不动了，就急呼：“大哥，大哥，你在哪里？”

呼叫好一刻不见回音，叶青憩憩又叫，叫累了又憩，足足叫了个时辰后，忽听低微的呻吟。

叶青大喜，朝声来处爬行，同时呼叫：“大哥，大哥！……”

一会又听呻吟声，爬到一处，呻吟更清，却面临激流，再爬就要滚进激流里了。叶青已知芮玮被抛在对岸，难怪摸索不到。

叶青不再呼唤，挣扎坐起，以坐功恢复体力。

二个时辰后，体力全部恢复，叶青站起听那激流声，判断激流的宽度，当下一个箭步跃出，恰恰跃到对岸上。

蹬下身子就摸到芮玮的身体。

只听芮玮痛苦的呻吟不断呼出，想见伤势甚重，他口齿摸糊的问道：“是……是……青儿么？……”

叶青示意，大声问道：“你怎么哪？”

芮玮断断续续道：“我……我……撞……在……顶壁……重……伤……”

叶青明白受伤的原因，因他双手被缚没能抓住绿藻，缓冲吸力，是故吸力冲上洞顶，再摔在岩石地上。

一撞一摔，芮玮岂有不受伤之理，而且那吸力甚大，受伤更是不轻，比被高手打了两拳还要重得多。

叶青不懂医术，束手无策，只听芮玮不断的呻吟，表露出极端的痛苦。

那声声呻吟好比打叶青的心头，心想我受伤他救我，此刻他受伤自己却不能救他，良心何安？

芮玮内功丧失，不能御寒，颤抖道：“冷……冷……冷……”

牙齿忽地格格直响。

叶青也觉得突然冷起来，心知是股寒流，急忙抱起芮玮搂在怀中，但芮玮仍在呼冷。叶青抱的更紧，几乎令自己透不过气来。

渐渐不冷了，但她竟忘了放开芮玮，忽然轻轻向芮玮唇上吻去，这一吻芳心乱撞不已，不知是何滋味。

芮玮没有感觉，躺睡在叶青的怀中，那“痛”的痛苦，已令他神经局部麻木了，不再感受到另种感觉。

好一会，又冷起来。

这阵寒冷忽然而来，叶青怕芮玮抵受不住，赶忙将芮玮搂紧怀中，寒冷去时，怀中忽然多了两尾活蹦蹦的鱼。

那鱼的身体凉飕飕的，与普通鱼绝然不同，好像两块寒冰，叶青腹中早饿，不管是什么怪物，抓起一尾，一口咬去，只觉入口好凉，比吃冰还凉。

叶青三口两下将那尾鱼吃了干净。

剩下一尾塞在芮玮口中，芮玮虽受重伤尚能吃食，肚子也早饿了，分几口慢慢吃完，那鱼吃在口中凉爽无比，但落入腹中，渐渐觉得在里面升起一团火来，叶青大惊，以为吃了毒物，运气抵御。

但没有用，只觉那团腹中火越升越旺，烧得全身温暖异常，时间一久全身暖洋洋的，如处云端。

腹中热气四散全身各部，只觉唇嘴干裂，好渴呀！

芮玮奈不住这口热气焚身，讷讷道：“水……水……”

附近哪里有水，海水不能喝，叶青也耐不住，伸手乱摸，在地上又摸到两尾鱼，不觉一尾塞在口里，另一尾塞在芮玮口里。

鱼入口中凉爽无比，但喉仍觉热燥。

叶青将鱼吃下，怪鱼的肉骨顺喉下咽，每过一处，便觉舒畅。

但落到腹中又化成烈火，上布全身。

这一来火中加油，更加热燥，叶青伸手扯去衣物，好像身上多盖一物，都觉得太热了。

只听芮玮也在撕衣服，叶青心知芮玮与自己相同，却不知他哪来的力量撕衣服，两人衣服脱光，热的感觉丝毫不减。

叶青好生难受，恨不得抓裂胸膛，忽然芮玮把她抱紧，那力气好大，叶青语音不清道：

“大……大哥……你……你……身体好了？”

芮玮根本不知叶青在说什么，只觉得全身感觉热，热，热……尤其下身的感觉更热，热非有所发泄不可。

他抱紧叶青，两人光着越抱越紧。

于是……轰轰的激流声掩盖不住喘息声……黑暗的海底洞满溢春天的气息……那阵剧烈的发泄后，才减去热的痛苦。

这是十分奇妙的经历，也是十分奇妙的原理。

他俩人互相搂着，熟睡了。

其间一阵阵寒流周期性的来袭，却未冻醒他俩人，彷佛他俩人的体质变得不怕冷了。

不知睡了多久，双双醒来，他们面对面却无一人说话，对于发生过的粗鲁举动，叶青没有抱怨，芮玮也没有道歉。

生似那些举动是该发生的，两人彼此需求的。

周期性的寒流照例袭来，他们感受到，却无丝毫寒冷，不是何缘故，随着这寒流不少怪鱼跳上两岸。

两尾鱼填不饱肚子，忍受不住吐咕直叫的饥肠，捕捉上岸的怪鱼吞下腹中，虽然他们知道结果不妙。

三尾鱼下腹，果然那燥热的感觉又生，热得要击打自己，以痛苦来驱除难受的感觉。

但那效果太低，而热的感觉越来越甚，不由互相紧抱，于是又发生了……你能说什么运动最剧烈吗？

再剧烈的运动不会令人疲倦的睡去，然而他们疲倦的睡着了，熟睡得天塌下来也不会知道。

醒来热的感觉虽去，饥饿的感觉又至，而且比前两次更饿，饿的肠子要根根断裂，只有饥不择食。

反正寒流一来，就有怪鱼跳上岸来，可以得知那怪鱼生活在寒流中，寒流涌出，鱼就出来了。

生活在寒流中的怪鱼怎能碰上热的海水，在鱼的感觉，海水好像热水一般，因为住惯在比冰还冷的寒流中生存。

它们忍受不住跳上两岸，于是成了两人的食物。

两人四尾下肚又生了燥热的感觉。

现在他们知道解决的方法，现再击打自己，徒使自己皮肉痛苦，但寻老方法解决后，又不免睡去。

醒来又吃，吃了又睡。

直到一次要吃十三条怪鱼，两人才能克制下来，不再发生异乎寻常的剧烈运动。

没有运动，两人就不会疲倦睡去。

他们没有计算时日，自不知在洞中已过了二十日。

这二十日他们绝大部分在睡觉，每次睡觉都在一日以上，不睡觉，时间就长了，吃完鱼两人用打坐功夫去解燥热。

生活正常下来，一天十三尾鱼可以充饥，吃完后打坐，疲倦了睡觉，好像生活在陆地上。

如此过了十天，算来他们在洞中一月有余。

自首度吃鱼发生不平常的关系后，两人没再互相说一句话，太古时代，原始人类他们也不愿说话的。

一天芮玮先开口道：“青儿，咱们可以出洞么？”

叶青道：“你身体好了没有？”

芮玮含意深长的道：“你说？”

叶青低垂脸面，她知道大哥身体早好了，在第一次她就知道大哥身体好了。

这自然是怪鱼的功效。

又一天过去，叶青道：“大哥，你想出洞么？”

芮玮道：“想！”

叶青道：“出洞有什么好？”

芮玮叹道：“咱们不能老让人家关心！”

叶青道：“谁关心呀？”

重见光明

芮玮指指上面，叶青听不到他说话，不知芮玮在做什么手势，芮玮以为她能看到，因他在黑暗中能见物，就以为叶青也能看到，其实叶青不见一物，否则她要看到自己与芮玮赤裸裸的怪样，怕要羞得一刻也坐立不安。

叶青叹道：“她们久不见咱们上去，早以为咱们死去，不会有人再关心！”

匆匆过去三天，三天中两人没再说一句话，每天跳来的怪鱼足够解饥解渴，这天芮玮实在忍耐不住再枯坐下去，说道：“咱们顺着这激流走走看。”

当先行去，芮玮目能见物，走得十分稳当，虽然怪石嶙峋，难不到他，却苦了随后而行的叶青，跌跌撞撞，走了三丈余被一块大石摔倒地上，半晌爬不起身来。

芮玮慌忙问道：“摔痛了么？”

叶青埋怨道：“大哥，好难走呀，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去好啦。”

芮玮笑道：“傻孩子，长住此地不是办法，来，我抱你走。”

说着双臂捧起叶青。

于是乎肉贴着肉，脸贴着脸。

自一次吃下十三条怪鱼后，十多天来俩人再未搂抱一起，现在骤然再搂在一起，芮玮倒没有什么，叶青却耐受不住，想象到那几日的情景，不由春情漾荡，紧抱芮玮的颈子，低头娇喘道：“大哥，大哥……我……”

芮玮也不说话，快步行走，这海底洞曲曲折折，走了一刻时间，忽见前方有微弱的光线。

芮玮大喜，朝那光线处急步赶去，叶青脸面贴在芮玮雄壮的胸膛上未发觉异状，她闭着眼睛，思潮起伏。

来到激流尽头光线更亮，只见激流到此急速下降，造成一个可怕的大漩涡，这漩涡直向海底漩去，其力量之大可想而知，要是被卷进这漩涡中焉有命在。

漩涡前头有一丈长的流水，水流甚缓，向漩涡这方流来，源头也是光线的来处，芮玮心知这源头便是葫芦岛的底端，心想这葫芦是个漏底的葫芦。

至此距海平面不远，是故光线随流水照进，要想从此上岸是轻而易举的事，芮玮笑道：

“青儿，咱们得救了。”

叶青睁开眼来，骤见光线，眼睛被刺得有点疼痛，但她仍向光来处看去，渐渐习惯了，猛然低头看到芮玮与自己赤裸的状态，吓得“啊哟”尖叫，挣扎下地，慌忙背向芮玮，不让他看到自己前身。

女人就是这么回事，死要面子！

芮玮道：“你等着，我去拿衣服。”

匆匆走回生活月余的地方，正遇寒流上涌，跃上几十条怪鱼，芮玮抓住十余条兜在衣服里。

心中明白在此处有个寒流泉眼，每隔一段时间泉水上冒，故而常来骤冷，也带来生活在寒泉中的怪鱼。

走到光亮处，只见叶青在地上摸索，芮玮道：“你在摸什么？”

叶青看到芮玮回来，吓得背转身子，不敢说话，芮玮将她衣服抛去，笑道：“穿好衣服，咱们吃鱼。”

叶青将衣服穿上，只见衣服破的稀烂不堪，盖住这个地方，盖不住那个地方，回头见芮玮虽穿上衣服，与自己差不了好多，就好像两个破小叫化面对着面。

不由哧吧大笑起来。

芮玮道：“笑什么，来，吃鱼。”

叶青走上前接下两尾鱼，见那鱼全身雪白，眼睛奇小，身体扁形，样子十分怪里怪气。

芮玮道：“这种鱼生在漆黑不见光线的泉底里，难怪眼睛这么小，其实眼睛对它们毫无用处。”

叶青嗯了一声，张嘴吃鱼，吃了一口，想到初几次吃鱼的情景，不由脸泛红霞，忘了再吃，呆呆发怔。

芮玮晓得怎么回事，笑道：“你放心，现在再吃鱼，无论如何不会再对你无礼。”

叶青大羞，将鱼一丢，背转身子不吃了。

芮玮上前扶在她的香肩上，低声道：“青儿，你生什么气？”

叶青嘟着嘴道：“你还好意思说，不想那几天你对我好凶。”

芮玮道：“我怎么凶啦？”

叶青转过身子，粉拳直擂芮玮的胸膛，不依道：“不来了，不来了，你有意羞我。”

一拳拳打在芮玮身上，轻而又轻，芮玮故意道：“打重点嘛。”

叶青见他还要调侃自己，果真两拳用力捶去。

芮玮举手一挡，笑道：“你忍心打吗？”

叶青抱着芮玮的手臂，细声柔情道：“我……我……不忍心打……”

芮玮微微一笑，说道：“咱们快想法子上去。”

叶青低着头道：“咱们这样子怎么上去？”

芮玮笑道：“上去不会有人了。”

叶青道：“假若有人呢？”

芮玮道：“那就不好意思了，给她们看到咱们衣不蔽体，当真令人无地自容。”

叶青想了想道：“我来补。”

动手将芮玮衣服扯下，那衣服等于披在身上，脱来甚易，叶青一将衣服脱下，急忙背身，取出自己衣袋中的针线，开始缝补起来。

补好后，芮玮双手被缚就不易穿上啦，叶青只得替他穿上，但她不敢看，闭着眼睛帮他穿，穿了半天也穿不好。

芮玮道：“青儿，咱们关系不同，你还怕羞什么？”

叶青缓缓睁开眼来，笑了笑，当下不再闭眼，替芮玮穿好衣服。

接着自己缝补自己的衣服。

缝好后，芮玮问道：“你刚才在地上摸什么？”

叶青道：“地上有字。”

芮玮哦了一声，蹲下身仔细看去，果然流水旁有二个字，是刻在岩石里，有饭碗大，一个是“坐”，一个是“化”。

用足目力还有三字在水中，是“氏”、“名”、“无”。

顺着读来就成“无名氏坐化”五字。

芮玮惊呼道：“无名氏坐化，那……那无名老人果然住在这岛上！”

葫岛相逢

叶青道：“怎么不见无名老人的尸骨？”

芮玮道：“此处既有无名氏坐化五字，无名老人的尸骨一定坐在这里。”

叶青道：“可是这里并无一物。”

芮玮望水中无名氏三字，说道：“敢情无名老人本来坐在这里并无流水，经过数十年水势加宽，是故将他的尸骨随着流水冲进漩涡里去了。”

叶青点头道：“这话不错，一定被水冲走了，只剩他留下的字迹，这些字迹莫非是无名老人用手指写的？”

芮玮嗯了一声，道：“能用手指在岩石地上写字，这份功力实在骇人，照说无名老人有这份功力显然是玄龟集上的功夫练成，可是他仍然不到一百岁就死去了，难道他说练成玄龟集可以延年益寿是假的？”

叶青道：“大哥如何判断无名老人不到一百岁就死了？”

芮玮指着“坐化”二字，道：“你看这两字四周的痕迹几乎要蚀灭了，假若再过几十年来，这五字都不易辨认，由此推断无名老人写下此五字，至少四五十年，四五十年前无名老人哪有一百岁？”

叶青拍手道：“对呀！这么说来无名老人怎么死去的？我听父亲说内家功夫练至登峰造极可以长生不老，无名老人有这份惊人的内功，不应该不到一百岁就死了。”

芮玮沈思片刻，摇摇头道：“我也想不出什么缘故，也许他并未将玄龟集上的功夫练成。”

叶青道：“大哥，什么叫玄龟集啊？你好像以前就认识无名老人了？”

芮玮笑道：“我哪里识认他，他死时我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哩，至于玄龟集是本天下最神奇的武学秘籍，咦，你没听玉面神婆向我说过玄龟集的事么？”

叶青道：“你们说话时我老早睡了，不知在谈些什么。”

当下芮玮将玉面神婆和自己说的话告诉叶青，叶青听完，四下走动，眼睛直盯在地上，好像在找一支针。

芮玮问道：“你在找什么？”

叶青抬起头，一本正经道：“找玄龟集啊。”

芮玮摇头道：“一定找不到了。”

叶青着急道：“怎会找不到，你快来一起找，找到了，你将上面的功夫练成，就是天下第一人了。”

芮玮对“天下第一人”这五字不感兴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说道：“武功练成天下第一有什么用？”

叶青边找边随口说出：“你要是天下第一，谁也不敢欺负青儿了。”

芮玮听得一怔，叶青无意说出这话，含意却深长，心想她和自己已成夫妻关系，显然她说这话时以妻子自居，丈夫是天下第一人，妻子谁敢欺负呢？

只见叶青渐渐走到水中，低着头在水里找，这流水从葫芦岛底缓缓流来，虽说不急，要是一个不小心滑倒，被冲至漩涡很是危险，芮玮大叫道：“快上来，玄龟集一定随着无名老人的尸骨沈在漩涡内，找不到了。”

叶青看要走至漩涡边缘，也不害怕，说道：“那我到漩涡内找找看。”

芮玮真怕她傻里傻气的走下漩涡，一步掠上，双掌提起叶青，人在空中身腰一扭，转回原地，斥声道：“你不要命嘛！”

叶青不死心道：“或许玄龟集另存一处，不会流进漩涡内。”

芮玮叹道：“我纵然武功练不到第一，也决不让你被欺负，还找什么！”

叶青笑道：“大哥真不会让人家欺负青儿？”

芮玮毅然决然道：“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拚命！”

叶青甜甜地一笑，轻轻“唔”了一声，低低说道：“要是欺负我的人，武功比大哥高，你打不过他，怎么办？”

芮玮一时无话可答，叶青道：“大哥决不会罢休，那时和他拚命反而自家有性命危险，你要有危险青儿宁愿死也不要你救了，但是大哥武功练成天下第一，我就不怕了。”

说完挣开芮玮的手掌，四下张望，显然又想找寻玄龟集的下落。

芮玮劝道：“不要找了，无名老人视玄龟集重若生命，死时定然捧在手中，尸骨不见，毫无疑问的那本玄龟集也随着尸骨失踪，眼下看来，一定被冲至漩涡底。”

叶青一想不错，走下水中道：“我水性好，潜到漩涡内看看，说不定能发现哩。”

芮玮急忙道：“快上来，你再胡闹，大哥要生气了。”

叶青舌头一伸，很调皮的说道：“我就是不上来。”

芮玮要骗她上来，指着前面，故作惊奇道：“啊！快来看，那是什么东西？”

叶青慌忙走上来，顺着芮玮手势望去，说道：“莫非是玄龟集？”

她看不到东西以为自己眼力不行，向前走近，走到岩石壁旁，发现上面有模糊的字迹，叫道：“快来，真有东西。”

芮玮随口胡说，知道没有东西，笑道：“别玩啦，咱们上去吧。”

叶青指着岩壁，回首说道：“来嘛，你看是什么？我看不清楚。”

芮玮见她说的真切，走向前去，看到字迹，从头至尾一一看完，那上面共有百余字，字字模糊不清，加以光线不明，甚难认出，但芮玮眼力在天池府墓中练成一双夜眼，叶青一字看不出，他却看得清楚。

叶青问道：“上面写什么啊？”

芮玮道：“这些字迹也是无名老人用手指写的，事隔将近五十年，被湿气侵蚀难怪看不清楚了。”

叶青娇嗔道：“我问你上面写什么嘛。”

芮玮道：“无名老人临死前把他的身世写在上面……”

叶青截口道：“真的？那他姓什么名什，好有个称呼。”

芮玮道：“他就是无名氏没有别的姓氏……”

叶青没好气道：“天下哪有姓名叫无名氏的，既写身世，一定先要说出自己是谁啦。”

芮玮摇头道：“他这身世的自白写得很简单，真的没有写别的，只说自己叫无名氏，无家无业……”

叶青叹道：“好可怜喔，无名老人连自己姓氏都不知道，这一生过的多么寂寞，唉！无家无业，他就是有家有业也不知道啊！”

芮玮心中一动，问道：“会不会是令尊的魔心眼术将他迷住，所以忘了姓氏？”

叶青摇头道：“他来到这岛上我父亲还是小孩子，怎会对他施术。”

芮玮暗骂了声自己“胡涂”，又道：“也许是令尊的前辈吧？”

叶青道：“这我就不知道了，爹爹武功一门擅长摄人魂魄之术，迷人本性轻而易举。无名老人写下什么，你详细告诉我，看是否与爹爹一门有关。”

芮玮道：“他上面说，漂流到岛上时全身重伤，活着不如死去，于是投海自杀，哪知被冲进这里面……”

叶青道：“那他一定在岛的末端投海，要是在前端投海，像咱们一样，冲进这里面，重伤下准没命啦。”

芮玮点头道：“一定是在末端投海自杀，昏迷下被水冲进这里，到了这里没有死去，又醒了过来。”

叶青道：“是不是醒来后发现一本秘籍？”

芮玮道：“不错，他发现的就是玄龟集，在生命的绝望下，无意翻开此书，看见上面有练功的法门，按照所载一练，竟把性命保住，能行走自如，不再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叶青笑道：“那玄龟集是本仙书啦。”

芮玮道：“虽然感觉舒适，身体却很衰弱，后在寒泉中吃了怪鱼身体才渐渐康复。”

叶青不由脸色一红，问道：“他吃了怪鱼怎么过的呀？”

芮玮道：“上面没说。”

叶青羞答答的说：“大哥猜他怎么过的？”

芮玮想了想，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叶青道：“傻瓜，这么容易还猜不出。”

芮玮一怔，问道：“你说他怎么过的？”

叶青低着头说道：“我说一定也有个女的。”

芮玮笑道：“他明明说只有一人漂流岛上。”

叶青肯定的说道：“我不信。”

芮玮心中赞成叶青的见解，可是事实上没有女的，心想无名老人可能不好意思写出来，其实是因无名老人不会武功故能避去吃了怪鱼的奇怪作用，因会武功的人吃了怪鱼全身爆热，一动功抵御越发厉害，非阴阳调合不可解决燥热焚身，要是芮玮与叶青不会武功也不会抵受不住了。

芮玮道：“身体好了闲着没事就照玄龟集上的功夫练，越练武功越高，可是时间过的也快，他在这里三十年后才想到上岛。”

叶青道：“为什么三十年后才想到上去？”

芮玮道：“他说三十年玄龟集上的武功练完了，闲得太无聊了，再待，待不下去了，唉，要不是玄龟集功夫吸引，我相信他在这里一个月也待不下去。”

叶青道：“那不见得，要我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也待得下去。”

芮玮要反驳她，话到口边却又缩了回去。

叶青道：“你不相信吗，大哥，真的，你要我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也愿意。”

芮玮笑了笑，没有说话。

叶青声音低了下来，又道：“可是……可是……没有大哥在这里，我……我也待不下去……”

芮玮握住她手道：“无名老人际遇不同，他的想法自然与咱们不一样……”

叶青一听“咱们”两字，欣喜道：“你也愿意在这里待一辈子么？”

芮玮道：“虽然愿意，但有很多事情未了，住下去也不安心。”

叶青笑道：“那咱们上去后，世间凡事做完了，再回来好吗？”

芮玮心想人间世，什么事能了，除非看破红尘，出家遁世，否则俗事缠身，没有一日可了，再者一命呜呼，那真是一了百了，四大皆空了。

叶青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芮玮哦了一声，说道：“没想什么。”

叶青道：“无名老人还记着些何事？”

芮玮道：“他说待不下去就想回归中原，事有凑巧，一日船经岛旁，就把他带到中原去，然而他来到中原并无目的，凡事陌生，就连一个相识的人也没有。”

叶青叹道：“并不是没有相识的人，就是有也遗忘了，自己的姓氏都记不得，还有什么事能够记得呢？”

芮玮道：“他到中原既无相识之人，也没交上朋友，反而结下不少仇家……”

叶青道：“为什么会结下仇家？”

芮玮叹道：“世间本有很多不平之事，无名老人三十年来未履尘世，前事又忘，脑筋纯朴得有如一张白纸，见到不平事自然要管，这一管难免要结上仇家了！”

叶青道：“他将玄龟集上的深奥武学全部练成了，既结仇家，还怕什么，世上坏人太多，无名老人不正是坏人的克星？”

芮玮道：“在武功上来讲没有一人是他对手，本不怕仇家，可惜他那旧伤因常常厮杀，不能安然渡日，重发出来。”

叶青惊呼一声道：“他仇家多，旧伤又犯，怎么办？”

芮玮道：“幸亏他旧伤复发时流落胡一刀白堡中，胡一刀为人好，留他在堡中疗伤，伤势好转后，他感激胡一刀的恩德是故传他八本刀谱。”

叶青道：“那就是华山武会中扬名的海渊刀法了？”

芮玮嗯了一声，说道：“离开白堡，他心想世间太过险恶，本身旧伤随时可能再犯，不愿死在仇人刀下，于是重回葫芦岛。”

叶青道：“难怪他练了玄龟集上的功夫却不能长寿，原来旧伤又犯。”

芮玮道：“回到葫芦岛他自知命不长久，因怪鱼对他的旧伤已然无效，临死前奋起余力留下百余字的遗言。”

叶青道：“无名老人没有说玄龟集的下落吗？”

芮玮叹道：“说了，他说玄龟集捧在手中，有缘者得到必要替他做一件事！”

叶青唉呀大叹，跺足道：“玄龟集果然捧在手中，这下被流进漩涡内怎办？”

芮玮道：“流进漩涡内也好，免得有人得到为害世人。”

叶青嗔道：“难道大哥得到会为害世人吗！”

芮玮笑道：“这可说不定，还是不得到的好。”

叶青知道他说笑，天真说道：“让我潜进漩涡内试试看，假若得到好替无名老人办一件事啊！”

芮玮道：“别胡说啦，你想送命我可不依，至于替无名老人办事，就是没有得到玄龟集，咱们也应该替他办。”

叶青猜测道：“以无名老人的武功尚要请别人替他办一件事，那件事一定难办，是不是？”

芮玮道：“不难办，他说自己身世临死前还不知道，希望替他查明身世。”

叶青道：“这还不难办？举世间人海茫茫，要想查明一个没有来历的人的身世，谈何容易！”

芮玮道：“可是他说胸前有一青记，形成半月，以此查询就不难了。”

叶青摇头道：“也不容易，也不容易，要是容易他到中原自己查不出吗……”说到这里忽然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芮玮惊慌道：“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有病了？”

叶青道：“没有病，我只是想吐，吐出来就舒服了。”

芮玮安下心来：“我替你找点水漱漱口。”

前方丈余处有个不大不小的岩石凹洞，里面正是清澈的寒泉，还有白色的怪鱼游来游去，芮玮低下身，说道：“到这里来。”

叶青走近，芮玮用手掌拱成半圆舀起寒泉，他虽然手腕被缚，手掌却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自如。

俩人吃了怪鱼，体质不同凡人，并不在乎比冰还冷的泉水，叶青漱完口后，芮玮道：“你忽然想吐，有没有关系？”

叶青笑道：“你精通医术，我该问你有没有关系。”

芮玮搔了搔头，为难的道：“扁鹊神篇并无记载此等症状，忽然想吐，奇怪，为什么会忽然想吐？”

原来扁鹊神篇为一本医学上的深奥秘籍，普通病症并无记载，只载精深医学，芮玮所学时间短，疑难绝症还可着手医治，普通病症反而不知道了。

叶青自幼失母，本身并不知想吐原因，说道：“别伤脑筋啦，没什么大不了，一定没有关系。”

芮玮点点头道：“也许这几天尽吃怪鱼，胃口不佳的关系。”

叶青叹道：“这月余来生吃怪鱼，快要把熟食的味道忘了！”

芮玮笑道：“要吃熟食……”

叶青接口笑道：“快快上去。”

芮玮道：“不错，咱们现在上去吧。”

走到岛底洞口，只见丈余见方的岩洞海水缓流而入，光线由此射进，想见岩洞离水面顶多数尺左右，是故压力甚小，海水流进不大急湍。

他俩人站立的位置只低岩洞顶端尺余，要想出洞先要跃入流水中，芮玮当先跃入，叶青道：“小心喔！”跟着跃入。

潜出岩石顷刻升上海面，那葫芦岛底高出海面二丈来高，岩石壁面平削如仞，芮玮双掌附在壁上，借力纵身掠起，跃上岛地，叶青依样上岛。

两人上岛后回身只见岛傍停泊一条大船，叶青欣喜道：“哪来的船，莫非玉面神婆回到中原后，重回此地？”

芮玮道：“不是，这船你没看出是欧阳老先生的船么？”

叶青啊的一声，惊道：“果然是，他们也找到这里了！”

忽闻呼喝声传来，却不见人影，原来大船停在葫芦岛的腰部，遮住岛上的前方，那呼喝声就从前方传来。

两人向那方奔去，走过船身，共见五人站在岛的前端，玉面神婆与欧阳龙年面对面而立，玉面神婆后面是简怀萱与呼哈娜，欧阳龙年后面是他儿子欧阳波。

叶青道：“她们还没走，咱们快过去相见。”

芮玮道：“莫慌，玉面神婆与欧阳龙年斗的最紧要的当儿，先不要去，免得打扰玉面神婆的心神。”

简怀萱、呼哈娜、欧阳波三人目光紧盯在场中，虽然目光一转就可以看到芮玮与叶青，却无一人目光转来。

沉默足足顿饭时间之久，欧阳龙年又是一声呼喝，身体随那呼喝，迫近玉面神婆，剎那间掌影闪电般向玉面神婆攻去。

玉面神婆的长拐杖不在手中，空手接招，只见她一掌快似一掌的防守，但因欧阳龙年的攻招太快，逼得玉面神婆一面防守，身体却一面后退。

欧阳龙年连攻十三掌，玉面神婆连退十三步，简怀萱与呼哈娜也跟着后退十三步。

欧阳龙年十三招攻完，即刻离开玉面神婆二丈，相对而立。

两方对峙顿饭时间，欧阳龙年再起而攻，只见这次十三招攻的更快，但玉面神婆防的也快，毫无破绽，虽退十三步，却未让欧阳龙年攻进。

叶青道：“大哥快去帮忙，玉面神婆不敌啦。”

芮玮道：“不慌，玉面神婆防的严密必有杀着，欧阳龙年不会胜的。”

他心想玉面神婆只防不攻，一攻起来必定厉害，却不知玉面神婆早攻过了，这时只能守不能攻。

顿饭时间不到，欧阳龙年又攻十三招，玉面神婆安安稳稳守下来，亦无败象。

叶青着急的喃喃自语道：“快攻呀，快攻呀……”

芮玮心中奇怪，为什么玉面神婆还不反攻，本想上前相助，但是玉面神婆败象不生，倘若杀着在后，自己上去反而坏了大事，目前唯有沈住气，静观其变。

这次足足对峙半个时辰，然而还是欧阳龙年先攻，而且一攻二十六招，玉面神婆后退二十六步，已离岛端三丈不到。

简怀萱与呼哈娜退的不能再退，向另侧退走，才不致掉落海中，欧阳波跟在他父亲身后，笑吟吟的连进二十六步。

叶青看得有气，暗骂道：“有什么好笑，等玉面神婆一反攻，你就笑不出来了。”

她相信芮玮的话一定不错，他说玉面神婆必有杀着就确信不疑，以为玉面神婆目前只是诈败。

这时芮玮却皱起眉头，心想玉面神婆还不反攻，莫非无法反攻？

玉面神婆确实不能反攻了，原来自芮玮与叶青被漩涡冲进海底洞后，她们三人守在岛上，盼望奇迹出现。

简怀萱屡次想跳进海里去找芮玮都被玉面神婆止住，她们三人没有一人会水，任何一人跳到海里去找芮玮的下落皆是死路一条。

起先几日她们还存着希望，三天后希望越来越渺茫，七天后连奇迹也不敢盼望了，心忖芮玮与叶青必死无疑。

然而她们舍不得离去，玉面神婆想找玄龟集，简怀萱与呼哈娜想等芮玮上来，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熬过去。

小船中存粮不多，想捉鱼吃没人会水，也无抓鱼的用具，淡水有寒泉不愁，食粮却越来越少。

一月前她们开始节食，十几天下来三人饿得虽不致头昏眼花，却也饿的气力丧失一半。

这天早晨欧阳龙年的大船找到葫芦岛，欧阳龙年一上岛就和玉面神婆打起来，欧阳龙年以为玉面神婆拿到玄龟集，所以不问话就攻，心想打死玉面神婆，玄龟集就是自己的了。

玉面神婆高傲成性也不问欧阳龙年攻自己的原因，心想打就打吧，她以为自己武功与欧阳龙年不分上下，没什么怕的。

哪知千招下来，力气越来越不济，欧阳龙年船上存粮丰富，天天山珍海味，气力充沛，打到后来只见他攻，而不见玉面神婆反攻了。

但是玉面神婆硬撑下去，她在晚辈面前怎能丢个大脸，虽然明明要败了，却竭尽余力的防守，不到最后一招力气丧尽时，她是不会败的。

但等她一败，防守不住，欧阳龙年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袭来，那时一掌就可击毙玉面神婆。

芮玮不知就理，没看出玉面神婆为自家的声望在竭尽余力防守，尚以为她守的严密，杀手在后没有展露出来哩！

芮玮不是傻子慢慢看出不对了，暗忖欧阳龙年再攻时，玉面神婆必败无疑，管不得事后玉面神婆会责怪自己，先上去相助再说。

只见欧阳龙年一刻不到，迫身而上，一掌攻去，玉面神婆没有防守先退一大步，欧阳龙年还是那掌再攻而上。

玉面神婆自知再守枉然，欲图聚集最后的一点余力，求个败中取胜，是故又退一大步。

欧阳龙年一掌攻不上，一狠心，不等第一掌攻到，第二掌穿掌则出，第一掌收回，又从第二掌掌中穿出，击出第三掌，他见玉面神婆离岛边越来越近，有心要把她逼下海。

玉面神婆在凝思败中取胜的最后绝招，没有注意到后面就是海岸，连退两大步，就要掉到海里了。

叶青、简怀萱、呼哈娜看到这种情形，同时大叫：“小心！”

玉面神婆一惊，第三步没有退出，却见欧阳龙年第三掌快如闪电般的袭来。

玉面神婆暗叹：“罢了！”聚起最后的余力挡去。

她一直没有想出最后一记求胜的绝招，这一挡力量弱得可怜，眼看两方一交上手，自己势必被击落海里，死于非命。

在这危急的当儿，芮玮飞身而上双掌握成一拳，向欧阳龙年的腰部横扫而至。

欧阳龙年要是只顾杀玉面神婆，芮玮那一扫必定无法闪避。

他没看到是谁出拳，只觉来势凌厉，任其扫来，自己的腰部非被打断不可。

他已占优势，不愿与玉面神婆同归于尽，拔身掠起，向一侧跃去，芮玮那一扫落空，收身不住。

芮玮为救玉面神婆，明晓得自己不是欧阳龙年的对手，拚命攻去，这一攻连吃奶的气力都拿出来了，身体随那一扫之势，向一侧倒去。

只见扫到地上，轰的一声大响，坚硬的岩石地，被击个大洞，石屑纷飞，声热骇人已极。

芮玮拳力击实，身体借力站起，看准欧阳龙年站立之处，一个飞龙步，又是一扫而至。

欧阳龙年未想到这小子拳力如此厉害，以为他练成玄龟集上的功夫，不敢回攻，慌忙后退。

芮玮打得兴起，早已把性命豁出去了，心想打不到欧阳龙年，等他一反攻自己接不住，非败不可。

所以一等落空，脚步跟上，再扫一拳。

只见他一拳接着一拳向欧阳龙年横扫，他先声夺人，欧阳龙年不明对方虚实，一直不败还手。

芮玮拳拳落空，拳风击在岩石地上就是一个大洞，那情形好像一个手持巨斧的开山巨人，一斧落下就将山砍去一角。

芮玮一共击空百余拳，欧阳龙年也退了百余步，眼看芮玮击了百余个大洞，心想你力气这般浪费，还怕什么，胆气一壮，还攻一掌。

这一掌本是向芮玮的空门击去，但欧阳龙年总以为芮玮练了玄龟集上的功夫，不会那么简单，所以掌出中途，稍稍迟疑了一下。

芮玮眼光明利，抓住这个机会一扫挡去。

剑玄录续集古龙全集作品补遗欧阳龙年收掌不及，一接芮玮的掌风，只觉暗劲汹涌袭来，大叫：“不好！”身体如断线风筝飞起。

同舟异心

芮玮料想不到自己的功力精进如斯。只见欧阳龙年躺在远处一动不动，欧阳波哭丧着脸，奔上前去扶起他父亲，叫道：“爹爹，爹爹……”

芮玮陡然出现，简怀萱，呼哈娜直到此时还有点不信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跟着欧阳龙年被击败，这一切的变化显得太奇特了，二人呆呆的站着竟没上前去喊他。

玉面神婆这时坐在岛的尽头闭目养息，她实在太累了，自芮玮接下欧阳龙年后，她就软弱地坐下，在后的变化她都没有睁开眼看，默默地坐着。

叶青走到简怀萱、呼哈娜身前，问道：“月余不见，你们好吗？”

简怀萱迷茫地说道：“你是不是青姐？”

叶青笑道：“当然是啦，难道你以为我是鬼吗？”

简怀萱揉揉眼睛，确信不是做梦，扑身拥进叶青的怀内，大喜道：“这一月多来，你们在哪里呀？”

叶青道：“说来话长，咱们先去看看大哥怎么了。”

简怀萱笑道：“他骤然得胜，怕是欢喜得傻了。”

呼哈娜抢先奔到芮玮身旁，拉住他手臂，摇晃着道：“芮大哥，芮大哥，还认识我吗？”

芮玮回过神来，见是呼哈娜，月余不见她瘦多了，这是饿瘦了，芮玮不知，以为她们这一月多都在思念自己与叶青的安危，手掌一把抓起她另只手，笑道：“怎么不认识，除非你不认识我，以为我是鬼呢！”

叶青见芮玮与呼哈娜手拉手，亲热的态度，不由心里升起一股酸意，这感觉好没来由，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女人的天性，没有一个女子愿意看到自己丈夫与别的女子谈笑。而这时芮玮在她心中，不就正是自己的丈夫吗？

两人向芮玮身前走去，忽闻欧阳波大叫：“爹爹死了，爹爹死了……”

芮玮暗暗一惊，放开呼哈娜，奔至欧阳龙年躺的地方，蹲身下去，只见欧阳龙年满嘴是血，双掌伸过去一探欧阳龙年的脉搏，说道：“你爹爹没死，只是闭住了气。”

欧阳波没了主张，慌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芮玮道：“你把他抱上船，等咱们上了你船，再替你父亲救治。”

欧阳波心里骂了芮玮一声，却不敢得罪，暗忖：“也好，等你上船后再想法把你身上的玄龟集偷来。”当下抱起他父亲，走上船去。

叶青急说道：“大哥别放他走，他要是将船开走，咱们就糟了。”

芮玮道：“不会，他还需要我去救他父亲。”

简怀萱走近芮玮身前，说道：“月余不见大哥，大哥在哪里过的？”

芮玮指指地下，说道：“这岛下面是个大洞，就好像葫芦的肚子，那晚听你说葫芦口上翘，我心想向下翘也可能呀，钻进海里，果然被漩涡从葫芦口冲进里面去。”

简怀萱笑道：“那晚我以为大哥发神经呢，原来因我一句话启示大哥去探个究竟，不知道岛下洞内有什么物事？”

芮玮道：“咱们发现无名老人住在里面。”

简怀萱望望叶青，问道：“真的？”

叶青点点头，简怀萱道：“难怪你们一个多月没有上来，莫非在里面翻看玄龟集上的武功，被迷住了？”

芮玮摇头道：“里面没有玄龟集，也没有无名老人的尸骨，全被海水冲走了。”

这话让别人听来定是不信，心想芮玮撒谎，只是怕人知道他得到玄龟集，但是简怀萱相信了大哥的话，有点奇怪地问道：“那大哥的雄浑拳力从何而来？”

芮玮道：“我想是因为吃了一种白色怪鱼的缘故。”

简怀萱道：“什么怪鱼呀？”

芮玮道：“我和叶青被冲进洞里，因我负了重伤不能动弹，洞里黑漆漆，怪鱼从寒泉里跳上来，我一吃身体就好了，本以为再无另条出路，要想从原路而出，但是漩涡力量太大绝不可能，于是就待在那里，天天以怪鱼为食，吃了一月多身体越来越壮而且不怕冷，这种种好处推想起来，我想我的功力精进，一定是怪鱼之功。”

简怀萱拍手道：“寒泉咱们摸都不敢摸，怪鱼竟能生存其内，真是奇怪，大哥，既然吃了怪鱼有那么多好处，我也去抓来几只吃吃。”

芮玮慌忙摇手道：“吃不得，吃不得……”

简怀萱笑道：“怎么吃不得？大哥能吃，我怎么不能吃？”

芮玮不好说出吃不得的原因，向叶青望去，只见她羞红着脸，垂下了头。

芮玮神情尴尬地道：“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简怀萱看看大哥，再看看青姐，隐然觉得再问下去不是好事，换言道：“咱们去看看老前辈。”

芮玮大声说道：“对，快去看看蒋老前辈。”

四人向玉面神婆走去，玉面神婆暗运内功调息，体力业已慢慢恢复，四人走进，睁开眼来。

芮玮躬身一揖道：“老前辈好。”

玉面神婆好生惭愧道：“适才好险，若非贤侄来救，老身一命呜呼，已死在欧阳龙年的手下。”

呼哈娜道：“那厚脸皮的老儿被芮大哥打死了。”

玉面神婆惊奇的道：“真的吗？你用什么功力将他打死？”

芮玮道：“没有打死，只是受了内伤，闭住了气。”

玉面神婆道：“你能将欧阳龙年打伤武功大进，可是学了玄龟集上的功夫？”

芮玮怕玉面神婆误会自己真的得了玄龟集，赶忙将在洞中经过说出，当然与叶青那段缠绵的事情略去不谈，说完后，玉面神婆半信半疑的问道：“玄龟集真随无名老人的尸骨流进漩涡里？”

芮玮道：“晚辈据实而言，岂敢欺瞒前辈。”

玉面神婆叹道：“可惜一本秘籍下落不明，此处已无再留的必要，咱们上欧阳龙年的船回归中原吧！”

芮玮听玉面神婆的话意，还有点不相信玄龟集流进漩涡里，心中十分烦恼，暗忖：“只怕日后麻烦定然不少。”

一上船芮玮便将欧阳龙年救醒，但那内伤一时无法痊愈，数日内倒也相安无事，海上风浪不大，平平稳稳地驶向中原。

这一日欧阳龙年身体稍好摆下酒席，在自己舱中宴请玉面神婆、芮玮、简怀萱、呼哈娜。

席上欧阳龙年敬酒道：“老夫第一杯酒敬救命恩人。”

众人面面相对，心想谁是他的救命恩人？

欧阳龙年酒杯对着芮玮，芮玮慌忙站起。

欧阳龙年冷笑道：“坐下，坐下，不用客气。”

仰头一杯饮干，芮玮不敢失礼跟着饮干。

欧阳龙年道：“这位芮兄虽将老夫打伤，但他功力比老夫高，只怪老夫学艺不精，须怪不得他，其后将老夫伤势治好，这救命恩人四字是当得的。”

说着自己倒满一杯酒，那边侍候的船夫早将芮玮的酒杯注满。

欧阳龙年拿起酒杯，又道：“这第二杯酒，老夫敬天下第一高手。”

在座众人不知天下第一高手是谁，只见欧阳龙年的酒杯对着玉面神婆，玉面神婆眉头一皱，冷笑道：“胡一刀死了，黄山大侠也死了，刘忠柱下落不明，你也活得很壮健，在你与刘忠柱没死前，老身当不得天下第一高手之称。”

欧阳龙年哈哈一笑，说道：“不错，你当不得天下第一高手之称，我也当不得，却有一人当得。”

玉面神婆冷笑道：“谁？”

欧阳龙年的酒杯转向芮玮，大笑道：“芮老弟，还是敬你一杯。”

芮玮不拿酒杯，站起身来离开酒席，说道：“晚辈更当不得天下第一高手，老先生要是讽刺在下，在下告辞了。”

欧阳波相陪一侧，嘿嘿笑道：“这一桌酒不吃完，谁敢告辞。”

叶青霍地站起说道：“大哥，咱们走吧！”

玉面神婆忽道：“你们两个坐下，听这老儿要说什么。”

欧阳龙年哈哈笑道：“对，不吃也该听主人说完话再走。”

芮玮不愿违却玉面神婆的面子，和叶青原位坐下。

欧阳龙年酒杯还是拿在手中对着芮玮道：“刘忠柱、蒋老婆子和老夫只能战个平手……”

玉面神婆听他大言不惭，冷哼一声，心想他能和我战个平手，就说也和刘忠柱战个平手，岂非自抬身价，大言不惭？

欧阳龙年明晓得玉面神婆在冷笑自己，接道：“当然蒋老婆子也许能胜过我，可惜在未见到玄龟集以前，就是梦想啦，然而芮兄，你不但胜过我，而且被缚双手还将老夫打得重伤，这份功力谁说当不得天下第一高手？”

转头向玉面神婆道：“你敢说能胜过芮兄么？”

玉面神婆没有作声，欧阳龙年哈哈笑道：“不说话就是表示不能胜，不能胜自然就败了，你我都不是芮兄的对手，显然刘忠柱也非敌手，这天下第一高手不是芮兄又是谁？”

芮玮正要争辩，欧阳龙年抢着又道：“可是在未去葫芦岛之前，芮兄却不是老夫的对手，尚被老夫在这船上点住穴道，去了葫芦岛仅几月功夫，竟能将老夫打败，而且惨败……”

“武林间自古至今从未有这种怪事，芮兄功夫进展之速旷古未闻，这是什么缘故，难道芮兄有特别的质才。”

“纵然天赋奇特，也要有高手指教，这高手又是谁，就是胡一刀来教也不成呀。”

“但是胡一刀说天下有本玄龟集，上面的功夫任何一种都胜过他的海渊刀法，当年他以海渊刀法连败四大宗师，誉称天下第一高手……”

玉面神婆不耐道：“你要说什么赶快说，噜苏什么！”

欧阳龙年厚着脸皮笑道：“是！”接着又道：“这玄龟集咱们都没见过，可是上面的功夫没得话说，芮兄武功陡然精进，莫非看到此书，从上面学到厉害的武功？”

芮玮斩钉截铁道：“没有看到，玄龟集什么样子，我根本没见着，这话我已向蒋老前辈讲过，我要见着就说出来，又怕什么？”

欧阳龙年嘿嘿笑道：“当然不怕，你已是天下第一高手还怕谁来？”转向玉面神婆道：

“蒋婆子，你说是么？”玉面神婆哼一声，脸上不悦已极。

欧阳龙年暗暗得意，他这桌酒的用意就在离间玉面神婆与芮玮的感情。

这桌酒当然不欢而散，芮玮心中不舒，先回舱去。

叶青随着玉面神婆走出欧阳龙年的舱房，来到船上海风一吹，她在席上喝了点酒，这一吹忽然大吐。

简怀萱、呼哈娜双双扶住她，着急的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叶青心想这是第二次呕吐了，不知自己害了什么病，苦笑道：“没有什么，就是想吐。”

玉面神婆道：“我问你，芮玮当真没有见着玄龟集么？”

叶青道：“大哥人最老实，前辈还不信他的话？”

玉面神婆笑了笑，冷冷望着叶青道：“你知道你为什么想吐？”

叶青摇头道：“不知道，敢情病了？”

玉面神婆冷哼道：“这不是病，你有身孕。”

说完话不再看叶青一眼，走回舱去。

叶青一怔，同时之间简怀萱、呼哈娜也怔住了。

但她们三人心情不同，各有各的想法，叶青是半惊半喜，心想用什么方法和大哥说，告诉他自己有了他的孩子。

简怀萱在想是谁的孩子？

呼哈娜有点悲伤，忽然问道：“几个月了？”

叶青害羞道：“要是真的，快二个月了。”

简怀萱暗呼一声，心想那一定是她和大哥在海底洞内怀的，想到那天谈到吃怪鱼的事，事情一定出在怪鱼的身上，难怪他俩说到怪鱼神色不正。

呼哈娜一直在暗恋芮玮，心想果然不错是芮大哥的孩子，暗忖从此芮大哥不会到自己国家去了。

大船不停的行驶，转舜又过去五天，这五天芮玮没事时只有叶青来和他谈话，五天内不见玉面神婆，就是简怀萱、呼哈娜也没见上一面。

叶青还没告诉他怀孕的事，她不好意思开口，虽然从早至晚一天要见五六次面，却总是无法提及那事。

这天早上就连叶青也没来和芮玮说话，芮玮感到奇怪，心想莫非她病了，直到中什耐不住，走到叶青、简怀萱、呼哈娜三人住的舱房。

只见舱房中没有叶青，只坐着简怀萱、呼哈娜。简怀萱看到他来，想说话又没说。

芮玮问道：“叶青呢？”

呼哈娜冷冷道：“没见到！”

芮玮又问简怀萱，简怀萱站起身来，短短说句：“一早就没看见她去哪里。”

说完又坐回原地。

芮玮发觉情形不对，赶到玉面神婆舱房中，玉面神婆不在，又赶到欧阳龙年的舱房内。

欧阳龙年看他神色匆匆，哈哈笑道：“什么事，丢了东西吗？”

芮玮道：“不错，在哪里？”

欧阳龙年打个哈哈，说道：“丢了什么东西，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在哪里。”

芮玮厉声道：“我尊称你老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人在你船上失踪了，快说在哪里！”

欧阳龙年故意讥讽道：“在我床上？我床上从不睡不要脸的女人。”

芮玮大喝道：“你说谁不要脸！”

欧阳龙年冷笑道：“谁不要脸，难道你还不明白嘛，没有出嫁怀了身孕，你说是谁不要脸？”

芮玮大吃一惊，喃喃自语道：“怀了身孕？”

欧阳龙年大笑道：“不错。确实怀了身孕。”

芮玮心想叶青怀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要做爸爸了，大喜道：“人呢？人在哪里？”

欧阳龙年手一伸，态度强硬道：“玄龟集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芮玮双掌一握横扫而去，欧阳龙年还真怕他，舱房太小，闪躲不及，要是被他扫中，那强劲拳力非打死自己不可，欧阳龙年不敢停留，穿身跃出舱房。

芮玮想到欧阳龙年的话，以为叶青在他舱房内，四下搜寻，找得太急竟将舱房踢烂得一塌胡涂。

欧阳龙年大叫道：“不在里面，你交出玄龟集，我就让你和她见面，否则你永远不要再想见你儿子出世啦！”

芮玮听到这种威胁话，勃然大怒，追赶出来，欧阳龙年跑到船上，大笑道：“你敢打我，自有人打那青儿。”

芮玮听他叫叶青为青儿，显然曾偷听自己和叶青谈话，是故知道这昵称，大怒道：“你敢叫人打她，我就杀你。”

欧阳龙年双手插在腰上，一派无赖汉的味道，哈哈笑道：“你要杀我，自也有人杀她，一命换两命，划得来呀！”

芮玮这时真不敢上前打他，更不敢杀他，抑住怒气，说道：“你到底要怎样？”

欧阳龙年得意洋洋道：“一句老话，交出玄龟集，就让你们见面。”

芮玮吼道：“我没见过玄龟集你还不相信么？”

欧阳龙年嘿嘿知道：“鬼才相信你没见过玄龟集。”

芮玮仰天大叫道：“你们要怎样才相信芮某的话？”

欧阳龙年冷酷的说出：“除非剜出心肝表明咱们才信！”

芮玮道：“这么说来，芮某拿不出玄龟集，非死不成？”

欧阳龙年断然说道：“不错！”

芮玮气怒已极，凝集功力正要拚命而发，忽见一船夫匆匆走来说道：“前面来了三艘快船。”

欧阳龙年道：“什么船？”

船夫道：“来船旗语说，是铁网帮的船。”

欧阳龙年道：“铁网帮一向在长江活动，这次来到大海做什？”

船夫道：“说是帮主的女儿出海游玩，叫咱们回避。”

欧阳龙年大叫道：“叫咱们回避！知不知道咱们是谁？”

船夫道：“卑下已告诉他们，说是当年海龙王的船。”

海上混战

欧阳龙年道：“他们怎么说？”

船夫道：“说是天王老子的船也要回避。”

欧阳龙年气得直吹胡须，大怒道：“造反了，造反了！”

船夫道：“老先生，咱们如何回话？”

欧阳龙年道：“不要回话，当中冲过去。”

船夫道声：“是”，应命退下。

顿时船行快速起来，只见三艘快船也向这边驶来，不一会两方接近，三艘船成倒品形，前面两艘突然箭如飞雨射至。

欧阳龙年的船上共有二十余名船夫，每个都跟随欧阳龙年十余年以上，个个身手了得，一支箭也没让射到。

在箭雨中，芮玮一面闪躲一面道：“你到底交不交叶青？”

欧阳龙年闪过一排弩箭，怒然道：“不交！”

芮玮道：“亏你是成名的一派宗师，这等卑鄙无耻，接招！”

一步踏出，这一步闪过弩箭迫近欧阳龙年，欧阳龙年猛觉十余支长箭从背后射来，而芮玮人未至先是一阵强劲的拳风袭到。

他前后受袭，毫不慌乱，身体一倒，看要被箭射到，他已如一支长矛从斜里弹身出去，这一招劲功有个名堂，叫做“流星赶月”。

芮玮横扫一拳落空，却把射向欧阳龙年的十余支长箭劈落，眼看欧阳龙年跃落三丈开外，大喝道：“哪里走！”

正在追去，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这船与来船左边那艘撞个正着，欧阳龙年这船构造坚固没有损坏，那艘船却被撞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不一刻就要沉没。

那船上只有二十多名劲装的壮汉，想来必是铁网帮的帮众，他们一一跃上欧阳龙年的船。

欧阳龙年叫道：“将这帮家伙杀下去！”

欧阳波率领所有船夫堵拦敌人上船，右边那艘船此时已靠近这船，上面铁网帮的帮众纷纷上船来。

敌人陡然多了一倍，欧阳龙年心想：“长江铁网帮是什么东西，再来十倍也不怕。”

自以为船夫经过自己十多年的训练，每个起码都是二流以上的身手，可是铁网帮帮众武功虽不高，每人都会几记怪招，仅以那几招怪招，把欧阳龙年的船夫打得手忙脚乱。

欧阳龙年大奇，心想他们这些怪招跟谁学的，难道铁网帮内出了奇人不成？

这时只有欧阳波能打倒敌人，所有船夫不但打不倒敌人，再过几招反要被敌人打倒。

欧阳龙年要防范芮玮，不敢相助自家的船夫，眼睛注视芮玮的动静，芮玮一拳扫去排开众人飞落欧阳龙年身前。

欧阳龙年大声道：“咱们的事以后再算，眼下先除强敌可好？”

芮玮大声回道：“我没有别的敌人，只有你是我的敌人，放出叶青，我便不与你相战。”

欧阳龙年大骂道：“那个臭婊子被老子宰啦！”

芮玮大怒，一拳直劈而出，欧阳龙年吃亏功力不敌，明知芮玮招术不奇，总不敢冒然攻进，凭仗轻功闪躲芮玮强劲的拳风。

芮玮一拳没有劈到欧阳龙年却把欧阳龙年身后一名船夫，两名铁网帮众打死，于是铁网帮众以为他是敌人，几个帮众分过来对付他。

欧阳龙年的手下船夫见他与老先生相斗，自然毫无疑问的是敌人，也分三名来对付芮玮。

一时间共有十多人攻向芮玮，欧阳龙年乘隙向铁网帮众进攻，铁网帮众虽有怪招，在他手中看来不值一谈，只见他所过之处，拳打脚踢，铁网帮众一一被他们打倒，制住穴道。

这边芮玮失手杀死三人心中好生懊悔，此时被围不愿再以强劲的拳风袭双方来敌，垂手不斗而以飞龙步走来走去。

但是向芮玮围来的人越来越多，因见他步法神奇，飘忽无踪，显然是个强敌，不分出多点人无法制住他。

渐渐剩下的铁网帮众越来越少，差不多三十来名被欧阳龙年制住穴道，所有船夫见老先生一人足可对付铁网帮众，在欧阳波率领下齐向芮玮攻去。

芮玮被围得烦躁起来，心想尽是避让不是办法，一声大喝让开，人随身起，跃到半空，展出第八招飞龙步。

这第八招飞龙步能将叶士谋十三铁卫的暗器网踢飞，厉害可想而知，只见芮玮落下时，双脚如飞轮旋转面出，凡没有让开的人，皆被踢到脑门穴昏厥过去。

剎那间所有围向芮玮的船夫、铁网帮众被踢昏一半，剩下的还是顽强不退，芮玮大怒，又一步跃起，落下时剩下的一半全被踢昏，只有欧阳波逃出，躲到他父亲身后去了。

芮玮回目四顾，只见空阔的船板上仅有欧阳父子与自己三人，倒在地上的两方人马，起码在六十以上。

欧阳龙年伸起大拇指，有意夸赞道：“要得！玄龟集上的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芮玮道：“这不是玄龟集上的功夫，你别想有意要别人知道我藏有玄龟集。”

欧阳龙年大笑道：“事实上你是藏着玄龟集。”

芮玮喝道：“胡说！”

欧阳龙年冷笑道：“我才不胡说呢，就连玉面神婆也相信你私藏玄龟集。”

芮玮大惊道：“什么？！她老人家以为我骗她！”

欧阳龙年道：“不错，你的确骗了她。”

芮玮喊道：“蒋老前辈，蒋老前辈……”

欧阳龙年道：“你叫什么，在你没能交出玄龟集前，她不愿见你。”

芮玮悲嘶道：“蒋老前辈，你纵然不相信晚辈的话，难道不主持正义吗？”

欧阳龙年嘿嘿笑道：“她说在你未交出玄龟集以前，她什么都不管，由老夫作为，你想她帮你要老夫交出叶青那丫头，就赶快交出玄龟集，让咱们也看看。”

芮玮喃喃自语道：“简怀萱呢？呼哈娜呢？……”

心想莫非她俩人也以为自己私藏玄龟集与玉面神婆串通一气，不出来见我？

这倒冤枉了她俩人，她们根本不知道欧阳龙年与玉面神婆相约之事，其实她们老早想出来却被玉面神婆止住，因玉面神婆跟欧阳龙年说好，无论欧阳龙年怎么做，只要不侵犯简怀萱、呼哈娜及自己三人就不管他的事，由他设法要芮玮交出玄龟集。

欧阳龙年道：“我说小子，你要一切安好如故，快拿出玄龟集吧！”

芮玮仰天长叹道：“好！好！你们都不相信我，我芮玮还有什么话说……”

欧阳波倚仗父势，喝声道：“别装死啦，快拿出玄龟集！”

忽闻女子声道：“什么玄龟集啊？”

只见船那头走来两人，前面是位二九年华的红衣美貌女子，后面跟着位满面大胡子的高大壮汉。

欧阳龙年回头见那另艘大船停在二十丈外，这两人从何来的，何时来的竟没看到，听到。

欧阳龙年奇怪的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红衣女子格格笑道：“老先生，你把我手下全部点倒，还不知我是谁吗？”

欧阳龙年道：“哦，原来是铁网帮主的女儿。”

心想：“她从最后那艘大船跃来而不令自己知道，轻功之高要自己也办不到，这个敌人非同小可。”

红衣女子道：“老先生，我的手下能还给我吗？”

欧阳龙年道：“当然还，当然还。”

红衣女子轻皱柳眉道：“余小毛，把这些没用的家伙弄醒，睡在人家船上像什么话！”

大胡子壮汉应声走上前，欧阳波轻狂成性，指着他哈哈笑道：“你叫余小毛，小毛，小猫，有意思，有意思。”

余小毛咧嘴冲着欧阳波一个傻笑，但见他笑容未毕，倏地走到欧阳波身前，扬掌“啪”

的一声，给了欧阳波一记大耳光。

欧阳波捂住被打得火辣辣的脸颊，张口吐出和血的两颗大牙，痛得哇哇大叫。

欧阳龙年岂能让儿子白白吃个大亏，伸掌向余小毛抓去，余小毛人高体壮，却比狸猫的动作还快，欧阳龙年连人家衣角也没碰到，抓了个空。

只见余小毛在船板上快如旋风的走动，走过之处就解开帮众的穴道。

欧阳龙年看得张口结舌，要知他点的穴道每个皆都不一样，下手轻重也有区别，纵然自己来解也要费上两顿饭时间。

余小毛没用上半顿饭时间就将昏倒的帮众全部解开穴道，这份快速的解穴手法，真是骇人听闻。

欧阳龙年本想再抓余小毛替儿子出气，这下吓得第二掌不敢伸出，眼睁睁的看余小毛解完穴道，拍了拍手，走到红衣女子面前，恭身道：“全部弄醒了，只是还有二位弄不醒。”

红衣女子薄怒道：“怎么弄不醒，功夫不到家吗？”

余小毛道：“不是，那二位被打死了。”

红衣女子抬头向欧阳龙年扫去，问道：“谁打死咱们的帮众？”

芮玮一步走上前，大声道：“是在下失手打死。”

红衣女子冷笑道：“你敢打死我的手下，胆子不小啊。”

转向余小毛道：“叫所有帮众回到自己船上，不要站在这里碍事。”

余小毛挥手道：“快走，快走。”

一位帮众的头目哭丧着脸，禀告道：“小姐，咱们那艘船沈啦，回不去了。”

余小毛怒喝道：“小姐会没看到吗？暂时回到另艘船上。”

所有帮众去后，船板上空了出来，那边欧阳龙年也解开船夫的穴道，一一退去。

红衣女子向欧阳龙年道：“我手下不是你打死的，但姑娘一艘船被撞沈，怎么说？”

其实两个船相撞各有责任，但红衣女子却责问欧阳龙年，好像船是他一个弄沈的。

欧阳龙年被余小毛的解穴手法震慑住，不知眼前这位女子还有多大的武功，不敢再起冲突，陪笑道：“老夫就赔姑娘一艘船。”

红衣女子语迫人道：“怎么赔法？”

欧阳龙年道：“姑娘船值多少，老夫就赔多少。”

红衣女子道：“谁稀罕你的臭钱，要赔就赔你这艘船。”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要被红衣女子咄咄逼人的态度激怒，然而欧阳龙年的脸皮厚得可以，笑道：“行，行，一到中原这艘船就奉送姑娘。”

红衣女子道：“我还真等不到中原再接受此船，可是总不能逼你们现在下海，好吧，算我倒霉，就陪你们回归中原，但一到中原你们赶快上岸，一个也不准留。”

欧阳龙年连忙应道：“是！是！一个也不留。”

红衣女子走向芮玮道：“船的问题解决了，你杀了我的手下，如何解决？”

芮玮道：“在下说过失手误杀，并不是有心。”

秘籍重现

红衣女子道：“哼！不管过失好，有心好，杀人就该赔偿！”

芮玮自知理屈，心想应该赔偿，说道：“姑娘说怎么赔法？”

红衣女子笑道：“有两种赔法？”

芮玮道：“哪两种赔法？”

红衣女子道：“一种赔法以命抵命，你虽打死我两命帮众，就以你一命相抵马马虎虎算了！……”

芮玮微微一怔，摇头道：“这个芮某办不到，芮某若是存心杀死贵帮帮众，以命抵命没有话说，可是芮某并非有心，而是失手误杀……”

红衣女子笑道：“第一种赔法，你是不答应哪？”

芮玮道：“第一种赔法恕难从命。”

红衣女子道：“那只有第二种赔法啦，这第二种赔法，你既有本领杀死我帮帮众，就请你再凭本领维护自家的生命！”

芮玮道：“这话怎么说？”

红衣女子玉容一寒，冷冷道：“我请余小毛替两位被杀的帮众复仇，你若能与余小毛平手可保一命，但仍要以金钱赔偿死者，你要是不能与余小毛平手，而败在他的手中，只有仍请你遵照第一种赔法吧。”

芮玮含笑道：“我要是败在姑娘属下手中自然难逃一死，第一种赔法不得不遵，倘若是在下不但不败，反而胜了贵属下余小毛，那怎么说？”

红衣女子断然道：“那不可能！”

芮玮道：“如此说来，姑娘认定在下十成倒有八九会败？”

红衣女子道：“不错，我说你能与余小毛平手已是十分难得，放眼天下能与姑娘属下余小毛战个平手的，能有几人？”这话说得未免太狂，芮玮豪气一发，道：“倘若芮某与贵属下纵然平手，亦算失败如何？”

红衣女子格格笑道：“你倒认定能胜过余小毛啦？”

芮玮不客气的回道：“不错！”

余小毛闻言大怒，一步站现，巨喝道：“他奶奶的，动手吧！”一拳猛的递出。

红衣女子娇喝道：“且慢！”余小毛递出那拳倏地收回，收发之际，端的非同寻常。

红衣女子笑道：“姓芮的，姑娘佩服你豪气可嘉，你要是真能胜过余小毛，我不但不要你任何赔偿，而且必有重赏。”

芮玮冷笑道：“重赏不必，倒是请你们速离此地，免得妨碍在下与欧阳先生的私事。”

红衣女子道：“适才我见你与夙昔称霸四海的海龙王过招，莫非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芮玮道：“这过节正要了结，被贵帮骚扰，说来贵帮对芮某尚有不是之处。”

红衣女子闻言非但不怒，更是笑道：“那姑娘在此先告歉了，这么着，你要是胜过余小毛，这过节姑娘替你们了结，谅那老匹夫不敢不买姑娘的帐。”

这一声“老匹夫”骂的欧阳龙年神色一变，但他还是忍了下去，此人老奸巨滑，在不明敌方虚实前绝不破脸相向，心想先静观芮玮与余小毛过招才好下个正确的判断。

芮玮道：“多谢姑娘，在下与欧阳先生的过节自会了结，现在不必多言，贵属下等得不耐，请他动手吧。”

说罢运气凝神，心里一点也不敢大意，他与欧阳龙年看法相同，见了余小毛骇人的解穴手法，内心不无震惊。

余小毛不得红衣女子之命，不敢再冒然出手，虽然已等得手掌发痒，瞪着环眼怒视芮玮，却不敢先出招攻去。

红衣女子笑道：“姓芮的，你不要太狂啊！”

芮玮一怔，心想我何尝狂过，倒是你们铁网帮目中无人，太狂了点。

红衣女子道：“你要想胜余小毛也有道理，因咱们并未见过你的真功夫，双方较量，真章自现，可是你双手不解束缚，难不成这样相斗吗？”

芮玮恍然大悟，原来为了这个说我太狂，当下说道：“并非芮某不自量力，实因束缚在下双手是天下闻名的缚龙索，除非魔鬼岛岛主难有人解，这是不得已之事，望姑娘谅解此点。”

红衣女子听芮玮说话谦恭有礼，笑了笑，说道：“缚龙索这名字听家父说过，果然难有人解，可是不见得难得到姑娘。”

芮玮哦了一声，他心知缚龙索的厉害，不信红衣女子有何能耐破解此索，脸上不由露出难信之色，心忖：“世上人往往不明真相先说大话，你未细观我手上被缚的绳路，怎知难不倒你？”

红衣女子笑道：“我帮属下与人较艺不能占这个大便宜，芮公子，在未比较之前，姑娘先与你解除束缚如何？”

她称芮玮为芮公子，显然此时已对芮玮颇有好感。

欧阳龙年闻言大急，甚怕红衣女子真的帮芮玮解开束缚，大叫道：“不可，此人身怀玄龟集，有不世奇功，姑娘要是解开他的束缚，贵属下定然难是他的敌手！”

红衣女子道：“我不信他怀有玄龟集。”

欧阳龙年道：“真的啊！玄龟集为天下奇书，你要不信，轻易解开他的束缚，后果一定对姑娘大大不利。”

红衣女子道：“我说不信就不信，要你噜嗦干什么？”

芮玮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但不必再麻烦姑娘了，此索纵有断金削铁的宝刀亦难割断，在下手上功夫不见高明，只要贵属下能胜过在下足上功，芮玮再非其敌了。”

芮玮听她不信自己得着玄龟集亦生好感，心想连简怀萱、呼哈娜都不信，她与自己初次相见就相信了，这份知遇之情令人心感，不愿她解不开缚龙索觉到难堪，故而用话点醒，你就是有宝刀利刃也割不断缚龙索。

但他与欧阳龙年都未深想红衣女子为何如此肯定的说不信，而且话里的意思早就知道有本奇书名叫玄龟集。

红衣女子笑道：“芮公子，你虽说纵有宝刀利刃也割不断缚龙索，可是姑娘的宝刃非通常的宝刃，通常的宝刃能削铁如泥，我这宝刃不但能削铁如泥，而且能刺穿任何奇坚的宝石。”

此话一出，闻者大惊，要知有的宝石其坚硬的程度胜过顽铁何止数倍，削铁不难，但刺穿宝石就难上加难了，碰到奇坚的宝石更是不可能的事。

芮玮不由问道：“那是什么宝刃？”暗忖真有这把宝刃，割断缚龙索何足道哉？

红衣女子得意的说道：“姑娘这把宝刃名叫鱼肠剑。”

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把尺余长，剑身却如鱼肠一般细的短剑来。

欧阳龙年见此宝物，大惊道：“果真是鱼肠剑！”心想鱼肠剑为天下瑰宝，武林人士梦寐以求，想不到会在铁网帮主女儿的手里。

红衣女子倏地上前，一剑向芮玮刺去，芮凝然不动，红衣女子暗赞他胆子大，要知鱼肠剑遇着再强的罡气，无不一刺即入。

芮玮相信她帮自己断索，绝不怀疑她有害己之心，换一个胆小之人，在此情况下，是敌的成分多，而放任她一剑刺来，焉有不怕之理。

只见鱼肠剑刺到芮玮手腕间，红衣女子举剑一挑，缚龙索“噗”的断裂，芮玮陡然自由，高兴的双手一张，伸了个大腰。

这缚龙索束缚他半年的自由，半年来无论吃食、睡觉、抓物都有极大的不便，与人动手过招更是不便，而今束缚一除，焉不令他欣喜异常？

芮玮向红衣女子一揖道：“姑娘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红衣女子轻轻一闪，拒受芮玮一揖之礼，笑道：“我解开你的束缚，并非安下什么好心，你不要谢我，余小毛，现在可以动手了。”

余小毛一听小姐出令，呼的一拳挥出，直击芮玮胸前，芮玮大意下险遭拳风扫中，一招飞龙步踏出，才堪堪躲过。

余小毛自随小姐学了高深的武学技痒已久，见芮玮闪躲自己的步法玄奥奇妙，是个大敌，内心大喜，抖擞精神，跟着左右开弓追着芮玮的身形，连击五掌。

芮玮本想让余小毛数招，心想红衣女子解缚之恩不能不报，但见余小毛这五拳击来拳拳精妙，若非飞龙步法玄妙一拳也躲不过，只见他凭仗步法闪躲过五拳，内心暗笑道：“还想让人家呢，只怕不让已非敌手。”

余小毛五拳打不中，站定身子骂道：“尽是躲算哪门呀？有本领面对面打他妈几招，再躲是龟孙子！”

芮玮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当下也站定身子，说道：“好，我不躲就是。”

余小毛高兴地说道：“那你站稳啦。”当胸一拳击出。

这一拳看似平凡，却无丝毫破绽，彷佛随那一拳罩来一面大网，使敌人只有闪退而无还攻之力。

芮玮说好不躲，不能说了不算，眼见拳到，左掌一拍右掌，倏地化出无数掌影，向余小毛攻去。

这化神掌法遇到不如自己的敌人能收奇效，但余小毛的拳法内含玄功，当年红衣女子教他这路拳法时说，你遇到敌人只要直击而出，不管敌人有何妙招，敌人就无法伤你。

余小毛本着红衣女子所教，拳法不收，仍是一拳向前攻出，果然芮玮的掌法虽幻出无数掌影，却一掌也打他不到，反见那一拳袭到胸前。

芮玮大惊，亏他变招迅速，回掌推出，守在胸前。

但听“澎”声大响余小毛那拳击到芮玮掌心中，余小毛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传入手臂，劲道传到身体中，站立不稳，身体飞起。

红衣女子脸色大变飞身跃起，接住余小毛落下的身体，放他站稳，问道：“受伤没有？”

余小毛吸口气，发觉未受内伤，摇头道：“还好，还好。”

红衣女子道：“你不是芮公子对手，退下吧。”

余小毛叫道：“小姐，让我再试试，他掌法不见高明。”

红衣女子冷冷道：“掌法虽不高明，内力却远胜过你，你临机不会应变，要想胜势非可能。”

芮玮一掌击飞余小毛已感不安，未想到自己一掌之力内力奇大，心想幸亏是防守之力，否则用力推出，伤了余小毛，这对红衣女子来说，太不好意思了。

欧阳龙年乘风起浪道：“姑娘，你也不是他的对手，也退下吧。”

红衣女子怒目一望，欧阳龙年不由一退，他看了余小毛的拳法，心知若非芮玮练了玄龟集内力陡增，要是自己上去，不但躲不过余小毛的那拳，防守之力定然远不如余小毛而被芮玮击伤。

他不知红衣女子身怀多高的武功，就盼她能将芮玮打死，好仔细搜查玄龟集的下落，却不敢树敌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道：“芮公子，你已胜了，姑娘想向你讨教一二。”

她不等芮玮同意否，拔剑一招刺去，这是她聪明处，心想芮玮掌力太强，自己大大不如，眼见芮玮身背玄铁木剑，想在剑法上取胜，以为芮玮的内力断断不会传到剑上。

芮玮不愿与她相斗，飞身后退，红衣女子有心要和他比个胜负，飞龙步法难不住她，看准芮玮的身形追出。

芮玮一步接一步后退，红衣女子一步跟着一步直追，芮玮的飞龙步虽然玄妙，她的轻功却如鬼魅，追着芮玮不离，那剑一直刺向芮玮。

芮玮八步退完，已被追得冷汗直冒，心想飞龙八步不能闪躲，只有拔剑相抗了，他又退一步，这一退间拔剑在手，展开喻百龙所授的天遁剑法，天遁剑法一经展出满天剑影，封住全身各部，不让对手有攻进的漏洞。

芮玮存心在守，红衣女子哪会看不出，暗笑道：“天下再厉害的剑法也守得住我的攻势吗？”

“啪”、“啪”、“啪”三声脆响，红衣女子的长剑轻轻拍在芮玮布下的剑影上，顿时芮玮剑法被三拍拍乱，芮玮再想不到红衣女子的剑法如此精妙，仅三拍之间，就破了天遁剑法。

芮玮剑法散乱，大惊失色，脚下使足飞龙步法的威力退一步，红衣女子再不客气一记绝招直刺芮玮心窝。

这招威力奇大要被刺中立时毕命，芮玮不及考虑，一招无敌剑击出，这一剑在海渊八剑中威力最大，当年喻百龙传他时曾嘱咐不可轻使，就怕他杀害无辜而无和解的机会。

在这性命交关的当头芮玮哪考虑到伤不伤人，只盼此剑能攻敌后退，解除所受的威胁，只见红衣女子那招威力丝毫不减，已刺到芮玮的心窝处，而芮玮那剑立还颜色，也刺在红衣女子的心窝处。

这两招威力相等，眼看要两败俱伤，在这电光时的一瞬间，芮玮想起红衣女子的解缚之恩，心想与其两个人死，不如自己一人死了罢了，何必再要她一命。

不觉出掌倏地拍在自家的木剑上，这化神掌法为当年闻名天下“红照一天高，蓝映四海深”中的蓝髯客路庭花所传，威力自非等闲，况且芮玮存心自击，只见他将自己的木剑拍飞，可是红衣女子的长剑已刺进心窝了。

芮玮闭目待死，红衣女子本来心一横要与芮玮同归于尽，忽见他自己拍飞木剑，显然不愿自己死在他的剑下。

在这生死关头，芮玮突生慈悲之心，红衣女子大受感动，心想难不成自己就量小如此，非制人死命不可？

倏地击出那把鱼肠剑，左手快如闪电的削在剑身上，只听微微“铮”的一声，长剑断成两截，一截刺空，另一截却停留在芮玮的心窝上。

芮玮垂下双手闭目站着，心想自己心窝受了一刺是死定了，红衣女子见解救不及，而半截剑身插在芮玮的心窝上，眼看是无法再活，内心懊悔大生，抱着芮玮的下身，叫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芮玮发觉呼吸仍畅，身体也无下倒之势，睁开眼来赫然发觉插着半截剑身在心窝上，却不会死，不由大声惊“咦”道：“这是怎么回事？”

红衣女子抱着芮玮下身怕他倒下，这时见他不但不倒，而且开口说话，飞身跃起，如见鬼魅般的指着芮玮道：“你……你……没死？……”

芮玮摇头道：“没死啊！”

伸手拔下半截剑身，只见剑尖上染着一寸血渍，再一摸胸前，知道怎么回事，笑道：“姑娘只刺进一寸，幸亏姑娘用鱼肠剑截断长剑，否则再刺进一寸，刺到心上，我就一命呜呼了。”

红衣女子奇怪的摇头道：“我不止刺进一寸，起码三寸以上！”

芮玮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说道：“这本书挡在胸前，是故仅刺进一寸。”

红衣女子看那本书足有两寸多厚，中间刺穿一洞，原来芮玮把药王爷传他的扁鹊神篇带在身上，这本书救了他一命，否则刺进心窝三寸有死无生。

芮玮掀开衣服在伤口上抹上金创药，笑道：“不妨事了，姑娘剑术高强，在下承认失败。”

红衣女子道：“不，你的剑术比我高，是我输了。”

余小毛本以为小姐万无生理，此时见她无恙，好生佩服芮玮临机应变之快，心想换成自己，局面不可收拾，他本不服芮玮，这时再无不服之心，忽地跪倒向芮玮磕了一个头，说道：“公子大德，余小毛替小姐叩谢大恩。”

芮玮慌忙扶起，道：“在下有何恩德可言，倒应是在下向贵帮小姐，叩谢饶命之恩。”

红衣女子笑道：“好啦，你们不要客气，说来总是我的不对，无故生出好胜之心，这场比赛算不分胜负。可是芮公子胜了余小毛却是事实，那两名帮众之死，也不要公子赔啦。”

芮玮道：“在下失手误杀贵帮帮众道义上要负责任，芮某至少要赔偿死者家属的金钱。”

说着掏出身上所剩的黄金递过去，红衣女子不推辞示意余小毛接下，笑道：“咱们不再妨碍公子与欧阳先生的私事，就此告辞。”挥手命余小毛回去，只见余小毛右足轻点船板，身体如只大鸟掠起，纵落二十丈外那艘大船上。

红衣女子却未随着离去，走到芮玮身前，将那柄鱼肠剑递给芮玮道：“你为了救我拍飞自家的兵刃，现已沈落大海无法打捞，我以这把鱼肠剑赔你好吗？”

适才芮玮那招化神掌用力过猛将玄铁木剑拍落大海中，那玄铁木剑虽称木剑却比普通玉剑还重，早已沈在海底，要想捞回绝不可能，芮玮心中不无可惜，这玄铁木剑不贵重，却是喻百龙赠给他的纪念品，还有一把芮玮已留赠定居栖霞山夏诗那里。

芮玮见红衣女子以贵重无比的鱼肠剑赔给自己，摇手道：“不好，不好，剑是我自己拍落，哪要姑娘赔。”

红衣女子脸色诚恳道：“你要不收，就是不愿与我交个朋友。”

芮玮听她说的诚恳，还是不愿收此贵重物品，红衣女子道：“既然你坚决不收，我已送出不能再收回，……”

忽见她手一扬鱼肠剑化道彩虹飞出船外，芮玮一话不说，倏地一步抢出，身体跟着那道彩虹飞出船外。芮玮身法快去掷出的鱼肠剑，只见他抓住鱼肠剑，人在空中身腰一扭，掠回船上。

这招飞龙步武林独步，红衣女子轻功虽然高出芮玮亦无法办到，不由喝了一声采，笑道：“此物我已掷出，再算不得我的东西，公子千万不要还我。”

芮玮站定身子正要还好，一听此话，递出的鱼肠剑缓缓收下，心想这姑娘的性子真拗执，自己不收，她一点也不考虑，就将如此贵重的东西抛弃，倘若再不收只怕要惹她生怒，一生恨上自己。

其实他不知红衣女子有意将鱼肠剑掷向海里，她知道在这船上唯有芮玮的身法能够抢回，想他顾念武林重宝定然不愿沈落海底，只要抢回他就非收不可了。

红衣女子道：“此剑虽短，却能飞剑伤人百丈外，公子善自珍视，以公子的内力，剑身之轻灵，不难练成伤人百丈外的绝技。”

芮玮一想有理，大喜收起，说道：“姑娘以重宝相赠，在下多谢。”

红衣女子笑道：“什么赠不赠呀，是你自己抢回，算不得相赠，说到相赠我倒真应该送你一点东西……”

芮玮不由问道：“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红衣女子道：“我说过你若能战胜余小毛必有重赏，重赏什么呢？像你这种大侠客任何东西也看不上眼，啊！对了！我就送你一个人情吧！”

芮玮道：“人情？”心想人情也有送的吗？

红衣女子道：“这艘船欧阳先生说过赔我，可是我总不好意思要他当年横行四海的标志，我转送给你，你也不会要这么个破船，这人情就由你去做，他若不领情，你就把它砸个大窟窿，沈在海底。”

欧阳龙年心中大怒，直吹长须，听红衣女子说自己的船是个破船，暗骂道：“长江铁网帮所有的船也抵不上老夫这艘船，老夫的船若称破船，天下再无一艘好船了。”

芮玮笑道：“好吧，这个人情我收下了。”心想老匹夫再不交出叶青，先把这艘船捣个稀烂再说，反正这艘船属于我，他决不好意思厚颜阻止。

红衣女子道：“芮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愿不愿意？”

芮玮心中感激红衣女子的相助，答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愿意。”

红衣女子道：“家父有件难题，不能解决，希公子一年后驾临敝帮相助家父解决可好？”

芮玮慨然应道：“一年后我必定到贵帮一行，但是在下能力薄弱，能不能帮助令尊实在难说，到时若无帮助尚请姑娘原谅。”

红衣女子笑道：“只要公子莅临，家父的难题一定迎刃而解。”

芮玮道：“好吧，一年后拜访贵帮时再说。”

红衣女子笑道：“那么小女子告辞了。”

临去时走近欧阳龙年，说道：“欧阳先生不要忘了，此船我已移赠芮公子，还有你不要再为难芮公子，你们所说的玄龟集，并不在他身上，你看，这是不是你们要的东西？”说着从衣内摸出一本黑皮绢册的书来，只见黑黝黝的封面上题着三个古形大学。

欧阳龙年识得古字，惊叫道：“玄龟集！”

身体如支疾箭向红衣女子扑去，红衣女子直等欧阳龙年将要扑到身上，手中的书一扬，“啪”的一声打在欧阳龙年自认的左颊上。

以欧阳龙年一代宗师的身手，本要抢书，却被红衣女子以书击在脸上而无法躲让，这个脸丢大了，也可见红衣女子出招之古怪，竟然令欧阳龙年受此大耻。

欧阳龙年双手各出一记绝招向红衣女子抓去，他这两记绝招满以为一定可以抓到红衣女子手上的书。但奇怪的事发生了，红衣女子倏地失踪，抬头看去，红衣女子落在二十丈外的船上，姗姗走向船舱。

这份轻功之高、之怪，船上任何人都未看出红衣女子是如何离去的，芮玮暗忖：“飞龙八步最后一招亦无红衣女子轻功的神奇！”

铁网帮两艘船一前一后的驶去，以欧阳龙年的快船一定可以追上，但他没有下令去追，因为纵然追上了，欧阳龙年无法抢到玄龟集，心想：“玄龟集上的功夫果然神妙，就是胡一刀再世也不见得是她对手！”

欧阳龙年怔怔的站在船首，眼望红衣女子的船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海平面下，他的船尚未举桨启行。

芮玮等他转过身来，说道：“现在你不会再怀疑我私藏玄龟集了吧？”

欧阳龙年点了点头，芮玮接道：“叶青在哪里？”

欧阳龙年道：“她安好如故，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告诉你。”

芮玮抑住怒气，说道：“什么问题，快说！”

欧阳龙年道：“你既然没能得到玄龟集，为何功力陡增？”

芮玮也不隐瞒，回道：“因为我吃了一种怪鱼，功力不由陡增。”

欧阳龙年贪心大起，问道：“什么地方有这种怪鱼？”

芮玮冷冷道：“恕难奉告。”

欧阳龙年嘿嘿笑道：“你不说，我也不说。”

芮玮不由怒气蓬生，喝道：“亏你年纪一大把，说话讲不讲信用！”

欧阳龙年厚颜笑道：“为人在世当然要讲信用！”

芮玮道：“说的好，你的一个问题我已回答，叶青在哪里还不说么？”

欧阳龙年还想不说，芮玮大怒说：“你再不说，我立时将这艘船毁了。”

欧阳龙年陪笑道：“我说可以，但这艘船仍是我的。”他心想玉面神婆一定知道在哪里，待会问她不是一样？

芮玮道：“你以为我希罕这艘破船吗？哼！我只要一叶扁舟，你把叶青交出，我立时偕叶青乘扁舟离去。”

欧阳龙年暗中大喜，心想送走这位小煞星最好，他已知芮玮的剑法，甚似当年胡一刀的刀法，自己可不是对手，送走后回航寻找怪鱼，只要功力陡增，虽不得玄龟集，相信也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于是笑道：“你当真离开这艘大船？”

芮玮道：“我不像你，说话放屁一般。”

欧阳龙年装作没听到这种讽刺的话，喜颜悦色道：“你要离开，送你的小船上一定什物俱备。”

芮玮真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话，皱着眉头道：“叶青在哪里？”

欧阳龙年指着船板上一叶覆盖的救生舟道：“就在里面。”

芮玮暗自责骂：“胡涂，没想到藏在眼前。”翻开救生舟果见叶青熟睡在小舟内，解开叶青被点的睡穴。

她打个哈穴，坐起身来，笑道：“这觉睡的好长。”

芮玮柔声道：“青儿，咱们离开这儿。”

叶青不知道才经过险恶的战斗，四下一望，问道：“我怎么睡在这儿？”

原来欧阳龙年与玉面神婆商量好，天晓时玉面神婆乘叶青未醒时点住睡穴，抱给欧阳龙年处置，这一切安排神不知鬼不觉，连同舱的呼哈娜、简怀萱也未发觉。

玉面神婆一世英名，到老来为了一本玄龟集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此时她已知芮玮并未藏着玄龟集，却再不好意思与芮玮见面，躲在舱中听芮玮要离开这艘大船，正是求之不得。

简怀萱与呼哈娜听上面打打闹闹，但耳力不够，不明其中情由，玉面神婆却听的清楚，船板上的一切变故她都晓得。

芮玮向叶青说出经过，叶青叹道：“蒋老前辈帮助那坏老头为恶，太不应该了，也好，咱们离开这儿，永远不要再见他们。”

那边欧阳龙年早吩咐船夫把淡水，干粮抬来，他盼芮玮越快离开这儿越好。

一切准备停当，芮玮高声说道：“蒋老前辈，晚辈去了。”

他久久不见玉面神婆出来，便知她内心有疚，但他仍不失礼，心想再怎么说，她总是刘育芷的师父。

舱内简怀萱、呼哈娜一听大哥的话声，急问玉面神婆道：“大哥去哪里？”

玉面神婆黯然道：“他与姓叶的那丫头要离开这艘大船。”

简怀萱、呼哈娜听到大哥要离开这儿，双双冲出舱门，奔到船板上，只见一叶小舟离开十余丈外。

简怀萱急叫道：“大哥，大哥……”

芮玮听到她的呼唤却不回首去看一眼，他迄今仍误会简怀萱、呼哈娜参加玉面神婆与欧阳龙年的阴谋，心想你们不相信我没有私藏玄龟集，反相信玉面神婆的主张，那你们跟着她好了，有她照顾，你们也不会吃亏。

但芮玮真正不愿回首的原因，因他要斩断与她两人间的情份，心想，青儿与我关系如此，尔后再不能与另外的女子发生感情。

可是他又想起高莫野，也想起刘育芷，更想起林琼菊，林琼菊还好，只要简召舞对她好是段美满的姻缘，然而高莫野呢？刘育芷呢？

高莫野是终生不能把她忘记，那怎么办呢？

简召舞要是娶林琼菊为妻，那刘育芷怎生是好，这个于己有恩的驯狮女，也令他迄今不能忘怀啊！小舟渐渐远去，航线是回归中原，大船却与小舟背道而驶，他们不回中原，要到哪里去？

敢情欧阳龙年在玉面神婆口中得知，怪鱼产在葫芦岛，那他们是要到葫芦岛去了？

叶青航线熟悉，一月不到驰归中原。

匆匆半年飞逝，这半年内芮玮带着叶青四下寻找父亲的仇人，由南至此，遍行数千里之地，但是他父亲的仇人太多，无法一一寻访。

因当年围攻他父亲的仇人为数百余，各门各派皆有参加，芮玮找到他们，不因围攻这恨就杀死他们，挫败他们后，也就罢了，由他所寻访的仇人当中得知真正杀他父亲的仇人是黑堡堡主林三寒。

这点芮玮已在预料中，心想父亲被百余人杀伤后无法再力战拚命，林三寒乘机打了父亲一掌致命之伤，所以父亲突围后，临死前说出林三寒之名。

要报父仇唯有林三寒一人该杀，迄今芮玮不知林三寒要杀害父亲的原因，余众因与父亲结仇，齐来围攻尚有话说，但林三寒与父亲往日无仇，那他为何要参加围攻之列，而且成了一名主凶？

芮玮屡次要想再访山西黑堡找林三寒结算这笔总账，可是一当想到林琼菊，山西之行迟迟未去，因他知道再度与林三寒会面时，他是非杀他不可了。

儿闻母过

这半年内他也顺便寻找高莫野的踪迹，半年来走遍大江南北，黄河两岸，高莫野的行踪杳如黄鹤，好似她已离去了这个世界。

找到后来芮玮灰心了，心想这一生未完之事只有未杀林三寒替父报仇，一等这件事完结预备绝迹江湖，突然他有个怪念头，暗忖莫非高莫野有意绝迹江湖，是故令得自己找她不到？

芮玮暂时抛下再找高莫野的念头，山西之行不可不去，虽然林琼菊是他女儿，这父仇也要非报不可。

然而他虽有山西之行的想法，却有一事阻止他再跋涉江湖了，因为叶青腹内的孩子已经九个月，眼看十月就要临盆。

目前安置叶青安稳的生下孩子是首要之务，于是他想起要有个家了，成立一个家并不简单，现在他身上穷得三餐不继，哪能再成家，不由想起栖霞山的那个家，夏诗在那里，有她照顾叶青，不是太好了。

当下决定行止，五天后来到栖霞山，夏诗看到他来，高兴得合不拢嘴，笑吟吟的，把叶青当着女主人般照顾。

芮玮曾留给夏诗不少珠宝，就是在这里过一辈子也用不完，快两年不见，夏诗的身体长的甚为康健，步履间十分轻盈，想她两年内精研留下的简药官秘籍，武功定然大增。

夏诗要以婢女的身分服侍芮玮，芮玮不愿答应，倒是叶青的力劝，芮玮答应收她为妾，免得她再称婢女。

芮玮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是个私生子，回到栖霞山第五天举办婚事，他同时间与叶青、夏诗成婚，这件事叶青一定要这么办，芮玮不得有违，他现在对叶青呵护得无以复加，唯恐她稍一生气，坏了胎气。

成婚那天贺客不多，席开三桌，都是些左邻右舍，成婚不到十天，孩子诞生，是个男孩长得白白胖胖，芮玮给他取名芮纪野，这名字显然是怀念高莫野的意思。

纪野弥月那天，芮玮请了更多的左邻右舍，开了十桌，比他成婚时热闹多了，在这天他命名住的庭院称为怀庐，他在怀念谁，显然也是高莫野。

大家正在欢宴的时候，仆人匆匆走进，递上一只尺余见方的锦盒，说送礼的人没有留下一句话，快马离去。

芮玮左边坐着叶青，右边坐着夏诗，正所谓骄妻爱妾心中不无得意，闻说有人送礼，而且没有留话，大感奇怪，心想自己等于隐居此处，有谁知道？

打开锦盒，里面是只玉石雕成的狮子，雕工维妙维肖，就好像一只真的狮子，内附一笺，写道：“纪野弥月之庆。”

再无别字，谁送的没有写，叶青与夏诗都感奇怪，心想这座玉石狮价值不菲，既然送这么贵重的礼，为何不留下款？

但她们相信送礼的人并无歹意，唯有芮玮心里有数，他知道送礼的人是驯狮女刘育芷。

看到这只玉狮不由想起天池府，天池府的情景一幕幕涌上脑际，刘育芷音容，更是宛在眼前。

心想刘育芷早就知道自己定居此地了，否则她不会预先做好此狮，而赶在纪野弥月时送来。

正想得出神，夏诗笑道：“还有两天是中秋，姐姐，你会不会做月饼呀？”

叶青笑道：“我只会吃，连饭也不会做还会做月饼吗？”

夏诗道：“姐姐不会我倒会做，往昔在天池府的日子，每当中秋，我们就忙着做各种馅儿的月饼，像冰糖芝麻核桃仁，枣泥乌豆沙，双黄抱月，伍仁葵子，白莲杏月……”

叶青笑道：“有那么多馅儿吗？”

夏诗道：“多呢！一时也说不清楚，赶明儿开始做起来给姐姐看。”

叶青心情更是愉悦地笑道：“每种馅儿做起来，那要做好多月饼，咱们全家只有四人，做给谁吃呀？”

夏诗指着正在大吃大喝的宾客，笑道：“再请他们一顿好了。”

叶青笑道：“先问咱们的夫君喜欢吃什么馅，多做点给他吃才是正经。”说着向芮玮望去，只见他呆呆出神，叶青又道：“喂，你喜欢吃什么馅儿呀？”

芮玮彷佛没有听到叶青的问话，仍在出神的想着心事，夏诗扯了他一把，说道：“玮哥，姐姐在问你话呢。”

芮玮这才惊过神来，愣愣的道：“问什么？”

叶青噗嗤笑道：“我问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月饼？”

芮玮一怔，顿了一下，才道：“月饼？我不吃月饼，哦，不！不是我不吃月饼，中秋那天我没时间吃月饼。”

夏诗奇道：“吃月饼也没时间？”

芮玮叹道：“中秋那天我不能在家里过，我要去一个地方会一个人，要隔几天才能回来，而且预备明天动身。”

叶青有点不高兴的说道：“中秋节日家家在家团圆，你却要出外会人，会什么人呀，难道不会就不成吗？”

芮玮道：“非会不可，若失去这次中秋的机会，就要再等明年的中秋才有机会去会她。”

夏诗道：“她是谁，莫非是送玉狮的人么？”

芮玮摇头道：“不是，我要会的人，可能是我母亲……”

叶青惊道：“母亲？”她从来没听芮玮提过母亲，却忽然要在中秋去会她，这件事来的太奇怪了。

芮玮轻叹道：“其实也不一定是我母亲，先父说娘早已去世，他不会骗我，可是由种种迹象看来她又太像自己的母亲，唉，唯有中秋那天去问个明白，我要问她个清楚，以前认不认识先父，徜若认识，十成倒有八九成是我娘了。”

去年中秋芮玮漂流海上，没来得及赶上，今年中秋他心中决定去天池府一次，会那每年中秋至天池府墓地的黑衣女。

夏诗见其中有点隐密的意思，她一向体贴芮玮，说道：“但望相公会的那人是婆婆，也好接来同住。”

听到这话，芮玮不由眼眶湿润，低低的说道：“我心里希望她是我娘，但……但最好还是不是……”

叶青听他话里自相矛盾，张嘴想问其中情由，只见夏诗摇头示意，心想大哥的心中对这件事，一定有难言之隐，何必再问他，惹他伤心，当下对夏诗点点头，不再问了。

这天宴后，第二天芮玮只身离开怀庐，去时仅交代数天返回，并未言明要去何处。

叶青抱着纪野与夏诗相送十里，要知他们成婚以来没有分离过一刻，这一分离要几天功夫，难免依依不舍。

芮玮当天在燕子矶住宿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快马直奔金陵天池府。

但到当晚才抵达，他没时间探问天池府现况，不知简召舞在不在天池府，心想林琼菊跟他一起，简召舞在，林琼菊一定也在。

他心甚想看看林琼菊近来如何，她发现简召舞不是自己还会和他相好吗？

来到万寿居前，这时一更刚过，时光尚早，万寿居内却已灯火俱寂，芮玮心想这里本是简老夫人、简召舞之弟简召稽以及简怀萱的居处，现在简老夫人、简召稽被简召舞杀害，简怀萱跟在玉面神婆身边，如今会是谁住在里面？

万寿居虽在眼前也不及进去探望，当下迅速踏入左侧森林，进入天池府的禁地。

禁地内的机关埋伏并未改变，但离芮玮上次进入已有三年之久，十八个埋伏一一闯进，很费了一段时间。

中秋月光分外明，踏着月光渐渐进入墓地，只听四下静悄悄的毫无一点声息，没有生人的迹象，难道今年黑衣女还没来，或者来了已经走了？

芮玮眼光四下探射，墓地内的景物并未改变，蓦然发觉有一处稍稍不对，墓的两侧本立着三块高碑，不知怎地少了一块墓碑，那块墓碑立在左边第二个位置，是简召舞父亲简春其的墓碑。

心想简春其的墓碑到哪里去了？恐有意外缓缓走近，只见那块墓碑下的基石碎裂，不似人工拆除，倒像被一位内家功夫不弱的人拔去。

芮玮想起上次黑衣女来时对着简春其的墓碑喃喃低诉，敢情是她拔去的，她为何要拔去这块墓碑？

显然黑衣女对简春其的墓碑十分敬慕，是故每个中秋节巴巴赶来祭扫一番，她不可能拔去墓碑，拔去死者的墓碑，对死者大大不敬，以黑衣女的行为看来，决不会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行径。

芮玮心想一定另有他因，当下低头细察，只见一丈前有滩血迹，不由大惊，寻着血迹走去，走到墓后顿见一幕情景，令他目瞪口呆。

只见一位长袍人仰睡在草地上，附近草地血迹数滩，毫无疑问是那长袍人吐出的，他吐出这么多血，可能已经死了，在这静寂的气氛下，芮玮没有听到他呼出一点声音。

可怪的是那长袍人抱着一块大石仰睡在草地上，那块大石裂成十数块，一块遮在长袍人的脸上，以致芮玮看不见长袍人的面容。

这块大石芮玮识出就是简春其的墓碑，不由好生奇怪，心想这人与简春其有何冤仇，不但把他墓碑拔去，而且运用内功震裂成块？

走到长袍人身侧，他不忍见长袍人如此惨死在地上，将他身上的碑石一块块拿下，长袍人虽然好像死了，双手仍兀自紧紧抱着墓碑，那样子似乎恨不得把墓碑裂成细粉，可惜他内功不够，运力过甚，结果震死自己。

芮玮以为长袍人必是如此死的，但当他拿下压在长袍人脸上的碎石，这想法完全推翻，而且惊呆住了，因为那长袍人是个熟人，他就是史不旧，人称见死不救的“死不救”。

史不旧是黄山大侠陈一公的弟子，他的武功虽不如医术一般高，芮玮领教过，却也已是一流身手，以他之能不难将墓碑震裂成粉，更不可能因震碎一块顽石而送性命。

芮玮探手史不旧胸间，发觉尚有微温，并未死绝，他天生侠义心，立即兴起救活史不旧的念头。

说来史不旧是他仇人，害他服下两年发作的剧毒，为此芮玮差点把命送掉，但芮玮不记仇反想他的好处，心想若不是他，自己怎会去求药王爷治伤，又怎会学得一身超绝的医术？

又想再怎么说，高莫野双腿中了魔蓝毒是他救的，不是他救，高莫野早已一命呜呼，魂归离恨天。

芮玮尽想史不旧的好处，想救史不旧的心越坚决，他看这时尚不见黑衣女来，大概今年不会来了，心中虽然惦念，暂时抛在一旁，以后再访查黑衣女今年不来的原因。

当下专心救治史不旧，芮玮细查史不旧的伤势，发觉他离死只剩下一口气在，若非自己学了扁鹊神篇，万难有人救得活。

奇怪的是史不旧的伤势是被一位内家功夫绝高的高手打伤的，那一掌打在史不旧的肩背上，虽未击在致命处，却因内力太强，波及心肺，医治起来甚费手脚。

以史不旧的身手更且会一套凌波微步，而竟让敌人在背上印一掌，伤成如此，那敌人的武功实在不凡。

芮玮忙了一夜，直到天明竭尽所能才恢复史不旧心跳，但那心跳微弱而可怜，随时仍有不跳的可能。

一旦他心再次停止跳动，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他不活，芮玮好不容易挽回他半条生命，岂能前功尽弃。

若想他心跳如常，非耗损真元不可，芮玮心知自家的内功日益增高，以目前的修为，帮他心跳如常并不为难。

于是芮玮并不憩息以便恢复一夜的辛劳，再度以性命交关的内家真元替史不旧疗伤，只见他左掌抵在史不旧的命门穴上，右掌连环敲打史不旧全身各大穴道，企图耗损珍贵的真元之力救活史不旧另外半条性命。

如此敲打以及灌输内家真气到史不旧的身上，累到天再黑了，他没有休息一刻的时间。

足足费了十个时辰，芮玮劳顿得身体好似虚脱一般，心知再劳顿下去，自己的性命也要不保，当下停止施为，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天色大明，芮玮被额间凉水沁醒，睁开眼来，慌的坐起，只见史不旧坐在身旁，手中拿着湿巾，神态温和地看着自己。

芮玮见他性命无妨，大喜道：“你好了吗？”

史不旧霍地流下老泪，他是被芮玮的义举感动得流泪，他本身精通医术，焉有不知芮玮以性命相救，声音微微哽咽道：“快躺下，再憩一憩。”

芮玮笑道：“没关系，我的身体无妨。”

但才说完，芮玮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由一阵摇晃，脸色一红道：“不成，我还要打坐一刻。”

这一打坐直到黄昏，才重新睁开眼来，只见史不旧仍坐在身旁，想他没有动弹，陪自己坐了一天。

史不旧道：“你何苦冒了性命之险来救我？”

芮玮不答此话，笑道：“不知我的手段成不成，前辈觉得现在如何？”

史不旧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身体被你从鬼门关救回，算是完全好了，唉，我对你不好，你却如此对我，教我哪有颜面在你眼前活下去！”

芮玮摇头道：“我既学了医术，自应救人，再说前辈对我并无不好之处，纵然不好，亦应相救，否则我就愧对药王爷传我扁鹊神篇的心意了。”

史不旧道：“我本恨师叔扁鹊神篇不传给自家师侄，如今看来，师叔的选择对了，传给我有什么用，我空负一身医术，却因昔年一点怨恨，不救世人，确实不该。”

说罢连连叹息，他从鬼门关捡回性命，看法完全改观，十分懊悔当年固执不救人的心意，还被世人取了一个讽刺已极的“死不救”绰号，心想师父传我医术，难道教我敝帚自珍，不愿救许多垂死的人吗？

倘若芮玮也是这种想法，眼看自己死去，不冒性命之危相救，自家焉用活命？

他以前遇到前来求救的伤者，从未设身一想，如今身历一遭垂死之境，想到许多来求自己，只要伸手一救，就可活命而未伸手的死者，不由大起愧对之心，彷佛那些死者都是自己害死的！

芮玮见史不旧懊悔不已，慌忙改变话题道：“前辈，是谁打伤你的，那人与你有极深的仇恨么？”

史不旧叹道：“她与我并无仇恨，而且自幼青梅竹马相处一起，交情非浅……”

芮玮惊讶道：“那为何如此狠心，重创前辈，他到底是谁？”心中不由升起不平之心。

史不旧神色痛苦地道：“她就是我的师妹，亦就是你抱高莫野来小五台山求我治病时所遇到的黑衣长发女，而她就是你的亲娘！”

芮玮全身一震，霍然跳起身来道：“她是我娘，她真是我的母亲？”

史不旧叹一口气，点头道：“不错，她的确是你的母亲，也是天池府大公子简召舞的母亲！”

这话芮玮听来，更是大惊失色，茫然无主的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不信简召舞是自己的兄弟，若果真是的话，简召舞的父亲是简春其，而自己的父亲却是芮问夫，难道母亲会嫁二夫。

古来“烈妇不嫁二夫”的观念在一般人的脑筋深处，连嫁二夫的女人，不算好女人，芮玮不信自己的母亲不是好女人。

但仔细一想，黑衣女果真是自己母亲，那她一定与简春其有密切的关系，以致简春其死后仍不能忘情，每年中秋前来祭墓一番。

简召舞是简春其的儿子没有问题，他与自己长得相像，并且酷似黑衣女，显然一母所生，本以为与黑衣女、简召舞相像是天下巧合的事，如今想来同母所生，两人与母亲就难免相像了。

芮玮越想自己与简召舞越可能是兄弟，那颗心不由越来越痛苦，心想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她的丈夫到底是谁？

史不旧沈吟了好一会，决定把其中真相向芮玮说明，免他母亲明明在世却以为死了，当下又道：“贤侄，你坐下，待我仔细说给你听。”

这声贤侄喊来甚为艰难，因他早知芮玮是自己师妹的儿子，但他不愿认他，为的是与芮玮父亲之间的一段怨恨，现在贤侄喊来，是把与芮玮父亲间的怨恨，因芮玮舍身相救之故，一笔勾消。

芮玮虽怕知道母亲的往事，怕史不旧说出母亲是个不贞的女人，然而真相终要大白，不能懵懂一生，总以为母亲早已去世。

他坐在史不旧身旁，只听史不旧说道：“我师父亦就是你的外公黄山大侠，你知不知道？”

芮玮听药王爷说过与他师父间的恩怨，也听玉面神婆谈华山武会时称赞黄山大侠陈一公，心中神慕已久，暗想陈一公真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侠，再没有想到这位了不得的大侠就是自己的外公，含泪道：“我听药王爷细述过黄山大侠，却不知他就是我的外公。”

史不旧轻叹道：“师父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就拿对师叔来说，大仁大义，古今如此人物能有几许？”

芮玮暗暗点头，同意史不旧的称赞，心想外公的用情，就值得赞佩，外婆死了他不愿独活，宁愿成全药王爷而不报药王爷对他不义的仇恨，随外婆死去，这份情意只有师伯“中州神剑”刘忠柱可与相比，刘忠柱守着妻骨自称活死人，其用情之深与外公不愿独活的情意，古今有如此情意者，当真能有几人？

史不旧续道：“师父武学、医术堪称两绝，我天资不聪，只学到师父的医术，那武学就差了，但你母亲却不同，师父的武学完全被她学去。”

“师父死时，我已经十六岁，师妹却只有十二岁，师父将一生武学所载的秘籍传给师妹，没有传给我，我一点也不妒忌，反因师妹的父母双亡，呵护异常。”

芮玮心想史不旧对母亲不错，当年就因黄山野叟将黄山派的武功秘籍和扁鹊神篇同时传给黄山大侠，是故引起师弟心中暗暗不满，导致尔后师兄弟互相拚命的结果，史不旧那时要抢母亲的秘籍，母亲才十二岁一定保护不住，那么现在史不旧的武功一定不同寻常了。

想起黑衣女的武功实在骇人，她若真是自己的母亲，武学上的造诣，不下黄山大侠。

史不旧道：“及至年龄渐长，师妹精研师父的秘籍，武功越来越高，我慢慢不是她的对手，心里更是一点也不懊悔，反而暗赞师妹的天资聪颖，却不知我已深爱了师妹，所以不嫉妒师妹的武功比我高。”

“到师妹二十岁时，落得越发美丽，我因深爱之故把她当成女皇一般，处处迁就，没想到如此一来，师妹反而轻视我，不把我对她的深情看重。”

“实在我也配不上师妹，我容貌既不潇洒，武功又不如她高，哪能获得她的芳心，而她正值怀春之龄，终于她爱上另外一人，离开咱们相处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当时我不知道她爱上另外一人，还以为失踪了，在江湖上拚命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她。”

“直到一年后，师妹突然神色憔悴地回来，回来后一句话也不说，我问她话，她也不说，只是一人天天神不守舍的痴想。”

“没几天我就看出来她怀孕了，当时我的心情郁闷得几要发狂，问她是谁的孩子，她理也不理我。”

“慢慢我的情绪安稳下来，心想管他是谁的孩子，只要师妹不嫌弃，与我成婚，孩子出世认为自己的孩子有何不可？”

“但我向师妹求婚，她却不答应，显然她尚未忘怀孩子的父亲，我忍住悲痛的心，静待师妹回心转意。”

“我想只要精诚所至，师妹终有被我感动的一天，而答应与我成婚，不久十月胎足，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没有满月，一天夜里她抱着孩子悄悄离去，我没有一天不注意她的行动，生怕再次失踪，发现她离去就跟在身后，心想她一定是把孩子交给孩子的父亲。”

“我倒要见见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师妹怀了孕却不理，以致她憔悴地回来生育。”

“跟了月余的行程，来到这天下闻名的天池府……”

芮玮插口问道：“那孩子就是简召舞吗？”

史不旧黯然点头接道：“这天只见天池府彩灯处处高挂，门口两盏大红灯笼，上面写着金色喜字，我想是谁要成婚呀？”

“我还以为师妹赶来天池府与孩子的父亲成婚呢，偷眼向她瞧去，却见她脸色大变，冲进大门，撞到喜堂，我跟了进去，只见堂上一对新人正在交拜。”

“女的头罩红巾看不清楚，新郎却长得英俊出众，其实漂亮有什么用，心肝却给狗吃了，始乱终弃，这种人简直该杀！”

说到这里，史不旧气填膺胸，愤怒得双目几要喷出火来，当年的恨气，显然令他迄今仍不能忘怀。

“那新郎一见师妹，便急忙向她走来，师妹却不容他走近，将孩子往地上一放，说道：

“简春其，你到底成婚了，你不顾咱们的海誓山盟，孩子却不能不收……””

“不等话说完，掩面奔走，那简春其寡不知耻，还要去追师妹，我忍无可忍，上前拦住迎面给他一拳。”

“我恨他玷污了师妹的清白之躯，更恨他遗弃了如花似玉的师妹，心想师妹哪一点配不上他，当时掌脚交加，存心非打死这王八小子不可。”

“哪知那简春其武功比我高，我没打死他，反被他点住穴道，天池府的下人绑了我要把我送官时，我却不怕，大骂简春其始乱终弃，简直猪狗不如。”

“简春其听我骂他，反而命下人放了我，问明我是师妹的师兄，客客气气的解说因家父之命不能与师妹结合，其实心里极爱师妹。”

“我才不信他的鬼话，我看到新娘的面容，她的姿色尚赛过师妹，难怪他变心，原来是这个新人漂亮的缘故。”

“当时我极尽污言，破口大骂，骂他的心肚比猪狗还脏……”

芮玮叹道：“前辈，简召舞的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能明媒正娶另外女人，你不应错骂他。”

史不旧愤愤不平道：“为什么不能骂他，这小子喜新厌旧，还不该骂吗？”

芮玮当下将大师伯刘忠柱与拜弟简药官交好的故事说出，说到简药官一脉单传的儿子必要娶姓刘的女子为妻，史不旧不由叹道：“这就难怪了，可是简春其明知其必要娶姓刘的为妻，为何又诱骗师妹的身子，说来还是该骂！”

芮玮心想简春其确有不对之处，但又想情缘有份，终难说是太大的罪过，焉不知简春其被家规所束，内心却因不能与相爱人成婚，而痛苦莫名？

史不旧道：“我骂得简春其狗血淋头，不让他有一句分辩的机会，却见他毫不动怒，爱怜地抱起地上的孩子，流下了几滴眼泪，不由我的心肠软了，心想他还有心肝，也好，只要他好好照顾孩子，罪不为甚，于是我大大方方地离开天池府。”

“我急追师妹怕有意外，途中遇到一位少年侠客被仇家杀伤，睡在地上生死不知。”

“其时我医术越来越有心得，颇有救人一命之心，于是抱着他回家，想回家后好好帮他疗伤，积份阴德。”

芮玮心中一动，问道：“那受伤之人是我父亲吗？”

情缘难断

史不旧嗯了一声，接着：“回家后，先急着奔进师妹房内，看她回来没有，这一看吓得我魂飞魄散，只见师妹口吐白沫，昏死在床上。”

“幸亏我一路赶回，师妹服毒自杀，时间还来得及解救，可是，唉！师妹救好后，终因服毒过深，神经受了损伤！”

芮玮道：“毒质侵害到大脑吗？”

史不旧点了点头，悲伤地说道：“我无法疗治脑伤，只有眼睁睁的看师妹处在半痴半呆的状态，此后她脑筋有时清醒，有时却懵懂不知，而清醒的时候，所知亦少，只知勤练武功，倒似把伤心的往事遗忘了。”

“这样也好，只要她不悲伤，我整天陪她解愁，心想只要她愿意，我仍旧与她成婚，却未想到引狼入室……”

蓦觉这“引狼入室”四字不大妥当，尴尬地看了芮玮一眼，见他并不在意，专心在听，接道：“芮问夫……哦！令尊被我疗好伤势，就在我住处休养，咱们交成好友，但他也与师妹交成好友。”

“师妹清醒时与他谈得十分投机，其后我看情形不对，发觉师妹看他的眼光异样，才发觉令尊某处长的与简春其相像，师妹不忘简春其，自然与令尊谈得投机。”

“我怕师妹爱上令尊，用言语遣走他，谁知师妹没怎样，他却深深的爱上了师妹，离开后，每隔一月总要求看师妹一次。”

“唉，这世上情缘当真勉强不得，令尊已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追他，他却不要，偏偏爱上了半痴半呆的师妹！”

芮玮咳了一声，问道：“舅舅，那位缠着家父的姑娘，可是熊解花？”

史不旧听芮玮改口喊自己舅舅，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不知心里是受用呢，还是不受用，好一刻才道：“熊解花又叫修罗玉女，是昔日江湖上的大美人，不错，她的确缠着令尊，但令尊却不爱她，偏偏爱的是我师妹。”

“我屡次向师妹求婚，她不理，却在第二年令尊向她求婚时，她欣然的答应了，但她答应时，神态怪异已极。”

“我向令尊说，不要娶我师妹，部分是为他尔后幸福着想，当然一部分自私心作祟，我向令尊和盘托出师妹生了一子的往事，又有隐疾，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我劝不动令尊，气得同他打了一架，哪知他的武功比简春其还强，我连简春其也打不过，更不是他的对手。”

“一月后令尊终于娶了师妹为妻，我伤心极了，这不是自招祸患吗，倘若我不救令尊，他不认识师妹也不会发生此一事，也许有一天师妹会和我结婚。”

“我爱师妹之心太切，扬言终有一天武功胜过令尊来报夺妻之仇。因那时我骗令尊师妹是我从小订下的未婚妻。”

“同时间我隐居小五台山，谢绝任何访客，更讳忌前来求我治病，终日勤练武技，要等一日自信武功有成，去找令尊挑战。”

“我武功未成却不知令尊去世了，那日在小五台山相见我极恨你，因你是芮问夫的儿子，又极像师妹，看到你就惹我心中之恨。”

“那日熊解花随来小五台山，要掳高莫野，危急时黑衣女来救，当日她虽然长发披面，由她的身形却看出就是多年不见的师妹。”

“我听你说母亲去世，却不想她仍在世上，不由令我感到奇怪，下定决心要访查师妹，为什么离开令尊，而令尊又说去世了？”

“要知自师妹与令尊成婚后，我再未看过他们，因我武功自知尚未赶上令尊，去看他们不但伤心，而且与令尊打起来，徒取耻辱。”

“我不到江湖走动，不知江湖的变化，只在隐居后的第三年听说简春其被仇家杀死，谁杀死的却无一人知道。”

芮玮大惊道：“什么！简春其是被仇家杀死的？”

史不旧道：“这件事当年轰动一时，其后江湖上渐渐淡忘，好似简家不愿说简春其被仇家杀害，只说病故。”

“然而简春其被杀有人目证，这决不会假，我怀疑是令尊杀死的……”

芮玮直摇头道：“先父决不会杀简春其，没……没有理由……”

但说最后没有理由四字，声音不禁也动怀疑，暗忖简春其被杀，简家不愿张扬，只有父亲杀简春其。天池府不愿张扬，因……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感到难过，只听史不旧道：“我本怀疑，现在却敢确定是令尊杀的，这“确定”虽无确切的证据，但由种种推断，决不会错！”

话到这里，望着芮玮，彷佛顾忌芮玮听了心中不舒服，不敢说出推断的详情。

芮玮想了想，为了明了真况，还是问道：“舅舅的推断，能否说给晚辈听听……”

史不旧道：“你听了不要难过，他们之间的情怨，很难断定是非，谁是谁不是，咱们不能一口论定。”

芮玮微微点头，史不旧道：“在小五台山确定黑衣女是师妹，但见她武功更高，神智却越发不够清晰，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你是她的儿子，她听到你的名字，也认不出来，天下哪有慈母认不出儿子的道理，只有脑筋受刺激过甚，否则不会认不出亲生子……”

芮玮忽然叹道：“家母并非完全认不出我，她虽脑筋受损不识亲人，下意识中看到我，觉得与她有关，故三番二次地相救于我。”

史不旧道：“令堂如何救了你？”

芮玮将与黑衣女相遇的经过一一说出。

史不旧道：“如此说来，第一次你与师父对掌，她解救你们就觉得你与她有密切的关系了？”

芮玮道：“否则不会那么巧合，几次危难时她赶到相救，彷佛自在此地相见，她暗暗跟随着晚辈。”

史不旧微微颔首，说道：“我怀疑师妹为何脑筋会变得更坏，照说她婚后应该幸福，不应该脑筋更坏……”

“一为追查真相，再者为师妹着想，我常常下小五台山去找师妹的行踪，哪知师妹的行踪，彷佛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分难找。”

芮玮暗忖：“除非七、八两月可找，其余时间住在魔鬼岛，当然不易找到。”

史不旧道：“那次在师叔的南陵小小药铺与你相见，承你相救，魔鬼岛主的女儿令属下解去我身中迷药之毒。”

“我孤身离去后，一面打听师妹的行踪，一面回归小五台山，途中偶见师妹的行踪，但没有追上，问了当地有名的万事通林权道，问出师妹每年七、八月间必经该处。”

芮玮心想：“这是去年的事，那时身在魔鬼岛，否则去年中秋赶到这里，就可遇见母亲。”

史不旧道：“于是今年六月我就赶到该处等，果然七月下旬看到师妹，我暗暗跟在她身后，不敢冒然和她相见。”

“只见她憩憩走走，也不骑马，有时一憩两三天，有时雇车连赶两三天的路程，这种行径显非神智正常。”

“直到八月中秋前两日来金陵，于是我心中明白可能她要去天池府，心想简春其早就死了，去天池府做什么？”

“她在金陵漫无目标的走了一天，憩了一天，中秋晚上果然到天池府，我一步不离的跟着。”

“随她走过危险的森林地带，心想此处埋伏特多，为何她却异常熟悉，莫非以前她常来此处，走得熟了？”

“我虽未触发机关埋伏，却也不禁提心吊胆，走过森林地带冷汗早已湿透衣裳，心知只要一触发机关，以天池府之能，定然将我害死。”

“万料不到森林后是块简家的大墓地，看到墓地顿时明白师妹前来扫墓，心想她对简春其那小子真好，人死了这么多年，脑筋坏了，还不会忘记每年来扫他的墓。”

“不由对简春其嫉恨万分，心想简春其对你有什么好，再也忘却不了，我没有用，难道令尊也不如他吗？”

“我见她扫墓时，对着简春其的墓碑痴情万分的喃喃低诉，更为恼恨，又想我活在世上，又是青梅竹马直到长大的师兄妹，你不来找我谈话，却跟死人墓碑谈话，你跟他不过一年友情，就赛过我那么多？”

“越想越恨，越想越气恼，不觉跳到简春其墓碑前，面向师妹道：“你有什么话跟我这活人说，不要跟这劳什子的臭墓碑说！””

“只见她看着我却一点也不识我，陌生地说道：“你是谁，快走开，不准待在这里，我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办完。””

“在这里有什么事好办，人死了还有什么好念的，我这活人不是人吗，还不如一个死人吗？”

“想到恨处，我一脚踢倒墓碑，心想毁了墓碑，看你还要干什么事，我恨那墓碑比我这个活人还值得师妹怀念，抱起墓碑，想把它丢得无影无踪。”

“师妹见我踢倒墓碑已经呆住，再见我要抱走墓碑，大叫：“放下！放下！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我听她叫的情急万分，恨得要吐出血来，决定要把墓碑丢掉，断了她的痴心。蓦觉师妹飞身上前，一掌拍在我的肩背上。”

“那掌功力好不厉害，打得我翻到地上，狂喷鲜血，我一面喷血一面叫道：“打得好，打的好，咱们的情份，由这一掌从此断了！””

“她看到我喷血，掀开长发，脸上露出惊骇万分的神色，忽然又叫道：“不准打，不准打……””

家门惊变

“我不由奇怪地想道：不准谁打了，是你打我，我何尝和你打过，但我不能想的更多，只觉血一口一口的喷出，身体虚弱的几乎要死去。”

“我站立不起，在地上越爬越远，却不见她来阻止我，临死前，我还要完成丢掉墓碑之举，以便断了她的痴心，但我爬到墓后，实在不能再爬了。”

“既不能再丢墓碑，我想将它裂成碎粉，叫她以后无物可祭，不是一样？”

“但我功力散失大半，哪能碎石成粉，只能尽力裂成碎块，这一用力我知道是死定了，心想除非神仙再也救我不活。”

“就在这将死未死之际，忽闻师妹放声大哭，我想看她为什么哭，却无法看到，只听她边哭边如小女孩般的呜咽道：“春其，你死得好惨，春其，你死的好惨，我要替你报仇，不！不！我不能……””

“我暗中大奇，心想师妹既知简春其死的甚惨，一定亲眼看到，那杀简春其的仇人一定也知道是谁，她为什么不能替简春其报仇，莫非仇人是她亲人无法报？”

“师妹除了我及她丈夫举目无亲，简春其不是我杀的，那一定是她丈夫杀的，是故令她不能报仇。”

“令尊为何要杀简春其，我百思不解，只听师妹又哭道：“今天你死了，我再也不理他，我虽不能替你报仇，从此他也不能幸福的过日子……””

“听到这话，我终于肯定简春其是令尊杀的，话中的“他”一定是指令尊，同时了解令尊对你说你母亲病逝死的原因了。”

“令尊并非在咒你母亲，而因令堂再也不理他，他伤心得只当令堂去世了，我知道令尊十分爱我师妹，倘若不当令堂去世，而不能见她，实令令尊一日也活不下去。”

“豁然间，我不再恨你父亲，反而同情他了，这一生师妹爱的只有简春其一人，她嫁给令尊只是对简春其的报复，因简春其没有娶她而娶了另外一人。”

“这报复的牺牲者适逢其巧的选了令尊，要不是我救了令尊，以致令尊爱上了她，她报复的牺牲者迟早是轮到我的。”

“倘若我没有救令尊，以令尊之能不见得伤重死去，他若自行痊愈内伤，娶修罗玉女为妻，这一生一定幸福，结果娶了师妹，做个报复下的牺牲者。”

“这牺牲者本应是我，结果令尊顶替，我恨令尊实在大大不该，倒应对令尊愧疚一生。”

“心想要我娶了一个心中只爱另外一位男子的女子为妻，真不如不娶的好，否则这痛苦是一辈子也无法消除了。”

芮玮忽然叹道：“纵然如此，先父宁愿承受这痛苦，以我想来，先父临去世时，仍不忘母亲……”

史不旧道：“你怎知道令尊宁愿承受这种痛苦？”

芮玮道：“母亲不理先父的消息很快传到“修罗玉女”熊解花的耳中，她不忘对先父之爱巴巴赶去安慰。”

“先父要是不愿承受被离弃的痛苦，自会和修罗玉女和好，但先父对修罗玉女说：“母亲去世并非离弃，虽然我母亲死去，仍对她爱心坚贞如石，永不再变。”可见先前虽当母亲去世了，仍未一日或忘……”

史不旧大叹道：“那师妹的行为更是不该了，令尊对她用情如此，她怎能做出如此行径，唉！师妹呀！师妹呀！你真胡涂一世，放着幸福不要，却去求那无法再得到的爱情！”

芮玮不安道：“家母的行为有何不该之处？”

史不旧愤然说道：“在我尚未昏死之前仍听师妹哭道：“春其，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今天是咱们团圆的日子，我再不会忘记每一年的这一天，往后我每年都来看你……””

“我以为快要死了，脑筋却能在临死前特别清晰，心想师妹说出这话，一定又当作是简春其死的那天。”

“我把简春其的墓碑踢倒，她当做简春其被我踢死，也就是把我看做令尊，令尊杀简春其的事情发生在这里，而后师妹把简春其的墓碑当做活人，我又把她心中活人的偶像踢倒，当日令尊杀简春其之事在她脑海里重演。”

“是故她说出“不准打”的话，那是她在劝令尊和简春其不要打，我本奇怪，她打我一掌后，为何不再追打我，抢回墓碑，原来当我是令尊，所以没有追我再报毁碑之恨。”

“其后她痛哭中所说的话，一切和那年所说的话相同，当她说完“往后我每年都来看你……”整个人的神经受了大刺激后变得麻木，记忆顿时散失，以前的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每年八月中秋来看简春其一次。”

“那天她说完最后一句话，飘然离去，我跟着昏死过去，却没想到被你救活，现在仔细一想她说最后几句话，是导致令尊和简春其拚命的主要原因。”

“定然是师妹虽然和令尊成婚后仍未忘情简春其，每年八月中秋偷偷和简春其在此幽会。”

“唉，简春其为人未免大大不该，明知师妹罗敷有夫，还在此和师妹幽会，久而久之，令尊一定发觉师妹的行为可疑，偷偷跟随，跟到此处，发现两人幽会，怒不可抑，和简春其打了起来。”

“简春其武功本不如令尊，加以内心有愧，自更不是令尊的对手，师妹虽在一旁大喊“不准打”，令尊怎能忍受妻子不贞之气，想是气急之下，将简春其杀了。”

“师妹看到心爱人被杀，只顾伏在简春其的尸身上痛哭，想是哭道：“今天你死了，我再也不理他……””

“令尊听到这里无情的话，心寒了，自知再也无法挽回夫妻之情，悄悄离去，只当妻子已经去世。”

“却不知师妹哭到最后，神经整个崩溃，别说不理令尊，脑中根本忘了世上任何的事情，唉！她实在爱极了简春其，每年和她幽会的日期却不会忘记，想是第二年来时，简家立好简春其的墓碑。而师妹见碑如见人，只当墓碑就是简春其本人。”

“我把那碑毁掉，正同杀掉简春其一样，顿时师妹脑中受了震荡，而忆起令尊杀简春其的事来，一幕一幕的往事在她脑中复现，所以说话痛哭，无一不与那年所发生的事情吻合……”

不知何时，芮玮脸颊上挂满的泪水，低声说道：“这么说来，母亲明年还会到这里来？”

史不旧道：“不会错的，师妹心中一直以为简春其没有去世，明年定然再到这里来和简春其幽会。”

芮玮的眼泪流个不停，不知他在为谁流泪，是为母亲的不贞而流泪，抑是为父亲的不幸而流泪？

他这时确信史不旧的推断完全不错，母亲的不贞更是事实，想起那年和师父对掌时见母亲来到，母亲对碑而立喃喃自语，又练武功给墓碑看，直当墓碑就是简春其的化身……又想母亲救魔鬼岛主叶士谋时，口喊“不准打”，原来“不准打”这句话，是指父亲和简春其的相斗。

思潮一阵阵的在芮玮脑中涌现，奇怪他并不恨母亲对父亲用情不贞，忽然说道：“咱们把碑竖好吧！”

史不旧道：“为什么再竖，碑已碎裂，竖它做什么？”

芮玮叹道：“明年母亲再来时，不见碑在，心里不知要怎样难受，心中当简春其活在世上，就让她存着这个假想吧！”

史不旧摇头道：“你难道只同情令堂不同情令尊？”

芮玮流泪道：“我知道母亲不对，然而她已老了，忍心让她唯一的幻想破灭吗？”

史不旧断然道：“正该如此，若让令堂永远存着简春其未死的念头，她的脑病再也无法好转，一当幻想破灭，再着手治疗，脑病尚有痊愈的可能。”

芮玮想想也对，说道：“明年咱们预先藏在此地，等八月中秋，她老人家来时，乘她悲痛之际，点住穴道，以舅舅之能不难医好母亲的陈疾。”

史不旧道：“我医术现不如你，你一人来就可，我明年用不着来了。”

芮玮忽从怀中掏出扁鹊神篇，递到史不旧手上，说道：“我医术上的修为仅凭此书，经验远不如舅舅丰富，以一年的时间，舅舅精研此书，医术定然大进。”

史不旧拿著书，摇头道：“师叔传你，应该小心收藏，我不能看。”

芮玮神色哀求的说道：“舅舅，请看在家母的病情上，收下此书，我留书一年，于医术并无多大的长进，舅舅收着大不相同，家母脑病非同小可，若无舅舅费心，甚难痊愈！”

史不旧一因芮玮的恳求，二因师妹之故，她虽然几乎打死自己，终是师父的独生女，治病为要，当下收在怀内，说道：“好，我仔细看它一年，一年后治好令堂的脑病后，此书你再收还，这一年内最好你我共同参研，合二人之力，定能参出医治脑病的妙术来。”

芮玮一想不错，笑道：“这一年要请舅舅与晚辈同住，晚辈现已成家，并有一子，舅舅再无他亲，住到晚辈那里，也好一享亲情之乐。”

史不旧大喜道：“你成亲了，那好极了，贤内助是谁？”

芮玮道：“贱内舅舅识得，就是魔鬼岛主的女儿叶青，还有一妾，原是天池府的婢女，名叫夏诗。”

史不旧大笑道：“想不到一年不见，你倒享起齐人之乐啦，叶青那丫头害我服下迷魂之药，着实痛苦了几天，这次去摆起长辈的威风，好好罚她一顿。”

芮玮见史不旧答应同住，笑道：“该罚，该罚……”

一时两人言谈融洽，此处难有人来，当晚悄悄离去，芮玮打听清楚，简召舞尚未回府，自简召舞、林琼菊离开魔鬼岛就没有回来过，第二天史不旧前来探问，天池府下人并不知主人去了何处？

当天芮玮与史不旧驰归栖霞山，芮玮归心似箭，第二天中什抵达，未敲门先叫道：“青儿，夏诗，我回来了。”

芮玮以为她俩闻声定会抢出门来，站了好一会不见动静，芮玮心中大奇，暗忖，就算不是她俩人抢来开门，仆人也该开门啦？

史不旧笑道：“她们不晓得你今天回来，定在吃饭？”

芮玮忧急的说道：“吃饭也该听到我的声音，里面庭院并不深，外面喊声可以听到。”

当下一面急敲大门，一面喊道：“开门，开门……”

喊了盏茶仍不见动静，史不旧也忧急起来，沈声道：“一定有什变故？”

这句话好像一把巨锤撞在芮玮心中，茫茫然道：“什么变故，会有什么变故？”

史不旧道：“或者她们出去了？”

芮玮面无人色道：“出去了，门怎会反锁！”他一想到变故，心怦怦颤动，大叫道：“我进去看看！”

飞身跃起，掠上墙头，只见他轻功已届一流以上的身手，仍不禁站在墙头上一个踉跄，可见心中极端的不安。

史不旧暗暗摇头，跟着掠上，跳下院中。

院中叶落满地，一阵风来沙沙作响，显然多日未经打扫，两人的心皆都沉重无比，芮玮走在前面，这院子不深，他却一步一步走了盏茶时间。

中堂的门虚掩，芮玮暗中已知不妙，手迟迟未去推门，好一阵，史不旧道：“贤侄，你要面对现实。”伸手帮他推开。

门一推开，惨景立现，只见两名仆人，两名丫环横死在中堂上。

芮玮怒睁双目，瞪着堂上的光景，没有作声，彷佛这里发生的事，不干他的事一般。

史不旧却知芮玮悲怒过甚，缓缓说道：“或许他们并未遭难。”

芮玮嗯了一声，喃喃说道：“或许她们并未遭难，不！她们身怀绝技，不会遭难，绝对不会遭……”

只听他喃喃自语，却不见他举步去看究竟，史不旧道：“侄媳妇住在哪里？”心想不去看看，怎知遭未遭难？

芮玮指着左边厢房，身体仍未动弹，手一直指着，史不旧知他耽心过甚，不敢面对。

门一推开，史不旧楞住了，不觉看的眼睛湿润，好一会缓缓走回，向芮玮道：“她们被杀了。”

芮玮放下手，不相信的道：“真的被杀了？”

史不旧沈痛的点了点头，芮玮又道：“两人都被杀了？”

史不旧料想不到芮玮如此冷静，叹道：“是的，两人都被杀害。”

芮玮更是冷静得出奇，眼望着前方问道：“孩子呢？”

史不旧忍不住芮玮奇异的冷静，怒声说道：“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

芮玮自语道：“是的，我该自己去看，我该看看她们，问她们月饼做好了没有？”

史不旧一听芮玮说出这种怪异的言词来，倏地想起他母亲，迄今师妹仍以为简春其活在心中，难道芮玮也会一如其母，悲痛过甚，脑筋迷失常理，不由得大惊，掠上前去，“啪”、“啪”两记耳光，打在芮玮脸颊上，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清楚这点！”

芮玮道：“谁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不信。”

举步向厢房走去，史不旧怕他眼见惨景，不能承受，张手拦住，说道：“不用看了，她们死了！”

芮玮伸手一推，这一推力道奇大，史不旧站不稳，被推开一旁，急喝道：“她们的确死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芮玮喃喃说道：“我不信，我不信，爹说娘死了，娘并未死，她们也不会死……”说着，走到厢房前。

史不旧不好再阻止，心想死的是他心爱之人，不能不让他一看，否则不通常情，当下跟在芮玮身后。

芮玮在厢房前稍一停留，跨了进去，只见他虽见惨景，目光如常，虽然脸色煞白，史不旧却暗暗放心。

房里，两具尸体迭在一起，史不旧识得上面那具尸体就是魔鬼岛主的女儿叶青，下面那具不用说是夏诗了。

夏诗全身赤裸，嘴角血块模糊，显是生前嚼断舌根而死。

叶青一身便服，死在夏诗的身上，背上一剑深入，直插在夏诗的胸前，两人尸体被那一把凶剑连结起来。

史不旧判断情景，暗忖：“突然间两人被制穴道，凶手欲图对夏诗非礼，剥光夏诗的衣服，夏诗不愿受辱，自嚼舌根而亡，凶手仍欲对夏诗尸体污辱，叶青挣扎爬起扑在夏诗身上保护，而惹恼凶手，残性大发，一剑贯穿。”

眼前床单凌乱，可能是叶青在床上被制穴道。虽不能动弹，不忍见夏诗尸体受害，尽力爬起扑在她身上，是故被单拖在地上，可见叶青尽力之苦。

想到这里，史不旧又是眼眶湿润，恍若见到叶青尽力爬起之状，暗忖：“妻妾如此相好，真是少有，叶青仅因夏诗尸体不被凶手污辱而奋力爬起，突破穴道被制而不能动弹之情，若非两人相好无间，定然不克臻此奇情？”

只见芮玮一滴眼泪也没流下，伸手拔起那把凶剑，双手抓住剑身，也不怕剑口的锋利，双掌一阵翻腾，把那凶剑“啪”、“啪”拗数十节，然后在掌心搓揉，一节节剑身，揉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圆块落在地上。

百炼钢不似顽铁，轻易可以揉成圆块，芮玮神情麻木的丧失疼痛的知觉，手掌被百炼成钢的剑身，划破了几处伤口，鲜血直滴，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史不旧看得直摇头，也不劝他，心想任他在凶剑上泄恨，也好一解淤积胸口的闷气，受点轻伤未尝不好。

芮玮泄完恨后，转头看那婴儿的摇篮上空无一物，悲叫道；“孩子呢？孩子呢？”

史不旧叹道：“孩子不在，敢情被凶手掳去做为人质？”

芮玮没有作声，心里却稍安了下来，只要孩子不死，掳为人质，定然可以救回，史不旧暗忖：“凶手到底为了什么，杀死六人？”

史不旧暗自推断，却见芮玮仍未流泪，把叶青、夏诗的尸体并列床上，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夏诗赤裸的身上。

史不旧退出厢房，出房时只见芮玮呆呆坐在床旁，心想让他独个伤心一会，自己出去四周看看，有何凶手的蛛丝马迹？

他在四周看个仔细，足足费了个把时辰，然后回到厢房，却见芮玮仍旧呆呆坐在床旁，姿势都没一点改变。

史不旧叹道：“贤侄，死者已矣，咱们先安葬尸体，也好死者的灵魂得安！”

芮玮点了点头，冷冷说道：“就葬在院里。”

史不旧听他说话更是放心，心想他只是暗中悲恸，却不痛哭，以后难免要大病一场。

走到院中量好地势，心想芮玮不会愿意惊动官府，偷偷购来六具棺材，停在院中，动手自己挖坟。

芮玮听到挖土声，走了出来，说道：“舅舅，我来挖。”

抢下史不旧手中工具，一阵猛挖，倾刻挖出一个大坑。

他彷佛把所有的悲愤的力量泄在挖土上，两个大坑挖好，累得全身汗湿，也不憩息，从厢房中一一抱出叶青、夏诗僵硬的尸体，装在棺材内。

那边史不旧把两仆两丫环的尸体，装在棺材内，一一钉好，芮玮却未动手去钉叶青、夏诗的棺材，连棺材盖也不盖，坐在棺材旁，眼睛直瞪棺内的尸体。

这时天暗了，史不旧看芮玮仍舍不得盖上棺盖，暗暗摇头，心想你父子两人一样的命，妻子不能白头偕老，而对妻子之情又那么深。

史不旧自个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醒来只见芮玮仍在棺旁，棺盖还未盖上，不由叹道：

“孩子，你何苦悲痛如此，你再不盖棺，死者的灵魂要不安了！”

芮玮点了点头，说道：“该盖棺了……”

慢慢站起，盖上棺盖，他不要史不旧帮忙，当他钉死棺盖时，每钉一钉眼泪就如雨而下。

两具棺材钉好，他不知流了多少悲痛的眼泪，只见他全身是水，分不清是泪水，抑是夜来的露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史不旧弄来热食，说道：“贤侄，你一天粒米未进，快吃点东西吧。”

芮玮不愿谢却好意，吃完热食，就道：“今天下葬吗？”

史不旧点头道：“再不下葬，尸体要坏了。”

史不旧判断，主仆六人被杀在三日以上，幸亏八月天气，否则尸体已腐臭，暗忖：“若不是贤侄顾着在天池府墓地救我伤势，还能赶回相救，唉，说来是我害得侄媳妇们被杀！”

芮玮闷不作声的葬好棺木，史不旧帮着葬好另外四具棺木，这边芮玮掩土，那边史不旧跟着掩土。

史不旧边掩土边侧目而顾，只见芮玮一面掩土一面流泪，看他悲痛如斯，虽然放心他身体不再受害，内心也痛苦得暗暗流泪。

土盖好不竖墓碑，芮玮面对新土说道：“哪一天替你们复仇后，再来替你们竖碑。”

这是一句誓言，一句坚决的誓言。

将府青月

寿喜双临

这天芮玮情绪安定下来，屋里屋外收拾干净，史不旧道：“贤侄，依你看来，凶手此来所为何物？”

芮玮痛心道：“晚辈自忖并无重大的仇敌，实无必要杀害晚辈妻妾，凶手所为何物，晚辈无法猜测。”

史不旧道：“以凶手掳去侄孙看来，凶手一定有所为而来，莫非贤侄身怀重宝，凶手搜掠不到，杀人后又图勒索？”

芮玮道：“晚辈身上有何重宝，除一本扁鹊神篇外，另有鱼肠剑一把，这两件东西算不得重宝。”

史不旧道：“凶手既劫掠到家中，显然所需之物并不能放在你的身上，要是能随身携带，他们直截了当去找你，用不着再犯凶案，他们知道你不在家中，才来劫掠，你有没有发现屋内少了东西？”

芮玮摇头道：“没有。”忽然又道：“虽然少了一样东西，却微不足道。”

史不旧神色一震，问道：“什么东西？”

芮玮道：“是小儿弥月时，一位朋友送的玉石狮子，虽然贵重也值不太多，我因是贺小儿之物，系在摇篮上镇邪却不见了。”

史不旧本以为是条线索，这时闻言心想是凶手见着好玩，随手取去，无甚可疑，不由叹道：“这就奇怪啦，凶手不为重宝，屋里没有少掉贵重的物品，来此到底为的什么，难道是凶手丧心病狂，任意杀人，唉！果真如此，这凶手太残酷而没有一点人性！”

芮玮一想到妻妾惨死，真是痛不可抑，他忍住几乎要流下的眼泪，问道：“舅舅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处，晚辈日来伤心过甚，神智不清不及注意，舅舅定有所见吧？”

史不旧道：“我在院中捡到一条汗巾，显非你家之物。”说着掏出一条粉红色的女用汗巾递给芮玮，芮玮接下一看，说道：“果非我家之物。”

史不旧叹道：“你看那汗巾右角上绣着什么？”

芮玮道：“是朵花吗？”

史不旧道：“不是，是面鱼网。”

芮玮仔细一看，才发觉不是朵花，而是一面作洒出状的鱼网，芮玮道：“这是什么标志？”

史不旧沈吟片刻，似在考虑说不说，终于还是说道：“长江铁网帮标志。”

芮玮啊的一声，倏的咬牙切齿道：“一定是铁网帮主持这件事，不错，凶手是铁网帮的人！”

史不旧叹道：“你怎能如此肯定凶手是铁网帮里的人？”

当下芮玮说出在欧阳龙年船上与红衣女子相遇的经过，说完一年之约，芮玮断然道：“只有铁网帮内个个怪异的武功，才能够杀害晚辈的妻妾，我本想青儿与夏诗的武功都在一流以上，却让凶手轻易点住穴道而无法反抗。凶手武功定非寻常，当今天下有这种神奇的点穴手法，找不出一人来，除非铁网帮。他们有本玄龟集，上面记载的武功只要练成一种足可睥睨江湖，也只有他们的点穴手法，能教武功甚高的好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快速被制住！”

芮玮越说脸色越悲愤，因他想起余小毛在船上解开帮众穴道的骇人手法，一名帮众已如此了得，那帮内的高手一定更了得，不是他们有谁能杀得了身手并不寻常的叶青与夏诗？

史不旧冷静的说道：“贤侄，你说铁网帮行凶，他们为的什么，行凶一定要有目的？”

芮玮愤恨道：“报复，我杀了他们两名帮众，他们不会轻易罢休，一定是报复！”

史不旧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在院内早就捡到这条汗巾，可是没有先拿出来，就怕你误会铁网帮行凶，铁网帮早就成立，帮主九纹龙黎昆黎老英雄我和他有莫逆之交，深知他帮下的治规严明，立帮的宗旨大仁大义，绝不会做出奸险之事……”

芮玮冷笑道：“舅舅什么时候和黎昆相交？”

史不旧叹道：“那是了二十多年的事，其后隐居小五台山未再与他晤面！”

芮玮一声惨笑道：“这就是啦，二十年的世事焉知没有大变，舅舅当年识得的黎昆，可能是位领导帮众行仁义之事的老英雄，二十年来他不会变吗？据我看来他的小姐行事就有点乖张之处！”

史不旧细想芮玮所说，老友黎昆的女儿在海上所为，果然略有嚣张，似乎还有点狂妄，心想黎昆生的儿女，不会教导无方啊？莫非二十余年来，黎昆真变了？

但再一想黎昆的豪义，决不可能会变，他深知黎昆的个性，是位择善固执的好人，仍是摇头道：“女儿家的脾气可能自幼娇生惯养，我听贤侄道来，黎昆的女儿虽有不是之处，却不是秉性残暴的女子，你想她要报复，当时为何用鱼肠剑削断将刺在你心窝上的长剑，显然她也无意杀你，再说她帮你断索，更且赠剑，似乎不会对你行报复的举动。”

芮玮愤恨未减，说道：“黎昆的女儿约我一年后长江一行，拜访她的父亲，这时正好启程赶去，而凶案在我离家后发生，这不是有意要我离家，然后乘机下手。”

史不旧听芮玮尽向坏处想，认定铁网帮是杀人的凶手，不由笑道：“贤侄，你心中主见太深……”

芮玮怒道：“舅舅说我主见太深，怎不说你自家主见太深，你念在与黎昆相交一场，是故坚决否认他的帮众行凶，然而事实焉可泯灭！”

史不旧脸色一变，颤声道：“事实，有什么不可泯灭的事实？”

芮玮一扬那条粉红色的汗巾，说道：“这女用汗巾既有铁网帮的标志，八九不离十是黎昆的女儿日用之物，她行凶后无意掉落院中，岂不是铁一般的证据！”

史不旧长声一叹，这证据他无法推翻，低声说道：“你以为主凶就是黎昆的女儿吗？”

芮玮毫不考虑的点了点头，史不旧更是叹道：“你要是这般想法，我也无法说她不是凶手，可是我要提醒你一点，她没有杀人的目的，要知她约你一年相见，纯粹是件好事，偏你想是件坏事，你不仔细想想一年前她怎知你会成亲立家呢？”

芮玮一怔，心想这话有道理，一年前红衣女子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会成家，要说一年之约有意要自己离家，以便逞凶，未免太无稽了。

然而芮玮无法说出凶手会是谁，而唯一的线索证明只有黎昆的女儿在自己离家时来过，以她身手之高，不是她又是谁能杀死叶青与夏诗呢？

芮玮在茫然无主中抓到这条线索，决不肯放松，当下说道：“这事颇有蹊跷，晚辈决定即往长江铁网帮一行，到时是非自明，若不是黎昆的女儿行凶，也要问清她为何来我家而不留一言半语离去。”

史不旧听芮玮这番话说的合乎情理，并非适才骤闻线索而盲目决定凶手是谁，暗暗放心，心想铁网帮非去不行，否则凶手是谁，无法深知。

芮玮又道：“不知舅舅有意与晚辈同行否？”

史不旧略一忖度，说道：“你要查明真相，有我反而不便，我不打算去，再说铁网帮远在湖北、四川一带活动，来往要数月时间，明年中秋医治你母亲的脑病是件大事，这一年我不预备远行，找个好地方静心研究扁鹊神篇，时间不能荒废。”

芮玮心想他随去果真不便，倘若真是铁网帮行凶，自家报起仇来，他帮也不好不帮也不好，干脆不去，倒是上策，听他说一年内要专心研究扁鹊神篇，心生感激道：“家母这件事，要舅舅一人费心，真是过意不去，本想共同参研，唉！谁知祸从天降……”

史不旧干咳一声，道：“你说这些见外了，你母亲是我一同长大的师妹，为你母亲费心，再怎么说都是应该的，你有什么过意不去！倒是这件惨祸，侄媳遭害，我不能鼎力帮你，心中十分难受，此去铁网帮我还要劝你一句，凡事多想三分，不要冒然行事，否则后悔莫及。”

芮玮点头道：“舅舅的话我记住，此去一切自会小心处事，人死不能复生，我若冤杀好人于死者灵魂反而不安……”

说到这里，芮玮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史不旧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放心，苦笑道：“你也不要过于伤心，自家身体为重，你到铁网帮去最好易容，才能客观的查出真相，贤侄以为然否？”

芮玮心想易容查访果然大佳，不然铁网帮认得我的人见到我来到，宣扬出去，让黎昆父女知道，再查真相大大不便，但不知如何易容，这一门学问，芮玮从未学过。

史不旧接道：“往年我认识一位易容大家，他的易容术堪称一绝，曾传我几手最简便的易容法，让我教你……”

第二天大早芮玮一个人启程，史不旧并不他往，在此地住下，怀庐四周风景既佳，又颇幽静，研究书籍学问最好不过。

一月后，芮玮马不停蹄的赶到湖北，这天来到武汉三镇中的武昌，武汉三镇被长江、汉水分隔而成，武昌位于长江南岸，汉口、汉阳位于长江北岸，两“汉”之间只隔着一条宽不及二十丈的小河，就是汉水也叫襄河。

武昌是我国历史上最光辉的地方，古迹甚多，这天芮玮站在江边矶上有名的黄鹤楼头，遥望对岸的汉阳。

汉阳西南的鹦鹉洲，正是长江铁网帮聚集的地方，芮玮闲散的看着模糊不清的鹦鹉洲，心中思潮万千。

他不急着过江，却在黄鹤楼上胡思乱想是有原因的，因他一路而来，探知铁网帮果真是一个正义的帮会，所作所为无一违情悖理，而且帮规颇严，所属帮众绝不欺压百姓，心想照这样看来，很难说铁网帮会是杀害自己妻妾的凶手。

他在考虑过江后如何访查，才不致有所差错，正在想着，听到同在楼头的两个劲装游客道：“莫老兄，你远从关外赶来向黎老英雄拜寿，这份情意莫要说黎老英雄，就是小弟听来也代老英雄高兴。”

莫老兄笑道：“赶来拜寿算得什么，况且是黎老英雄的六十大寿，又逢小姐出阁之喜，这双喜宴就是再远一倍的路程，咱们关外的莫家牧场也该派子弟参加。”

先头说话的人问道：“莫家牧场和铁网帮有什么交情，没听说啊？”

莫老兄道：“钱兄忙人当然不会打听莫家与铁网帮的关系，这件事说来是三年前的事，咱们莫家被关外有名的马贼“一阵风”光顾，名马被劫之外，家兄掌上明珠也被劫为人质……”

钱兄惊道：“令兄莫家场主九龙鞭“莫在先”的九龙鞭法闻名关内外，一阵风怎敢打劫起莫家的牧场来了，难道他生了豹胆，不怕令兄的九龙鞭杀他的贼威？”

莫在先的弟弟莫为先，说道：“一阵风称雄关外本来绝不敢打劫家兄的牧场，但他十分妒嫉家兄的牧场越经营越大，几乎关外的牧场都变成莫家来经营，他怕等关外全变成莫家的牧场，他的贼生意从此断绝，于是找到位硬帮手来打劫，只要一次成功，以后便是不绝的财路。”

剑玄录续集古龙全集作品补遗问话的钱兄是湖北最大的镖局“镇远镖局”的镖主，他局内的生意几乎每天都有，提起“点苍神剑”钱飞龙，黑白两道皆知他是点苍一派的高手，他的剑法尽得点苍真传，黑道的好汉从不敢打劫他的镖。

镇远镖局五年前曾保过关外莫家牧场一批红货入关，那次保镖，钱飞龙亲自出马是故认得莫在先、莫为先兄弟两人。

钱飞龙奇道：“什么硬帮手，竟能帮助一阵风得手？”

莫为先道：“这位硬帮手起先咱们只知姓黎，后来才知是铁网帮主黎昆的侄子，咱们心想黎昆是位仁义英雄，侄子帮助贼人定然不知，于是派人悄悄入关通知黎老英雄查查。”

“黎昆知道这件事，连夜单人匹马赶到关外，找到一阵风的贼窟，救出家兄的女儿，同时杀了一阵风与他的侄子，登门向家兄请罪，说他侄子因行为不检被逐，不想到关外为恶，害家兄受损，他捧给家兄一阵风与侄子的脑袋请罪，家兄怎当得起，好好安葬他侄子的尸体，本想留黎老英雄做客一个月，哪知第二天就不告而别。”

“家兄一直以为因己之故令得黎老英雄亲手杀死侄子，不敢对黎老英雄有何谢意的表示，怕惹起他伤心，闻说今天铁网帮有双喜之庆，早一月前命小弟入关，无论如何这次拜个大寿，献上厚礼。”

铁飞龙笑道：“这份礼一定贵重无比了，奇怪，这件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也没有听到传言？”

莫为先道：“当年黎老英雄出关入关不过短短时间，而且事前事后只有他一人知道，他本人当不会提起这件事，咱们也因被劫丢了个大面子没有说，钱兄问起，咱们不是外人，说给你知道当无妨的。”

钱飞龙道：“难怪我不知道，否则咱们走镖的竟不知道这件大消息，那真是大笑话了，莫老兄，你看黎老英雄为人如何？”

莫为先大拇指一伸，赞道：“没得话说。单拿三年前那桩事，若不是黎老英雄大仁大义，谁有兴趣连夜赶到关外替咱们莫家牧场仗义，而且事后不讲一点报酬，仅因一阵风的帮手学的是黎老英雄的武功，他老人家不能让自己的武功为害世人，大义灭亲，这种气魄，令小弟心折不已。”

钱飞龙叹道：“只要是认识黎老英雄为人，没有不赞他仁义了得，小弟与铁网帮同处湖北，更知黎老英雄的为人绝不虚伪，但是近来风闻有人极端破坏黎老英雄的声誉！”

莫为先心中大怒，声音不觉高扬道：“谁？是谁这般无耻破坏他老人家的声誉，我老莫命不要，也要会会这贼人，告诉我，他是谁？”

莫为先这一大声说话，楼上几位游客齐向他两人望去，芮玮本来目不斜视暗暗窃听，这时也回过头来，只见姓莫的年约五十，满脸大胡子，身披珍贵的黑貂大毛，长的身高体壮，不愧关外好汉的本色。

姓钱的顶多四十出头，穿着绸缎的夹棉衣裤，披了件大氅风，头戴英雄软帽，地道的关内打扮，身材不高，面皮白净，他低声说道：“莫老兄，这里人多，咱们不谈这个，老英雄宴后，小弟要请老兄到寒舍一坐，品茗细谈可好？”

莫为先气忿未平，大声应道：“好！那贼人让老莫碰到，非揍他一顿不可！”

游客们向这边望来，有的认识钱飞龙含笑道：“钱镖主好。”

钱飞龙稍一寒暄，即向莫为先道：“船来了，咱们过江罢。”拉着莫为先下楼而去。

芮玮举目一望，果见渡船摇来，跟着下楼。

黄鹤楼建在黄鹄矶上，矶旁就是渡船的码头，芮玮走到矶上，渡船仍未靠岸，却见要过江的客人指着矶下一块巨石，谈说得逸兴横飞。

原来这块巨石是武昌江边的胜迹，因受过往船只铁篙刺击，上面小孔斑斑，李白有一首诗：“一为迁客在长安，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于是这块石头便命名为“梅花石”，成为一大古迹了。

渡船一靠岸，客人纷纷上船，这船颇大，可容数十名客人，芮玮与莫为先、钱飞龙同时上船。

客人上完，船夫铁篙一撑“梅花石”，那么大的船缓缓驰离岸边，船到江中芮玮望着滚滚江水，思潮起伏不停：“听姓莫的说来，黎昆显然是位血性的老英雄，他不容侄子帮助马贼为盗，当不会容许女儿行凶，更不会容许帮众为非作歹，那到底是谁杀害叶青与夏诗？”

“姓钱的也称赞黎昆的为人绝不虚伪，想来事实不会错了，人人都道铁网帮是个正义的帮会，自己怎能再生疑惑，唉！那到底凶手会是谁呢？”

“自家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否则弄糟了，让真正的凶手在一旁讪笑，可是那条汗巾明明证实铁网帮有人去过怀庐，既不会是黎昆的女儿，也不是铁网帮的人行凶，那他们去怀庐做什么？”

芮玮正在想着，一个巨浪打来，渡船被打得摇晃的十分厉害，莫为先坐在芮玮身旁，他生长关外哪曾坐过渡船，吓得抓着芮玮的膀子，呼道：“船要翻了，船要翻了……”

莫为先身后站着一位衣饰颇为讲究的瘦小老汉，敢情没有站稳扑跌莫为先身上，他慌忙爬起，红着脸说道：“您放心，船不会翻的。”

他还拍着莫为先的肩膀，帮他压惊，钱飞龙也笑道：“莫老兄，这么个小浪船要翻了，只怕一日间这江上的摆渡要翻个十余次啦。”

又有人道：“那咱们的船老大，只有瞪着空饭碗喝西北风啦！”说着哈哈大笑，引起船上客人齐都笑了起来。

芮玮忽然站起，向那瘦小老汉道：“您老请坐。”

不管那瘦小老汉同意否，把他扶在座位上，瘦小老汉年龄不小，至少也有五十，芮玮年龄比他小上一大半，这让座之事再也平常不过，再说那瘦小汉子站立不稳，若不是莫为先挡着，早已跌落江里，船上早有人要让他坐，芮玮抢先让，船上人颇为赞他年轻有礼。

瘦小老汉干笑了一声，也不客气，就在莫为先身旁坐了下来，意态甚为得意，似乎人家让他坐是应该的。

船渐渐驰近汉阳，瘦小汉子有意与莫为先打交道，道：“老兄没坐过船罢？难怪，老兄生在关外，自然怕船翻了。小弟第一次坐船，也是怕它靠不住，结果船没翻，吓得把随手带着的东西留在船上忘记带了。”

每说完一句话，他就哈哈大笑，窘得莫为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想适才惊慌的状态，难怪要令人大笑。

瘦小老汉得意地大笑，他笑别人，却不知芮玮在暗暗笑他，原来这瘦小老汉是有名的神偷，人称“三手神抓”谭燕春，专偷世上的奇珍异宝，只要被他的手碰过的人，没有身上的财宝不被抓个空。

“三手神抓”谭燕春在黄鹤楼上将莫为先与钱飞龙的谈话听个清楚，暗忖莫为先是关外首富九龙鞭的弟弟，功夫定然不弱，警觉性必然高，再说身旁有位眼睛里不揉沙子的“点苍神剑”钱飞龙，更是轻易不敢下手。

他一直跟在莫为先的身后，直到那个巨浪打来，天赐良机，装着跌倒，于是乘机施展绝技把莫为先身上的贺礼偷到手。

他那跌倒依他年龄装的自然已极，没有启人疑心，芮玮本以为他跌倒是真的，可是芮玮的眼睛练成一双夜眼，在天池府墓内那一年不是白过的，谭燕春珠宝偷到手，那亮光却被芮玮发觉。

芮玮脑筋一转，想到一个主意，乘机让坐，却在扶谭燕春的时候，把莫为先的贺礼转偷到自己怀内。

要知芮玮跟喻百龙学的玄妙三十掌，招招妙绝人寰，虽不是天下第一等掌法，奇幻处却令任何掌法所莫敢企及。

那玄妙三十掌第一招，“妙手空空”正是偷儿祖师爷也想不到的妙招，喻百龙当年创掌，第一招取名“妙手空空”的用意，也因这招对天下高手均能够施展妙手的意思。

芮玮曾听喻百龙说过这招的特别厉害处，却从未试过，今天第一次试招，轻易得手，令“三手神抓”这般行家也毫无知觉。

船在鹦鹉洲靠岸，这船上十有八九是来向黎昆贺喜拜寿的客人，船老大特别在此靠岸，然后再驰向别处。

莫为先、钱飞龙、谭燕春等贺客一一登岸，芮玮最后一个登岸，跟在众人的后面向铁网帮总堂行去。

铁网帮司礼把众人接到喜堂上，只见堂上早已坐满数百名贺客，有的是英雄好汉，有的是有体面的读书人，有的是地方首富，就连湖北的知府也在座，其热闹的程度，真是少见。

喜堂上头第一桌，座上除主人黎昆外，皆是成名露脸的英雄，再者是二、三名地方的豪富，当然湖北的知府大人也坐在第一桌上。

芮玮早已易容，脸上瘦黄，看来毫不起眼，可是他跟在钱飞龙、莫为先的身后，司礼只当他是钱飞龙的朋友，接到挨近第一桌的右首桌上。

芮玮坐下，看那喜堂的中壁上，左边挂着大金“寿”字，右边挂着大红“喜”字，寿喜两临，果真是双喜之宴。

心想黎昆的女儿出嫁，不知嫁的是谁？这一阵子贺客又来了数百人，总数约在千人以上。

只听总司礼忽然大声说道：“寿宴开始。”

芮玮心想：“寿宴开始，喜宴何时开始，或是分开举行，吃了寿宴再吃喜宴，那贺客们真要吃个大饱而特饱了。”

总司礼说完寿宴开始，只见贺客的代表一一向老寿星黎昆祝寿，却不见宴席上来，原来所谓寿宴开始，只是告诉众人开始祝寿了，祝寿完毕，跟着举行婚礼，婚礼完毕，两份宴席才同时开来，并非吃了寿宴，再吃喜宴。

各路贺客祝寿时送上礼物，那边司礼代为接下，芮玮这桌钱飞龙祝完寿送上黄金十两，余众一一祝寿送礼，仅余下芮玮与莫为先了。

钱飞龙笑道：“莫老兄，还不上前向老寿星祝寿吗？”

莫为先笑道：“等下，等下，不慌。”

这时忽听总司礼大声叫道：“江南“落英剑”祝长玉率门下弟子祝寿，菲仪千年温玉一块。”

顿时举堂贺客哗声大起，原来这千年温玉价值连城，送这么贵重的礼，使得众贺客们大为惊讶。

每一起祝寿的贺客，总司礼都要报一番，所送之礼遇上贵重的喊上一喊，表示收礼者光采。

要知礼送的越重，送礼的人对寿星越发尊敬，不然不会送重礼，重礼送的越多表示寿星的声望越高。

钱飞龙低声向莫为先道：“这“落英剑”祝长玉，老兄识不识？”

莫为先摇了摇头，钱飞龙道：“祝长玉是雁行门的掌门，也是江南的首富，这次送上千年温玉，礼物真不轻呀！”

莫为先道：“这祝长玉与黎老英雄什么关系，为何送上如此贵重的礼物？”

钱飞龙笑道：“与令兄一样，得到黎老英雄的义助，若非黎老英雄出面，那一次雁行门几乎被世仇白鹤门扫平，说来祝长玉送这份重礼虽然不轻，也是应该的。”

只听总司礼边喊呼贺客的帖子，边报出贺礼，不贵重的不说，稍贵重的就大声喊了出来，却再不见有何特殊的重礼，但也都是黄金、白银，芮玮心想：“黎昆做一次寿，等于发了一笔横财。”

心中不觉有点不满黎昆的为人，却不知黎昆助人向来不要报酬，被助者乘他过寿送来寿礼，不但应该而且心甘情愿，而且只有这时黎昆不便拒受，否则平日送去，他还不收呢。

总司礼又报了数起贺客后，还不见莫为先起身，钱飞龙笑道：“莫老兄的贺礼一定珍贵万分，不到压轴不现，是不是？”

莫为先性格鲁直，他本意最后再贺，确有惊人一举的用意，这时听钱飞龙说出自己的心意，不好意思再坐下去，站起身来，递给旁边小厮一张红帖，人跟着上前拜寿。

总司礼从小厮手中接到红帖，即报道：“关外莫家牧场莫为先谨代家兄“九龙鞭”莫在先祝寿，菲仪火龙珠一对，黄金千两。”

这一报，果然举众大哗，千两黄金已是惊人，那火龙珠更是惊人，一颗的价值已在千年温玉之上，一对火龙珠只怕要皇帝也拿不出来。

这对火龙珠莫在先得来也巧，是一次牧马时在山壑中拣到，当即珍若性命般的藏起来，这次因黎昆的高义才割爱送来。

火龙珠白日看来并无异处，颜色通红发出暗光，但一到夜晚放在暗处，顿时大放光明，照亮一室如在火中，端是一件异宝。

黎昆听到这么重的礼物，不由起身向莫为先说道：“令兄送这么重的礼，小老儿愧不敢当，这么着，黄金收下，一对火龙珠千祈带回给令兄，致上小老儿的谢意。”

莫为先恭敬的一揖道：“老英雄请坐，老英雄于我莫家恩重如山，三年来家兄无一日忘怀，直至今日才表示一点谢意，老英雄若不接下，莫说家兄，就是小弟非但无法回去向家兄交差，内心也感不快。”

莫为先这一番话，底下顿时议论纷纷，齐在猜测铁网帮主对莫家牧场有什么重大的恩惠？

黎昆笑道：“既然是贤昆仲的厚意，小老儿收下就是。”他怕再不收，莫为先说出杀侄救他侄女儿的事来，这件事黎昆隐在心中，无人知道，虽说大义灭亲，但杀死亲侄迄今不无懊悔，若让天下人知道，议论起来，自己听到只怕更要懊悔，而且惹起心内的悲伤。

原来他这侄儿是唯一亲兄的独生子，亲兄死后交他抚养，谁知侄儿长大不学好，黎昆忍无可忍，才逐出家门，当时听他助人为盗，一怒之下赶出关外，本想劝他学好，哪知他不听劝而且与叔父动手过招，黎昆见他武功学的高却执迷不悟，只怕他从此为恶更凶，含泪杀死。

事后心想再怎么坏，侄儿到底是亲兄的独生子，该留个根，如今人被自己杀死，黄泉下如何向兄长交代，每念及此，懊悔外悲伤万分。

莫为先听黎昆答应收下，高高兴兴的伸手向怀内掏去，这一掏顿时脸色惨变。他那只手没有伸出，堂下一千多双眼睛都在望着他，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因他们要见见名闻天下的异宝火龙珠。

莫为先掏不出贺礼，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知觉，呆呆的站着，那只手一直伸在怀内。

黎昆一看莫为先脸色不对，他甚机巧，笑道：“莫兄礼物贵重，不用在此拿出，送到后面交与贱内收藏可好？”

莫为先好一会才道：“黎老英雄，我的贺礼丢了。”

敢情他没有听到黎昆让他好下台的话，神智恢复不由道出事情的真相。

众人一闻此言，哗声大起，有的议论，有的讥笑，更有的大声笑了出来，笑他根本没有火龙珠，说个大话而已。

莫为先听到笑声，脸色胀的通红，倏地回身喝道：“哪一位江湖朋友与莫某开这个大玩笑，请站出来！”

他心知堂内有一人盗他的火龙珠，因他上船过江时还在怀内摸过一次，要掉不是掉在船上就掉在这喜堂上，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掉了，定是偷儿施了手脚。

这偷儿能在自家身上施手脚，一定是成名的偷儿，或许也是来向黎昆祝寿贺喜的，他这一喝并非乱喝，心想那偷儿无法再跑，因这时谁走谁的嫌疑最大。

钱飞龙忽然想起在渡船上扑跌莫为先身上的瘦小老汉，有点像传说中的“三手神抓”谭燕春，他本未想到莫为先送的贺礼如此珍贵，否则早就注意那瘦小老汉。心想三手神抓专窃珍贵异宝，只怕这次来不是贺喜，而是来做生意的，于是走到莫为先身边低低说出三手神抓这人。

黎昆站起身来说道：“莫兄请退下，令兄的寿礼算已收下，贼人胆敢在这地面上行窃，是跟小老儿过意不去，这份寿礼小老儿自会找回。”

莫为先回身一揖道：“老英雄寿辰发生这件令人耻笑的事情，莫家牧场不能与那人罢休，请老英雄准小弟问一问。”

黎昆没有作声，莫为先又道：“敢问三手神抓在不在，在的话请出来一见。”

众人一听“三手神抓”四字纷纷说道：“这神偷儿来了吗？”

“没有啊，那老儿我认得，没看他来过。”

“要是三手神抓来了的话，这份重礼八成是他老人家光顾的。”

“亏幸谭老先生没来，否则倾三江之水也洗不清这不白之嫌。”

最后说话之人显是“三手神抓”谭燕春的朋友，意思很显明道出，莫为先有意抬出三手神抓的名字，好教人怀疑是他偷的，以便掩饰重礼拿不出的耻辱。

莫为先焉有听不出这句话的含意，举目扫视四下，果不见瘦小老汉的踪影，心知一定是他偷的，可是人不在，怎可说是他偷的，心中真是有苦说不出，大声喝道：“有谁看到三手神抓来过，请出来替莫某证明一下？”

他连喝三声，只有钱飞龙站在他身旁，不见有人出来证明一下。

钱飞龙不得不助言道：“钱某以信誉保证，那三手神抓好像来过，而且与咱们同船渡江，莫兄的贺礼定是他偷的。”

一名贺客忽然站起大笑道：“好像来过，钱镖主“好像”这两字说不得啊，事关重大，倘若阁下两人本与谭老先生有仇，故意在此栽上谭老先生的罪名，莫非想叫黎老英雄替你们出面？”

此话暗指出莫为先说的寿礼是假，而与钱飞龙故意做成一个套子，陷谭燕春于偷窃黎昆寿礼的罪名，黎昆见谭燕春敢在自己地面上作案，而且窃的是寿礼，定然要出面和谭燕春理论，谭燕春被铁网帮找上，岂不是吃不完兜着走？

众人本有点不信莫为先能够献出如此贵重的礼物，于是纷纷说道：“这话不错，姓莫的身上有没有寿礼谁知道？”

“黎老英雄的寿礼，三手神抓敢偷吗？这两人定是故意栽三手神抓一赃，好教黎老英雄与三手神抓结仇！”

“对，他妈的，这两人在寿堂上大声喊叫，简直是来搅黎老英雄的局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帮莫为先说话的，黎昆听的寿眉一皱，心中颇有点相信起众人的话了，而怀疑莫为先根本未带寿礼，故意来此找谭燕春麻烦，好教自己插上一腿。

于是沈声说道：“莫兄，钱兄请回席，这件事小老儿自会查明，小女的婚事就要举行，请你们不要坏了贺客的兴致。”

莫为先一听黎昆话意，怀疑自家的贺礼不真，不由气得身体微微发抖，钱飞龙劝道：“莫兄，这件事暂且放过，慢慢再说。”

莫为先垂头丧气的走回席上，只听黎昆洪声说道：“小老儿的生辰发生这件不快的事情，请诸位好友不要放在心上，现下小女的婚事向各位宣布，经一周来各路英雄的比试，一位少年英雄中选，今天乘小老儿六十岁，完成小女的婚事，也好了却一段心事。”

有位贺客问道：“是位少年英雄高姓大名啊？”

黎昆得意的笑道：“小婿姓芮单名玮。”

众人惊道：“原来是“掌剑飞”芮问夫的儿子！”

这时芮玮的名头业有多人知道，他按刺客录寻父仇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只要常跑江湖的人都知道掌剑飞有位后人，颇为了得。

芮玮大吃一惊，心忖自己何尝又变成黎昆的女婿了，倏的想起同母异父的简召舞，恍然大悟，心想：“他为什么打起自己的招牌，来参加比武招亲，他既有未婚妻，又有一位如花似玉的林琼菊，怎么看上了黎昆的女儿？”

红衣女子的面貌浮现眼前，她并不比林琼菊漂亮，又没有刘育芷那般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知简召舞看上她哪一点。

莫非是为了红衣女子的玄龟集？想到这里，一拍膝头，暗中说道：“不错，一定为了玄龟集！”

当即站起，大声说道：“黎老英雄，贤婿何在？”

黎昆笑道：“小婿就要出来拜堂，届时自会见着。”

那边总司礼喊道：“喜宴开始。”鼓乐手闻声开始奏出喜乐。

芮玮一声巨喝道：“且慢！”

这一喝满堂皆惊，鼓乐手被喝得停下吹奏。

芮玮站到堂中，向黎昆一抱拳道：“在下要见老英雄的贤婿，可否请出一见？”

黎昆怒道：“你要见小婿有何贵干？是朋友的，待他行完礼后再说。”

芮玮摇头道：“行完礼后再见，只怕迟了！”

黎昆大怒道：“什么迟不迟，尊客说话放客气点。”

芮玮缓声说道：“黎老英雄仁义之名天下皆闻，难不成要引狼入室，不但误了令嫒青春，而且坏了自家的声望？”

芮玮想到钱飞龙所说最近有人极端破坏老英雄的声誉，当想到简召舞，便知定是他的杰作，此人阴险成性，与黎昆女儿成婚，为了玄龟集，定然不会做出好事。

只有他能做出这种绝事，魔鬼岛主叶士谋帮他夺得天池府，他不但不感激叶世谋，反过来陷害他，令得七剑派连手攻打魔鬼岛，这种事做得出，又怎么做不出假意与人家女儿成婚，暗地里陷害岳父大人呢？

黎昆也知近来有人破坏他的名誉，但不知是谁，这时听芮玮一番话，显然指的是招来的女婿，破坏自己声誉，他怎会轻易相信芮玮片面之言，问道：“尊客是什么身分，你的话有什么证据？”

芮玮道：“我的身分说来你也不信，不说也罢，至于证据，在下并非无的放矢，只要请出贤婿一见，当可分晓是非善恶。”

黎昆冷笑道：“小婿正是大喜之日，小老儿岂能为了一位无名小座耽误了他的婚礼，尊客有话以后再说，现请退到一旁。”

芮玮忽从身内掏出一只红色的锦盒，莫为先惊呼道：“啊，这正是莫某的贺礼，小子原来是你偷的！”

说着，奔出座位，就要冲上前去，钱飞龙一把抓住他，低声道：“且听他要说些什么？”

芮玮道：“不错，这就是关外莫家牧场“九龙鞭”莫为先送给黎老英雄的贺礼。”

芮玮神态轩昂的打开锦盒，顿时，一道红光冲出，他从里面拿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高声说道：“这是关内外通汇的金票，面额黄金一千两。”

又拿出两粒鸽蛋般大的火红色珠子，说道：“这一对火龙珠，决不是假的。”

金票、珠子全在，本来怀疑莫为先礼物是假的客人，顿时相信不假，更不信莫为先与钱飞龙有意联合起来，陷害“三手神抓”谭燕春，只不知这贺礼到底是谁偷的？

凶手现形

芮玮将贺礼递到黎昆桌前，恭声说道：“这是莫家牧场的寿礼，祝贺老寿星长命百岁，福寿并增。”

莫为先见芮玮这般处理，不再怀疑他是偷自己贺礼的贼人，暗忖：“他要是有意偷走，也不会拿出来了。”

钱飞龙低声道：“这贺礼一定是三手神抓偷的。”

果听声芮玮又道：“这贺礼在过江上被一位瘦小的老汉从莫兄身上盗得，在下转手盗来，那位老汉盗得重宝，上岸即走，不知去向，是故众人并没有人见他来过。”

芮玮不说偷儿是谁，就这样众人皆知是三手神抓偷的，因三手神抓身材瘦小，年纪很大，一般人都晓得。

钱飞龙与莫为先好生感激芮玮这番话，众人都不承认三手神抓来过，芮玮这一承认，冼脱两人串通害人的罪名。

芮玮接道：“黎老英雄承认收下这礼物，在下等于帮老英雄寻回重宝，不知凭这点可否请见贤婿婚前一面？”

能从“三手神抓”谭燕春身上盗回宝物而令他毫无知觉，这份手法之妙，闻者莫不震惊，有人还不相信，芮玮献上的礼物是从三手神抓身上盗来的。

黎昆见芮玮这一手功夫，武功定非寻常，来历必不简单，他坚持婚前要见女婿必有用意，说道：“好，去请芮玮出来！”却不知眼前这人才是真的芮玮。

简召舞在后堂正准备拜礼行堂，却闻岳丈大人要请自己单身上堂，好生纳闷，当下脱掉身上的新郎服装，走到堂上，只见大堂中央站着一位素未谋面的黄脸汉子。

黎昆指芮玮笑向简召舞道：“肾婿，你可识得此人？”

简召舞摇头道：“不识。”

芮玮冷笑道：“姓简的，你当真不识我吗？”

简召舞闻声言大惊，心想此人是谁？声音好熟，他怎么知道自己姓简，而不是姓芮？

芮玮接道：“你认不认得我没有关系，在下要请你认一件东西，你不认得我，这件东西想是一定认得！”

芮玮摸出那条粉红色的汗巾，简召舞一见汗巾脸色大变，声音不同寻常的问道：“不错，这汗巾我认得，你从哪里得来？”

芮玮脸上的肌肉，倏地一阵抽搐，声音惨然的说道：“这汗巾是黎小姐送给你的定情之物吗？”

简召舞想不起汗巾在什么地方丢的，说到定情之物，得意的笑道：“不错，这汗巾正是黎小姐送给区区的。”

芮玮身体忽然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杀死叶青、夏诗的凶手是谁，简召舞去怀庐要杀的是自己，他怕冒充自己终有一日被拆穿，如此一来玄龟集骗不到手。

他探听到自己隐居栖霞山，赶到怀庐预备杀人灭口，哪知恰好自己去了天池府，于是他看到背叛他的夏诗，难怪他要剥光夏诗的衣服，原来他要玷污没有染指到的一名丫环。

又难怪叶青、夏诗毫无反抗的被点住穴道，原来她们以为自己回来了，哪知不是自己而是狼心狗肺的简大公子。

夏诗不堪受辱嚼舌自尽，他的兽欲不得逞，怀恨到叶青身上，竟连叶青一齐杀了。

芮玮越想越恨，暗暗痛呼道：“简召舞呀！简召舞呀！你若不是为了匆匆赶回参加黎昆的擂台招亲，怎会遗失黎小姐赠送的汗巾，可见天网恢恢，偏叫你遗下汗巾，教我想出凶手是谁！”

芮玮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他心中在想要不要杀这位同母异父的兄弟，叶青与夏诗死的好惨，这仇非报不可。

芮玮又想：“你冒充我骗取黎小姐的芳心，是已知道她藏有一本武学秘籍玄龟集，你要骗玄龟集我不怪你，你就是冒我之名为非作歹，做出大恶来，我也不怪你，但你断断不该杀死我的妻妾，而且携劫我的儿子以便将来要挟我，不敢破坏你阴谋。”

芮玮默默低诉道：“娘，你将来不要怪我，你这位儿子我一定要杀，我要报仇，报那血海深仇。”

当下打定主意，神情镇定下来，沈声说道：“黎小姐送你的定情之物，你为什么不好好收着而遗落我家！”

简召舞惊道：“你家？你是谁？你住在哪里？”

芮玮不答话，忽然问道：“我的儿子呢？”

简召舞见他神情倏忽数变，心想此人好怪，说道：“你的儿子，我怎知你的儿子在哪里？”

芮玮一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未掳劫自己的儿子，否则这一句话点明他定会认出自己是谁。

心想那自己的儿子在哪里，莫非是有人救走了，忽然想起那遗失的玉石狮子，心想：“啊，原来是她救走了，难怪他随手把玉狮子取回。”

简召舞又道：“你到底是谁？”

芮玮还以为简召舞没有认出自己，却不知简召舞已认出他是谁了，心想天下只有芮玮本人敢确定自己不姓芮，而姓简，他故意问这么一句话，好教芮玮一点也不提防。

芮玮冷笑道：“我姓芮……”

简召舞忽然一指点出，这一指快如闪电，而且出指怪异，莫说芮玮无防，就是有防，也不易躲过。

芮玮胸中被点中，顿时全身软麻，力道全失，简召舞哈哈大笑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天池府的大公子简召舞。”

这一着甚为阴险，简召舞弒母杀弟的消息，消息灵通的江湖人氏已经知道，暗暗不齿简召舞的为人，简召舞故意说芮玮是简召舞，好教自己杀他时，无人助他。

而且事后恢复芮玮的容貌，他与简召舞长的相似，人们果真当他是简召舞死了，他这真的简召舞就可堂而皇之的变成芮玮。

于是再无人疑惑他的身分，只当他是掌剑飞的儿子，等将玄龟集骗到手，练全上面的功夫，成为天下第一人，那时再为所欲为，而无人能阻止了。

简召舞一说完芮玮是简召舞，不等他争辩，一掌猛力拍去，芮玮功力丧失，还知闪躲，轻功并未丧失，他虽然全身软麻得使不出一点力道，脚下还跑得快。

简召舞连击五拳，芮玮一一闪过，堂上千余人睁眼看他两人争斗，没有一人上前阻止，武功高的前辈虽知芮玮被点麻穴功力丧失，支撑不久，生死不过旦夕间事，却无人想上前救他，只道他是天池府的大公子，天池府的大公子，杀母杀弟，杀了不足可惜。

简召舞连出怪招，迥非以前可比，原来这几个月来，他冒充芮玮骗取黎小姐的武功，黎小姐只当他向自己求教，一一传他，心想芮玮武功不下自己而向自己求教实是自己的光彩，毫不怀疑简召舞在偷学自己的武功，而且更想骗到整本玄龟集。

芮玮先机已失，被简召舞的怪招逼的步步后退，不及施展飞龙八步，而且飞龙八步要有相当的功力才能飞跃空中，要芮玮这时跃起甚为艰难。

简召舞每一招都攻得芮玮狼狈不堪，忽然简召舞掌法一变，芮玮尚未看出那拳的拳理以便闪躲，已被一拳击在当胸，芮玮张口喷出一口血箭，直射丈外，人被击得飞向一旁，摔在钱飞龙的脚旁。

钱飞龙对芮玮颇有好感，探手芮玮怀内，看他死了没有，忽然摸到两块牌子，拿出一看，一块花花绿绿，另一块是块金牌，一面雕刻“令”，另一面是兵马大将军的官印。

钱飞龙一见此牌眉头一动，众人没有看清，他已将牌子收回芮玮怀内，说道：“此人内脏震碎，已经死了。”

简召舞不放心，走上前问道：“真的死了吗？”

钱飞龙故意一脚踢开芮玮的尸体，表示怕沾上死人的晦气，简召舞见芮玮被踢了一脚，一动不动，以为当真死了。

正要再细查一遍，堂上黎昆不悦道：“玮儿，今天是你大喜之日，为何杀人行凶，冲了喜气。”

简召舞恭敬的回道：“此人是天池府的大公子，他杀母杀弟，小婿早已心忿，今日碰上不想失手杀死。”

座上虽有湖北知府，他却不闻不问，知道他们江湖武林人物，杀人不当回事，还是少问的好。

黎昆虽然不悦，不再责备简召舞，心想：“他今日杀死天池府大公子，正好在众人面前成名露脸，天池府的大公子的行为杀了不足为怪。”挥手命旁边的帮众道：“快把尸体抬走，现场收拾干净，不要使贺客看得恶心。”

三名帮众匆快跑来，两名抬起芮玮的尸体，一名揩拭地上的血迹。

这一闹，简召舞忘记再查芮玮到底死了没有，众人只道芮玮死了，心想当胸挨上黎昆娇客一拳，还能活吗？

然而只有一人知道芮玮没有死，乘没有人注意时，偷偷溜出喜堂。

芮玮的尸体被吩咐抛落江底，抬他的两名帮众，走到江边，在芮玮背上绑一块巨石，扑通一声沈尸江底。

同时间另一边也是扑通一声，钱飞龙迅快潜入江内捞起芮玮下沈的尸体，割断绳索，潜上岸来。

芮玮被江水一浸，苏醒过来，声音微弱道：“我……我……才是芮玮……”

钱飞龙啊的一声，只见芮玮脸上的易容药，已被江水溶掉，长得和黎昆的女婿一模一样，心想两人到底谁是芮玮？

死里逃生

芮玮被简召舞那一掌虽未震碎内脏，伤势甚重，被江水浸醒一句话说完却又昏死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只觉自己睡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睁开眼来模糊可见床旁坐着一位绝色的女子。

芮玮喜叫道：“野儿，野儿……”伸手握住那女子细滑嫩腻的纤手。

那女子微微一挣没有挣脱，眼光温柔无比的看着芮玮道：“你……你……放开我……我……我……不是……”

她本要说我不是野儿，但话到中途，住口不说。

芮玮仍不知觉，高兴的笑道：“我找得你好苦，你近来好吗？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又怎么到了这里？是你救我来的吗？”

他连问了五个问题，那女子一个问题也没回答，芮玮转望四周，看清身处之地是间雅致的书房，各种陈设琳琅满目，非富豪权贵家所可陈设得出来的。

芮玮发觉高莫野怎么不说话，她看到自己难道不欣喜吗？再向那女子看去时，眼光已不模糊，惊道：“你……你……不是野儿？……”

那女子颔首道：“我不是野儿，你是不是感到失望了？”

芮玮微微一叹，他虽未说出是不是失望，已经表示出失望，那声叹息道出可惜不是野儿，自己是一番白高兴了！

只见那女子跟着一叹，站起身来没有说一句话，姗姗步出书房，留下随侍的婢女尚站在床旁的椅后。

芮玮奇怪的问道：“她是谁？”

那婢女摇了摇头，脸色不悦，似在怪责芮玮，芮玮欲待再问，她疾步而出。

芮玮好生纳闷的自问：“这是什么道理啊？”

心想那女子为何叹息，难道自己有何差错？倘若是的话，这差错在什么地方自己是一点也不明白。脑海升起那女子的面貌，只觉她酷似高莫野，难怪自己一时认错，心想她到底是谁，怎么长得很像野儿呢？

自金山高莫野失踪被她师父张玉珍窃去，芮玮已有三年时光未再见野儿一面，今日由那女子连带想起野儿，顿时两人相处的旖旎风光一一忆起，不由思念野儿的心好似澎湃的浪潮一般，不可遏抑。

想起昏睡中有好几次见到野儿，本来只当做梦，其实并非做梦，而是见到那女子把她当做野儿了。

他不知昏睡几日，但想那几日中把那女子错当野儿，举动一定十分失礼，而那女子并不反抗任由自己认错，心想她为什么忍辱不说，就在刚才自己清醒时，仍不愿说出并非高莫野的话来，直等自己认出叹息离去？

芮玮想不出那女子牺牲自己而让自己认错的理由，那女子长相端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决非淫荡的女子。

一位圣洁的女子怎堪自家昏迷中的客人轻薄无礼，那女子能忍受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莫非为了自己身体好转才忍辱不说？想到这个原因，不由芮玮暗生感激，不知她姓什名什，再来时可要好好谢她一番病中服侍之情。

他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听门外鞋声橐橐，问道：“谁？”

那人未进门先笑道：“贤侄的病势好了么？”

芮玮惊呼道：“高伯父！”心中立刻明了这是什么地方了，原来这里是“兵马大将军”

高寿的府第，难怪这书房的设置非比寻常。

高寿走进房门，芮玮翻身起迎，才一下床只觉头昏眼花，站立不住，身体不由向后倒去。高寿快步抢上，扶住芮玮下倒的身体，芮玮重伤之后尚未痊愈，身体不能随意动弹，高寿亲切地扶他睡在床上，然后亲身为他盖好棉被，竟不让身后的仆役代劳。

芮玮好生感激，历劫余生，乍逢故人，情感最易波动，他眼眶润湿道：“谢谢伯父，晚辈怎敢劳动伯父服侍！”

高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贵无比，任谁由他如此服侍也难免激动不已，芮玮生性豪侠，此时亦不免受宠若惊之感慨。

高寿摇头笑道：“贤侄这么说太生疏了，令尊为我舍命，我再怎么服侍你也是应该的。”

芮玮听他提到父亲脸色黯然，心想父仇迄今未报自己真是一个不孝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父仇，亲手杀死黑堡堡主林三寒，但又想自己忍心杀他吗？

高寿一看芮玮脸色不对，知道由自己一句话令他想起芮问夫之死，自责道：“你看我老胡涂了，这时怎么提到令尊惹你伤心，该死！该死！”

高寿这么一说，芮玮顿时一惊，极力一扫脸上黯然之色，说道：“伯父，晚辈怎会来到这里？”

高寿道：“贤侄可知“点苍神剑”钱飞龙此人？”

芮玮想起自己被江中救起，啊的一声，问道：“是他救我来的吗？”

高寿点点头，叹道：“钱飞龙把你送来这里时，我见你伤势沉重，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尚亏钱飞龙把他师父请来，给你服下点苍神药“九阳返魂散”，加以他师徒二人三日渡输本身真元之功，才将你几若游丝般的性命救转，若不是他师徒二人，只怕你再也不能和我谈话了！”

芮玮心知简召舞那一掌伤在自己要害上，只因天衣神功护体才不致立时毙命，但若非钱飞龙师徒二人治疗要想活命亦非可能，听高寿说他师徒竟耗损本身真元来救自己，这份恩情，实难凭白消受，忙问道：“钱大哥呢？小侄要叩谢他师徒二人活命之恩。”

高寿道：“你已昏睡七日，三天前钱飞龙已因急事离去，他离去时说你病情无妨，再睡几日自会醒转，如此静养月余不难痊愈。”

芮玮慨叹道：“小侄与钱大哥素无交情，只不过一面之雅，他竟舍命相救，送至此地，而且疗治伤势，此恩此德，叫小侄尔后如何相报？”言下对钱飞龙的恩情耿耿于怀，不能自遣。

高寿道：“贤侄对这件事不要再计较于心，养伤要紧，至于相报之事慢慢再说。贤侄就是以后不能报他的恩情也没关系，要知伯父在十年前曾经帮他一次大忙，事后他一直无法相报于我，这次他去时说道武林人氏受恩不能相报最难安枕，如今因你之故，总算对我尽了一点心意，可放心高枕了。”

芮玮“哦”了声，问道：“十年前伯父帮他什么大忙？”

高寿道：“那年他主持镇远镖局保的一批贡品被动，官府要办他死罪，说他私下吞没，我知道这件事先勒令官府放他，其后费时一年他才找回贡品，免于死罪。”

芮玮不解道：“他怎知小侄与伯父有故旧之情，相救此地？”

高寿笑道：“你记得那年我送你的一面金牌么？此牌想来你从未使用过，却被他无意发现救了你一命。”当下将钱飞龙救他的经过说了出来。

高寿说完，芮玮不由叹道：“伯父送我金牌时，莫野妹好端端的在伯父身侧，如今，唉，只怪小侄无能……”

芮玮详述高莫野失踪的经过，说到后来，连连叹道：“伯父托我护送莫野妹妹前去小五台山史不旧处求治，我却未达成护送的任务，令她被一灯那贼尼劫去，其后她离开一灯那里，我又不能尽力寻找，现在不知她的生死存亡，小侄实在无能，愧对伯父一番相托之意，伯父，你不该再对我这样好，你应该让我伤重死去，惩罚我的无能又无义！”

高寿忆起野儿，老泪纵横道：“快别这样说，你决无不义之处，听你说来只怪野儿的命运多蹇，怪不得任何人，再说她离开她师父那里，你就是尽力去找，也找不到她了！”

芮玮惊道：“伯父怎知找不到，莫非伯父知道莫野妹子已不在世上了吗？”

高寿忙道：“这个我不大清楚，心想茫茫人海之中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况且野儿从小任性已惯，天下什么地方她都敢去乱闯，你想找她，怎找得到呢？”

芮玮心下好生疑惑，暗忖伯父的神情太令人难以忖度了，他为什么听到女儿失踪也不追问？至少该问问有何踪迹可寻，以便派人四下搜寻，以高寿现在的权威，不难寻获野儿的去向。

高寿忽然又道：“你好好静养，钱飞龙说你醒来不要再劳神，你说了这么多话一定疲倦了，快睡一会儿，我去吩咐给你预备一些补品吃吃，一切琐碎事情把它放在脑后，静养为要。”

高寿离开后，芮玮虽然感到有点疲倦了，却哪里睡得着，脑中不时忆起高莫野，往事幕幕升起……也不知想了多久，直等先前那女子的婢女捧着食盘进来才打断他的沈思，那婢女走到床前笑道：“公子昏睡数日，今日醒来一定饿了，吃点东西吧。”

芮玮早觉腹中咕咕直响，闻到食盘散发来的香味更是难耐，那婢女食盘放下，他也不客套几句，只见食盘中一小桶稀粥是用梁米熬成，另有四碟精馔，他倚在床头一会功夫将那桶梁米淡粥吃的干干净净，那四碟佐膳的精馔动也不动，他是饿慌了，不及去吃小菜佐餐。

那婢女站在一侧看得咯咯直笑，心想他饿得怪可怜的，问道：“公子饱了？”

芮玮哪里饱了，但他怎好开口说没饱，勉强点了点头道：“饱了。”却见还有一只精细的盖碗放在食盘上头，心想莫非是可以充饥的食物，打开一看是碗比粥还稀的汤水。不由他眉头暗皱，盖好盖碗不预备去喝它，那婢女慌道：“喝吧，这碗汤是小姐特别为你做的。”

芮玮想吃硬食，汤水如何充饥，但他也知道病愈不能吃饱，可是饿得太厉害了，喝了无法充饥的汤水，越发要饥火上升。

那婢女见芮玮不喝，又道：“你这人怎么啦！一醒来就气走小姐，特为你做的五味子汤又不愿喝，难道一点也不通人情吗？”

芮玮一听是五味子汤，心想这五味子汤是皇家的食品，做来甚为不易，要是不喝真有点不通人情了，当下不再计较喝了后更增饥火，揭开碗盖，几口喝光。

只觉这碗汤到了腹中，一团热气自小腹缓缓上升，全身十分舒泰，哪有更增饥火之苦，竟尔不再感到饥饿了。

芮玮这才知道这碗五味子汤不但有提神益气之妙，更掺合疗饥之圣品，暗暗感激那女子用心之善，赞道：“真好，真好……”

那婢女笑道：“好什么？可是这碗五味子汤好么？”

芮玮喃喃自语道：“这碗汤好，那女子更好……”

那婢女道：“你说谁好，是咱们小姐吗？”

芮玮点点头，那婢女不由有气道：“咱小姐有名有姓，你说她什么不好称，怎么称起那女子，好没礼貌。”

芮玮面容一红，自知理亏，讷讷道：“可……可……是……在下并不知道您小姐芳名贵姓……”

那婢女嗤的一笑，掩口笑道：“咱小姐当然姓高，至于闺名呢，叫做莫静……”

芮玮低声道：“莫静？莫静……”忽然抬头大声问道：“她可是莫野妹子的姊妹？”

那婢女见芮玮问的傻，便是不住的笑道：“那还用问吗？莫野二小姐是老爷的女儿，咱小姐也是老爷的女儿，不是姊妹是什么？”

芮玮摇头道：“怎么我从未听莫野妹子说她有个姐姐？”

那婢女停止笑声，说道：“难怪你不知道咱小姐是二小姐的姐姐，二小姐对外人决不会说她有这位姐姐。”

芮玮奇道：“为什么？敢情她姐妹间感情不睦么？”

那婢女道：“你别瞎猜，只因大小姐和二小姐不是一母所生，大奶奶和二奶奶素不往来，二小姐自不会提她有这位姐姐啦。”

芮玮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野儿的妈妈与高莫静的妈妈共事一夫，妻妾间自难和睦相处，尤其野儿的母亲“玉掌仙子”身为武林人物，更受不得气，分开住后再难相往，只不知玉掌仙子怎会嫁给做官的人为妾？

芮玮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里可是你家大奶奶的住处？”

那婢女笑着点了点头，芮玮又道：“莫野妹子一定从未来过了？”

那婢女道：“连二奶奶都从未来过，二小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当然更不会来了，咱小姐也只在小时候和二小姐玩过，稍大就没有再见面了。”

芮玮哦了一声，暗暗感到全身不自在起来，他心想野儿不来的地方，自己却高躺此处数日之久，野儿要知道一定生气，心想病好后应该尽快离开。

他这尽快要离开的感觉不由自主的升起，说不出是什么道理，照说人家留自己在此处养病一番好意，无论如何不应该有这感觉。

那婢女见芮玮怔怔出神，笑道：“喂，你好好休养，有什么事尽管叫我来做，我叫琴儿，只是我可要关照你一点，咱小姐身体孱弱，最受不得气，你可别惹她生气啊！”说着收拾好碗碟，端了出去。

自喝了那碗五味子汤，芮玮不再感到倦困，此时夜色渐袭，寒气陡重，芮玮内功未复不能御寒，盖上棉被，仍觉寒冷，心想这棉被厚得足可防御大寒，为何自身仍旧不能暖和。

他不知再厚的棉被，若本身不能产生暖气，与不盖棉被有何两样，芮玮没有想到他伤势严重到什么程度，心想棉被既不能御寒，不如下床走走。

披上衣服走下床更觉寒冷，牙齿冷得格格响声，芮玮生性倔强，偏不相信会冷得这样，当下他在房内团团走动，越走越快，但觉走到后来气喘吁吁，而那寒冷的感觉却越来越甚。

他本来甚难走动，只因一口气硬在房内打转袪寒，结果寒气末袪，反而恶化了伤势。

又走了两转，忽地砰的一声跌坐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一坐下只觉全身如处冰窖中，冻得几乎提不上气来，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死了吗？

暗运天衣神功，那口真气只连到小腹上便再也不能上升，这现象芮玮一醒来便知，“点苍神剑”钱飞龙师徒两人虽用本身内功替他疗伤，但限于功力的关系，只替他护住心脉间一口气，却未替他恢复真气的运转。亦就是说芮玮的一身功力，被简召舞那一掌震得真气四散，再也不能提聚运转，与凡人无异了。

芮玮拚命运气，盏茶后知道徒劳无功，那口真气再也无法提它上来，他暗暗摇头，心知这口气若无法提上，今天晚上万难渡过，死定了。

在这要死的当头，芮玮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去想，渐渐感到身体僵硬，只怕明天那琴儿门一开，要发现自己尸体僵硬的坐化此地。

芮玮闭上眼睛慢慢等死，忽听窗外脚步声，是两位丫环走过，其中一人道：“啊呀，你怎么还没加衣服，冻着不是玩的，赶明你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另一位显是衣服穿的少，冷得发抖说：“谁……谁……知道天气突然冷起来……天老爷真怪，说冷，冷得这样，比那腊月的天气还冷……”

先说话的那丫环停下脚步道：“我说碧娥姐，你还是回去加件衣服吧，夫人那里我一个人就成了，这么晚了没什么重活好干，用不着两个人去。”

她两人就站在窗旁，芮玮稍发出一点声音就可让她两人听到，芮玮这时亟待救助，只要让高寿知道，定可设法求医家解救他目前的危境。

可是芮玮尽力发出声音，那喉管却一点也不听指挥，彷佛夜晚中了梦魇似的，想要喊，喊不出来，要想动，也一点动不得，整个人麻木得如石像一般。

只听脚步又响，两个丫环相背而去，显然衣服穿得少的丫环回去加衣服了，芮玮亟待救助的心凉透了，暗忖完了，看来是死定了。

芮玮暗暗苦笑，心想偏是自己才苏醒不久，天气忽然变寒，要是不醒，躺在床上棉被中也不致有目前危境，这不是上天要自己死吗，这天气变的太巧了。

芮玮只当自己是死了，如老僧入定般枯坐，不知过了多久，灵魂儿在将欲离壳的时候，房门忽的打开，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惊呼道：“你怎么坐在地上，这么冷的天？”

芮玮微微感觉出是那女子高莫静的声音，心想你这时发现我已经迟了，我是死定了，除非……一个念头尚未转完，忽觉背后一阵绵密的热流，从陶道穴涌入，顿饭时间不到，芮玮全身僵硬的感觉渐去，心中大喜，暗忖：“除非精晓穴道的内家高手才能救自己一命，未想到身体纤弱的高莫静竟是此中高手，而且功力非浅，足够救转自己有余。”

又想：“这女子功力尚在高莫野之上，高伯父有这么个女儿，怎么还怕刺客行凶，只怕她的功力比自己还高上一大截，唯有大师伯刘忠柱的功力才能与她相当。”

他还在胡思乱想，高莫静娇喝道：“定来神来，你难道不要命吗？”

芮玮暗暗一惊，心想真胡涂，在这性命交关的当头，不澄思静虑，想东想西，果然是不要命了。当下摒绝思虑，放松各部神经，让那外来的内家真流，窜流入体，渐渐身体发出暖意，他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捡回来了。

可惜一由简召舞那一掌伤的太厉害，二由外来的寒气，再加自己逞强乱动，震伤真元，那口真气不能提聚起来，本来尚可提至小腹上，这时却无影无踪。

芮玮暗暗叹息，倘若真气可以提聚，高莫静不难用她精绝的内功，渡引自己，运行各大穴道，恢复原有的功力；这时真气四散无踪，无法与高莫静输入的真流汇合，要想恢复原有功力势同做梦，虽然保全一命，将来痊愈只能做一位全无功力的凡夫俗子了。

要一位本是内家高手的武人变成凡人，虽是胸襟开阔的人也不免痛心欲绝，况且芮玮身怀父仇、妻仇、妾仇，三仇未报，这颗心怎能忍受做凡人的痛苦，不由又是暗暗叹息。

却听高莫静道：“你不要太伤心，你想恢复功力并不难，只是我帮你恢复功力后有个条件，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芮玮正要回答什么条件，高莫静凛然说道：“注意啦。”

陡然间任脉的中极穴一麻，芮玮读过扁鹊神篇，立时知道高莫静人以打通奇经八脉的手法，恢复自己的功力，只是这手法太过险厉，一个不好，被医者轻者残废，重者吐血而死。而且医者本身也有危险，只因打通奇经八脉深耗功力，往往帮人打通后，自己却散失所有功力。

武林中绝无帮人打通奇经八脉者，就是至亲好友也不敢尝试，一者失手害死被医者，二者也可惜自己的功力散失。

芮玮倒不怕死，心想与高莫静并非深亲，她若是自己妻子当无话说，只是初识却要她冒散失功力之险，实在过意不去，正要启唇推辞高莫静的一番好意。

高莫静忽道：“你怕不怕死？”

芮玮摇了摇头，高莫静冷冰冰的说道：“那就好了，你不必担心我会散失功力，我有把握不会影响自己，才替你行打通奇经八脉一途，你以为我会那么好心，要自己散失全身功力而让你恢复功力吗？”

芮玮暗暗苦笑，自己一番好意推辞，她不但不受，反而讥笑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真所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忽地一想不对，她怎知自己要推辞，自己只有心要推辞而并未说出，她却预先知道自己的心意，而且知道得那么清楚？

又想自己先前暗暗叹息怕变成凡人，她也预先知道，叫我不要伤心，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她是神仙能够知道一切？

正感奇怪，高莫静哼了一声道：“我不是神仙。”

芮玮“嘿”的一声，整个人吓得要跳起来，内心大骇道：“怎么刚猜疑她是神仙，她就知道了，这不是真的成仙子了？”

高莫静见他大感惊讶，微微笑道：“我修会四照神功，一掌抵在你陶道穴上，自然能知道你心中所想，我若撤下左掌，你心中所想便不知道了，并非我是神仙啊！要是神仙给你吃点仙水仙丹，也不用打通你的奇经八脉了。”

原来高莫静帮芮玮渡输真流的玉掌仍未撤下，她内功修到最高地步，就是说话间亦能运功。芮玮一听高莫静小小年纪竟能修会四照神功，内心之惊骇，莫可言状，他曾听恩师喻百龙说过，天下有四照功这门功夫，只是这门功夫太过玄秘，只闻传说而不见有人修炼过。

喻百龙当年闲话道：“这四照功，一曰普照功，二曰返照功，三曰时照功，四曰内照功，为古来仙家口口相传心心相授的秘诀，说是不能明授，惧怕世人尽知泄漏天机，只等他们仙家遇到有缘者，才渡引口传，被渡者修会亦成无所不知的仙人，我想哪有这等事，这四照功既有传说，一定是内家功夫的至高秘诀，要真是仙人们的玩意，咱们俗人是一点也不会知道了。”

芮玮当时颇赞同师父的见解，心想世上怎会真的有仙人这回事，这四照功一定是武术内功中至高不二的法门，否则决不会有这四照功的传说，只是这四照功太神奇，才有仙家相传之术的说法了。

却想不到此时果然知道四照功并非仙家个传之术，凡人也能修炼，但更想不到虽非仙家之术，应是内功的最高的诀窍，却让高莫静般一介弱女子所会，他心中所想要会四照功，年纪一定七老八十了，再也想不到年纪不到二十的女子也能够学会的。

但是事实证明高莫静会四照功才能以一掌抵在自己陶道穴上而知自己心中所想了，芮玮本不信高莫静能打通自己的奇经八脉而不耗损她的功力，这时听她连四照神功也会，那打通奇经八脉不过雕虫小技耳。

当高莫静又道：“你放松全身各部，只当自己是死了，不要再想任何身外之事，否则害你自己不要怪我。”

芮玮再无疑虑，果然闭目静坐，放松神经什么也不去想它，真当自己是死去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高莫静一声：“注意！”右食指倏地又在芮玮任脉的中极穴按点，跟着左掌撤下，左食指接点任脉的曲骨穴，右食指换点会阴穴。

任脉二十四穴点完，高莫静片刻不停，继点督脉二十八穴，接着冲脉十一穴，带脉三穴，阳蹻脉十一穴，阴蹻脉四穴，阳维脉十三穴，阴维脉七穴。

八脉一百零一穴点完，高莫静足足费了一个时辰，要知任督两脉穴道虽多却易点，带穴虽只三穴，但要从少阳带脉穴绕得回身一周，费时甚久。

至于阳蹻脉、阴蹻脉、阳维脉、阴维脉更难点，而芮玮能不能恢复功力的关键，以及或生或死或残废全在这四脉上。只见高莫静点完后，累得颓然倒地而坐，全身汗湿，显然费力甚巨，芮玮虽是全身汗湿，但他精神大好，睁开眼来一看高莫静颓唐疲倦样子，内心深为感动。

心想她说为自己打通奇经八脉不耗损功力，显然是骗自己，怕自己不接受，正要出掌运用才恢复的功力帮高莫静恢复疲劳，只见高莫静忽然睁开眼来向自己一笑。她那眼神毫无倦困之态，与初见时相同，那一笑彷佛在笑自己，你那点功力也能管用吗？

芮玮自卑地以为高莫静在讥笑自己想替她恢复疲劳，其实高莫静那一笑是感激他身体才愈就想帮助别人的好意，却不是讥笑他。

芮玮错会了高莫静那一笑的意思，右掌伸在空中，不知收回的好，还是继续伸出的好，一向潇洒自然的他，竟变的尴尬万分。

高莫静声音不因替人打通奇经八脉而有异，笑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没有关系，你现在试运气看看，能不能运行一周？”

芮玮点了点头，收回右掌，正要暗暗运气，陡地脸色惨变，牙齿格格直响，颤抖道：“下雪了，下雪了……”

高莫静好生奇怪，心想屋里怎会下雪，他发什么神经？芮玮说完后，坐立不住，睡倒地上，身体蜷曲成虾米状，双手紧抱，直抖个不停。

高莫静见状大惊，细细一想，原来他打通奇经八脉后，他本身真气尚不能一时收归运用，但那汗水一冷如同大雪下在他身上，这时真气不能运用，八脉又才打通，抵抗力更弱，其寒冷之程度，感觉更甚，就如光身坐在大雪纷飞的雪地上一般。

高莫静在书中知道打通奇经八脉的这现象，却忘了预先防范升起火炉，只怪这天气变的太快，立秋的天气，怎可能在屋中备起火炉呢？

这现象要维持顿饭时间，等芮玮真气收归后才不怕寒冷，但在这顿饭时间若不替他取暖，他冷得神智不清，很可能咬断自己的舌头。

只见芮玮紧咬嘴唇，咬的鲜血直流，牙齿格格响声，越来越甚，高莫静怕他咬到舌头，功亏一篑，反而害他，不再细虑，当即脱光芮玮全身汗湿的衣服。

她以为脱光芮玮衣服总会好点，哪知衣服脱光虽不再受冷汗水的侵袭，但那外来的寒气因失了衣服的掩蔽，从毛孔中透进，使得芮玮冷的越发厉害。

高莫静慌忙抱起芮玮，把他放在被中，虽然好点，也没有太大的用处，眼看再不设法替芮玮取暖，芮玮要活活冻死，或者残废。

若升炉火已然不及，高莫静想了想，不由咬牙脱光自己汗湿的衣衫，钻进被中，抱紧芮玮共枕而睡。这情景就同交颈鸳鸯，羞得高莫静全身直发烧，心想：玮郎呀玮郎，爹爹要我嫁你，看来我这身子此后是非君莫属了。

高莫静何等功力，这一抱紧芮玮，全身的热力阵阵渡过，顿时芮玮如处温室中，寒冷渐止。

芮玮冷昏了头，尚不知温香暖玉在抱，只当另外一境，那境中四处飘香，脑海中飘出一幅景致：温暖的太阳高照天空，照得人暖洋洋的，四周遍栽各种说不出名目的异花，而那香味，说不出是哪种仙花的香味正从异花中散发出来。

芮玮被那异香熏得醉陶陶的，感觉飘飘欲仙，顿饭时间一过，小腹暖气上升，顷刻运行一周，运行之快胜过往昔倍余，芮玮大喜，睁开眼来叫道：“我的功力恢复了，而且……”

他话未说完，陡见高莫静娇颜如花的面孔红通通的，诱惑人极了，那美丽得怕人的面孔就贴在自己脸旁，红鼓鼓的樱唇就在自己嘴旁。

芮玮伸手一摸，摸到高莫静光滑、发烫的身体，顿时口中感到饥渴起来，好像久处沙漠没有喝到一口水般的渴，而高莫静那樱唇就是最清澈、最甜蜜的上佳泉水。

忍不住就嘴吻去，吮吸那美味无比的水汁，只嫌那水汁太少，抑制不下无法忍受的饥渴。高莫静被芮玮火热的吻，吻得透不过气来，心知再吻下去火山也要爆发，两人裸体相向，其后果是不难想象的。

于是转过脸来，问道：“而且怎么啦？”

芮玮声音含混答道：“我的功力倍增，全是姐姐的恩赐。”

高莫静娇声笑道：“讨什么好，我比你小，不用你叫姐姐，玮郎，我使你功力倍增，你要如何谢我？”

芮玮被她诱人的声调挑动得欲火上升，他功力才复，就如大病初愈后，精神陡然焕发，甚难控制自己的理智，不由双手紧抱高莫静，把身体紧压向她……高莫静大惊失色，只见芮玮眼中红丝满布，恍若一条要张牙噬人的野兽，在这情况下她虽然也春心荡漾，却不似芮玮理智丧失，晓得再不想法抑制芮玮的欲火，后果是大糟特糟，虽然那后果她并不想硬性制止，只是来的太快了，此时此地都嫌太匆促太早了。

于是她扬掌“啪”的一声，重重打了芮玮一记耳括子，这一掌指痕深印，痛得芮玮一声大叫，霍然坐起。

高莫静乘机跃下床，迅快穿上衣服，芮玮怔了半晌，忽地左右开弓，“啪”、“啪”连刷自己两个耳光，惶恐道：“我该死，我该死……”

正要有所解说，高莫静低着头，翩然出房，不知她现在是恼？抑是羞？

芮玮双手抓着头发，沈思道：“我怎么如此差劲，人家清白女儿身，为了自己，不惜偎身替自己取暖，自己却禽兽不如，啊，天呀！她还是野儿的姐姐……”只听他口中又迸出三字：“我该死！”

将府青月

芮玮功力失而又得，自己以内功治伤，三天后，内伤痊愈，不虑复发，他本来受简召舞那致命一掌，必死无疑，未想到因祸得福，反而打通奇经八脉，功力陡增。

他能不死首先要感激“点苍神剑”钱飞龙，及钱飞龙的师父，他俩保住他的性命，不致心脉间一口真气丧失，可是若非高莫静，虽然不死，功力丧失，与废人何异？

现在不但不是废人，而且功力陡增一倍，高莫静的功劳实非小可，于芮玮恩同再造。

芮玮念念不忘高莫静于己之恩，很想当面向她表示谢忱，但这三天不见高莫静一面。

三天来除了高莫静的丫环琴儿照顾他外，只有高寿来看他几次，每次芮玮和他闲谈一当说及高莫野，高寿就嗟叹不已，芮玮很想劝他派兵搜寻野儿的下落，只是不便启口，心想高伯父把野儿交给自己，如今失踪应该自己去寻找，若要高伯父费心，显得自己既无能又无诚心，于是他暗中忖度，过几日身体全好单身行走江湖，专心寻找野儿的下落，这天他发觉内伤无妨，预备第二天动身行走江湖，暗中决定行止后，便想先向高伯父告辞。

恰见琴儿送来什餐，顺口向琴儿提及。

琴儿道：“你明天真的要走了？”

芮玮道：“走是一定要走，我听高伯父话中的意思要我长住此地，所以很难向他启口告辞，麻烦你能否先向高伯父透个口风，说我明天一定要走。”

琴儿摇头道：“恕难尊命，你要走自己去向老爷告辞。”

芮玮想了想，跳下床道：“也好，还是我自己去说妥当。”

琴儿见他身手利落，惊讶道：“你身体全好了吗？”

芮玮笑道：“当然好了，你别看我整天躺在床上，身体比来时好的多了。”

琴儿冷笑道：“那当然，我看你来时奄奄一息，还以为活不了呢！”

芮玮自知话中有语病，笑道：“我是说，我现在的身体比未受伤前还要好。”

琴儿道：“我不信，湖北镇远镖局钱师傅走时，曾说你性命无妨，但要想恢复以前的身体，势不可能，还说你醒来后要多吃补品，否则还要残废呢，你现在虽然神情焕发，充其量同以前一样，要说比以前还要好，那钱师傅的话不是等于瞎说吗？”

芮玮笑了笑，他不好说出高莫静为自己打通奇经八脉的经过，那经过说来丢人，自己的定力差劲得一塌糊涂，况且高莫静神功盖世，看来高伯父和琴儿都不知道，还是不要揭穿的好。

琴儿道：“你要走只跟老爷说，难道不跟小姐说吗？”

芮玮一怔，心想难怪琴儿听自己走走，语气冷冰冰的，敢情没说向她小姐告辞之意，她小姐在自己昏迷时殷懃照顾，要走连告辞都不提，未免太不通人情了，况且琴儿早就认为芮玮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芮玮暗中叹道：“你小姐于我恩同再造，我不但应该亲面告辞，而且应该深致谢意，唉！只是我没脸向你小姐说话，也没脸去见她一面。”

琴儿嗔怒道：“你皱什么眉头，难道不愿跟小姐说吗？哼！不说也罢，小姐也不希罕你去告辞。”

芮玮苦笑道：“在下哪有不愿见你小姐一面，说声再见之意，只怕你小姐不愿见我这俗人，在下还是免得自讨没趣。”

琴儿笑道：“我当你皱眉不愿见小姐呢，原来怕自讨没趣，倒没想到你还懂点世故，你说你是俗人，咱小姐也不是仙人，不会说不愿见你的，我去向小姐说一声，等我回话，我敢断定她一定见你。”

说罢不等芮玮示意，疾步而去。

芮玮想要阻止，怕琴儿误会自己虚情假意，只得任她去说，心想你小姐虽不是仙人，我却连俗人也不如，她决难饶恕上次冒犯之罪，容我见她除非奇迹出现。

原来芮玮自以为高莫静三天不见自己一面，是在怪罪自己，否则不会那么巧，本来殷懃照顾自己，却在那次失礼后不见面，不是怪罪自己吗？

在他心目中已把高莫静比拟为仙子一般，只有仙子才有那身神奇的内家功夫，也只有仙子肯牺牲一切为病人服侍疗病，偏偏自己冒冲了仙子，秽亵了人家高贵的情意。

芮玮正在耿耿不安，不知琴儿通报后，高莫静允不允许自己一面，忽听脚步声响，琴儿人未进门，探首笑道：“小姐亲自来了。”

芮玮全身一震，实未想到高莫静会再来见自己，只见琴儿缩回头，推一人进来，那人不是高莫静是谁？

琴儿在窗外笑道：“我把小姐请来，你要如何谢我？”

这“你要如何谢我”六字一出，羞得高莫静粉脸通红，琴儿早已远去，芮玮见高莫静神态有异，回想到那天高莫静与自己同床共枕时，说到“你要如何谢我”时，自己冲动得欲火上升，暗忖那时怎么那样胡涂，难道要那样谢人家吗？

芮玮伸手又打自己耳光，才打一记，高莫静抬头急道：“不要打了，那天打了两记已经够了，还有我打你那掌，这三掌耳光，我不再怪你……”

不怪什么，高莫静无法再继续说下去，芮玮止掌恭身一揖道：“姐姐大量，小弟没齿难忘，小弟本想谢姐姐再造之恩，苦无机会，现在姐姐原谅小弟，小弟在此后谢。”

这段话中共喊高莫静三声姐姐，只见高莫静低头轻声道：“我说过年龄比你小，不要喊我姐姐。”

芮玮正色道：“姐姐虽然年龄比我小，但却是莫野妹子的姐姐，莫野喊你姐姐，我应该也尊称你姐姐才对。”

这番话显得芮玮与高莫野的关系亲切，与高莫静的关系生疏了，话中的意思只因你是高莫野的姐姐，所以我也喊你姐姐。

高莫静误解到这层意思，轻叹道：“你此去，一定是要找二妹的下落了？”

芮玮点了点头，道：“伯父把莫野妹子交给我送去小五台山医治，人未回却失踪了，虽然另有原因，这失踪之责，终要由我承担，我这一生，纵然踏破铁鞋，也势必要把莫野妹子找回来不可！”

高莫静道：“茫茫江湖，你到何处去找？”

芮玮叹道：“江湖虽大，但我想终有一天能够找到。”

高莫静道：“终有一天，不错，诚之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你终有一天找到，但是你要再想想，倘若二妹死了，你能找到吗？”

芮玮听得有气，声音微扬道：“姐姐可是以为莫野妹子死了？”

高莫静缓缓道：“我不知道……”

芮玮冷笑道：“只要没能人亲眼看到莫野妹子的尸体，我就不相信她会死，她没死，我不信找不到她。”

高莫静声音奇怪的说道：“我说你找不到她了……”

芮玮听得一怔，随想她与莫野妹子长大后从不相交往，感情一定不睦，她说这话，想是不希望莫野妹子活在世上，最好野儿的母亲玉掌仙子也死去，那么高伯父只会住在此地，和她母亲两人白头到老，长相厮守。

人都是自私的，高莫静为她的母亲而起私心，自然不能太怪她，芮玮听得心里虽然不舒服，却不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不该冷落她，笑道：“你看，你进来我都未请你坐呢！”

高莫静坐了下来，拍着身边的椅子道：“你也坐嘛！”

芮玮在她身旁坐下，高莫静道：“爹爹希望你长住此地，可有此事？”

芮玮道：“伯父有这意思，他说我举目无亲，先父与他亲如手足，先父去世，他有照顾我的责任，所以希望我住下。”

高莫静转首笑道：“你答不答应呢？”

芮玮叹道：“不错，我现在除了母亲未相认外，确实举目无亲了，与其流落江湖，不如在此住下，可是这世上我还有几件事未办妥，不能安居下来！”

高莫静温柔的说道：“你能告诉我哪几件事吗？”

芮玮说出父仇，妻妾之仇未报，以及要找儿子，要找野儿，要与母亲相认的几件事来。

这几件事芮玮虽未详细述说，却也说了个把时辰，这些事高莫静首次听到，听得津津有味，她从未行走江湖，对芮玮的际遇，既觉新奇又觉刺激。

她听芮玮结过婚有了孩子，不禁多望了芮玮几眼，心想他这么年轻就做爸爸了，真不简单，想着，她又红起脸来，暗忖：“好险，那天我若不阻止他，恐怕不久，他又要做爸爸了！”

想到这里，暗暗“呸”了一声，自个责骂道：“怎么啦？又想起那天的事来，大姑娘家羞也不羞？”

芮玮叙到往事，内心沈痛，倒未注意高莫静在胡思乱想，半晌，只听高莫静说道：“你要报父仇、报妻仇并不难，你那儿子既可能是别人救去，总有一天会送来给你，与你母亲相认也是一年内可办到的事，唯有找二妹一事，不能办到，所以我劝你暂时还是在此住下，不要盲目寻找，浪费时光好吗？”

芮玮忽地站起，冷笑道：“谁说找莫野妹子不能办到，一定能找到，你不要劝我，我不会留居此地，不找到莫野妹子我永不会安心定居！”

高莫静轻叹道：“你不要生气，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二妹。”

芮玮更是冷笑，暗忖：“你还假惺惺给谁看，你根本不希望野儿再活在世上，当我看不出吗？”

高莫静接道：“你坐下来嘛，我跟你说，你一个人找好呢？还是多些人去找二妹好呢？”

芮玮内心还是尊敬高莫静重新坐下，道：“要找当然多点人找好，只是谁愿意帮我去找莫野的下落？”

高莫静道：“你也许以为我不愿意，但你想爹爹不愿意吗？爹爹手绾兵符，所属兵马遍及各地，要想找一个人的下落还不容易？”

芮玮道：“话是不错，只是伯父不知是没想到，还是不愿动用兵力，我向伯父提到过莫野失踪之事，他从未说到要找寻的话来。”

高莫静道：“你当爹爹是傻瓜，他会没想到，动用兵力不过小事耳，可是爹爹不这样做，为什么？因为爹爹知道二妹再也找不到了。”

芮玮气愤道：“不管找不找得到，我是一定要找的！”

高莫静未想到芮玮这人倔强如斯，怎么也劝不了他要找莫野的意思，心想纵然说二妹已经去世，他还是不信也要去找找看，难道他对二妹爱恋已深，非要找到二妹与他相聚不可？

想到此暗暗伤心，蓦地咬牙道：“我有一事求你，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芮玮道：“那天你要帮我打通奇经八脉时曾说，有个条件希望我答应，我本想问什么条件，你未等我问先着手恢复我的功力，我知道你不愿挟恩要我答应一事，不知你现在要求的一事，可是与当初所想的同样的事？”

高莫静道：“正是同样的一件事，我当时不好开口，现在却不得不说了。”

芮玮笑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答应。”

高莫静道：“当时我的条件，本是要你从此忘记我的二妹，现在我要求你的事，就是要你忘记二妹。”

芮玮脸色惨变，心想天下哪有如此不合理的要求，难道我不忘记野儿不对么？

高莫静叹道：“我知道这种要求是不合理的，现在我改一改，一个人的思想是怎么也限制不了的，你不能忘记二妹正是表示你这人有情意，你想她是应该的，可是我求你不要去找她，你想她可以，却不能再去找她！”

芮玮突然哈哈一笑，高莫静道：“你笑什么？”

芮玮道：“我笑天下的怪事真多，却再也没比这件事怪的了。”

高莫静不悦道：“有什么好奇怪，我求你不要去找二妹，是为你好，因为你找不到她，何必苦了自己？”

芮玮冷笑道：“说是求我，不如说是命令我。”

高莫静叹道：“求你也好，命令你也好，总之今后你不用再去找二妹了！”

芮玮大笑道：“求和命令却不同呢，高小姐，你有资格命令我，因为你曾救我一命，但是等一下，你就不能命令我了……”

说着一指朝心窝死穴点去，高莫静大惊，不见她有何举动，却见她身随意起，倏地抱住芮玮的手臂，颤声道：“我不命令你，你明天走罢！”

说完放下芮玮的手臂，掩面奔去，芮玮听到一阵轻泣声，不由怔住了，心想怪呀！她为何哭了。

芮玮细想高莫静这几天来的神态以及言谈，终于发觉一点，那就是她极不愿意自己再去想野儿。

从第一天自己醒来，她就因为自己不能忘怀野儿，把她误认野儿而不高兴，今天又因自己坚决要去找野儿而哭了。

这一切显示她不愿意自己脑海中再有野儿的影子，最好忘怀她，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自己忘记野儿呢？

难道其中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芮玮想去问高寿，再一想伯父整天公事忙碌，哪有空闲管这些琐事，还是不要打扰他老人家的好。

晚上，芮玮决定明天一早离开此地，正要去请见伯父，说明去意，忽见琴儿匆匆走进。

芮玮还未开口说话，琴儿怒道：“你不要问小姐怎么了，她还在哭呢！”

芮玮叹道：“我明天一早要走了，烦你跟小姐说一声。”

琴儿冷笑道：“谁还能阻止你吗？要是我，你走你的，偏我家小姐痴心，还要送你东西，哼！拿去吧！看你今晚有没有心肠睡得着！”

说罢，将手中一物放在桌上，掉头而去。

芮玮暗暗摇头苦笑，只见桌上那物用绢帕包着，四四方方的，芮玮走近拿起，顿时闻到一阵异香，那香味他很熟悉，正是那天与高莫静同床时，在她身上闻到的香味。

显然那绢帕是高莫静的怀中物，不知她在里面包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是本旧黄的绢册。

那绢册的封面一入芮玮的眼帘，不由他暗暗惊道：“这不是无名老人胸前的暗记么？”

只见绢册的封面上画着成半月形的青记，那年在葫芦岛底，无名老人留言希有缘者查明他的身世，而他的身世之秘，在胸前半月形的青记上。

这件事芮玮牢牢记住，这时突然看到如同无名老人所说的青色半月形记号，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巧合，这本绢册定然和无名老人有关。

芮玮抚开第一面，上面三个大古篆字：“月形门”。

“月形门？莫非是个派别的名称？”芮玮喃喃自语，忽又摇头道：“不对，从没听说有月形门这一派。”

再揭开第二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蝇头小字，芮玮被前头四个怪形大字吸引，仔细一读：“四照神功！”

这四字念完，芮玮心中跳个不止，忍不住继续看那蝇头小字，轻声念道：“夫道者，何也？乃虚无之系，造化之机，神明之本，天地之元……”

念到这，他忽然“吧”的一声，双手盖住绢册，喃喃道：“我不能看……我不能看……”

心知这一看下去，势必被其中奥妙的神功吸引，明天就走不了，从此也就不要再想找野儿了。

要知习武的人看到武学奇书，鲜有不被诱惑者，尤其越玄奇的武学，越被诱惑得无可自拔，非等学会了上面的武学，心有不甘。

芮玮武学造诣已届一流高手，碰到这种天下第一等的武学奇书，更难摆脱。他要是看下去，当然不会想到去找野儿了，等练会了，高莫静让他学到如此神奇的武功，那时她再要求芮玮不要去找野儿，芮玮的意志就不会像今天这般坚决了。

芮玮的脑筋很聪明，想到此后果，他不但不再看下去，掩起绢册，揣在怀中，预备还给高莫静，心想：“我不能接受这件东西！”

日月之仇

高莫静坐在闺房中，心思不宁，她在想芮玮现在是不是在看四照神功，果如芮玮所料，高莫静这一着是留芮玮的杀手锏，她心想：“只要他看下去，不怕他明天会走，记得十岁那年，无意中打开母亲的嫁妆盒子，里面用油纸封着这本绢册，好奇之下打开一读，竟被迷住，十年来无一日不沈迷其中，致力苦练，他是武学之士，那更要被迷住了。”

她打好算盘，明天为芮玮布置好一间舒舒服服的房间，让他好好研究四照神功，她相信芮玮从此不会再离开自己，也不会要去找二妹了。

正想着，只见门外闪进一个人影，是他！

芮玮冷漠地从怀中掏出那本绢册递还给高莫静，说道：“我不能受这贵重的礼物，你拿回去吧。”

高莫静被芮玮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心，声音苦涩地道：“你看了没有，不妨看看？”

芮玮冷笑道：“我怕一看，从此走不了啦，所以没看。”

高莫静叹道：“那你知道里面记载的是四照神功啦？”

芮玮点了点头，高莫静接道：“你能忍住不看，可见我再也阻止不了你，好吧，明天你走吧，但望你将来能够找回二妹，与她花好月圆。”

芮玮道：“我在此先为告辞，将来找到莫野，再来见你。”

高莫静忍住心痛，摇手道：“你走吧！”

芮玮嘴唇动了动，见她下逐客令，转身欲去。

高莫静忽又道：“你有什么话要问我？”

芮玮转回，抱拳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件关于那本绢册的事。”

高莫静“哦”了一声，道：“什么事？”

芮玮道：“那绢册第一页上面三字“月形门”，你可知代表什么意思？”

高莫静道：“这是百年前独树一帜的门派，如今已被遗忘，该派以月形为记，凡是出身该派的弟子，都有一个暗记。”

芮玮大喜道：“可是胸前有个半月形的青记？”

高莫静奇道：“你怎会知道？”

芮玮说出在葫芦岛底的奇遇，高莫静惊声道：“那无名老人名叫万不同！”

芮玮惊喜道：“万不同！哈哈，无名老人，晚辈打听到你的姓名，你泉下有知，安息吧！”

高莫静笑道：“倘若万不同果真泉下有知，根本不用你打听，他早向阎罗王问好姓名，连身世都清楚呢。”

芮玮道：“他要我打听身世，我只知道他的姓名，还不知身世，倘若身世知道更好了。”

高莫静笑道：“是你要知道，还是他要知道？”

芮玮道：“当然是他要知道。”

高莫静忍住笑声，问道：“你知道后如何告诉他呢？”

芮玮搔了搔头，傻笑道：“只有等死后，到泉下去告诉他了。”

高莫静道：“万不同的身世我知道，他要你打听身世并不是要知道自己是谁，他根本不可能再知自己是谁了，他头脑虽然往事不复记忆，却知有个仇人才把他害到葫芦岛，他留下那本玄龟集，就是想得到的人学会上面的武功，打听清楚他的身世后，好替他报仇。”

芮玮听她说得有理，击掌道：“对，他的仇人是谁，我有责任替他报仇。”

高莫静笑道：“为什么你有责任要替他报仇呢？”

芮玮道：“我第一个发现他的遗言，虽然我没有得到那本玄龟集，只要我知道他仇人是谁，一定义不容辞，替他报仇。”

高莫静正色道：“你真的打定主意要替他报仇？”

芮玮道：“不错，但有个原则，他的仇人要是个坏人我才能替他报仇。”

高莫静道：“人的好坏很难断定，你既有心替万不同报仇便是月形门的传人，因为他的仇人就是月形门的世仇太阳门。”

芮玮道：“太阳门？又一个奇门派别。”

高莫静道：“我这本四照神功应该给你了。”

芮玮道：“我不要，我说过不接受这贵重的礼物。”

高莫静冷笑道：“你以为我还厚颜送你么？月形门的世仇太阳门，你既然要替月形门报仇就是月形门的弟子，既是月形门的弟子，本门之物还不收吗？”

芮玮怔了怔，只见高莫静将那本绢册递过来，芮玮想了想，接到手中，高莫静正色道：

“此后你不但身负父仇、妻仇，还要加上一桩师门之仇。”

芮玮苦笑道：“仇！仇！仇！我这一生都是报不完的仇！”

高莫静道：“月形门最后一代掌门是万不同的父亲，如今月形门得而复振，你就当现今月形门的掌门吧。”

芮玮笑道：“好，我是月形门的掌门，但你学了四照神功，也是月形门的弟子，今后你要听我这掌门的命令。”

高莫静一怔，随即笑道：“我本来就愿意听你命令嘛。”

芮玮一听话要走题，慌道：“万老前辈如何会被放逐到葫芦岛，甚至被重伤得记忆丧失？”

高莫静道：“这个我不清楚，我在油纸包中看到一封遗书，是万不同父亲留下的，上面劝他儿子醒悟，说他所恋的后母实是太阳门派来卧底的，有意盗取月形门的秘术，也就是那本玄龟集。”

“我向母亲打听才知道密封的油纸包是祖先传下来的嫁妆，遇到万不同此人时就交给他。”

“我本来想不通为什么母亲不知道祖先姓万，只知道将油纸包将来交给万不同，现在我想通了，万不同死在葫芦岛底，再也无法将油纸包交给他，而这嫁妆传女不传男，几世后，那受嫁妆的女子不知变了几姓。”

芮玮笑道：“你母亲姓高，这嫁妆将来传给你就又变了一姓，更不知母亲的第几代姓万了，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传女不传男，这本珍贵的秘籍为什么不传给万家自己的儿子呢？”

高莫静笑道：“儿子不肖啊！其实世上男人坏的多，还是传给女儿好。”

芮玮心想不要再开玩笑了，正色道：“说正经的，到底怎么回事？”

高莫静道：“那姓万的掌门前妻只生了一男一女便去世，男的就是万不同，到万不同长大，那掌门娶了一位年轻的妻子，这妻子却是太阳门弟子，太阳门与月形门素为世仇，却总无法胜过月形门，于是想用美人计骗取月形门的武功。”

“可惜这月形门有个怪规矩，武功传男不传女，那年轻的妻子不能学到月形门的武功，于是就诱惑万不同，想叫他盗取月形门的秘籍，同她私奔。”

“万不同经不起诱惑，竟然背叛父亲，与后母私奔，并把月形门的武术总鉴玄龟集盗走。”

“那万掌门得知儿子大逆不道，一气病倒床上，后来查知还是自己不好，娶的年轻妻子竟是太阳门的弟子。”

“他知道事情真相后便不怪儿子，临死将月形门传子不传女的四照神功交给女儿，叫她遇到万不同要他好好练上面的神功，不要让太阳门欺负月形门而后继无人。但那掌门的女儿再也未遇到她的兄弟，也未听说她的兄弟死亡的消息，月形门失了掌门，一直被太阳门欺负，一代不如一代，迄今月形门大概是完全消灭了。”

“直到那掌门的女儿去世仍不能确定兄弟死了没有，她怕万家的绝艺传不到万家的手中，所以把那包着四照神功以及那掌门留给万不同遗书的油纸包，规定为祖传嫁妆，好将来遇到万不同或是他的后代，交还给万家的人。”

“可是她哪知万不同早死了，根本也没后代传下。”

芮玮叹道：“我想无名老人可能是被他父亲的后妻打伤，而弃至葫芦岛！”

高莫静道：“不！我猜想是他自己逃到葫芦岛，敢情他也发觉私奔的后母志在觊觎玄龟集，但等他发觉已被太阳门弟子包围，他在气急懊悔之下，被太阳门重伤，也许他还有能力逃亡，乘一叶扁舟逃走，以致漂流葫芦岛，沈落葫芦岛底。等他在岛底醒来，一因重伤功力丧失，二因心理作用记忆跟着丧失，但他那本玄龟集未被太阳门夺去，他不知不觉以为无意中发现，从头练起，却不知那本玄龟集是他家传的秘籍。”

“等他功夫练成，记忆却不能恢复，直到临死也不知道。”

芮玮听得暗暗点头，心想她这一番剖析如同目见，此女头脑非比寻常，难怪她在十岁就能看懂四照神功，而练成功了，不知自己去练，要多久才能练成功？

高莫静道：“你要替无名老人万不同报仇，那仇人便是太阳门，等你练成功四照神功，便可去寻仇。”

芮玮摇头道：“这太阳门想来和月形门一样，灭亡了，否则我怎么从未听说世上有太阳门一派。”

高莫静道：“月形门如今有了两位传人，它该亡而未亡，太阳门没听说有何不幸，那是更亡不了的，敢情隐居塞外，也说不是，当等太阳门再出现江湖时，我想江湖上定有番大乱，那时你这月形门掌门不但要报世仇，也要主持正义了。”

芮玮笑了笑，说道：“我发觉你不但聪明而且富于幻想。”

高莫静被赞，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道：“你好久练四照神功，我看就在这里开始练吧！”

芮玮哈哈笑道：“我不上这个当，你要我做月形门掌门，劝我替月形门复仇，不错，我答应替无名老人复仇，可是他现在并无仇人，纵然有仇人，我可以用自己的武功，不一定非要练四照神功不可，我看这本绢册还是你保管吧。”

芮玮将绢册放在桌上，毫不留恋，走到门口，回首道：“对啦，月形掌门还是你这真正的月形弟子当的了，再见啦，明天不再告辞。”

高莫静眼眶一红，又哭了起来，她一番心计双双落空，暗道：“玮郎，玮郎，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求我的。”

第二天起来，琴儿服侍芮玮盥洗时，问道：“你今天决定要走，有没有跟老爷讲？”

芮玮懊恼道：“昨夜离开你小姐那里，顺便向伯父说过，哪知伯父不允许我走，硬要我留住此地，可是那怎么可以，我今天要偷离此地，倘若问起，你就说我不告而别了。”

琴儿忽然叹道：“你知道老爷为什么要留你不放，又为什么不命别人来服侍，偏命小姐和琴儿来服侍你吗？”

芮玮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要走谁也留不了。”

琴儿哼了一声，道：“这个我知道，就是天皇老子也留你不住，但我要告诉你一点，老爷留你的意思是要把小姐嫁给你，你知道么？”

芮玮一怔，慌忙道：“这怎么可以，野儿失踪我怎能和她姐姐成婚？”

琴儿叹道：“就因为野儿失踪找不回来了，老爷见你和野儿相好，念你是故旧之子，一个女儿失踪即想把另一个女儿嫁你，哪知你这呆子不知消受，偏要找那找不回的二小姐。”

芮玮没想到伯父要收己为婿之意，一时呆住了，细想伯父和自己几次谈话，果然有意把高莫静嫁给自己。

只听琴儿又道：“老爷见你受伤抬来就有这个意思，所以命小姐亲自服侍你，好教你俩人先有个认识，老爷本想小姐长得和二小姐一个样，你俩人一定合得来，哪知咱们小姐已经愿意，你却跟木人石心一般，偏要走，跟你说二小姐找不回来，你还不信……”

芮玮截口道：“你怎么也说野儿不回来，到底什么原因？”

琴儿叹道：“什么原因，你自己去想。”

芮玮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大声道：“我想不出来，你跟我说！”

琴儿冷笑道：“我琴儿虽然身分微贱，却不怕威吓。”

芮玮低声下气道：“好琴儿，我向你赔礼，告诉我到底什么原因？”

琴儿叹道：“你要找的二小姐，她可没到哪里去，就住在二奶奶那里……”

芮玮一听大喜，外衣不穿，飞奔而去。

他直向玉掌仙子的居处奔去，心想：“原来野儿就住在家里，他们为什么咒她，说她再也找不回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隔世情缘

芮玮尚记得野儿的家，这北京城虽大，顿饭不到被他找到方向，路上行人见他疾奔如飞，莫不惊讶相视，幸好时光还早，路上行人不多，否则他这般飞奔，定要闹得满城轰动。

来至兵马大将军府第，只见府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任何行人，或许因时光尚早，行人难见，也或许是因兵马大将军的府第，禁卫森严，行人一早不敢打道此过。

芮玮踏上石阶，看那景物依旧，人事却非，当年是偕同野儿离开此地，虽说野儿性命堪虑，俩人相依不离，迄今回忆起来甜蜜无比，如今重回此地，单身一人前来找野儿，心中既落寞又难过。

他不知见到野儿说些什么好，倘若野儿问他：你别来如何？他真不知如何回答，难道回答我已结婚而且生子？

野儿听到如此回答作何感想？

芮玮暗暗苦笑道：“她一定怪我太无情了，怪我不该不找她的下落，而与别的女子结婚生子！”

可是这几年来的发展，任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遭遇坎坷离奇，足可说上几日几夜，然而就是说破了嘴，尽力向野儿解释，她会谅解自己吗？

芮玮站在石阶最上一层停住，微微摇头，心想：“她不会原谅自己的，她一定心里想：

你早不来迟不来，却在妻妾被害后来找我，莫非是太寂寞了才想起我？”

芮玮想到这里，收回欲要敲门的手，寻思道：“我还有什么颜面见她，还是不要见她，悄悄地走吧！”

但他才一转身，却再也抬不起步子走下石阶，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这欲望令他势必要见野儿一面，不见一面不得甘心。

于是他又寻思道：“既然来到这里还是见她一面吧，不管野儿见到自己作何感想，她恨自己也好骂自己也好，自己却要老老实实地向她叙述几年来的遭遇，问她好吗？”

“只要她生活得好好的，自己就心满意足了，哪怕她恨自己无情无意，说永远不再相见的话，自己也心安理得的离开，因为到底毫不隐瞒的坦白的叙说了！”

他这心理，如同做错事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向母亲老实地说个清楚，不管母亲责罚与否，否则心里永远难安。

他既决定要见野儿，那颗心立时又激烈地跳动起来，就像在琴儿口中突知野儿的下落，剎那间狂喜莫名，连外衣也不及穿就冲出房门般的兴奋。

只见他举起的手微微颤抖的叩击那两扇铁环大门，“当”、“当”、“当”三下清脆的响声，这三声响后，他又想道：“多年不见，不知野儿容貌清瘦否？她不晓得自己还活不活在世上，记得她逃开她师父掌握那年，只当自己性命顶多再活半年，半年后便是史不旧令自己服下毒药毒发之期，难怪她要逃出点苍山，她是想在半年内找到自己，好和自己相处一个时间呀！”

“她找不到自己，自己也未去找她，迄今三年过去，想来她已当自己去世了，她要是思念自己，三年来岂有不瘦之理？”

想到这，心中的情思激荡不已，恨不得马上见到野儿，向她说：我没死，你看你的大哥仍健壮地活在世上。

当下也不想怎么没人前来开门，猛地双手一推，那沉重的大门竟被他一推之下，豁然两面打开。

芮玮一愣，心想：“大门怎么并未上闩，奇怪？一向警卫森严的府第怎会门不上闩，也无守卫看守呢？莫非高寿不在这里憩息，警卫便撤除了？”

他跨进大门，才走几步发觉不对，心想这里沈寂得可怕，如同荒庙一般，哪像当朝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的府第？

一阵轻风飘来，芮玮嗅到血腥味，内心猛地大恐，他想起那天回到怀庐妻妾被杀的情形，不正是此时的写照，难道这整府上下的人皆遭不测……芮玮狂奔入内，一进大厅，惨状映入眼际，只见卫士一个个死在大厅上，死状一致，头颅不知被何物击的粉碎，扫目暗数，至少有二十具尸体。

也就是说守卫高寿第二处府第的卫士，大部死在这大厅上了，芮玮惊骇得目瞪口呆，暗中大呼道：“是谁？是谁到这里来行凶？高寿不在这里，行凶的目的为了哪个，难道是为了高寿的妻女？”

芮玮悲痛得几要大声呼叫，蓦地一想也许凶手尚未远去，一喊反而惊动，当下忍住不安的心，一步步向内走进探看究竟。

走到后院厢房，看到几具尸体，芮玮忍不住眼泪夺眶而下，因为他认出那几具尸体中有一位是野儿母亲“玉掌仙子”的尸体。

玉掌仙子死了，倘若野儿在这里凶险可知，芮玮急得四下飞奔，见到女尸仔细辨认，看是不是野儿的尸体。

但他整栋屋宇走遍，却不见野儿的尸体，心想：“莫非琴儿骗我，野儿并不在这里？她要在的话决不会独自逃走，不是死了就是仍在与凶手拚斗。”

他这想法十分正确，想那玉掌仙子被杀，高莫野不可能不与凶手拚命，而且非拚个死活不可。

芮玮心想琴儿骗自己的成份少，野儿在的成份大，既然很可能在，她在哪里，是死了抑是未死？

芮玮心头蒙上一层阴影，直觉到某种不幸将要降临，他与野儿的情感业已根深蒂固，只因奇特的遭遇才暂将她遗忘，此时忆上心坎，所谓关心则乱，心中真如乱麻一般，恨不得大叫：“野儿！野儿！你在哪里？”

只见他茫无目标地乱闯，牙根紧咬，生怕突然发现野儿死了，但他走来走去，再无任何意外的发现。

于是他想到底琴儿骗了自己，野儿并不在此地，琴儿信口胡说而已，野儿不在这里，纷乱的心稍觉安定，却又觉得无比地惆怅，失望……他这时的心情十分矛盾，既希望野儿在，又不希望野儿在，希望的是能与她相见一面，互相畅谈各自的遭遇。数年不见，仅那思慕之情就述它不完，但怕在的话野儿遭到不测，那还不如不在，宁愿终身不见，只要她活得好好的，所以他又不希望野儿在。

目前事实证明野儿不在，芮玮心安了，走到玉掌仙子尸体前，环臂抱起，他要替野儿把她母亲的尸体暂时安葬，不能让玉掌仙子的尸体与另外的尸体一般的横陈。那玉掌仙子的死状与所有的尸体并无两样，头颅被击碎一半，不仔细认，认不出来，芮玮恭敬地抱着走到庭院中，想寻个幽静的地方安葬。

庭院遍栽各种花草树木，可闻甚多鸟鸣声，大约是深广的原因，飞鸟栖息此地，芮玮脚下踏着枯叶慢慢深入。

走了百丈，找到一处幽静地，正要放下玉掌仙子的尸体，只听“托”的一声，这声出自两件木器相击，声音虽小，芮玮听的清楚，来自右前方。

抬头向右前方望去，敢情因林木掩蔽的关系，早先竟未看到深院中尚有一栋屋宇，这屋宇不大，只有三开间，建的像尼堂一般，芮玮奇怪怎么在深院中还建一座如此形式的房屋呢？

蓦听又是“托”的一声，芮玮推测那“托”声是击木鱼声，心想谁在那屋内修行，凶手难道也未发现这栋屋宇，故那修行人未曾遭殃？

这修行人也奇怪，怎会在堂堂的大将军府第后结庐修行，天下何处不可修行，偏偏选在这里？而且更奇怪那修行人竟未发觉整府上下被杀得一乾二净，除非是个聋子，不可能听不到府第内被杀者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

难道那修行人行道已高，在诵经时物我两忘，故不知外界的变化，真是如此，这修行人倒有点神秘了。因一位虔诚的出家人，竟在大将军府内后院中修行，这出家人的身分来历实在难测？

正想着，“托”声又响，这一响击得很重，听得格外清楚，不错，正是木鱼声，毫无疑问，确是一位出家人在这里结庐修行了。

芮玮本想过去探看究竟，看是不是一位出家人在里面修行，这时他想打消一看究竟的心意，寻思：“我何必去打扰人家？”

于是他弯腰放下玉掌仙子的尸体，预备暂先安葬，以便死者灵魂得安，然后通知高寿重新安葬。他正要用手挖个浅坑，耳闻又是“托”的一声，这声更重，彷佛那修行者含怒而击，故击得木鱼如此响亮。

芮玮奇怪地摇头，心忖：“好奇怪的出家人，怎么如此击木鱼法？不但轻重不一，而且相隔的时间或长或短，又不闻喃喃诵经声？”

要知出家人多半一面敲木鱼一面诵经，因诵经时心中一片祥和，那木鱼击的异常有规则，听来甚为悦耳。但这木鱼声击的既不规则更不悦耳，反而刺耳了，芮玮心中起疑，过去探看究竟的心意又起。

他站起身来轻悄悄地接近那栋尼庵式的小屋，他怕惊动出家人的清修，故而走的毫无声息，又想看个究竟而不欲打扰。

走到小屋前，那小屋的大门虚掩，内里的情形本可偷窥，芮玮考虑要不要看，陡听“托”声大响，吓了芮玮一跳，暗忖那修行者如此重击木鱼，木鱼定然敲碎了。

芮玮猜想的不错，那木鱼果然敲碎了，只听修行者说道：“你再不交出，你母亲的性命将要如这木鱼般被我一击而碎！”

芮玮听的一怔，心想那修行者在跟谁说话，出家人怎可说出如此凶狠的话来，倒像在威吓一人似的。

被威吓者答话道：“师父，你不要杀我母亲，我交给你就是……”

这声音微微颤抖，显然那人经不起威吓答应修行者的要求，交出一件东西。

那修行者哈哈笑道：“谅你不敢不交出，五声木鱼响后，片刻迟缓不得，快说在哪里，否则莫怪为师要杀你母亲了。”

被威吓者道：“师父，徒儿不该盗取师父的剑谱，如今任凭师父责罚，只是徒儿有个要求，不知师父能不能额外应允？”

那师父冷笑道：“念你早已出家忏悔，说吧！什么要求？”

那徒儿道：“倘若师父遇到芮玮，希望师父将芮玮不会的两剑传给他，这要求徒儿知道太大胆了，但……但徒儿愿以一死相求……”

那师父冷酷地大笑道：“一死相求！你以为师父还会饶你一命吗？大胆丫头，竟敢背叛我偷盗海渊剑谱离开点苍山，寻那喻百龙的弟子，你想得好，偷了剑谱好私传那小子，那小子学会八剑天下无敌，哼，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快说剑谱在哪里，再不说立时杀你母亲，教你做个天下不孝女……”

话声刚完，眼前一花，一人落在师徒两人之间，面向在门边的师父，背对缁衣尼帽的徒弟。

那人面蒙黑巾，声音沙哑道：“高莫野，令堂已被一灯贼尼杀害了……”

他身后那女尼闻言惨变，声音激动道：“家……家母……被……被……杀了？”

蒙面人头不回，一面沈痛无比地哀叹！

站在门边的一灯，早已蓄发，后挽一髺，称她贼尼实不恰当，因她此时全副俗家艳妇的打扮，只是张玉珍容颜已老，如此打扮十分不伦不类。

张玉珍望着蒙面人怒目道：“你是谁，快滚！”

蒙面人冷哼道：“我该滚，但你也该滚，贼……”他忽然转变称呼道：“……张玉珍，咱们一起滚出去，不要污秽这块圣洁的地方。”

他转变及时，没有喊出贼尼两字，这里只有一位女尼，他要骂贼尼，倒未骂到张玉珍而骂到高莫野了。

张玉珍冷笑道：“咱们两人间有仇么，你敢不敢说出自己是谁？”

蒙面人声音更是沙哑道：“你别想激我说出我的身分，但我告诉你，咱们两人间不但有仇，而且是极深的仇恨。”

张玉珍被蒙面人突现的身法震住，不敢小觑他，有意探问虚实，问道：“什么仇恨？难道我杀了你的父母，妻子？”

蒙面人懒得噜嗦，而且怕时间久了被身后的女尼认出自己是谁，此时他极不愿意削发为尼的高莫野认出自己，大声道：“张玉珍，你到底敢不敢跟我出去较量，解决那段极深的仇恨？”

张玉珍内心打定主意要杀蒙面人，而且要用残酷的手段，但她冷静道：“你想死在我手中太容易了，哼，你不道出身分，当我不会知道吗？你出去等着，待会三招说出你是谁！”

蒙面人道：“要出去一起出去，咱们走到无人处好好较量。”

张玉珍道：“想死不急迟早，以我张玉珍的声望，决不会临阵逃脱，你乖乖在外等着，听我的话，输在我的手中让你死得痛快点，此时我要惩戒叛徒，知趣的快走！”

张玉珍恨透蒙面人，若不是他，高莫野已将海渊剑谱交出，原来张玉珍用心计威吓高莫野，声言玉掌仙子落在自己手中，以五声木鱼响为限，五声敲后再不交出剑谱，杀死玉掌仙子。

虽然玉掌仙子早被张玉珍来时杀死，高莫野却不知道，三年前高莫野从点苍山逃出时偷走海渊剑谱，想在半年内找到芮玮交给他，以便芮玮练会海渊八剑成为天下第一人。哪知半年芮玮的消息毫无所闻，高莫野费尽心血打听不到芮玮的下落，半年后高莫野心灰意懒，只当这半年找不到芮玮，定是史不旧那毒药发作，芮玮已经死了。

高莫野爱极芮玮，她以为芮玮死了，再无人生乐趣，于是削发为尼，年前被高寿的部下在华山尼庵中找到，高寿、玉掌仙子夫妇两人闻得爱女为尼，亲至华山劝女儿，可是高莫野誓不还俗，但不忍父母思念之痛，随同高寿夫妇回至北京，高寿特为女儿在深院中盖一座小尼庵，高莫野便在家中修行，以便父母常见自己。

高莫野出家后，心意甚坚，本来出家人四大皆空，但她素来孝顺，才回家修行，迄今她为尼三年修行不可谓不深，孝心却也丝毫不灭，张玉珍以她母亲的性命要挟，高莫野不得不交出那八本海渊剑谱。

张玉珍眼看失去的剑谱垂手可得，却被蒙面人前来扰乱，心中恨得痒痒的，若不是有所顾虑，真想将那蒙面人千刀万斩。

蒙面人望着张玉珍手中敲木鱼的木槌，声音低沈道：“张玉珍，你本来是个尼姑现在还俗了，但你徒儿作了尼姑，你是过来人难道不知出家的痛苦吗？你徒儿固然有错，现在她既然为尼，所有的过错都该一笔勾销了，还说什么惩戒？”

张玉珍冷笑道：“只要她交还剑谱，惩不惩戒不关紧要，她快把剑谱拿出，否则惩戒免不了，她母亲的性命更免不了一死！”

其实她心中的打算，剑谱到手，立时发难，发誓不让蒙面人与高莫野活下去！

蒙面人叹道：“张玉珍啊！你为人未免太狠了，明明已将人家母亲杀害，此时还要要挟人家，你的良心何在？”

张玉珍怒喝道：“住口！我与玉掌仙子无冤无仇怎会平白杀她，高莫野，你快将剑谱拿来，我饶你母亲一死，若再听这混账小子胡言乱语，莫怪无情！”

高莫野早就想交出海渊剑谱，但她心中总盼芮玮未死，所以提出要张玉珍传芮玮不会的两剑为条件，她不知蒙面人是谁，听他说母亲被害，半信半疑，心想师父不会那么傻，没有得到剑谱先杀死威胁自己的人质，师父既然以五声木鱼响让自己考虑，母亲定然没有被害，师父才以此要挟。

其实她哪知张玉珍的毒辣，张玉珍故使心计，深知人类心理的弱点，倘若一上来以玉掌仙子性命为要挟，反令高莫野怀疑母亲被杀了没有。

张玉珍手敲木鱼让高莫野考虑，其实要她心中焦急，到底交不交出剑谱，不令她去想母亲现在是生还是死。

高莫野总以为师父以母亲的性命为人质，虽听蒙面人说母亲被杀了，内心只当母亲没有被杀，这又是人类心理的弱点，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况且是至亲的性命呢。

高莫野怕师父一怒采取手段，急忙道：“师父，我拿出就是，只盼……”

张玉珍知道高莫野下面要说传芮玮两剑的条件，她怕蒙面人再捣乱，倘若高莫野相信玉掌仙子被杀定不会拿出剑谱，截口道：“也好，念你我一场师徒之情，我答应你传芮玮那臭小子两剑就是。”

高莫野盗剑谱的用意就为芮玮，别无他求，张玉珍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剑谱留不留无所谓，要知剑谱在她手中三年之久，她却从未翻过一遍。

正当要取出剑谱，蒙面人突道：“且慢！”

蒙面人这两字声音不像先前说话故作沙哑，高莫野听到耳里觉得熟悉，一愣间，停止前去取密藏剑谱的举动。

张玉珍大怒道：“好小子，你不要命吗？”

蒙面人冷冷道：“我既进来，这条命早准备不要了，张玉珍，你说无冤无仇不会平白杀玉掌仙子，我问你，红袍公、蓝髯客与你也无冤无仇，但你为什么杀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你说出道理来！”

这番话先前蒙面人逼低嗓子，但说到后来，气愤难当，原来的声音暴露无遗。

张玉珍大惊道：“你倒底是什么人？怎知红袍公、蓝髯客是我杀的？”

张玉珍在点苍山杀红袍公、蓝髯客，皆因他俩人传了芮玮飞龙八步、化神掌法，张玉珍杀他两人时，点苍山上只有刘忠柱，芮玮与林琼菊。

刘忠柱不与江湖人氏来往，张玉珍猜他不会传出自己杀武林两大高手的事来，除非是芮玮、林琼菊四处传说，天下再无人知“红照一天高，蓝映四海深”的两大高手死在自己手中。

蒙面人恨极而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张玉珍，亏你曾被誉称一灯神尼，却是个嗜杀人命的女屠夫，你问我与你有何仇恨，红、蓝两前辈被杀，便是段解不开的深仇！

”

张玉珍听蒙面人称呼红、蓝两前辈，因他两人被杀而与自己结仇，显然他俩人对蒙面人有恩，张玉珍想到这点即刻明了蒙面人是谁，冷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姓芮的臭小子，芮玮，我的徒儿作了尼姑，你做何感想？”

蒙面人正是芮玮，他万想不到生性活泼的野儿竟出家为尼，当他听到高莫野说要张玉珍传自己两剑，内心有说不出的难过。

野儿念念不忘自己，为了自己宁愿背上叛师之名，结果亲生母被害，而自己呢？何尝关心过她，近年来把她忘得一乾二净，若不是被救到北京高伯父家，还不把她忆在脑海内。

芮玮心想自己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无情无义的人，玉掌仙子被害，直接的凶手虽是张玉珍，那间接的凶手却是自己，高莫野不是为了他，不潜逃点苍山，不偷盗剑谱，张玉珍再嗜杀也不会杀野儿的母亲的。

想到这，芮玮难过万分，暗忖：“张玉珍啊！张玉珍啊！你我间又添一笔仇恨，芮玮有生之日，誓必不容你并存世上！”

张玉珍指出他的真面目，他立即声音沙哑道：“你说谁是芮玮，我可不认识，此来主要目的为红、蓝两位前辈复仇，张玉珍，你若承认是江湖上一号厉害人物，就跟我出去！”

张玉珍说出蒙面人是芮玮后，心中就懊悔不已，暗忖：“芮玮蒙面最好不过，否则高莫野知道岂肯再将剑谱还我，拚死也要将剑谱给他。”

正懊悔，哪知蒙面人否认是芮玮暗中大喜，心想：好啊，你不承认最好！

张玉珍展颜笑道：“你是红袍公的徒弟吗？”

芮玮要掩饰自己，答道：“家师被杀，此仇不共戴天！”心想红袍公有传艺之恩，本就该拜他为师，称他家师并不为错。

张玉珍又笑道：“你又要替蓝髯客报仇，可也是蓝髯客的弟子？”

芮玮点了点头，怒目似要喷火道：“两位恩师被杀，今日双方无一死亡，誓不罢休！”

张玉珍心知芮玮的武功不足为惧，大笑道：“你要替那两位老鬼报仇，我成全你，你先出去等着，我和叛徒说几句话就出去成全你，想你两位师父多年不见你，一定感到寂寞了，我今天成全你去见他们。”

芮玮虽知和张玉珍拚斗败多胜少，心中毫无惧意，走出两步，回头低底嗓子道：“高姑娘……”

身着尼装的高莫野合什道：“贫尼法号素心。”

芮玮心中一酸，暗忖：“你取名素心意思可是一心向佛？”

他心中这么问没有说出，接道：“令堂确实被张玉珍杀死，尸体现在院中，我先安葬她老人家，再去通知令尊。”

高莫野叹道：“多谢施主好意！”

张玉珍怒喝道：“臭小子，你还噜嗦什么？”

高莫野道：“师父，你不要再隐瞒了，我知道家母被杀了。”

张玉珍道：“你想赌赌运气吗？你若不信母亲现在我手中，为师立刻把她押来在你眼前杀了。”

高莫野道：“一个人不能死两次，师父，你不要威吓我，那剑谱我送了别人，再也取它不回，你就是杀了我也无法取出。”

张玉珍大怒，心想：“她怎么突然间心意转变得如此快，本来还相信玉掌仙子活着，现在完全不信，无法再要挟她交出剑谱，只怪自己太粗心，玉掌仙子他们不说野儿在何处，一气之下全部杀死，否则不杀玉掌仙子，不是可以拿玉掌仙子的性命当面要挟高莫野？”

高莫野怎会突然相信母亲被杀了呢？原来此时她知道蒙面人是谁了，芮玮怕她知道不放心自己和张玉珍拚命，进来蒙住面孔，且说话时故作沙哑以免高莫野听出，岂知声音再伪装，当愤怒时，本来的声音再难掩饰。

高莫野与芮玮相处一段不短的时光，两心相好，焉有记不得芮玮声音的道理，芮玮一露出本来的声音，她就知道蒙面人是芮玮了。

高莫野出家后遭遇不凡，业已全心向佛，往昔的情爱虽然迄今难忘，但那向佛之心犹胜过那段难忘的情爱。

她知道蒙面人就是芮玮，曾一度激动得要大声呼喊，投身入怀，叙述数年来相思之苦，然而她以极大的定力阻止了自己，暗中默诵了一遍心经，心情缓和下来，虽明知芮玮在身前，故作不识。

但她确信母亲被杀了，她与芮玮间的情爱虽被向佛之心斩断，深信芮玮不会骗自己，此时她的心中痛苦莫名，就像三年前以为芮玮毒发身亡，灰心的出家为尼时的心情一般的痛苦。

她对母亲的爱尤胜对芮玮之间的情爱，但她能杀师父报仇吗？只听她含泪又道：“师父，徒弟最后一次喊你师父了，从今后你我师徒间的恩仇一笔勾销，剑谱恕难奉还……”

张玉珍见高莫野说的如此决裂，知道再难骗她，不能再以玉掌仙子的性命威胁她交出剑谱，于是她转念想以恩情骗得高莫野交还剑谱，那剑谱太重要了，虽然她自己不能练，教别人练会就是自己的克星，她不容世上有人武功高过自己，她要毁灭那八本自己无法练成的海渊剑谱，只听她柔声说道：“莫野，你我师徒情份虽断，但你不想想当初为师收你为徒时，怕你身体孱弱不堪造就，远至小五台山求那史不旧给你医疗，为师费尽心血使你体魄强健，否则你那时再也活不上三年，这一段情份你能抹煞么？你能恩将仇报盗取为师心爱的剑谱吗？”

她的声音越发变得柔和，声声打在高莫野的心坎上，这张玉珍不愧为一厉害的大女魔头，能刚能柔，只要骗回剑谱，暂忍一切忿怒：“莫野，我知道剑谱还在你身上，你本来要还我的，只怪那混账小子捣蛋，你不要信那小子胡说，我没有杀你母亲，乖徒儿，剑谱快拿出来还给师父。”

高莫野听的眉头一皱，张玉珍话虽动听，母亲被杀之恨岂能消止，她越好言好语越令高莫野相信母亲被她杀了，此时她不过要施展手段骗回剑谱，这种心计，聪明的高莫野怎看不出，厌恶道：“我知道你对我的恩情，出家时我心中懊伤无法报答，但如今这恩情完全不复存在了。张玉珍，家母被杀，我不报仇，就因你对我有恩之故，你快走吧，别等我心意改了，剑谱确实送了别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高莫野最后两句话芮玮听的暗暗奇怪，心想她将剑谱送给谁了？刚才明明见她有意取出剑谱，若不是自己喝阻，此时早到张玉珍手上。

他不知高莫野从话声认出他后，内心已将剑谱给他等于送他了，并非送给别人，女孩子家的想法，尤其像高莫野般的女孩想法刁钻古怪，她认为心里送给芮玮就是真的送给芮玮，芮玮哪知她在意念中将剑谱送了自己。

其实高莫野初盗剑谱就决定交给芮玮，无论自己或任何人都不能看到那剑谱的内容，就是师父要杀自己也不还给她。

高莫野要在芮玮死前一学天下第一等的剑法，倘若芮玮果真不治，死后把那剑谱在他坟前焚化，心想让他在阴间学到无敌剑法，鬼中称雄。

她这心意完全为了芮玮舍命救自己的情意，但她未能在半年内找到芮玮，也找不到芮玮死后的坟墓在何处，那番打算落空，这时知道芮玮在身前，情爱虽不能重叙，送剑谱之心牢不可拔，因她知道海渊剑谱确是天下第一等的剑法，芮玮学成后，称雄天下毫无疑问。

张玉珍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将剑谱送人，却被她直喊自己名姓的口气激怒，暗忖：“好丫头，当真不认师父了，难道老娘还怕武功出自自己的徒弟吗，你肚子内有多少货，老娘还不清楚？哼！竟敢吓老娘起来，老娘就不走，看你如何对老娘报仇！”

张玉珍看软的不成，干脆用硬的，不管剑谱在不在，今天非要她交出不可，当下应声道：“不错，你母亲被我杀了，只怪你这不孝的丫头叛师，如今杀了你家全府上下，但还漏了高寿这老匹夫，等着吧！老娘宰了那老匹夫的脑袋拿来你看！”

高莫野忍住内心的冲动，暗忖：“素心！素心！你既已受诫出家，应戒绝嗔怒，况且她还是救命、授业恩师，如今情份虽断，却不能对她出手。”

只见她闭下眼睛，喃喃念道：“你走！你走！我不杀你！我不杀你……”

芮玮大感惊讶，暗忖：“难道野儿竟能自信胜过她师父才如此说话，奇怪？她的武功莫非数年来另有奇遇，大有长进？”

张玉珍怒极格格笑道：“好徒儿，为师谢你不杀，可惜你不杀我，我却要杀你生父，你在这儿等着，看老娘提那养育你的老匹夫脑袋来又如何奈得了我！”

言毕，飞身掠出。

高莫野听到芮玮跟追而去，突见她紧闭的眼皮流下几滴清泪，只听低声自语道：“大哥，你我尘缘已尽，再未想到你会活在世上，望你好好生活，此心佛缘已结，我心中只当你老早死了！”

她也走出这间小庵堂，却未跟着张玉珍芮玮的去路，踽踽独去……她为什么不等张玉珍再来，也不去保护她父亲，因她知道凭张玉珍一人之去，决无法杀害父亲，父亲护卫中有一名高手的武功，她知道不会下于张玉珍。

她不愿再见张玉珍，因她此时武功确实在张玉珍之上，她怕再见她时，忍不住要报那杀母之仇！

她看到母亲的尸体，却不停留，心道：“母亲，爹爹会来厚葬您的，您的灵魂安息吧，孩儿去了……”

她不敢接触母亲的尸体，因她怕激起仇恨，势必要追上张玉珍报仇，那时开了杀戒，岂是出家人的行径？

只见她泪流不止的离开成长的家宅，母亲已死，她不必再留下，当年回来，只为免得母亲思念成疾，却未想到回来反而害了母亲一命。

其实她就算不在，张玉珍也会杀她父母，张玉珍草菅人命，杀人不当回事，玉掌仙子被害天意如此，无法阻止！

只是高莫野再也忘不了母亲被害的惨状，她越走越远，生似要尽快离开仇恨、杀劫不已的尘俗。

但她能离开吗？

她以后就能够永远摒弃尘世一切，荒山结庐清静地修行吗？

因爱成痴

话说张玉珍奔出高寿第二府第，她早知高寿共有二妻，高寿既不在此地一定在大妻处。

她气极高莫野，故定要获得高寿脑袋，本来她要一掌击毙高莫野，也因高莫野的话太气人，反而令她一时不杀高莫野，心想我杀了你父亲，看你又如何？

她越奔越气，喃喃自语道：“好丫头？你就不报母仇因我救你一命之故，现在去杀你父亲又结父仇，父母双仇总该报了吧，到时倒要看你如何报仇，哼！难道你当真能杀得了我！”

越过街道来到僻巷，忽见一人拦在狭窄的巷上，那人正是跟追而出的芮玮，他仍蒙面，冷冷道：“给我站住！”

张玉珍定身站住，冷笑道：“姓芮的臭小子，装神弄鬼吓你老娘吗，把那脸上的劳什子拿下来，老娘知道你是谁了。”

芮玮不慌不忙，扯下面巾道：“张玉珍，你还想杀人吗？”

张玉珍厉颜道：“不错，我张玉珍喜杀人，红袍公、蓝髯客是我杀的，野儿的母亲也是我杀的，现在还要去杀她父亲。”

芮玮昂声道：“有我芮玮在，不容你再滥杀无辜！”

张玉珍格格笑道：“臭小子，高寿也不是你岳父，你拦我杀他，想讨野儿的欢心吗？可惜现在讨欢心已经迟了，那丫头出家为尼，这一生做定尼姑，总不成为你这臭小子再还俗吧？”

言罢，更是仰首大笑，心中得意之极，她对喻百龙失意，芮玮是喻百龙的弟子，芮玮恋爱失意，在她心里彷佛是种报复，这种报复十分荒唐，却令她感到十分高兴。这是一种变态的心理，她自己恋爱不成，就希望天下人恋爱不成，人家是“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她却是“愿天下有情人皆成怨偶”！

芮玮听到张玉珍的讽刺，心里一阵隐痛，心想：“野儿！野儿！你为什么出家为尼？你……唉！”

他知道高莫野为什么出家，唯其如此令得芮玮心痛不已，他恨自己当时没有去找野儿，倘若在毒发前半年找到野儿，野儿怎会看破红尘，出家为尼呢？

张玉珍见芮玮脸色显出无限的痛苦，大为喜悦，眉开眼笑道：“芮玮，野儿既然抛弃了你，自个为尼，逍遥自在，却让你陷在感情深渊中痛苦，不如陪我宰掉高老匹夫，报复她对你无情，教她这一生永不能清静地修行。”

这番邪恶的主张，听得芮玮心胸间一股怨气化成一股悲愤的力量，大喝道：“张玉珍，纳命来。”

当下一掌劈出，掌风凌厉，吓了张玉珍一跳，慌忙闪过，暗忖：“数年不见，这小子的功力大胜往昔啊。”

她不知芮玮在葫芦岛底服食怪鱼，平白间功力陡增，连天山玉面神婆都不敢小视，再经高莫静帮他打通奇经八脉，功力更增，此时别说她，刘忠柱的功力亦不敢说定在芮玮之上。

芮玮第二掌劈出时，左掌在右臂上一拍，顿时左掌幻化出无数掌形，恍如落英缤纷，掌掌透出泉涌的暗劲，张玉珍识得这招掌法，当年在点苍山顶芮玮曾以此种掌法打得张玉珍步步后退，此时掌招虽同，功力与当年相较，迥然不同，张玉珍知道厉害，脚踩凌波微步，飘身退出那浪涛般的掌劲范围。

芮玮追击下去，定要张玉珍狼狈不堪，但他并不追击，双掌横胸而立，似在说我不占先机之便宜，重新好好较量吧！

张玉珍不禁被芮玮此时的气势所夺，暗暗心寒，嘴上却强硬道：“蓝髯客被我杀死，我还怕那套区区的化神掌法吗？”

芮玮豪气纵横道：“你不怕就上来试试！”

张玉珍倒真不怕化神掌法，心寒的是芮玮强劲的掌力，这掌力贯注在化神掌上，比之创掌的蓝髯客威力犹胜三分。

再加上比凌波微步还厉害的飞龙八步，张玉珍自信很难取胜，她不冒险打没把握的战，运用心机道：“姓芮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蓝髯客吗？”

芮玮大怒道：“我知道！所以今天要以路老前辈的掌法，任老前辈的步法，两种绝学相加，杀他们的仇人！”

张玉珍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了，我说红袍公与蓝髯客死的真不值得，为了一个臭小子丧命太划不来了，“红照一天高，蓝映四海深”啊！你们顶顶大名的侠客，我张玉珍愿意杀你们吗？不！张玉珍念你们与我同处点苍山二十年之情，再怎么也不愿杀你们，只怪你们传了臭小子的武功，应了当年的誓言，所创武功不如我便要横遭惨祸，但我张玉珍并不杀你们全家，可惜你俩死得真冤枉，不能说我杀你们，只怪那臭小子害了你们！”

芮玮听的一怔，心里涌起了一阵伤感，暗暗点头道：“不错，两位老前辈是我害了你们的，你们传了我武功却让我害了，我芮玮是个不祥之人，你们为什么要好意传我武功，不传我武功，不是不会被害吗？”

剑玄录续集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张玉珍一见芮玮傻傻出神，知道计已得逞，声调更是震人心神道：“我本不愿杀你们家小，虽然我当年说过，再与我为敌，必杀满门，现在却不行了，因你们俩人所创的武功又要与我为敌，只要我不死，当年的话一定要实行，你们俩位泉下有知，不要怪我张玉珍无情，怪传了臭小子的武功吧！”

芮玮心中大骇，暗忖：“我虽然自信武功不输张玉珍，可是我若一举不能杀死张玉珍，她若逃走去杀两位老前辈的家小怎么办？我害了两位老前辈，不能再害他们家人啊！”

当下芮玮话道：“张玉珍，你不要怪罪到红、蓝两位老前辈的家人身上，今天我替他们报仇不用他们所传的武功就是。”

张玉珍笑道：“你不用他俩人的武功，念在二十余年相处之情，不杀他们家小，可是我说臭小子，你不用他俩人的武功是输定了！”

芮玮大声道：“那不见得！”

张玉珍指着前方道：“你不信吗？你看是谁来了？”

芮玮才一回头，果见一人奔来，突觉一掌劈来，大惊失色，脚下不由使出飞龙八步，逃了开去。

张玉珍偷袭不成，暗中大叫可惜，眼看巷头那人渐近，虽看不清面目，以来人身法，武功不弱，不知是敌是友，是友最好，是敌要杀芮玮时机只剩片刻，心念一转冷笑连连道：

“臭小子说话放屁吗？”

芮玮脸色一红，知道张玉珍在讥笑自己又用红袍公的武功逃过那掌，但若当时不用飞龙八步，焉能躲过张玉珍的暗算，难道不用就无法与张玉珍相抗吗？他生性倔强，况且最重信诺，咬牙道：“那回不算，重新比过，决不再用！”

张玉珍转身道：“再比老娘不奉陪了！”

芮玮大急，以为自己又使红袍公的武功，所以张玉珍要去杀红袍公的家属了，芮玮岂容她行凶，待要拦阻，但一起步硬生生定下，因他差点又使出飞龙八步了。

剎那间，张玉珍身子一蹬，反手扬出一把暗青子，当年在点苍山顶张玉珍曾以此记怪招，射出拂尘打伤芮玮，此时以暗青子代替拂尘威力大增，芮玮眼见暗青子不射向自己，却知背心要被射中。

但此时他已知破招，以飞龙八步最后一步，不难破解，当年因见那招来得怪异，所以不知闪躲，天下有谁相信明明不正面射来的暗器，却会转弯正中背心的怪异手法呢？

芮玮虽知仅有的破解法，但他不敢使出，他怕飞龙八步一出，虽过逃过致命的暗器，但无法再拦阻张玉珍，她若含恨逃去，红袍公的家属不被自己害了么？

念头飞转，芮玮宁可性命之危，决不用飞龙八步，这一迟疑，暗器袭到后心，在这一线之机，但听“当”、“当”声，响个不停，那相击声刺耳之极，显然劲道甚大，芮玮已知有人用利器拦在自己后心挡开暗器，否则射中非贯穿心肺，死于非命不可！

几乎同时回身，张玉珍与芮玮跃身望去，只见来人手拿一柄玉石做的人形兵器，那人不是别人，原来是刘忠柱。

张玉珍气得吐血，大叫道：“活死人，又是你！”

刘忠柱捧着兵器，不作一声，眼望着那兵器，泫然欲泪。

芮玮大奇向那兵器望去，只见那玉石人形兵器，长有五六尺，是尊美女石像，雕刻栩栩如生，活像生人一般，可惜被张玉珍的暗器射破十余个小洞，破坏了原有的美态。

芮玮正要开口相谢大师伯救命之恩，只见刘忠柱哭了出来，声音悲怆道：“慧！慧！阿玉把你射伤，为夫决不再饶她！”

张玉珍怒道：“活死人，你发什么神经，对着石像哭个什么劲？”

芮玮已知大师伯在哭妻子的玉像被毁坏，心想：“大师伯至情至性，天下再无人如他一般痴情爱恋！”

他了解大师伯，凄然道：“大师伯，是我不好！”

刘忠柱抬起头来，泪痕犹在，摇头道：“不怪你，不怪你！”转向张玉珍，怒目道：“阿玉，为了师父，我一再饶恕你的行为，你若在点苍山从心向善，我决不与师父的女儿为敌，如今你不但盗走我妻子的尸骨，下山为恶，还毁坏我妻子的石像，说什么也不饶你，师父，您老在天之灵，饶恕徒弟对你女儿不客气了。”说罢，一举手中玉石像，迫身向张玉珍。

张玉珍一掌横胸，另一掌摇道：“且慢！活死人，我有话说。”

刘忠柱陡然煞住去势，神定气闲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玉珍冷笑道：“你说我盗你妻骨，那可是没法的事，我不盗你妻骨无法逼你下山，你不下山我这一辈子岂不要老死点苍山？”

刘忠柱道：“老死点苍山有什么不好，点苍山风景绝佳，你能死在那里还不好吗？莫非你愿意闯荡江湖，终日过着凶险的生活？要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以为武功高不怕为恶，哪知世上高人比比皆是，一旦遇到世外高手，你种种恶行遭横报，与其惨死，不如在点苍山安份守己。”

张玉珍冷哼道：“世外高人毕竟是少的，我张玉珍可不怕谁来，老死点苍山非我所愿，为尼终生更非我所愿，活死人，我为了自己不得不盗你妻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盗你妻骨之举，活死人，你须怪不得我。”

刘忠柱怒道：“不怪你怪谁，我与妻子终生厮守，永不分离，你活活拆散咱们，害得我孤苦寂莫，好不容易雕得一尊玉石像，以慰思念，如今石像又毁，阿玉，无论你怎么说，今天誓不与你罢休！”

张玉珍大笑道：“活活拆散？我盗走一付死人骨头说得上活活拆散么？活死人啊，我说你神经太不正常了！”

刘忠柱斥声道：“胡说！我见妻骨如见她本人，在我想象中，你就等于拆散了咱们，你……你太狠心了，她在哪里？快还她来！”

张玉珍冷冷道：“她是谁呀？可是那付死人骨头？”

刘忠柱大喝道：“快还她来！”

张玉珍道：“我没兴趣为你保管尸骨，那付死人骨头早被丢的无影无踪，活死人，你断了痴想，莫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刘忠柱大惊道：“我妻子尸骨真的丢了？”

张玉珍笑道：“还有假的吗？我可为了你好，否则让你留着，你这一辈子做定活死人了。”

倏的，刘忠柱号啕大哭起来，把那石像捧得更紧，喃喃泣道：“慧！慧！我只剩下你的玉像可资纪念了……”

张玉珍摇头叹道：“师兄，我看你无药可救，快把那石像丢掉，否则你又要入痴，终生懵懂无知。把那石像当作活人，你还有什么活头，小妹可为你好，再不要去想你那亡妻，振作起来吧！”

这一番话芮玮听的暗暗点头，心想张玉珍劝说的对，大师伯一代大侠竟为了亡妻壮志消磨殆尽不值得，倘若再为石像痴迷，有负一番好身手，干脆丢掉石像，断绝痴想，这一生还可做些轰轰烈烈的事。

刘忠柱自妻骨被盗，魂不守舍，当年追踪张玉珍，就为夺回妻骨，才破誓踏入江湖，哪知张玉珍十分滑溜，几年都未被刘忠柱追到，这几年来，刘忠柱就亏这石像相伴，否则已思念成疾，活不到今天了。

也不知是那位巧匠，帮他雕成这活生生的石像，刘忠柱日夕不离，现在他听张玉珍丢了妻骨无法再找回，此时那尊石像看的更为宝贵。

但那石像实在破坏得不成人形，面目全非，只能看出是尊女人石像，像貌如何甚难分辨，刘忠柱哭到后来，神智疯颠起来，大叫道：“阿玉，你赔我妻子，今天赔不出来，誓要你命！”

张玉珍见刘忠柱失去理智，神情可怕，心中寒意涌生，生怕招杀身之祸，转身就跑，刘忠柱立刻纵身追去，口中还不停地叫道：“赔我妻子！赔我妻子！……”

芮玮起步稍迟，他轻功远不如刘忠柱、张玉珍，顷刻失去他两人的踪影，只闻刘忠柱怪异的叫声，远远传来。

芮玮暗暗摇头，心想：“往往天下最聪明的人想不开，痴颠成疯，忧苦一生，愚蠢的人什么也不去想，反而安享一生，逍遥自在！”

刘忠柱就属于前者，他这一生自爱妻去世如处地狱，念念不忘昔年山盟海誓的情感，倘若属于后者，妻子死了就死了，他只当妻子大限已到该死了。

看来张玉珍此生不得安闲，她把那玉石像打坏，在刘忠柱心目中如同杀了他妻子，这一辈子刘忠柱不死，她是无法高枕了。

夜闯将府

这几天北京城的居民，惶惶不安，街头巷尾时可见三五成群的百姓窃窃低语，他们谈论着同样一件事。酒楼茶馆的食客，只要一坐下来遇一相识，更是免不了谈论，往往谈到后来，个个色变。他们谈什么？

且听某甲道：“怎么！凶手还没抓到？”

某乙叹道：“抓什么！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抓？”

某丙摇头道：“太惨了！将军府内三十余口无一侥幸，幸好大将军当日不在，否则本朝的护国大功臣免不了被杀的命运。”

某乙插口道：“奇怪，一夜之间满门被杀竟无人知，听说将军府的侍卫都有不弱的武功，可是现场却无拚斗的痕迹，凶手彷佛是个鬼魅，敢情施了邪术再一一戮杀？”

某甲打了一个冷颤，寒瑟瑟的道：“会邪术？那……那……凶手想杀谁，谁就注定一死啦？”

某丁点了点头：“老兄，你可别犯上那凶手，犯上了……”

某乙脸色惨变，连连摇手道：“别说了，别说了，祸从口出，吃酒正经，干！”某甲、某丙、某丁闻言不禁回首四望，彷佛怕那鬼魅般的凶手就在身旁，仰脖子干尽一杯酒才定下神来。

此时虽距高寿第二府第满门被杀已经三天，这三天来北京城无人不知这件惨案，小百姓们哪晓得有举手间能杀人的武林高手，只当凶手是个鬼魅，才能一夜间杀死三十余人。

那高寿大妻处，自发现凶案起，禁卫特别森严起来，府第四周满布盔甲雪亮的卫士，一到晚上百姓绝迹，无人敢打道此过，怕惹上刺客嫌疑。

其实高寿并不寄望那些狐假虎威的盔甲卫士来保护自己的性命，他知道再多的卫士也阻止不了江湖上倏来倏去的武林高手。

府第的内围，高寿另有近身侍卫，那些侍卫身着便衣看来毫无异处，与常人没有二样，却个个是身怀绝技、重金难聘的武林健者。

一到上更天，那些近身侍卫分批在府第花园内巡逻，他们耳聪目明，只要发觉稍有不对处即以暗青子招呼，整座花园每个时辰都有十位近身侍卫交互来往，相信一只老鼠从花园内窜过，也会被他们发觉。

纵然如此，这天晚上还是被一条人影掠进，此人身法之快，令人见着难以相信，她——

张玉珍的本领可比高寿的近身侍卫高的多了。

只见她几个起落，悄无声音的掠进内宅。十位巡逻的近身侍卫毫无所觉。

张玉珍摆脱刘忠柱的追踪就来此地暗杀高莫野的父亲，她艺高胆大，丝毫不计较这几天风声紧和高府禁卫的厉害，她心中决定要杀一个人恨不得马上解决，尤其高寿的脑袋，她要越快割下越好，若不是无法摆脱刘忠柱，白天她就来了。

以前张玉珍收高莫野为徒时，曾来此见过高寿，知道高寿睡在什么地方，她熟悉地势，不一会儿掠到高寿卧房的窗前。她沾湿窗纸望进，只见高寿还没睡，背窗而坐，手持一卷厚书，阅读得正津津有味。

她急着要割下高寿的脑袋好去见高莫野，也不看个仔细，一脚踢开窗户，竟无顾忌地笑：“老匹夫，你还真有一手。”

那高寿飞身跃起，张玉珍叫道：“给我乖乖躺下！”

剑去如虹，那高寿未落地已被张玉珍削断双足，痛得他摔倒地上呻吟不已。

好狠的张玉珍，一脚踹在高寿胸膛上，举剑割下，剑到中途，大惊道：“你是谁？”她见过高寿，但眼前之人并非高寿，只是穿着高寿的衣服，假扮在高寿房中。

张玉珍心念一转已知中计，她却不怕，虽听这卧房四周脚步纷纷围近，不慌不忙地指着假高寿道：“老匹夫呢？”

假高寿双腿鲜血直冒，咬牙切齿道：“不在，你…你…逃不了一死……”

张玉珍不等他说完，左脚一沈，顿时震碎假高寿的内脏，余下一声临死前的惨叫传得老远，寂夜听来，甚为可怖。

这一声震醒全府上下，大叫道：“刺客！刺客！……”

只见人影越围越多，把高寿那卧房围得水泄不通，火把一一亮起，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张玉珍站在房中，暗暗运气贯注全身，此时她脸上煞气满布，好不怕人！

忽听轰声大响，卧房门被撞开，同时间房门、窗口跃进三人，张玉珍举剑一挥，那剑招恍如水银泻地，顿时间连斩三人，每人的脑袋都被削掉，滚落地下。

后面又进三人，张玉珍同一剑招，人站在那里位置未变，只见三人惨叫未出，脑袋已掉。

攻进四起，死了十二人，余者被张玉珍的剑招所震骇，再无人敢进去，围在窗户、房门前，有那看得清楚的，目瞪口呆，不晓得那十二人倒底是怎生死的？

那已死的十二人武功皆都不弱，堪为江湖二流以上的高手，但他们为何不及一招就掉脑袋呢？原来张玉珍那招剑法正是海渊剑法中的一招，也就是芮玮所不会的二招之一，名叫杀人剑，当然这招名并非张玉珍取的，而是聋叟取的，他从张玉珍处以残废双目换得此招，觉得此招的杀人威力如切菜一般的轻快，故称杀人剑最适当不过。

此时张玉珍使来果然杀人轻快无比，不愧聋叟取的好名字：“杀人剑”！

张玉珍对那八招剑法熟得不能再熟，每一剑揣摸透彻，各剑威力使来皆有神鬼莫测之能，可惜她不能够连使八剑，串同一气，只能各展各剑的威力，因一当她连接使出八剑便觉气血翻涌，痛苦不已。

后来她才知女人不适于练海渊剑法，充其量只能尽展一剑的威力，要想一展整套剑法的威力就不可能了。

然而就这样，一剑的威力已是奇学，高寿的近身侍卫虽然亦称得上武林高手，遇到此剑一筹莫展，只有伸颈子挨割的份儿。

张玉珍不见有人再进，得意的一抹剑身鲜血，望着那泓秘水似的刃口，自言自语道：“宝剑！宝剑！今天索性让你多吃点人血！”

说完，举步走出卧室门，围在房门四周的侍卫吓得齐身后退，张玉珍走一步，他们退一步，张玉珍走了九步，数十人跟着退了九步。

张玉珍心中好不得意，咯咯大笑道：“高老匹夫请来的侍卫都是些酒囊饭袋嘛！”

这句话激怒那数十名便衣近身侍卫，他们在江湖上都是有声望的武林人士，一时被张玉珍那记怪剑招吓住，才不敢动，此时被激，不知哪位先亮兵刃，余着一拥而上，但见十余件兵刃齐向张玉珍身上要害处刺到。

张玉珍把那招“不破剑”使出只闻当当声响个不绝，凡攻向她的兵器，均被震断。她以一柄轻灵的普通宝剑竟能震断各种不同的兵器，此份功力着实骇人，那兵刃被削的惧意才升，忽见剑光匹练射来，“啊”声惊叫来不及出口，只觉颈子一凉，便到枉死城报到去了。

张玉珍那招“杀人剑”一举削掉十三个脑袋，已到剑法威力的极致，照说有自知之明者，不该再以鸡蛋碰石头了。可是那些未死的近身侍卫，见同伴被杀，刺激得胸口一热，顾不得死活，又有十余名冲上前去。

眼看他们要被张玉珍依样葫芦的轻易宰杀，陡闻巨喝道：“站住！”声音沈雄有力，闻者莫不心头一震。

那十余名卫侍不由齐时站定，只见一位年轻剑士缓步走上前来，他走到张玉珍身前站住，向身后侍卫挥手道：“你们不是她的对手，看我一人对付。”

十余名侍卫皱眉退下，心里不满那位年轻剑士狂傲的口气，但又不得不遵，因他是近身侍卫的领班。那年轻剑士一脸都是傲气，双眉上挑，虽然长得英俊不凡，总觉得有点令人不喜与他亲近的味儿。

骄傲的他举剑平伸，满不在乎道：“好好应付。”

那口气彷佛长辈在教导后辈的剑法，教他小心一点，不要轻易就败。

张玉珍虽然有气，却识货，定下神来，垂剑于地，冷冷道：“你先上吧！”

她看出对手的剑法非同小可，因他平伸之剑如岳峙渊停，气度之稳，生平罕见，实为强力的敌手。她叫对手先上并非在赌气，而是看出那骄傲的年轻人，剑法守一个“稳”字，要他先攻，不见得对他有利。

那年轻剑士到底是年纪轻，他自己骄傲却受不得别人的傲气，见张玉珍藐视自己，大怒出剑刺去。

张玉珍看来剑虽稳却无什奥妙，暗中笑道：“空有其表，不过架子好看而已。”她判断错误，以为敌手不堪一击，懒得跟他耗神，随手施出“不破剑”，想先削断对方的宝剑，再割脑袋。

张玉珍虽然随手出招，威力毫不有损，只等对方宝剑一进剑幕便要报销，她想的好好的，眼前情势忽变。

年轻剑士本无奥妙的平庸剑招，变的不平庸起来，一个剑尖倏地幻化出百十个剑尖来。

张玉珍这边看去，只当一个个流星飞射入剑幕，她那“不破剑”虽然号称不破，总有漏洞处，于是恰好一颗流星射入剑幕，破了那招第一次被破的“不破剑”！

幸亏张玉珍的凌波微步，未被突进剑幕的敌剑刺中，如此一来张玉珍已知剑法远不如他，侥幸得脱，远离那骄傲的剑士不敢再进前来。

要知张玉珍的武功博而不精，她的武功泰半用美色骗来，海渊刀谱被她从胡一刀处骗来后，因她素不喜刀，心想女孩子拿把刀像个什么样子，故用剑法练海渊刀法。剑和刀迥然不同，虽经她勉强改成剑谱，威力不减，可惜不能练成，只会八招剑而不会一套剑法。

那八招剑法虽然出奇的厉害，碰到真正的剑法高手不足为惧，到底张玉珍只能使一招剑法而已，倘若她能展出一套海渊剑法，情势就不同了。

张玉珍虽然遇到邪剑高手郭少峰，但她未能骗得郭少峰的剑法，此后再未遇到剑道中能手，她虽喜剑，于剑法一道却是最弱的一门武功。

张玉珍暗暗懊悔带剑前来行刺，倘若带别种兵器来，以骗到该种兵器的绝学尚可与那年轻剑士再斗一番。

海渊八剑不行，张玉珍再不会另种厉害的剑法好和年轻剑士争斗，她站在那里斗志全消，心中暗恨郭少峰不解风情，否则当年传了自己高深的剑法，今天何至如此？

那年轻剑士当真骄傲的紧，他见张玉珍垂剑预备不斗的样子，大笑道：“你可是自知剑法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不斗吗？那没关系，你怕我剑法，剑法不比改比掌法好啦！”

她不怕丢脸倏地丢下宝剑，年轻剑士昂首四顾，似在说：“你们看本少爷如何，一招间就教她弃剑不斗，改比掌法，哪像你们被她削脑好像削瓜一般的容易。”

他神气活现的插回宝剑，大剌剌道：“这次你先上。”

旁观的侍卫无不被年轻剑士的态度激怒，虽未说出来，脸上皆都不悦，他们心想：“现在捉刺客拿她问罪要紧，岂是显武功逞能的时候。”

张玉珍这回不跟他斗嘴赌气，先上正好，脚下踩凌波微步，双掌连环攻向年轻剑士。年轻剑士一掌接下，倏地敌踪不见，张玉珍的凌波微步立见奇妙，来到他身后，双掌排击而出。

年轻剑士确有值得骄傲的武功，右脚一缩，左脚尖独立一旋，迅快面对敌手又接下一掌。

凌波微步玄奥，他那独特的轻功更玄奥，只见年轻剑士一掌接着一掌还攻，不为张玉珍的步法所制。倏忽三十招交过，那年轻剑士功力稍弱张玉珍，但他掌法出奇，补那掌力不及之处。

渐渐两人的掌力越击越强，四周侍卫被那凌厉的掌风逼的越退越远，他们心中虽恨年轻剑士也就是他们领班太过狂傲，亦不禁佩服这领班武功较之同侪高过太多，难怪高寿指他当为领班。

百招下来不分胜负，年轻剑士焦躁起来，心想擒一个凶手费那么大事，高寿要小瞧我了，他骄傲成性，不能立时得手，焦躁之心越甚。

张玉珍一则以惊，一则以喜，惊的是这年轻剑士的武功恁的高，怎么从未听说过，当今怕无人武功能高过他，喜的是他败象已露，他掌法虽妙，内力却不够深厚，哪知在一百五十招上，年轻剑士掌法忽变，展出一套形式古朴的掌法来。

这套掌法名叫“先天掌”，是他师门中规定不准轻易施展的掌法，年轻剑士求胜心切，冒然施了出来。

先天掌一经施出，不出三招，年轻剑士一掌刷在张玉珍右颊上，跟着又是一招，接着那掌又刷在张玉珍左颊上。张玉珍被刷两记耳光，内心之痛可想而知，她是成名的人物，被打耳光真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年轻剑士先天掌继续施展下去，已不成相斗的形势了，他好像在戏弄小孩，左一招右一招都是打在张玉珍脸颊上。

他有意显示自己之能，不用重手打伤张玉珍，张玉珍只有被打的份儿，无法还手，如此十几个耳光下来，张玉珍再也忍受不了，叫道：“我输了！”

年轻剑士大笑住手，得意的说道：“你承认输了，我也不难为你，快快自缚双手吧。”

张玉珍到老来受此奇耻大辱，内心痛苦莫名，但她怎肯自缚双手，任人宰割，心生一计，笑道：“请问小兄弟贵姓大名啊！”

年轻剑士心中高兴，不假思索道：“我叫萧风，你要是不服气我再比过。”

张玉珍摇头道：“你的武功堪称天下第一，别说我，恁谁也不敢不服你啊。”

须知越骄傲的人越喜欢别人捧他，越捧他越骄傲，否则他怎骄傲得起来，张玉珍一顶高帽戴得他晖晖的，根本忘记眼前是位刺客，刚才还舍生拚斗的敌人呢！张玉珍说完话转身要离去的样子，萧风对她大起好感，不预备阻拦，四周侍卫却大叫起来：“快把她绑了！”

萧风这才想起自己的责任，却无敌意的道：“你不能走啊！”

张玉珍道：“我不走，你叫他们来绑我吧。”

萧风心想：“何必要绑，太费事了，干脆制住她穴道，不是一样？”他以为张玉珍完全屈服了，随手点去。

蓦然，张玉珍不转身，反掌拍出，她那反掌说也奇怪，一拍间整个身子奇巧地转到萧风身后，于是那凌厉无比的掌风，拍向萧风的背心要害。

这一掌诡异奥妙，萧风让她拍实，以张玉珍的掌力，难逃一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顶横梁上飞下一团黑影，那黑影生似知道张玉珍反掌的厉害，是故张玉珍掌一出他就坠下，张玉珍掌到萧风身后，恰好被他截住，只见他人在空中，单掌伸出，硬生生接下一掌。

两掌相击“澎”声大响，那黑影不能借力，功力虽高亦被震飞丈外，落到地上，翻身站起，并无损伤。

这一切的变化快如电光石火，众侍卫不及惊呼，事情已经过去，那黑影是谁，他们大半认识，大叫道：“是芮公子！”

萧风也见过芮玮，芮玮在府养伤之事，府中侍卫都知道，只是有的没看到他，但大半都见过知道他是将军故友芮问夫之子。

张玉珍一掌未能杀死萧风，知道再无机会，那被辱之仇再已难报，恨得指着芮玮骂道：

“臭小子，坏我大事！”

她骂完这句话，坐下地来，心知暗算萧风不成，他武功比自己高的太多，别想逃脱，一定要怒杀自己，还有芮玮更难饶自己一命。

她闭目等死，不愿再斗，徒取自辱，心想：“两个臭小子，随便哪个给我一掌吧！”

但等了半晌不见动静，暗中奇怪：“芮玮忠厚不忍杀不抵抗的敌人，那萧风骄傲冷酷怎么也不动手出气呢？”

睁开眼来，只见芮玮站在原地未动，萧风仰首望天好像在想一件难题，暗忖：“他莫非在考虑要不要杀我？”

众侍卫不得领班萧风的命令，无人敢自动上前去绑张玉珍，静站四周听萧风发落，他们心知张玉珍现在虽然闭目就绑，但要不是萧风去绑谁也绑她不得。

芮玮知道张玉珍要杀高寿，那天刘忠柱尾追张玉珍去后，他就偷来此地，暗中保护高寿，后来得知房中高寿是假，本人早已潜藏别处，但他还不离去，心想张玉珍不知去向，来到这里好好跟她拚命。

未料到侍卫中竟有高手能制住张玉珍，心中佩服萧风，他躲在梁上，见萧风危险，赶上救他一命。

此时虽有机可杀张玉珍，芮玮却不去杀，暗忖：“张玉珍闭目就死，是自知非萧风对手，唯有萧风够资格怎么处置她，她若不死，将来再找她报仇。”

众人都不知道萧风在想些什么，萧风忽然像想通了，走到张玉珍身前，张玉珍倔强说道：“我杀不成你，只有让你杀了！”

萧风摇头道：“我不杀你，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玉珍道：“问完了以后呢？”

萧风道：“果如我心中所想，我就放你。”

此言一出，众侍卫大哗，叫道：“放不得！杀了她替哥儿们报仇1”

萧风冷笑道：“你们谁敢杀她，就来杀罢！”

张玉珍笑道：“我输在你手中，只能你杀，谁要不自量力，先忖量忖量自己能不能够杀我。”

萧风道：“就是有能力杀，也要等我问过问题后。”

芮玮走上前道：“什么问题，可否快问？”

萧风冷笑道：“问过后，你想杀她么？”

芮玮一怔，心想适才救他一命，怎么不但不感激，反而对我不善？

萧风不等芮玮回话，冷哼道：“问过问题后，杀不杀，放不放，权力在我，你们要不服，尽管出来向我挑战，胜过我便有权处置这妇人。”

他这话等于是向芮玮挑战，意思你想杀她，先通过我这一关。

众侍卫听得大怒起来，暗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有权处置刺客，将军雇你做领班，一定得听将军的吩咐，你他妈的不过跟我们差不多，神气个什么？”

他们心中愤怒，却只在心中嘀咕，不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萧风的武功实在太厉害了，暗忖难有人在他手下走上三招。

芮玮不愿跟他争执，退到后面，心想：“随你杀也好，不杀也好，总之，你放了后，我再找她报仇就是。”

萧风威风出够，不见有人违抗，大笑了三声，才问张玉珍道：“你刚才反手掌要杀我那招叫什么名堂？”

张玉珍摇头道：“我只会使，不知名目。”

萧风道：“我本来只觉路子很熟，彷佛我门中心法，想了半天才知你那反掌一招叫做“煞手掌”。”

张玉珍道：“煞手掌这三字，我从未听过。”

萧风道：“你没听过，但总该知道传你掌法那人独眼吧？”

张玉珍脸色微变，问道：“不错，你认识他吗？”

萧风笑道：“当然认识，否则我怎知他的绝艺名叫“煞手三招”。”

青丝留情

张玉珍失声道：“煞手三招！那独眼人传我的掌法正是三招！”

萧风道：“名虽三招，其实三招的使用各自有异。”

张玉珍击掌道：“照啊！”

萧风更是得意的说道：“三招使用虽异，却是一个路子，一招用在暗器上，一招用在兵刃上，另一招就是你适才所使的，用在掌法上了。”

张玉珍何等奸滑，已知萧风此人好高骛远，喜欢被人逢迎，于是有意说道：“好险，好险……”

萧风道：“何险之有？”

张玉珍道：“我真不自量力，阁下对这煞手三招如此熟悉，我竟以之偷袭阁下，幸亏那姓芮的小子前来阻挡，否则不是偷袭不着，反而被阁下的绝招击毙了？”

萧风被这顶高帽子一戴，内心大悦，其实要不是芮玮替他阻挡，他绝对无法逃避张玉珍那招煞手掌，但他死爱面子，明明芮玮救他，他不但不感激，认为芮玮刷他面子，这时听张玉珍这么一说，厚颜笑道：“好说，好说，不错，那煞手三招虽是威厉无比，萧某却有解救的对招，可是，我也不会伤你，我既认出你的掌法来历，要知煞手三招是本门师叔独创的武功，你我师门上定有渊源，我岂会冒然伤你，不怕家师叔的责怪？”

芮玮料想不到张玉珍和萧风套上一层师门关系，心想张玉珍今天有惊无险，萧风一定放她，但芮玮颇有点疑惑，寻思：“要说萧风在那危急的情竟下还能自救并伤张玉珍实在太难令人置信了！”

芮玮深知张玉珍那煞手招的厉害，他曾两次差点送命在煞手招下，一次在点苍山顶被张玉珍用拂尘射中后心；一次大把暗器从后心射来，若非大师伯用玉佛像阻挡，他就死定了，这两次的经验令他看出张玉珍的反手掌出人意料的厉害，所以他毫不考虑的从屋梁上坠下，抢救了萧风一招。

现在听萧风这么说，自己救他多此一举了，难怪他不感激自己。

芮玮生性老实，虽疑惑萧风有能力解救张玉珍那煞手掌，但想世上奇人高士多有神鬼莫测之能，萧风既这么说，自己纵不救他，定有奇招出现，只怪自己眼界低浅，过于庸人多事了。

却听张玉珍惊讶道：“什么！那传我三招的独眼人是你师叔？”

萧风笑道：“你学了我师叔的独创绝招还不知他的来历吗？”

张玉珍摇头道：“他只传我三招，别的什么话也没说，连个姓也没告诉我。”

萧风道：“我师叔的行径孤陋怪异，旁人想学他煞手三招势难登天，我会求他教我，他都不肯，你真有缘，能得他老人家欢心。”

他这话无意说出，只要稍有脑筋的人便能拆穿他的牛皮，心想：“你没学过煞手三招竟敢说能够破解，更出奇招伤敌，显然是自吹自擂，掩饰自己的无能。”

有那脑筋转得快的卫士，不由暗暗冷笑。要不是有所顾忌，早已大笑出来，张玉珍也听出并非萧风真有能力解救煞手三招，她此时更恨芮玮多事，否则一掌击毙他，湔雪十余记耳光之耻。

她更摸透萧风的脾性，心想今日危急，只有再多奉承几句，靠他来解救芮玮与众侍卫的仇视。

只见她谄媚的笑道：“你师叔看得起我传我三招，我与你师叔不过数面之交，他就如此慷慨，哪会不传给阁下呢，我想令师叔认为煞手三招给阁下并无多大用处，所以不传，以阁下的武功何患会不会那煞手三招？”

萧风大感知己，笑道：“你的话有道理，本门武学博大精深，煞手三招虽是师叔独创的武功，在本门武学中算不得奇特之学，师叔怕我本门功夫都学不完，何必多学煞手三招，可是，你能学到师叔的武功，总算有缘，称得上本门弟子了。”

张玉珍打蛇随棍上，乘机道：“这么说我该称您师兄了。”

张玉珍的年纪大得可做萧风的老娘，众侍卫听得混身起鸡皮疙瘩，暗骂道：“肉麻，肉麻！”

萧风却一点也不觉得，一本正经的道：“你既是师叔的半个徒弟，这声师兄生受了。”

张玉珍口中又喊了声：“师兄！”内心却道：“师兄个屁！你师叔和我有缘，不错，的确有缘，哼，那是露水姻缘，独眼老鬼若不是被我摆布得欲仙欲死，煞手三招怎会轻易传授？

小子，听清楚点，在辈份上你该称老娘叔母哩！”

张玉珍宁降一辈半，正是她的狡猾处，这第二声“师兄”一喊，萧风再不能生受了，回首四望道：“诸位兄弟，此人前来行凶，定然是某种误会，现在弄清楚了，原来是萧某的同门，现在萧某自作主张，放她离开，将军那儿有我担当，你们要是不服，向我问话。”

众侍卫暗暗冷哼，却是敢怒而不敢言，萧风的话再明白不过，谁问他话谁倒霉，既不是他的对手，少惹事为妙。

萧风洋洋得意地向张玉珍道：“你去吧！这儿一切有我作主，见到师叔就说家师“拳剑无双”想他老人家，希他能回西藏一晤。”

张玉珍暗暗冷笑道：““拳剑无双”！好大的口气，难怪你目中无人，敢情有其师必有其徒。”心中正骂，脸上假意笑道：“多谢师兄，我去了……”

“去”声未毕，芮玮一步踏上前道：“留步！”

张玉珍转脸笑道：“可是叫我留步？”

芮玮不假颜色道：“你既来此，得向高将军说个公道！”

张玉珍冷笑道：“什么公道？”

芮玮怒目道：“三日前，高将军侧室，全府三十二条性命！”

众侍卫大哗道：“什么！她就是杀二夫人的凶手？”

“放不得，放不得……”

“快请将军来办这凶手……”

有个腿快的，才跑三步，萧风喝道：“停下！”

那人丝毫不理，萧风大怒，一指弹出一缕尖风，只见那腿快的侍卫“啊”声一叫，作奔跑状，定在地上。

这一手罕闻的“隔空弹穴”震住各个侍卫，萧风狂傲道：“谁敢动！”

张玉珍乘机又加上一句：“要命的别动！”

萧风转身面向芮玮道：“你没听我放她走吗？”

芮玮心平气和道：“阁下受聘将军府，目的何在？”

萧风道：“保护将军性命，现在将军平安，我自有权放她。”

芮玮没好气道：“她杀了将军侧室，你不问问？”

萧风断然道：“没有杀，她不是凶手！”

芮玮道：“阁下怎知她不是凶手？”

萧风冷笑道：“你与她有没有仇？”

芮玮慨然道：“有，仇恨很深。”

萧风大笑道：“这就明白了，你，姓芮的，假公济私，含血喷人，言词不足相信。”

他不等芮玮再说，挥手道：“你快走！”

张玉珍知道目前的危机，再不快走，更待何时，飞步掠出，芮玮抢上前面，萧风大喝道：“胆敢！”

横身栏住芮玮一掌拍出，芮玮接掌对去，顿时“澎”声大响，芮玮定身不动，萧风倒退数步。

这一相较，比出萧风的功力不如芮玮。

这片刻间，张玉珍已奔得没了影儿，张玉珍轻功比芮玮高，芮玮心知再追徒然，索性不追。

萧风羞怒道：“怎么？你敢和我动手！”

芮玮摇头道：“你是高伯父的侍卫，我不跟你敌对。”

萧风不服气道：“撇下这关系，你待怎地？”

芮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犯不上动手成敌。”

萧风大笑道：“懦种！早知如此，谅你不敢去追本门弟子，虚张声势，嘿嘿！不错，正是虚张声势。”

芮玮不愿与伯父的侍卫结仇，忍住怒气，不作一声。

有那平日早就看不惯萧风为人的侍卫，看出芮玮实力胜过萧风，喊道道：“芮公子再给他一掌，叫他知道厉害。”

“懦种！什么懦种？人家是不屑斗啊！”

“芮公子要得，饶了他吧，饶他目中无人，不知天外有天……”

这几句话听到萧风耳中，气得暴跳三丈，怪他平日过于狂傲，虽是侍卫领班，竟无一位侍卫向他。

芮玮不为众侍卫的话所动，生怕起了冲突，于高伯父脸上不好看，转身欲待走开。

萧风大喝道：“站住！”

芮玮不愿太过示弱，回身道：“有何贵干？”

萧风道：“萧某要会会你，教那些有目无珠的人看看谁个厉害！”

芮玮谦逊道：“在下自承不如，阁下可以不必生气了吧？”

萧风也知与芮玮动手，落不到好处，何况他是将军故友之子，见好即收，冷哼了一声，回身四下一望，意思在说：“他自承不如，你们没得话说了吧？”

哪知众侍卫恨透了他，企盼芮玮教训他一顿，故作煽动言词道：“我说丁老三，功力不如人家最好别找人家麻烦。”

“找麻烦？人家不找他麻烦就好了！”

“芮公子多谦逊啊！”

“真有功夫的人谁不谦逊，空架子的人才自命不凡。”

萧风气量狭窄，几句话一入耳再难忍受，抢到要走的芮玮身前，怒气汹涌道：“我要好好会会你，不斗不行。”

芮玮摇头道：“我不同你斗。”

萧风一急，傲气冲天道：“我让你一百招，再不敢斗，就是灰孙子。”

芮玮不是泥巴性子，心中生怒道：“好，我倒要见见你如何让我一百招？”

萧风胸有成竹道：“比掌比剑？”

芮玮道：“随便，掌剑皆都奉陪！”

萧风大笑道：“你是将军故友之子，又是素心的好朋友，咱们不伤和气，比掌吧！”

芮玮听他说起高莫野的法号，忙问道：“素心？你说的素心指谁？”

萧风轻狂道：“你管她是谁？放心，看她份上我不会伤你的！”

芮玮见他如此小瞧自己，生似伤不伤自己，易如反掌，不由得怒火上冒，再不打话，一招拍出。

萧风单掌一圈，将芮玮那招化于无形。

芮玮见他出掌神奇，不可小觑，当下谨慎的展出喻百龙所传的掌法，一掌一掌凌厉攻去。

只见萧风右一掌，左一掌，化成无数个圈圈，把芮玮所攻的招数全部轻描淡写的化开。

芮玮暗中佩服萧风掌法神奇，面对强敌，雄心大发，当下不按一套掌法的规矩，时而简药官的天罗三掌，时而喻百龙的玄妙三十掌，间或杂上“蓝髯客”路庭花的化神掌法。

萧风本来双脚不动，仅以双掌化招，这时芮玮掌法不成规矩，萧风不得不动双脚化招。

萧风手脚并用，掌法更见神奇，芮玮每招虽然劲道势如排山倒海，全然无功，恍若萧风的掌法，专破天下各种掌法，其守势之严密，不下“不破剑”的威势。

转瞬，芮玮百招攻完。

众侍卫见萧风果然让芮玮百招，齐皆大骇，不由皆都懊悔刚才的煽动言词，害得芮玮有败无胜。

他们怎知芮玮功力虽高出萧风，掌法却不如萧风甚多，满以为芮玮能胜萧风，结果形势趋向反面。

有那为芮玮着急的，早已偷偷去禀告高寿了。

萧风百招让完，大笑道：“可惜一副好身手，却是银样腊枪头！”

话声一毕，回招反攻。

他出招就是他门中掌法之最：“先天掌”。

这先天掌，张玉珍敌不过三招，芮玮掌法不如张玉珍，更是不敌，二招下来，已知结局惨败。

萧风第三招拍出时，叫道：“打右耳光！”

芮玮外和内刚的性子，怎堪受耳光之耻，心知张玉珍无法闪过耳光之耻，自己也难免了，但他已有先见之明，双掌护在脸面附近，一听萧风叫“打右耳光”全身要害不守，宁弃性命不受耳光之耻。

这样一来果见功效，萧风口叫“打耳光”，却未打中，仅打在芮玮的手背上。

萧风打不到耳光，心中大觉失望，他是有心要芮玮当场受尽耻辱，一掌打不到，另掌扬起第四招时又叫打耳光。

先天掌虽然神奇玄奥，但芮玮拚了命存心不让萧风打耳光，萧风再神奇的掌法也无法奈何了他。

萧风七八招下来，不断的叫着“打耳光”，结果一掌都打不到，掌掌打在芮玮的手背上。

萧风并不敢打伤芮玮，他早对芮玮存着嫉妒心，心想今天打他几十下耳光，教他以后无脸做人。

哪知芮玮不要性命的守着，萧风不想一个有血性的男子，宁可断头，不肯受辱，他打不着，大怒起来，叫道：“你再拚死守下去，萧某不客气了。”

芮玮忍怒不言，眼光尚尚的直视萧风，显示无比的决心，萧风大叫道：“好家伙，看你要命还是要脸！”

当下左掌一招“先天掌”打芮玮耳光，右掌又是一招“先天掌”挟着凌厉的掌劲，直袭芮玮的胸前要害。

萧风这一手的确够狠，芮玮要命非得双掌守在胸前不可，如此一来，吃耳光是吃定了。

萧风哈哈大笑，暗忖：“本少爷要打你耳光，你就得非挨不可！”

岂知芮玮宁折不挠的性子，双掌仍护在脸面附近，根本不去理会萧风那招致命的右掌。

萧风狠狠的冷笑道：“好家伙，我一掌毙了你！”

眼看萧风右掌捷快的拍向芮玮胸前要害，在这同一时刻内，高莫静随高寿来到堂上。

高莫静见情郎性命垂危，尖叫道：“住手！”

萧风狠心已发，那掌断不可能再收回，只见高莫静的身体，生似随着那声音飘至芮玮、萧风之间。

高莫静来得快极，轻功匪夷所思，萧风左掌拍在芮玮手背上，右掌却未能打中芮玮，而被高莫静较矮的身体侧面挡住。

芮玮亲眼看清楚高莫静代自己受下致命一击，内心大恸，不由双手抱住高莫静的香肩，悲声道：“姐姐，姐姐，你……你……”

萧风一招闯下祸事，脸色大变，他万想不到，竟有人冒死代受一掌，而那人却又是自己心目中的情人——高莫野的姐姐。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骇住了，他们只当高莫静受了萧风凌厉一击，其结果高莫静一定吐血而亡。

他们彷佛看到一个画面，高莫静神情萎顿，嘴角流着鲜红的血液，渐渐垂死在芮玮怀中……但远非众人所想，高莫静好端端的站着，满脸关切的神色望着芮玮道：“你受了伤吗？”

这句问话，问得芮玮呆住了，只因这句话应该他问的。谁知受掌的人夷然无损，反倒来安问他。

芮玮忽然发觉自己的感情在广庭众目下，太暴露了点，慌忙拿下抱着高莫静香肩的双手，神色尴尬道：“我……我……没……没……受伤……”

高莫静脸上绽开笑容道：“那我就安心了。”

她好像根本未曾受到致命一掌似的，转过身来，向着萧风不悦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你不知道他是我爹爹故友之子吗？你安着什么歹心随便杀人？”

这三句责备口气的问话，问得萧风无名火三丈起，怒而回道：“我并非你爹爹请来的侍卫，别用小姐口气来问我！”

高莫静自幼养尊处优、千金小姐的命，被爹爹手下的侍卫顶撞，不由一呆，一时无话可说。

萧风因为种种原因，内心深恶芮玮，尤其高莫静对他的态度和对自己完全两样，恨得咬牙道：“姓芮的！今天有娘们庇护你，哪天没人庇护你时，萧某不打你一百下耳光，萧字永远倒过来写！”

高莫静一口气吞下，更是不悦道：“你凭什么资格要打他耳光？”

萧风怒道：“老子要打，谁管得着。”

高莫静见他出口伤人，千金小姐脾气发开了，说道：“你想打别人耳光，今天先尝尝耳光的滋味。”

但见她身随声起，轻功招式说不上什么武功的源流，趋至萧风身前，扬手就是“啪”的一掌，清脆响亮。

萧风想打芮玮耳光，欲人受辱，结果却不得逞，身先受辱，内心的难过与痛恨，真非笔墨所能形容。

他不信邪，后退一步，含着眼泪道：“你有本领再打我一掌！”

高莫静笑道：“好，刚才左耳光，现在右耳光。”

话声刚毕，身形的飘动，令旁观者看来，茫然所视，好像高莫静在动，又好像高莫静并没动。

萧风依着芮玮刚才所用的法子，双掌严密守在脸面附近不顾全身要害卖给敌人。

然而这只手，在高莫静那种轻功已入化境的身法中，竟然失效，高莫静织织玉掌毫无阻挡的向萧风右面颊打去。

在这耳光将打之际，高莫静忽然看到萧风眼眶中含着泪水，不由心肠一软，手掌收回，飘然退回，说道：“你既知道吃耳光的痛苦，那么该晓得当你打别人时，别人的痛苦了。”

萧风直等高莫静退回，才出掌护面，其间时刻相差虽渺，但在行动上相差过巨，亦就是说高莫静想打他耳光，再也轻易不过，想打几个就得实挨几个。

顿时萧风脸色惨然，他想起自己打中高莫静那掌，所有掌劲如同泥牛入海无影无踪，高莫静身怀玄功之奇，天下独一无二，再见她没有轻功基础的身法，完全凭着一身真气的运行，确定高莫静所学玄功，正是心目中所想的天下独一无二的内家至高修为——四照神功。

萧风颓废道：“高小姐，我服你，但你不应该偏袒姓芮的，令我难堪。”

高莫静不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风抬头望向高寿道：“高伯父！”他喊这声的意思，显然要站在后面未说一话的高寿，来解释一件事情。

高寿道：“静儿，这位大哥是你二妹的朋友，他义务前来保护你爹，野儿曾对为父言，咱们要好好礼待他。”

萧风苦笑道：“好好礼待！你高伯父对我确实不错，但是高小姐，你的耳光之礼，我永远难忘啊！”

高莫静未因爹爹之言而对萧风略有好感，因她亲眼看到萧风有意要杀爹爹意思中的女婿，好不能忍受情郎的性命受害，冷笑道：“你有本领保护我爹，就没本领躲过吃耳光吗？”

萧风扬掌自个打了一记耳光，大笑道：“算我萧某人多事，不自量力应允素心之托，高伯父，你既有这么个女儿，也用不着萧某人吃口闲饭啦，我回去跟素心说，这里再不需要我啦。”

言罢，转身就走。

高寿慌道：“慢走，你这么一去，野儿将来问我，教伯父如何说呢？”

萧风并不打算真的立刻就走，正要转身交待几句场面话，高莫静不留情道：“爹，让他走，二妹多事，请他来做什？”

这句话如只尖刺刺穿了萧风的心，回头狠狠道：“青山永在，绿水常流，高小姐，一记耳光，我萧某人永远记着。”

说罢，飞奔离去。

芮玮暗中为高莫静耽心，认为高莫静太绝情了，可是他能说什么，这一切的发展，高莫静都是为了自己啊！

高莫静听不懂萧风去时留下的江湖上仇恨深结必有还报的黑话，漫不在意道：“走就走罢，爹的侍卫中多你这人，并无多大用处。”

众侍卫平素虽然深恶萧风的为人，这时高莫静一番话，令他们兴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心忖：“萧风武功高强，他没用处，咱们的存在更是多而无用了。”

这些江湖高手一一向高寿抱拳问礼后废然退去。

他们眼见高莫静匪夷所思的内功身法，皆起归身之念，果于数日后，高寿的近身侍卫，多人辞退侍卫这份工作，浪迹江湖去了。

高寿的部下清理了现场的尸首，高寿暗中叹了口气，这些尸首都为了保护他而亡，怎不令他难过。

不由高寿责备了高莫静几句，怪她说话不当，高莫静未历江湖，不知人情世故，被她爹一数说，憋着一肚子闷气，回房去了。

这时天色将明，高寿邀芮玮至房中闲谈，说起高莫静身怀神功一事，高寿竟毫无所知，他还是今天才发觉大女儿武功虽未拜师，竟比野儿拜师武功还高。

谈到野儿的师父，芮玮细诉发现玉掌仙子被杀与蒙面见野儿的经过说出。

高寿叹道：“这些经过我都知道，未想到野儿师父杀我妻子，想当年张玉珍前来收野儿为徒时，尼姑装束，满面正派的样子，谁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

芮玮心道：“那时有大师伯的誓言约束，她自不敢为非作歹，她与大师伯间的约束一破，恶性重犯，比之以前更要变本加厉了。”

想是高寿说及被杀的野儿母亲，满脸戚然，老泪欲落，他与玉掌仙子间的情份甚重，玉掌仙子才死数日，这数日间悲怀很难尽除。

芮玮发觉高寿神色悲哀，再见他全身白袍，腰束白带，不像从前所见权贵豪丽的衣饰，知他这身哀服，此时神情，皆在怀念亡妻之丧。

玉掌仙子之死，间接关系到芮玮，只见芮玮忽然站起，跪在高寿身前，伏首道：“伯母之死，芮玮之罪。”

高寿忙道：“起来，起来，你何罪之有，快起来。”

芮玮仍跪地道：“莫野妹为我盗张玉珍剑谱，张玉珍杀伯母，因莫野妹背叛之故，而莫野妹因我背叛，伯母之死，非芮玮之罪，何人之罪！”

高寿扶起芮玮道：“快别说这种话，依此说，野儿出家为尼，又是你的罪过啰？”

芮玮想起野儿缁衣尼帽神色憔悴的容貌，不由心中一酸，流泪道：“莫野妹看破红尘，正是芮玮不仁不义之罪。”

高寿强打笑容道：“笑话，这也是罪，那也是罪，为人在世，罪过未免太多了。”接着“唉”了一声道：“天下出人意料之事，谁也怪不得，只怪命，一切都是命中安排，老天爷的意思，怪，应怪老天爷，你能奈何得了老天爷吗？”

芮玮止住泪道：“伯父可有莫野妹的消息？”

高寿“啊”声道：“你问起，我倒想起一件东西没有交给你。”

芮玮问道：“什么东西，谁给我的？”

高寿道：“你等着，我去拿来。”

芮玮暗中问道：“会是谁要给我什么东西？”

一会儿高寿走出，手捧一只檀木长盒，交到芮玮手中道：“这是野儿给你的。”

芮玮惊道：“野儿！她……她在哪里？”

高寿摇头道：“你问我野儿消息，我亦不知，自凶案发生后，野儿再未见我。”

芮玮问道：“那此物何来？”

高寿叹道：“不知野儿为何不再见我，这檀木盒，她托官府送来！”

芮玮打开密封的木盒，跃入眼际的是束秀丽、漆黑的娟发。发底压着一本色呈枯黄的旧书。

芮玮心中已猜到盒中有本海渊剑谱，但他却未猜到，还有一束野儿削发为尼时所留下的青丝。

发落情不断，这束娟发的存留，表示她——高莫野，直到如今还念念不忘于他。

华山情缘

芮玮枯死的心，被高莫野留赠的青丝引燃埋葬心底的情意，那番情，芮玮本已决定不去想她了。

他本心想，野儿既以入空门，而且佛心虔诚，自己何必再牵扯她回到情海的尘世呢？

现在他看到这束娟发，于是他心中以为野儿所以出家，只当自己亡故，实在情还未断，仍盼望着自己仍活在世上，见到这束情所独钟、想思仍在的秀发。

芮玮懊悔未以真面目，告诉野儿，自己仍活在世上。

他恨自己，既见野儿，怎会傻得蒙面见她，不告诉她自己仍存在世上的消息。

高寿见芮玮见到一束黑发，怔怔不语，问道：“你在想什么？”

芮玮回道：“我在想，野儿也认出我了。”

这句回得没头没脑，高寿奇道：“你说什么？”

芮玮自言自语道：“她一定在怪我，见了面为何还不告诉她存在世上，难道我就残酷如斯，还要她独个忍受故人已亡的痛苦，啊，我真该死，我应该告诉她，我仍在世上……”

“是啦！是啦！我蒙面见她，她虽认出了我，故作不知，她以为我变了心，相认徒增痛苦，所以所以……”

芮玮猛的自击一记脑袋，向着高寿，面带泪痕，痛苦说道：“伯父，我该死，我该死，我太残忍了……”

高寿听出芮玮的意思，叹道：“你蒙面见野儿，并无不对，野儿身入空门，离开了尘俗，就好像仙凡相隔，再相见只有痛苦。我说玮儿，你不要再徒自悲伤了，我知道你深深爱野儿，现在你们俩人，既不可能再以尘俗之身相聚，我劝你还是忘了她吧，野儿并不希望你再念念不忘于她。”

“你知不知道静儿很喜欢你，我与你父一场深交，你就好比我的亲子一般，我希望你能和静儿成婚，不要再浪迹江湖，安居在我身旁，这样也就不枉我与你父相交一场，玮儿，我这意思，你说好吗？”

芮玮彷佛没在听高寿说话，忽地一拍膝头道：“对啦，伯父，当年你在什么地方接回莫野妹？”

高寿道：“其实我虽勒令天下兵马打探你和野儿的下落，但只知你的消息，并未打听到野儿的去向，还是野儿闻说我在寻觅她的下落，从华山捎信来说，她在华山为尼……”

芮玮一听野儿在华山为尼，再不听高寿细诉下去，迫不及待道：“华山？好！我这就去华山……”

高寿大惊道：“你去华山做什么？”

芮玮二话不说，抓起那束青丝，塞在怀中，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身说道：“我去华山找野儿回来……”声未毕，人已急奔而去。

高寿急的大呼道：“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华山不能去……”

华山为什么不能去，芮玮根本无法再听高寿对他讲了，因他疾奔如飞，高寿的呼叫他一丝也未听到。

高寿气急败坏，实未想到野儿一束黑发，令得芮玮激动如斯，早知如此，他再不会把那檀木盒递给芮玮了。

这变化更非高莫野所能想到，那檀木盒在她削发后封起，本当找到芮玮的坟墓，在他坟前焚化。高莫野的心意，自己出家就等于死了，娟发、剑谱既不能交到心中以为亡故的芮玮手里，在他坟前焚化是要告诉他，此情唯君所有，君亡情断，今生长伴青灯古佛，以了余生……哪知芮玮死讯不闻，仍活在世上，于是她把檀木盒托官府送来，意思希芮玮学成天下第一等剑法，却忘了以寄余情的长发。而芮玮误解了，其实高莫野，她，佛心早已坚，再不会去想那“旧情复燃”四字了。

高寿正在唉声叹气，只见高莫静一步步走了进来，声音微微颤抖道：“爹，你让他去找二妹……”

高寿抬起头来，猛摇道：“不行，不行，华山他不能去！”

忽见高莫静泪痕满面，脸色苍白，生似受了莫大刺激，怜惜道：“静儿，你哭什么？”

高莫静伸袖一抹，强颜笑道：“我没哭啊？”

高寿叹道：“你……你……都听到了？”

高莫静点了点头道：“他爱极二妹，此心不死，还是让他亲见二妹一面，知道二妹佛心后，自会好点。”

高寿道：“可是你二妹修行处不能轻易去啊！”

高莫静摇头道：“佛庵圣地怎么不能去，爹，您放心，他武功不弱，不会吃亏的……”忽然看到那只檀木盒，“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从盒中拿出那本旧黄的绢册，翻开一看，只见里面记载一套剑法，她虽未学剑，却是识货，惊道：“这个他怎么不带去？”

高寿道：“他只拿走你二妹的头发，这本书看也没看。”

高莫静想了想，道：“爹，这本书女儿暂且保管。”

高寿也没在意，嗯了一声。

芮玮并非不知那本书是张玉珍依照海渊刀谱改编成的剑谱，只要他能学会这本剑谱，武功顿时判若两人。

他一心只想亲身再见野儿一面，而忘了拿这本影响他一生的海渊剑谱。

芮玮出北京城，雇车直往陕西去。

西岳华山，耸立在陕西华阴县南，又名太华。

隆冬，雪花如落叶般大，四下飘飞……华山是古时有名的圣山，而且尼姑庵特多，大小十余座。

冬天山风刺骨，香客绝不会在这冷得死人的天气来朝香。

芮玮来到此处，却不停留，他满腔热望，不把那寒冷放在心上，仅着一袭夹衣，坦然登山。

他没问清野儿在哪座尼庵修行，见到一座便上去打探，询问有否一位法号素心的女尼。

几乎整个山头被他问遍，开门的女尼一个样儿的摇头道：“施主，此处没有素心此人，阿弥陀佛。”

如那雪花落在地上，他寻觅野儿的热望，越来越凉。

整个华山最后一座尼庵，被他找到了。

这尼庵既小，所处之地又十分偏僻，亏他找得到，平常人很难发现这里会有一座尼庵。

芮玮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叩那单薄的庵门，老大一会工夫才见开门，伸出一张既老又丑的脸来。

芮玮诚恳问道：“请问老师父，这里有没有位法号素心的师姑？”

那老比丘尼有点怕冷，头缩了回去，门后道：“素心？老身就叫素心。”

芮玮听她前两个字，还以为她知道素心这人哩，哪知她本人就叫素心，不由大失所望。

老比丘尼道：“施主找老身有事吗？”

芮玮慌忙道：“不！不！在下不是找你。”

老比丘尼脾气不大好，喃喃骂道：“这大冷天，随便敲门，这不是害人？活见鬼！”

她“砰”的一声用力关上庵门，芮玮不死心，大声问道：“老师父，庵内还有没有位叫素心的？”

老尼火气大发，门内骂道：“有个鬼！整个庵内再有一个人，就是鬼啦！”

原来这小尼庵内只有这么一位老尼挂单，难怪她火气忒大，敢情一个人孤苦居此，连个话伴都没有，气闷难消，大冷天碰到芮玮瞎撞门，若非出家人，怕已出手打人了。

芮玮碰了一鼻子灰，郁郁不乐的离开，心想，这里再找不到，怕是高伯父弄错了，野儿并不在华山修行。

他神情沮丧，目无所视的乱走，走了一刻，忽听一声轻咳，不由他骇了大跳，回头望去，不知何时身后站着一人。

只见那人身体臃肿，面容却清瞿苍老，倒非他是个胖子，只因身上又是棉袍又是反毛大皮袄，活像个大狗熊似的。

芮玮不敢小视这身后老人，心想他穿了这么笨重的行头，竟能来到身后令自已毫无所觉，还不知他在身后跟了多久呢，要是他不咳一声，只怕再跟下去，自己仍不知觉。

再向来路看去，足有数寸厚的雪地，仅有自己的一行脚痕，却不见老人的脚痕，内心更是大骇，心想此人莫非是妖怪不成？

老人默不作声由得芮玮打量，等芮玮用着询问的眼光望着他时，他笑了笑。

芮玮跟着一笑，他心头有事，一笑后，见老人没有说话，以为行路之人，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于是他也默不作声，照旧行起路来。

芮玮边走边长吁短叹，混然忘了刚才见了奇怪老人一事，实在他心中烦恼得很，脑中萦回的只有野儿的影子，只觉野儿的幻影，一会儿巧笑倩兮、窈窕少女的装束，一会儿实像庄严、缁衣芒鞋的尼装……走了一段又闻一声轻咳，芮玮这时不再惊骇，已知老人轻功高的出奇，他跟着自己不知有没有事。他也不怕老人对他不利，心想老人要暗算自己，第一次跟在身后出手，自己就难逃大限。

芮玮脾性执拗，老人不打招呼他也懒得招呼，一会他又忘了老人的存在，继续想起野儿来。

老人第三次轻咳，正当芮玮回忆到与野儿相处的最难忘的一刻，只觉又与野儿相倚在湖畔，她在掬水给自己解渴，这段回忆被老人打断，芮玮暗暗有气。

心想你老跟在我身后做什？当下飞奔起来，欲抛脱老人的紧跟。

芮玮奔得好快，耳中山风呼呼，刮在脸上如针刺般，奔了一刻停了下来，回头望去，嘿！老人好像没动似的，带着微笑站在身后。

芮玮又惊又佩，他在疾奔时根本不觉身后有人，哪知老人如鬼魅般不即不离。芮玮不信老人永远跟在后面而令自己不觉，一股好胜心被激上胸际，又飞奔起来。

这一奔，只见芮玮身法快得有如闪电似的，但那老人照追不误，身法更加如流星赶月，紧接不离。

芮玮心知轻功远不如老人，他知道老人想追上自己轻而易举，他现在和老人打消耗战，暗忖：“看阁下能跟到何时？”

芮玮自信内功不会输给老人，长奔下去等于在相较谁的内功悠长，果然两个时辰后，芮玮发觉在内功方面，自己是稍胜一筹了。

倏地，芮玮停下身来，面不红，气不喘。

老人仍在芮玮身后，并未远离一寸，轻功方面只高不低，但是微闻他气息喘喘，这些微的声音，已不能再让芮玮无法知觉身后有人在跟着。

老人憩了一阵，笑道：“内功，我服了你。”

芮玮听他说话，好胜心顿时泯灭，回身抱拳道：“老丈有何贵干？”

老人回礼道：“这位小兄弟别怪我刚才无礼，我想试你来着，结果一试，大有可为。”

芮玮摸不着头脑，笑问：“什么大有可为？”

老人道：“你不是在找人吗？”

芮玮奇道：“老丈如何知道？”

老人笑道：“佛山共有十七座尼庵，打你从第一座尼庵找起，我就跟了你了。”老人不等芮玮疑问，接着：“大冷天找人，而且找的是位尼姑，这尼姑对你想来十分重要，我好奇下，倒要看看那位尼姑是谁？”

“结果跟到最后一座尼庵，那老比丘发了火，你失望了，我也失望了。”

“你失望的表情令我很感动，本来我的失望很小，只是一种好奇没有结果的失望，看到你痛苦的表情，我觉得花了那么大的劲，跟着你，未能看到一位能令你——既年轻又有为的青年沮丧至斯的尼姑，大大不甘心起来。”

“我非要见见那位尼姑是谁，害得你如此，为了满足我强烈的好奇心，所以我想指给你一条明路……”

芮玮大喜道：“敢情老丈知道这华山上还有一座外人无法找到的尼庵？”

老人摇头笑道：“华山整座仅有一十七处尼庵，连你最后找到的小的可怜的尼庵，再无另外一座尼庵。”

芮玮大失所望，心想没有另外一座尼庵，何处去找野儿，所谓明路不见得可靠！

老人见状笑道：“你不必失望，华山有两处……”

芮玮惊喜道：“什么？还有另一座华山？”

老人慢吞吞道：“你知不知道华山又名太华？”

芮玮点了点头，老人接道：“那你该明白华山为何又叫太华，因华山之西还有一座山……”

芮玮欣喜叫道：“啊！少华山！”

老人解释道：“为了有个区别，所以这两座佛山，一个叫太华，一个叫少华，仅言华山可以笼统包括这两座山。”

芮玮喜得搔耳道：“那我找错了地方，伯父指的华山是少华山。老丈，请问少华山有没有尼庵？”

老人点头笑道：“有，而且你去找时，不用再找第二家了。”

芮玮道：“怎么！少华山只有一座尼庵？”

老人道：“不错，仅有一座，可是仅这一座够你麻烦了。”

芮玮问道：“是不是这座尼庵难找，在少华山上十分隐秘处？”

他不再心急，问就问个清楚，否则闻讯就跑，只怕又要白跑了一趟，不是吗？倘若当时问清了高伯父，这太华山满山乱问大可不必。

出乎意料的，老人回道：“不难找，你上少华山就可以发现，麻烦的，不是找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进入那座尼庵，去问“请问有没有位素心师姑？””

芮玮脸色微微一红，那句问话，几乎在这太华山问遍了，老人连那问话焦急的口气都学得维妙维肖，想来他步步跟在一侧，问话的口气都听熟了，而自己却无一次发觉身侧有人，说来够丢人的了。

芮玮道：“难道那座尼庵不许外人去进香吗？”

老人笑道：“进香谈何容易，她们根本不受香火，你去时倘言找位尼姑，尤其像你这样年纪的人，只怕一辈子也别想进去。”

芮玮焦急道：“这……这……是什么道理？”

老人道：“这道理很简单，慈悲庵的清规天下闻名，里面尼姑除了自己母亲可会外，别说普通男人就是父亲也不准见。”

芮玮大急道：“那……那……怎么办？”

老人笑道：“所以我要试你一试，大有可为是说你既有深厚的内力，武功是不会错的，武功好就简单了……”

芮玮不解道：“武功好与进那慈悲庵有什么关系？”

老人微笑道：“慈悲庵为示铁律一般的清规所以戒绝访客，可是能阻止访客硬冲么？她们不怕硬冲的客人，定下一条规矩，能冲三道关，慈悲庵任你进来，可是若言找庵内的年轻尼姑，三道关就是闯过也不准见，除非你先杀光全庵的尼姑，最后剩下你要见的尼姑，到那时无人阻止，只得让你们痛痛快快的相见了。”

芮玮闻言不禁吸了口凉气，抱拳一揖道：“多谢老丈，若非老丈细言，在下莽撞，只怕这生再也无法一见野儿。”

老人点了点头，笑道：“你那情侣叫野儿么？”

芮玮脸又一红，心想这位老人看透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位情侣，其实这又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不是情侣，年轻人会焦急如斯么？

老人嗯了一声，道：“千万要小心了，到慈悲庵受阻拦时，你就说闯关两字，闯了关再随机应变，切记切记！”

芮玮又是一揖道：“多谢老丈指点。”

老人语意深长道：“你快点去吧，祝你顺利，成不成功，千万也不要气馁，诚之所至，金石为开，天下没有努力不成的事。”

芮玮更是感激，问道：“老丈姓名可否见告？”

老人摇头道：“我帮你只是好奇，并不希望你记恩，何必把我姓名记在心头，再说我的姓名很久不用，早已忘了。”

芮玮心知江湖隐侠的脾气如此，便不再说，抱了抱拳，返身飞奔，直往少华山去。

老人等芮玮奔得不见，嘴角含笑，他不知道这番用计会不会成功，但照目前看来，顺利发展是不会错的。

过关败将

太华之西，少华山。

山中处处削壁成刃是少华山的特征。

芮玮入山，不消数刻发现了“慈悲庵”三字。

每字皆有一人大小，浮塑在直立的山壁上。

慈悲庵三字用泥金塑成，字旁还有一行泥金小字，曰：“爱念曰慈，愍伤曰悲，是谓慈悲。”

芮玮呆望这行小字，只见这山壁很高，看不见上面有没有座庵，但他肯定慈悲庵盖在上面，想上山就是一道考验吧。

芮玮走到山壁下，见壁角茶棚一座，芮玮想了想，走上前去。

茶棚内，茶桶一具，巨碗三个，放在黑黝黝的桌子上。

桌旁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妪坐在那里，看到芮玮，理也不理，直如未见芮玮此人。

芮玮上去一揖道：“敢问老婆婆慈悲庵在上面吗？”

老妪哼了一声。

芮玮笑道：“晚辈想上慈悲庵，可否请教上山之法？”

老妪冷冷道：“你去慈悲庵做什么？”

芮玮正要回答：“找人！”猛地住口，暗叫好险，笑道：“闯关！”

老妪倒有点莫名其妙起来，脸带笑容说气势有点凶味的“闯关”，实在不大调和。她哪知芮玮目的是要见野儿，闯关是不得已的过程，说来自然含笑，不像真闯关的人，非仇即恨，口气自然带点凶恶的味道了。

老妪还以为芮玮自认闯关容易，所以含笑，不由微怒道：“喝茶吧！”

芮玮摇手道：“晚辈口不渴，谢啦！”

老妪更怒道：“既知闯关，不知喝茶上山是第一关吗？”

芮玮“哦”了一声，望望直立的山壁，颇有点发愁等下怎么上去，不要弄得第一道，就考验不过，那太窝囊了，却不在意喝茶的问题，心想：“喝就喝罢，总不怕你们在茶中下毒？”

这点他不顾忌，慈悲庵清规有名天下，下毒害人之事决不可能。

于是他走到桌旁，看那茶桶顶上一小口，想来茶由那处倒出，要倒茶非要把茶桶抱起不可。

他怕茶桶古怪，毫不大意的双臂环抱，果然那茶桶沉重无比，铁做的茶桶也不见得比它重。

芮玮识货，晓得这么重的茶桶一定是用玄铁木做成，喻百龙送他的两把木剑不也是沉重胜铁？

茶桶虽有半人高，又装满茶水，这难不倒芮玮，他轻轻抱起，向第一只巨碗倒去。

老妪忽道：“三碗倒满，不准溅出茶来。”

芮玮不等她说完，一碗一碗倒去，顷刻三碗倒完倒得恰满，却无一碗溅出水来。

这份内功的精巧施来虽难，芮玮却满不在乎，这因他功力极高，却不知多少人这一关就过不去。

芮玮放下后，笑道：“可以吧？”

老妪见他轻松，虽然暗暗佩服，笑容却令她生气道：“喝啊！”

芮玮不想当真要喝，还以为倒完茶就过关了呢，哪知喝茶更难，只见他拿到第一只碗，脸色微讶。

原来那碗竟与铁做的桌子铸在一起，一拿没有拿动。

老妪哼了一声道：“三碗茶三种喝法，喝完过关，可记着，滴出一点前功尽弃，那时请回。”

芮玮一摸碗的质料，也是铁的，外表涂上颜色看不出来，其实三只碗与铁桌一起打成。

芮玮想了想，于是力贯右臂，神色自若的暗暗运气，只听“波”的一声，第一只铁碗与铁桌离体。

只见铁桌离处，平痕如削，生似快刀切豆腐般，桌上只留一圈新铁，一点也无拗折的痕迹。

老妪见此，不由她脱口赞道：“好功夫！”

芮玮笑了笑，举碗一饮而尽，真是点滴未漏。

喝第二碗，芮玮未用力，低头就碗，一吸而尽。

那碗有半尺深，芮玮用内家真气吃干，这一手不比第一次差，老妪干笑了一声，说道：

“请用最后一碗。”

芮玮搬下茶桶，笑道：“第三碗有点粗相了，请不要见笑。”

老妪哼了一声，只见芮玮右手平举扶在碗边上，慢慢上提，嘿！他竟连碗带桌一起举起，那桌少说有千斤左右，但见芮玮举起后，嘴就碗，手就嘴，连那铁桌一起，将那碗茶倒进口内。

喝完，平稳放下铁桌，面色如常，潇洒得如同常人喝盅凉茶似的，举动虽粗，神态间却无粗相。

芮玮望着老妪笑了笑。

老妪就讨厌他这无所谓的笑容，心想你闯关有什么好笑的，怒道：“别得意，还有两关，请上吧。”

芮玮告了声：“得罪。”走到山壁下。

那山壁虽然平削，仍有凹凸不平处，但要上去非有绝顶轻功莫办，芮玮轻功并不高，上去不大容易。

忽然他想用飞龙八步试试。

他也不知成不成，喝了声：“老婆婆再见。”

老妪抬头望去，只见芮玮如只大鸟上冲，冷笑道：“看你能上拔多高。”

她绝不信芮玮一下能上拔至顶，因那山壁共有三十二丈，轻功再高者至多上拔五丈到顶了，倘若一下能上拔三十二丈，那根本非人所能办到。

而芮玮只能上拔四丈，但要降下时，芮玮第二招飞龙步一踩山壁凹凸处，身形又再上拔。

八步展完，芮玮恰至顶上。

回头下望不禁吸口凉气，若非山壁有凹凸不平处，只怕踏个不巧，随时有下落丧命之险。

壁下老妪看来只有寸许高，忽听她喊道：“第一关过！”

芮玮神色一振，预备闯第二关，仔细打量身处地，有若广大的平台，却不见台上建有庵堂。

正疑惑间，忽见平台中央一棵巨树下转出三名小尼姑，每名尼姑只有十五岁左右，她们本在树下乘凉，听到老妪呼喊，一起走出。

小尼姑们年龄虽小一脸大人像，很正经道：“施主请闯第二关。”

芮玮笑问：“第二关在哪里？”

其中一位小尼姑脸上满是雀斑，望了望芮玮，奇怪道：“你不知道么？”

另一位最小的尼姑走上前来，脸上不悦道：“你不知道规矩闯什么关，告诉你，第二关便是我师姐妹三人守，随便哪个，你胜了便过关。”

芮玮摇头道：“不行，不行，小妹妹，叫你们大人出来。”

小尼姑怒道：“谁是你小妹妹！来！来！我看你根本不是我两位师姐的对手，跟我比比还能撑持一会。”

芮玮还要推辞，忽见小尼姑摆出的架式和萧风相同，不由心中一凛，一想到萧风古怪的掌法，暗呼不妙。

小尼姑道：“请呀！你不打请回。”

芮玮心一横，管他是不是萧风所使的“先天掌”，便一招化神掌击去。而那小尼姑果使出先天掌第一招，惟那掌招犹胜萧风，那一招间比起萧风的第一招，破绽更少。

每种掌招都有它的破绽处，相敌者武功高的可以看出，武功低的便看不出。一当看不出对方掌法间的破绽，对方一掌击来便无法接下。

芮玮和萧风对敌时，前二招看得出破绽，但到第三招便无法看出，所以萧风一掌击中他护在脸面的手背上。

此时小尼姑施出第二招，芮玮便无法看出在萧风施展所能看到的破绽，知道要糟，双手不由自主护在脸上。

只听“澎”的一声，小尼姑飘然后退，冷笑道：“你倒乖巧，知道我要打你耳光。”

芮玮摸着被击的手背，沮丧万分，他并不知小尼姑要打他耳光，只是想起萧风那次，本能护在脸上不愿受那耳光之耻。

雀斑尼姑柔声道：“施主不要难过请回吧。”

芮玮唉声一叹，这关闯不过只有回转啦，总不能赖皮硬闯，就是硬冲，三位小尼姑的掌法是不会让他过去的。

芮玮二招间败在一位十五岁的小尼姑的手中，心中自然难过，但他这难过之情还不如内心的失望，他本以为闯关没有问题，可以见到野儿，万想不到第二关便过不去，这太令他失望了。

芮玮脸上失望的神情，雀斑尼姑看得暗暗难过，她以为芮玮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二招败在师妹手中，焉能不伤心，她接着又道：“施主能闯过第一关，武功便在我师姐妹之上，你败的原因……”

未说话的尼姑忽道：“师姐你怎么啦？跟他多说什么？”

雀斑尼姑停下话声，芮玮自忖无能，转身而走。

雀斑尼姑喊道：“喂！喂！你怎么下去啊？”

只听最后说话那小尼姑又道：“师姐，你对他关什么心……”

芮玮走到崖壁旁，也不考虑，如只飞鸟，展臂跳落。

跳下后芮玮才发觉，三十余丈，随便跳下，不是好玩的，看似将要重击在山脚岩石上，老妪飞身抢上，一掌上击。

芮玮伸掌一接掌风，才阻止飞快下降之势，安然落地。

老妪骂道：“要自杀别在这里自杀，想害我老太婆是不是？”

芮玮羞惭万分，他并非有意自杀，只因不见野儿，心头懵懵懂懂，冒然跳下，否则他不会不自量力的。

芮玮向老妪一揖道：“多谢老婆婆救命之恩。”

老妪本想再讽刺他几句，但见他神情再无上山时的笑容，差点要哭的样子，挥手道：“去吧，去吧，能破先天掌再来闯关。”

芮玮还是第一次听“先天掌”三字，这时才知萧风与小尼姑们的掌法名叫先天掌。

芮玮两次领教先天掌的厉害，暗自苦笑道：“天晓得谁能破先天掌？”

他以为天下无人能破先天掌，这辈子要再见野儿势非可能之事了。

芮玮离开老妪，漫无目标的走下少华山。

下了山却见太华所见的老人迎面走来。

芮玮不好意思见他，心想：“人家指点自己一条明路，只怪自己无能，倘若问起那多难堪。”

他想走避，老人老早发现他，大叫：“老弟，老弟！”

这一喊，芮玮不好不见了，老人走近笑道：“怎么，闯关没有？”

芮玮叹道：“闯是闯了，可惜晚辈太差劲了！”

当下详细说明经过。

老人击掌叹道：“可惜，可惜。”

芮玮摇头道：“一点也不可惜，晚辈实在无法敌那先天掌。”

老人道：“以你内家修为，别说三关，十关，二十关也能闯。”

芮玮叹道：“功力徒高，破不了人家的掌招有何用！”

老人安慰道：“先前我记得跟你说过，不要气馁，那时我就想你可能闯不过先天掌，其实武学中掌招只是一种魔术，真正的武功，还是看谁的内家功夫高。魔术一学就会，内家功夫却是硬碰硬的，我本以为你内功高，掌法一定不差，哪知掌法太差，怎么二招就败了。”

芮玮惭愧的低下头，无力道：“晚辈实在无能，这生永不谈武了。”

老人大大摇头道：“叫你不要气馁，大丈夫逢难弥坚，气馁什么？”

芮玮心窍豁开，一揖道：“请老丈再指一条明路。”

老人神色一整，问道：“你是不是决心要见那位叫野儿的尼姑？”

芮玮毅然道：“决心要见。”

老人道：“好，我再指你一条明路，可是遇祸莫怨。”

又道：“你既有这番决心，我就告诉你去找一个人。”

芮玮道：“找谁呀？他能帮我解决问题吗？”

老人笑道：“你的问题，在能不能破先天掌，先天掌一破，我保你第三关能过，那时不就见到野儿了吗？”

芮玮有点不信道：“谁能破先天掌？”

老人道：“掌法高低等于谁的魔术灵不灵，但天下魔术皆有破洞，一个魔术大师，他能看穿所有魔术的漏洞，同样的道理，一个精于掌法者能够看穿所有掌法的破绽。”

芮玮道：“天下有此看穿所有掌法破绽的人吗？”

老人点头道：“有，你只要告诉他先天掌这名字，他能在短时间内教你这掌法的破招。”

芮玮绝望的心情萌生一丝希望，忙问道：“此人在何处？”

老人笑道：“你记不记得，太华山那座小得可怜的尼庵，和里面住的又老又丑的比丘尼？”

芮玮吃惊道：“难道她能破天下各种掌法？”

老人微笑道：“不是她，而是她能带你去见你想见的掌法高手，你只要到该处，见到老比丘，说我要见买影人。”

芮玮心惊肉跳，重复道：“买影人？”

影子买卖

老人神秘的说道：“此中详情我不便细言，你去太华见那老比丘尼，照我所说，随机应变，该委屈的地方委屈一点，我相信你的目的一定可以达成。”

老人见芮玮神色仍在犹豫，不等他问话，接道：“啊！我该走了，还有点私事急待办理，老弟再见啦！”

话完，鼓励似的一笑，摆了摆手，转身逸去。

芮玮张嘴要问，话到口中老人既已去了，索性不再追问，呆立雪地上，寻思甚久，结果决定一去太华，见那老比丘尼。

芮玮重又来到那座小的可怜的尼庵前，单薄的门扉看来只要用力一撞，撞不开也会撞破。

想起老比丘尼暴躁的脾气，芮玮不敢立时敲门，把要说的话在肚内打好了草稿，忖度又忖度，思量又思量，才举手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才敲毕，赫！那老比丘尼来得好快，生似芮玮还未敲门，她已站在门旁，只听“咿啊”一声，老比丘尼伸出那张老而又丑的脸，满面不耐烦神色，道：“怎么啦？你又来了！”

芮玮恭谨道：“是的，我又来了，麻烦您老。”

老比丘尼很不高兴地说道：“天这么冷，施主别寻开心，瞎撞门找人我不知道，有别的事就请快问。”

芮玮一急，讷讷道：“没……没……别的事，还是找人……”

老比丘尼脸色一变，怒道：“跟你说过，素心这人，不是见外，不知道！”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庵门。

芮玮大急叫道：“喂！喂！我不找素心啦，我找买影人！”

庵门霍而又开，只闻老比丘尼声音冷峻道：“进来。”

芮玮踏进庵门就进庵堂了，庵堂数丈见方，堂上供的佛像装在小木匣内，全身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是哪路神仙，但是女菩萨却不会错的。

长而狭窄的供桌上放着一只小香炉，炉上三枝香冒着细长的清烟，颇有礼膜拜供似的气象，但说不上尼庵最普通的排场，倒像个路旁的土地庙。

供桌前两张蒲团，老比丘尼坐上一张，指着另张道：“请坐吧。”

这尼庵仅此一间，一目了然，除了蒲团上再无坐卧之具，芮玮坐上蒲团，暗忖：“莫非眼前这位老尼姑，整天打坐不睡觉？”

老比丘尼果真一年到头在这蒲团上过活，要睡觉就打坐，她坐在那里眼睛一闭，谁也弄不清楚她在睡觉还是在休息？

芮玮正要开口请问，老比丘尼先道：“别说废话，先说有什么目的？”

芮玮生性豁达，当即道：“我想学一套名叫先天掌的破招。”

老比丘尼沈思一刻，摇了摇头：“从未听说先天掌此名，奇怪？天下掌法名称只要有名望的我无有不知，怎么就没听过先天掌？”

芮玮好生失望，他以为，老尼姑是位隐世的前辈高手，说不定买影人就是她本人，她既不知先天掌，此行的目的是无望了，不由他失望的叹息了一声。

老比丘尼怪眼一翻，冷冷道：“你叹什么，我不知道自有人知道。”

芮玮道：“那是谁啊？”

老比丘尼哼了一声，不悦道：“你找的谁？”

芮玮道：“买影人。”

老比丘尼头一扬：“这不就得了，既找买影人，你还怕学不到先天掌的破招，哼，天下掌法管你先天，后天，没有难倒买影人的。”

芮玮大喜道：“正要请教那位前辈，敢问买影人在何处？”

老比丘尼脸色很奇怪的说道：“请教！你请教什么？”

芮玮恭声说道：“请教先天掌的破招。”

老比丘尼冷笑道：“请教不敢当，喂，我说你姓什名什，懂不懂找买影人的规矩？”

芮玮慌忙道：“啊，恕晚辈无礼未报姓名，在下姓芮单名玮，不知找买影人有什么规矩，敬请告知。”

老比丘尼见芮玮十分有礼，脸色缓和下来，笑道：“你既不知其中规矩那难怪了，我当你打秋风，请教就完了，要知买影人不谈请教，拉交情可不成，要谈的是条件，接受条件，即惠顾客所需。”

芮玮心里蒙上一层阴影，问道：“有什么条件需要顾客接受？”

老比丘尼望了望芮玮，摇摇头，接道：“顾名思义，你是个聪明人还不知买影人这三字的用意？”

芮玮又泛起一当老人说及买影人而引起的心惊肉跳的感觉，声音枯涩的道：“买影人是不是要收买顾客的影子？”

老比丘尼有点怜悯的望着芮玮，颔首道：“表面的意思确是如此，你要求买影人就得把影子卖掉，也就是说你影子卖后，得到所需，今后人就属于买影人，一切行动要接受买影人的控制，比方说……”

芮玮截口道：“好，你不要说了，请问买影人在何处？”

老比丘尼叹道：“那你接受卖影子的条件啰？”

芮玮毅然道：：“倘若学会先天掌的破招，得到实际的效果，我愿接受条件！”

老比丘尼又摇头道：“那你放心，先天掌一定会让你学到破招，你想学破招的原因定是报仇，等你报仇后，行动再受买影人的控制，效果不灵，这条件一笔勾销。”

话完，她离开蒲团，站起身来，指着狭窄的供桌道：“这里面藏着干粮，我去三日定可回转，那时你将会见买影人，但这三日你不可走出此庵堂一步，知道吗？”

芮玮点了点头应道：“好，我在这里静候三日。”

老比丘尼走出庵堂，回头又望了芮玮一眼，长长一叹，似在可惜芮玮一表人才，但不便再说什么，只叮咛一句：“门锁好啊，不准闲人闯进。”

芮玮锁上门坐回蒲团上，内心思潮泉涌，一回想到野儿，一回想到那怪异的老人，等想到买影人，心中不舒服的感觉莫名其妙的涌上来，这现象好像是种不祥的预兆。

第一天他还能安静地坐在蒲团上调息吐纳，到第二天脑海中不时萦回起买影人三字，寻思：“我这番决定，到底是祸是福？”

第二天晚上，他几乎要放弃这场不智的决定，暗忖：“堂堂男子汉怎能行动任人控制，难道以后买影人要我杀人放火，我就杀人放火，要我……”

这一想下去不良的后果越来越多，霍地站起要想一走了之，但他一当想到野儿，渴望的心情实难抑制万一，“砰”的跌坐在蒲团上自个喃喃说道：“罢了，罢了，管他那么多，一切为见野儿着想，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罢！”

话虽这么说，心理的自觉却不能令他马虎过去，彷佛心底一个声音在道：“芮玮，芮玮，你不能这么胡涂啊，为了私欲把自己的影子卖了，算个大丈夫吗？大丈夫遇到难处，应该凭自身本领解决，仰仗别人，把自己卖了，是个有出息的人吗……”

那声音在他心底愈来愈响，彷佛从这简单的庵堂四面八方传来，到得后来，似有数人在芮玮耳际指责：“你有出息吗？你有出息吗？你有出息吗？……”

芮玮神色痛苦的掩遮耳朵，神经般的叫道：“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除此外我无法破解那先天掌啊……”

这一叫颇见效，那心底的声音暂时消失，芮玮不敢再静坐，怕坐下去又胡思乱想，干脆在庵堂内四下走动，心想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不知老比丘尼明天什么时候带来神秘的买影人。

他走了几转，每经过供桌前不由向那装着神像的小木匣看上一眼，再走几转他忽地停在供桌前。

芮玮不相信神佛，也不怕亵渎神像，暗忖：“我倒要看清楚那木匣装的什么像。”

他伸手从供桌后拿起那小木匣，嘿！那是什么神像，竟是一个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女人坐像。

芮玮自个摇头道：“这是什么神啊？供这劳什子做什？”

他毫不在乎的从木匣内掏出那赤裸的女像，不掏出还好，这一拿出发现坐像背后的几行小句：“无影门无君子有君子失影人”。

这句十二字，令人看得摸不着头脑，芮玮也看不懂这十二字包含什么意思，他对最后一句苦笑了笑，自语道：“这句倒不错，失影人，哼，哼，不久我芮玮也是个失影人了……”

“失影人”三字对他感触很大，勾起他无限的思潮，放好小木匣，他在堂内团团直转，不时在口中念道：“失影人，哼，好句，失影人？……”

他苦笑连连，不知东方已白，这一夜他至少转了千转以上。

天亮未久，那薄薄的木门被敲了三下，芮玮以为老比丘尼带买影人来了，走出庵堂，那初升的太阳把他影子斜照雪地上，他回头望着那影子，心中十分感慨。

心想：“影子啊，影子啊，我这一开门就要把你卖了，你跟随主人二十余年，我一点好处没有待你，这番离别你不要怪你主人无情……”

敢情敲门那人不见回音，又敲了三下，芮玮一惊，暗暗傻笑道：“我发什么神经，还当真卖了影子？”

他一夜未睡神智恍惚，才有此怪想法，其实一个人行动永远受了控制，虽未当真把影子卖了，有影子不等于没影子一样？

芮玮一步上前推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位裘袍公子，却非什么买影人，因他身旁并未站着老比丘尼，而是位书僮，要是买影人定是老比丘尼带来，眼前此人是不折不扣的读书公子，看那书僮身后的包袱沈甸甸的，装的一定是文房四宝之类的用具。

那裘袍公子恭身一揖道：“请问这位兄台。”

芮玮见裘袍公子长得眉目清秀，一脸书卷气，显是位十分好学的年轻人，他自身读书不多，却知读书的好处，颇喜结纳读书人，当下还礼笑道：“公子有何见教？”

那公子道：“小弟问一人。”

芮玮笑道：“那正好。”

裘袍公子神色一怔，芮玮说“那正好”的意思，心想我找人你也找人不正好吗，随即发觉自己这话说的不对，难怪人家怔住了，也不知他找的什么人，岂有正好的道理？

当即道：“公子要找什人，只要在下知道，在下定当奉告。”

那公子上前低声道：“小弟要问的人并非常人，只知此人身在无影门中。”

“无影门？”

芮玮想起那女像背后的第一句，“啊”的一声道：“你也来卖影子？”

裘袍公子茫然道：“卖影子？卖什么影子？”

芮玮心想，这倒奇了，你不卖影子，来此做什么？不由问道：“谁叫你来的？”

那公子道：“这……这……咳，小弟知道擅来此地犯了无影门的大忌，可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非求无影门不可。”

芮玮点了点头，暗忖：“他虽不是来卖影子，亦知买影人无所不能，和我来的目的相同。”

芮玮虽不知裘袍公子有什么苦衷，但很了解他的心情，心想他的苦衷定然不下于自己，否则不会这大雪天，又是清晨，到此来求教了。

芮玮十分同情的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请进来，你要找的人，想来就在这里，晚上以前可以见到。”

那公子大喜道：“那太好了，想不到我满山乱撞，竟让我撞到了，运气不坏，这地方真难找啊！”

芮玮暗暗摇头：“运气？是不是运气还真难说，弄不好你是撞上倒霉气了，不找到还好呢！”

三人走进庵堂，芮玮暂客为主道：“请坐。”

想那书僮从未见过蒲团，嚷道：“公子，坐哪里啊？”

裘袍公子回头斥骂道：“台砚，不要多嘴！”

他就近坐上身旁蒲团，芮玮一见他坐姿，暗忖：“我倒走眼了，此人不但是书生而且身怀不弱的武功！”

芮玮随意坐下，裘袍公子道：“小弟姓姚草字济生，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芮玮道出姓名感慨说道：“姚兄，你不要怪我多嘴，依我看，姚兄能想办法最好不要在这里等下去，要知我想见的那人并非易与相求的人，他要极大的代价才应你所需。”

姚济生毫无考虑道：“什么代价？”

芮玮摇头道：“我不清楚这代价，也许能令你得不偿失。”

芮玮不愿帮买影人谈生意，是故不说出卖影子的条件，他只想在买影人来以前能劝回一个卖影子的人，但他不想想，他连自己都无法劝回，怎能劝得动诚意颇坚的姚济生。

果然姚济生坚定地回道：“凡人决不做得不偿失的事情，芮兄，你一番好意小弟谢了，小弟此来只求所得，不顾所失，得不偿失四字，我姚济生不放在心上。”

芮玮暗暗叹息，心想：“世上竟有和自己一样傻的人，不顾后果的来求买影人，失影人，哼！哼！姚兄，看来你我两人将应在这三字上了。”

姚济生又道：“芮兄莫非也是无影门中人在试探小弟的诚意么？”

芮玮苦笑道：“我同你一样。”

姚济生失声道：“啊，你也要见那无影门中人？”

芮玮点了点头：“晚上以前，咱们俩人都可以见到要见的人，此时请等，哼，哼，等！

祸福难知。”

芮玮懒得再说话，闭目打坐，姚济生很识趣，不再开口说话，从台砚背的包袱中取出一册书，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什时才过，门又响，芮玮弹身站起，道声：“来了！”

姚济生见芮玮有点惧怕前去开门的意思，自告奋勇道：“我去开门。”

芮玮见他满怀欣喜的走去，书丢在地上顾不得拣，暗忖：“此后你只要求了买影人，怕再不能逍遥自在的读书。”

芮玮拣起那卷书，书名诗经，他反而坐下，无意识的翻着那书，一刻，两人走来，姚济生接来那人是三日不见的老比丘尼。

老尼脸色不悦地说道：“姓芮的，你怎么不听老身吩咐，让闲人闯进？”

芮玮道：“买影人来了吗？”

老尼道：“就来了。”

芮玮指着姚济生道：“他姓姚，也要见买影人并非闲人。”

老尼哦了一声仔细端详姚济生一番，点了点头道：“你也有求买影人么？”

姚济生还未听讲买影人这句称呼，摇头道：“不，我要求见无影门中人。”

老尼脸若寒霜道：“谁教你到这里来找无影门中人！”

姚济生吃惊道：“我……我……自来找的。”

老尼冷哼一声：“此处的主人只有买影人，没有无影门中人。”

姚济生讷讷道：“但……但……”

老尼冷笑道：“但是你父亲告诉你在这里能找到无影门中人，是不是？”

姚济生慌忙道：“不是，家父已经去世。”

老尼道：“哦？姚公亮死了么？”

姚济生惊道：“你……你……怎么知道先父的名讳？”

老尼冷笑道：“这个你不用问了，令尊既已去世，咱们用不着再找他的晦气，可是，姚公亮的儿子，你听着，既来此只能求买影人！”

姚济生顾不得谁是无影门中人，谁是买影人，问道：“买影人能帮我解决问题吗？”

老尼冷冷道：“当然能！当年令尊的困难皆能办通，你的问题还怕解决不了？”

姚济生高兴的道：“那就好了，难怪姚忠说无影门无所不能。”

老尼语如利剑道：“先别高兴，当年生意找上令尊，现在你来求咱们，纵然所求完全一样，代价却迥然不同。”

姚济生不在乎地说道：“什么代价？”

老尼冷笑道：“你虽有万贯家财，来求买影人也只有一个条件，正同这位芮兄一样，条件是卖了你的影子。”

姚济生大惊道：“当真要卖影子？”

他进门时曾听芮玮问：“你也来卖影子？”

只当芮玮说笑，哪有卖影人的道理，这时的的确确卖影子，不由惊得慌了，摇手道：“那怎成，没有影子还活得了？”

老尼骂道：“书呆子，谁要你的命啊！”

当下将卖影子的意思解说一遍，姚济生听后，吁了口气，说道：“这还可以，好，我就求那买影人一次吧。”

老尼道：“你倒答应得轻松，跟你说清楚点，你影子卖后，我主人要你的财产，你就得把所有财产双手奉送，要你住在金陵，你就不能住在北京，行动完全受主人支配，清不清楚？”

姚济生犹豫道：“这……这……”

他本要说“这不大合理吧”，老尼却道：“你所求的绝对放心，买影人一定能替你办到，假若此时你不愿意还可以走，否则我主人来了，就由不得你谈不谈买卖，双方条件一定要接受，除非我主人办不到你的条件，那时自然我主人的条件也不起作用，行动任你自由。”

芮玮才知买影人竟是老比丘尼的主人，心中思量这买影人倒底是何许人，为何派个仆人以出家人身分住在这偏僻的地方，而且这地方还是与他联络卖影子的处所哩！

姚济生显被老尼的话所动，那“绝对放心”四字打进了他心坎深处，不顾以后约束的条件，慨然说道：“好，这桩买卖先说定了。”

老尼笑了笑，似在得意网进了一条鱼儿，就在此时，庵堂上走来一人，此人来的好怪，门未开，当然是飞跃进来的，可是落在庵堂上竟未发出丝毫声音。

无影红妆

芮玮暗惊来人身手，轻功不下指点自己来此的怪老人，抬头仔细打量，那来人也是位老者，白发白须白袍，但有点异处，他那白发银亮鲜光，不似一般白发老人的头发黯然无光。

芮玮不用猜想已知来人就是买影人，就等老比丘尼介绍，岂知老比丘尼没起立介绍的意思，仅望了白发老人一眼，说道：“你来了。”

白发老人死沉沉的面容稍一打量芮玮、姚济生，问道：“你们俩人要找我吗？”

芮玮不敢确定他是不是买影人，照说要是的话，老比丘尼应该即以仆人之礼起立迎接，老比丘尼既不站起，来人的身分就很难测定了。

姚济生道：“老丈是否买影人？”

老比丘尼忽然冷笑道：“怎么？你们现在有求于他，还不起立站迎。”

姚济生一听果是买影人，当即站起，恭身一揖，芮玮呢？他却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等老比丘尼站起，芮玮还是稳坐不动。

老比丘尼怒道：“芮玮，快起来见我主人！”

白发老人一笑道：“素心，这小子脾气倒硬，他怪你适才说话不客气，故意坐着，就不起立站迎哩。”

芮玮仍旧坐着，买影人话完，索性闭下眼睛，真如老僧入定了，那意思彷佛在回答买影人，你说我脾气硬，我就给你硬个到底！

买影人年纪虽大修养却不高，见芮玮如此无礼，一步上前，怒目道：“好小子，老夫赞你脾气硬，你倒得意了，甭说你现在有求于我，就老夫这大把年纪，你也该起立一迎呀！”

芮玮缓开眼睛，撇嘴笑道：“先说明白，阁下是否买影人？”

老比丘尼道：“我说买影人就来了，刚才虽未说明，不是他还有谁来？”

芮玮微微欠身道：“哦！你真是买影人？买影人，在下芮玮失敬了。”

天下哪有这般称呼，不错，白发老人的确是买影人，但那是指他收买影子而言，并非就叫买影人，芮玮既知他是买影人，就是不尊敬对方的年纪喊声老丈，也该喊声先生啊，而这般喊他买影人那实在不敬之极了。

买影人怒极笑道：“小子，你真有本领狂，何必来此求我？”

芮玮缓缓道：“在下非狂人，也没本领，来此正有求于你。”

买影人收敛怒气，说道：“那好，你站起来，咱们谈谈生意。”

芮玮道：“现在就谈生意吗？”

买影人被芮玮揶揄的语气激得怒气又升，喝道：“不谈生意，尊驾请……滚！”

芮玮哈哈笑道：“买影人，你未免太容易生气了，孔子曾言：“年七十而无动于气。”

买影人，您老这样打扮大概不下七十了吧？怎么还轻易生气呢？”

买影人听得一怔，实未想到芮玮会说出这番话来，而且话中有话，并不简单，不由买影人对芮玮的看法大大改观，心想——他一定不肯站起定有某种原因了？

芮玮顿下笑容，正色道：“买影人，咱们谈生意彼此要有诚意，您老先除下不必要的化装吧。”

买影人未言先笑道：“好家伙，有你的，我这装扮无论容貌、言谈、举动皆都尽量逼真，从未有人认出过，哪知今天第一次见面就被你拆穿了，有本领！”

说着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后哪是什么老人，竟是张又白又嫩的俊面孔，年龄二十上下。

买影人望着薄薄的人皮面具，笑了笑又道：“我这满头白发却是天生真的，就因这天生白发我才化装老人各处走动，否则我也不会化装老人，在时下目无长者之辈者，比比皆是的世界里，受人奚落啦。”

最后两句讽刺芮玮适才对他无礼，芮玮要是目有长者之辈，无论真假，应以老丈称呼，起立恭迎才对。芮玮颇有意外之色地看了看买影人一眼，但只一瞥，立刻垂目，人仍旧坐着，并未起立寒喧。

买影人佩服芮玮眼光锐利，他装扮老人维妙维肖实难辨认，芮玮能一眼看穿，不由他不佩服，他坐上另张蒲团，笑道：“咱们坐下谈更好，啊，这位公子，蒲团仅两张，你只有席地而坐了。”

姚济生半惊半疑地坐下道：“敝姓姚，草字济生，先父曾与贵门有过来往。”他惊的是买影人化装之妙，疑的是买影人年纪如此轻，而无所不能，不无令人感到怀疑他的能力确否？

买影人用询问眼光回头望着站立身后素心老尼，老比丘尼答道：“他是姚公亮的儿子。

”

买影人“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姚兄，姚兄可知来此找我做事的条件么？”

姚济生点头道：“知道，您身后老师父说得很详细。”

买影人转向芮玮道：“你是一定也知道的啰，好，现在咱们开始谈生意吧，你们要求我什么先请说明，芮兄，你先来，你先说吧。”

芮玮摇头道：“没有诚意的生意我不谈。”

买影人奇道：“怎么又没诚意啦？我不是恢复真面目了吗？”

芮玮冷笑道：“现在就是你的真面目么？”

买影人脸色大变道：“这倒怪了，我这面目还有什么不对之处？”

芮玮道：“阁下想是无影门下了？”

素心老尼抢道：“姚兄弟来此找无影门，无意中让他知道咱们无影门。”

买影人正要发怒责怪老比丘尼告诉芮玮无影门的秘密，这一解释，倒非素心老尼漏密，而怪姚济生莽撞了。

买影人脸色不悦道：“素心，姚兄弟怎知来这里找无影门中人？”

素心老尼眉头微皱道：“这怪我当年不小心，姚公亮的案子办完后，姚公亮怕旧案复发，请问我补救之道，我说以后有麻烦你就来这里找我，不知怎么这地方的秘密让姚公亮的仆人姚忠知道了，想他见到小主人烦恼不堪，指明此处可见当年帮助他父亲解决大困难的无影门，是故他来此寻找无影门中人了。”

买影人更是不悦道：“你太大意，无影门办的事情还有错吗？姚公亮怕旧案复发，他庸人自扰，你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呢，告诉他这个联络地方！”

素心老尼眉头更皱，她心中显出不高兴买影人当面指责自己不小心的错误，而这错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芮玮一旁细心琢磨，让他听出一点端倪来，心想：这无影门大概是个秘密组织，专门以代价受雇，而受雇的原则，是他们找你，你却不能找他，找他代价就不同了，像现在姚济生和自己来求他们，条件只有一个，卖掉自己的影子。

姚济生的父亲就曾被他们找上，而无影门受雇的行动者大概是年轻时代的素心老尼，素心老尼说出这买影人秘密联络的地方，是一时不小心，想来姚济生的父亲不放心素心老尼办的事情，也许办得不够彻底，问的紧了，素心老尼一气下，说出有毛病来这里找她的地方。

结果毛病倒未出，姚公亮死后仍不放心，还怕旧案复发遗害自己的儿女，是故告诉老仆姚忠有毛病就到这秘密地方求救无影门。

也不知姚济生出了什么麻烦，终日苦恼，姚忠耽心小主人的健康，认为无影门帮老父办的大事情这多年来没出事，能力显非小可，他本是好意告诉姚济生这地方的秘密，来求无影门俾便解决小主人的烦恼。岂知这地方是找不得的，一找，那代价不像当年无影门找上他老爷办事只要可观的银子，现在却惊的吓人，要搜购需求者的影子。

芮玮这一琢磨颇怀疑买影人与素心老尼的主仆关系，买影人真是素心老尼的主人，为何素心老尼对买影人不行仆人之礼，仅仅口称主人而已。

素心老尼真是仆人，当年怎有资格做无影门的行动者，为姚公亮办事，显然素心老尼与买影人都是无影门下一份子，只有这个原因，素心老尼才有资格替无影门出面。

就拿现在来讲，买影人稍一责怪，素心老尼脸色就不对了，素心老尼要说真是仆人身分，实在有点不相衬了，买影人发觉素心老尼不高兴的神情，不再多说，转过身来，而对芮玮道：“不错，无影门是咱这一派的名称。”

芮玮故作不解道：“何谓“无君子”？”

这下买影人的脸色不但变得更厉害，一惊跳起，戟指芮玮道：“你……你……从哪里得知这句话……”

芮玮装傻卖痴地念道：“无影门，无君子，有君子，失影人，哼！哼！无君子，这句不错，无君子者谓没有男人也……”

买影人忽又坐下，脸色缓和下来，格格笑道：“有君子，失影人，芮兄算你厉害，连咱们无影门的底细都摸清楚了，这四句话是咱们无影门祖传秘诀，也不知你从哪里听来，这个我也不用着向你追问啦，我说素心，你带姚兄到二姐那里去，他的影子由二姐收买吧。”

姚济生听买影人说话的声音娇滴滴的，完全改变先前说话的男人声音，大惑不解道：“你……你……是……女人？”

买影人笑道：“你现在才知道，这位芮兄早就知道了。”

姚济生既佩服芮玮聪明，又叹自个差劲，怎么自己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芮玮却能连番两次拆穿买影人的假面具。

其实芮玮并不是聪明而看穿买影人的假面目，第一次拆穿买影人的年龄只是凑巧而已；

第二次拆穿买影人的女儿身分，要不是姚济生来找无影门中人，知道买影人是无影门中人，他也不可能去联想赤裸女神像背后的四句话。

既知买影人就是无影门中人，那两句“无影门，无君子”就解释对了，原来无影门下全是女儿身，没有男人，也就是说无影门只收女弟子，这一门中从没有男弟子出现过。芮玮想通前两句的意思，故能拆穿买影人的女儿身分，但后两句“有君子，失影人”则不得而知。

他心想买影人不知自己这四句话从何听来，想来她也不知赤裸女神像背后刻着，敢情这四句话在无影门中代代相传，却无一人知道供奉的女神背后也刻着，她们是怕亵渎神像，那成天供奉的赤裸女神没有人敢碰过，难怪那神像脏成乌漆巴黑，碰到自己不信邪，拿出来仔细端详才发现无影门代代相传的四句祖训。

素心老尼说道：“姚公子，你随老身走罢。”

姚济生惊道：“去哪里？你们不是要帮我解决问题么？”

买影人笑道：“咱们无影门姊妹很多，但前来卖影子的人倒难得碰上，无影门的雇主都是咱们去找的，雇主来找咱们，一来少人知道联络之处，二来代价太高，机会很少，我大概走运吧，一连碰上两位找上门的生意，找上门的生意一定难极，否则你们也不会情愿卖影子，我怕独立难接两桩生意，再者有好处该让姊妹分享呀，所以我把你让给二姐，你的影子二姐收买了。”

姚济生倒无所谓谁来买他的影子，只要能帮他解决困难就成，当下说道：“我卖影子给你二姐，但不知她能不能帮我解决问题？”

买影人格格笑道：“这您放心，无影门下的姊妹个个无所不能。”

姚济生一揖道：“那小弟告辞了。”

素心老尼带姚济生、书僮台砚去后，买影人背转身解开白袍，披下头发，回身时脱下白袍，只见她里面穿着白裘女袄，白罗长裙，衬上她白肤白发，全身无一不白，几乎没有一块黯淡的地方。

芮玮几曾见过银色头发的女子，看得呆了。

买影人掩嘴笑道：“我恢复真正的本来面目，你还不相信么？”

芮玮一惊，讷讷道：“相信，相信，好，买影人，咱们诚意相见可以谈生意了。”

买影人摇头道：“我不知你真的不懂礼貌，还是装不懂，我有名有姓，什么买影人，叫的多难听。”

芮玮笑道：“但不知小姐贵姓大名？”

买影人笑道：“对啦，至少应该叫声小姐，我姓……”

买影人说溜了嘴，有名有姓，不错，一般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可是她，只有名而无姓，姓什么，她不知道，就是她的母亲也不清楚。

芮玮没存心揶揄，他可不知买影人实在没姓，又问道：“姓什么？假若你不愿说，千万别乱编一个，咱们还是谈谈生意吧。”

买影人脸色微现凄楚，但只一瞬，格格笑道：“小时母亲说笑道女人姓碰，将来长大不知碰到哪家，我这姓不说也罢，你以后叫我白燕好了。”

芮玮道：“白燕，这名字蛮好听的，白燕小姐，现在我先说我的要求，先天掌，你听过这种掌法没？”

白燕摇头道：“没听过，天下掌法名称泰半知道，但这先天掌举凡有关掌法的书典中，好像从未见过这三字的记载。”

芮玮叹道：“但我的要求，是这掌法的破招。”

白燕笑道：“你别担心呀，我虽未见过先天掌，只要你说目今谁会这先天掌，我管包短时间内告诉你它的破招。”

芮玮叙述上慈悲庵过二关的经过，说到二招被败，自嘲道：“我自以为武功还不错呢，谁知一位十五岁的小尼姑败我轻而易举，要是她再展第三招，怕被她一掌劈下那山崖啦。”

白燕不问芮玮要去慈悲庵的原因，笑道：“少华慈悲庵就在附近山峰，可笑我今天才知慈悲庵有套怪掌法，这样，三天后我传你破招。”

芮玮不信道：“三天？三天你就能知晓一套从未见过的掌法破招？”

白燕颇有信心的嗯了一声，道：“又要委屈你在这里待三天了，目前我要先去少华山一行。”

芮玮道：“莫非你要去会那小尼姑，从交手中悟得破招？”

白燕笑道：“正是，只有这方法，先天掌破招可得。”

芮玮摇了摇头，他不信白燕有这大本领，仅从交手中可悟得一套玄奇高奥的掌法破招。

白燕头一仰，说道：“你不信在这里等着瞧。”言毕不说再见，飞掠离去。

这天等到晚上，白燕回来了，只见她神色憔悴，想是闯第二关，与三位小尼姑剧战了一天。芮玮本要问她剧战的经过情形，但见她无意说话，免得自讨没趣，静坐蒲团上翻阅济生遗留下的那册诗经。

白燕坐上另张蒲团，闭目静思。

一夜无话，到第二天，芮玮起来走动，吃点干粮，白燕却仍坐着，芮玮知她在苦思先天掌的破招，心想：此女的掌法远胜于我，她能与三位小尼姑剧战一天，而自己二招都无法应付，实在惭愧。

芮玮闲来无事，从头看那诗经，一页一页地读下去，越读越觉诗经有趣，到晚上读了一半，吃了三顿干粮，而白燕粒米未进，就是一口水也没喝，坐在那里没动过。芮玮怕她死了，故意朗读诗经里的句子。

白燕睁开眼来用力一瞪，这一瞪显然在怪芮玮打扰她。

芮玮中止朗读，傻笑了笑，正待开口说话，只见白燕的眼睛又阁下了。

芮玮摇头苦笑了笑，心想自个的事，烦困一介女子为自己苦思，传出去笑掉江湖豪杰的大牙。

可是白燕还能够苦思先天掌的破招，自己别说苦思，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成，因先天掌总共他还知不全三招啊？况且那三招，萧风虽向他展过，那其中精微的架式，他早记不清楚了。

第三天，那本诗经芮玮快看完了，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其中夹着一张薄纸，那张纸上写满了字，芮玮一一看去，却只是“兼葭苍苍”四字，每句有的工整，有的凌乱，想见写字的人心情千头万绪，一忽儿喜，一忽儿忧。

那字体挺拔有力，显是男人所写，这诗经是姚济生的，满纸“蒹葭苍苍”定是他写的了。此时芮玮猜到姚济生烦恼的原因了，不由笑出声来，寻思：“他原来为情所困啊！”

“蒹葭苍苍”是秦风十篇中的第四篇“蒹葭”的第一句，此篇咏怀可望不可即的心意，是首最佳的咏怀情诗。姚济生的心意昭然可见，他爱着一位女子，但那女子若即若离，令他始终不明对方的心意，是故烦困不已。

芮玮过目不忘，想起蒹葭那篇流转优美的音调，低声诵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忽听白燕笑道：“你在说什么啊？”

芮玮忙合上诗经，笑道：“白燕小姐，你醒来啦。”

白燕道：“我没睡觉，何来醒或不醒？”

芮玮道：“姑娘两天两夜未食未眠，真辛苦了。”

白燕笑道：“辛苦倒没什么，如今先天掌的破招已得。”

芮玮大喜道：“真的么？”

白燕道：“那天到少华山，我以闯关名义过第二关，三位小尼姑的先天掌，是我有生以来首次遇到的最厉害掌法，但还难不倒我，我为揣摸先天掌的精微，故意不胜，与她三人一一游斗，战了一天先天掌我完全熟悉了……”

芮玮暗惊白燕在掌法上的才赋，竟能在交手中偷学到敌人的掌法，他略有不信之处，笑道：“姑娘既已完全熟悉，可否施展一遍？”

白燕格格笑道：“我不施展，你可能怀疑我思得破招的可靠性，好，你就瞧着。先天掌一共一百零八招……”

只见她从蒲团上跃起，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的打出一套精妙绝伦的先天掌来。

芮玮掌法造诣亦在一流身手，自能看出白燕施展的真假，头三招果如萧风所使，比之萧风那三招更精细，那因为小尼姑施展的先天掌本就比萧风高明的缘故。

一百零八招施完，白燕神定气闲的站定，芮玮暗叹先天掌难怪自己二招接不下来，实在招招奇妙无比，简药官的天罗三掌，喻百龙的玄妙三十掌，路庭花的化神掌，堪称江湖上难能匹敌的掌法，但与先天掌比起来，不得不承认，小巫之见大巫了。

白燕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毛病？”

芮玮连道：“没有，没有，那破招又如何才能破得了这先天掌？”

白燕道：“信口说你也难信，等你学了破招，我施展先天掌，你以破招来攻，那时你就知道先天掌实不难矣！”

芮玮笑道：“何时可学那破招？”

白燕道：“当然越快越好。”

芮玮心急道：“现在开始么？”

白燕摇头道：“就那么简单？第一我得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芮玮猛拍脑袋道：“我太自私，你两天两夜苦思，不好好休养，急着要你传授破招，弄坏了你的身体，我的罪恶不浅啊！”

白燕道：“这倒没什要紧，小小折磨我的身体坏不了，最主要的，传授前，你该履行条件啦！”听到这话，芮玮的心猛地一沈。

白燕打笑道：“不要苦着张脸，履行条件并不是要你命啊？”

芮玮不悦道：“事情不知成不成，哪有这早履行条件的道理！”

白燕道：“话是不错，在你未胜得先天掌前，谈履行卖影子的条件，太早了点。”不等芮玮说声“对呀”，接道：“可是我有把握，学了破招后，你一定能破先天掌，事实上无影门做的事无往不利，总是先拿报酬，但我却不勉强你，然而要有个保证，否则破招让你学去，一走了之，岂不白花了我的工夫？”

芮玮心中不悦却不好争辩什么，问道：“你看怎么办呢？”

白燕笑道：“我要你向咱们的神像发誓，那样我才放心不致于落得一场空。”

芮玮指着供桌后的赤裸女像道：“向它发誓？”

白燕脸色忽变严肃道：“它是无影门创始鼻祖——香神，你向它发誓心里要虔诚，怀什么鬼胎，它是无所不知。”

芮玮暗中哑然失笑：“一座赤裸女像还会是什么有灵的神像，骗小孩嘛！”忍不住微笑道：“好，我向它发誓就是。”

当下跪在供桌前，回头道：“说什么呀？”

白燕站在他身旁道：“你说香神在上，弟子芮玮发誓，弟子胜了先天掌后，此后一切行动受命白燕，若有违誓，任凭香神罚之！”

芮玮一字不漏地背诵誓言，正背完忽觉背心“神道”、“灵台”、“至阳”、“筋缩”、“中枢”、“脊中”六穴同时一麻，转身大惊道：“你干什么？”

白燕冷冷道：“我在六穴插进六支有毒的针。”

芮玮全身一阵冰冷如掉冰窖中，这六支毒针好像无形的枷锁，从此他的自由要被这枷锁锁住了。他气恨不过被白燕愚弄，大喝道：“你不是叫我发了誓吗？怎么又用这下三滥的毒针？”

白燕哼了一声道：“你那态度，我可不信你在抱着诚意发誓，跟你说过香神无所不知，你连我都骗不过，发的誓香神才不信哩！”

芮玮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怪自己不信神，发誓时不够严肃，否则也不会受这六针之苦了，但又想，自己并非背信之徒，学了先天掌破招，事后履行的条件当要遵守，白燕这六支毒针施与不施无异，况且以自身本领，解这六针之毒易如反掌。

他想通这点，神态轻松道：“誓发了，苦也受了，什么时候开始学掌呢？”

白燕见芮玮不怪自己暗下辣手，十分高兴道：“我晓得你破先天掌之心颇为急切，大概慈悲庵上有什么重要的人要见？咳，你不用说那是谁，我也不打算问，现在我就传你先天掌破招，要习破招，当然先得熟悉先天掌，喏，我把先天掌的招式画下来，你仔细看看吧，等你看熟了，相信我的体力也恢复啦。”

芮玮接过图解，忽然感到胸口发呕，忍不住就呕了一大滩出来。

白燕不怕肮脏，上前扶住芮玮要倒的身体，笑道：“糟了，毒药发作啦。”

芮玮奇怪道：“你那毒针下的不是断肠红么？”

白燕摇头道：“不是，毒性倒有点像断肠红，但断肠红一月发作一次，我这毒针却是一日发作一次。”

芮玮大骇道：“天下哪有一日发作一次的慢性毒药？”

白燕道：“这有什么奇怪，我这毒本来就不同嘛，咦，奇怪！你好像对毒药的知识满丰富的？”

芮玮脸色一红道：“没什么，稍稍知道江湖上一般毒物。”

白燕鬼灵精，哦了一声道：“差点又上当了，碰到了毒药大行家，这不是班门弄斧么，好笑，我要是相信能以六支毒针来控制你，怕是栽到家了。”

芮玮怒道：“人以信而立，再大再厉害的毒物也强不上一个“信”字！”

白燕笑道：“失敬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小人者非君子也，我本来不是嘛，你早晓得“无影门，无君子”就别怪我啦。”

芮玮又觉要吐，吐的味道实在不好受，急道：“你快给我服解药呀！”

白燕笑道：“我相信你是君子，我才以“有君子”待你……”

芮玮喃声道：“有君子？”他记得这句话是无影门祖规四句中第三句，但他却不了解，白燕如何以“有君子”来待自己。

白燕接道：“我就一次给你服下完全解除毒性的解药吧！”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里面装满圆形小黑饼，好几十个，递给芮玮，笑道：“你快一齐吃完。”

芮玮疑问：“这就是解药？”

白燕嗯了一声：“本来每天服一枚，一天不服毒性发作，但若一次服三十粒，毒性永解，这里四十多个，服完，你可以高枕无忧。”

芮玮仔细的闻闻，不错，是解药，却不相信吃得太多于身体无害，于是他只吃恰好能完全解毒的数目——三十粒。

白燕若有深意地一笑，心道：“你很聪明，可惜三十粒已经够了。”她收回锦盒，闭目静息。

芮玮吃了小黑饼不再有呕吐的感觉，心想可能毒性已完全解去，但那六支金针此时虽无作用，却如芒刺在背，一日不除，难于安心，他怕存在身上，一天还会起作用的。

本想请白燕取出金针，见她静养不便打扰，于是展开先天掌图解，细细研究，这一研究不由沈迷其间。

四照神功

逐臭之女

时间迅快逝去，小黑饼在他体内慢慢起了另一种作用，这作用以芮玮的医学知识，既难自察，也难了解。

他看完大半图解后，鼻息间似乎透进一阵恶心的臭味，起先那臭味感觉很微，不久越来越重。此时他虽察觉有难忍的味道，先天掌的精妙吸引住全部思维，空不出再多的脑力来考虑这臭从何而来。

费了个把时辰，图解看完，那臭味彷佛布满了空间，令得芮玮再难在这庵堂内坐下去，于是他掩鼻走出。

外面白雪覆盖整个山头，一片银色世界，新鲜带着露水般的空气，使他知道黎明未久，对着这晨间空气，猛吸了两口，鼻息间那股恶心的臭味荡然无存。

一边思索，一边展出看熟了的先天掌，一百零八招模仿完毕，天色已是中什了。极力的苦练体力消耗甚巨，腹中饥饿难耐，芮玮正要直进庵堂取干粮充饥，想起那股恶心的臭味，他竟宁愿站在外面挨饿，也不愿进去取干粮。

他很奇怪白燕竟能忍受那种恶臭，在庵堂内坐到现在，难道她没有鼻子不怕臭，在他心中肯定地认为，只要有鼻子的人很难忍受那种恶心的臭味。

芮玮又继续练先天掌，以狂热的学习心忘却饥饿，可是越练越饿，快黄昏时实在忍不住，满山乱找野味了。

找到一只獐，就在小庵前升火，獐烤好了，那股香味闻在芮玮鼻内，已不知咽了多少口水，匆匆撕成两半，狼吞虎咽的报销了一半。

另一半正要吃，白燕姗姗走出，笑道：“好香，什么野味啊？”

芮玮抹抹油嘴，心知白燕坐睡一天，肚子一定也饿了，肚子虽不饱，这一半得让她吃。

当下挥手抛去，笑道：“请尝尝。”

白燕撕下一小片，抛回，嚼着獐肉说道：“我用不着那么多。”

芮玮心道“正好”，举起獐肉，凑近鼻子附近，还没张嘴咬，就觉好重的恶心臭味，寻思：“奇怪，怎么獐肉被白燕触过就臭成这样。”

再不敢吃，丢在一旁，圆饰道：“吃饱了。”

白燕吃完那片獐肉，转身走进小庵，招手道：“进来，我又画了先天掌破招的图解。”

芮玮大喜随进，一时忘了庵堂内的恶臭。

等走进才想起，但并没想象中的臭味，暗骂道：“庸人自扰！”

蒲围上摊着一迭画纸，敢情白燕早醒来一一绘好，芮玮回头感激一笑，白燕站得远远的，回笑道：“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坐下看那第一图，好复杂的图形，很难了解那图形的意思，芮玮生性刚强，不愿就问白燕，用心揣摩。

渐渐悟出一点头绪，奇怪，庵堂内又升起了那种恶心的臭味，芮玮猛的一摇头，像要把那臭味摇去，只听白燕嗤的一笑。

芮玮以为她在笑自己，红着脸道：“这图画的不对。”

白燕道：“什么地方不对？”说着，走了过来，臭味随白燕走来渐重。

芮玮指着图道：“这一脚不可能踢到脑后。”

白燕近身蹬下，笑道：“先天掌那么容易破吗？要在不可能的地方才见特效。”

芮玮豁然开朗的惊“啊”一声。

白燕指着图上道：“等你能踢到脑后，先天掌第一招就破了。”

芮玮恭声道：“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移开，因他发觉臭味从白燕身上发出，不移开一点，实在难受的紧。

白燕不知趣，跟了上来，仍指着图上道：“这一脚的练法……”

芮玮捂住鼻子道：“我知道。”站起身来冲出庵堂。

他顾不得白燕难不难堪，只觉再不冲出庵堂就要呕了。

白燕坐在蒲团上，脸上开心地笑了，芮玮在外面还耽心白燕的自尊，哪知她笑的得意哩。

芮玮借着雪光苦练那一脚，足足练了一个对时才略有进展，就坐在雪地上歇息，寻思：

“怎么办，白燕身上那么臭，今晚睡在哪里？”

幸亏在点苍山随红袍公子练习天龙八步时，雪上坐惯了，暗忖：“我就这样坐一晚吧！”

坐没多久，忽闻庵堂内传出一阵啜泣声，芮玮好不难过，他不能装聋不问，说道：“姑娘，你哭什么？”白燕哭泣不停，没答理芮玮的问话。

芮玮不安道：“白燕小姐，我……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吗？……”

这一下，白燕乘机哭的厉害起来，芮玮暗叹一声，心里十分明白，自己确实对不起白燕，她为什么哭没别的原因，只因自己伤了她的自尊。

那情形任谁也难不伤自尊，芮玮回想天才暗时，自己捂鼻冲出庵堂的恶劣情形，天晓得没伤人家的心！

芮玮摇头长叹，他同情白燕此时的心境，却没有勇气进去安慰她，他怕再闻到那股恶臭。

白燕泣声道：“你叹什么啊？难道没伤够人家……”

芮玮装傻道：“姑娘，我何尝伤你？”

白燕大声哭道：“没良心的鬼，没良心的鬼……”

芮玮没好气道：“姑娘别嚷，你说谁没良心？”

白燕低下哭声道：“我辛辛苦苦思得破招，你却以那种态度对我，好像我是条毒蛇，要咬你似的，吓得宁肯坐在雪地上，不敢进来，你有良心不该当我是条蛇啊！”

芮玮急辩道：“我没当你是蛇！”

白燕接道：“不当蛇，准当猛兽恶狼，再不当我吸血鬼？”

芮玮失声笑道：“我没当你怪物，你好好的人嘛！”

白燕不饶口道：“那好，进来坐啊？”

芮玮含糊说道：“我！我！不敢进来……”

白燕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芮玮咬牙说明道：“你身上有股臭味，所以我不敢进去。”

白燕怒声道：“胡说，我身上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臭味！”

芮玮急的脸红道：“真的，其臭……”

白燕又哭了起来，泣道：“臭什么，你不说个明白，我跟你没休。”

芮玮拿起剩在地上的獐肉，上面仍有白燕手摸过的臭味，暗忖：“这臭味给你亲自闻闻就明白了。”

捂住鼻子走近，抬头看去，白燕哪在哭，脸上一丝泪痕也无。

芮玮心想：“这丫头真会装，我还以为她快哭死了哩！”

白燕不但没哭，笑道：“你捂住鼻子干嘛？”

芮玮道：“你闻闻这块肉。”

白燕撒娇道：“我不要闻，上面的味道香喷喷的谁不知道。”

芮玮急摇头：“不，上面臭死了，就跟你身上……”

白燕骂道：“瞎猜！你拿我跟它比，其肉虽香，也香不过我身上的味道，你不信过来仔细闻闻。”

芮玮吓得慌忙后退，明白表示：“哎哟哟，不闻也罢！”

白燕干脆走了上来，拦住芮玮的去路，芮玮忙道：“你……你……非要我吐不可？”

白燕笑道：“你假若不吐就把这块獐肉吃掉。”

芮玮摇头道：“我不敢吃。”

白燕道：“否则我吃。”

芮玮不信她敢吃这么臭的獐肉，心想：“你非要我吐，只得吐给你看，证明你身上的臭味，我忍受不了。”

放下捂住鼻子的手，咦，好奇怪，怎么有股香味？

庵堂内别说没有那股恶心的臭味，香味有如万花丛中，令人闻了一口，迫不及待的再吸一口。

白燕放荡地大笑起来，笑声中说道：“还臭不？”

芮玮仔细闻那香味从何而来，闻到白燕身上，大惊道：“从你身上来的？”

白燕挨上身，几乎将脸贴到芮玮身上，浓烈的香味，迷的芮玮晖头转向，口中却不禁赞道：“好香，好香。”

恨不得将白燕抱过来，在她身上闻上一天一夜。

白燕荡声道：“香？我脱了衣服更香。”

这句话荡到极点，芮玮大男子羞红了脸，很不情愿地推开白燕，语乱道：“啊！啊！这块肉我该吃了。”

白燕嗤笑道：“什么肉？”

芮玮心一跳，指着獐肉道：“这……这……肉……”

慌乱地举起獐肉一口咬去，咬到肉上，肉上白燕摸过的臭味冲鼻而入，“哇”的一声，喷吐而出。

白燕笑得弯了腰道：“谁叫你真吃啦？”

芮玮讷讷道：“我没吐，输了当然要吃。”

白燕道：“你倒真守信，这样我可放心你不会白学先天掌破招。”

芮玮道：“本来嘛，咱们有约在先。”

白燕手一夺过獐肉，笑道：“但这獐肉，你不必守信真吃，肉冷了，吃不得，况且上面还有股臭味。”

芮玮击掌道：“对啊！你也知道，上面的臭味就是以前你身上发出的臭味。”由这点证明白燕身上本有臭味，獐肉只被她摸过后，臭味迄今未消。

白燕道：“我当然知道，我承认我身上本来有股臭味。”

芮玮不解道：“为什么现在没有了，而且换成了诱人无比的香味？”

白燕指着裸体神像道：“你记得那是什么神？”

芮玮道：“你说是香神。”

白燕知道：“不错，我是香神之后，明白吗？”

芮玮摸着头道：“这……这有什么关连？……”

剑玄录续集古龙全集作品补遗白燕掩鼻笑道：“傻瓜，我是香神之后自然懂得各种香料，要香还不容易。”

芮玮仍有不解道：“未擦香之前，你身上怎会臭的？”

白燕掩口笑道：“女人嘛，有时身上难免有种臭味。”

芮玮还是不懂，记得叶青跟自己成婚后，住了那么久，就没闻过这种臭味。

白燕道：“咱们不说香臭的问题，快歇一夜，赶明儿大早起来练先天掌破招要紧。”

这一夜芮玮鼻子舒服极了，如处众香国中，各种不知名的香一一在鼻中吸进。

第二天醒来，不知何时自己在夜里把蒲团移近白燕身旁，难怪奇香无比，暗忖：“要是天天晚上与她一起，这生什么也不想了。”

又想：“她要是自己的妻子，不更好吗？”

这念头才起，他猛地一击脑袋，暗暗道：“芮玮，芮玮，妻骨未寒，野儿不见，你还胡思乱想，该死呀，该死。”

当下决定尽量不与白燕接近，免得她身上的香味把自己迷住。否则总有一天，离开不了白燕身上的香味。他却不知已经离不了白燕了。

白燕跟着睁眼醒来，芮玮一看她醒，慌忙拿起蒲团远放一旁，白燕明知芮玮昨晚挨在自己身旁，笑道：“怎么啦？我身上难不成又有臭味了？”

芮玮狼狈道：“没……没有臭味……香……香得很……”

白燕噗嗤笑道：“香味你也怕么？”

芮玮猛摇头道：“不怕，不怕！”

白燕笑吟吟道：“不怕把蒲团搬那么远作什么，过来呀！”

芮玮不但没听命过来，反而倒退了二步，尴尬地说道：“我……我该练先天掌破招啦……”

没等说完，匆快走出，来到庵外，胡乱抓起一把雪净了脸，嗽了口，就在雪地上苦练起来。

第一招被他练得颇为熟巧，好一会白燕走出，拍手赞道：“好啊，这一招练成啦，换练第二招吧。”

芮玮停下手来，高兴地说：“真的练成了，没问题吗？”

白燕道：“做老师的还骗徒弟吗？我说徒儿你先过来。”

一声徒儿喊得芮玮全身不自在，红着脸道：“过去干嘛？”

白燕笑道：“老师教你练第二招啊！”

芮玮胡里胡涂地说：“我自己练。”

白燕哼道：“好，我看你怎么练。”

芮玮这才想起图在庵内，没图练个屁，当下绕个圈子走到白燕后面，正准备走进庵去。

白燕一扬手中图解道：“在这里，过来拿！”

芮玮回身看去，破先天掌之图果在白燕手里，他不敢过去拿，一揖道：“你请放在地上。”

白燕把图就放在脚旁，笑道：“来拿吧！”

芮玮讷讷道：“还……还……请你站过一旁……”

白燕故意变脸道：“怎么，这地方我站不得？”

芮玮慌地摇手道：“不！不是……”

白燕撇开头不看他，那意思：“你要拿来拿，我是不站开的。”

芮玮硬着头皮走近白燕，顿时迷人的香味阵阵飘来，芮玮想停止吸呼不闻，竟是无法停止，生似那奇妙的香味把他控制呼吸的神经迷住了。

他反猛吸了几口，可见这香味的魔力，令人不得不闻它几口，而且越闻越香，越香越想闻。

只见芮玮蹲下身拿起图解却没站了起来，原来白燕脚下更香，阵阵无比的香气从她裙边袭来，闻得芮玮忘了起身。

白燕故意一拉裙角，那香气大量飘出，化成无数的气针，不但使芮玮鼻子闻个饱，更好像千万个毛孔也被那针形的香气攒进去了。

白燕见芮玮如痴如呆的神情，得意地放下裙角，香气稍敛，芮玮神智稍转，霍地弹起身来，如避蛇蝎似的急退丈余，白燕格格大笑道：“呆子，你快自己练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径自走进庵去。

芮玮呆了半晌，猛摇头道：“简直活见鬼！”

他不明白适才怎会迷成那样，心中暗起警戒，寻思：“这香不知什么香，但决不是好东西，否则怎会香成那样，能够把人魂都香掉。”

他虽起戒心，可是练那破招不了解处，总得向白燕请教，于是每日多多少少要闻上一阵。

一月过去，他已对那香味习以为常，不至于一闻失魂般，这一月来先天掌一百零八招破招被他学全了。

一百零八招破招学完，芮玮对白燕掌法上的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因那破招复杂玄奥处大胜先天掌。这是当然道理，不然怎能破解先天掌，芮玮最佩服的一点，是破招白燕两日夜想成，而自己却要练上一月。

他却不知白燕胸中之学包罗万象，先天掌破招创立，几尽所学，若非芮玮天资聪颖一月还学不成呢！

芮玮学成先天掌破招，无形中熟练先天掌，等于多学了一套掌法。

这天白燕说：“今天你该一试所学了。”

这句话告诉芮玮目前已能破先天掌，芮玮想见野儿早已跃跃欲试，当下大喜道：“那么我去了。”

说去就走，白燕急喊道：“喂！喂！慌什么，已等了一月多，不慌在一刻呀！”

芮玮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吩咐。”一月多相处，白燕自觉彼此间已生感情，可惜芮玮对她却无好感。

他只认为与白燕在进行一桩买卖，而这买卖芮玮颇不乐意，谁愿意把影子卖给人家，不是因见先天掌太过厉害，芮玮决不会这样答应。

白燕见芮玮神态，心生幽怨道：“我没有吩咐，你去吧，记得事完后……”

芮玮眉头一攒道：“我记得，事完我芮玮将来把命卖给你就是。”

他心急如火，话完飞掠而去。

勇闯三关

白燕“唉”一声叹，她本意随芮玮去慈悲庵，她不相信芮玮学了先天掌破招就能进慈悲庵，慈悲庵十几岁的尼姑都会先天掌，想来里面的武学更有高者。

话说芮玮一路飞行，一个时辰不到上了少华山。

山脚下老妪的第一关仍在原处。

芮玮走上前去，老妪正在打瞌睡没见芮玮走来，等芮玮走近，才惊醒道：“谁！”

芮玮含笑一揖道：“老婆婆咱们又见面了。”

老妪冷哼一声道：“很好，这次见面可别麻烦老太婆。”

芮玮又是一揖道：“上次多谢老婆婆一臂之助。”

老妪道：“你专程来道谢的吗？”

芮玮摇头道：“抱歉，晚辈前来闯关。”

老妪惊诧道：“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芮玮含笑道：“晚辈有备而来。”

老妪冷笑道：“最好能见你下山时也带这笑容，不要像上次……”

话到中途，老妪忍住不说，她不忍风凉芮玮，叹了口气道：“这一关不用试了，上吧！”

芮玮好生感激老妪仁慈的心地，上次遭遇他实在太丢人，任谁道来都足可严重地伤害他自尊。芮玮恭恭敬敬地向老妪一揖，施展故技掠上削壁的山峰。

峰上平台三位小尼姑围着大树奔跑嬉笑，忽见有人上来，赶忙正下色来，那最小尼姑眼尖，叫道：“咦，又来了？”

雀斑尼姑道：“谁啊？”

芮玮掠上前去，笑道：“小妹妹，是我……芮玮。”

小尼姑怒道：“打不死的施主，谁叫你又乱喊！”

敢情她们教养颇严，不说粗话，打不死后面只能跟上文雅的称呼“施主”两字。

芮玮好笑道：“这次你要能打死我，尽管打不要客气。”

小尼姑叫道：“好啊！”扬掌而出。

少说话的小尼姑飞窜上前道：“师妹，这次让我来教训他。”

她在三位小尼姑中排行第二，性情比较古怪，法名素言，雀斑尼姑最大法名素行，最小的叫素白。

素言一上前芮玮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这味道同芮玮在白燕身上闻到的恶心臭味一样，只不过淡得很多。但这点味道足够芮玮皱眉的了，不由后退几步。

素行心肠最软，上次她关心芮玮被素言埋怨，这次毛病又犯，她见芮玮后退，以为他害怕，劝道：“施主，你已不敌，何必再来冒险。”

素白最喜欢打架，嚷道：“师姐不要管他，让他这次吃点苦头，素言姐狠狠揍他几掌，教他知道厉害。”

素言冷笑一声，跟上二步。

芮玮怕闻她身上味道又退了几步。

素白叫道：“喂，你打不打啊？”

芮玮皱眉道：“当然要打，不打你们放我过去么？”

素言冷冷道：“想过去？做梦！”快步追上，不容芮玮再退。

素行急道：“师妹打赢就行，不要当真打他。”

素言冷笑道：“师姐就关心他，哼，我才不饶他呢！”

她心中决定要芮玮难堪，身形如箭跃上，一当挨近即攻一招最毒辣难于招架的先天掌，她这掌用意教芮玮没有再退的余地。

芮玮并非怕她而一退再退，此招先天掌识得是一百零八招中的五十五招，主攻敌人正面及背面七大要害，倘若敌人不识先天掌，这一招就要送了老命。

芮玮恨素言出招歹毒，亦不客气，双手正反两面破去，只见他出掌如电，料敌先机，但听“啪”“啪”两声，芮玮陡地拔身上掠，跃落丈外。

素言怔怔站在原地，双掌横持胸前。

那“啪”“啪”两声来得太快，旁观素行、素白竟不知是谁中掌，依素白想芮玮急退，当是他中掌了。

素行却不作如是之想，芮玮退得太快，太轻松不似败退，不错，芮玮并非败退，而是一交手间，素言身上臭味较浓，令得芮玮破招后不敢再停留原地一刻。

素言倏地哇声大叫，素行、素白双双跃上，急问道：“你怎么啦？”

素言双掌掩面道：“我……我……败了……”

素白大惊道：“你败了？”

素行一声轻呼，问道：“你中了他两掌？”

素言轻泣下点了点头。

素白道：“中在哪里？”

素行道：“小师妹，你还没有看到么？”

素白一声惊叫，她看到了，素言双手掌背红紫一片，这太难以置信了，素言攻敌，反被敌人击在掌背上，那敌人的掌法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全身最灵巧，反应最快的地方在双掌，任何部位中掌还可以解释闪避不快，但那双掌被击得无可解释，除非敌人熟悉自家的掌法，教自己最灵巧的双掌亦避无可避之处。

素行面向芮玮合什道：“施主请过关吧。”

芮玮一怒下打了素言掌背两掌，心中颇为过意不去，面有歉色地抱了抱拳，跃过素行三人站立之处。

素白不甘心道：“师姐，咱们俩人不比就让他过关？”

素行叹道：“小师妹，你自忖打得过他吗？”

素白没有作声，无言即是默认打不过芮玮。

走过平台，山势平缓下斜，不深处是块谷地，地广数百丈见方，谷中一庵建筑宏伟，那就是清规闻名天下的慈悲庵。

看到目标地，芮玮吐出一口长气，第二关过了，而且过得十分干脆，耳旁响起素行最后那句问话，不由豪气大放，心忖：“一月前我败的好惨，如今，哈哈……”

他莫明其妙地大笑一阵，郁积心底的闷气倾吐而出，但他没笑多久突地止住，此时外界没有任何惊扰，他止笑的原因，是想起：“今我虽胜得光彩，可谁的光彩？”

“谁的光彩？”他敢说是自己的光采？纵然说道：“是的。”那这光彩得来的代价未免太悲惨。

“卖影子”三字如只巨大的阴影压住他心底的狂笑。

芮玮心情落寞地走下山坡，奇怪？此时此地他竟泛起如此来见野儿，应该不应该的想法来。

当一个人以极大的代价求得一物，事后他总是会懊悔的，芮玮不是超人，还没到事后，他心里已有懊悔的感觉了。

慈悲庵四周皆是削壁千仞的峥嵘山峰，唯有平台来处矮得多，除此外要想进慈悲庵，不大可能，也就是说不闯两关到不了这块山谷地。

慈悲俺内梵音木鱼阵阵传来，芮玮站在慈悲庵前没有多久，绘着巨大门神的两扇中门缓缓打开。

当先走出一位灰眉老尼，随行两位妙龄女尼，老尼走下石阶半闭的慈目睁开来一望芮玮。

芮玮一接老尼眼光，心头一震，那眼光常人望来最慈祥不过，但在芮玮行家看来，心里断定：“好精湛的内功，怕已练至“无我神藏”的地步。”

内家修至极致即是“无我神藏”，练到这地步也就是所谓“反璞归真”，一切外貌和常人无异，甚难认出他怀有绝顶的内功，除非你也身怀极高的内功可以看出。

芮玮内功也到“无我神藏”的地步，所以一眼能打量出老尼内功的高低，目前他判断老尼内功尚高出自己一筹，和大师伯刘忠柱不分上下。

芮玮只在和高莫静相遇时，没能认出她身怀内功，更不知其高低，那是因高莫静真正已入“无我神藏”的地步，天下能练到这地步者，可说少之又少。

老尼启唇道：“施主好功夫，过了两关。”

芮玮沈思的脑筋一震，抖擞出精神，挺直腰杆，他把老尼当作第三关的主试者，心想：

“此人定是慈慧庵主持，千万不能有一点大意。”

此时他怀疑怪老人所说：“先天掌一破，我保你第三关能过”的话来，眼前老尼内功比自己高，掌下更不知有何功夫，而自己只能破先天掌，她假若不施先天掌，怎么办？

老尼咳了一声，拉长声音道：“施主……”

这声施主在告诉芮玮，你该说话了。

芮玮也咳了一声，润了润嗓子，恭身一揖道：“老法师，晚辈芮玮叩见。”

芮玮一揖间，双膝同时有下拜之意，老尼不敢当此大礼，长袖一拂，顿时一股祥和的力道阻止芮玮下拜。

芮玮存心要拜个大礼，俾便好见野儿，双手现外一张，表面是要伏地叩首，其实用了一招绝学，分开老尼一拂而来的力道。

老尼脸上微现惊讶，袍袖向左一带，这一带之力奇大，生似一只手拉着芮玮右腕向左边扯去。

芮玮大惊，即以一招化神掌法，左掌“啪”的一拍右腕，顿时双手力道一起集在右腕上，才未被老尼带开身子，但他怕反震之力，震断右腕，不敢再拜，收住下拜之势，后退二步缓冲一招较力的绝学。

这一招表面上看来不显痕迹，难知谁胜谁负，其实芮玮败了，他以双手之力才扳平老尼一拂之势，老尼未想到芮玮年纪轻轻竟能架住自己一甲子内功火候的力道，早十年前的内功，怕尚不如他现有的内功，心中大为赞佩芮玮了得，含笑道：“施主好本领，请进。”

芮玮大喜，心想这第三关真好过，过了这关进入慈悲庵，一切就好办了，还怕到时找不到野儿。

他打着如意算盘跨进庵门，老尼引路道：“老身带你去见敝庵主持如梦法师。”

芮玮一愣，吃惊道：“你……你不是主持？”

老尼摇首道：“老身怎敢以主持自居，未出家前我是如梦法师的婢女，出家后主人赐我自由身，诫名如幻。”

芮玮闻言失色，慈悲庵主持以前的婢女都能以内功胜过自己，那如梦法师内功更要高出自己，她要考较自己一定讨不了好，不见为妙。

于是停下脚步道：“我三关已过，可不可以不见贵主持？”

如幻笑问道：“你只过了两关，怎说三关已过？”

芮玮奇道：“刚才庵门前相试，难道不算一关？”

如幻呵呵笑道：“不算，不算，我只是不敢受你大礼，岂算一关，第三关主持如梦法师亲自相试，你要过关快见主持为是。”

芮玮脸色苍白道：“亲自相试？”心想主持亲自相试，第三关想必难过，四下张望欲图碰巧发现野儿，哪知广大的走道上一个尼姑也没有，只有如幻在前带路，先前随如幻出庵门的两位年轻女尼亦不知哪里去了。

芮玮决不信这走道上不见一人，进门时还听到来往的步履声，怎么进来后就不见另外一人呢？

走到走道尽头，芮玮终于想出一番道理：“慈悲庵清规果然严厉，敢情自己进来，所有女尼全部回避了。”

如幻指着尽头一门道：“本庵主持已知你来，不用再通报，请进。”

如幻让在门侧，芮玮推开月形圆门，里面一条不长的小径，丈余见方的室内坐着一人。

那人离开蒲团，站起身来，她坐着时容貌难见，这一站起，只见她长长的白眉垂在两边，年纪比如幻大上不少，身着月白色的长袍，胸前袍上绣着金丝的太阳。

一轮骄阳绣在袍上，这种尼家的装束倒是第一次见着，芮玮怀着不安的心，一进室不敢仔细端详，先跪下磕了一个头。

如梦任他磕完头，声音冷峻道：“起来。”

芮玮这才抬头细看，首先注意如梦的目光，那目光与常人无异，芮玮对如梦的第一个印象：“啊，此人内功真正已练至“无我神藏”的地步了！”

芮玮爬起来，如梦忽然背转身子道：“你要见的是何人？”

芮玮考虑了一下，颤声答道：“素心。”如梦“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请回吧。”

芮玮倔强道：“晚辈欲要当面一见。”

如梦声音更显冷峻道：“你知不知道，想亲自一见定需过得第三关？”

芮玮点了点头：“晚辈知道，请老法师赐教。”

如梦猛的回转，脸色大是不悦道：“这第三关从无人试过，你既敢试定有所持的了？”

芮玮惶恐道：“晚辈斗胆，不过冀图侥幸。”

如梦哼了一声：“侥幸？天下没有侥幸的事，你说到底要和我比什么？”

芮玮窃喜，不想如梦十分托大，听怪老人嘱咐要随机应变，当下说道：“我想向老法师讨教掌法。”

如梦冷笑道：“好，咱们以十招定输赢。”

芮玮跟着道：“比掌不比力。”

如梦道：“这当然，否则我不会定下十招。”

不比内力芮玮心定下大半，振声又道：“风闻慈悲庵先天掌为天下掌法之最，晚辈想，要讨教就讨教这套掌法，好教晚辈一长眼界。”

如梦微讶道：“你年纪轻轻竟知道这套古老的掌法，也好，你要见识让你见识一番，话说明白，你既指定这套掌法三招接不下来，什么话也不准再问，赶快请走！”

芮玮一本正色道：“倘若三招接下了呢？”

如梦太过相信自己先天掌，慨然道：“能接三招就算你胜。”

芮玮按下狂喜而跳动快速的心情，凝神正气道：“老法师，有僭了！”

一招玄妙三十掌法攻去，如梦赞道：“好掌法。”

直到芮玮双掌攻至眼前，左掌横里一抓。

这一抓之势把芮玮那招玄妙三十掌的掌路全部封死，芮玮胸有成竹，知道如梦施展先天掌第五招“青龙探爪”，一抓只是半招，另半招右掌在腰际，前半招眩敌眼目之际，右掌倏地伸出，不知者准被胸前印上一掌。

芮玮彷佛不敌那一抓之威，全身仰倒，其实他左脚跑出正等着如梦右掌，如梦想一招得胜右掌追出，追到半途手心一麻。

如梦暗惊，右掌急收，亏她变招端的快速，否则掌心“少府”穴被踢实，右手整个麻痹立时败了。

如梦看清芮玮的避招身法，内心惊骇莫名，已知芮玮存心来此破先天掌，她自以为先天掌无可破之处，但却万想不到，敌人在身倒之时还能踢出一脚，而这方法正是“青龙探爪”

唯一可破的怪招。

芮玮一脚落地，另一脚又踢出，借这一踢之势全身扑向如梦，左右手各施一记简药官、喻百龙的绝学。

如梦看准来势，施展先天掌绝无破绽可寻的一招“九鬼拔刀”，此招一出，芮玮的攻势全都落空，如梦一侧首间转到芮玮身后，只见她右手抱颈，自头收回，左手跟着如是，左右相轮，正是一招奇诡莫测的“九鬼拔刀”。

她双掌如刀，刀刀拔出砍向芮玮。

芮玮功夫再高也逃不过三拔刀，势必中掌不可，然而芮玮早知如梦在施先天掌中“九鬼拔刀”那招。

所以头不回，身不转，更不避，知道一回，一转，立时中掌，那就败了。

只见他背身作奔跑状，却不当真逃避，只在这奔跑间，一脚一脚后踢，脚脚踢至如梦的颈项。

如此一来，如梦拔一刀，才拔未出，掌心就碰到芮玮的脚，九刀劈下，右手掌心措手不及正被踢中，右掌一麻，但未踢实，可是如梦不再战了，飞出一丈外，说道：“不比了。”

这句话承认输了，如梦并未输而认输，是因芮玮破“九鬼拔刀”身法太怪，怪得如梦相信先天掌一百零八招对他不起作用，若非自己还要非败不可！

芮玮喜形于色道：“现在晚辈是否可以亲自见素心？”

如梦对芮玮欣喜的神情厌恶一瞥，颔首道：“你既能过第三关，当然可以。”

慈悲难为

如梦走至云床旁，床角一口古铜木鱼，曲指一弹，只听铮声大响，不一刻，小径前奔来两位黑衣尼姑，进到室中，合什道：“师父召唤，有何吩咐？”

这两名黑衣女尼瘦颊黑肤，一脸肃穆难见笑容，她们皮肤已经黑了，衬上那袭黑色僧袍更是黑上加黑，手中更持一串黑黝黝的铁念佛，于人一种压迫阴森的感觉。

芮玮看她俩人的年纪少说五十以上，如梦的徒弟已是这般年纪，如梦本人的年纪当在八十左右，其实如梦真正的年纪，谁也弄不清楚。

如梦板着面孔道：“去把素心请来。”

两名黑衣尼脸色微惊，互相望了一眼，彷佛取得默契，齐声说道：“敢问师父，素心所犯何罪？”

如梦白眉一掀道：“来人要面质，不必多问。”

这位黑衣尼显是慈悲庵执法尼，平日虽铁面无私，敢情与素心产生感情，今日竟不愿立时去请素心，只因被她俩人请来罪成定论，她俩人不相信素心犯罪，齐向芮玮问道：“施主，你当真要师父当你面责罚素心？”

芮玮慌了，急摇手道：“不，不，你们误会了。”

一位黑衣女尼道：“误会什么？”

芮玮急急道：“谁说我要贵主持当我面处罚素心，她……她……根本没有做错事，何罪之有！”

另一位黑衣尼道：“施主知不知道本庵不会外客。”

芮玮点了点头，那黑衣尼接道：“本庵弟子年年外出行道，师父怕行道弟子在外行为不检，总不能不准江湖人士前来控告，定下条例，来人闯了两关，可以面诉不检弟子的罪状，俟本庵慢慢查询再为定罪，倘若不检弟子罪大恶极，来人非见她定罪不可，那得闯第三关，施主闯了三关，所以师父命咱们去请素心跟你面质后即为定罪。”

这一解释芮玮才明白闯第一关时那老婆婆不高兴的原因，闯关本是来控告慈悲庵弟子，凡慈悲庵里人心里已不悦，自己却不知，只想到快见野儿，笑容满面，这种态度难怪老婆婆看的不舒服。

如梦定下这三关的条例，说起来颇为跋扈，哪有不准人随便来告状，非得通过三关，假使告状的人不会武功闯不过两关，岂不是纵容不检弟子的罪恶？

其实如梦有她的道理，她以为慈悲庵清规严厉有方，凡出自慈悲庵的弟子决不会犯罪，根本不相信外人指责她的弟子，真有人指责多半误会，免得麻烦，定下三关的规矩，意思你有真本领才有资格控告本庵弟子。

芮玮万想不到怪老人教自己闯关闯出麻烦，野儿天真纯洁哪会犯罪呀？心想我闯三关为的是要见野儿，真的来控诉，这三关规矩也定的太不合理了，当下道：“闯关的事晚辈无知，希前辈们原谅，在下此来另有衷情。”

如梦挥手道：“破嗔，破悲，下去！”

两名黑衣尼听师父这么说，那是不用去请素心了，她们本不相信善良的素心行为有何不检，证实后果然不错，高高兴兴地去了。

芮玮正要说话表白，如梦拂袖道：“你那衷情不用说了，去吧。”

芮玮恭身道：“可否让晚辈一见素心再走？”

如梦断然道：“不行，你没听我弟子破悲说，本庵不会外客！”

芮玮哀求道：“请大法师可怜晚辈连闯三关只欲面会贵庵弟子苦衷。”

如梦不悦说道：“三关只为含冤人所设，并不是为你这位另有衷情的浮滑少年所设，走吧！”

芮玮仍不死心，说道：“大法师，晚辈绝不是浮滑少年，素心是我知友，我见她面只要说一句话。”

如梦击掌唤道：“如幻，请来。”

如幻走进月形门，来到室中，芮玮眼光充满哀求神色望向她，如幻见芮玮可怜兮兮的表情，暗中一叹。

如梦也看到芮玮那值得同情的样子，但她毫不为动，慈悲庵的纪律不能因他而破，冷冷道：“如幻，你送这位施主出去。”

如幻不能相助芮玮，莫可奈何道：“施主请吧。”

到这地步，芮玮才想起怪老人所说的话，不错，看样子自己想见野儿除非把她们杀了，才无人阻止去找野儿，可是他能这么做吗？纵然不顾一切，杀也杀不过呀！

他明白得很，如梦只要真的和自己打，用不了十招，目前要想蛮干，决行不通，他还想打动如梦铁石般的心，说道：“晚辈有句话请问。”

如幻十分同情芮玮，不催他立时离开，说道：“什么话，请说。”

芮玮向如幻抱拳道：“晚辈请问慈悲两字做何解释。”

如幻道：“爱念曰慈，愍伤曰悲，是谓慈悲。”

芮玮语意深长道：“记得佛经上说：佛视众生，一如家人而爱念之，欲令得利益安乐，此谓之慈，见受苦者，则恻怆怜愍，欲脱其苦，此谓之悲，这两字如是解释，不知晚辈说的可对？”

如幻通晓佛经岂有不知芮玮解释慈悲两字的用意，沈吟道：“佛经确是如此解释，施主说的不错。”

如梦不等芮玮再说，忽道：“本庵虽称慈悲庵，可惜修炼不够，不能以佛视众生来解释慈悲，也许若干年后能够真正做到慈悲两字，目前，施主请不必再费唇舌了，如幻，送客。”

如幻轻叹道：“施主，话已说完，可以走了！”

芮玮见左求右求皆行不通，暗中有气，怒道：“既不能做到慈悲，大法师，我看你们慈悲庵该换个名称，免得名不符其实。”

如梦脸色微变，轻喝道：“送他走！”

如幻低声说道：“施主再不走，别怪老身无礼。”

芮玮不敢真正在此撕破脸，他顾忌到野儿身在此处，转身大步而出。

如幻随行，走出月形门，摇头道：“施主也太大胆了，慈悲庵数十年历史，你要本庵改名，不是要与本庵为敌？”

芮玮心道：“你们真不让我见野儿，为敌又怎么样！”

走了一段，如幻又道：“施主，你心里千万别打鬼主意，要知你今日闯了三关，庵主规定能闯三关上宾招待，所以处处迁就你，要我亲自相送，下次你若偷偷来，让咱们发现，就不会放过你啦。”

如幻说中芮玮心事，他的确有意晚上偷偷来见野儿，也不隐瞒，说道：“你们不让我见素心，此后我会常来的，直到一天我见到素心为止。”

如幻从芮玮坚定神色看出这少年说得到做得到，再多的劝告也是徒然，仅说了声：“你，好自为之。”

话中意思，偷偷来可以，但要小心了。

芮玮十分感激如幻好意，心想：“要是如幻是慈悲庵主持，一切就好办。”

却不知假若如幻当主持，为要维持慈悲庵铁一般的清规，今日处置的态度，将与如梦一样的，目前她不是主持，所处的立场不同，才有暗示芮玮可以偷来会见野儿的意思。

凡人往往立场一变，所处的态度也不同了。

俩人静默通过长长的走道，忽见一只飞鸽掠来，鸽子脚下系一金色小铃，飞行时铃声叮叮直响。

如幻闻铃声，惊道：“又有人闯了二关！”

慈悲庵将近二十年来没有人闯过二关，今日一连两人闯关，事情太巧，难怪如幻面有惊色。

铃声惊动庵内女尼，先前芮玮见过的两名妙龄女尼一旁奔了出来，打开中门。

如幻自语道：“奇怪，莫非本庵果有人在外行为不规。”她转首望了望芮玮，意思在问：“这次闯关的人与你有没有关连？”

芮玮不动于色，他根本不关心谁来了，心中只在打算晚上如何偷来此地找寻野儿。

如幻走出中门，只见中门外走来一位衣饰臃肿的老人。

这老人芮玮识得正是指点自己来的那人，不由咦了一声！

如幻问道：“你认识他？”

芮玮应道：“认识，老法师可认识？”

如幻摇了摇头，这一刻老人走到石阶上，抱拳道：“如幻大师。”

如幻一惊，芮玮笑道：“老法师不认识，他可认识你呢！”

老人望着芮玮笑道：“老弟恭喜你呀！”

如幻道：“请问施主贵姓大名？”

老人笑道：“大师，你忘了秦某人二十年前来过一次。”

如幻吃惊道：“啊！你就是秦百龄？”

二十年来除了芮玮只有秦百龄闯了二关，也是慈悲庵立庵以来第一位闯过二关的人。

秦百龄叹了口气，说道：“岁月不留情，转瞬二十年，大师难道一点也不认识秦某了吗？”

如幻摇头道：“秦百龄，你老得太厉害了！”

秦百龄自知自己果然老得厉害，苦笑了笑。

芮玮抱拳道：“秦老丈，多谢你数次指点。”

秦百龄道：“老弟见没见着素心？”

芮玮叹道：“我不得不说要见素心，果如您老所说，慈悲庵不准外人来找庵中女尼！”

秦百龄假惺惺道：“你闯了三关，该能见着呀？”

芮玮道：“老丈莫非不知慈悲庵闯关的规矩？”

秦百龄道：“略有所知。”

芮玮道：“我虽能就此一见，可是素心并无罪，我怎能诬陷她有罪来达到相见的目的。”

秦百龄不以为然道：“你只要见着了不能随机应变？”

芮玮道：“在下鲁钝不善机变，与其如此，不如另想他法。”

秦百龄含笑道：“也好，你再想想别的办法，迟早你能达到目的，将来再恭喜你。”

如幻道：“秦百龄，你这次来有何目的？”

秦百龄道：“恭讨“金刚坚”。”

如幻道：“你自信能闯第三关？”

秦百龄得意地笑道：“这次用不着啦。”

芮玮问道：“老丈，你来讨什么金刚坚。”

秦百龄呵呵笑道：“老弟，这是我的秘密，哦，你该走了，再见呀。”

芮玮茫然不解地离开慈悲庵。

下了少华山，芮玮心想：“破先天掌的心愿达到，可是见野儿的心愿毫无着落，芮玮呀！你是倒了大霉，卖影子换来的代价，白白牺牲了。”

他是守信之人，虽未见着野儿，觉得该先去太华见白燕，要求她卖影子一事，暂缓一段时日。

太华那座小庵虚掩着门，白燕不在，芮玮独自静候，直等到黄昏仍不见白燕归来，他看时候不早，想偷偷去慈悲庵见野儿该动身了，于是他脱下外袍，束扎停当，怀中鱼肠剑插在腰带上，准备夜行。

就在此时，白燕忽然归来。

白燕一进门就道：“你要哪里去？”

芮玮道：“慈悲庵。”

白燕坐上蒲团，冷笑了声：“你想去送死？”

芮玮犯了脾气，倔强道：“死何足惜。”

白燕缓下颜色：“死固不难，但你死了，咱们之间的条件岂不落空？”

芮玮心情郁闷，说话怒气勃勃：“你只知利用一人，全不顾那人的心愿么？”

白燕笑道：“你有什么心愿？”

芮玮简短道：“上慈悲庵！”

白燕道：“你知不知道偷闯慈悲庵的后果？”

芮玮道：“慈悲庵并非龙潭虎穴！”

白燕叹了口气：“不是也差不了多少。”

芮玮冷笑道：“在你白燕眼中世上还有不可去的地方？”

白燕又是一叹：“我白燕自命不把天下武林人物放在眼中，但今日一番观察慈悲庵个个身怀绝艺，白燕再目中无人也不敢小瞧慈悲庵。”

芮玮奇道：“你今日去了慈悲庵？”

白燕点了点头：“不错，我这么晚回来倒让我探听到一件隐秘。”

芮玮道：“什么隐秘？”

白燕道：“你说我只知利用人，但我白燕还未利用你，你却被秦百龄利用了。”

芮玮不信道：“我怎么被利用了？”

白燕道：“是不是秦百龄指点你来找我的？”

芮玮应道：“是啊！”

白燕道：“你以为他指点你来找我是番好意？错了，傻瓜，他完全在利用你极想去见素心的感情。”

谁也不愿女人喊自己傻瓜，除非对方是自己的情人，尤其智慧高人一等的白燕，在她面前芮玮已有自卑心，这一喊傻瓜自卑更重，怒道：“我本来就不聪明，秦百龄利用了我好，没利用了我也好，这事，小姐你不必多担心啦。”

掉头就走，不再理会。

白燕冷笑道：“急什么，时光尚早，夜闯慈悲庵时间足够。”

芮玮停下身来，白燕又道：“秦百龄利用你本不干我事，可是你知不知道从此为江湖上种下了一大祸根！”

最后一句话芮玮留上了心，转回身坐上蒲团，问道：“芮玮闯了什么大祸请说明白。”

白燕哼了一声，半晌才道：“据我所知秦百龄是某秘密帮派的代表，这一派大约久已绝迹江湖了……”

芮玮略有所感，喃声道：“绝迹江湖的帮派？”

白燕嗔道：“别打断我话头，好好听下去。”

芮玮不悦道：“你说你的，我在听着。”

白燕续道：“这一派不现江湖的原因是受了一人的禁制，而这人就是慈悲庵主持如梦大师，奇怪的一点，如梦像是那派辈份甚高的前辈。”

芮玮突然击掌道：“太阳门！”

白燕道：“你怎么又打断我话头。”

芮玮有气道：“你说呀！”

白燕很不高兴芮玮对自己说话的态度，但她乖乖地说下去：“太阳门？如梦好像提起过，就当那一派是太阳门，今天你离开慈悲庵后，秦百龄那条老狐狸面谒他祖宗啦……”

芮玮又插口道：“原来你跟我去了慈悲庵，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溜么？”

白燕白了芮玮一眼，怪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接道：“我不放心你才跟了去，你离开慈悲庵后，心想秦百龄要搞什么花样？暗暗跟在他后面看个究竟。”

“只见秦百龄一见到如梦大师，磕头如捣蒜道：“祖奶奶在上，孙辈向您老人家请安。””

芮玮听白燕学秦百龄说话的语气十分逼真，不觉一笑暗忖：“难怪如梦袍上绣着金丝太阳，原来她是太阳门之后，太阳门有这人物，万不同老前辈的仇难报矣！”

白燕忽然推他一下：“喂！你有没有在听呀？”

芮玮一惊道：“我正竖着耳朵听，一字不漏。”

白燕娇笑道：“你猜那条老怪物见着秦百龄怎么说，听着：“谁是你祖奶奶，我早已不屑自称本门弟子，哼！如今本门只剩下一批酒囊饭袋，像你秦百龄就是一个。”

芮玮哈哈笑道：“老怪物骂她自己啦，她身绣金丝太阳，口说不屑自称太阳门下，其实明明告诉人家自己是太阳门，太阳门当真剩下酒囊饭袋，自然少不了她。”

他对白燕称如梦老怪物，心中十分赞赏，也喊了起来。

白燕道：“我可不当她酒囊饭袋，你看！”

只见白燕掌心上淤紫一片，芮玮惊道：“这是什么暗器伤的，有没有毒？”

白燕道：“你还有点良心，关心到我，跟你讲，这不是暗器伤的，当我听明白了他俩人的对话，只觉一缕破空尖风袭来。”

“亏我听到声音不对，可是避已不及，怕是有毒的暗器，胸口中上那是没救了，所以用手掌一挡，心想真的有毒也好运气逼住，再不就砍了它。”

“哪知并非暗器，只是一缕指头弹出的真气……”

芮玮暗暗咋舌，想白燕偷听定在窗后，如梦在室中，窗离谈话处隔着一张广大的云床，少说有一丈远，能在这段距离内，隔空弹出真气，而且把白燕掌心伤成这样，威力可见，倘若弹在身上，不似掌心灵活消减力道，非弹个小洞昏死不可。

白燕仍有余悸道：“我见如梦大师内家真气练到这地步，怕是天下无二了，慌忙逃走，不敢再事停留，只听如梦说道：“听了这么久，该歇歇啦。”她只当一定能弹昏我，却不知我用掌心挡住，等我逃走，想追我也追不上啦。”

芮玮道：“秦百龄也追不上你？”

白燕嗤鼻道：“秦百龄那点轻功也成？我看天下只有如梦能与我一较轻功，可是她起步慢了一刻也别想追上。”

芮玮只当秦百龄的轻功已是天下绝顶，却没想到白燕轻功仍在秦百龄之上，心中似信非信，唯有眼见才敢肯定世上还有高过秦百龄轻功者。

白燕道：“你猜我为什么说你闯了大祸？”

芮玮道：“你说了半天还没谈到正题，我怎猜得到。”

白燕面色一沈道：“如梦大师虽弹我一指，但我看她不是坏人，秦百龄倒是个标准坏蛋，他利用你成功，乘机向如梦大师要那金刚坚！”

什夜情伤

““金刚坚”？到底金刚坚是什么东西？”此时芮玮的神色渐渐焦急起来。

白燕道：“金刚坚即佛家所谓摩尼珠，又名如意珠。”

芮玮心安道：“一串珠子干得了什么大事！”

白燕冷笑道：“珠子虽不值钱，珠子里藏的东西就不同啦。”

芮玮急道：“藏着什么？”

白燕道：“据我判断，珠子里藏着太阳门绝学，也是太阳门掌门信物，如梦收藏金刚坚，太阳门的弟子不甘寂莫，屡向他们祖奶奶求此信物，一者有此珠太阳门武功可振，二者凭此才能令太阳门出现江湖，正好像少林的玉如意，没有此物，谁相信少林掌门是谁呀？”

“二十五年前秦百龄曾闯两关向如梦大师求过，但他如梦那关未能闯过，如梦当年对他说本门武功霸绝江湖，先天掌即一例，太阳门弟子不用再在江湖上出风头。”

“可能二十年前秦百龄缠得紧，如梦就说若有外人破得了我先天掌，即是江湖能人辈出，那时太阳门再出不晚，于是秦百龄用计，恰好碰到你这呆子，要你来卖影子求破先天掌的诀窍。”

“你呢，正好中计，一切办得再好不过，秦百龄藉此再求如梦大师，还说什么月形门出世啦。”

“如梦大师既不能自毁诺言，又听月形门出世动了真容，于是不再考虑，即给秦百龄那串金刚坚。”

“从此，不久后太阳门将再出世，你想由狡奸如狐的秦百龄领导下的太阳门，在江湖上不大大闹一番吗？”

这下芮玮如坐针毡，扼腕叹道：“糟糕！糟糕！好个秦百龄假装好意，唉，我也太傻了，被人利用还不知！”

白燕道：“太阳门出世，你作何打算？”

芮玮振声道：“太阳门不出则已，一出必遭对手。”

白燕道：“谁个对手，是不是月形门？”

芮玮道：“不错，月形门是太阳门的世敌，只要月形门在，不容太阳门在江湖上为非作歹。”

白燕道：“可是据我所知，月形门也不是好东西。”

芮玮很不高兴道：“谁说的？”

白燕道：“秦百龄对如梦大师说，月形门在长江一带崛起，由长江铁网帮暗中撑腰，近来铁网帮自老帮主黎昆死后声誉日下，江湖传言甚坏，月形门既由铁网帮撑腰，一丘之貉，好不到哪里去。”

芮玮顿时想到简召舞，一定是他在其中作怪，才几月工夫，他竟能害死黎昆，不错，黎昆一定是他害死的！

白燕见芮玮神情有异，问道：“你想起什么啦？”

芮玮咬牙切齿道：“目今铁网帮帮主可是姓简的？”

白燕摇头道：“好像不是，帮主由老帮主女儿继承的，她的丈夫倒姓简，也不对，又好像姓芮。”

芮玮怒道：“根本就姓简，芮家不会出此败类！”

白燕笑道：“你生什么气，我不是故意骂你们芮家，晓得你们姓芮的都是好人，据我想，那姓简的敢情就是月形门的传人？”

芮玮呸声道：“他配，月形门传人我知道，她武功比你还高。”

白燕不服道：“是谁，我倒要见见。”

芮玮一望天候，惊道：“天暗了，啊，我该走了。”

白燕道：“你还要去慈悲庵？”

芮玮道：“跟你说了这么久更要一去慈悲庵，也许见到素心后能问出秦百龄的行踪，那小子我非找他理论不可！”

白燕大是不悦，嗔道：“你去，你去，死了别找我！”

芮玮笑道：“一死了之，此去真有危险，我不会变鬼来找你的，你对我只有恩没有仇，找你作什么？”

笑说中飞掠奔去，径来少华山。

那座去慈悲庵唯一快捷方式的削壁山峰，黑夜看来如鬼魔耸立，峥嵘可布，当然此时守关的老妪不会再在峰下守候了，可是又有谁知道慈悲庵名头的，敢不依闯关的手续擅自登山？

老妪不在省了芮玮的麻烦，当下堂堂正正的飞纵上山峰，平台上第二关也无人，这更方便了。

纵如此，无人守关，江湖又有多少人能够登上平台走下谷地呢？这一道上峰的轻功考验，非一流身手莫想。

眼看慈悲庵渐渐接近，芮玮的心跳动剧烈起来，他知道偷来这里容易，但想偷入慈悲庵就不容易了，慈悲庵内决不会没有防守的，那些尼姑的身手，随便哪一个走到江湖都足以震动武林。

而想在高手如林的慈悲庵内搜索野儿何在，更不容易，芮玮真盼野儿知道自己来了偷偷出来迎接自己，这当然不可能，野儿怎知自己来了呢？

然而奇迹似的，一座高大的树后突然转出一人，低声道：“芮玮，芮大哥么？”

芮玮没想到慈悲庵前大树后埋伏有人，本来骇了一大跳，等听清楚是野儿的声音，狂喜莫名，差点要欢呼起来。

那人又道：“白天破嗔、破悲师叔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经过，他们对我很好，一切都不瞒我，如幻师祖说你还会再来，要我注意，她老人家还要我传话与你，说恪于庵规，只准我们相见一次，这破例的允准曾答应过你……”

芮玮欢喜得全身微微颤抖，声音因而讷讷道：“是……是的……她老人家真好，要我好自为之，你看咱们相见没有惊动任何人，不会让她老人家为难，只准我们一次相见够了，野儿，你听我说，我劝你……”

那人面目被树荫遮住，月光照不到她脸上，黑漆漆的，她知道芮玮劝自己还俗，截口道：“大哥，你不要说亵渎我神的话，我……”忽然叹了口气，柔声道：“大哥，如幻师祖说你还会再来，我知道你是个急性子，准是今天晚上来，做完晚课我就来这里等你，算你二更天一定来，不想一更不到就来了，你的性子变得更急了……”

这是多么富有情意的话，假若旁边有人定当小两口相约时的情话，谁也不相信他俩人虽只隔着二丈，竟是一僧一俗，在人世间公理上，隔着遥远的距离呢！

芮玮太欢喜了，只觉脚下发软忘了奔上前去，听到昔日野儿柔和和、情绵绵的话语，忍不住求道：“野儿，你站过来点，我看不到你的面孔。”

那人很听话地走出树荫下，月光照在她脸上，正是野儿娇甜的面靥，只是瘦了，比在一月前，芮玮蒙面和她相见时瘦了，一个人一个多月工夫瘦的那么多，这四十多天她心里日日沈痛的情形可想而知。

芮玮是个性情中人，立时由野儿的憔悴连想到种种原因，她一定怪自己无情，怪自己活在世上不告诉她，怪自己残酷到既相见还蒙着面孔……这种种原因缠绕着她那柔弱的芳心，怎不憔悴，怎不瘦呢？……这时芮玮感情充溢，整个心好像被无数弹瑟的高手在轻弹着，忘了眼前野儿尼帽、缁衣、芒鞋的装束，他眼看着的，只当昔日情中抱着求医的野儿，不也是如此消瘦？如此憔悴？

于是他发软难动的脚，霍然恢复无比的劲力，两大步奔了上来，一把抱起野儿，他太冲动了，只想到以前抱着野儿求医的时光，浑然忘了目前的情况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野儿——现在的素心，此时此地她决不能接受这种温情，虽然这段千里相抱求医的回忆永难忘情，然而出家人应有出家人不可侵犯的神圣，她——素心，双手用力推着芮玮，挣扎脱离。

芮玮应该不会放的，也舍不得放的，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他突然如遇蛇蝎般的放下野儿，惊退数步。

素心被芮玮奇怪的神情惊呆了，他放下自己的举动太粗莽，生似把自己当一块石头丢下，不是她身怀功力，这一摔吃得消？

芮玮指着她，脸上表情如同受了重创，道了几声：“你……你……”

话没说一句，掩口疾如脱兔奔去。

素心呆了很久，这次会面她的意思，本要重诉芮玮忘了自己，自己出家已成定局不可能再还俗的，未想到还没劝他，他竟如此的逃走了，逃得那么快，生似把自己当作天下最贱的女人，越快离开越好。

从一更呆立到三更，素心想不出芮玮神情突变的原因，她彷佛石像屹立般的站着，露水浸湿了她的缁衣，天上露出第一道曙光，慢慢就快天亮了。

终于她动了动，该回庵的时候，她站了一夜没有发出一声叹息，转身回庵的路上，心里的声音不断在说：“大哥，你不能因我不许你抱而态度转变成这样，你要知道我是出家人啊！……”

她想了一夜的结论，竟以为芮玮绝情离去的原因，是为了抱自己时，自己挣扎不愿的缘故。

她这想法，完全错了。

且说芮玮奔走下峰后，一个踉跄，跌倒地上，至此再难忍受胸口中一股秽气，“哇”的吐出一大滩黄水来，他兴奋了一天，只等晚上来见野儿，点食未进，所以吐出来的只是一滩黄水。

欲吐未吐好一阵，芮玮才舒服下来，他想不透这是什么原因，野儿的身上怎会发出那种可怕的恶心臭味，这臭味比在白燕身上闻到的还要浓，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他在地上坐了一夜，素心在峰上站了一夜，两人都在想，到天快亮时，素心有了错误的结论，芮玮却连一个错误的结论都定不下来。

但他再没心情去见野儿，这不是说他情感变得太快，而是他怕再见到野儿时闻到那种无法解释的臭味。

这臭味他是无法忍受的，人的鼻子很怪，香气闻多了会渐渐麻痹不觉得，但那臭气鼻子是不能允许它源源而进，越闻越臭，终至掉头而去。

古语劝人守德向善，要像好好色、恶恶臭的心情去乐意接受，拿恶恶臭来譬喻，可见恶臭，天下没有不天生下来厌恶的。

芮玮在与野儿隔两丈时就闻到那种淡淡的臭味，他对野儿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不相信恶臭从她身上发出。

但等他情怀大发，抱起野儿，那恶心的臭味冲鼻而入，立刻就产生要吐的感觉，这臭味从野儿身上发出不会错，他再想不到，心目中圣洁的野儿身上竟会发出这种恶心的臭味来。

这臭味令他举动失仪，鲁莽地摔下野儿，他自知这举动太伤野儿心了，但他无法解释，极力忍住要吐的感觉，本要问野儿你身上怎会有种臭味，才说两个“你”字，喉咙里的黄水直往外冒，他不愿再失仪，当野儿面大吐特吐，所以逃得好快，直等奔下峰，野儿听不见，看不见，才倾吐而出。

天亮了，芮玮怕老妪来时看到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怀着无法解释的疑问离开少华山。

同州府华阴县在太华山与少华山之间。

芮玮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华阴县，已是什正时光，肚子感到实在饿了，找到一家饭店正要过去买食，忽见饭店前走过一条熟悉的影子，大叫道：“秦百龄，秦百龄……”

那条影子的确是秦百龄，整条街被芮玮的喊声惊得回过头来，他却好像没有听到，匆快消失道上来往人群中。

芮玮岂肯放松他，背上附骨针迄今未取出，一想到就恨此人阴险的诡谋，虽说自己愿意上钩，但他利用自己闯关达到他的目的，实在可恨。

他若存心相助，该说明闯关的后果，不该不加说明，若非破嗔、破悲和野儿相好，这不害得野儿平白无故的被如梦大师定罪？

芮玮跟着秦百龄的去路追去，来到郊外，一路上彷佛看到他的背影，怎么一刻就不见了。

正仔细找，身后笑问道：“老弟，你找我是不？”

芮玮大惊回身站在身后的不是秦百龄是谁，这卑鄙的老家伙轻功确是太高了。

芮玮看到他，怒气上涌，神色间敌意自现，却故作镇静道：“我正有要事请问。”

秦百龄笑道：“很好，很好，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背转身找地方的样子，却突然一指弹出。

芮玮没有防备，被秦百龄弹住麻穴，咕咚跌倒。

秦百龄挟起他，得意道：“这样咱们说时，我才放心。”找到一处偏僻的林内放了下来。

芮玮躺在草地上，气得肚子几要炸破，问道：“我与你非敌非仇，为何无耻暗算？”

秦百龄呵呵笑道：“不错，咱们本就非敌非仇，可是你脸上告诉我，对我有成见呢，怀着成见说话，一发起火难免伤了和气，这样有火发不起来，可以慢慢解释，是不是，老弟？”

芮玮暗骂自己沈不住气，但由此可见秦百龄老奸巨滑，处处防着别人，此人为祸起来，着实要大大搅乱江湖平静，掀起无边风波。

秦百龄坐在芮玮面前，笑道：“你有什么要事请问可以问了。”

芮玮索性破脸骂道：“秦百龄，我本来十分尊重你，现在我却要说你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性格耿直的人，虽受制于人也不会屈服的，芮玮本要骂他的话，照旧骂了。

秦百龄脸上一阵邪笑道：“怎么样，老夫看人十算十准，不错吧，你的确对我有成见了，这……我该说你不对了，老夫帮你忙还不够吗？不感激我反而骂我，怎么说也不对啊！”

芮玮怒而笑道：“哈，你是存心帮忙我指点明路，还是利用我，利用我为你打开你无法通过的一关！”

秦百龄虚伪的笑容顿敛，阴狠道：“老弟，你知道我的秘密了，这可不妙，唔，是谁告诉你我在利用你？”想了想，突然击掌道：“对，准是偷听老夫和如梦大师说话那人，快说他是谁？”

芮玮冷笑道：“你这狡黠的头脑，难道想不出她是谁？”

秦百龄自命聪明，不再追问芮玮，喃喃自语道：“天下能偷进慈悲庵跟在老夫身后的人，屈指难数得出几位来，比我轻功还高？唔！唔！又与你有情……”

突然想起同如梦大师言谈时，偷听那人背影好像是位女子，顿时知道是谁了，猛地拍膝道：“对，天下唯有无影门的轻功高过老夫，老弟，你不说我也知道了，她是你相好，也是你的主人——买影人之一，白燕，对不对？”

芮玮怒道：“阁下嘴巴干净点，谁是我的相好啦。”

秦百龄哈哈笑道：“在老夫面前还想否认，无影门里的事我清清楚楚，相好这名词说得好听点，说难听点该称姘头，老弟，你那姘头床上功夫不错吧？”

芮玮挣红着脸道：“你再胡说八道，总有一天教你尝我耳括子。”

秦百龄摸摸嘴巴道：“这倒有可能，唉，你有了硬靠山我可不敢得罪你啦，只恨我秦百龄老了，否则我有你这脸蛋子，也不会教你去找买影人，自个找喽，虽说影子卖了失了自由，但换来硬靠山又有艳福可享，何乐不为。”

芮玮“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下流卑鄙！”

秦百龄摇头道：“这句话你骂自己啦，我说是说，你却真的把影子卖了，目前看来你还没享到艳福，可是别急，白燕不会放过你的，借种子是她们无影门每名弟子必经的一步，没有你，白燕那处女种子哪里去借？”

芮玮好奇心起，问道：“你说什么，借什么种子？”

秦百龄神秘一笑：“这话说来长啦，我跟你拉个交情吧，只是以后你老弟有办法时不要忘了老哥，老哥还有请你帮忙的地方呢！”

忽于此时，森林那头一声女人尖叫，继而吶喊嘶叫：“不，不行，救命啊，救命啊……”

秦百龄嘻笑道：“老弟有好戏看啦，咱们去瞧瞧。”

挟起芮玮，悄悄往声来处掠去。

父子重圆

芮玮侠义心肠，恨不得秦百龄跑快点，去解救那位吶喊受难的女子，但见秦百龄跑得够快了，然而他竟是存心看热闹，纵上一棵茂密的树桠中，偷偷窥看，无意解救的意思。

女子的嘶叫声越来越尖锐，情势已十分急迫，秦百龄却含笑而观，生似在看一出刺激、逼真的戏，哪管别人的死活。

芮玮背对着现场，不知场中的变化，虽事不关己，但闻女子的呼救业已心急如焚，见秦百龄毫无恻隐相助之心，骂道：“姓秦的，你再不出手相救，我骂你不是人了！”

秦百龄转变芮玮被挟的方向，笑道：“好戏还未上锣，你急什么？”

方向一变，场中的情形清晰入目，只见三位黑衣健仆装束的汉子各持一口快刀，分向一位女子砍去。

女子手中怀抱婴儿，左闪右避砍来的快刀，这女子与婴孩的面目一入芮玮眼睑，骇然大震。

正其时，一名健仆的刀背“噗”的砍在女子手臂上，他存心不伤女子，只砍得她手臂酸麻，另一名健仆乘机跃上去一把夺下女子怀中的婴孩，第三名健仆手不闲着，双臂把女子抱个正着。

三名健仆的身手皆都不俗，那女子看来弱不禁风只仗身法巧妙，纵如此他们能够制住女子已不容易了。

秦百龄开心地笑道：“呵呵，好戏开始上演了，小老弟，现在看不迟哩！”

忽觉臂下的芮玮，身体抖个不停，低头问道：“你怎么啦？”

芮玮脸色灰败，咬牙道：“放……放开我……”

秦百龄奇疑道：“你到底怎么啦！莫非那女子你认识？”

此时林下场中情势又变，却非秦百龄污秽的脑筋所料想，以为三位健仆要强奸那女子。

只听那女子情急叫道：“快放下我儿子，你们敢伤害他，他父亲断不会饶过你们……”

抱着婴孩的健仆大笑道：“你明明是个黄花大闺女，哪来儿子？咱们公子说得好，这贼种定是你情郎的儿子，杀了他免你再牵肚挂肠。”

空手无事的那名健仆一挥手中快刀叫道：“姚立，把那小贼种的脑袋递过来，让我试试刀利不利，嘿！嘿！我可不怕他父亲，他父亲现在来我姚忠照样给他一刀。”

抱着婴孩的健仆果然真把那一岁多大的小脑袋递出去，只见那婴孩长得朗目胖脸十分可爱，此时此地竟不哭闹，只睁着晨星般的眸子望着姚忠。

秦百龄看那婴孩如此大胆，赞道：“好小子！”

芮玮却忍不住了，颤声道：“他是我儿子，快……快放我下去……”

秦百龄闻言一怔，着实未想到那不哭闹的大胆婴孩会是芮玮的孩子，他本以为那女子与芮玮相识，故而虽知芮玮情急，不立即解开他穴道，要等他相救再做个人情，既知那婴孩是芮玮孩子，邪脑筋一转，笑道：“要放可以，事后如何谢我？”

那姚忠被芮纪野看的火了，持刀一步步走近，恶狠狠道：“小贼种看吧，看清楚你大爷的样子。”

芮玮眼见儿子性命危在一刻，时间刻不容缓，未及思虑道：“你主持太阳门后我决不与你为难。”

秦百龄摇头道：“这于我没什大不了，我还要你以后相助于我，可不可以？”

姚忠的快刀已经举起，只等一落，芮纪野的小性命立时到枉死城报到。

芮玮迫不及待，大声答道：“可以！”

这一声惊动林中三位恶仆，秦百龄与芮玮在树头上低声谈话他们根本没有听到，不想做坏事被人看到，抱着女子的恶仆名叫姚信，他一惊下，手不觉一松。

那女子乘机低头一口咬在姚信的手臂上，痛的姚信大叫一声，撤手后退。

姚信一叫，姚忠慌了，他们本不是专干恶事的盗贼，遇事能够沉着应变，他一慌下，举起的快刀竟砍了下去。

那女子见快刀一闪骇极而呼，顿时忘了可能遭到的危险，飞扑向姚忠拚命。

姚忠那一刀砍歪了并未砍中芮纪野，然而这已引起他杀人的兽欲，见女子扑来，没头没脑就一刀砍去。

那女子情急下忘了巧妙的招式，只见那把雪亮的快刀正朝她头颅上砍来，抱着芮纪野的姚立大呼道：“姚忠，你疯了，不能杀她啊！”

此时呼喝是阻止不了姚忠兽行的，只有夺下他逞凶的刀，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芮玮从天而降，他穴道初解未及运气周天，身手不灵，无法抢夺姚忠的快刀，落到地上还未站稳，一把抱着那女子的两脚，就地一滚。

姚忠一刀砍空，还待再砍第二刀，芮玮飞跃而起，一脚踢飞姚忠手中快刀，另一拳“砰”的一声重击在姚忠的心胸上。

姚忠怎堪芮玮一击，只闻一声惨叫，身体飞落一丈外，七孔流血而亡。

这一击声威俱厉，吓得姚立、姚信胆颤心惊，不敢再多停留一刻，飞奔逃去。

芮玮大叫道：“放下我儿子！”

这五字那女子听到，扑跌尘埃的面首抬起一看，喜而呼：“你……你……芮……”

那女子断断续续的三个语音竟令得芮玮暂先不追姚立抢夺芮纪野，回身抱拳道：“刘姑娘，别来无恙。”

她就是与芮玮一别数载的驯狮女——刘育芷，自天池府别后芮玮再未见过她，其中刘育芷曾暗中看过芮玮几次，但面对面四目相投，这情景皆令他俩人恍若隔世的感觉。

刘育芷突然惊慌道：“你快去抢纪野回来。”她与芮纪野相处不短时光，对芮纪野的关怀不下身为父亲的芮玮。

这点芮玮十分了解，只看刘育芷舍命相护自己的儿子，可见她对芮纪野爱护之深了。

耽搁这一刻，姚立，姚信已奔得没了影踪，不由急得芮玮情急吼道：“还不给我站住！”

他这一吼，纵在百丈外听来，亦当人在身后，倘若姚立、姚信还在跑，只怕已被吓得暂停下来。

芮玮还没决定从哪方追去，只见林内深处“吧”“吧”两声，两具尸体如软泥般抛了过来跌在芮玮身前。

那两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逃走的姚立、姚信，只不见芮纪野在何处，可是没等芮玮心慌之际，秦百龄从尸体来处，缓步走出，怀中抱的婴孩不是芮纪野是谁？

芮玮大喜，心里佩服秦百龄轻功了得，能在短短时间内，追回分向两边逃走的恶仆，要是自己恐怕很难办到，迎上前去，抱拳道：“多谢秦先生相救犬子。”伸开双手那意思就要抱回芮纪野，芮纪野小脑海中记得芮玮熟悉的面貌，挥舞小手，呀呀欢呼。

秦百龄侧身一让，露出虚伪的笑容道：“老弟，你这孩子长得真可爱，让我多抱一会。

”一手抱着芮纪野，脱出另只手来逗弄，芮纪野不怕生，张开小手直抓秦百龄，和他那只手玩了起来。

芮玮虽知秦百龄不怀好意，却也不敢表示什么，儿子在他手中芮玮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此时刘育芷站起姗姗走近芮玮身旁，这本是很自然的举止，等她快走近，芮玮忽地让到一侧。

刘育芷未在意，嫣然一笑道：“纪野真乖，这几月来跟我一起，从未哭过。”

芮玮叹道：“纪野打生下来就未哭过，有次他妈妈不小心摔倒了他，正担心他摔伤了没，却见他虽摔破了头，不但没哭，反而爬在地上玩着，他妈妈以为他摔昏了不知哭，其实……”声音越来越低，话未说完戛然中止。

这时芮玮的心情，刘育芷很了解，难怪他话未说完，突然中止，叶青死没数月哀悼之心岂能就去！

沈寂了一刻，刘育芷勉强打笑道：“小孩子生来不哭倒是少见，纪野侄子长大一定是条不屈不挠的硬汉。”

芮玮独自黯然一阵，男人到底是男人，提得起放得下，当即恢复常态，振声道：“那天纪野不见，本以为被凶手掳去，事后多方猜测才知是姑娘救去。”

刘育芷道：“凶手是谁，你知道了？”

芮玮神色悲愤的点了点头，刘育芷哀声叹道：“简召舞多行不义……唉！那天我经过你家听到惨叫声，不知发生什么事，偷偷掠进观察，只见……只见……”

她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日的惨状，摇头又道：“我到的太迟了未能及时抢救你的妻妾，简召舞行凶后呆站在两具尸体前面，忘了身后摇蓝尚有纪野在熟睡着，我为了抢救纪野的小性命，不敢与他照面，乘他行凶后神智呆滞时，轻轻掠进去抱走纪野，同时顺手带走系在摇蓝上的玉石狮子……”

芮玮想到叶青、夏诗惨烈的死状，热泪夺眶而下，伸袖抹去泪痕，强打精神道：“多谢姑娘啦，若非适巧经过寒舍，纪野性命定然不保，简召舞绝不会好心不杀吾子，姑娘于吾子有再造之恩，将来纪野长大，我教他深深记住，除了父母养育之恩外，还有刘阿姨的救命之恩……”

刘育芷摇头道：“你说这些见外了，倘若那天我早到一步，至少能阻止简召舞行凶，你不怪我未能挽救，我已心感你的宽怀。”

芮玮叹道：“生死由命，我能怪谁，要怪只怪我自己不该离家，否则不会发生惨案，我唯有感激你抢救了纪野，唉！这件事但别谈它，谈起徒增伤感，倒是姑娘怎会有今日之难？你怎么好像连那三位武功平常的恶仆也不敌呀？”

刘育芷伤心道：“我……我碰到一个歹心肠的男人，他在食物中暗下一种药物，我不知日日食用，慢慢才发觉全身功力已被那药物催丧殆尽，如今我与普通弱女子无异，怎再敌得住……”

芮玮惊怒道：“那男人是谁，他在你食物中下的药物名叫花月妖，此物最为淫毒，无色，无味，无臭，常人多食之迷失本性变成痴癫，擅长内家气功者常食功力渐丧，久而久之亦成痴癫，此人居心何在，竟要暗下此药害你？”

刘育芷只知药物害得自己丧失功力，尚不知还有迷失本性的最后效果，变色道：“好……好狠……他……他……”

芮玮追问一句：“他是谁，姓什名什？”

刘育芷忽地咬了咬樱唇，忍住心中的气愤，缓声道：“算了，今后恩怨一笔勾销，大…大…哥，咱们不要提他……”

芮玮见状问道：“他与你有恩是不？”

刘育芷轻叹道：“我自救走纪野，本想找你免你挂心儿子的安危，再说你不知凶手是谁，难免错认别人成仇，找到你对你说明……”

芮玮道：“我去了天池府，三天后回转。”

刘育芷道：“可是我不知道，只当你远游江湖，未在怀庐附近静候你归来，心想到江湖上打探，你的名头不小，当可探知，岂知你的行踪没有探听到，却碰到师父，她知道我在找你……”

芮玮截口道：“玉面神婆回到中原，身边是不是带着怀萱，与另一位番邦女子？”

刘育芷点了点头，接道：“从师父与怀萱口中得知你们在葫芦岛的经过，海龙王欧阳龙虽与师父不合，既得知那玄龟集被铁网帮得去，彼此的怨恨不再存在，倒安稳送师父、怀萱她们回归中原。”

“说来是家师的不是，她知道玄龟集在长江铁网帮处却不敢前去夺取，可是她老人家对那玄龟集念念不忘，有机会得到决不放弃。”

“于是知道我找你的原因后，强迫我以纪野为人质，要挟你去铁网帮骗来玄龟集，师父说你去铁网帮，一定可从铁网帮主黎昆女儿处，骗到那本日思夜想的玄龟集，这其中原因我不知道，但是师父说得很肯定。”

芮玮突然冷笑一声，说道：“纵然能骗到，我芮玮虽不肖，尚不致于做这种欺骗的行为，玉面神婆就是要杀我儿子我也不答应。”

话虽这么说，他芮玮不做要骗取女人芳心的勾当，却被简召舞冒名顶替，结果平白便宜他，既得佳人又得秘籍，往后闹出不少风波。

刘育芷道：“纪野既被我救出，我当他亲侄看待，师父的主张我决不答应，虽然师父防范我，我还是乘黑夜带纪野逃走，我心中祈祷上苍能让纪野平安回到你怀里，结果虽将纪野救出，逃至半途被师父追上，挨了一掌。”

“亏好那天是黑夜，上苍总算怜悯我，乌云突然遮住月光，这剎那的机会又让我逃开师父的视线，负着重伤，挣扎逃走……”

一旁静听的秦百龄插口道：“玉面神婆枉称白道人物了，嘿！嘿！为了一本玄龟集竟连徒弟也不要了，哼！哼！这玄龟集看来定是真的。”

芮玮道：“当然真的，秦先生，你大概知道玄龟集就是你们太阳门世仇月形门之秘术吧？”

秦百龄脸色声变道：“哦？你也知玄龟集就是月形门的秘术？那你想来知道长江铁网帮到底有没有月形门的传人在内？”

芮玮道：“月形门的传人不出则已，一出岂是隐藏在铁网帮内的人物，秦先生，你把铁网帮看得太大了，以你太阳门来看肯藉区区一帮会出头吗？”

秦百龄冷冷道：“月形门不出江湖百年，世人少知，你倒像很熟悉该门的内幕，竟知道他们的世仇是太阳门！”

刘育芷静候他俩人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接续未完的话，说道：“我负伤逃了很远的路途，终于不支昏死过去，纪野很乖，他随我一日一夜没有进食，不哭不闹，我昏死过去，他就坐在我身边。”

“等我醒来，发觉睡在室中而且衣服换了，床旁几上放着一碗疗治内伤的补药，但不见纪野在我身边。我怕纪野有所不测惊叫起来，忽于此时进来一位公子……”

芮玮声音异常道：“他就是救你的恩人啰？”

刘育芷银牙暗咬道：“他虽是我救命恩人，也是用花月妖毒我的恶人，一恩一仇，恩仇两消，大……大哥……我不跟你说他姓名的意思，你知道不？”

她两次喊芮玮“大哥”，总不好意思顺利喊出口，当一位女子内心情感错杂时，反应极为敏锐，她要对芮玮平常时，这“大哥”两字何致于如此难喊。

其实刘育芷对芮玮早生情愫，只因业已婚配简召舞所以不敢显示，如今简召舞和她的婚约，等于不了了之，不可能再复合，于是刘育芷对芮玮的情感很微妙地显示出来。

曾几何时，芮玮在天池府天天到后山去喊“驯狮女”，那时芮玮对刘育芷爱慕甚深，刘育芷对他只能摆出冷若冰霜的面孔，其后芮玮在怀庐成家，刘育芷思念他每隔数日去怀庐探望一次，而每次芮玮根本不知道，他若仔细想想，当知哪有这么巧，简召舞杀害叶青时，她赶到救走纪野，若不是常来，能巧遇到？

芮玮成婚生子，刘育芷曾暗伤心过，纪野弥月时，她匿名送只玉石狮子，这玉石狮子代表的意思，怕只有芮玮一个人了解了。

由这只狮子的随同失踪，芮玮判断纪野可能被刘育芷救走，果然不错，纪野确是被她救走，但在今日会面，芮玮对刘育芷不再有爱慕的意思，刘育芷情感的异常，他也看不出来，只觉会见刘育芷很平常似的，态度一点也不热烈，听她问话，淡然道：“你是怕我找他晦气，不，你放心，他既于你有恩，虽暗中害你，两相抵销，再说花月妖只损丧你内功，未迷失你本性，还易医治。”

刘育芷欣喜道：“真的容易医治？那……那我内功是否可以恢复？”

芮玮道：“恢复不难，我替你配一方药，此药服后可消解花月妖存留体内之毒。”

刘育芷“啊”的一声道：“我忘了你是药王爷的弟子，你学了扁鹊神篇已成医药圣手，说容易治一定容易治了。”

芮玮不奇怪刘育芷怎会知道药王爷传自己扁鹊神篇，简怀萱失心不识任何人，刘育芷暗随她身后保护，在南陵找药王爷巧遇简怀萱，这一切刘育芷都看在眼内，唯在叶青带自己和简怀萱到魔鬼岛求叶士谋解除简怀萱魔心眼之制时，刘育芷不能暗中跟随，才断了音讯。

芮玮想起在药王爷处，林琼菊殷懃服侍自己时，窗外一声熟悉的女子轻叹，那声音就是刘育芷发出的了。

但他未再去想刘育芷为何看到林琼菊对自己亲热而发出叹息声，他彷佛无心去想刘育芷的情意，这内心的变化芮玮根本不知觉是白燕那小黑饼的作用，使他对世上任何女子起不了兴趣，除了她白燕外。

芮玮态度冷漠道：“药物只能解花月妖余毒，恢复旧有功力却需任、督两脉打通的高手来医治。”

刘育芷好生失望道：“谁会耗损功力来为我医治，我曾听师父说任、督脉已通的高手，虽能帮人恢复功力，自身也要损失真元，不是特别友情决不轻为，唉，纵有这样人肯为我恢复功力，但任、督脉已通高手天下有几人能找？”

芮玮道：“我倒识得一人任、督两脉已通，而且助人恢复功力不伤本身真元……”

刘育芷大喜道：“是谁？”

她自知功力丧失后，内心痛苦莫名，这本是人之常情，由超人变成常人，任谁也难轻易接受这种打击。

她不是功力丧失，岂会被三名恶仆欺负，只这一桩惨痛的经历已令她深切感到丧失功力的痛苦，此时听到有希望恢复功力，焉有不喜之理，若非她矜持心重，这时早已连连追问到底是谁，不会只问一句“是谁”而尽力压制狂喜渴切的心意表露出来。

纵如此短短的一句问话，秦百龄冷眼旁观，看出刘育芷迫切的心意，心知此时她只要能恢复功力，将不惜任何代价。

一个坏主意闪过秦百龄脑际，他在暗暗计算，找个好机会来挑拨一番，他对芮玮已存忌心，能打击他的地方尽量利用。

芮玮在考虑说不说出高莫静来，他怕说出后高莫静不肯为刘育芷疗治，这样不如不说，免得刘育芷过度的希望遭到失望的打击，心想要如何游说高莫静，才能令她毫无推辞的相助刘育芷恢复功力。

刘育芷等了一刻，忍不住追问一句：“大哥，你说是谁啊？”

芮玮迟疑道：“这人……这人…”

刘育芷见他为难的神情，嗤的一笑，她笑的原因，误解芮玮的意思，以为芮玮相识任督已通那人定是男人。

恢复功力谁都知道需要打通受治者周身穴道，肌肤相亲难免，对方是男人，受治者是女人，这件事就很难行通。

武林中点穴一门功夫皆是男师不授女徒，女师不授男徒，这原因避免肌肤相亲，子曰“男女授受不亲”，这观念深种在古来文、武两途中。

刘育芷心想不是男人，大哥怎会难于启齿，他顾忌这点显见他不愿那男人接触自己，刘育芷想到这里心情微妙地笑了出来。

这一笑，莫说芮玮，就是旁观者清的秦百龄亦体会不出刘育芷笑的原因，只见刘育芷双颊微酡道：“大哥，古之礼法咱们不能墨守成规，我……我只要能够功力恢复，管不得那么多了，只……只不知你……你意思如何……”

刘育芷话中意思再也明白不过，秦百龄恍然大悟笑的原因，她，刘育芷对芮玮情深，女人对男人情一深往往多情了，最后那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语，很明显表示出此身唯君所有，君不多心，那么妾宁肯牺牲求医，否则不活也罢。

功力恢复在武林人眼中看来是件仅次于性命的大事，而这决定，她取决于芮玮的决定，这种表露除非呆瓜才不明白啊！

芮玮并非呆瓜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明白了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高莫静女人一个，他非顾忌刘育芷所想的意思，但惊愣刘育芷对自己的情意，实不知昔日冷若冰霜的她对自己情已深，而且大胆地表示出来。

秦百龄乘机笑道：“老弟，你既为难何不亲自为这姑娘恢复功力？”

芮玮一惊，失措道：“我……我……”

秦百龄嘿嘿冷笑道：“老弟，你不必自谦，谁不知你任督两脉早已通，这姑娘对你不用说了，与其由外人亵渎她清白，不如亲自疗治，反正将来她委身于你，还顾忌什么？”

刘育芷剎那间脸色苍白，清泪盈眶道：“大……大哥……你当真任督已通？”

芮玮急的搓手道：“不……不错……可……可是……”

刘育芷的眼泪滴滴淌下，此时她冷静得出奇，一字一句吐出道：“啊，我想的太天真了，师父说的不错，天下哪有损失自己真元为别人恢复功力的呢？芮玮，我实不该喊你大哥的，大哥这两字不是太亲昵了吗？……”

说到这，再难自制激动的情绪，掩面转身急奔。

芮玮大急，叫道：“姑娘，姑娘，刘姑娘，你听我解释……”

秦百龄怒道：“还解释什么，快去追呀！”

芮玮脚步一动不动，呆了半晌，摇头道：“算了，让她走吧，我不能助她恢复功力，追也徒然！”

秦百龄大失所望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不肯损失自己真元，你不应薄情如此啊，不说她自作多情，就拿她救你儿子命的恩德，也该毫无条件替她疗治啊？”

芮玮长叹道：“我确该替她疗治，一点真元值得几何，就是要了我半条命亦毫不容辞，可是……”忽然想起一事，转变话题道：“秦先生，你怎知我任、督脉已通？”他才想到秦百龄根本不知自己任督脉已通，适才的用意显然在挑拨离间。

秦百龄不慌不忙道：“这有何难，任、督脉通者天下几人，凡此两脉通者异于常人，哪有看不出的道理，老弟，记得第一次见面那一场相试否？我轻功比你高但长奔后调息方面不如你，让你能够听出我在你身后，若非你任督脉已通，怎会气不喘神不疲，气色如常，内功再高也不能如此啊？”

芮玮一听有理，确实如此，要不是自己任督脉相通，内力源源不断，内功再高不可能长跑后调息如常，这一点他秦百龄做不到，所以轻功虽如鬼魅亦让自己知觉他在身后。

芮玮本疑惑秦百龄故意挑拨，这时疑念顿消，以为秦百龄要自己疗治，纯是种好意，天知道秦百龄怀着恶意，他的用意并非挑拨芮玮与刘育芷间感情，他俩人感情破裂对他并无好处，他目的就要芮玮医治刘育芷，这样一来，芮玮至少数年内难恢复原来的功力，那么对自己少了一个强劲的敌人，此时秦百龄已把芮玮认作敌人，只因他判断芮玮站在月形门一边，太阳门再出世，只要与月形门有关系的都是他敌人。

秦百龄还有一个最大的企图。他本利用芮玮卖影学到先天掌破招，以便如梦大师誓言一破，准许太阳门再出世，但他最先没想到芮玮站在月形门那边。

这时既知，他心中恐慌了，无影门武功神怪离奇，不属天下任何宗派，独出一帜，虽然他不怕无影门与自己为敌，心知无影门自古开派以来不参加江湖仇杀，然而芮玮与自己为敌，他影子已卖无影门，自己就不敢杀害他，否则无影门必报此仇，于他太阳门可大不妙。

所以他想在芮玮与无影门未真正有关系前，先离间一番，只要芮玮与刘育芷肌肤相接，一定旧情复燃，那时芮玮必不肯再任为白燕驱策，这么还不怕芮玮与白燕间的关系恶化？

可惜芮玮也真奇怪，竟寡情绝义如斯，虽被自己拆穿，宁愿刘育芷气走也不去追她，替她恢复功力，这其中道理令他想不透，心想芮玮左看右看也不是这种薄情人啊！

秦百龄心中暗暗嘀咕，芮玮在暗暗懊恼，他本意不是如此凉薄，刘育芷气苦而去，他的良心一时何安？

两人面对面站着，各想各的心思，沉默好一刻，秦百龄忽然笑道：“老弟，你跟我说到底什么原因不肯替那位姑娘疗治？”

芮玮不喜秦百龄为人奸险，见儿子仍在他怀中，好言道：“过去的谈他做什么，秦先生，请把儿子还我。”

秦百龄退了一步，伸手摸着芮纪野的头道：“好娃子，真的不哭不闹，这样乖的孩子天下少有，老夫越看越爱，舍不得放手呢。”

芮玮大惊，生怕秦百龄内力一吐震死芮纪野，不敢动手抢回，颤声道：“秦先生，你到底意欲何为？”

秦百龄笑道：“老弟，你孩子好玩，抱抱有什么关系，怕我伤害他吗？请放一百二十个心，打死我也不肯伤他一根毫毛，咱们还是再谈谈。”

芮玮怒道：“还谈什么？”

秦百龄老奸巨滑道：“比方说，你为什么不肯疗治那位多情的姑娘？”

芮玮不得不道：“这原因我近不得她身。”

原来芮玮抱刘育芷闪避姚忠一刀时，就闻到她身上发出与野儿身上同样的臭味，这味道令他再不敢接近刘育芷，不能接近教他如何去助刘育芷恢复功力？

秦百龄大笑道：“果然不错，第三种针。”

芮玮道：“你说什么？”

秦百龄声笑道：“老弟，你知道为何近不得她身？”

芮玮心中一动，问道：“什么原因？”

秦百龄道：“这原因，你自己知道，那味道如何你心里有数。”

芮玮知他故意刁难，不悦道：“你说那第三种针的意思。”

秦百龄道：“话说回来，咱们仍旧套个交情，我跟你说明白，只望你以后多多方便老夫。”

芮玮不耐道：“说不说由你，想再要挟我，不如不说。”

秦百龄奸笑道：“当然说，当然说，套个现成交情何乐不为，老弟，你不知道买影人手上共有三种针吧？”

芮玮接道：“三种针！哪三种针？”

秦百龄道：“一曰“追魂针”二曰“失魂针”三曰“摄魂针”，你老弟所受的就是那摄魂针，受此针魂被摄，老弟，天下除了白燕外，可怜你再近不得另个女子了！”

芮玮大惊道：“此话怎说，莫非……莫非她们身上的臭味本不是……”

秦百龄接口道：“本不是真的，只因你中了摄魂针之毒，天下只要年轻女子一接近你身，对你就有一股难闻的臭味，而她白燕，不但没有……”

芮玮摇头道：“不对，她白燕身上也有，只是以后……”

秦百龄冷冷道：“话没说完，你知道什么，白燕身上不但没有臭味而且股香味是不是？”

芮玮忍住气道：“不错，以后她身上果然有股说不出的香味。”

七叶奇果

秦百龄道：“她们是香神之后当能避免那种臭味了，否则摄魂针不是做法自毙？至于香的原因我也不知，但是知道那迷人的香味，你闻多了，不爱的人也渐渐爱上，终至不可分离。”

芮玮惊怒道：“果真如此我避免见她，不闻她身上香味怎会被迷！”

秦百龄冷笑道：“说的容易，你不见她成吗？”

芮玮仔细一想，怔忡无语，寻思道：“甭说影子已卖，白燕要自己在她身边，就不能背誓不行，仅一夜没闻她身上香味，好像混身不舒服，倘若再过几天不闻怕要全身软得走不动，到时她不要见自己，自己怕要忍受不了爬着去见她！”

他熟读扁鹊神篇自然推断出本身未来的现象，秦百龄不说，没仔细一想这一夜来混身不舒服的原因，此时深思才知中毒已深，此生离不开白燕了。

秦百龄暗暗冷笑，好一阵又道：“买影人三种针任哪一种皆令你此生不得自由，嘿！嘿！

若不是知道买影人的厉害，我秦百龄不会前去求买影人吗？秦百龄老了无福消受摄魂针，至少还能受那前两针。”

秦百龄停下话声，顿了一顿，接道：“你大概不知道追魂针的厉害，倘若买影人看不中你，认为你配不上她，种子不好，那时你求她卖影子只有受前两针了。”

芮玮闷闷不乐道：“那两针又如何？”

秦百龄道：“追魂针一月发作一次，不服她买影人的解药，一月时间到魂归阴曹，想一月一月活下去，哼！哼！那你只得月月替她买影人卖命了，她要你做什么事你就不得推辞。”

“至于失魂针更惨，中了此针变成白痴，这一生只认得她买影人一人，也就是买影人成了唯一主人，中针那人像条狗一样，主人要他咬谁他就咬谁。”

“老弟，中那第三针，你算幸运的了，其实想开点，中了此针该庆幸呢，哈哈，老弟，将来你的种子开花，生了女儿就是未来的买影人，可是千万不要再生儿子。”

芮玮越想越气，他怪自己失算，怎不仔细考虑就把影子卖了造成今日后果，更怪秦百龄阴狠毒辣，明知买影人求不得却故意怂恿自己去求她，气怒下戳指骂道：“老匹夫，你……你当日为何不明言三种针的厉害，怂恿我去求买影人，如今说不是迟了！”

秦百龄冷笑道：“老弟别光火，你要认为做买影人的丈夫不合适，我现在告诉你还不迟呢！”

芮玮怒道：“什么狗屁丈夫，“有君子，失影人”这两句话我现在才了解，她无影门也太绝了，难道男人不是人，非要是她奴才，处处听她吩咐？这样的丈夫谁想当！”

秦百龄哈哈道：“有艳福可享管他那么多，老弟，你的丈夫气也太重了。”

芮玮拂袖道：“秦百龄，你再讽刺我莫怪我芮玮将来对你不利！”

秦百龄身体一躬，陪小心道：“莫气，莫气，小老儿不敢再讽刺阁下，咱们谈正经的吧。”他，秦百龄又要施展狡计了。

芮玮静了静脑筋，面临问题烦也无用，唯有设法挽救方是上策，当下问道：“你说怎么还不迟？”

秦百龄道：“亡羊补牢，未之晚也。”

芮玮不得不低声下气道：“怎么个不晚法？”

秦百龄故意卖关子道：“你当真舍不得种子外借？要知买影人选种，对方人品，外貌皆是上上之选，一经选中势难放手，你要考虑不做白燕丈夫其后果很严重呢？”

芮玮断然道：“毫无考虑的余地，男女相配要双方两厢情愿，哪有任她女方作主的道理，再说我不希望将来的女儿做个于人无益的买影人！”

秦百龄点头道：“好，你既这样说，我就指你一条明径。”

芮玮手一张道：“且慢，姓秦的，假若你想设计害我，只要我芮玮不死，誓不与你罢休。”

秦百龄一耸肩道：“这话说得难听了，你怕我害你，干脆别谈。”

芮玮心知那摄魂针之毒，以自己医术毫无解救之道，天下医术没有再胜过扁鹊神篇的，自己无法可想看来世上难有人拯救自己。

秦百龄既有补救之道，芮玮不敢轻易舍弃，而且他相信秦百龄不会说谎，秦百龄于无影门无所不知，很可能知道摄魂针的解救办法，只是他有点奇怪：无影门明明是个隐密的门派，世上少有人知，为何他——秦百龄知道得那么清楚？

秦百龄装作要走的样子，芮玮急忙上前一抱拳道：“秦先生好说。”

秦百龄不当真就走，借势站立道：“你相信我咱们就谈，而且有条件哩！”

一听“条件”两字芮玮眉头皱起，目今就是买影人的条件害成如此局面，再谈条件他芮玮心里生出井蛇之惧的感觉。

秦百龄见风使舵，咳了一声道：“不慌，先说补救的方法，如梦大师，老弟，你一定认识她老人家。”

芮玮见机打他一棍，冷哼道：“当然认识，阁下的祖奶奶大大有名人物，晚辈岂有不识之理？”

秦百龄又一声咳，打个哈哈：“老弟，你别小看如梦大师，她年龄已在百岁以上，我喊她声奶奶并不为冤，再说现在她没有名，百年前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老弟，摄魂针之毒天下只她可解。”

芮玮动容道：“哦，是么？”

秦百龄道：“这还有假吗，天下有种七叶果你听过没？”

芮玮行家，正色道：“七叶果一叶大小七瓣，十载一开花，花呈淡红色，百年一结果，果花皆为不世奇药，尤其果子更为贵重，可惜一枝只能结果一次，结果后花凋叶残枯萎而死。”

秦百龄笑道：“听那刘姑娘说你是药王爷弟子，果不愧圣手如来药王爷的名头，有其师必有其徒。”

芮玮道：“七叶果书上虽有记载，却道此果极难栽培，古来只有一人栽活过，但也只栽成一枝，第二枝就栽不活了，难不成如梦大师也栽活一枝？”

秦百龄拍膝道：“照呀！难怪如梦大师把七叶果拱为奇宝，原因种活它有这等难处，呵呵，老弟，那果子你偷来后，我那祖奶奶怕要活活气死。”

芮玮道：“你怎知如梦大师种的七叶果生出果子？”

秦百龄头一仰道：“不知道？那我不等于说废话，要解摄魂针之毒唯有那果子吃下才成。”

芮玮沈吟道：“据我所知——其花亦能解天下各种迷药之毒……”

秦百龄打哈哈道：“花，花有何用，我最近才知如梦大师的七叶果长出果子了，老弟，你要把握机会啊，机会一失不再，别等果子落了，你这摄魂针之毒，一辈子也解不了，难道再种一枝等百年后去吃果子，那时老弟……哼，咱们作古啦。”

芮玮讷讷道：“只怕……只怕……如梦大师也要吃那果子，她辛苦种了百年我去拣个现成，怎么说都不对。”

秦百龄嗤鼻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弟，你是怕捋虎须，如梦大师的武功，哼！

哼！不是我小看老弟，你差的太远了。”

芮玮对如梦大师印象不佳，当下道：“我虽知武功大不如她，你说的不错，为了自己，这虎须我倒要去捋捋。”

秦百龄大拇指一伸，赞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讲的话，老弟，斗智不斗力，老哥预祝你马到成功，再说素心那妮子，乘机也好会会，呵呵，是不？”

芮玮不悦道：“你别当我想素心想的紧，她若当真向佛，我也只好随她，只是……”

秦百龄讥讽道：“只是随那老古怪的如梦大师，看得紧，管的严，可不大方便，最好找个方便的地方，那时你老弟……”

他一看芮玮脸色不对，不能再说了，剎口转变话题道：“老弟，至于我的条件很简单，事成了麻烦你长江一行。”

芮玮不解道：“你要我去长江做什？”

秦百龄道：“我的意图与刘姑娘那师父一样。”

芮玮变色道：“怎么？你要我到铁网帮骗取月形门秘籍玄龟集！”

秦百龄道：“不好意思，老哥只望你替我办妥这件事，不怕丢人，百年前的太阳门一直与月形门为敌，但总占不到上风，原因月形门武术不下太阳门，玄龟集是月形门武术总鉴，本门曾派女弟子乔装至月形门卧底就是窃取那玄龟集，结果，咳，赔了夫人又折兵，现今太阳门再出，玄龟集不得终无高枕之日。”

芮玮摇头道：“不行，不行，甭说我不屑为，有本领明枪明刀互斗，窃取对方秘术算哪门子英雄，秦先生，你身为太阳门再世的领导人物，要怕月形门与你为敌，该力研本门武功对抗，盗取玄龟集一事，芮某决不赞同。”

秦百龄冷冷道：“我早算定你不会答应的，哼！哼……”

忽然林外马蹄声响来，仅只单骑，但那随同传来的金铃声听到秦百龄耳中脸色一变，急急道：“你相好来了，老哥不便留，记住设法抛开她，据我所知，你离开她三天可忍，这三天时间速盗七叶果……”

话声未毕，疾展轻功。

芮玮跟着起步，呼道：“把我儿子留下。”

秦百龄轻功太快，霎眼奔进深林内没了影子，芮玮大急跟着追进，只闻秦百龄传来话声道：“你儿子留为人质，以玄龟集来换……”

芮玮随声追去，绕着林子转了个大圈不见秦百龄奔往何处，他轻功实在太高了。芮玮只好奔回原处。

林内空地上躺三位恶仆的尸体，再无他人，此时芮玮无法再追踪秦百龄，颓然一叹，心想，“不能任这三尸横陈光天化日，好歹该葬了他们。”

他正要掘个大坑，一女子牵匹金铃系颈的骏马走了过来，那女子身着白狐劲装后背宝剑，露出碧玉色的剑把在白色斗蓬外头。

芮玮回头一瞥，只觉这女子长得肌质晶莹，螓首蛾眉，标准美人胎子，却比白燕的姿色稍逊一分，听秦百龄的话意当白燕来了，这次老奸巨滑的秦百龄算错了，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看这女子武功颇不弱哩！

那女子长的可人对芮玮来说不起好感，还有点厌恶的意思，不是她来秦百龄何致于匆忙逃走，这一逃儿子不知何时追回，芮玮追不到秦百龄怪在她身上，所以投以一瞥后，面色不悦的回转，动手挖坑。

那绝色女子奇怪眼前男子第一眼看到自己竟会投以如此一瞥，自她经历男人看到自己没有不透出爱慕的神色。

她怀疑芮玮不大正常，远远停步道：“喂，你姓什么？”

芮玮头不回也不理睬自顾挖坑。

绝色女子一问不见答理，更怀疑芮玮心理不正常，天下男子巴不得和自己说话，不愿和自己答话的人，心理正常那才怪呢！

挖了一阵子，坑渐渐挖大足够埋下三具尸体，芮玮站起身来只见那女子仍站在身后，三位恶仆尸体靠在她附近，要拖尸体来安葬势必接近她。

不由芮玮眉头一皱，绝色女子见他皱眉有点火了，说道：“我难看要你皱什么眉头，不想看把眼睛闭着。”

芮玮怕接近她闻到她身上臭味所以皱眉，此时既知年轻女子近不得，这女子当然不会例外，听她误解自己皱眉的原因，心想闭就闭吧，我不但眼睛闭，鼻子也暂时闭闭。

只见芮玮果真把眼睛闭了，屏住气息走向三位恶仆，拖起两具尸体回身就走。

绝色女子见芮玮闭眼，那意思在说自己真的难看所以眼不见为净，女子爱美天性，尤其漂亮的女子，要有人说她难看不气死才怪。

绝色女子身为女人当不例外，芮玮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这闭眼的举动在明明白白说：

“姑娘啊，你太丑了，我不敢看。”

绝色女子一想到芮玮心里在说这种话，气得柳眉倒竖，喝道：“站住！”

芮玮屏住气息要离远点才好呼吸，不但不停住，却加快步子，走到坑边，急转身摇手道：“姑娘，慢来。”

绝色女子一声没有止住，正要追来，见芮玮情急的神态，气得跺脚道：“你到底是不是人？”

芮玮道：“我不是人姑娘也不是人了。”

绝色女子纤纤玉指遥遥一戳道：“你敢骂人？”

芮玮陪笑道：“并非我骂人，姑娘在骂自己，咱们一样有鼻有眼，你说我不是人，岂不是在骂你自己不是人？”

绝色女子有气道：“你要是人为何不通人情！”

芮玮装傻道：“奇怪，在下十分通人情啊？姑娘要我闭眼我就闭眼，按照吩咐还有不通人情的道理？”

绝色女子无法辩驳芮玮这番话，借口道：“你要是人，人是合群的动物，怎么我要走过来都不准。”

芮玮道：“姑娘过来对我不利，在下通情达理不愿起无谓争端，怎说不准你走来，只怕你要打我啊！”

绝色女子见芮玮认真的态度，嗤地笑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怎会平白打你。”

芮玮又道：“再说我身上很臭，怕姑娘闻到不舒服，所以……”

这句话他说的反话，绝色女子不知摇手道：“好，你不用多说啦，我不过来就是，我要问你话。”

芮玮道：“姑娘请问，在下洗耳恭听。”

绝色女子指着恶仆尸体道：“你为何安葬这三人？”

芮玮道：“尸体入土为安，我不忍见他们横尸日光下。”

绝色女子冷哼道：“我不信你有这好心。”

芮玮道：“在下不敢以好心自居，只问心安。”

绝色女子秀眉一掀，冷冷道：“不葬有何不安？”

芮玮见她问话咄咄逼人，懒得答理，弯身放那两具尸体入坑中，走了过来拖走另具尸体，三尸并列坑中后，开始掩土。

绝色女子又道：“你不说话，心中有所亏欠是不？”

芮玮直身道：“姑娘定要问个明白，在下坦白说这三具尸中，有一人被在下所毙，只这一点我应安葬他同伴三人。”

绝色女子微微变色道：“另两人何人所毙？”

芮玮道：“姑娘问这做什？”

绝色女子嗔怒道：“要你说就说，啰嗦什么！”

芮玮苦笑了笑，心想碰到不讲理的女人，不理为妙，当下又掩起土来。

掩起一堆，芮玮直起腰一伸。

绝色女子突道：“你不用歇息，再替我挖一个坑。”

芮玮奇道：“哪里还有尸体？”

绝色女子一指道：“你！”

芮玮摇头道：“姑娘说笑，在下未死，挖坑做什？”

绝色女子厉色道：“姑娘向不说谎，你就要死了，自己不挖谁替你挖！”

芮玮恍然大悟，笑道：“姑娘不容在下活了？”

绝色女子怒道：“有什么好笑，死到临头装笑也马虎不过。”

芮玮道：“这三名仆人想是姑娘的仆人？”

绝色女子道：“你不用管这么多，杀人偿命，赶快挖坑吧！”

芮玮道：“姑娘三位仆人无一好人，死不足惜，十分抱歉，恕在下不能替他们偿命。”

绝色女子冷笑道：“不偿命由不得你，告诉你，你死后我没这好心替你安葬，若你认为入土为安，现在赶快挖坑，姑娘成全你助你添上新土。”

芮玮一笑抱拳道：“多谢了，姑娘要杀请动手吧，只是预告姑娘一声，我会反抗的。”

绝色女子自负道：“萤火之光何足与日月争辉，我要杀你反掌之易。”

芮玮虽有气，静静道：“若不敌，我自会伸脖子让姑娘宰。”

绝色女子道：“我不轻易杀人，你若想活回我两个问题。”

芮玮不相信绝色女子能耐真能强过自己，从容笑道：“好死不如恶活，姑娘问吧，大家最好免伤和气。”

绝色女子道：“另两人是谁杀的？”

芮玮毫无考虑，摇了摇头：“不知道！”

绝色女子又问：“这三人追的女子何处去？”

芮玮更无考虑，断然道：“也不知道。”心想你与刘姑娘为敌，这场战斗只有战了。

绝色女子再不问话，拔剑出鞘，厉声道：“无论对方有无兵刃，姑娘一战宝剑必定出手。”

芮玮空手一张：“在下就这样陪姑娘玩玩。”

绝色女子飞剑刺来，这一剑她十分大意，只认对方没有兵刃认真斗太失身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绝色女子一出剑，芮玮就知她这一剑玄奥神奇，绝非空手所能敌过。

于是他探手入怀，寒光一闪，铮声一响。

绝色女子飞身后退，低头一看，心爱的宝剑尖头被削去一截。

此时芮玮手握盈尺长的鱼肠剑，阳光闪闪下，耀人眼目。

绝色女子赞道：“好剑！”

芮玮同时赞道：“姑娘好剑法！”

交手间芮玮施展海渊八剑中那招无敌剑，本来这招剑法无所不敌，芮玮心意所在必伤敌人。

可是他想刺绝色女子肩头却没刺到，仅削断对方剑头，这一招间芮玮不得不赞绝色女子的剑法能与海渊八剑并驾齐驱。

但他没想对方大意出剑，自己又出奇用招敌人无防，实在绝色女子的剑法在他所学不全海渊八剑之上。

绝色女子不知对方学的剑法不全，那一招可大大震骇了她，心想剑断实为生平大耻，于是暗暗运气，预备下一招尽展所学，毫无轻敌之意了。

芮玮不知对方虚实，挡了一招颇有信心，却不知绝色女子下一招，以他所学的海渊六剑决无一招可与匹敌。

眼看芮玮将要败在绝色女子剑下，而且一败不轻，绝色女子断了心爱宝剑，这一招决不轻饶，只要芮玮输不死也得重伤。

正这生死关头，绝色女子将欲出剑之际，林外奔进一人，呼叫道：“二姐不可！”

芮玮抬头望去，一惊而呼：“啊！她来了。”

绝色女子凛神贯注意未听到外来声音，断剑如虹展出，芮玮失神，这一剑更无法逃避了。

剎那间，外来那人如只归燕飞入剑幕中，抓着芮玮肩头一拉滚开。

陡听“哗啦”大响，芮玮身后巨树齐倒三株，芮玮见到这等威势目瞪口呆，躺在地上不知动弹。

来人白燕，她翻身跃起，向绝色女子施礼道：“二姐好剑法，若非手下留情，小妹头颅不保。”

芮玮闻言望去，只见白燕头上雪白的银丝一大半削落，这一瞧更惊，对绝色女子的剑法佩服得五体投地，自认海渊剑法大不如她。

芮玮这想法妄自菲薄，他未学全海渊八剑，不能对海渊八剑的威势下断语，他若学全海渊八剑再与绝色女子斗，绝色女子纵尽展所学，亦不见得胜。

绝色女子未伤芮玮，柳眉一竖，怒道：“四妹，你护这野男子什么意思？”

白燕陪笑道：“他与我相识，不能见死不救。”回头示目道：“芮玮快来见我二姐桃根。”

芮玮爬起身来，面有余悸道：“她……她……”

白燕急道：“不要多说，见礼呀！”

芮玮屏住气息上前，桃根手一摇道：“我不要见他！”

芮玮心想不见正好，他真怕再闻桃根身上的臭味，这臭味两次交手都闻到了，不折不扣和以前闻到一样，当下连退两步，退到白燕身后，才开呼吸。

这一呼吸白燕身上的香味贯鼻而入，这香味再也亲切不过，好像开戒大过烟瘾一般，痛痛快快地吸它一顿，早先身上不适的感觉一扫而光。

白燕仍陪笑道：“二姐，你与我这位朋友有什么深仇大恨，看在妹妹脸上一切请放过。”

桃根肃色道：“他仅是你朋友么？”

白燕硬着头皮应道：“是的。”

桃根冷冷道：“只是朋友二姐不能放过，今天他非死不可，不是我违背门规随便杀人，只因他坏了我的生意，按理该杀！”

白燕惶恐道：“他坏了二姐什么生意？”

桃根道：“生意是你介绍给我，我已受理买下姚济生的影子，但那条件是撮合他与一位刘姓姑娘的婚姻，那姑娘被我下了花月妖之毒散失功力已成瓮中之鳖，假以时日定教她乖乖下嫁姚济生，可惜不意被她逃走，本可轻易追上却被你这朋友放了。”

芮玮闻言怒道：“好啊，原来刘姑娘散失功力是被你下的毒，好个姚济生，卖影子竟是为了求得刘姑娘，她不愿嫁他，怎可采取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万想不到姚济生诗经内夹着那张满纸“兼葭苍苍”，竟是思慕刘育芷而写，姚济生为情所困的对象非外人，芮玮就不满姚济生为了情求卖影子，现在对象是刘育芷，更觉姚济生可厌又可恶。

他却不知刘育芷有多高傲，身怀绝世武功，姚济生虽救她一命，一个文弱书生怎看在她眼内，况且她情有独钟，更不会理会了。

姚济生爱极刘育芷，见她对己冷若冰霜，弄得茶饭不思，一个人为了爱什么也敢做，照理讲姚济生愚蠢的行为是值得原谅，不应深责，天下多少伟男子能逃过情字一关呢？

桃根哼声道：“四妹，你这朋友倒干脆，自己招了，现在四妹你不能再拦我杀他了吧？

听到没，他还抱怨我下那花月妖呢？刘姑娘敢情是他知心朋友？”

白燕情急道：“芮相公，你当真放了那刘姓姑娘，你……你为什么放她……”

芮玮倔强道：“不为什么，甭说刘姑娘是相识，纵然不识我也不能任你们无影门欺负一个女子。”

桃根杀气满面道：“四妹，你白护他，此人不知好歹，无影门在江湖上不惹意外之事，可是有谁敢妨碍我无影门的行动，则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断剑一指，比准芮玮咽喉。

芮玮凛神戒备，大有死拚之意。

白燕知道芮玮不是桃根的对手，情急而道：“二姐，他是我的种影，你不能杀他！”

桃根一怔，忽然收剑格格笑道：“原来是妹夫那就例外了，咱们不能一家子闹反啊，四妹，你忒也小气，要独自一人霸占他，怕我分享一杯羹吗？”说着媚眼直向芮玮抛去白燕羞得脸色娇红，倒让芮玮听得莫名其妙，不知其中名堂？

原来无影门中有个规矩，只要是借种的影子，众姐妹看上可以分享，而收买影子的姐妹不得推辞不允许，她白燕尚是第一次用摄魂针收买芮玮的影子，以前她从未有自己收买的种影，也未分享三位姐姐的残羹过。

白燕在当今无影门四姐妹中年纪最小，她三位姐姐早有自己的种影，也不知换了多少个，但她白燕却是处女之身，女人第一个男人怎舍得让他人占有，虽说无影门有他本门的怪规矩，但女人到底是自私的。

白燕本不愿说芮玮是自己收买的种影，只说朋友，就怕桃根知道后来要求分享杯羹，哪知芮玮触犯无影门大忌，桃根非杀他不可，白燕不得不亮出真相，因种影等于无影门中自己人，自己人犯忌就无所谓，不会那么认真办理。

桃根淫荡成性，种影换了好几个，听芮玮是四妹的种影，乘机讥讽白燕一顿，心中却打了分享的意图，而这意思只要她表明，白燕不得推辞的。

白燕怕桃根起心，她一见桃根看芮玮的眼色知道危险，急转话题道：“二姐，姚济生的条件你还没办成啊！”

姚济生是块还未到口的肉，外型看来姚济生不下芮玮，无影门素有替顾客做任何事决不失差的信条，桃根咽了咽欲火上升的涎液，心想姚济生的条件得赶快办成，否则不但到口的肉飞掉，而且坏了无影门的信誉。

当下笑道：“对，我该办事了，那位姑娘逃到天边我相信也能追她回来。”说完媚眼又向芮玮一瞟，轻掠离去。

芮玮二话不说，照准桃根去向拔步跟追。

白燕飞跃赶上拦住芮玮去路问道：“你要干什么？”

芮玮气急道：“我不能让你们无影门欺负刘姑娘，她是我朋友，武功已失，被你们捉住定要勉强她和姚济生那家伙行苟且之事，不行，我要照顾她。”

白燕冷冷道：“你凭什么能够照顾她？”

芮玮热血上冲，大声道：“只要尽到照顾的责任，死不足惜！”

白燕幽幽一叹道：“你的情人倒不少，慈悲庵一位素心，这里一位刘姑娘！”

芮玮叱斥道：“你别瞎猜，刘姑娘不是我情人。”

白燕微微摇首道：“不是你情人，你为何急得这样子，姚济生爱她不惜为卖影子，情不谓不深，你何不让我无影门成全他们？”

芮玮直摇头道：“刘姑娘乐意嫁姚济生我不反对，但姚济生用卑劣手段决不行，只要芮玮一口气在，决不让他得逞心意！”

白燕叹道：“如此说来，你定要阻止二姐行动？”

芮玮断然道：“唯有这样，否则我对不起刘姑娘。”

白燕道：“你既执拗如此，相公，我要行使我收买影子的权力了。”

芮玮一听白燕要行使权力，沮然若丧，心想：自己是一步错，步步错，悔不该当初为破先天掌没有深思就出卖影子。

白燕又道：“其实我不愿向你行使权力的。”

芮玮内心痛苦表面自然道：“我影子已卖不得不听命于你，先天掌已破，心愿得偿，我该履行诺言，可是我能不能再要求你一事？”

白燕心爱芮玮，柔和道：“什么事你说，除了阻止二姐行动外，我可以酌情答应。”

芮玮道：“我想再求三日宽限，三日后听命姑娘，这三日内都以自由身任意行动。”

白燕不犹豫，应道：“好，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三日你要到哪里去？”

芮玮领她盛情，坦白道：“我要再闯慈悲庵。”

白燕叹道：“你去慈悲庵我有点不放心，要知我昨夜等你一夜不回，放心不下才赶来看看，若非经过这座森林，你不是被二姐杀了？你要再去慈悲庵教我如何放心得下呢？”

芮玮豪爽笑道：“生死由命，你要不放心我去冒险，损失了你一条值得利用的性命，那你还来得及收回三日随我自由之情。”

白燕道：“我虽女子亦知言出如山，我不劝阻你了，你去吧。”

言出如山四字如记重锤猛地一击芮玮，心中好生惭愧道：“她一个女子能够言出如山，我堂堂须眉却不能啊！”

芮玮去慈悲庵为盗七叶果解除摄魂针之毒，解毒后可以不再受制白燕，此时他存心违背卖影子之誓，“言出如山”四字能不令他惭愧得汗颜？

但芮玮决意如此做了，他不能陷足泥中而不自拔，誓言轻重，守与不守也要看情形而定的，总不能影子卖了，做她白燕窝囊透顶的借种丈夫？

芮玮心知摄魂针之毒可以忍受三天，所以他并不多求时日，三天恰好，再多一天，自己想自由也不能呢，到时只有乖乖爬去见白燕，闻她身上香味，煞止毒瘾！

也就是说芮玮要想解毒盗七叶果仅有三天时间，三天一过机会不再，他可要好好把握这三天的时间。

芮玮告别白燕后，到镇上饱餐一顿，好好睡上一大觉。

晚上醒来精神饱满，换上夜行服装，束扎停当，即向少华慈悲庵奔去。

上山但见前面有条黑影。

芮玮暗忖：“是谁会在这时候上少华山来，莫非也去慈悲庵么？”

芮玮猜的不错，那黑影是向慈悲庵走去，否则这人就有神经病了，少华山只有这座慈悲庵建筑物，不去慈悲庵半夜到荒山雪岭上来玩，不是神经才怪呢？

与其说那黑影在走，不如说他在飘，这飘忽的身形十分奇怪，彷佛一种极为怪特的轻功身法。

而这身法芮玮看的越来越觉眼熟，为查证心中所想疾展轻功赶上。

那黑影未疾行所以芮玮很快追上，只见黑影的背影在月光雪光相映下，清晰可见。

曳地的黑丝长衫……披到腰际的乌黑长发……纤弱的女子身材……啊，一切都太熟了！

芮玮心中狂呼道：“母亲，母亲，原来是你……”

但他未真叫出，暗暗跟着，心想：母亲为什么到慈悲庵去？她有什么事要办吗？

三人同穴

渐渐走到慈悲庵前。

黑衣长发女——芮玮的母亲陈淑真来到慈悲庵大门口站住，静静的站着，彷佛在等人似的。

芮玮却不敢随母亲一站，他知道那一站定教慈悲庵内守夜者看到，那么七叶果就不易盗取。

他绕道悄悄掠上慈悲庵的屋脊上，眼睛不瞬的盯着慈悲庵大门前，看母亲到底意欲何为？

不一刻慈悲庵三扇巨门豁然敝开，门内射出强烈的光线，只见数十名女尼从二扇侧门内走出，各个手持明亮光照的火炬。

她们神色静穆的成二个一字形散开，顿饭后排成两列二三十丈的行列，恰把陈淑真夹在中间。

这两列屏风似的人群在光耀如昼的火光下照得眉目清晰，她们个个白色尼袍，脚下雪白的芒鞋。

人白，衣白，只差没有白发，倘若都像白燕有着白色的发丝，这情景不是一个个月中仙子谪世？

纵如此，她们头上罩着雪白的尼帽，虽无青丝，不也像仙子一般，那出家人脱欲的容貌不更清澈而有几分仙子的气质？

她们出来的从容，服装又如此划一，显然早有所备了，决非苍卒而出。

这么说难道慈悲庵知道有客人来访，所以排出这种奇特的场面？那客人是谁呢？

芮玮心想：“目下除了母亲外并无他人，莫非慈悲庵等待的客人就是母亲，她们算定母亲今晚会来？”

想到这里，芮玮自语道：“这……这……敢情是个约会，双方早已订好的约会？……”

向母亲看去，如昼的光芒下，母亲的面容同样十分清楚，几乎她老人家的眉毛都可以数得出来。

陈淑真从三扇门打开，女尼一一走出，没动过一下，直到她们行列排好仍无动于容，彷佛没看到女尼们出来过般。

这表示她这场面见惯了，虽然她脑筋不清，假使骤见这场面也会感到惊愕的，但她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令芮玮判断母亲和慈悲庵的约会早有默契，这时只等如梦大师出来。

一直没有人走出的中门终于出现两人，先前那人走出后站到一侧，她——如幻大师，跟着如梦大师走下台阶，到这时陈淑真面容一动，缓缓迎上三步。

芮玮心情紧张地注视着母亲与如梦大师，心想在这场面下俩人相见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其后果芮玮虽不知将有何事发生，已关心得透不过气来。

只见如梦大师隔着陈淑真二丈外站定，合十道：“女檀越，一年不见，风采如昔，可喜可贺。”

如梦大师的客套话倒非虚语，自芮玮第一次在天池府见母亲后，迄今数年，陈淑真的容貌一点也没改变，显不出岁月无情的痕迹，这大概一个人神智不清后，一切无忧无虑故不易再老的缘故吧。

陈淑真没有客套话，仅短短说句：“还来！”

芮玮暗中奇道：“母亲要如梦大师还什么？”

如梦大师神情尴尬道：“女檀越多年来仍不忘那株七叶树，苦苦索还，实令如梦钦佩，可是你要知七叶树是我的东西，我怎能还你……”

陈淑真冷冷说道：“还来！还来！”

如梦大师放下合十双手，神情更是不自然道：“这十余年来不知向女檀越解释了多少次，你总不理，难道只会说“还来”两字么？”

陈淑真断然又道：“还来！”

如梦大师每至此日碰到陈淑真都哭笑不得，她不知陈淑真脑筋不清，摇头道：“女檀越，我再跟你解释一次，七叶树我虽然从你手中夺得，但那是简家之物，而简家祖先简药官在世时赠我，我因栽培不得法日见枯萎，故又送还，请简药官代为栽培，以后我一直未去取，直到数十年后去取，简药官已不在世，那年夜晚我见树在你手中，怕跟你说树是我的你不会相信，故径抢回，也许你不相信我的解释，可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檀越，这七叶树确实是我的，倘若简药官在世定能替我证明，可惜他已去世，唉！你到底相不相信啊？”

陈淑真半晌又道了声：“还来！”

如梦大师等她回话，想不到又是“还来”两字，这两字虽未直接答复，也等于说不相信了，相信就不会再说“还来”。

如梦大师叹道：“你不相信只好再照往例办理，女檀越，请。”

说完，双目如电的注视陈淑真，陈淑真生似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也凛神回视，转瞬间陈淑真恍若变了一个人，再无目光迟滞，神情木然的现象。

芮玮看到这里，大惊失色，这情形再明白不过，母亲要和如梦大师在武功上比个胜负。

若如梦大师胜，母亲不得不承认七叶树本就是简药官送给她的。

他知道如梦大师武功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天下再无敌手，母亲武功虽不弱，怎堪她一击？

当下担心得几要飞身而出助母亲一臂之力，可是念头才起，另一念头阻止了他，暗忖：

“母亲决不会有危险，如梦大师不敢伤她老人家，她或许内心有亏，只战胜后打发母亲走，不致于抢了母亲的七叶树，又打伤她老人家。”

此时芮玮认定七叶树是母亲的，如梦大师一番解释完全凭空捏造，心想乘这机会慈悲庵内空无人时，盗得七叶果树还给母亲。

他再没想到今晚要来盗的七叶果，其树原本是母亲之物，起先来盗时内心颇感不安，这时既知七叶树本是母亲的，不安的感觉顿除，立意盗回后给母亲。

明亮的光火下，陈淑真与如梦大师互相对峙着，看不出谁会先发难的意向，越是高手较艺，未出手前的沉默对峙越长，但一出手势不可当，非绝妙高招不轻易出击。

芮玮很明了高手较艺的情形，他有意留下来一看究竟，但他心想只要一出手时间不会长，母亲绝挡不过如梦大师十招，十招一过，母亲知难而退，到时如梦她们回庵，要再盗取七叶树难矣！所以他要在她们未出手前尽快盗得七叶树。

他留恋一瞥母亲，暗中祈祷：“母亲啊，你不敌后赶快逃走，儿子会安稳的给你取回七叶树，千万不要恋战，你决不是如梦大师的敌手。”

“如梦大师啊，你要有良心还像往年般适可而止，倘若真敢伤了我母亲一根毫发，芮玮誓不与你罢休！”

祈祷完轻巧掠进慈悲庵内。

芮玮明知母亲不敌如梦大师，但他很放心如梦大师不会伤她，他以为如梦大师要伤他母亲早伤了，也不会等到今年，而她们一年一次默契似的约会怕有十几年了。

其实他固不用担心这些，更不必担心如梦大师真敢伤了陈淑真，如梦大师就是想伤陈淑真还不能呢！

芮玮小瞧了他母亲真正的武功，他不知他母亲的武功仅略逊如梦大师一筹，如梦大师若不谨慎应战可能还输呢！

芮玮要是仔细想想如梦大师这种如临大敌的排场，以及与陈淑真对峙时肃穆凛然的神情，如梦大师有一点轻敌的味道吗？她不但不敢轻敌，而且当作一场十分重要的比试！

如梦大师的心理是只要能够击退陈淑真就好了，根本没敢想能够伤了陈淑真，芮玮万想不到他母亲的本领当今之世除了如梦大师，不作第二人想。

且说芮玮来到慈悲庵内，他不闯别处，径来如梦大师居室，以他判断七叶果为不世奇珍，如梦大师不可能收藏他处，要收藏一定收藏在居室附近。

他这判断一点不错，七叶果如梦大师视若性命，可能的话随时带在身边，但那七叶果栽种在花盆内当然不可能随时带着，如梦大师把它珍藏在居室的秘门内。

这道秘门不易看出，芮玮来到如梦大师居室毫无线索可寻，室内只有一张云床，一尊石佛，几上香炉一鼎，别无其他的陈设。

芮玮断定七叶果在这室内，所以他不灰心的慢慢细查，他不懂机关土木之学，却忽然对那香炉注意起来。

因他发觉那香炉有点古怪，香炉本是用来盛香灰烧香的，而这香炉内并没香灰，显然这香炉没用来烧过香，仅是个陈设品。

陈设在普通人家倒无可疑，陈设在出家人的禅房中就奇怪啦，出家人每日烧香，哪有现成香炉不用而当作陈设品呢？

他怀疑的走到石几旁，望着那香炉发呆，只见那香炉干干净净，好像经常被触摸所以纤尘不染。

香炉太干净触发他灵感，当下用手摸去，左摸右摸，忽听一声轻响，大喜侧首一望，声来处壁间开出一道暗门。

这暗门不用说里面一定藏着七叶果，如梦大师天天看视一遍就难怪那香炉揩拭得一尘不染了，原来香炉是开启暗门的机关。

芮玮满怀高兴的探首暗门内，里面地方不小呢，只见中央屋顶挂着大花篮一只，花篮内枝叶外吐，每叶七瓣，嗅着满室清香，芮玮再无疑心，断定花篮内就是七叶树。

他一高兴，未及细思，飞身掠进暗门向那花篮纵去，就在此时耳旁呼的一声，一人抢先夺到花篮的手把。

芮玮大急没看清来人是谁，先抢花篮内七叶果树要紧，人在空中伸手探进花篮内捧那七叶树。

那人嗤声笑道：“你跟我抢什么……”

一语未毕“他”大叫一声，原来“他”摸花篮手把，一抓紧后只觉万针攒刺般，痛的忍不住撤手丢开手把，同时叫痛起来。

这一叫令芮玮也一大惊，认出“他”是白燕，慌乱下没把七叶树捧出，仅抓着一大把树叶，真气就不继，身形下坠。

白燕与芮玮同时落地，他们起步上掠时在暗门外，落下时却在暗门内，俩人才一踏实“轰”的一声，原来整个暗室内装着翻板，不能经力，人一踏上立时翻落。

他俩人没想如梦大师出家人设此毒辣的陷阱，身体如流星直往下坠，也不知下落好久才听“澎”一声水响，亏好是水，下面要是石地，这么高的距离不摔死也摔个重伤。

俩人都会水不怕溺毙，芮玮边踩水边埋怨道：“你来干什么？”

白燕道：“我不放心你偷偷跟着。”

芮玮不高兴道：“你总是不放心我，怕我开溜，答应我三天自由，怎么还如斯小气？”

白燕娇嗔道：“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怕你溜还答应你三天自由么，我是真的关心你，你怎总不知好歹？”

芮玮“哼”了一声道：“你既关心我，跟我抢那花篮做什么，怕是奇珍异宝被我一人独吞么？”

白燕脸微微一红，抢嘴道：“你还说呢，我代你吃了苦头知不知道？”

白燕贪得，以为芮玮发现如梦大师的秘门，定有某种奇货收藏，故抢进来夺取，谁知一抓到花篮手把，被花篮手把上涂的毒药毒着了手，此时还痛的厉害哩！

要不是白燕来抢，芮玮也会拿那花篮手把，他见手把被夺，才机警的先抢篮内的七叶树，所以白燕说的不错，她的确代芮玮吃了苦头。

芮玮不知手把上有毒，问道：“你又吃了什么苦头推到我身上？”

白燕手上痛得厉害，不耐烦道：“咱们别啰嗦啦，泡在水里等她们来抓吗？快想法子上去！”

距离上面太高的缘故，底下黑黝黝的，芮玮游了半天游到尽头，伸手一摸凉飕飕的，竟是坚硬又滑不溜手的石壁。

他挨着石壁摸过去，摸了一大圈全是石壁，毫无着手一歇之处，他双脚游动到现在已然略觉有点疲倦了。

白燕也不例外，她感到踩水越来越不灵便，叫道：“能不能上去？”

芮玮叹道：“咱们要命葬此地啦！”

白燕惊慌道：“你说什么？”

芮玮已知绝处难逢生，只等踩不动水了非活活淹死不可，他既知死定，心胸反而开阔笑道：“白小姐，人家是同穴鸳鸯，咱们是同水鸳鸯，不错啊，能够水葬了咱们也不坏。”

白燕娇嗔道：“你说什么鬼话，快想法子上去！”

危急时，女人总满心倚靠男人，虽然白燕武功在芮玮之上，她此时也企盼芮玮来救她了。

芮玮笑道：“有法子你来想，我没法子。”

白燕游了一阵，了解情况，绝望道：“芮玮，咱们就这样等死？”

芮玮无可奈何道：“老天要咱们死，你说有什么法子可想？”

白燕怕极嗔道：“你一个大男人，难道就不能动动脑筋来救女人！”

芮玮苦笑道：“好，小姐，我为你动动脑筋吧。”

说着潜下水去，只觉水下其深无比，好一会才升了上来。

水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到，白燕决不敢潜下去一探，所以芮玮一上来她就问道：“有没有路子？”

芮玮笑道：“哪有什么路子，你当下面有陆路吗，不是我吓你，下面摸不到底都是水，等你潜到底大概也闷死了。”

白燕芳容失色，咬着嘴哩打颤道：“这……这……怎么办……”

芮玮听她可怜兮兮的声音，怪自己不该吓她，安慰道：“虽然摸不到底，却让我发现了水源。”

白燕仍直发抖道：“那……那……有什么用？……”

芮玮道：“当然有用，我本来只当这里是死水，死水别想活命，既是活水，沾着这活字，咱们活命有望。”

白燕安了心，讲话不因怕得发抖而不清，急道：“怎么活法快说我听，我越来越踩不动水了……”

芮玮正要说话，忽然上面传来微弱的声音，芮玮听不清楚，提起真气，迫语音上去，问道：“你是谁，请说话大声点。”

上面那人知道下面距离太深，也提起真气道：“芮大哥吗？我是高莫静。”

芮玮大喜道：“原来是高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他本当上面的声音是敌人发出的，却想不到是高莫静，难怪她不敢大声说话，敢情怕慈悲庵内的尼姑发现。

高莫静内功修为已至“无我神藏”的地步，有她在上面，芮玮几乎绝望的心情，豁然开朗道：“白小姐，这下咱们有救了。”

剑玄录续集古龙全集作品补遗白燕怪里怪气道：“你不是有法子吗，咱们自己想法子活命，不要靠她来救。”

芮玮笑道：“我那法子也不知管不管用，纵然管用活命希望甚微，她来了，你不用再担心啦，百分之百得救，等着吧。”

白燕冷笑道：“她也不是神仙，哼！”

芮玮语气太肯定了，彷佛把上面那女子当作无所不能的女菩萨，这引起白燕满怀的妒意，浑然忘了此时自己的性命也要靠她来救。

许久不见高莫静回音，芮玮提起真气，喊道：“高姐姐，高姐姐……”

白燕斥声道：“你要把敌人喊来是不是！”

芮玮焦急道：“咦？她到哪里去了？”

白燕忘了死亡的恐怖，只知一味呷醋道：“你当她会冒死来救你？哼，她要下来救你，这么高的距离，也甭想再上去，芮玮，你死了这条心，她走了，咱们想自己法子活命正经。”

芮玮恍然大悟道：“她一定找绳子去了！”

白燕撇嘴道：“这距离少说百来丈，一时到哪里去找这么长的绳子。”

芮玮道：“如梦大师到底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虽知来人要盗她的七叶果故设此陷阱，但不会不预备长索相救的，她只要找到那条长索，咱们立即得救。”

白燕一听有理，性命还是重要的，暗中也盼高莫静快将那条长索速速找到，时间一迟，如梦大师发觉那就一切都完了。

好一阵，俩人等得正急慌，上面高莫静传来语音道：“芮大哥，我放绳子啦。”

芮玮白燕几乎同时叫道：“快放，快放！”

他俩焦急的等着绳子下来，白燕巴不得绳子就掉到跟前，实在她累的几乎要脱力，再维持一刻都难忍受。

不是吗？自落陷阱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再会水的人毫无借力一歇处，踩水踩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况且他们只略懂水性并不精通，若非身怀绝顶内功，可以凭仗内功提气不沈，此时早已溺死。

等！等！等！俩人等的心要跳出来，仍不见绳子落下来，白燕骂道：“那丫头大概死了！”

芮玮道：“这么长的距离绳子落下来要段时间的。”

白燕莫名其妙的笑道：“你简直昏了头，就是要鹅毛此时也该落下来啦，芮玮，她诳你，可能她根本没找到长索，骗你安心而已。”

芮玮暗暗摇头，绝不信高莫静没有找到长索，上面一定发生了某种变故，阻止高莫静放索下来。

又等一刻，白燕急得不耐烦，提气骂道：“臭丫头，你死了么？怎么还不放索下来？”

上面忽然回话道：“下来了。”

白燕一高兴，急叫道：“快，快，快！”

芮玮忽道：“那不是高姐姐的声音，好像是如梦大师说的话。”

白燕正要回句：“放屁！”陡听“澎”声大响，水花四溅，急游上去迎接，只当落下来的是条救命的绳子。

但未游近，忽闻女子啜泣声，这一下白燕整个人如被雷殛，轰的一呆，竟忘了踩水，身体直往下沉。

芮玮游上去，哀声道：“你……你是……高姐姐……”

落下那女子，不错，的确是高莫静，她仍在啜泣不已，芮玮不知说什么来安慰的好，此时又闻“澎”声大响，跟着微闻“卡滋”一声，抬头看去，顶上的翻板复原，本来微暗的光线一点也无，底下变成全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芮玮一双夜眼仍可辨察，他发觉水上少了一个人头，急叫道：“白小姐，白小姐……”

敢情白燕绝望下身体下沉，还未浮上，芮玮知道不妙急潜入水中，好一刻捞上白燕昏迷的身体。

白燕急、累交加下，一时无法醒来。

芮玮添了个累赘，本已疲倦的他也难支持，慌道：“高姐姐快过来。”

高莫静停下啜泣，游了过来，芮玮不及解释把白燕交到她手中，这才勉强支持不致下沉。

高莫静水性甚强，抱着白燕边踩水道：“我好惭愧不能救你……”

芮玮叹道：“你不必自疚，还是我不好，累你也落此陷阱。”

高莫静幽幽叹道：“你自来华山月余不归，家父放心不下命我前来探看，万一有难，也好有个帮助……”

其实高寿怎会命她孤身女子前来，虽知女儿暗怀玄奇武功也不致于叫她来，府中高手多的是，不愁无人调派。

高寿不见芮玮回来不急，而是她高莫静急了，偷偷来此，却适逢其巧赶到今晚。

高莫静停了停，接道：“我白天就来了，但碍于有人守关，故来夜探，正好慈悲庵面临强敌无人防守，心想你月余不回定是身陷牢狱被关住，这机会正好，假使发现了你，乘机救出。”

“庵中牢狱搜遍，搜到这里，只以为这下面是深狱，却想不到是个极深的水牢，听你回话，才知甚深，找到长索只盼就将你救上，哪……哪知……绳未放下……”

芮玮唉声一叹道：“可是如梦大师发现了？”

高莫静“嗯”了一声道：“这也是命，却恰在此时如梦大师强敌已退，进来发现了我……”

芮玮惊道：“家母与如梦大师比了这么久才见胜负？”

高莫静也微惊道：“那黑衣长发妇人是令堂？”

芮玮回道：“正是家母，不想家母武功竟能与如梦大师抗衡如斯之久！”

高莫静道：“我观如梦大师与令堂相战时，罡风四溢，其势甚烈，一个不好……”

芮玮心谢高莫静关怀自己的母亲，笑道：“家母虽败不致有危，她老人家既能与如梦大师相战个把时辰，武功不逊如梦大师多少，自有全身而退的力量。”此时他才知母亲武功真个不凡，当今天下只有如梦大师能与她一战了。

本以为如梦大师抢了母亲的七叶树不忍再伤母亲，这时看来如梦大师是个量窄毒尼，不会有这好心，而是她无法伤得了母亲，以往十数年不能，今年也不可能伤了母亲了。

芮玮对母亲的安危十分放心，接着又道：“如梦大师发现后不准你放索，可是和她战了起来？”

高莫静恨道：“那老妖尼不准我救岂不存心要淹死你，出家人如此歹毒心肠枉称出家人了！我气忿不过，虽然不晓武术，也恨不得打她几个耳括子……”

芮玮紧问道：“可是打到了？”

高莫静道：“我心里发誓打她耳括子，再顾不得对方武功有多高，结果打是打到了，却被她一掌震下这里……”

芮玮大声赞道：“打得好！”

高莫静痛恨道：“只怪我未运内家真力，仅打她耳括子而未伤她，否则不致于也落下这里，唉，老妖尼实在毒狠，咱们与她无冤无仇，她…她…竟一心要淹死咱们……”

芮玮道：“她把这水牢板关上确实一心要将咱们淹死在这里，淹死我们也还罢了，我有意盗她七叶树自是仇人，但你与她丝毫无仇，却不应该啊！”

高莫静愤恨道：“我不知七叶果是何珍贵物品，纵是不世奇珍，也不该为了你盗它而将你活活淹死，亏她是慈悲庵高僧主持，怎会起这歹毒害人的心肠？”

芮玮叹道：“你知她为什么也要将你淹死么？”

高莫静银牙暗咬道：“反正她是个表面念佛，暗地无恶不作的老妖尼，我真替二妹叫冤，怎到这种人主持的庵来出家了？”

芮玮又叹道：“假若你不打她耳括子，可能她不会将那翻板关上，立意将你淹死此地！”

高莫静惊讶道：“难道为了个耳括子就起心害人？”

芮玮直摇头道：“不会那么简单，你那记耳括子让她认出你是月形门的传人了，要知你不是练成月形门至高秘术四照神功，怎可能不会武功打到她耳括子？她既知你练成四照神功，立意间可伤人，故不容你再活下去！”

高莫静不平道：“我会四照神功于她何害？”

芮玮叹道：“害处当然大，你不知她是太阳门下！”

高莫静一声惊叫，问道：“她……她……真的是太阳门下？……”

芮玮道：“不但是，而且是太阳门中辈份甚高的前辈人物。”

高莫静连连呼叫道：“大哥我害了你，我害了你……”

芮玮默然无语，他知道高莫静说“我害了你”的意思。

高莫静接道：“好狠的老妖尼，为了我是月形门传人，她太阳门世敌的弟子，竟……竟连累大哥你们来与我陪葬！”

芮玮道：“你不要这样说，生死由命，我且想法子打开条生路……”

高莫静流泪道：“我要说，我要说，大哥，我害你，要不是我来，那老妖尼心肠再毒也会将你们救起的，那……那条长索……她……她早就准备盗七叶果者落下此牢而搭救的啊！

……”

芮玮不忍去听高莫静自责自怨，他要乘体力尚能支持的时间尽快找条生路，这生路的活命希望虽渺小，却总不失个机会，于是一个锂鱼翻身，潜下水去。

水下暗无光线，芮玮却有夜视之能，他一次一次沿着石壁四处寻找，到第七次潜下水终让他找到了通水的地方。

原来依芮玮的判断，既发现水源是条流动的活水，一定有通水的出口处，否则水慢慢高涨，焉会造成这奇险天成的水牢？

水有出口，人不也能随这出口脱险？芮玮有这样想法所以拚命潜水找出口处，结果到底找到一道半人高下的岩洞，水就从这岩洞流出去。

而这水下的岩洞就是活命的希望！虽然不知还有多少危险，却是个大好的机会，值得用命冒那危险。

芮玮本担心出水口太深，无法下潜找到，那就一切都完了，因这水牢不知多深，以他体力极限绝无法潜到底。

幸亏出水口在芮玮不能忍受下潜的边缘找到了，对芮玮来说是个大好消息，所以他再上升水面，欣喜道：“有救了，有救了！”

忽于此时顶上翻板“卡滋”翻开，在那微弱光线口，只见如梦大师探出看来变得很小的脑袋，边运真气道：“喂！是谁来盗七叶果？”

芮玮应道：“我，芮玮！”

如梦大师道：“哦？是你！好，你等着我救你上来。”

顷刻慢慢垂下一条长索，高莫静奇道：“咦？这老妖尼心怎么突然变好了？”

芮玮“哼”了一声道：“没那么简单，她起先既把一盘绳索掷下，已有决心害死咱们之意，这时再起好心定有他故。”

长索垂到底，如梦大师手抓那头道：“芮玮，你先沿绳爬上！”

芮玮心念一动运气道：“可否先让两位姑娘上去？”

如梦大师坚决道：“不行！你先上来。”

芮玮大笑道：“大师，你要救我命非先救这两位姑娘不可！”

如梦大师断然道：“我只救你一人，他人不救！”

芮玮厉声道：“为什么？”

高莫静急道：“你还问什么，别等她心意改了，先逃一命是一命。”

芮玮道：“你别急，她有求于我一定救我，可是要活大家一起活！”

如梦大师道：“芮玮，你到底上不上来？”

芮玮道：“打你耳光那位姑娘先上来。”

如梦大师叫道：“敢！她一盘索我就放手！记住只剩这条长索了，再制一条至少一月时间。”

高莫静劝道：“大哥，别等了快上去吧，抱着这姑娘上去，别管我，她只不准我一人上去。”

芮玮冷笑道：“她想要七叶果却不让你活，没那容易！”

高莫静道：“你盗得七叶果啦？”

芮玮“嗯”道：“算不得盗，这本是家母之物。”

原来芮玮虽未将栽种花篮内的七叶树捧出，却一把将那一枚仅有的果子摘下，揣在怀中。

七叶树一长七叶果，不再长第二枚，等果子熟落，七叶树随即枯死。

如梦大师好不容易等七叶果长出，最近熟透就要采食，以延寿年，此果服下，如梦虽已逾百龄仍可再活几十年。

不想辛苦等出的果子被芮玮摘去，怎不令她情急，早先她见花篮无恙，以为果子在内，等再注意探看时果子不翼而飞，盗果的人仍在水牢内，当然果子一定仍在他手中。

如梦大师毒下心肠决心淹死高莫静他们，打开翻板，只盼盗果人尚未淹死，然而芮玮却要令高莫静随同上来可为难了她。

如梦大师舍不得果子颇有意也让高莫静上来，只因脾性倔强，话既已说硬着头皮不准高莫静先上来。

芮玮更是倔强，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观念，忽然坚定道：“咱们潜下水去！”

高莫静感动欲泪道：“你要放弃这条生路？”

芮玮慨然道：“有另条生路，无所谓放弃不放弃！”

高莫静叹道：“那条生路可有危险？”

芮玮道：“求活命本就要冒冒危险！”

高莫静清泪涔涔道：“但这条生路于你并无危险。”

芮玮一笑道：“可不见得，别多说了，咱们潜下去吧！”

不等高莫静再说，当先潜了下去，高莫静无奈随即跟着下潜。

如梦大师在上面等得心焦，只怕芮玮淹死了，果子失而不得，终于捺下性子，呼道：“好吧，芮玮，你先让姑娘们上来！”

可惜叫的晚了，芮玮已经听不到了。

放下如梦大师在懊悔不已，只说芮玮潜到出水口，回身抓住高莫静衣领潜进岩洞。

这出水岩洞并不宽大，高莫静不能夜视，若不被芮玮一抓，就将跟错了水道。

女孩子家胆小怕黑，进了岩洞被那流水暗劲所带，吓得紧紧抓住芮玮的手腕，一动也不敢动。

芮玮站在岩洞内，稍一歇腿劲，抱过昏迷的白燕，用手暗示高莫静抱着他腰，三人互相抱着，慢慢走进岩洞内。

流水的力量虽不大却有沉重的压迫感，怀着夜魇般的恐惧走了十来步就无法前进了。

水道越来越窄，到此已无法容身深进。

芮玮毫不考虑的掏出鱼肠剑在狭窄的道口上四下乱划，鱼肠剑利可断金，区区岩石被它一划就裂。

水流势本来甚缓，这一划破天然的巧势，岩石失去阻止的力量，顿时水流的暗劲泉涌。

彷佛各处的流量齐集芮玮他们容身之点，势如万流归宗，一下冲开狭窄的洞道，直把芮玮他们三人随那冲碎的岩石，齐向深处冲去。

芮玮、高莫静被那无比的流劲冲得同白燕一般昏迷过去。

但见滚滚泉流将他三人越带越远，不知带到了何处，这其间三人身上被岩石创伤了大小无数伤口。

三人只当一定死无完骨，本已昏迷的白燕冲醒了又昏迷过去。

高莫静内心深处觉得：“芮玮他俩陪自己冒这大险太不值得了，他们本可毫无惊险的。”

有了这点懊悔心，她凭借天下无二的四照神功极力挣扎着，虽在昏迷中仍有内在惊觉道：“有机会宁弃己命，不让他俩人死！”

天意能让她有机会救芮玮、白燕吗？且看！

绝谷情迷

瀑布轰轰，如雷在殛。

这贯耳欲聋的轰声，震醒昏睡的人儿。

芮玮睁开眼来，天已大亮，他首先发觉自己睡在软绵绵的沼泽地上，身旁背面躺着另外一人。

他翻转那人——是仍在昏睡中的白燕，翘首从长长芦苇望出，不见第三人迹。

“咦？她呢？”

她——当然指的是高莫静，高莫静不在，三人本抱在一起的，怎么独独不见了她？

芮玮忍着浑身如裂的创痛站起身来，低首自顾身上的衣服几乎支离破碎殆尽。

芮玮急忙伸手向怀中探去，还好，放在夹层衣内的七叶果尚未遗失，也未被岩石划破，虽然滚流中凸凹的岩石已将他衣服撕裂成一条条破布，但那七叶果——半个巴掌大，却未被岩石碰碎。

这果子他看的很重，并非他要吃这果子，而是留着这果子将来奉给母亲吃。这果子有万种功能，陈淑真的脑病只要服下这果子当可痊愈。

芮玮深信这异果之能，有病治病，无病延寿。

然而这番果奉母的孝心看来行不通也，等他查实了目前情势，心里叹道：“完了，虽留一命又有何用？”

他本庆幸性命拣来，这时庆幸之心丧失，换来无比忧愁。

他为什么不因死里逃生而在高兴呢？看吧，四下削壁万仞，仰头见天，身处之地被万仞高峰围成一个死谷地。

谷地大半为一深潭，潭边长满高芦杂草，草接山壁，壁削如刀，连个栖身的洞穴都无，全是浑然一壁的奇黑岩石。

潭呈长形，一端接着一匹白练似的大瀑布，那大瀑布十分壮观，下面的声势只听那如雷水声已然骇人耳目，仰首上望瀑布的顶端只剩一点，可见瀑布之长，该叹为天下观止了！

从那高顶点流下的大水撞击在潭边岩石上，力量何等之强，难怪听来震耳欲聋了。

芮玮看那瀑布暗暗咋舌，心想自己定从那瀑布顶点冲下，奇怪怎没被撞击在潭边岩石上，要是真的冲在其上，只怕早已尸骨粉碎！

敢情瀑布下另有一股暗劲，将自己这凡俗之身冲出水外，不容自己死在水中。

“唉，连水都不容我，老天啊，你要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发觉自己将终身囚禁此处，哪里还高兴得出来，再想到尘俗间种种未了之事，再也不能去办，反而忧愁丛生，恨不得从瀑布冲下时撞死在岩石上，一了百了，什么也不用去担忧了。

这当然是弱者的想法，但此时此地，怎不令他生此想法而抱怨苍天要他在此囚禁一生的活下去！

人既活着终是要咬牙活下去的，目前的困境虽是定局，芮玮却无寻死之心，一生不能脱离此地还是要生活的。

他想到生活问题，决意把高莫静找到，三人成群，多一个人活着比二个人活着的好，况且他对高莫静生死关心甚巨，不找到她心不能安，纵然她死了也要找到她尸骨安葬。

但他走遍这谷地每一个角落，只差没到深潭里去找，丝毫不见高莫静遗留下的任何痕迹！

倘若高莫静死在潭中也应尸首漂起，没有死得无影无踪的道理。

事实摆在眼前，高莫静神秘失踪了，像被这无情的瀑布吞噬，丝毫无存！

芮玮找寻高莫静的心完全绝望，他早已不指望活着的高莫静，只要能找到她尸首，此时连找尸首的心也绝望了。

他暗暗在想：“为什么不让自己死，让高莫静活在世上？”

又想：“活着活受罪，焉知她死了不比自己幸福？”

最后他看到白燕横陈昏睡的情形，却又想：“她为什么活着？老天让高莫静活着不比她白燕活的好？”

在芮玮心里，高莫静与白燕二人选择，他是希望高莫静能同自己活在这块死谷地上。

要是白燕知道芮玮有这种想法，只怕她气得不愿醒来。

没有死终会醒来的，但芮玮没有等她自个醒来，已自动上去施救，他不指望高莫静活，当不希望白燕死，二个人活着比一个人活又好多了，心想要自己一人一生活在这里，那还当真不如一头撞死。

白燕幽幽醒来，看到芮玮不知是撒娇还是害怕，一头钻进芮玮怀里，紧抱道：“咱们死了没有？”

阵阵香气飞进芮玮鼻里，这番享受要是高莫静活着适得其反，他芮玮该说：“至少她一人活着在这方面白燕胜过高莫静。”

要他芮玮未解摄魂针之毒，只怕高莫静活在这谷内也难于相处，怎比得上白燕身上发出的迷人香气呢？

芮玮大难不死，所处又是绝境，心情绝非寻常，美人在抱，自是愉悦道：“死倒没死，只是咱们俩人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啦。”

白燕跳起道：“那再好不过，我本来就要命你和我一起生活一辈子嘛。”

芮玮索性大笑道：“别太早高兴，你先看看四周环境。”

白燕顾盼间“啊”的失声一呼，当下一路走去，越走心越凉，到后来颓然坐地道：“怎么办，咱们要老死此地了！”

芮玮跟上道：“可不是吗，所以我说你不要太早高兴。”

白燕忽然格格笑道：“老天安排得太好了……”

芮玮一惊，以为白燕神经失常，仔细望去白燕正常的很，她盯着自己望，娇声道：“相公，我怕这生不能把你心收在我身旁，现在我不怕了，老天安排咱们永不分离，我怎不高兴！”

只见她张开双手，仰天飞舞起来，心中极端的愉悦不言而喻。

芮玮摇头暗叹道：“女人的心忒也奇怪，她本颓唐若丧，剎那间欣喜若狂，真是不可捉摸。”

女人心虽不可捉摸，白燕高兴若狂却是很简单的道理，她在尘世间无忧无虑，活着好不活着也好，只要能与芮玮相伴就是她的一切，死也好不死也好，只要芮玮不离开她。

她连生死都不顾，现在能与芮玮永久相伴，岂会在意目下仅仅不能脱困的环境？

她这种人快乐愉悦的心情，男人们永不会了解。

芮玮不解地看着她跳舞，白燕的舞姿甚美，她彷佛全身的创伤不痛似的，越跳越狂。

起先芮玮看的杂乱无章，一看久了，不觉被白燕的舞意迷住，血脉慢慢贲张。

白燕那舞本是祭香神的祀舞，她无影门的香神全身赤裸，可想见祭祀所跳的舞极尽邪荡的了。

白燕边跳边扯去破衣，最后和她们供奉的香神一样的完全赤裸，于是她赤身跳了一刻，忽然整个人扑向芮玮。

芮玮神智已被迷惑，再经白燕赤身发出的刺鼻香气激起原始的性欲，照着白燕的舞意和她睡着相舞起来。

白燕的心愿得偿，也借得了从未一借的种子。

不正常的狂欢后跟着是无比的惆怅，芮玮神智清醒颇懊悔那一段不正常的关系，只见白燕竟赤身入睡在身旁。

此时还是冬天，深谷下不冬也够冷的了，芮玮怕白燕冻病正要推醒她，忽想先把衣服穿起来，免得赤身醒来，面面相向，彼此都觉难堪。

拿起白燕的衣服，那已破的无法穿了，仅能遮身而已，遮住身子也比光身强，到底不是原始人啊。

忽从白燕那堆破衣中掉下一只香囊，是手工甚精的锦绣织品，上面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

芮玮好奇捡起，香囊拿到手中，熟悉的香气贯鼻而入，他大奇打开，里面装满碧绿色的小小尖形叶子。

浓烈的香气正从那一只只小叶子发出，芮玮顿时明白白燕身上奇香的原因了，竟是这小叶子的功能。

芮玮穿上自己衣服把香囊与七叶果放在一起，然后替白燕穿上，自顾两人衣服实在破的不象话，穿的问题首先要解决。

他早发现深谷内草地中一种奇怪的黑鼠，行动甚快，身上皮毛很厚很长，倒可拿来制衣服穿。

黑鼠行动再快，芮玮不难扣石射中，忙了半个时辰，打到几十只，足够做两件皮服了。

芮玮摇醒白燕告诉她制皮服的计划，白燕睡眼惺忪，懒慵慵道：“我不穿，你要穿自己做吧！”

她倒干脆，打算穿仅能遮身的破衣过一生哩！

芮玮笑道：“不穿总要弄点吃的吧？”

白燕早饿了，问道：“吃什么？”

芮玮指着死鼠道：“就吃牠的肉，真对不起，咱们既穿牠又要吃牠。”

那黑鼠又大又肥，烤起来一定香喷喷，白燕拍手道：“好主意，我来弄，你等着看我手段如何？”

芮玮笑道：“看怎行，要尝啊。”

白燕羞他道：“你放心，会让你吃饱的。”

白燕烤了十来只黑鼠，两人大餐一顿。

芮玮意犹未尽，仍在啃着肉少的骨头，白燕却悄悄的刷洗剥下的毛皮，晒干后就好制皮服了。

芮玮用鱼肠剑在平整的岩壁上凿开两个足可栖居的穴洞，他把俩个洞穴一个开在东，一个开在南，恰好隔着深潭，遥遥对望。

白燕道：“你怎么啦，费这大劲开两个洞作什么？”

芮玮道：“睡啊！咱们不能每天睡在草地上。”

白燕嗔道：“那一个就成，何必开两个，别吃饱没事做。”

芮玮不以为怪道：“你睡一个，我睡一个，一个穴洞怎够。”

白燕心里好不舒服道：“咱们还要分开睡，而且分的那么远？”

芮玮笑了笑没有搭理，心想：“不分远点只怕你来骚扰我。”

他决定不正常关系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白燕是个聪明女人，当然也知芮玮此举的用意，聪明的女人不会在这情况下再勉强对方，否则对方一定小瞧自己，长思：“我不信长住下去你能与我永远分居两处，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和我住在一起。”

她颇有信心芮玮无法抗拒自己的诱惑，只要假以时日略使媚惑，一定又能使他乖乖就范。

这天晚上，白燕毫无异议的和芮玮分开睡了。

但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只见白燕坐在芮玮洞前，芮玮微诧道：“你起来的真早。”

白燕寒着脸道：“我丢了件东西，不知你拿了没有？”

芮玮心里明白装傻道：“什么东西啊？重不重要？”

白燕道：“重要倒不怎重要，但那东西不能给你拿去。”

芮玮故意发急道：“到底什么东西，你好像肯定我拿了去。”

白燕嗔道：“这里只有我俩人，不是你拿谁拿，快把那香囊还我。”

芮玮见白燕情急之态，心知香囊的重要性，只要香囊在握不再怕摄魂针之毒，他怎肯拿出，摇头道：“你别冤枉我，也许那香囊在咱们冲来此谷时，被水冲走了。”

白燕昨晚急了一夜没睡，就怕香囊被水冲去，这实在可能，那劲急的流水使嶙峋的水中岩石把衣服全划破了，很可能盛在怀中的香囊也被冲走，要真不是芮玮拿去，香囊永远不能找回。

这香囊是她控制芮玮的宝贝，白燕不知芮玮说谎，急得跺脚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

要骗骗到底，芮玮趋身上前，问道：“那香囊重不重要，有何重要？不重要就算了。”

白燕道：“当然重要，你快帮我找找。”她不好说那香囊的重要性，当先弯腰四处找起。

芮玮忍下心肠不说真话，应道：“好，我帮你找。”

他也弯腰找起，那样子比白燕还小心，其实他哪里在找，香囊就在怀中，找个鬼。

可是他不能不装出注意的样子，免得白燕疑心，等费了力找不到，白燕自会死心。几乎整个山谷搜遍，白燕绝望得连连长吁短叹。

芮玮殷懃道：“你别急坏身子，我帮你到潭里找找看，或许被冲到潭里说不定。”当下穿着衣服跃入潭中。

白燕本疑惑芮玮拿去，这时再无疑惑，反而暗暗感激芮玮热忱，心想：“潭里再找不到，只得罢了。”

芮玮潜在潭里十分认真的找，他不是在找香囊，而是在找高莫静的遗物，高莫静尸体不在潭里所以没漂起，但或许她身上的东西可能被冲到潭里沉没。

白燕见芮玮一上一下的潜水找，更是感激他如此出力，却不知芮玮在找以资纪念高莫静的遗物。

芮玮渐渐找到瀑布旁，这处希望甚大，再找不到，就是高莫静被这神秘的瀑布吞噬得无影无踪，什物不剩。

芮玮怀着最大希望在瀑布附近潜下水去。

由于瀑布冲下的巨大力量，使这附近水底回旋不已，潜在其中压力甚大，不像潭中平静得如同止水。

芮玮坚毅的硬闯，不在乎有何危险，此时他好像与一高手较艺般，稍一气馁就会被那水底的暗劲击伤。

他全身真力满布，慢慢潜到瀑布正中，虽已下潜很深，瀑布的力量大减，仍被压得气闷不已。

就好像与敌人战到互较真力的生死阶段，丝毫大意不得。

这底下怪石嶙峋，密密麻麻，狭窄处不容一人穿过去，芮玮正要知难而退，忽然看到一只绣鞋夹在一堆怪石中。

这鞋子芮玮一眼看出是高莫静的东西。

芮玮精神大奋，暗中真气一转，飞潜过去拿起那只绣鞋，看到这只鞋子，他想：“这鞋大概被夹在怪石中，或许高莫静的尸体也被夹在怪石中不能上浮。”

这想法一现脑际，他奋不顾身的穿进怪石中，虽然又添几处创伤，仍不停止，只见越进越深。

压力渐来渐弱，芮玮已知潜进瀑布里面，所以不再承受瀑布下冲的劲道，压力大减。

但除了绣鞋再不见任何可疑之物，更别说高莫静的尸体在何处了。

芮玮闭气太久，势必要上潜换气不可。

他不知上面有没有空间，倘若没有换气的空间那就糟了，只怪自己没计算，极力猛进，而忘了留下回转的余气。

身体慢慢上升，暗中祈祷上面千万不要是座斜出的死山。

忽地头顶“澎”的一撞，糟糕！果然是座斜出的死山，完了，这不要生葬此地？芮玮越来越觉气闷，血管暴出，再不换气，活活憋死！

他扶着那座上斜的山壁，企盼在极短的时间能够发现换气的空间，于是他脚下猛踩，竭尽余力斜斜上升。

几乎在他要昏迷的当儿，头上面到水面上，宝贵的空气，可爱的空气终于又接触了，像是贪婪的饿鬼，张开鼻子大吸而特吸，新鲜的青苔味的空气饱涨胸内。

这上面是座宽大的山洞，芮玮不及细看，游到石头上，疲倦的爬着，他着实要好好的歇一会。

外面可急坏了白燕，几乎嗓子喊哑仍不见芮玮上来，芮玮耳中只闻轰轰雷般瀑布声，哪会听到白燕的呼唤。

可是此时，却有一丝人声钻进芮玮耳中。

那声音在他耳边道：“你是谁？”

芮玮心知在这情况下，说话的人内力已到“传音入密”的地步，才不受瀑布雷响的掩盖，送到耳旁，清晰可闻。

有这份功力天下难数出几位，他第一个想到敢情是高莫静，她没死而被瀑布的力量冲到这里？

再想声音不对，他伏首地上暗暗摇头，暗忖：“要是高莫静，她早认出自己了，何必再问“你是谁”？”此时他疲倦的抬头的力量都不易拿出来。

只有高莫静的生死令他关心，说话那人虽是异人仍不令芮玮心动，他索性闭目歇息，蓄养体力恢复过来。

芮玮够怪的了，已知有人懒得抬头一看，那异人更怪，此处终年不见外人，难得有人来，该十分欢迎，不见芮玮动弹，理应上来一看死活，他却也不动，而且问都不再问了。

等芮玮调息过来翻身爬起，问道：“前辈贵……”

“姓”字未及说出口，大惊喊道：“你？高姐姐！……”

那人正是高莫静，坐在洞内暗处，芮玮看的清清楚楚，不是高莫静是谁？

高莫静本是低着头，闻言抬起，惊惧道：“芮……芮大哥！……”

芮玮一惊后，雀跃三丈，喜泣道：“你没死！你没死！……”

正要走来，高莫静急道：“你不要走过来，不错，我没死，但我不再见你！”

芮玮不问原由，脚下也不停，声音微微哽咽道：“我看到你花容毁了，这有什么关系，难道为了脸上几处伤痕就不见老朋友了吗？”

高莫静怒道：“不准你走来就不准，听到没有！”

芮玮尴尬的停住，勉强笑道：“我不走来，咱们就这样说话可好？”

高莫静道：“你要说什么，说吧！”

芮玮道：“你可知我身上有枚七叶果？”

高莫静苦笑道：“你想用七叶果替我复容是不？”

芮玮点头道：“这七叶果研碎成汁粉外敷，功能生肌拔毒，你脸上被岩石划破的伤口只要涂上，即可复原不留一点疤痕。”

他暗暗伤心，为何高莫静如此不幸，自己和白燕身上伤口不多，她却被岩石划的身上伤口皆是，而且脸上也布满纵横交错的划伤！更且嗓音变了，大概喉咙也被划伤？

高莫静摇头道：“不用了，我容貌已毁没什要紧，何必浪费一枚珍贵的七叶果。”

芮玮暗奇，心想哪有美女不爱自己容貌的，自己身怀七叶果这机会再好不过，她怎会推辞不受？

高莫静想是猜到芮玮在想什么，又道：“我不是在客气，七叶果还是留着吧，据我想你冒险盗七叶果的用意定是用来给令堂医治脑病，好好保存留给她老人家服用。”

芮玮叹道：“你大概没察看目下咱们的境遇，此生脱困甚难，这果子再也送不到家母那里，与其糟蹋不用，给你复容有何不可，你不必推辞，我这就着手医治。”

才一移脚步，高莫静大声说道：“你到底听不听我话？”

芮玮一吓没敢再动，心想她怎么脾气变的这么怪，硬是不准自己接近她？

这刻高莫静取出两本旧黄绢册掷到芮玮身前道：“这个你拿着。”

芮玮俯身拾起，一本是“四照神功”，一本是“海渊剑谱”，这两本天下奇学拿到手中，心中不无异样之感。

芮玮揣起“海渊剑谱”，这剑谱野儿送他，当可收起，另外“四照神功”却不能收，当下道：“四照神功是姐姐的东西，还请你自己保管。”

高莫静不悦道：“二妹送你的能收，我送的就不能收吗？”

芮玮道：“不是我不收，我想人家既不收我的东西，我有何脸收人家的东西？”

高莫静叹道：“你定要我收下七叶果复容么？”

芮玮笑道：“这是我一点心意，咱们以物易物，两方皆都收下可好？”

高莫静无奈道：“好，你把七叶果抛过来。”

芮玮喑中一叹，想不透高莫静不要自己接近的原因，七叶果抛过去，高莫静接到手中道：“此果我暂代保管，哪一年能脱困后再奉还。”

芮玮立即道：“那四照神功我也代你保管。”

高莫静怒道：“谁要你保管，你不知我赠你四照神功的用意吗？”

芮玮平静道：“姐姐也该知我赠果的用意。”

高莫静道：“我是不愿糟蹋七叶果，你练了四照神功，却非糟蹋，要知你想替万老前辈复仇，不习四照神功怎成？”

芮玮坚决道：“七叶果替你复容怎说糟蹋，你要不用它复容，抱歉，我决不会修习四照神功。”

天下有这等怪事，四照神功天下武林人物梦寐以求，他芮玮却以练与不练来要挟高莫静复容，这给第三人听到，一定笑芮玮是个一号大傻瓜！

高莫静道：“你可知不习四照神功，此生无法与如梦大师相抗吗？”

芮玮道：“我知道的很清楚，而且太阳门将再出世，与其对抗，这四照神功实是月形门弟子莫大的裨益。”

高莫静道：“这么说，你练四照神功从此承认月形门弟子，有义务除去月形门世敌太阳门了？”

芮玮点头道：“这个当然。”

高莫静叹道：“好，我用七叶果复容就是，其实复不复容……”

话到一半没再说下去，芮玮未有疑心，笑道：“我略能医术，这复容一事可否让我效劳？”

高莫静苦笑道：“你想接近我，我坚持不准，并非我有什么古怪，此生我想孤独一人不再见任何人，你去吧，复容一事我自会弄，用不着你费心。”

高莫静下了逐客令，芮玮再厚颜也难僵持下去，她话十分明白，她要孤独，邀她出此洞共同生活一定不会答应，芮玮本有意这么说，现在出不了口，心想：“自己与白燕乱七八糟，她纯洁无邪当不愿介身这中间。”

其实高莫静哪里知道芮玮与白燕已经发生了关系，她不离开山洞自有她的苦衷……芮玮回身只见洞前轰轰的水瀑挂满洞口，这洞藏在瀑布后，敢情瀑布内蕴藏一股奇异的力量，竟将三人分成两面，自己和白燕冲到潭边，高莫静冲到这洞内。

那力量竟能在下冲的巨大力量中涌出，而且把白燕和自己推出到潭边那么远的距离，实在匪夷所思，但在眼前看来发觉不出有什异样，瀑布不变的下泄，那股奇异的力量在何处，无可察觉。

芮玮有心一探那奇异的力量，然而望着万马奔腾般的下冲之势，实在没有胆量跃入一试，以证实那股想不透的怪力道。

忽然他想起一事，转身问道：“姐姐以何物为食？”

高莫静冷冷道：“这洞中的蕈菌就是最好的食物。”

芮玮心想吃这些无味的东西够苦了，他见高莫静冷漠，生似压恶自己再待下去，摇头一叹，潜下洞内凸凹的水道，照来路游回，升上潭面。

这其间白燕下潭多次寻找，哭的眼眶红肿，只当芮玮被怪物吞噬，忽见他升上，以为梦境。

白燕不知瀑布后另有天地，她可不敢冲过瀑布去送死，心想芮玮不会傻得去送死，却不知芮玮发现瀑布下怪石中夹着高莫静一只绣鞋，顿时忘了死亡的恐怖。

芮玮爬上岸边，白燕纵体入怀，娇语道：“你潜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差点没急死！”

芮玮抱着木头般，一言不语，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反正他脑筋乱得很，要想的太多了。

白燕摇他道：“你怎么啦？”

芮玮轻轻推开白燕的身体，对白燕的热情他报以冷漠道：“没怎么，我累了要歇歇。”

白燕贴着芮玮湿辘辘的身体，本身也是湿的，肉贴着肉，燃起上升的欲火，芮玮推开她又贴了过去，呢声道：“抱抱我，今天你不抱我，以后没机会了。”

芮玮没有胃口，又推开她，冷冷道：“天天生活一起，还怕机会不多？”

他说的反话讽刺白燕的纠缠，他被高莫静冷言冷语，现在完全回报到白燕身上，倒霉的白燕不以芮玮的冷漠为怪，笑道：“以后你又会闻到我身上的臭味，有机会也不敢抱我了。”

芮玮道：“你怕我闻到你身上臭味，为何不将我背上的摄魂针除去？”心知白燕失去香囊，故恐惧自己对她的嗅觉将和普通年轻女子一般，更确定白燕身上不臭的原因，完全是香囊中碧绿色的小叶的作用。

白燕奇道：“你怎知摄魂针的？”

芮玮冷笑道：“买影人三种针，因人而定，一曰“追魂针”二曰“失魂针”三曰“摄魂针”，在下身受的正是第三种。”

白燕惊愣道：“谁……谁……告诉你的？……”

芮玮哼了一声道：“秦百龄！”

白燕摇头不解道：“他对我无影门怎这等清楚？”

芮玮一想就气，怒道：“小姐，处此绝境摄魂针该取出来了吧？”

白燕笑道：“我倒不认为此地为绝境，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有情谷，咱们在此结情，有情两字不正恰当？”

芮玮心想：“一点也不恰当，有情要双方生情，我对你无意何来有情？”

白燕嘴角生春道：“你记得昨天咱们……我……我可能怀了孕……”

芮玮慌道：“怀什么孕，不会那么巧。”

他绝不希望白燕怀孕，昨天那关系太不正常，自己迷迷糊糊的和她干那勾当，生下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

白燕仰望山峰围成的小小天口，快乐道：“你希望我生男的或女的？”

芮玮心想真怀孕，却要对她负起责任，胡涂的是自己，却不能令孩子生下来也胡涂，要……要赶紧成婚。

他忘了身处绝境，真怀孕了，怎么个结婚，谁来见证他俩的婚姻，纵然自己俩人结婚，孩子生下来照样名不正言不顺。

他在考虑会不会怀孕而与白燕结婚的问题，听白燕问话昏乱道：“男女都好。”

白燕一跃而起道：“不，我要生女的，决不生男的，我知道一定是女，你也要希望生女的！”

芮玮好笑白燕的无知，心想：“生男生女由得你吗？”

儿女双胞

白燕神情十分认真的又说道：“我不会生男的，你要知道我只能生女的。”

芮玮心知无影门以女子传接，他不希望生个女儿接传不大正派的无影门，倒盼是个儿子，想到这里，哑然失笑：“怎么当真认定起来，她不可能就一次怀了孕。”

当下道：“别说这些啦，你不是神仙敢断定怀孕了，你到底愿不愿意替我取出摄魂针？”

白燕笑道：“摄魂针早化啦！”

芮玮哈哈笑道：“你当我小孩子么？不愿意替我取出就说个不字，何必诳我，我知道摄魂针一旦取出你就不能再控制我。”

白燕摇头道：“你真是多心，现在咱们身处如此，终身再难分离，还说什么控制不控制，再说你我关系已如此，就算我不能控制你，你舍得抛弃我？”

芮玮暗道：“这可说不定，你我关系并非正常，我不能为此把你当作永不分离的妻子，有朝一日能够脱离此地，咱们各奔前程，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问题。”

他这想法固然过于绝情，然而没有情感的结合迟早会有破裂的一天，何况他们那次关系只是肉体的结合，谈不上双方心灵的结合，届时真有脱离此困的一日，他芮玮做得到的。

白燕接着又道：“追魂针、失魂针、摄魂针，一入人体，皆都不用一个时辰化于体内，此针用筋粉做成，虽然坚硬但遇热蚀化，而且无丝毫损害。”

芮玮冷冷笑道：“我不相信，绝不相信，既是无害岂能追魂、失魂又摄魂？”

白燕微笑道：“这三种作用非针之作用，而是一种药饼的作用。”

芮玮惊道：“是那黑色的小圆饼吗？你……不是说，它是解针毒解药？”

白燕道：“不是，小黑饼共分三种，一种叫追魂饼……”

芮玮抢道：“另二种就叫失魂饼、摄魂饼，是不是？”

白燕颔首道：“三种饼因人而定，我……我没给你服前两种，而服那最后一种，它服下后只产生一种作用，于服者的身体并无害处。”

芮玮大笑道：“多谢你没给我服前两种，使我现在能够活的好好的，可是在下却希望干脆服了第一种，一月后一死了之倒是好点。”

白燕幽怨道：“我给你服摄魂饼无损你性命，难道不比一月追魂的追魂饼好？”

芮玮冷笑道：“与其生着不自由，还是死了的好。”

白燕幽怨更增道：“难道伴在我身边就不自由了？”

芮玮冷酷地望着前方，不言不语，不说话即是默认。

白燕一声轻叹道：“现在你也不必担心我会缠着你啦，香囊已失，只等我身上所涂的香三日后消失，只怕我要缠着你，你也不屑一顾如避蛇蝎似的逃避我。”

芮玮故作不知道：“香囊有那等重要么？”

白燕点了点头：“那香囊内装着长青的女香叶，此叶长在深山顶峰，甚难寻找，用它浸水涂在身上你一闻即可解那摄魂饼之毒。”

芮玮“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我若不闻女香叶之香，摄魂饼毒发三日难熬喽？”

白燕道：“也不尽然，除了闻女香叶可抑制毒发外，尚有一种解药可根本解了摄魂饼之毒。”

芮玮不慌不忙，故作镇静道：“什么解药，你现在有吗？”

白燕道：“有是有的……”

芮玮道：“咱们身处此境，你大概不会再吝啬赐我那解药吧？”

白燕双手一长道：“既到这地步，我当然不会吝啬，可惜……可惜……”

芮玮接问道：“可惜什么？”

白燕急道：“所有解药与装女香叶的香囊，全部失踪了！”

芮玮忧道：“那……那怎么办，莫非你要看我三日后毒发后的可怜样？”

白燕道：“届时不得已还有一法可暂解毒发。”

芮玮道：“什么法子？”

白燕迟迟道：“此法……此法……施来对你……对你……”

芮玮冷冷道：“对我十分不利是不？”

白燕点头道：“不但对你身体十分不利，而且令你难堪的很……”

芮玮闻言知道那法定然污秽得很，当下毫不考虑道：“你不用说了，那法既损伤到我自尊，不施也罢。”

白燕急道：“可是除此外，再无法解你三日后毒发的痛苦。”

芮玮道：“那痛苦我能想象得到，就似吸惯毒品一旦不吸而毒瘾大发，其痛苦非常难忍是不？”

白燕应道：“确实难忍，在某方面说更胜毒瘾大发的痛苦。”

芮玮冷笑道：“我知道了，三日后我且忍它一忍，不能忍时再请你帮忙吧。”

白燕心想：“你决不能忍的！”她算定三日后芮玮一定要求自己施法解救，但见芮玮坚决自信之态，不再多说，等三日后依法解毒就是，现在再说芮玮也难相信。

芮玮忽又道：“要忍到何时摄魂饼之毒才能解呢？”

白燕道：“一日不服解药，其毒一日难解，你可得忍它直到服下解药那天为止。”

芮玮道：“那是什么解药，其配方如何能够相告吗？”

白燕道：“配方甚难，此时此地说给你听等于白说，以后再说吧。”

芮玮欲待追问，只见白燕站起身来走去，心知再问徒然，她不存心说，不问也罢。

他向另方走去，回到自己的洞中。

俩人隔着深潭，遥遥相对。

白燕时时向芮玮这方投视，芮玮却一眼也未曾望过去，如老僧入定垂目端坐，他坐像肃穆，内心却思潮万千，远非僧人清净无思，他在想：“高莫静为什么不准自己接近她？”

“四照神功练是不练？”

“今后如何生活下去？”

……………他想的很多，目前的问题没有想完，想到将来，将来毫无头绪又回忆到过去，过去的种种涌上脑际，简直杂乱无章……绝谷底阳光不易照射到，日头才落已然黄昏，白燕忽然走来，双手各持一尖长的木枝，一枝上叉着一数尾肥鱼，另枝上叉着几条黑鼠肉，皆都烤得油黄味香。

芮玮闻到香味才想到坐了一下什，摇头道：“你看我尽坐着胡思乱想，也不弄点吃的。”

白燕笑道：“吃，你不用担心，一日三餐到时我会弄来，你只管享受现成。”

芮玮摇头道：“这怎好意思，不是一日二日，长久下去，难道都享现成？”

白燕嗔道：“有什么关系，弄吃的本是女人的事，男人对这方面用不着费心，再说食物来源，潭里、地上在在皆是，俯拾即有，我不过加以烧烤罢了，没什么费事的地方，你何必计较于心。”

芮玮固执道：“不行，你今天弄给我吃，明天我弄给你吃。”

白燕噗嗤笑道：“你偏要如此，好罢，明天我来享受现成，今天你安心吃吧。”放下两枝木叉，转身回去。

她不再痴缠芮玮，芮玮本担心，见她就此离去，心中大悦，拿起叉着鱼肉的木叉正要咬食，忽然想起高莫静。

她孤苦一人独居潮湿的岩洞内以蕈菌为食，这生活怎么说都太苦了，她也该享受享受鱼肉的味道啊。

一念至此，芮玮把木枝上的鱼肉全部撕下，见潭边生着一张张浮在水面上的荷叶，捞折几张将鱼肉包起，塞好在怀内。

沿着旧路，芮玮潜水来到高莫静的居处。

他道明来意，高莫静并无谢意，冷冷问道：“四照神功看了吗？”

芮玮笑道：“不，别谈这个，鱼肉还有点温热，乘热吃罢。”

高莫静伸手道：“丢过来。”

芮玮本意送过去，怕她申斥，无奈只得飞丢过去。

高莫静接到手中，双手握紧用力丢了。听的哗啦水响，全已抛落水里缓缓下沉。

芮玮惊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莫静冷峻道：“我自有菌类可食，不用你费心我吃的问题，有时间不能在四照神功上用心吗？”

话里颇责怪芮玮为了弄食物来而荒废了用功的时间，芮玮心道：“这哪是我弄的，我一点没吃留来给你，丢了太可惜了。”

他望着鱼肉沉得没了影儿，咬着嘴唇，极力忍下上升的饥火。

高莫静冷笑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舍不得东西被我丢了？”

芮玮笑道：“确实舍不得，你要知这是那位白小姐弄的，我没吃拿来给你吃，你这一丢掉，连我也吃不到了。”

高莫静听他不吃送来，心里颇为感动，脸上却不流露一点心里的意思，冷冷说道：“食物既不是你弄的，这大段时间做什么来着？”

她根本不去问白小姐的来历，也不问芮玮怎么和她相识的，彷佛在她心中不存着白燕此人。

芮玮低着头道：“我坐了一下什，也胡思乱想了一下什。”

高莫静板着面孔道：“你为什么不看那四照神功，不屑看吗？”

芮玮咋着嘴道：“在下怎敢小看举世无匹的武学，你这么说贬低了四照神功的价值。”

高莫静道：“你既看重它，为什么不即参研？”

芮玮笑道：“慌什么，迟看早看不都一样。”

高莫静冷哼道：“你当四照神功易学吗？不早下工夫要想习会它，想也别想，岂不知学越高深的武学需要的功夫也越厚吗？”

芮玮道：“这个我知道，但请问纵然我早下了功夫学它，学会了又如何？”

高莫静道：“学会了那天，你才有资格出而对抗太阳门。”

芮玮“哈”地一笑道：“不错，再问，在下什么时候能够出此绝谷？”

高莫静一怔，久久不语。

芮玮微笑了笑，又道：“我说早一刻学，晚一刻学没什要紧，就是不学又干得了什么大事？”

高莫静忽道：“此处当真绝地，出去不了？”

芮玮道：“你若不信出去一看即知。”

高莫静沈吟好一阵，叹道：“人的命运不能逆料，你认为不能脱离此困，打算终老此地，我却认为不出年余，你定能脱此大困。”

芮玮笑道：“姐姐依何根据，作此推算？”

高莫静正色道：“此时言之过早，芮玮，我问你到底打不打算学四照神功？”

芮玮道：“我答应你学，当然会学，虽然我知道学来无什大用……”

高莫静截口道：“武学一道等于求知，求一知何问它有无什用，同样的道理武学更增管它将有什大用，君不见下游之鱼尚知力争上游么？”

芮玮笑道：“好了，姐姐不要教训了，我此去即练四照神功，当做修心养性的功课好不好？”

高莫静不假颜色道：“那去罢。记住没事不要来。”

芮玮问道：“怎么叫有事，怎么叫没事？”

高莫静道：“有事即是修练四照神功有所疑问，否则你要来，莫怪我下逐客令。”

芮玮叹道：“我倘若一年不来，你就一人独居此地一年？”

高莫静厉声道：“你就是十年没有疑问，十年不来，我也不会感到独居之苦，请吧！”

她那意思在告诉芮玮，我高莫静再孤苦也不需你芮玮来安慰我。

芮玮讨了个没趣，心情落莫的离去，三天过去。

这三天来白燕暗暗观察芮玮，芮玮不是练剑即端坐洞内练气，奇怪，芮玮神情三天来没有丝毫不舒的变化。

白燕越来越奇怪，最后几乎不相信自己之所见，然而事实很明白，他芮玮没有毒发不能忍的现象。

第四天，白燕怒气冲冲走来。

芮玮正打完坐，笑道：“你早。”

白燕道：“姓芮的，我有句话问你，你要老实说来。”

芮玮一听语气不妙，陪笑道：“小姐请问。”

白燕大声道：“我那盛女香叶的香囊在你那里，是不是？”

芮玮知道再骗她决难相信，坦白道：“在，我以前诳你，其时早被我拣到。”

白燕气得混身发抖，戳指道：“你……你……为什么骗我……你……你……你为什么不不还我？……”

芮玮站起来，一揖陪礼道：“我既得知那女香叶的功能，对我一日不可少，怕你索回。

所以骗你却私自收藏，俾便日日闻它以解摄魂饼之毒。”

白燕忍住被骗的屈辱，缓声道：“收在我处，我不会不给你闻，有什两样？”

芮玮道：“这不大方便，我认为藏在我处比较好点。”

白燕见他没有还的意思，怒气渐升，伸手道：“我的东西还我。”

芮玮为难道：“你告诉我完全解去摄魂饼之毒的方子，即还你。”

白燕杏眼圆睁道：“我假若不说呢？”

芮玮讷讷道：“在……在下……只好据此香囊为己之物了……”

白燕大声道：“你记得影子卖我的条件么？”

芮玮顿时冷汗滴滴沁出，心知白燕一提卖影子的条件，只要一声命令，自己就得乖乖双手奉上香囊，他打定主意不还，又不能当面背弃誓言，只怕白燕一开口，为难万分。

却见白燕叹了口气，摇头道：“世上事唯有……唉！勉强不得……”

话未完，含着无限幽怨走去。

芮玮吁口长气，幸亏白燕未再发施命令索回香囊，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暗忖：“白姑娘，你要原谅我，我不得不骗你，实在你已骗我在先。”

白燕的确骗了他，说那摄魂针有毒而骗他服真正有毒的摄魂饼，这也是无影门的手段，不让你直接知道中毒，还当她买影人好心，以药饼解去毒针之毒，岂料却让你心甘情愿的服下毒饼，终身控制在她手中。

白燕忽又回转道：“女香叶每日要以血水浸养一个时辰才不致枯萎，香囊你好好保存，却不要忘了润浇，不然枯萎就发不出香气而来抑制摄魂饼毒发。”

芮玮一听此言，大是感激道：“多谢指点，白……白燕……我……我……”

白燕转身道：“你不必说感激我的话，我知道你心中喜欢别人不喜欢我，赶明儿起咱们各自生活，免得我在你眼前惹你讨厌，若你再需要我时，希望你不要以买影人看我，而当……而当……”

这下面的话自是“情人待我”几字了，她白燕说不下去，姗姗而去。

芮玮好几次想唤住她，却终是忍下心肠不言不语。

此后他俩人未再相见，隔着深潭一个在那边生活一个在这边生活，虽是处在同一地点，却似隔着两个世界。

他们好像心中有了默契，一个不去潭这边，一个不过潭那边，有时偶然一望，遥遥相对，只能看到对方模糊不清的影子。

芮玮先前日子还注意白燕在潭那边的生活，日子一久，沉浸在海渊八剑的玄妙中，迷醉在四照神功的神奥中而忘了对面还有一人，也忘了瀑布后岩洞中的高莫静，专心致力于这两大武学上。

谷中岁月难计，转瞬十月的时光如飞而逝。

这十月芮玮武学大有进展，海渊八剑已得神髓，四照神功也练得滚瓜烂熟，可惜神功对本身并无多大长进。

唯在轻功上获益颇多，致于内力毫无增长，彷佛那四照神功练后，只能收轻身益体之妙，别无多大用处。

他还怀疑四照神功练的不对，再者哪有几月功夫就练得熟透的道理，高莫静从小一练十年，自己只花几月功夫，怕是走错了路子。

其实他练的毫无不对之处，以他目前的底子学任何功夫短时间内即可融会贯通，四照神功虽然深奥，几月下来亦被他揣摩透彻了。

唯因四照神功要以童子身练，并且那童子需绝顶资悟才可以练成，一旦练成就是不学武术已成武圣，天下任何奇妙的功夫也再难不倒他。

此功虽是月形门秘术，据万不同父亲所知没有人练成过，万不同父亲虽也像芮玮揣摩透彻，却无月形门中传说四照神功练成后的现象。

月形门代代相传，四照神功练成后功力已到凌波渡虚的地步，天下再无敌手，举手投足间可破天下任何武功。

谁会想到这神功只让位女子练成了，她就是高莫静，高莫静绝代资才，又自幼习练才被她练成。

倘若芮玮也是童子身，可能练成也说不定，可惜他已非童子身，妻子娶了，儿子也有了，哪还是什么童子身呢？

纵然如此芮玮把四照神功揣摩透彻，业已大有帮助，只是他目前不知道罢了，仅知在轻功上比以前高了。

这一天芮玮正在以自制的木剑习练海渊八剑，忽然微闻呱呱儿啼声。

声从对面传来，芮玮想到对面住着白燕，一算时光，不由怔住。

一刻另声儿啼，加入先哭个不停的儿啼中。

芮玮又惊又喜，喃喃自语：“两个，两个，双胞胎……双胞胎……”

凡是为人父母当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双胞胎时，其感受与单胎大是不同。

芮玮一想自己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欣喜莫名，拔脚越过心中定为界线的深潭，飞奔至白燕洞前。

他喜极而颤道：“白…白燕，男的或是女的？”

洞里深处弯了进去，外面看不到白燕与孩子的身影，只闻两个婴儿的哭声，却不见白燕回话。

芮玮急又大声问道：“告诉我，是不是男的？”

仍不见白燕回话，他站不住了，一脚踏进洞里想去一手抱一个相似的孩子。

白燕弱声道：“你……你……不准进来。”

芮玮笑道：“我是孩子的父亲怎么进去不得。”

白燕道：“孩子不是你的。”

芮玮一楞道：“不是我的是谁的？”

白燕然轻泣道：“孩子有母无父。”

芮玮傻兮兮道：“你别说笑话啦，天下哪有无父的婴儿？”

白燕泣声渐重道：“为父不良，有等于无……”

芮玮听到白燕在哭，叹道：“你何必伤心，我不知你当真怀了孕，否则你十月怀胎期间，我哪有不照顾你的道理呢？”

白燕抽泣道：“你……你……说的好听……”

芮玮想抱儿子，发急道：“我若知你怀孕不来照顾，不得好死！”

白燕实在气他，怒道：“你好死，横死干我何事，去，去，去！”

在此情形下，芮玮唯有陪小心道：“白燕，你生我什么气啊？”

白燕泣声才停，又哭了起来：“我配什么生你气，你根本没将我这种女人放在眼中……”

芮玮哀声自怨道：“我知道我不对，怎么说也该过来看看你，不该视同陌路，把你当成不相识人一般……”

白燕哭得厉害起来：“就……就……不相识的人，在这绝境下也会过往相探，像……像你……”

芮玮猛拍脑袋自责道：“我不对，我不对，天下再绝情的人也不会一隔十月未来看你，白燕，你原谅我，说句良心话，我实在常常想来看你的，只因我在努力练两种功夫，以为你生活很好，没空过来探看。”

他想哄白燕高兴好准自己进去看儿子，其实他何曾想来看过白燕，若不是儿啼声，再过一年他也不会想起，两种神功早已将他迷得什么都忘了。

白燕显非易骗的女人，哭泣中格格笑道：“良心话，好个美丽的良心话，我不是小孩！

你真的常常想我，会一来只问是男是女，而不问我产后安危吗？”

芮玮不想女人心细若斯，哑口无言以对。

白燕大概越想越伤心，哭个不停。

芮玮怀急下自个刷了两记耳光道：“我无情无义，白燕，念在夫妻之情，请原谅我。”

白燕一听“夫妻”两字，停泣道：“谁和你是夫妻了？”

芮玮见机可转，抓着重点道：“生米煮成熟饭，你我虽未成婚，夫妻的关系却是谁也不可否定的。”

白燕冷笑道：“倘若我没有替你生孩子呢？”

这句话实令本对她无情的芮玮难于回答。

白燕自嘲道：“就算我这女人下贱，对不对？相公？”

芮玮正觉难堪，最后“相公”两字提起他精神，笑道：“白燕，你就饶饶我，让我进来看你们母子好吗？”

白燕仍是不饶他道：“不敢当，我没那么大的福份，劳你大驾来看我，只是孩子有福……”

芮玮以为话讲通了，咳了一声道：“我进来了。”

白燕冷然道：“不行，请止步转回。”

芮玮跺脚道：“你怎么还不准我进去，唉！唉！”

白燕想象得到芮玮值得同情的急态，心一软说道：“不是我仍不准你进来，此地污秽，且等我收拾干净后明天再来。”

芮玮等不得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来帮你收拾，你千万别劳动，产后切忌动弹，至少睡上几日。”

白燕断然道：“谁要你来收拾，一个男人也不怕这等脏事，快走，快走，叫你明天来就明天来，不听话永远不准你来了。”

最后那句话颇有吓阻作用，芮玮一耸肩，恋恋不舍的回到自己这边。

这一天，芮玮忙着采集食物，心想白燕产后需要大补一番，只见他走遍绝谷各地，找寻珍贵的食品。

第二天绝早，芮玮抱着大堆食物重来白燕洞前。

白燕不再刁难，芮玮把食物推进洞内，弯身走到洞里。

只见白燕斜躺在黑鼠皮制成的厚毡上，靠着软绵绵的皮毛高枕，身上掩盖不知她哪里弄来的白裘皮。

地方虽小又光线不亮，却收拾得十分洁净，毫无污秽之感。此时白燕虽没涂上女香叶的香料，但因芮玮身上带着香囊，不再闻到因摄魂饼毒仍在缘故，而对年轻女人觉得有特别的臭味。

白燕稍瘦了点，气色很好，不像生产后女子应有的衰弱，这或许内功的关系，生产虽大量失血，却影响不太大。

俩人相见，含笑点头，芮玮搓着手弯腰站着，颇为尴尬。

倒是白燕先打破沉默，说道：“你不是要看你孩子么，快来看嘛，你不知她长的好可爱喔。”

说着侧身抱过睡在里边的婴儿，放在外面皮裘上，那婴儿白胖胖的全身围着兽皮制的围巾，只露头脸在外，眼睛紧闭睡得很熟。

芮玮欢喜的摸摸这边摸摸那边，挂着说不出有多高兴的笑容道：“是女的吧？你看多像你。”

白燕轻嗯道：“女的爱不爱？”

芮玮抱了起来，笑的合不拢嘴，应道：“当然爱，我一见就爱极了，还有一位呢？”

白燕脸色微微一变：“哪……哪里还有一位？”

芮玮笑道：“你还瞒我，我听的清清楚楚，两个哭声双胞胎儿，快递过来让我这手再抱一个，看他们俩人相像到何种程度。”

白燕连连摇首道：“没……没有，只有这一个，你听错了，哪来两个哭声，你一定听错了。”

芮玮以为她故意藏着，笑容仍挂道：“好白燕，我这耳朵还能听错么，就是十个婴儿一齐哭，我也能分辨谁是谁的哭声啊！”

白燕大声道：“跟你说没有就没有，你不相信自己看！”

掀起盖着的白裘皮，里面再没多个婴儿，除此外洞里无他可藏之处。

芮玮惊得一退道：“不是你藏的，那另个婴儿何处去了？”

白燕急得几乎在吼道：“你怎么还是不信，要跟你说多少次呀？”

芮玮“澎”地跌坐，眼望岩壁，茫茫自语道：“不对，不对，我昨晚做梦还在梦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比较像我，女的比较像你，他们一忽儿长大变成你我，却一忽儿又不见了……”

白燕听着听着，眼泪泉涌而出。

芮玮没注意白燕在流泪，接着道：“我昨天听到哭声，那哭声我辨得出一个男婴一个女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做了男的像我女的像你的梦，奇怪梦做的好好的，怎么忽然不见了呢？”

芮玮望向白燕惊道：“你哭什么，莫非……莫非那男婴夭折了？……”

白燕心知芮玮耳朵听到的决不会轻易被骗，掩面轻泣道：“不错，本是一对男女双胞胎，那……那男的果然比较像你……”

芮玮道：“女的一看就比较像你，我的梦做的真灵，他们忽然不见了敢情暗指某种不幸……”

白燕泣声更大，鸣咽道：“男婴生下来就不对，延至昨天夭折……我怕你难过……所以没跟你说实话，其实……其实你就只当一个婴儿，死了那个，不……不必放在心上……”

芮玮伤心的摇头道：“我不能不放在心中，男的像我，他死了就等于我死了，告诉我，他的尸体在哪里？”

白燕结结巴巴道：“我……我……埋了……”

芮玮道：“埋在什么地方，我要挖出来看看。”

白燕惊道：“你发什么神经，死了的婴儿挖了来做什么？”

芮玮“唉”声叹道：“我不能儿子死了一面也未见过，见了一面安了心，再亲手将他安葬。”

白燕慌乱道：“我……我没把他埋在土里，而是埋在潭里……”

芮玮脸色陡变，怒道：“什么！你……你把我儿子丢到潭里喂鱼去了？……”

白燕见芮玮发怒，更是慌张道：“这……这有什么关系，婴儿才出就夭折，不算成人……何必费力埋葬……”

芮玮忽然把手中女婴朝白燕身边一丢，女婴呱的大哭起来，白燕好生怜惜的抱着她，哄道：“乖乖，别哭，别哭，爸爸坏，爸爸摔痛了你……”

芮玮怒容不减道：“你不把我儿子当人，我也不把你女儿当人！”

说完，怒气冲冲走去。

白燕叫道：“你到哪里去？”

芮玮大声回道：“捞我儿子！”

白燕急道：“捞什么，有什么好捞，回来！回来！”

芮玮根本不理，转瞬奔到潭边。

此潭既广大又深不见底，想在其中捞个婴儿尸体谈何容易。

芮玮费了数个时辰毫无所见，长时间泡水累得芮玮人倦皮皱，恍若老了十来岁，十分难看。

他丧失再找尸体的信心，坐在潭边，望着碧绿的潭水，寻思：“潭里怪鱼无数，吾儿尸体一定被它们吃了。”

又想：“昨天还听男婴的哭声嘹亮，怎么隔了一夜就夭折？”

他颇怀疑男婴夭折的可能性，再想白燕的神态可疑，越思越是难过，突然飞跃入潭，见到游鱼一掌劈去，潭鱼只要被他掌劲带到，顷刻鱼肚翻白一一死去。

他每劈一掌，叫道：“你们吃了我的儿子，你们吃了我的儿子……”

彷佛把潭鱼当作杀儿凶手，以此一泄郁积胸中的闷气。

不会儿只见潭面上翻着无数条鱼，鱼若有灵，当叹哀哉！

芮玮劈酸了，气也泄了，忽地向瀑布后潜去。

他想起高莫静，立生倾吐一番的愿望，十月来他本过得平静无忧，今日一变，寂莫、空虚、忧愁、郁闷泉涌心头，不找知心人倾吐一番，实难忍受。

虽然高莫静对他冷淡，但在目前他认为高莫静就是自己的知心人，白燕虽为自己生了孩子，对她仍是陌生不识。

升上瀑布后的水面，只见高莫静容貌如昔，安健无恙，她的容貌本是创伤满布，想已遵守双方约定用七叶果研碎覆面，故而恢复旧貌。

高莫静端坐不动，闻声有异，问道：“谁？是不是芮兄？”

由芮大哥改喊芮兄，十月时光把她和他之间划下一道鸿沟。

芮玮道：“姑娘，是我。”他也喊不出“姐姐”这称呼了。

高莫静道：“你来做什么，莫非练四照神功有疑问吗？”

芮玮道：“不，四照神功练的顺利无碍，并无不解之处。”

高莫静冷冷道：“那你来做什么，我不说过有事来，无事免动尊驾！”

芮玮叹道：“有事不一定非要关系到四照神功，我另有他事而来。”

高莫静注意问道：“什么事？”

芮玮坐下道：“我来找我儿子。”

高莫静神色一动，奇道：“你的儿子！此地你又哪来儿子的？”

芮玮将其中因果从卖影说起直到今天为止，所有细节一一详述，他不当本人遭遇说出，而当故事讲述，说故事讲来方便，许多尴尬的地方本难细述的，也毫不犹豫的说明出来。

高莫静也当故事听，一声不响的静听着，芮玮讲完，她仍默默不语。

芮玮倾吐后心中畅快多了，高莫静这位最佳听众，令他越说越多，说到最后没话说，才停下口来。

情深千丈

高莫静太沉默了，芮玮话说完，她仍不言不语，这令得气氛尴尬起来，坐了好半晌，芮玮站身来道：“打扰你了，我……我走啦……”

高莫静这才道：“你不找你儿子了吗？”

芮玮叹道：“他一定被鱼吃了，再找也是徒然！”

高莫静摇头道：“你儿子没被鱼吃掉。”

芮玮道：“不是鱼吃了，怎么踪迹全无。”

高莫静道：“你来这里正找对地方。”

芮玮失惊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来这里倾吐闷气，何曾想过能在这里找到儿子的尸体？

高莫静神色冷漠道：“昨晚我这里漂来位婴儿被我捞起。”

芮玮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凄楚道：“可怜的孩子，他妈妈太狠心把他丢到水里，请交还我，我这为父的尽点心意将他安葬。”

高莫静冷哼道：“你要把儿子活埋不更狠心？”

芮玮大惊道：“什么？我……我儿子还活着？”

高莫静冷笑道：“当然活着，死的我捞他做啥？”

芮玮流着眼泪含笑道：“白燕好胡涂，敢情我儿子并没气绝，她只好当死了丢到潭里，哪知还活着被水冲来你这里。”

说着向高莫静作揖道：“多谢姑娘救我儿子一命，我早知他不会夭折的，那么大的哭声，谁听到都会说是位健壮的婴儿，怎会突然夭折呢！”

高莫静突道：“你现在想要回是不？”

芮玮点头道：“我带在身边自个抚养，将来长大教他永记姑娘的恩德，或者拜你为义母可好？”

高莫静冷笑道：“我不希罕做什么义母，你走吧！”

芮玮知她自遭难后，性情变的十分古怪，心想：“我儿子并非定要拜你为义母不可。”

当下道：“我这就走，请问我儿子呢？”

高莫静冷冷道：“你儿子早死啦。”

芮玮气往上涌，大怒道：“那……那……你为什么骗我说没死……”

高莫静道：“你管他死是没死，你们既存心不要他，这时假惺惺装什么慈爱父母？”

芮玮安心下来，高莫静说早死啦，他只当真的。一个初生婴儿丢到其深无比的潭里，莫说夭折，就是活蹦乱跳，谁敢指望还能活得了，况且经过一夜的时间？

芮玮听到儿子没死，虽知必死亦大喜过望，可是这种欢喜并没根深心中，只要对方轻声说句死了，大喜之心立时冰凉。

在这种儿子生死的问题来寻开心，任谁也难忍受得了，故当高莫静冷冷说出“你儿子早死啦”，虽平易不大生气的芮玮亦暴怒出来。

此时再听高莫静的话意，芮玮怒气倏地消失，打躬作揖道：“咱们这对父母没好好照顾他，姐姐，你交还我，我一定和白燕仔细小心的照顾，决不会再有这种疏忽的事发生。”

高莫静冷哼连连道：“仔细小心照顾？我看还没开始照顾，你儿子的尸体又将丢到潭里，未丢到潭里前已被掐死了。”

芮玮脸色陡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问道：“请……请你……说明白点……”

高莫静像在说故事般说道：“昨晚我到水边饮水拾到位婴儿尸体，心想这里哪来婴儿的尸体，莫非是谷外农家的弃婴？”

“可怜的孩子！我小时听说贫民养不起孩子，生下的婴儿用篮子盛着放到水里，任他漂流，看他命运好不好，命运好的漂到有钱人家捞起扶养，命运不好的活活淹死。”

“这孩子命运是最不好的了，不但淹死，还被瀑布冲到这里来，像咱们一样一定也是遍体被岩石划破的伤口。”

“哪知抱到手中婴儿身上光滑滑的，心还微微跳呢，当下我顾不得多想，双掌连用真元与他周身抚摸。”

芮玮暗叹道：“幸亏是她捞的，旁人捞起不会起死回生的四照神功再难救活吾儿！”

高莫静道：“当我运掌到婴儿颈脖上，摸到浅浅的十指指痕，才发现这婴儿命运十分悲惨，心想孩子无辜，谁狠心要掐死他呢？”

“掐他那人或许不太忍心，用力一掐后只当死了，匆匆丢到水里，也因此一掐暂闭他的呼吸，沈在水中不致被水呛死，否则流到我这里定然回生乏术了。”

“可怜的孩子，他心跳得太微弱，离死无差几多，我这时否定他是谷外农家的子女，谷外流到这里还活得了么，那是谁的孩子呢？这绝谷内还有谁住在这里？……”

芮玮忽然跪下朝高莫静磕了一个响头。

高莫静冷冷道：“你跟我磕百个响头也没用，我不能好不容易救活再交给刽子手的手里，孩子可怜死一次也够了，你还想再掐死他吗？”

芮玮道：“姐姐，不是我掐的，再狠心我也不会杀自己的儿子，我……我只求看我孩子一面，我……我还没看过他……”

高莫静心里明白决不是芮玮掐的，听他说的可怜，叹道：“你自己去看吧，在洞的里面。”

芮玮急忙爬起，走到洞后，孩子包在高莫静的破烂裘衣内，嘴里含着白色的菌根，吮吸的正有劲呢！

芮玮泪眼模糊的摸到孩子颈脖上的指痕，心头无名火上升，暗骂道：“好狠的白燕，你不是人，虎毒尚不食子，你连禽兽也不如啊！”

蓦地想到还有个女婴在她那里，不要自己不在，她又发起狠心把女婴也掐死，越想越恐怖，倏地拔脚跑出，经过高莫静身边时道：“白燕神经不正常，我去把女儿救来。”

当芮玮升上潭面，天色渐昏，只见白燕抱着婴儿坐在潭边，焦急的等着芮玮上来。

芮玮冲到她面前，见女儿无恙正在吸着奶头，心上石头放下。

白燕脸色疑惧道：“找到尸首没有？”

芮玮缓下脸色，平静道：“没有，找不到算了，来，孩子我抱，咱们回洞里去，不要让孩子着了凉。”

白燕不疑有他，孩子送过去。

芮玮接到孩子，脸色顿变，骂道：“天下再没你这样狠毒的母亲！”

白燕惊道：“你……你怎么啦？骂……骂……谁？……”

芮玮怒不可抑，喝道：“骂你！你给我站远点，永远不要碰咱们！”

白燕惊慌道：“为什么不准碰，孩……孩子是我的……”

芮玮听她说“孩子是我的”更怒，一掌劈过去，不留情面的骂道：“呸！恶女人，好意思说得出，是我的孩子为什么掐死一个，这个你想再掐死吗？”

白燕心头一冰，已知怎么回事，芮玮一定找到婴儿尸体发现上面有自己的指痕。

她还不知男婴根本没死，只当用力一掐一定死了，只可惜没被鱼吃掉，否则不是天衣无缝，谁也发现不到真相？

芮玮那一掌虽未劈到她，却大大刺伤了她，其痛苦不下身中一掌，这一掌她知道两人永难相好了，心想：“他恨不得杀死我，将来还有什么指望？”

芮玮劈了一掌，骂完后转身就走，白燕望着他的背影，心头越来越凉，暗忖：“罢了，你既如此恨我，咱们一刀两断，但是孩子一定要还我。”

只见她倏地追上，拦在芮玮身前道：“孩子给我！”

芮玮大声：“不给！”

白燕叹道：“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杀她的。”

芮玮“哈”地笑道：“鬼相信你的话，你想要回先要我命。”

白燕道：“我不要你命，也不要你的影子。”

芮玮道：“你的意思，从此还我自由？”

白燕道：“所有条件完全勾消，我还告诉你摄魂饼解毒之法，只要吃下香囊中的女香叶便可完全根解。”

芮玮大笑道：“你突然行起好心，目的就要索回女儿吗？”

白燕点头道：“对！请你把女儿还我，她是我的骨血，一刻也不能离开我。”

芮玮更是笑着摇头道：“你既然这么疼爱女儿，为什么将儿子掐死？”

白燕道：“你已知咱们无影门祖传四训，还不明白？”

芮玮惊道：“无影门，无君子……”

白燕叹道：“咱们代代相传一句话，生女不生男，倘若不幸生了个男婴，决不容他活在世上，但若是女婴即是无影门之女，分毫不能损伤，将来长大接掌无影门一线。”

芮玮听的惊骇莫名，失声道：“这……这……是……是……什么道理？……”

白燕道：“相传无影门鼻祖的丈夫对她不忠，她的儿子对她不孝，丈夫在外拈花惹草，爱上个野女人，那女人贪图他的金钱，怂恿他去杀死妻子，他妻子娘家带来很多钱，为了想和野女人远走高飞，竟谋同亲子将妻子害死。”

芮玮怒道：“有这等不忠不孝的丈夫、儿子？”

白燕继续道：“他们把她毒死摔到深山中，欲图毁尸灭迹，却不知天可怜她，她不但没死，还得到不世奇缘。”

“她再出世时杀了丈夫儿子，自创无影门，专替天下肯出得起大价钱的人办事。”

“于是她渐渐富有，家里养着无数男人，却不把他们当作丈夫看待，只当作侍奉自己的奴隶，生了儿子掐死，生了女儿养大传接自己创立的无影门。”

“她女儿生了七个，把自己的习惯以及武功传给她们，更把那习惯定为极端严格的祖规，倘若有谁背叛，众姐妹团结起来制裁她。”

“她七个女儿从小受母亲熏陶，长大后没有一个背叛，于是无影门一代传一代，传到现在第八代了，但有的姐妹不能生育，迄今无影门只剩下四线。”

芮玮道：“难道要咱们的女儿再接无影门一线？”

白燕道：“她是我生的，而你又是我收买的影子，无权养她，快还给我。”

芮玮摇头道：“我不能让咱们女儿接掌无影门一线。”

白燕道：“无影门收买的影子从不放他自由至死而已，我破例放你自由，你还好意思不还我女儿。”

芮玮心想处此绝境，谈什么自由不自由，又哪怕女儿接掌无影门行什么坏事，绝谷就是天下，什么也不用顾忌，有什么好争的，当下将女儿递过去道：“你当真不会害死女儿？”

白燕道：“你看我母亲怎么对我就知我将来怎么对她。”

芮玮奇道：“令堂是谁？”

白燕道：“就是你见过的老尼姑素心啊。”

芮玮骇异道：“她……她就是你母亲，你……你不是她主人？”

白燕摇着婴儿道：“在名称上家母尊我主人，因我接掌无影门一线，家母退休即出家，以仆人身分暗助我在江湖上行事。”

芮玮大奇道：“令堂为何出家，又心甘情愿的来服侍女儿？”

白燕道：“这也是无影门祖规，其意义年华已过，什么都享受了，还不出家忏悔一生吗？女儿长大该她享受，其实看女儿享受不等于自己一样，为仆服侍又有什么关系，服侍的又不是外人，女儿就是自己当年的影子，服侍她等于服侍自己。”

芮玮摇头叹道：“怪论！怪论！”

白燕道：“天下事怪的地方多得很，只看你以何种眼光来看，你以为怪，处身其间的人却以为最正常不过，你要惊异，他看来你反而怪了。”

芮玮直摇头不表赞同，忽想起素心老尼的丑像，问道：“你怎么和令堂完全不像？”

白燕道：“你现在看来，一定说我长的不错，将来我老了，你再看我时，我可能变的比母亲更丑。”

芮玮怀疑道：“令堂再变，也不应该变得丑得和你完全不像。”

白燕道：“无影门还有个规矩，一当老了出家后同时要毁去自己的貌。”

芮玮闻言惊骇万分，心想：“无影门鼻祖定的规矩未免太苦了自己，出家还要毁容，这为的什么，说是忏悔何苦再教自己的女儿蹈自己的覆辙呢？”

他芮玮怎么想也想不通，无影门的弟子却认为没什大不了，是很平常的一件事。追溯当年被丈夫、儿子毒害的鼻祖，敢情她本是善良人，为了报仇才行此种种绝事，又传给女儿，到老后于心不安却定下这些苦了后辈的规矩。

白燕见芮玮怔怔不语，又道：“家母并非真的毁去容貌，据传唯有无影门鼻祖出家毁容，其后六代仅出家，毁容却是形式而已。”

“我将来老了出家逃不了，毁容也不会干，到时戴上人皮面具不就得了。”

芮玮听得哈哈大笑起来，心想：“女人爱美天性，果然不错，无影门弟子所有祖规什么都能守，唯有牵涉到自己的容貌，竟代代欺骗她们的祖先了。”

芮玮这一笑，造成两人间的隔阂顿消，白燕没有随他笑，皱着眉头道：“你笑得真畅快，难道不想想死去的儿子？”

芮玮嘴角蕴着笑意道：“你生杀他都无所谓，我这无痛未养的父亲当然更无所谓了。”

白燕叹道：“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肉，杀是杀了，现在想来焉不痛心？”

芮玮正色道：“既知如今何必当初，我看你本性不是接掌无影门的人，咱们女儿将来也决不是狠心肠的人，还是从今后脑海中除去无影门这三字，清清白白的做我妻子好吗？”

白燕心中一动，低着头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儿，默默不语。

芮玮以为她答应了，双手按在她得肩上，说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的儿子没有死。”

白燕惊喜道：“真的？”

芮玮笑道：“当然真的，现在天已暗黑，明天我带你去看他。”

他们这一番相谈，天早黑的难见五指。

俩人携手走向芮玮的居处，蓦见洞前站着一条模糊的黑影，见他俩人走来便合什道：“施主，女檀越好。”

此人来的尤如鬼魅，白燕骇然大惊，只当山魈出现。

芮玮看的清楚，也暗惊不已，讷讷道：“野儿，你……你……怎么来到这里？”

素心幽怨道：“贫尼素心，不叫野儿。”

白燕惊魂甫定，她知道素心是芮玮的旧日情人，可是此时此地出现，莫非是她鬼魂，壮着胆子问道：“你来这里作什么，芮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她如此说真把素心当作鬼了。

素心听出白燕的话意，合十道：“素心未死，芮施主于我无冤无仇，鬼魂不会来此作怪。”

芮玮心头涌上说不出的难过，问道：“你怎么来的，莫非被如梦大师困于此地？”

他只当因己之故，如梦大师惩她至此。

素心摇头道：“如梦师祖慈悲之肠，怎会将贫尼放逐到这绝地，十月前师祖向弟子言芮施主盗七叶果陷入机关，预备搭救时踪影不见，贫尼暗忖：好好的人不可能无端不见，定是被慈悲庵下的暗水冲至这绝谷。”

白燕道：“你怎么知有这绝谷的？”

素心道：“贫尼性好山水，一日打经峰顶发现这处深渊，细观峰腰瀑布，奇怪水从何来，默察地理，得知慈悲庵山峰所生的山水齐汇此处。”

“贫尼得知师祖那机关下的情形后，便猜芮施主一定冲到这绝谷内，惜谷深数千丈，无法救援，但因芮施主对贫尼有救命之恩，不能不救，贫尼发下决心，费十月之功，编下一条千丈大索。”

“贫尼沿索下来此谷，暗祷芮施主无恙，俾便贫尼十月之功得报救命之恩，总算上苍有眼芮施主果然无恙。”

她左一声贫尼右一声芮施主，听得芮玮好生难过，心想野儿一定计较那天夜晚，眼见自己恶劣的情形伤透了她心，虽冒着渺茫的希望来救自己，其情感人，见面却故作冷淡。

素心来救芮玮煞费了苦心，她的猜测本不可靠，芮玮有没有被冲到这绝谷内，谁也不敢肯定，就是被瀑布冲来，谁又敢说活得了？

但她素心不管自己的辛苦有没有结果，认为有点希望即在绝谷峰顶日日采葛藤编索。

编千丈大索费功何等之巨，就那长索本身重量，其坚韧之程度哪能马虎，所采葛藤要最好的，编功又要最精细，十月时间编出这条长索来，时间够快的了。

这十月时间，她住宿峰顶上，每日编个不停，风吹雨打在所不计。

她费了这么大的辛苦除了想救芮玮一命外，满怀的情意也炽盛如火，根本不像芮玮所想还在计较那天夜晚相见的情形。

但等达到心愿，发现白燕有了孩子，这孩子不是芮玮的是谁的，于是满怀热情如浇冷水，她还能有什么亲热的表示，这情形下能再喊芮玮大哥吗？

芮玮不知素心早来了，见他俩人一个抱着孩子面对面谈话，没有惊动悄悄等在洞口。

三人沉默的站着，白燕忽道：“请问大索垂悬何处？”

素心手指左面道：“就在前方。贫尼告退，晚上不便，你们明日请上峰吧。”

芮玮忙问道：“你现在就上去？”

素心转面不望他，说道：“我下来一次，索路已熟，责任已尽，不用再留。”

说完掠到大索旁，盘索如飞而上，顷刻不见。

芮玮站在索下惆怅不已，能脱离此困本应高兴，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高兴的，怔怔的望着巨索，只觉索上一寸一缕都是深情，而这深情此时对他是种极大的讽刺。

白燕缓缓走到他身后，低声道：“相公睡吧。”

芮玮摇头道：“你先去睡，我站一会。”

白燕暗叹一声，回到洞里先睡了。

第二天醒来，白燕觉得精神焕发，体力甚佳，盘千丈大索而上当不会中途失手，她将女儿缚在背后，来至大索下。

只见芮玮坐在昨晚站立之地，呆呆的望着那条长索，她暗暗摇头，心想芮玮昨晚一夜未睡，颇担心芮玮这样折磨自己，待会盘索而上会不会发生危险？

白燕走上抓住长索一头用力一扯，试了试劲力，发觉没有问题便道：“相公，咱们上吧！”

芮玮站起道：“这就走，不管咱们的儿子吗？”

白燕不在意道：“你去抱来，我在这里等着。”

芮玮想了想，说道：“你随我一起去抱。”

白燕毫不犹豫道：“我不去。”

芮玮道：“为什么不去，昨晚不是说好一起去？”

白燕不悦道：“孩子在哪里？”

芮玮指着瀑布后说道：“那后面隐藏一座岩洞。”

白燕冷冷道：“是不是你那位姐姐住在那里？”

芮玮道：“是啊，来此第一天我就发觉，没有跟你说。”

白燕哼了一声道：“难怪你一潜下就不上来了，我本当你内家调息特别呢，原来那里别有洞天，十月来你大概去了不少次喽？”

芮玮听到她话里含妒，笑道：“说来你也许不信，我总共只去了三次。”

白燕薄怒道：“我管你去多少次，我是不会去的。”

芮玮陪笑道：“你不去她不会把孩子交还我。”

白燕冷道：“怪？孩子不是她的为什么不交还你？”

芮玮道：“她当你杀了一次后，会再害孩子，你去跟她说明，保证不再伤害，自会交还咱们。”

白燕冷冷道：“我不敢保证。”

芮玮惊道：“这有什么难的，孩子是你的骨肉，我不会相信你会再狠心杀害。”

白燕道：“无影门，无君子，此训根深我脑海中。”

芮玮失声道：“你……你……不愿做我妻子？……”

白燕无动于衷道：“无影门弟子没有有影子的丈夫，你不是不知道另两句“有君子，失影人”？我还你自由咱们再难相处了。”

芮玮内心有气，大声道：“昨晚你不是答应清清白白的做我妻子？”

白燕黯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再说昨晚我并没有答应过。”

芮玮伤透了心，哈哈笑道：“昨夜我是痴人说梦了，白小姐，你先请走吧。”

白燕叹道：“我等你一齐上去！”

芮玮道：“谢啦，在下不用你等，难不成你要等我儿子抱来再杀他一次吗？”

这句话刺痛了白燕的心，珠泪盈眶道：“无影门祖规我未违背，但教我再杀第二次，就算不是我的骨肉我也不会忍心再杀了，相公，你不放心，我先走就是。”

说完，身手矫健的沿索飞快而上。

芮玮抬起头看不到她的身影才低下头来，寻思：“白燕为什么突变昨夜的意志，莫非她怕脱离无影门，无影门不会放过她。”

白燕顾忌很多，她不但知道此生不能脱离无影门，还怕害到芮玮，芮玮既是种影，她的姐姐决不会放他自由的，虽然自己已答应了他的自由，三位姐姐决不理会。

她没对芮玮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无影门弟子一当玩腻了种影立即杀害，她白燕固不会杀芮玮，但能保证三位姐姐不杀他吗？

她要芮玮远离自己才是保命的唯一途径，接近自己便是祸害，要是永在谷底她不用考虑势必与芮玮长相厮守，既脱谷困，非生活江湖上不可，怎能再与芮玮自由自在的相守呢？

白燕的苦衷，芮玮不能深思而入，只当白燕没有勇气脱离无影门，摆脱稀奇古怪的门规。

芮玮向潭边走去，心想：“当自己告诉她这条脱困的长索，平日娴静的她一定也会雀跃三丈吧？”

他忘了高莫静早说过自己年内必脱此困，今天的情势已在她预料中了。

舍身渡人

这是芮玮第四次潜来瀑布后的暗洞。

前三次来高莫静对他很冷淡，但这一次芮玮心想：她总不会闻到脱困的好消息仍能抑制心底高兴，说话冷冰冰吧？

升上水面，未等他爬上岩地，高莫静冷峻的语音送到耳边：“你又来做什，是不是想要回儿子？”

芮玮一跃上来道：“儿子无母，不急着要回我身旁。”

高莫静心中暗叹，问道：“确是白姑娘掐她自己儿子吗？”

芮玮心想白燕反复无常，不由叹道：“不错，她确有意掐死她儿子，更怕我发觉丢到潭来喂鱼吃！”

高莫静眉头一皱，说道：“天下真有如斯残酷的母亲？”

芮玮不等她问其根由，原原本本的道出无影门的恶规。

高莫静听完，慨叹道：“原来还有这等隐情，这就怪不得白姑娘残酷了。”

女人毕竟同情女人，她认为无影门创始鼻祖的作法无可厚非，男人有的也太狠，太坏了。

芮玮不赞同高莫静的慨叹，说道：“本身的怨恨不应牵涉到后代，无影门杀子的陋规无一是处，白燕他们代代遵守这种陋规，更不应该，尤其明知不对，还不力图摒弃，这种人毫无救药可言。”

高莫静道：“你说的可是白姑娘？”

芮玮“唉”的一叹道：“她本性是善良的，不……不知何故……”一想白燕不听自己的话，令得儿子无母，女儿无父，气的说不下去。

高莫静道：“莫非你曾劝白姑娘脱离无影门？”

芮玮目光呆滞道：“我劝她与我正正式式结成夫妻，她却不听。”

高莫静奇道：“我相信白姑娘是爱你的，处此绝境她还有什么顾忌，不听你话？”她诚心希望芮玮与白燕结成名正言顺的夫妻，一点也不嫉妒，虽然以前她爱过芮玮，还曾冀图嫁给他。

芮玮摇头痛苦道：“我不知道，她宁愿儿女一无母，一无父，也不脱离无影门的走了！”

高莫静更奇道：“走了，走到哪里去？”

芮玮一拍后颈，歉然道：“你看我真胡涂，只顾说自己的私事，而忘了告诉你一件绝好的消息！”

高莫静略有所感道：“好消息？是不是能够脱离这绝谷的消息？”

芮玮笑道：“你说对了，你再猜猜看谁来救咱们的？”

高莫静淡淡的说出：“二妹是不？”

芮玮大笑道：“你又说对了，咱们这就离开这里吧？”他真佩服高莫静这时还能无动于衷。

高莫静神情恍若麻痹没有任何激动般，冷冷道：“你去把孩子抱来。”

芮玮实在厌恶高莫静冷漠的表情，大声道：“你高不高兴？”

这句话问的突兀之极，高莫静一怔，随即照旧道：“你去把孩子抱来！”语气因不悦而命令起来。芮玮憋着闷气到洞后抱起儿子。

高莫静突又道：“我知道伤害孩子的不是你，当可放心将他交给你了，我有句话告诉你，白姑娘有她的苦衷，孩子不可无母，你可设法挽回她，只要说从此离开江湖隐居起来，她就会答应你正正式式结成夫妻。”

芮玮是个聪明人，闻言道：“你意思白燕不肯脱离无影门的原因，怕她姐姐们不答应？”

高莫静道：“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你应该想得到，无影门祖规甚严，白姑娘脱离无影门，她姐姐以及她门中长辈能放过她吗？就是她亲生母亲为了遵守祖规儿子能杀，她若叛离，亦会不留情的追杀她！”

芮玮摇头道：“可是我要隐居，这……这不行呀？”

高莫静冷笑道：“就因白姑娘心知你不可能离开江湖，所以干脆说不愿意脱离无影门，免得你与她正式结成夫妻，又把儿子养活，背叛了门中两大祖规而遭杀害！”

芮玮不愿自己的儿女受苦很想就与白燕隐居，可是他的仇恨以及要办的事太多了，不可能脱离江湖做个不闻世事的隐士。

他为难地叹道：“姐姐，你应知我的俗事烦杂，怎能隐居！”

高莫静道：“这点我同情你，其实白燕可以奋斗重来，不必怕她姐姐们来杀害你们，以你目前的能耐，她似乎应该信任你。”

芮玮连连摇头苦笑道：“我的能耐？不是说句泄气话，我连她二姐一剑都挡不过。”

高莫静不屑的冷笑道：“男子汉妄自菲薄有什出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芮玮，你不要小视，自己你目前之能已非昔日之吴下阿蒙！”

芮玮被桃根的剑法寒了心，毫无自信道：“我有什么能耐敌得过她二姐的剑法，不……不可能的？”

高莫静有气道：“我给你带来的海渊剑谱难道没练？”

芮玮这个却自信道：“早练熟了。”

高莫静想激起芮玮的雄心，鼓励道：“我虽从未练过剑法，但一读海渊剑谱，敢断定那剑法是天下第一的剑法，还怕谁来？”

芮玮懦弱道：“第一个就不是白燕二姐的敌手。”

他曾向桃根施展过“无敌剑”无功，已对海渊八剑完全丧失了信心，只认桃根的剑法远在海渊八剑之上。

高莫静不知芮玮已向桃根施展过最得意的一招“无敌剑”，心想才学的剑法还没比就承认不是人家的敌手，简直窝囊透顶，辜负了二妹一番送剑谱的心意，怒道：“可悲呀！可悲呀！二妹未出家前所爱的人如此没出息，爱他太不值得了。”话里的含意也悲叹自己爱错了人！

芮玮不能让高莫静把自己看扁了，宛转的解释那天与桃根之战，“不破剑”不能守，“无敌剑”不能攻，攻守皆不行，如何战得胜呢？

高莫静听了解释，发觉自己刚才的话太过份，责备得太孟浪，赧颜道：“我不知天下还有能胜过海渊剑法者，你原谅我对剑法知识上的浅薄，我……我错怪了你。”

芮玮大方道：“我本来没出息，姐姐责备的是。”

这一说高莫静更觉难过，到底太伤他自尊，芮玮越大方她越不安，也以为天下剑法高者，胜过海渊剑法多矣！

其实他们都不了解练全海渊八剑威力有多大，芮玮目前剑法之能迥非仅会六剑所能比。

高莫静不安下想到四照神功，即问道：“你四照神功练成了没有？”

芮玮实在练成了，但他自知这种练成与她高莫静相比，差得太远，不敢承认道：“没，没有。”

高莫静心想哪有这么快练成的，自己问的太傻了，但这倒是个希望，当下道：“那等你练得略有成就才出谷，其时我相信白姑娘嫁了你，无影门奈何不了你们。”

对四照神功，高莫静绝对相信它的力量，芮玮剑法上佐以四照神功的奇妙能力，天下剑法再高者，相信也不是芮玮敌手了。

芮玮一听高莫静要自己留下练毫无指望的四照神功，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道：“不行，不行，没有希望出谷心死也还罢了，眼前能出谷，一想有那么多事要办，再待一日也难。”

高莫静幽幽道：“你就那么迫切的想出谷？”

芮玮流出人类好自由的本性，说道：“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恨不得咱们快快出谷，免得夜长梦多，万一长索断了，咱们出不去那就糟了。”

高莫静想象那长索之长，叹道：“我早猜二妹在慈悲庵中得知落陷阱的人有你，一定费尽苦心来搭救，果然不出所料，她那根长索不但用葛藤编成的，也用了无尽的柔情，没有这番情，再数载也难编成一条能容人上升的巨索！”

高莫静的慨叹，触发芮玮内心的隐痛，眼睛呆望前方，怔忡不已，就像昨晚他望着那条巨索坐了一夜。

无声的沉默，她高莫静知道芮玮这时的心情，轻咳一声，道：“芮玮，你把儿子留在我这里，我代你照顾，以便你专心练功，若有小成再出谷可好？”

芮玮心神回转道：“你陪我儿子留下，难道不想出谷吗？”

高莫静苦笑道：“我对人生看的淡了，不像你热爱人生，所以没有迫切出谷的想法，出不出谷我倒无所谓。”

芮玮不想高莫静变的消沈如斯，叹道：“你年纪轻不应作如此之想，依我之见咱们这就出谷，免得长索一断出不了谷，出了谷我再找个好地方练四照神功不也一样？”

高莫静固执道：“千选万选不如一选，练功还有什么好地方找，这绝谷便是最好的地方，我还可以给你一个保证，四照神功练成，不用长索你亦可脱离此谷！”

芮玮早先没想到这点，经高莫静一说，才想起的确有这可能，也就是说她高莫静早可凭仗天下无二的四照神功走上绝壁脱困，可是她好像心甘情愿住在这光线暗淡的岩洞内，不但不想脱离此困，而且连出这洞也未见过，不是吗？外面谷地上有果、肉可食，她却只在这洞内食蕈菌？

芮玮越想越奇怪，试问道：“你既知四照神功的异能，为什么不早脱离此困？”

高莫静神情一呆，她猜错芮玮问话的用意，怒道：“你难道以为我骗你，不信练成四照神功可以不用长索脱困？哼！你不知四照神功的神奇，就也不知内家“凌波渡虚”这层功夫？”

芮玮心生一计，正色道：“内功到“凌波渡虚”这地步者，天下于他再无任何阻碍！”

他当然也知四照神功练成，“凌波渡虚”不值一谈。

高莫静冷笑道：“同样的道理，四照神功练成者，天下于他更无任何阻碍可言！”

芮玮有心装傻道：“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高莫静嗔怒道：“你……你敢小视四照神功……”

芮玮笑道：“姐姐不要发愁，若要证实我的浅识无知，何不一试，倘若姐姐真能登上高峰脱困，我放了心当会安心在此谷中练四照神功。”

他用意激高莫静离开这里，脱困后再设法说服她不再下谷，否则她消沈如斯，怕一生都不愿离开这里了。

高莫静神色陡变，芮玮自以为她会中计，却不知触到高莫静痛处，只见她发狂似的挥手道：“去！去！去！我不希罕你留此练功，任你到哪里去我再不管！”

芮玮大失所望，远非所料，见高莫静气到这般，好生难过陪罪道：“姐姐大量原谅小弟无知，我想姐姐说的对，练成四照神功当可脱困，用不着尝试了。”

高莫静被芮玮说中要害，痛苦不减道：“你去吧，乘长索未断抱你儿子快去吧！”

芮玮万想不到，高莫静会被自己激到这种效果，心中隐然猜到高莫静不离此地的原因，但也不忍一问，劝道：“你随我一起走吧！”

这“随”字用的很含蓄，他本想说“我帮你一起离开此谷”，却怕说的太明显，又触发高莫静难言的痛苦。

高莫静摇头道：“我一生不想离开此谷，你自己走，但望你离开此谷后，凡事暂先抛下，练四照神功要紧，只有四照神功练成才是办事的本钱，知不知道？”

“我一生不想离开此谷”这句话听到芮玮心中好不震痛，心想：“你不是一生不想离开，而是不能啊！”

他猜到高莫静残废了双腿，残废的原因他不清楚，但可断定，若非此故，她怎会意志消沈，又怎会四次相见，从无一次动弹过身体？

芮玮忽然流下痛心的泪痕，怕高莫静笑话自己没出息，慌的低头擦去，同时说道：“你别指望我能练成四照神功，我是永远练不成四照神功，无资格以月形弟子自居，四照神功于我无缘，白燕永难叛离无影门而能安心无虑的随我一起，孩子一无父，一无母，只有认命了！”

高莫静娇叱道：“你说什么鬼话！我看天下妄自菲薄者莫过于你，四照神功一年练不成，十年、八年也还练不成吗？”

芮玮叹道：“甭说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不能练成。”

高莫静怒而喝骂道：“放，放屁！”

芮玮又叹道：“你莫怨我，事实如此！”

高莫静听他一再坚持说不能练成，心中一动，问道：“你练四照神功遇到什么阻难？”

芮玮苦笑道：“没有阻难，我一直练完，全篇无一阻难之处！”

高莫静不信道：“不可能吧？我自幼练时阻难重重，你一直练完没有阻难不是练成了？”

芮玮苦笑连连道：“不错，我是练成了，可惜效果太微了，与不练几无两样！”

高莫静大异道：“四照神功共分十二段，这十二段步骤你全部一一练过？”

芮玮道：“你若不信，我练与你看。”

一边放下婴儿，盘膝坐下从第一段练起。

四照神功分普照功三段，返照功三段，时照功三段，内照功三段，一共十二段，由普照功一段练起到内照功第三段练完，即全大功。

四照神功每一功姿势不同，每一功每三段中姿态又异。

芮玮熟练的唱着口诀依势的一段段的练去，每练一段高莫静心道：“对啊！一点没错！”

无论口诀、运气、回转、导引，芮玮从头到尾练完，自以为拿捏得准准确确无瑕可击。

芮玮一练毕，自个揶揄道：“真不容易，一练就是一个时辰。”

高莫静忽道：“你口诀唱的对，想来各方面皆无不对之处，你坐到我身旁来再练一遍我看看。”

芮玮心想：“这时光线不算太暗，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坐到你身旁去练不也一个样儿？”

他却没仔细去想高莫静话中的漏洞，“想来”二字，说她只听没看，而最后“我看看”

三字语音强调，生怕芮玮怀疑她不能看似的。

其实她根本不能用眼睛去看芮玮练功，她的眼睛早瞎了！

芮玮只猜她双腿成残，还不知她眼睛已盲。

高莫静要他坐到身旁再练另有用意，芮玮没有怀疑，暗忖：“再练就练一遍，或许她能发觉自己练成而无神效的原因。”

当下他走向高莫静身旁，又想：“你前三次不准我接近你，现在又自动要我坐在你身旁，想来也真矛盾！”

事实上一点也不矛盾，高莫静不准他接近的原因怕他发现自己眼盲腿残，现在为究断原因，权且从宜。

芮玮面对她才坐下，她忽然命令：“背转坐着！”

这样芮玮又不能仔细看她那双眼睛，茫茫无光，而这现象是瞎子所应有的现象。

芮玮唱诀又练四照神功，第一段姿势摆出，忽觉陶道穴按上一掌，暗忖：“你要我背面坐近原来要试我运气对不对。”却不知运气对不对可以看得出，就是看不出，亦不必按在背后陶道穴上，双掌相抵，仍可测出，高莫静存心不让他正面坐着而发觉自己眼盲了。

芮玮自信运气绝无不对之处，当下按照口诀一一练来。

每过一段，姿势不用说对不对了，四照神功中每种姿势与运气相关，气走得对，姿势自不会错。芮玮一连九段练完，气无不对之处，每段什么姿势气走什么穴道完全正确。

高莫静心中大奇不已：“照说他这段练的无误，气走润滑，无滞无阻，该是大成的啊，怎说毫无效果可言？”

当下最后三段她更凝神注意起来，要发现其中到底有何弊病，为何练成而无四照神功的神效？

这最后三段最难练、最深奥的内照功，运气缓和，比起前九段，气走的缓慢的多。然而芮玮运气并不缓和，气走得稍慢，但却比她高莫静练时快的多。

高莫静大惊：“啊！如此看来他四照神功练的远在我之上，效果自应更盛于我，奇怪？奇怪？莫非他骗我说不具神效？”

芮玮练完站起，才转过身来，高莫静突道：“接我一掌试试！”

右掌如电击出，芮玮心知她在试自己来着，即运十成功力，伸掌接去。

高莫静一触他的掌力，虽知他掌力雄厚无比，却不似自己柔和至极，伤人于无形中。

她立即翻掌收回三成真力，纵如此芮玮接了她一掌，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又莫名其妙的被一股说不出的劲道冲得后退三步才站稳身体。

这一试，高莫静暗叹道：“他功力尚不如自己七成！”

芮玮首次尝到四照神功的厉害，大骇道：“好……好家伙！”

他这“好家伙”是称赞高莫静的掌力不得了，自己的掌力远非其敌！

高莫静不解的摇头道：“奇怪？”

心想：“他明明四照神功练的比我强，为何掌力大不如我？”

这原因她想不通，万不同的父亲练过了也想不通为何自己四照神功练成了并没效果？

若当年万不同的父亲真得到四照神功，何至于消灭不了世敌太阳门，反被太阳门以美人计离间了父子感情，家破人亡，月形门一蹶不振，几已灭迹？

他们哪知四照神功要自幼童身练，练成后经脉穴道迥异一般练武人，若非自幼练十分艰难，要慢慢改变已长成的经脉穴道，竟数十年之功才得小成。

倘若破了童身练，那是根本不要谈，唯一的效果只有轻身益气而已，万不同的父亲和芮玮两人一样皆是破身练，当然效果不得。

真正练成四照神功，无论练到什么年纪，运气的速度至老不变，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因为四照神功已到内家功夫的极致，只要练成无分上下了。

高莫静骨骼清秀正是练四照神功最好的资质，她自幼练成，功夫已到内家登峰造极，天下已无人内功胜过她者，她的功夫也不可能再增了，已成定型，再无增高低减的现象。

芮玮这一生甭想真正练成四照神功，高莫静叫他练，徒费功夫，就是在绝谷中练上一百年也练不成，唯有一法可以练成，那也说不上练，叫做脱胎换骨。

高莫静想了半天，想不通其中的道理，芮玮忽然笑道：“你不用伤脑筋了，练四照神功要有缘份，我无缘自然不能练成。”

高莫静冷笑道：“练功还要看缘份么？”

芮玮脸色微微一红道：“没有办法解释的原因，只好以这缘份两字来解释，不然你又有什么办法来解释？”

高莫静冷哼道：“当然有办法！”

她这一句话不是回答芮玮有无解释的问题，而是心中暗暗决定了一件事。

芮玮道：“有什么办法解释请说说看？”

高莫静道：“此时解释原因有什么用，设法能够练成才是正经。”要叫她解释芮玮练而无四照神功效果的原因，根本不知。

芮玮自嘲道：“不找出原因，教我练到老还是一个样儿，真还不如练我自家的内功。”

高莫静冷冷问：“你的内功叫什么名称？”

芮玮道：“一曰天衣神功，一曰龟息大功。”

高莫静讥讽道：“想不到你还身兼两家之长呢？”

芮玮自卑道：“好姐姐，你别讥讽啦，我自知练到老也赶不上你那四照神功。”依他性子是难忍受高莫静的讥讽的，但他猜知高莫静残废后，不忍对她有何倔强的表示。

高莫静道：“别叫得那么肉麻，我年纪没有你大。”

芮玮有意逗她欢心道：“那从此改叫你妹妹，好妹妹！”

高莫静粉脸一红，轻骂道：“油腔滑调！”

芮玮有意教她燃起人生的乐趣，舌头一伸道：“骂的好！”

高莫静看不到他的小丑模样，板着面孔道：“我有一法助你真正练成四照神功，接不接受？”

芮玮笑道：“是不是又像在贵府中，助我打通任、督两脉的方法来助我真正练成四照神功？”

高莫静道：“你就不用问那么多。”

芮玮以为她打通自己任督脉而无损于她自身，纵然再相助自己练四照神功当亦无损。当下随意道：“你怎么吩咐我怎么办，完全遵照贤妹的意见。”

高莫静脸色肃穆道：“坐到我身旁来。”

芮玮走上坐下，高莫静立刻又吩咐：“眼睛闭上！”

芮玮像个听话的孩子，一听吩咐即闭上。

高莫静又道：“伸出左掌。”

他左掌一伸出，高莫静即以右掌贴牢半空。

芮玮笑道：“还有什么吩咐？”

高莫静厉声道：“不准说话，凝神运气，融合我传进的真气，我怎么走，你怎么走，不准徒自驭气；心如死，目不见，不准开眼来看，腹中空，不饮不食，不准想时间之长久。”

四个“不准”听得芮玮暗暗咋舌，寻思：“你要我当个木头人也罢，总不能不想时间，难道坐上一年半载也由它去？”

高莫静又道：“不准胡思乱想。”

最后个“不准”，芮玮遵命下来差不多变成活死人了。

时间飞逝，芮玮感觉出时间在耳边走的声音。

高莫静也是垂闭着眼睛端坐不动，看样子像两尊不动的石像，实际上他们身体内的真气运息不停，有如两家大工厂拚命在加工赶造。

芮玮身内的真气不停的运转，融合高莫静传进的真气，但一融合即被消融，于是他体内拚命制造真气，当然真气哪有制造的道理，而是潜在的真气一一运出。

高莫静的真气输入芮玮体内，如蜗牛般慢慢推进，她的真气有出无入，慢慢越输入芮玮身上越多了，只见芮玮左掌从手掌慢慢向上白起，越白越上。

日月争辉

峰谷两隔

高莫静将真气输入芮玮体内，等左手臂整个白完，开始半个身体，芮玮只觉高莫静的真气过处，舒泰无比，好像飘飘欲仙不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了，他不知凡真气过处，完全脱胎换骨。

芮玮潜在的真气越来越茂盛，心中冥冥想道：“奇怪啦？我的真气明明融合到高莫静输入的真气中，怎么不觉渐减，反而渐盛？”

他真气故然融合到高莫静真气中，合二人之力为自己脱胎换骨，但过一次，融合的真气归入他身体中，当觉越来越茂盛，反之，高莫静的真气越来越干枯。

时间一久，芮玮渐觉不对，心想：“真气这样多下去，不把自己活活胀死？”

又想：“高莫静的真气一定少下去，一直少下去岂不活活枯死？”

他想睁开眼来问个明白，但怕高莫静笑自己怕被真气胀死，又怕自己替她杞人忧天，以她之能，还要你芮玮担心？

于是这一下去，不闻不动，一天一夜的时间飞快过去。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芮玮的身子白了将近一半。

高莫静不准他想时间是不可能的，一天一夜过去芮玮肚里清楚，时间越久他越慌，倒非觉得肚子饿了，口渴了，他只觉得肚子饱，口内生津，而是怕这般下去高莫静再强也受不了。

忽然他想：“我睁开眼来看看。”

但又想：“她叫我心如死，目不见，不准开眼来看。我若看看不就违背她的意思？”

此时高莫静帮他练四照神功，在他心中的地位已把高莫静当作师父一般，有了这种想法，他不敢随便睁开眼来。

这一天一夜高莫静和芮玮一样，闭眼端坐，一言不语，芮玮还东想西想，她却什么也没想，一心一意的在替芮玮脱胎换骨。

可是她心里有数，行功完成一半，另一半需要换掌施为，于是吐声道：“注意，气凝右臂，我一叫你换掌即将右掌伸出，左掌收回，不可迟慢。”

芮玮听她话音中喘息微闻，这不是正常的现象，而且她说话虽亦运功逼气才不致被瀑布声掩盖，但因助自己练四照神功，音量低了一半，这情形芮玮怎不明白，暗中大骇道：“嗳呀！她的功力怎会减少这么多？”

极欲睁开眼来一看究竟，或开口问问什么缘故，但怕违背高莫静事前声明的五个“不准”，惹她不悦。

高莫静突又道：“怎么还不气凝右臂？”

芮玮暗道：“遵命！”立即气向右臂凝集，又想道：“她五个“不准”中，我清楚时间过了多久，胡思乱想更多，不早违背了两个，就再睁开眼来一看又何妨？”

高莫静轻喝道：“换掌！”芮玮收掌伸掌中，两眼偷偷睁开。

此时换掌完毕，高莫静右掌与芮玮右掌贴在半空，换掌剎那，高莫静仅是抬手，垂手不动，不像芮玮偷偷张大了眼睛。

芮玮眼睛越张越大，脸上满布惊恐神色，他过于惊骇，而傻傻怔住。

高莫静不知他睁着眼，斥道：“怎么气运不凝，心不在焉，是不是胡思乱想？”

蓦地芮玮收掌掠起，惊退数丈外，叫道：“你……你…你的左手…”

高莫静闭着眼睛不动道：“你不听我吩咐，该打！快坐好伸出右掌！”

芮玮大叫道：“你睁开眼来看看你左手！”

高莫静彷佛知道芮玮为何惊骇，叹了口气道：“你再不坐下，助你练四照神功的效果必为逊色！”

芮玮声音悲痛道：“我……我……不练了……”

高莫静仍不睁眼道：“怎么又不想练了，难道你要我前功尽弃？”

芮玮突然跌倒伏首呜咽道：“我……我……不能害你变成如此……你……睁开眼来看看……”

高莫静神色不动道：“那也不必看了，我知道我的左手变瘦了是不？”

芮玮大痛，呜咽更胜道：“你既知助我练功会变成这样，为……为何不告诉我啊？……”

高莫静苦笑道：“告诉了你，你会接收吗？”

倏地芮玮右掌如电伸出“啪”“啪”连连击打发白的左臂，哭叫道：“这条手臂害你，我非把它击断不可！”

只听击打声越来越重，但那左臂夷然无损，反而右掌变的通红，要知芮玮右掌一掌之力可粉石断铁，却击不断自己的左臂，岂非怪事？

高莫静未及阻止，第一掌生怕芮玮击断了他自己的左臂，第一掌击不断，虽然打声越来越重，她却安心道：“你左臂功已练成，右掌之力远远不及，再打也打它不断。”

芮玮左半身全已练成四照神功的经脉，遇到外敌自然而然产生抗力，他右半身尚未练成四照神功的经脉，功力同前，当无法再击断功力远胜的左臂。

芮玮见到这种怪异的效果，右掌击的隐隐发麻，左臂无动分毫，心想：“这等于牺牲了她左臂换来自己功力大增的左臂，啊，我芮玮还是人吗？牺牲了别人来成全自己。”

他心中痛苦更增，怒叫道：“这条无耻的手臂，我打你不断也要把你拗断！”

说着右掌抓着雪白的左腕，就待向外拗去，高莫静大惊，心知他左臂虽被自己脱胎换骨练成四照神功的经脉，功力却不能到关节脆嫩的地方，喝道：“住手！”右掌倏地击出，拍在芮玮右臂上。

芮玮右臂功力未增不是高莫静右掌之敌，被击的仰天翻倒，他痛心下誓必拗断左臂恕罪，当即挺身坐好，又伸右掌拗去。

高莫静右掌如电伸来向芮玮右腕抓去，芮玮心知被她抓着无法再拗断左臂，为达目的，左掌突然打出，但听“啪”的一声，芮玮左掌正好和高莫静右掌击个正着。两掌势均力敌，各个身体皆未动弹。

高莫静大悦道：“妙！你的左掌果然练成了四照神功，快，我再帮你练右掌！”

倏地芮玮左掌收回向右臂击去，他左掌练成四照神功击出的劲力自非小可，高莫静目不能见，听觉却变得十分灵敏，听风声已知芮玮要干什么，当下右掌不及抢救，左手自觉的伸出，拦在芮玮两手之间。

芮玮冲动下打出，发觉快要打到那惨不忍睹的瘦手，吓的急忙收回劲道，此时练成四照神功，收发自如，已到神奇的地步。

然而劲道收回，左掌仍不免拍到高莫静那条惨不忍睹的左手上。

高莫静左身功力全失，怎堪芮玮一击，要不是芮玮收回劲道将被击成粉碎，纵然如此，她左半身抵受不住，仰天翻倒。

高莫静笑声中叫道：“打的好，一报还一报，只是你以左掌打我左手，未免太恩将仇报了。”

芮玮慌的抱起她，痛哭道：“你还笑得出来，你难道还不知你的左手……”

高莫静截口道：“我看的清楚，不必说了，能够助你练成一半四照神功，是我荣幸，你应该替我高兴啊！”

敢情她眼睛已睁开，可是她能看什么，故意骗芮玮，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芮玮打了她那可怜的左手，心中难过万分，只见他抱着高莫静忏悔得哭不成声，一时说不出话来。高莫静伸出那只枯瘦的左手，轻抚着芮玮头发，像母亲哄着孩子道：“不要哭，不要哭，有什么好难过的，我能帮你练成四照神功残废了也值得，何况没残废，你看它不是能够挥动自如吗？”

芮玮越来越伤心，真好像受了委屈的大孩子扑在他母亲的怀里抽泣着。

高莫静神态柔蜜的劝道：“你千万不可残伤自己，要知你的左手现在就等于我的左手，你要废了它，就不怕伤我心吗？”

“我左手功力已废再也不能恢复，你就是残废了自己，于我又有何补，徒教我伤心难过，值得吗？”

高莫静伸出右手扶起芮玮，笑了又笑，又道：“来，伸出右掌，我再助你练成另一半四照神功，别哭了，快，把眼泪擦干。”

她简直把芮玮当作孩子了。

芮玮伸袖揩去眼泪，乘高莫静不注意，左手一沈，抓在右腕上，说道：“你要我右手练成四照神功，但右手，仍是我的，废了它当不会伤你心。”说着拗去，只听关节处轻轻一响。

高莫静大叫道：“住手！你敢残废它，我马上一头撞死你眼前！”

芮玮停下拗的动作道：“不废它可以，我却要知道你左手复原的方法？”

高莫静摇头道：“你这是何苦！”

芮玮正气凛然道：“我芮玮堂堂男子汉，不能这般害你！”

高莫静柔声道：“你又怎么害我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芮玮苦笑道：“好好的？你这般样子说是好好的谁敢信？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你左半身的情形，亦会摇头叹息！”

高莫静笑道：“这有什么好摇头叹息的，不过瘦了点，我本来就胖，瘦一点不更好看？”

芮玮心痛的大叫道：“好看！这……这还好看？”

高莫静摇头笑道：“你简直像个小孩子，动不动大惊小怪！”

芮玮盯着高莫静眼睛道：“我不能不大惊小怪，你这样子不妨仔细看个清楚。”

高莫静笑道：“我已看的清楚了。”

芮玮固执道：“再看看嘛！”

高莫静低头看她左手，芮玮怕她看不清楚，轻轻拿起，当芮玮目光一接触到那条枯巴巴而且发黑的手臂，眼眶润湿，却见高莫静眼睛动也不动，很自然的收回手臂，抬头笑道：“我看过了。”

芮玮眼泪如断线珍珠直滚而下，呜咽道：“你……你虽看过去没看到……”

高莫静神色一惊，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芮玮忍住不让自己再哭出来。伸袖一抹泪痕，但那泪痕抹它不干，才抹去又流满了。

高莫静猜知他看出自己眼睛有毛病，即又笑道：“近来眼睛常处暗中之故，看什么东西都不大清楚，但看我自己的手臂，却还看的仔细。”

芮玮没有答话。

静了一刻，高莫静笑道：“我本还不敢相信枯木禅能够助人练成四照神功，现在证实你左手功力大增，枯木禅虽然内容看来荒谬却非骗人的玩意。”

剑玄录续集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她不知芮玮悄悄移坐到身后，仍以为面对着芮玮说话。

芮玮见她一点也看不到，再难忍住不哭，这一哭更是厉害，比打了高莫静枯手一掌忏悔的哭声更要伤心。

高莫静听到芮玮在身后哭，才晓得芮玮试知自己眼睛全盲，转过身来，摇头道：“唉！

堂堂男子一哭而再哭，你看，我还没掉一滴眼泪哩，都让你哭光了，待会叫我怎么哭？”

芮玮哭声中说道：“你眼睛怎么瞎的？”

他看高莫静望着自己的眼光茫然，就怀疑她眼睛不便，后叫她看那根干巴巴发黑的手臂，自己都不忍一睹，她却无动于衷，更证实了她眼睛有毛病，到她身后这一试发觉她全盲，难怪她不想离开这里，双腿残废，眼睛又盲，任谁还有生趣到江湖上去，不如在此地终老一生！

芮玮发觉高莫静残废双腿已经难过，再发觉她眼睛全盲，实难忍受，心想：老天爷对她太残酷啊！

高莫静叹道：“眼睛瞎了就瞎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要问那原因，想叫我随你一哭吗？”

芮玮不敢再问，只当冲下瀑布时，命运之神作弄她，不但让她全身鳞伤，还毁容、盲目、残腿！

偏偏自己和白燕身上只受了点创伤，老天爷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对她高莫静残酷到这种地步！为什么除了创伤、毁容、还要令她盲目，残腿！

芮玮痛苦的想着：“七叶果治好她的容貌，但这盲目、残腿，天下有什么药物能治好？”恨不得冲下瀑布时，教自己盲目、残腿，让可怜的高莫静不要受这多的痛苦！

高莫静道：“我眼睛已盲，留着功力没有用处，大哥，你还是让我再助你练成另一半四照神功。”

芮玮不理她成全自己的意思，问道：“什么叫做枯木禅呀？”

高莫静侧耳静听，急道：“你儿子在哭，快抱起来。”

敢情芮玮的儿子放在一边，饿了一天一夜，早就啼哭不已，只因瀑布声太大掩盖哭声，若非他们彼此说话随时都逼运真气，虽面对面也听不见说话声音。

芮玮转身望去，果见角落里自己的儿子哭得小手在空中乱抓，想抓她母亲的奶，可怜他生下来只吃了母亲一次奶，此后再也吃不到了。

芮玮想试她双腿是否真的残废，装作从容道：“你帮我抱来，他饿了不知怎么喂他。”

高莫静脸上忧急，却不动道：“你自己的儿子，不自己抱谁帮你抱！”

芮玮道：“随他哭吧，咱们说说枯木禅。”

高莫静急道：“你做什么父亲来的，孩子饿了一天一夜，快去折枝菌根给他一吮吸就不哭了。”

芮玮发现儿子哭的那样，内心早已不忍，闻言不再相试，匆匆折枝菌根塞在儿子口内，抱起来哄了哄。

这孩子也不好哭，一有东西吃，直吮吸着，小手不再乱抓，安静如睡。

芮玮轻轻放回，已确定高莫静不能走动。女人慈爱天性，她要能走，不等自己，当会抢着喂枝菌根。

高莫静不放心问道：“孩子不哭了吗？”

芮玮走过来道：“不哭了。”

高莫静又问道：“你把他放在哪里睡？”

芮玮道：“就放在你身后角落里。”

高莫静双手撑在地上，那意思要爬过去重新安置孩子的位置，忽想自己不能走，在芮玮面前爬多难看，挺身坐好，忙道：“不行，外面潮气大，不能再睡在那里，快去抱到洞里。”

芮玮知道她十分喜爱自己的孩子，心想那在从水里捞起及安置洞里，全是爬来爬去的了，想到这里，眼前彷佛可见高莫静为了喝潭里的水爬行的样子，忍不住眼泪又流了出来。

高莫静不安道：“孩子放好没？”

芮玮听她催，赶紧又把孩子抱起，放入洞里睡好，转身走回，到她身前坐下，说道：“孩子放好了，请说什么叫枯木禅？”

高莫静答道：“我也不大清楚。”

芮玮有目的地问道：“你不清楚怎知施用枯木禅助我练成四照神功？”

高莫静笑道：“谁说练成，还有一半啊，我说你不要再以拗断右手来吓人，让我助你再练成另一半，练全了好替月形门扬威，要知我眼睛瞎了，不能行走江湖，月形门扬威江湖之日全仗你啦！”

芮玮心道：“我就是死也不能再让你助我练成另一半四照神功。”眼睛望到高莫静枯黑的左手臂，不禁摇头叹息。

高莫静道：“你怎不说话，怪我不告诉你枯木禅吗？”

芮玮闭着嘴巴，故意默认。

高莫静道：“我真的不清楚啊，我只知口诀和用处，枯木禅的口诀本夹在四照神功绢册内，我看过背在心里，后来我想枯木禅的用处只能助人吸收自己的功力，心想这种损己的功力留它没用，所以丢了。”

芮玮叹道：“你明知损己留它没用，怎对我施功起来！”

高莫静道：“当我知你练了四照神功没用，就想你练不成谁来接掌月形门，我是没用的人了，不用它来帮你练，留那等神功有何用？”

顿了顿，接道：“大哥！你也不必心里不安，我助你练四照神功是件极有用的事，倘若我眼睛不盲，也不会这样做的。”

芮玮道：“你把那枯木禅口诀传我可好？”

高莫静道：“你学它什用？”

芮玮轻松笑道：“也好有一日我没用了，将这身功力传给他人。”

高莫静摇头道：“我知道你学它的用意，你想反施于我，助我左手复原是不？”

芮玮忙否认道：“不！不是！”

高莫静心生一计，心想他不肯再让自己助他练另一半，得用计教他不知不觉练成，那时他挥之不去，再加劝解自会安然接收。

于是装作无奈道：“你想学，我告诉你可以，却不能施于我身。”

芮玮点了点头却不表示应允，到时施于她身，责问不遵守诺言，可辩道：“我并没口说答应啊，俗云：驷不及口，没说驷不及点头啊？”

高莫静将枯木禅口诀一一背出，芮玮用心默记，高莫静反复背了三遍，芮玮全已记下。

当下又暗诵一道，无误一字后，右掌握在左腕上笑：“妹妹，我骗你啦，我只点了头没答允不反施你身。”

高莫静冷笑道：“什么骗不骗，你点头我看得到吗？君子持之以信，我当你君子只要说了，用不着你答应。”

芮玮坚决道：“总之，不管你当我什么，我一定要反施你身，我不能眼见你为我，而弄得左身干黑无肉，你不知那样子谁见了也会掬以恻隐之泪，何况我这害你之人，势必助你复原不可！”

高莫静冷冷道：“我不答应接收，你待怎地！”

芮玮声音铿锵道：“我害你半身如鬼，这害你的左臂不要它吧！”

高莫静故意装作没法道：“你这样要挟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芮玮听她口气缓和，有意答应，笑道：“这不算要挟，只是归还与你罢了。”

高莫静摇头道：“你不接受我全部成全你，反要还功与我，不会四照神功怎能替万不同老前辈出气消灭新起的太阳门？”

芮玮道：“天下无难事，只怕用心人，太阳门若敢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我不相信不会四照神功就不能将他消灭！”

高莫静哼了一声道：“听你这么说，颇有自信不凭四照神功而能胜太阳门喽？”

芮玮笑道：“咱们别说琐碎事，将来的事将来努力，现在请你伸出左掌来，待在下还功。”

高莫静道：“口诀中说“运气以接”我左半身功力全失，怎能运气以接阁下输入的真气？”

芮玮一怔，讷讷道：“那……那怎么办？”

高莫静冷笑道：“一点不会用脑筋，我右半身还能运气啊！”

芮玮道：“你是说用右掌来接我左掌？”

高莫静摇头道：“左右脉络不同，我的右掌只能接你右掌。”

芮玮道：“那怎么行？我左掌吸你神功，功力存在左掌，右掌如可反施，你左掌受损，右掌来接又有何用？”

高莫静故意骂道：“真笨！功力不是死的，难道不能引渡？”

芮玮拍手道：“对！我右掌引过左掌之功，你右掌吸功到左掌，这样就也可复原了。”

高莫静暗中好笑，表面讥讽道：“现在才聪明起来？”

芮玮右掌伸了笑道：“好妹妹，请伸右掌吧，复原后咱们再有话好说。”

高莫静肃道：“还记得我那五个“不准”吗？”

芮玮笑道：“记得，现在请你遵守啦。”

高莫静道：“但你要知施功者也要遵守这五个“不准”！”

芮玮点头道：“这个我很清楚，口诀上说的很明白，施功者不专心一致，效果不灵，可是我看不用再闭眼吧？”

高莫静摇头道：“眼不见心自净，不闭怎成！”

芮玮心道：“我不闭眼亦能心静。”本来内功高者运功时，可以视而不见，但他不愿违背高莫静的意思，把眼睛闭下道：“一切准备好啦，请伸右掌。”

高莫静伸出右掌，两掌贴合，芮玮即按枯木禅心法施为起来。

一施展下去，芮玮发觉情形不对，只觉自己的真气未逼出，反将高莫静的真气源源吸进。芮玮大惊，他本就有点疑惑枯木禅的口诀能够助人吸收自己的功力，反认为能够吸收别人的功力。

只因事实已在，自己吸收了高莫静的四照功，怎会有误，却不知高莫静教他的口诀是反功。

原来枯木禅分正反两功，正功口诀施功于人，而反功口诀吸功于己，芮玮学的是反功口诀，一施为自然将高莫静的真气源源吸进，等高莫静右半身功力吸完，无形中又得到另一半四照功。

高莫静决定教芮玮练全四照功，有意传他反功，存心令他上当，可是芮玮不是傻瓜，这情形哪有不发觉的道理。

当下他想撤掌后退，用力后夺下竟动弹不得。

高莫静运上十二成功力将芮玮右掌吸住，叫道：“好好依法施为。不准动！”

芮玮已知不对，哪肯再施为下去，停止枯木禅反功的练法。但高莫静真气仍不断贯进芮玮体内，他不施枯木禅反功，高莫静却将正功施出。

芮玮大喝道：“撤掌！”

左掌倏地拍在两掌之间，此时他左掌功力与高莫静右掌在仲伯之间，一拍下震开她的右掌。高莫静垂手哭了出来。

芮玮叹道：“你想陷我于不仁不义吗？”

高莫静怒道：“什么不仁不义，你枉费我一番好心！”

芮玮摇头道：“我不能无仁无义的接受你的好心！”

高莫静冷笑道：“你不接受只是妇人之仁，男子汉应有他的魄力，妇人之仁何如挂齿！”

芮玮猛摇头道：“不说仁，我若接受，在“义”一字永说不过去！”

高莫静怒道：“你不接受才是不义！”

芮玮苦笑道：“你怎么说呀？”

高莫静道：“我有心传你神功，你一再推辞便是不义！”

芮玮道：“我害你成己，更是不义！”

高莫静冷哼道：“所以我说你是妇人之仁，只顾不想害我，却不知练全四照功能够做出多少大仁来。我问你将来太阳门为害江湖，你以什么来拯救武林？”

芮玮道：“我功夫不行，慢慢磨练，当有大成之日，届时自能对付太阳门。”

高莫静不屑道：“这要等到何时？”

芮玮道：“总比害你强，我相信老天爷也不允许要我接受不义的神功！”

高莫静怒道：“还说什么义不义，到底接不接受另一半四照功！”

芮玮断然道：“不受！”

高莫静苦笑道：“你要我死不瞑目？”

芮玮心中大急，以为她要以死要挟，讷讷道：“你……你……”

高莫静叹了口气，说道：“我实在告诉你，我不但眼瞎了，双腿也不能动了，这两种残废令我再无意生存下去，我不久于世，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将死的要求？你要知我神功传与你后，虽死亦等于活在你身上，你难道忍心教我活在你身上的愿望不实现？”

听她这话，芮玮心道：“我决不能接受，她无意活下去，这说明传我神功后即将自尽，不传神功有所寄望，还不会自尽。”

当下好言劝道：“你神功在天下无敌，好好活下去，我去深山大泽为你求得复明之方，接骨之药，那时你眼能看，腿能走，神功就是除恶的力量！”

高莫静苦笑道：“复明之方，接骨之药？哼，这些我一点也不指望，打那天起救了两人后我就甘心接受这两种残废……”

芮玮心中一动，急问道：“你救了那两人，是不是我和白燕？”

高莫静道：“不错，我救得是你两人，你想我身上脸怎会尽是创伤，那因中途被冲醒来，双手托着你们俩身体，而只让自己一人在水岩上刮割！”

“你们俩怎会冲下瀑布时飞到潭边而我被强劲的水力打进这里，这因我发觉三人冲到岩石上皆要粉身碎骨，我不能害你们同我一死，奋起神功将你俩人从瀑布中丢出。”

“我只当我将粉身碎骨，那也好总算救了你俩人性命，岂知老天爷可怜我这好心吧！没让我死，我全力运功将你俩人抛出，身体一转，双腿先落地，于是我腿骨折成粉碎，人随那一折之力，冲进这洞里，身体无损。”

“等我醒来发觉腿断了，眼睛也瞎了，那是被瀑布打瞎的，我睁眼度量摔你们到何位置无险时，强劲的水珠打进眼里，打瞎了视觉！”

“可是瞎眼能换你俩人不致丢到潭里，或丢到石壁上摔成重伤，不也值得？”

芮玮听到这里早已心痛如绞，欲哭无泪，心中叫道：“天啊，她为了我和白燕瞎眼、断腿，我芮玮若不替她复原，哪还有心肠活得下去！”

“我活一天的目的，第一要务必替她寻找复明、续肢的奇药。对！此去我将尽我所能找这两种奇药！”心中算计已定，即行离此之意。

高莫静道：“我说出残废的原因，不是表功，更非博你同情，而是要你知道，传你神功后，性命就全部活在你身上了。”

“不是吗？你性命我救，双手神功我传，到江湖上除恶杀仇，不等于我亲手除恶杀仇一样？”

“你要了解我这点心愿，乖乖的坐下，待我把另一半神功传你……”

芮玮劝道：“你好好活着，我定能替你寻来两种不世奇药。”

高莫静怒道：“跟你说我不指望，看，这个还你！”

从怀中掏出一物向芮玮射去，芮玮接到手中，惊道：“七叶果？你……你不用七叶果怎么复容了的？”

高莫静笑道：“奇怪吗？命运一事不能强求，老天爷不让我死后变成丑鬼和饿鬼，所以在这洞中生着无数的蕈菌，我吃了不致饿死，所有创伤也生肌复原了。”

“倘若老天要我眼明不残，早就也好了，可惜老天没教那些奇异的蕈菌有复明、续肢之能，那是指定我一生残废，我又何必强求治愈呢？”

芮玮信心大增道：“老天能让你复容，必让我找到两种不世奇药，你在此耐心等着，我一定能寻来奇药使你眼明不残！”

高莫静摇头道：“我不指望老天待我太厚。”她不信世上有药能治自己的瞎眼，更有药能续粉碎的肢骨。

芮玮大声道：“我一定能找到药，你千万在这里好好活着！”

高莫静道：“我不打算活了，除非……”

芮玮就怕她自杀，她自杀，自己将抱憾终生，急问道：“除非什么？”

高莫静一厢情愿道：“除非你接受我另一半四照功，我才有心活下去。”

芮玮紧张道：“不然的话？”

高莫静道：“不然我就死在你眼前！”

芮玮哈哈笑道：“这么看来，我非接受另一半神功不可喽？”

高莫静坚决道：“你要我不死，只得如此！”

芮玮冷冷道：“你可知道如此传我神功，我虽不致惭愧一死，却打定主意不用你神功吗？”

高莫静摇头笑道：“神功在身，你不会不用的。”

芮玮左手插入腰带中道：“从今后我这只左手就不用了！”

高莫静听他说的肯定，芳心忧急道：“你赌这口气，存心气我吗？”

芮玮道：“我不是气你，而在告诉你，我不愿如此接受神功！”

高莫静道：“你要怎么才接受？””

芮玮怕她自寻短见，定要套牢她不自杀，说道：“当你等我寻到奇药后，眼明不残我才接受！”

高莫静无奈道：“好吧，我等你，届时你寻来奇药，我再施你另半神功。当不推辞吧？”

芮玮大声应道：“决不推辞！”

高莫静无法再逼芮玮，挥手道：“你去吧！”

芮玮放心她不会自杀，转身跃入水中。

高莫静呼道：“儿子带走！”

芮玮回道：“不必，烦你代为抚养。”顷刻不见身影。

高莫静心知芮玮留下儿子的原因，多了一桩养育他儿子的责任，再厌世也不会冒然自杀了。

她爬到洞里，慈爱的抱起孩子，心道：“大哥，纵然你再不肯接受另一半四照功，我传给你儿子不也一样？”

芮玮升上潭面，奔向巨索处，只见长索安然挂在原地，当即双手握牢，预备盘升。忽然左手缩回插入腰带中，仅以单手双脚盘升而上，他缩左手的原因，是遵守那句诺言：“从今后我这只左手就不用了！”

二个时辰后，芮玮筋疲力尽的爬上峰顶。

这是少华山一座顶峰，少华峦峰无数，此座高二千公尺。

芮玮两晚未睡，再加劳累，忍受不了，伏睡地上歇息。

突闻一阵劲风袭来。芮玮机警的掠起，躲过来人一抓。

那人未抓着，单掌一切巨索绳头，长索重逾千斤，立时如流星下谷底。

绝谷下还有高莫静和自己的儿子，芮玮见状大怒，戳指骂道：“老妖尼，你想害谁？”

绳头只剩一长截套在巨石上，想再制这条长索至少一年，一年内芮玮无法下去，怎不令他心恨！

那断索之人——慈悲庵主持，如梦大师。

她合什道：“阿尔陀佛，老尼慈悲谁也不害。”

芮玮大喝道：“你难道不知下面还有人吗？”

如梦摇头道：“皆已上来，还有个谁？”

她装胡涂，其实她明白的很，下面还有位高莫静，一位功力不下自己的姑娘，一位会四照神功的姑娘。

芮玮明知她有意断索不让高莫静上来，但她不承认有意又怎奈何了她，就是有武功不如她也只有罢了。

芮玮忍下这口气，心想断了，将来我亲自再编一条。

眼前不是敌手，不吃这亏，转身下山。未走三步，如梦喝道：“站住！”

芮玮回身有气道；“你断索我不找你晦气，难不成还要找我麻烦？”

如梦单掌一伸道：“施主请还七叶果。”

芮玮怒道：“早吃了！”

如梦双掌轻拍，只见如幻从巨石后抱着一个女婴走出。

往事难堪

如幻怀中所抱的女婴不是外人，就是芮玮的女儿。

芮玮大惊道：“白燕呢？”

如梦冷冷道：“哪个白燕？”

芮玮指着如幻怀中女儿，脸色气得苍白道：“她的母亲，抱她上来的女子。”

如梦冷笑道：“你只关心白燕不关心另一个女子？”

芮玮更惊道：“素心！她，她，你把她怎么了？”

如梦双掌轻拍道：“不怎么，你自己看吧。”

顷刻，巨石后走出破嗔破悲，各挟着一人，一位是高莫野，另一位白燕。

两人被挟着毫不动弹，芮玮飞步上前，如梦横步拦住，冷笑道：“在我面前，不准放肆！”

芮玮心中明白，怒道：“你待怎地！”

如梦单掌一伸道：“好说，请还七叶果。”

芮玮不屑道：“为了一枚七叶果，大师，你就什么都敢做了？”

如梦道：“不错，我等了十月，即为了今日好向你索回七叶果，现在还不还在你，她们三人性命杀不杀却在我了。”

芮玮道：“这么说来，素心十月编索你早知道喽？”

如梦道：“若不是我向她说落陷阱三人中有你一位，素心也不会费尽心血找到你们受困之处了。”

芮玮道：“你故意透露我落陷阱的消息？”

如梦得意道：“我深信素心的聪明，加上她的细心，别人找不到你们下落，贫尼十月前已敢断定，她能找到。”

芮玮讥讽道：“大师真不愧老谋深算呀，芮某佩服，佩服！”

如梦道：“无论你真佩服，假佩服，现在优势在我，七叶果乖乖献上来。”

芮玮右手摸出那枚七叶果，捏在掌心中，说道：“大师索回七叶果后，欲待如何？”

如梦道：“我自会待你们好点。”

芮玮道：“怎么个好法？”

如梦道：“至少我不会再杀你们。”

这回答，芮玮不满意，摇了摇头。

如梦脸色一变，怒道：“你想不还么？”

芮玮道：“不是不还，我希望大师给我们一个保证！”

如梦冷笑道：“你要什么保证？”

芮玮道：“咱们四人安全的保证！”

如梦冷笑道：“这四人也还包括素心在内吗？”

芮玮道：“素心辛辛苦苦救了白燕和我，我不想因此之故令她受责！”

如梦不悦地大声道：“芮玮，你别想以一枚七叶果要挟我，哼。安全的保证，不杀你们已是天大的恩惠，还想如何，素心是我慈悲庵弟子，要你耽心？”

芮玮叹道：“我知道起盗心确实不该，只是事到如今总望大师谅宥。”

如梦道：“既想谅宥，事后再谈，在未还七叶果前谈，不是存心想要挟我吗？”

芮玮度量情势，此时万万不能惹恼如梦大师，只有先还七叶果再说，当下将七叶果呈到如梦眼前。

如梦哼一道：“这才是识时务的人！”

说着右手伸来，只见她接到七叶果，左手倏地袭击，制拿芮玮左肩“巨骨”要穴。

芮玮左半身练成四照神功，虽被骤然制住，经脉立时运转，反弹出暗劲，如梦只觉手掌一滑。

芮玮脱开如梦制拿，乘她惊愣之际，右手反掌夺回七叶果。

递果，脱拿，夺果，这三下动作恍若早经练熟了似的，一气呵成，如梦大惊，暗忖：“这小子武功大有长进呀！”

尤其芮玮左肩自然产生的力道，如梦如斯功力尚且制拿不住，实令如梦心中惊骇不已。

如梦老羞成怒，喝道：“芮玮，你想与我对敌吗？”

芮玮道：“晚辈不敢。”

如梦强词夺理道：“不敢为何又夺回七叶果！”

芮玮道：“只因大师企图不利于我，晚辈不得不加以反抗。”

如梦道：“你想谅宥，就得一切听我摆布！”

芮玮摇头道：“芮某尚不致傻到这地步。”

如梦冷笑道：“你以为落到我手中，将遭危害么？岂不知贫尼出家人慈悲为怀，只要你意诚忏悔，贫尼自会谅宥你们，现在看来，根本无意忏悔，这谅宥两字是不可能的了。”

芮玮早就不满如梦老奸巨滑，毫无出家人的心肠，听她这番说词，还以冷笑道：“若说大师能够慈悲为怀，芮某大有疑惑，曾记大师说过对慈悲两字，贵庵尚且修炼不够，所以不能以佛视众生来解释慈悲，为了不准我与素心见面，大师说出这种话来推辞，晚辈怎敢再信大师慈悲为怀？”

“再说大师的行为，见危不救，落石下井，晚辈与白姑娘、高姑娘差点丧命，哼，哼，晚辈再不敢将性命交到大师手中！”

如梦见芮玮在如幻、破嗔、破悲面前揭穿自己恶毒的底细，喝骂道：“小贼，我要擒你易如反掌！”

芮玮看透如梦大师心黑手毒，打着出家人招牌，暗地里无所不为，他亦是年轻气盛，冷冷回道：“小贼，谁是小贼，岂不闻子曰：老而不死谓之贼，老贼两字倒甚符合大师真正的身分！”

如梦大师气得白眉掀动，手指着芮玮久久不语。

如幻走上前道：“芮施主，你这样说话太不应该了。”

芮玮索性把一切豁出去，问道：“怎么不应该？”

如幻道：“施主盗七叶果的行为，事实确在。”

芮玮道：“不错，可是芮某却非小贼，不过替家母取回失物而已！”

如幻惊道：“令堂是谁？”

芮玮道：“家母姓陈上淑下真，七叶树是家母之物，贵庵主持从家母手中夺去，不知贵庵主持这行为该是不该？”

如幻万想不到年年来要七叶树的黑衣长发女竟是芮玮的母亲，至于七叶树到底是不是简药官送给如梦大师的，她不清楚，讷讷道：“这个，这个……”

如梦大师突道：“如幻退后。”

如幻不便再插身其间，退到一旁，如梦道：“陈淑真当真是你母亲？”

芮玮道：“在下不致于不肖到乱认别人为自己母亲的道理！”

如梦冷冷道：“这倒好，咱们放手一搏吧！”

芮玮道：“师出何名？”

如梦道：“到底你是小贼，还是我是老贼，由这一战来决定。”

芮玮道：“大师的意思，大师胜了，就证明七叶树的确原本是简药官送你的？”

如梦冷哼道：“不错，倘若我败了，那就算我瞎说，而从你母亲手中夺来七叶树的行为就算不该！”

芮玮不客气道：“老贼两字也当之无愧喽？”

如梦一庵之主，数十年来身位尊贵，哪尝受过后辈们的不尊，指着芮玮，气咻咻道：“小贼，本庵主今天定不容你安然离开此地！”

芮玮冷笑道：“芮某已不打算生离此地，可是小贼两字别叫的太早，倘若我胜了，明正言顺的替家母取回失物，小贼的称呼倒要请大师收回！”

如梦呸的一声：“梦想！莫非你还想要我道歉小贼两字叫的不对吗？”

芮玮道：“对与不对，孰是贼孰不是贼，就看手底上的真章吧！”他心头毫无把握战胜如梦，但这一战就是明知不敌亦要尽力而为，因这一战等于代母亲一战，胜了，无论再有什么理由，七叶树归母亲所有，届时盗七叶果的罪名便不成立了，尔后，纵然七叶果落到她如梦手中，亦得归还自己的母亲。

如梦不将芮玮看成真正的对手，冷笑道：“你想侥幸得胜吗？”

芮玮道：“固然想，我胜了还有一个请求。”

如梦冷哼连连道：“可是想叫我将你女儿和她母亲放了？”

芮玮道：“正是这个请求，大师答不答应？”

如梦异想天开，不耐烦道：“此时言之过早，你有本领胜了我一招两式再说。”

芮玮道：“莫非大师不敢答应？”

如梦怒道：“小子，不要过于梦想，快说，你要与本庵主比什么，本庵主无不奉陪！”

她太托大，完全不将芮玮看在眼内。

芮玮没有十分把握，故甚谨慎道：“比剑如何？”

如梦道：“如幻，去取剑来！”

如幻飞奔而去，不一刻取来两把剑。

如梦接到手，一把给芮玮，双方同时拔剑出鞘。

芮玮一剑在手，先不求有功，展出那招御敌不破的架式。

如梦微微一怔，暗忖：“这架式好生眼熟？”

她仍不在意，握剑一挥，平平举起。

太阳门剑法其次，掌法为上，而月形门恰好其反，掌法次之，剑法、刀法为上。

故而如梦这时以其短，攻人之长。

海渊八刀为月形门刀法之精最，每当两门相争之时，月形门一展海渊刀法，太阳门宁弃兵刃，以双掌对敌。

这样各展绝技，太阳门反不持兵刃强甚，而能与施展海渊八刀的月形门弟子战个平手。

如梦自弃精绝的掌法，任芮玮选择，以剑法比输赢，倘若她弃剑不比，便是输了。

如梦不知厉害，也没想到对方会以月形门海渊八刀为底子的海渊八剑，只当月形门秘术随那玄龟集的失踪早已失传，否则的话，她宁愿故示大方，弃剑以肉掌奉陪了。

等双方一交手，如梦所展剑法屡攻不入，才知芮玮所施剑法为月形门海渊八刀中无破绽可寻，防守至坚的一招，亦就是喻百龙传他的不破剑。

此时芮玮已得海渊八剑精髓，招招融会贯通，比之喻百龙传他时，不破剑之威力，何止增加数倍。

十招下来，芮玮已有信心，不破剑中一招无敌剑攻出。

此招一出，大有石破天惊之势。

如梦勉强架下，暗忖芮玮剑法不在万不同海渊八刀之下。

她已是骑虎难下，弃剑换掌，别说等于败了，也无机会让她顺利弃剑，只因一当她弃剑，势必被芮玮的攻势所伤。

如梦辈份何等之高，心忖：“不知他是万不同的第几代第子，纵然他练全海渊八剑，我就无法敌过？”

于是尽展所知剑法之绝招，力敌海渊八剑。

跟着无敌剑，芮玮续攻洪水、大愚、伤心、大龙四剑，每一招无不是惊天动地的高招，尤其现今的芮玮已非昔年吴下阿蒙，招招当今世上，难有人抵挡得下。

如梦大师的确有她厉害的地方，五招攻下，竟能有惊无险，当今世上除她怕无第二人能够如此了。

一侧如幻、破嗔、破悲看的目眩神摇，实想不到芮玮有这手无敌的绝招！

芮玮五招无功，只剩下在谷中才学会的最后两招，亦就是聋哑二叟所命名的杀人、大乐两剑。

为了这两剑无人传他，芮玮剑法一直不到登堂入室，炉火纯青的地步，野儿赠他剑谱，依谱在谷中学会，这两剑对他虽是新学成，却因这两剑贯通整套剑法，反而所悟最多，似乎将海渊八剑所有的精华全部积在这最后两剑上了。

所有剑法都是最后几招特别厉害，海渊八剑本无先后次序之分，各剑威力皆一，唯当八剑练全，融会贯通，各剑威力陡增，而排在最后一剑的招数，威力自然而然较之先七剑稍高一筹。

芮玮将大乐剑排在最后一招，杀人剑攻完，如梦已是招架得黔驴技穷，但见芮玮大乐剑一出，如梦架得半招，暗忖：“吾命休矣！”

芮玮并非赶尽杀绝之人，再者如梦到底是素心的前辈，素心是她庵下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芮玮手下留了情，剑过之处，只在如梦颈脖上留下一道血痕。

如梦垂剑而立，似乎觉到颈上剑伤，如泪的鲜血一滴滴淌下，其实并无鲜血，只是她心里在感觉着这无法抹灭的失败。

芮玮不杀她，她毫无感激之意，她自觉活的够了，百龄之人还要受战败之耻，实比当真杀了她更要难受！

芮玮将剑抛落，抱拳道：“大师，请问能不能放人？”

如梦也将剑抛落，表示服输，拍掌道：“破悲解穴放人。”

慈悲庵执法弟子破悲，将白燕放下，解开她昏穴，白燕醒来，关切的呼道：“我的女儿！”

她一上峰即被如梦大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制住昏穴，此后一切不知，当然也不知适才一番恶斗了。

如梦又拍掌道：“如幻，还她女儿！”

白燕抱回女儿，恶恨恨的瞪了如梦一眼，低声说道：“总有一日……”

芮玮劝道：“白燕，算了！”

白燕心高气傲，她无影门何尝受过别人的欺负，怒道：“你算了，我白燕不会就此算完！”

说完，掉头飞奔。

芮玮叫道：“慢着，我还有话同你商量。”

白燕飞奔如故，芮玮想同她和好，共御无影门，他虽然不爱白燕，为了儿子，女儿，无论如何要追她回来。

但等他起步追赶，忽闻如梦道：“回庵！”

破嗔挟着素心，破悲押在一旁，两人同时起奔，芮玮倏地掉转脚步，问道：“怎么不将素心解开穴道？”

如梦抢上前来，护住破嗔，怒目道：“芮玮，你管的太多了！”

芮玮道：“我不能不管，请将素心放下。”

如梦断然道：“不放！”

芮玮大怒：“为什么不放！”

如幻见争端又起，好心道：“芮施主快去，白姑娘奔不见了。”

芮玮不见素心平安，焉能就去，屹立不动。

如幻道：“你放心，咱们不会屈待素心。”

如梦冷笑道：“这可不见得，素心有罪待判！”

芮玮大声道：“什么罪？”

如梦道：“因她之故，本庵遭受数十年未有之惊动！”

芮玮怒而长笑一声道：“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师，你不如说，因她之故，惹出我这人来，而遭战败之耻！”

如梦厚颜道：“此亦一罪，有劳施主提醒，让开！”

芮玮道：“大师当真要加罪素心！”

如梦厉颜道：“施主让不让道！”

如幻上前排解：“芮施主，请先让过一旁，我如幻，以性命保证素心的安全。”

芮玮道：“好，如幻大师，我相信你，我在慈悲庵峰下，静候三日，三日后不见大师带来消息，届时另当拜见。”

他心想如梦气在头上，此时索回素心，如梦决不答应，为免得双方恶化过深，敌对起来，自己决无把握夺下素心，有她如幻保证，深信素心不会遭到不测。

如幻更待如梦去后，低声向芮玮道：“三日后，庵主气消下去，素心愿意的话，我带她到峰下与你相见，如何？”

芮玮抱拳道：“一切有劳大师好言，素心无罪，万不可令她受何委屈。”

如幻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有我老面子在，庵主不会对素心怎么的。”

三日后，芮玮急的徘徊在慈悲庵峰下。

直到太阳西下，才见峰上掠下一条人影，芮玮欣喜迎上，唤道：“如幻大师。”

如幻神情颓废的坐倒地下，喃喃道：“完了，完了……”

芮玮大急：“可是素心遭到不测？”

如幻自语道：“她变了性，完全变了，生似换了一个人！”

芮玮急道：“谁？谁？”

如幻双手捂面道：“如梦，如梦，贫尼以前的小姐。”好半晌，放下双手，神色镇定下来，缓缓道：“施主可知月形门中万不同此人吗？”

芮玮点头道：“晚辈败如梦大师的剑法就是从他海渊八刀化出。”

如幻道：“小姐说你是万不同的弟子。”

芮玮摇头道：“万老前辈早去世了，我哪有福份做他弟子。”

如幻叹道：“小姐却坚决认定你是万不同的弟子，她说万不同派他弟子来侮辱她。”

芮玮道：“可是指我用剑战败她这点？”

如幻点了点头。

芮玮有气的笑道：“我若当真是万老前辈的弟子，何不学的是刀法，而所学的是由八刀改成的剑法，显然，我所会的海渊八剑并非万老前辈所亲传的了。”

如幻唉声长叹道：“我跟她解释这点，她偏不信，只说万不同刀剑两绝，海渊八刀已是武学至高之理，变剑来使亦无不可，而万不同教你用剑，就是故意叫她认不出来。”

芮玮连连摇头：“哪有这种道理，万老前辈为何不叫她认出我所会的海渊八刀？”

如幻道：“小姐的意思，万不同隐藏八刀的目的，教她认不出你是他弟子，只当他早已去世，其实他仍活在世上。”

芮玮没好气的叫道：“笑话，笑话！万老前辈不知死了多少年，连骨头也再找不到一根。”

如幻惨然道：“小姐的想法尽往牛角尖钻，如今她已派出破嗔、破悲，通告所有太阳门弟子，百年禁制解除！”

芮玮道：“百年禁制？这，这其间有什么内情？”

如幻叹了口长气，缓缓追述道：“这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小姐只有十八岁，却正当月形门与太阳门双方明争暗斗得最激烈的时候。”

“其时月形门与太阳门已结怨数代，双方恶争数十次却都不分上下，到万不同父亲万有全主持月形门，双方均衡之势忽变，而后两门每次恶争皆是月形门大占优势。”

“原因万有全新创一路刀法，名叫海渊八刀，他门下弟子大都会上一刀两刀的，每当恶争时，月形门弟子一展所会的一招海渊刀法时，太阳门弟子不死即伤。”

“就连太阳门掌门亦因万有全新创那路刀法，而致每战每败，这情形于太阳门十分不利，倘若再这样打几战败下去，太阳门势必被月形门消灭不可。”

“那时太阳门掌门就是我家老爷，他唯一爱女，我家小姐，如今的如梦大师。”

“我家小姐年轻时貌美如花，本可寻一如意郎君双宿双飞，月形门门规一向严正刚厉，也不致将上代仇怨结到小姐身上。”

“哪知小姐偏偏爱上月形门万有全的爱子万不同，而万不同他也不顾小姐是对头的女儿，几乎日日和小姐幽会相见。”

“他两人相恋本是件秘密，只有和小姐亲同姐妹的我知道，可是秘密终有泄漏的一天，一日两人幽会被老爷撞见。”

“老爷自然认得万不同是万有全的儿子，以老爷刚烈的脾气发现独生爱女与仇人儿子相恋，一定雷霆大怒。”

“岂知老父不但不怒，反而和颜悦色的询问小姐是不是真的爱上万不同，小姐顾不得羞耻，承认此生非万不同不嫁。”

“奇怪，老爷竟答应小姐，说也好，就由你两人成婚，了结太阳门与月形门数代的仇恨。”

“小姐芳心大悦，只以为父亲自知无法和月形门抗衡下去，从此两家结亲，免得太阳门由此一蹶不振，而终被月形门消灭。”

“其时太阳门所有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已不成一门一派了，月形门本可一举歼灭，唯因万有全心地慈善，据说他曾向老爷发下通牒道：只要太阳门弟子不再为非作歹，独霸江湖，可弃去世仇之见，双方言和。”

“可惜老爷利令智昏，总想消灭月形门后再称霸江湖，而不惜出卖自己亲生爱女，施下一条绝毒之计。”

“当那大喜之日，可怜小姐只当嫁的是万不同，洞房花烛之夜，喜娘递给她一盅茶解渴，那盅茶喝下去，神智迷糊，到底是谁来揭她盖头红巾一点也不清楚，而只当与她心爱的情郎过了一夜。”

“但等第二天醒来，枕畔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哪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意中人？”

芮玮听到这里，暗暗一叹，他知道那中年人是谁，心想：“如梦大师的父亲，施下这条罔顾女儿幸福的毒计，万万不该！”

更想无名老人万不同见到自己的爱人变成父亲的爱妾，将是何等的痛心呀！

如幻道：“木已成舟，小姐要抱怨也已晚了，一位女子迟早要嫁人，虽不是自己意中人亦是无可奈何的事，小姐只恨父亲不该骗自己说，嫁的是万不同，其实是位绝不相识的陌生人。”

“小姐不识那中年人是何等人，而那中年人亦不知小姐是太阳门掌门之女，只当小姐是位小家碧玉，由媒人说合娶了过来。”

“而他爱子还庆幸父亲从此不再鲧居，只因那中年人早年丧妻，仅遗一子一女，以他成就为解晚年寂寞，实该纳一爱妾。”

“他却万想不到所纳爱妾，不是普通小家碧玉，实是对头的独生爱女，更是与自己爱子相恋甚久的情人！”

如幻追述到此，神色痛苦的顿了一顿，问道：“芮施主，你已知那中年人是谁了吧？”

芮玮点了点头。

如幻不值她老爷所为，摇了摇头，又道：“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老爷瞒着万有全那方，也瞒着自己爱女，更恶毒的买通喜娘，给小姐喝了一杯迷茶，否则的话，小姐认出新郎不是万不同，还来得及挽救，再怎么说万有全绝不会抢占自己儿子的情人呀！”

“到第二天一切都晚了，等发现来拜后母的年轻人竟是万不同时，她差点因此昏倒，万不同更是面色煞白，却不揭穿小姐真正的身分。从此他俩人都瞒着万有全，暗地里痛恨命运的作弄，而不该地彼此日久后旧情复燃！”

“这一切算计早在老爷意料之中，一月后老爷命人暗暗通知小姐偷盗月形门秘术，拯救太阳门的没落。”

“这是老爷第一计，另一条毒计，要小姐分裂万有全父子俩人感情，使他月形门自相残杀，自取灭亡之道！”

“小姐自不会做出这等恶事，断然拒绝，哪知半年后老爷又派人来道，若不速盗月形门秘术，使得太阳门暗习月形门绝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话，即揭穿小姐与万不同暗恋之事！”

“小姐这一生最不该的即是嫁给万有全后，又与万不同苟合，这也是万不同的不对，岂能与自己父亲的爱妾暗通，有罔人伦大道！”

“其时小姐沈落欲海，陷足已深，竟为了眼前好景，答应老爷盗取秘术，却也提出一个条件，要她父亲将掌门之位让给自己。”

“这也是一个报复，报复老爷的不仁，逼他让出宝座，老爷却不在乎这点，宝座让给自己独生爱女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只要看到世仇在自己手中灭亡就一切都满足了。”

“于是老爷将太阳门掌门信物金刚坚让给小姐，同时通告本门，小姐接任掌门一事。”

“而小姐不负她父亲所望，盗得月形门秘术——玄龟集，送到太阳门，从此太阳门弟子通晓敌人秘技。”

“可是还是不行，太阳门每战必败，原来玄龟集中虽载有海渊八刀之名，其练法与功效却还不如月形门弟子所使。”

“老爷再度遣人暗嘱小姐速盗海渊八刀真本，其实海渊八刀记在万有全脑海中，谁也盗它不去。”

“原来海渊八刀为万有全所自创，他融会家传秘技，创出这套海渊八刀并无绘本，他怕八刀流落敌人手中，不着绘本，且顶多只传自己弟子两招，连亲生儿子万不同仅习三招。”

“小姐屡次向万有全套问海渊八刀真本，引起万有全的怀疑，他见对头弟子深晓本门秘技早有所疑，再见小姐套问连自己儿子都不敢轻传的海渊八刀焉有不怀疑之理。”

“小姐是个聪明人，惊觉到有所不对，这边她父亲又逼得紧，无法之下，怕和万不同的奸情拆穿，干脆诱拐万不同逃亡，以偿从此高飞的宿愿。”

“但他两人哪能逃得过眼线遍及天下月形门弟子的追踪？万有全追到他两人，面对自己亲生儿子，面对自己的爱妾，真是痛苦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万不同深爱小姐，当时把一切罪过承担到自己一人身上，叫他父亲要杀，就杀自己这个不孝之子，千万不能伤了小姐。”

“万有全见儿子陷溺已深，他不知小姐以前就是儿子的情人，说道：“儿子呀，你不能中了敌人之计。””

“他只说这么一句话，从怀中掏出一本绢册——一张满是鲜血绘成的海渊八刀秘术的绢巾。”

“将那两样东西丢到万不同身前，倏地一掌击倒小姐，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刺入自己腹中。”

“万有全以为杀了小姐，临死前惨笑道：“淫妇，咱们一起到阴间去！””

“据说他爬到小姐胸前死去！”

芮玮忽然说了一句：“万有全真正爱上了你家小姐！”

如幻点了点头道：“这点，事后小姐自己承认，婚后万有全对她呵护有加，确是深深爱上年纪比自己小上一大截的年轻妻子。”

“他不能原谅小姐的罪行，所以杀了小姐，但他陪她一死，不论他切腹自杀的用意如何，但见他临死前爬到小姐胸前，可见有同死齐归之心。”

“万不同眼见一幕惨剧在眼前发生，迷迷糊糊的拣起那本绢册，那张绢巾。绢册上有老爷批的朱砂手注，写道：“本门弟子一律传习，俾便通晓敌人之术。”后面盖着太阳门掌门之印。”

“那绢册就是小姐所盗月形门武术总鉴——玄龟集！也不知万有全如何从敌人手中夺回。”

“万不同见到本门秘术会落到敌人手中，焉有不明白这理，同时想也明白万有全夺回这本玄龟集给他看的原因了。”

“其时，太阳门所剩下的精锐也全部追踪到，老爷看到万不同手中的绢巾正是载着苦苦追求的海渊八刀，即命所有弟子围杀万不同。”

“万不同以一当百，他满怀痛恨尽此一役发泄，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太阳门不但未捕着万不同，被他逃脱外尚被杀六十三位高手，连老爷本人亦身负重伤。此一役太阳门元气大伤，从此无力重振，至于万不同逃脱后，下落不明。”

“余下太阳门弟子救回老爷、小姐，敢情万有全舍不得一掌震毙小姐，掌下留了情，小姐并未死去，等小姐伤势疗治好，老爷却死了。”

“小姐正式接掌太阳门，她存着万不同尚在世之心，完全遣散太阳门，俾便以后好向万不同解释，不是为了太阳门之故而卧底到月形门，更非有意盗取玄龟集。”

“当年小姐遣散太阳门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要知太阳门弟子广散天下，凡太阳门弟子所在之处，皆是雄霸一方的人物。”

“小姐有鉴于此，强命所有太阳门弟子，此后行事不准再称太阳门弟子，若敢打着太阳门招牌为非作歹必不饶恕。”

“有那与老爷平辈的弟子，更有老爷前辈的太阳门弟子不服小姐毁了太阳门基业，小姐就道：“在我未死之前，谁敢叛我意思，便是违弃门规。””

“小姐定下百年禁制，意思凡太阳门老辈人物不准出世，那些魔头因见小姐尚有老爷死党卫护，再者不敢正面与掌门为敌，虽不服小姐所为，纷纷归隐。”

“这多年来由于小姐压制之故，太阳门声名渐渐消失，至今江湖上不复闻太阳门三字。”

“至于月形门万有全死了，万不同也失踪了，无人出来领导，大家彼此不服，为争掌门之位，互相残杀，结果倒如老爷生前所望，自行消灭。”

“其后十年小姐遍寻万不同下落，万不同好似一阵烟般消失。本来还有点讯息可查，慢慢地也不知万不同这样面貌的人到哪里去了。”

芮玮道：“自那一战后，万不同杀死太阳门六十三位高手，自己可是负了重伤？”

如幻道：“据说万不同虽不致于当场死亡，参加该战弟子推测活不长久，因此之故，十年后小姐找不到万不同下落，只当他真的死了，落发变成如今的如梦大师。”

芮玮道：“其实万老前辈并未死去，仍活在世上，且活了很久才去世。”

如幻道：“这就是万不同的不对了，他未死当知小姐遣散太阳门的用意，难道还误解小姐嫁给他父亲为了替太阳门卧底，盗取月形门秘术？”

芮玮摇头道；“万老前辈谁也不误解。”

如幻道：“不误解为何不出来与小姐相见，小姐落发为尼的心意，他还不知道么？固然小姐嫁给他父亲不应该，可是他应知当初小姐嫁的只当是他呀？他要是不原谅这点，为何又与小姐偷偷苟合？”

芮玮静候她一一说完，才道：“他要是能够误解如梦大师，也当知自己姓什么了！”

如幻一怔，惊道：“莫非万不同，他、他、变成什么都不知的白痴？”

芮玮叹道：“倒不致成为白痴，只是往事皆忘，我想一个人受了极大打击，又受危殆的创伤，能够侥幸活住，头脑却受不了，或许万老前辈根本不想回忆往事，往事于他是段污痕，再加创伤深重，就连姓氏都忘了，而至死也无能回忆！”

当下芮玮把胡一刀得海渊八刀经过以及葫芦岛底所见无名氏坐化之事一一详述。

附带一提自己所会的海渊八剑实是张玉珍从胡一刀处骗来刀谱，改成剑谱，胡一刀因此丧生，而非万不同为了怕如梦大师发现自己活在世上改刀为剑。

如幻听完，击掌叹道：“小姐她偏偏认为万不同仍在世上，她听秦百龄说月形门复出就已心动，不加考虑的将太阳门掌门信物传给秦百龄，这故然可说秦百龄机缘凑巧，恰好找到你闯了三关，小姐不能背誓，只得令太阳门复出。”

“但今天派破嗔、破悲传令通告所有归隐的昔年太阳门下魔头出山，以前所提的百年禁制解除就不该了。”

芮玮道：“如梦大师为何坚认万老前辈未死？”

如幻道：“她见你能够使全海渊八剑，不是万不同本人传你，怎么可能，她知道世上除万不同手上有海渊八刀绘本外，不可能再有人会海渊八刀了。”

“天下唯一能够使全海渊八刀的万有全明明死去，海渊八刀是他自创，仅留下一张血绘成的绢巾，这绢巾也明明在万不同手中，现在忽然冒出你会海渊八刀改成的海渊八剑，就是我当时也怀疑是万不同传你的，谁知其中还有几个曲折！”

芮玮道：“如梦大师百年禁制解除，莫非要令所有归隐的太阳门弟子出山与万不同为敌？”

如幻道：“因爱成恨，小姐完全变了性，她对我说万不同竟躲她几十年，既不谅解她，又传你海渊八刀来战败她，她忍不下这口气，要大乱整个江湖，好好对付万不同以及他再传的月形门弟子！”

“她还说另一个高姑娘会四照神功也是月形门弟子，月形门竟连四照神功也练成了，可不得了，太阳门若不倾力而出，不数年势必让月形门独霸江湖！”

芮玮想起断了腿，瞎了眼的高莫静，轻声叹道：“如梦大师所说的高姑娘就是素心的姐姐！”

如幻略略一惊，又道：“纵然万不同仍在世上，纵然万不同迄今不谅解她，人都是百来岁的年纪了，还争什么，眼看昔年归隐的太阳门弟子一一复出，江湖怕要大乱矣！”

左手传人

芮玮道：“你就不能劝阻如梦大师的行为？”

如幻神情木然道：“我劝她不听，不想到这么高的年龄忽然变成另外一个人，我跟她将近百年，当她不听我劝阻派破嗔、破悲传告百年禁制解除时，陡然间我好像变得不认识她了。”

“要知金刚坚传给秦百龄令太阳门之后复出倒没什么，天下门派本多，多一太阳门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秦百龄的武功，在太阳门中仅是二流货色，不足为乱江湖，可是当年归隐的太阳门老魔头复出就不同了。”

“那些老魔据我所知皆已去世，只是他门下弟子皆已练成精绝的武功，当年太阳门为害江湖全是这几位老魔的再传作祟，他们本不敢出道江湖，因知祖传百年禁制一事。”

“小姐还防患未然，慈悲庵女弟子个个精通武功之故，亦在万一那些魔头的弟子为害江湖时，可以凭借武功压制，而今小姐主动解除百年禁制，那意思鼓动他们出来为害江湖，以秦百龄的声望，重振太阳门是不可能号令他们的。”

“但小姐这一鼓动就不同了，尔后他们一一出山将扶助秦百龄，就是慈悲庵的弟子亦将共同扶助秦百龄，小姐完全变了性，这支本来用来防恶的力量，反将变成助恶的力量了！”

芮玮捏紧拳头道：“太阳门复出，月形门就不能复出？”

如幻道：“太阳门的力量一一将出，月形门的正义力量却在哪里？据传月形门在长江一带复振，然而非正义之力，亦不过为非作歹之徒！”

芮玮大声否认道：“长江一带并非真正月形门弟子，仅是得着玄龟集，借以出世，组织一股恶势力！”

如幻叹道：“那真正月形门在何处？”

芮玮倏拔出一直插在腰中的左手，凌空一抓，顿时一股暗劲潜出，哗碰一声抓袭远隔丈外的山岩。

如幻惊道：“你已练成凌空碎石功！”

芮玮豪气纵横道：“我这左手便是月形门真正弟子！”

如幻道：“自你脱困为何一直将左手插在腰带中？”

芮玮道：“我曾向素心的姐姐发誓从今后这只左手就不用了。”

如幻道：“你以后用它，不是毁弃誓言？”

芮玮道：“我以后用它时并非代表自己而是代表月形门弟子！”

如幻道：“你一人之力如何能与整个太阳门抗衡？”

芮玮坚毅道：“晚辈自信可以组织一股正义力量！”

如幻击掌赞道；“好！我相信以你自信定可达成，当年太阳门为祸江湖有月形门牵制，如今太阳门复出仍有你这左手月形门弟子在！”

芮玮道：“素心现今如何？”

如幻迟迟道：“你，你放心，素心没有危险。”

芮玮疑惑道：“大师此来，仅为告诉如梦大师解除百年禁制一事吗？”

如幻见他疑惑，坦然叹道：“另有一事，小姐她坚持不肯放过素心！”

芮玮情急道：“素心到底怎么了？”

如幻摇头道：“小姐未出江湖，造成杀戮前，第一个扬言要拿素心开刀。”

芮玮大怒：“在下决不容她杀死素心！”

言罢，飞步掠至峰下，预备飞纵上去。

如幻抢上，拦阻道：“你不能上去！”

芮玮怒道：“为何不能，难不成就让素心死在如梦手中！”

如幻道：“小姐道，只要你敢再踏入慈悲庵一步，立斩素心。”

芮玮悲痛道：“我不上去抢救素心，素心迟早仍旧要丧命她手中。”

如幻道：“记得我曾以性命保证素心的完全吗？”

芮玮道：“如梦不听你劝解，怎么再听你之意。”

如幻道：“至少我和她已有将近百年的相随之情，她当真非杀素心不可，我立即自刎她眼前，看她忍不忍再杀！”

芮玮摇头道：“事情倘若真正发展到那地步，不是白白损失大师一命。”

如幻叹道：“我百龄已过早该死了，至于你年轻有为，尔后重担重任，不能因而冒然上峰，一有个三长两短，有负你一番身手与抱负。”

芮玮再三考虑后，叹道：“大师，晚辈听您吩咐。”

如幻十分安慰道：“你能相信我，很好，很好，你快走吧，正义之力待你组成，莫负我望，也莫让未来江湖遭受血腥的劫难。”

突于此时，峰上掠下一名慈悲庵弟子，传道：“庵主有令，传所有弟子观刑。”

如幻栗声道：“谁，谁将受刑？”

那女尼冷冷道：“素心！”

如幻大惊道：“庵主疯了，她，她敢如此倒行逆施……”

说着急纵上峰。

慈悲庵前广场上所有慈悲庵弟子团集，当中一张高椅上坐着如梦大师，她冷漠地望着前面。

前面两名女尼双双架着被制穴道的素心。

如梦厉声道：“素心，你知罪否？”

素心神色不服道：“弟子所犯何罪？”

如梦狡奸道：“你私通本庵敌人！”

素心气得流出眼泪道：“弟子不知何谓私通？”

如梦道：“本庵来了三位外敌欲盗七叶果，是不是？”

这是事实，素心点了点头。

如梦冷笑道：“好，七果树是本庵至宝，外人觊觎，且来偷盗便是敌人，而你认识其中一位男盗是不是？”

素心道：“他不是盗贼之流，庵主不能……”

如梦厉声斥道：“不准多说，我问你认不认识他！”

素心又点了点头。

如梦道：“亏好我预先防备，困住他三人，你明知来敌要盗七叶果，却存心搭救他三人是不是？”

素心才一启唇欲待争辩，如梦喝道：“闭口，你只要点头摇头就行！”

素心见如梦一反常态，变得无理之至，不让自己解说，气愤得用力一点头，心忖：“随你爱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吧！”

如梦冷哼道：“既识来敌，又思救敌，焉知双方未事先勾结，这就是私通，本庵清规一向严正，你招子不亮，认敌为友此一罪；救敌成功，使敌脱困此又一罪！”

“两罪相加应罚刺目，断手，行刑！”

如幻正好赶上，闻言高呼：“且慢！”

如梦不悦道：“如幻，你要阻拦行刑么？”

如幻见如梦变得恶毒如斯，气怒得直摇头道：“我不阻拦，我不阻拦！”

如梦道：“那好，不用耽搁立就行刑，以正本庵清规！”

如幻扬声道：“庵主，你当真要刺瞎素心双眼，断她双手？”

如梦冷冷道：“本庵清规不得不正！”

如幻道：“行刑可否慢一步？”

如梦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幻拔出一柄匕首道：“素心行刑前，先让我死在庵主眼前。”

如梦震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幻苦笑道：“我以残老之命换取素心安全，庵主不是不知我曾向芮施主以性命保证过！”

如梦竟然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饶恕素心？”

如幻脸色惨变，实想不到如梦变得冷酷如斯，一时心中难过万分，说不出半句话来。

如梦道：“我劝你不要以死来吓唬人，纵然你赔上一命，我仍不会饶恕素心的。”

好一阵如幻从牙缝中迸出声音道：“噢，噢，小……姐，如幻白随了你一辈子……”

语音未终，手中匕首猛地向腰眼处戳去，以如梦身手应能抢救，但她却无动于衷，反而挂着冷笑，似不信如幻当真就白白的牺牲一命。

然而如幻手下没有半点迟滞，匕首不差分毫地自戳在腰眼要穴上，她凄惨地瞥了如梦最后一眼，咕呼翻倒，气绝死去。

这时如梦脸色微显惊愣，但瞬间闪过，换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恶毒神色，叫道：“好呀，如幻，你竟敢真的一死来顶撞我！”

当着众弟子面前，如幻的死等于一种反抗，她越想越气，大叫道：“行刑，行刑！”

执刑弟子不敢迟缓，正要拔出行刑用的戒刀来，倏地一条黑影急闪而到，“拍”“拍”

两掌，顿见那两名执刑弟子的身体如断线风筝飞起，摔到数丈开外。

来人芮玮，他始终不放心暗暗掠来，可惜到的太迟了，如幻业已自戕而亡，这激起他满怀悲愤，所以一上手便先掌毙两名执刑弟子。

慈悲庵所有尼姑成马蹄形围观，芮玮来的太快，无一人能够及时抢上阻止芮玮的行动。

芮玮解开素心穴道后，这一刻后路已被两侧的尼姑围上堵死，芮玮低声吩咐素心道：“你紧随我身旁，一起冲出去。”

如梦大声叫道；“芮玮，你来得去不得！”

芮玮怒声回道：“倒不见得，挡我者死！”

“死”音才落，一招飞龙步掠到一个执剑的尼姑身前，那尼姑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剑已被芮玮夺去，芮玮一剑在手，精神大振，大步走向前去，素心空手随后。

围堵前面的尼姑训练有素，手持兵刃静立不动，但等芮玮走近三丈，纷纷散开阵式，成个品字形攻到。

芮玮三面受敌丝毫不惧，剑起处，一道寒光，立见数名尼姑惨呼退下。

这招无敌剑本已厉害，此时芮玮练全八剑更是精进，慈悲庵弟子虽然个个武功超凡，却哪是敌手！

芮玮不愿多杀无辜，所退下的尼姑仅仅负伤，他要不留情的话，没有一个负伤的尼姑能够退下了。

芮玮接使一招洪水剑，回手又是一招大愚剑。

三招一过，首先围攻的十数名尼姑全部负伤退去。

这一刻围堵的尼姑更多了，十数名受伤对来敌的声势不见多大影响。

芮玮心忖：“不惨杀几个，她们是不会退的。”

当下心头一狠，来敌攻到，不破剑才展半招，倏出大龙伤心两剑。

其情之惨够伤心的了，大龙只斩二人，伤心那剑却一下砍死六名妙龄尼姑。

这些惨死的尼姑素心俱都认识，此情此景她竟不忍的叫道：“芮玮，你不能这样手下不留情！”

她心肠好，攻来的弟子却不管她，只见后面数名尼姑齐操雪亮的兵刃向她身后要害袭来。

素心武功本是一流身手，然在慈悲庵弟子中平凡而已，她手无兵刃被武功不差上下的尼姑们杀到，实难抵敌。

芮玮闻声翻身一招杀人剑，那数名偷袭素心的尼姑几乎同时一阵惨呼，齐皆到枉死城报到去了。

时间仅时剎那一刻，芮玮回过身来正面一招最具威力的最后一招大乐剑。

大乐果然杀敌大快人心，顿见正面攻来的一十三名尼姑被砍翻。

芮玮七招骇人的攻势，吓阻对方，一时只知围住而不敢冒死攻上了。

鲜血汇流纵横，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二十多具惨死的尸体，芮玮甩了甩头，大步上前。

围阻的尼姑纷纷后退，她们再不敢围挡芮玮的去路，到底性命是可贵的，芮玮杀人的剑法过于残酷，谁还敢轻撄其锋？

一层层围堵退完，最后赫然一人当道而立，冷视着芮玮走来。

芮玮丈外停止，一抱拳：“大师请让。”

如梦大师冷眼一扫素心，素心不寒而栗，差点膝下一软，跪拜下去。

声音像恶鬼索命似的怨毒，如梦大师说了句：“你们两人死定了！”

芮玮被那恶毒的语音惊得一怔，随即不示弱的猛一抬头：“大师要亲自再战一场吗？”

如梦大师不答话摸出一枚信炮，点燃弹到半空。

信炮七彩缤纷下，三响爆开。

不一刻所有慈悲庵内的留守尼姑，倾巢涌出。

芮玮摇了摇头：“大师何苦让无辜的弟子们丧命，您老人家替你弟子发点慈悲吧！”

如梦大师冷冷道：“你有本领杀完慈悲庵弟子，才指望活命！”

芮玮道：“贵庵弟子几人？”

如梦大师道：“不多，足有千人！”

芮玮暗暗咋舌，心想不用说自己无能杀这么多人，纵然一个个放手让自己杀，狠得下心肠？

心生一计说道：“大师，不如由我两人战一场定生死如何，你胜了，在下与素心杀剐任便，你败了就不必再牺牲这多无辜弟子的性命，放咱们一马吧！”

如梦似不愿和他单独斗，冷笑道：“你等着瞧！”

顷刻所有尼姑，有老有少，有俏有丑，不下千人团团四周围拢，插翅难飞。

芮玮神色微惊，却大声叫道：“如梦大师，莫非你怕我海渊八剑，所以不敢跟我斗，害无辜的弟子来试我剑锋？”

如梦咬了咬牙，仰头一声：“死！”

顿见尼姑们纷纷走动，四下排出整整齐齐的行列来。

素心栗声道：“咱们，咱们，果真死定了……”

她心知这死墙阵并无多大玄奥，却是实实在在的阵法，绝世高手亦难杀过这种千人组成的死墙，但等四下合，不被战死，亦被千人踩踏而死。

芮玮也看出死墙阵的厉害，故意狂笑道：“如梦大师，你怕我海渊八剑，在下就不用剑，在下相信仅凭只手亦能战得过你，只是你，大师，纵如此，亦不敢同我斗！”

如梦大师不能再装死了，怒喝道：“芮玮，你未免太狂了！”

芮玮笑道：“在下狂有狂的道理，大师可敢一试？”

如梦道：“就这么说定？”

芮玮道：“当然，你还怕我输了会赖？”

如梦冷笑道：“谅你无能逃得过死墙！你输了，和素心两人乖乖就缚。”她要在杀死芮玮、素心前，好好给他们一顿零碎苦头吃，否则死墙一发动，他俩人尸骨无存，反无多大乐趣。

芮玮道：“倘若我赢了呢？”

如梦朗声道：“本庵主单独会战，他若赢了，你们迅速撤阵，任谁不准留难。”她不信芮玮空手胜得了自己，故而大方地命令所有尼姑。

芮玮丢开宝剑，道：“大师，这就比吧！”

如梦怒喝道：“抽出你的左手来！”

芮玮抽出一直插在腰带中，肤色白得异常的左手来，却又把右手插入腰带。

如梦大怒：“拿出你两只手！”

芮玮洒脱地笑道：“在下说过只以只手就能得胜。”

如梦气极格格一阵怪笑，素心忍不住低声向芮玮道：“你不能如此大意，要知如梦大师的掌法天下无敌。”

芮玮不在意地扬声道：“她无敌我亦无敌，你放心，我不会以性命当儿戏。”

如梦冷冷道：“我倒没有听说月形门掌法能够无敌天下。”

芮玮道：“武功本无无敌天下之理，月形门掌法不能无敌天下，你大师，太阳门下的掌法亦不能无敌天下！”

如梦轻喝道：“你怎知我是太阳门下，可是万不同派你来的？”

芮玮淡淡道：“万老前辈业已去世数十之久。”

如梦呸的一声：“他想瞒我？哼，我知道他没死，是不是武功废了，所以不敢直接来找我，而命你以海渊八剑来侮辱我？”

芮玮道：“信不信由你？万老前辈确已去世数十年。”

如梦恨恨道：“他去世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信，你是他的弟子，不是他亲传，天下谁能学会海渊八剑，万不同呀！万不同，你不该迄今不谅宥我，更不该叫这小子来侮辱我！”

芮玮叹道：“大师，我跟你说的实话，你若愿听的话，在下将其中内情一一详述，那时你就知万老前辈确实死了，也该晓得解除百年禁制是多么不智之举！”

如梦怒道：“可是如幻跟你说百年禁制之事，哼，这丫头到老来背叛我，自戕的活该！”

芮玮闻言大怒：“大师，你可知你本身是个最愚昧无知的人吗？”

如梦被后辈斥骂愚昧无知，勃然大怒道：“万不同是我晚辈，你是万不同弟子，敢对我无理！”

芮玮讥讽道：“大师，好意思说万不同是你晚辈？”

如梦老脸一红叫道：“好呀，你还不承认是万不同的弟子，他是不是将他老底全抖给你听了？”

芮玮一怔，为了逞口舌一时之快，现在更难使她相信万不同早已去世，而只当唯有万不同本人才能将他私事告诉自己。

芮玮正欲解说其中一切，如梦喝道：“你再不拔出右手，莫怪我杀你如踩蝼蚁！”

芮玮有气道：“大师只知月形门海渊八刀厉害，却不知月形门掌法更要厉害。”

如梦挪揄道：“是呀，就请你月形门弟子双手同使更厉害的掌法吧。”她清楚月形门一切，绝不信月形门有什厉害的掌法。

芮玮道：“一只手大师已吃不消，何必再用两手，大师，你拿出全力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免得败的太快，在你门下弟子注目下，过于难堪！”

如梦气呼呼道：“好个刁舌的小子，我看你如何败我！”

只见她身体不动，双掌交错一拍，掌影重重中透出一股强劲无比的罡风。

芮玮功力本不如如梦，然则他左手现具四照神功的功力，却胜如梦一筹了。

只见他左掌迎着罡风一封，一撇，那等强劲之掌力被他轻描淡写地消弭于无形之中。

如梦内心大骇，如此看来，这小子功力胜过自己，她有点不相信，芮玮曾与自己换过掌，虽能破得先天掌，功力却远不如自己，哪有一年不到，功力竟能大胜自己的道理？

当下身体掠上，奇妙的展出一招费数十年心血所创，犹胜太阳门绝学——先天掌的厉害招数来。

此招攻敌之妙，能使敌人全身有险，而又使敌人防无可防，纵然敌人使一招全身皆防的高招，亦能使他卖出破绽，一举成擒。

如梦对这招满怀无比的信心，深信天下再精掌法者亦难安然无险，只要芮玮被自己拍到一处，功力再高亦难抵受得住，非被自己轻易擒住不可。

她这招固然厉害，可说竭尽她一生的智力所创，敌人万无侥幸得脱之理，除有一种人，那因功力已到神奇的地步，则是于他无可奈何的。

但这种人太少了，几乎没有听说过，意外碰到那人已是死活不知，多半是死了，如梦不信还有什么奇迹芮玮能够脱险。

然而芮玮就是那种人，如梦得知高莫静会四照神功，不惜狠下心肠害死三人，却未能害死，反使芮玮困于深谷后，得到一半四照神功。

仅这一半足够了，只见芮玮左掌神奇地穿出如梦的掌势范围，未等她攻到自己，先制住她肩头要穴。

这一来如梦厉害的一招不及展完，已被芮玮左掌压制住，此时她焉能不骇然失色，拚住气血受损的危险，身体猛地一低，翻出芮玮左掌之制。

如梦本不能脱困，有谁能在四照神功掌力下脱困，只因芮玮心肠一软，放她逃脱。

在如梦被制的剎那，脸上失色、迷惘的情形，使芮玮不觉地心肠一软，到底如梦是个辈份太高的前辈，他忍得下心肠叫她当着门下弟子受活擒之耻吗？

如梦滚出后，一挺跃起，脸色煞白的呼道：“四照神功！”

这是第二次见到有人会使只听传闻中的四照神功了。

芮玮冷冷道：“你也知道四照神功？”

如梦余悸犹存的点了点头。

芮玮道：“那么大师需不需要再战？”

如梦大师无力的喝令：“撤阵！”

芮玮牵着素心右手，缓缓向前走去。

围堵的尼姑闻令，纷纷让道。

如梦呆呆地看着芮玮走出阵外，忽地怒力的问了句：“神功可也是万不同传你的？”

芮玮遥声答道：“不是！”

他俩人渐渐没下山坡，不见背影。

如梦仍是呆站着，喃喃自语道：“一定是他传的，一定是他传的！……”

她绝不信芮玮的四照神功不是万不同传的，只因四照神功神奇的传说来自月形门，否则天下根本没有四照神功这名字。

而太阳门弟子大多知道月形门中有种神功叫做四照之名，他们虽信可能天下有那种神奇的功夫，却不信月形门弟子有人会。

他们只信这是仙家相授之术，要是月形门弟子会的话，他太阳门早被月形门消灭了。

他们只当月形门弟子吹牛，向他世仇太阳门弟子吹的大牛，然在今天如梦是相信了，她再不怀疑月形门是向太阳门弟子吹牛了。

事实在眼前，月形门弟子芮玮会，还有一位高姑娘，她一定也是月形门弟子，她是芮玮的同门所以才冒险来救他，只可惜没将他两人害死在水牢中。

月形门已有二人会四照神功，这是非常可怕的现象，如梦脸上透出恶毒的表情，蓦地双掌在空中一击，怒叫道；“绝不能让本门世仇在世上称雄！”

门派的仇恨在她血液中奔腾！

她浑然忘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就毁在门派之争中……

日月争锋

汉阳，鹦鹉洲，长江铁网帮总堂的地方，也是月形门复门后的根据地。

月形门久不闻出现江湖，当初铁网帮帮主宣布月形门在鹦鹉洲正式成立，曾轰动一时，武林人氏纷纷猜测：“为何亡没数十年的月形门再度成立？”

这原因没有人真正猜测到，只知新任铁网帮主——老帮主黎昆的女婿是月形门的弟子，复门的目地是身为月形门弟子应当的责任。

“应当的责任”，理由冠冕堂皇，就像父亲的事业败没，儿子应该重振父亲昔日光辉。

理由，众人猜测如此，据黎昆女婿对外宣布也是此意，然而简召舞心里明白，这理由狗屁不如。

月形门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存在，他也根本不承认自己是月形门弟子，不过学了一本玄龟集上的功夫。

凭这点，简召舞不屑以月形门弟子自居，更懒得一振亡没已久的月形门，他重振月形门的真正目的是收买人心。

这些人，指月形门以前的旧有弟子，虽然月形门已亡七八十年，简召舞仍信必有月形门弟子存在世上。

他们不出江湖，隐居遁世，倘若把这些隐居遁世的人心收住，声威必定大振。

隐居遁世的高人，他们的心是任何高价难于收买住的，更难寻求，唯有一法，以重振月形门昔日光辉为饵，必能不费分毫力气一一钓住。

果然不错，正如简召舞所料想，那些隐世的月形门高手念旧之故，他们的弟子或他们本人纷纷出世，投效简召舞所成立的月形门下。

月形门一经正式成立的那天，立即名震江湖，因在成立的那日，月形门弟子各显奇功，使参加观礼的各派各帮各教弟子看得自叹弗如，他们离开后一传十，十传百，焉能不将月形门的名声，传说得大噪江湖！

至于月形门掌门是谁，谁都知道是黎昆的女婿，黎昆死后新任的铁网帮主。

但，他的性名就没有人敢确定了，最初江湖皆知黎昆的女婿是掌剑飞芮问夫的儿子——

芮玮，然在月形门成立大典那天，“芮玮”宣告天下自己不是芮问夫的儿子，也不叫芮玮这名字，以前因为替世伯芮问夫报仇之故，故称芮问夫之子，现在仇报过了，恢复自己真正的姓氏。

这本不足为奇，只是简召舞却又不敢以“简召舞”三字宣告天下，所谓恢复真正的姓氏，仅一称号——伴花君。

“伴花君”三字很好听也很绮丽浪漫，江湖上无人不知伴花君的名头，也无人不惧怕伴花君可怕的声势，铁网帮的势力本已够雄伟，再加上月形门，谁也不敢与伴花君为敌了。

自月形门成立后，鹦鹉洲变成神秘之地，再不像往昔，可随便武林豪客来往，不得月形门弟子的允许，纵然声名卓著的武林人士亦不敢轻易踏上鹦鹉洲一步。

可是这一天不同，鹦鹉洲这块禁地公开开放，任谁只要通报姓氏来历即可踏上鹦鹉洲道贺。

贺喜的对象——伴花君，原因伴花君的女儿弥月，简召舞为了满月的女儿大大铺张，几乎各大门派都被下了请贴。

下什，天未黄昏前，渡船摆来两名身分特殊的人物，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头，断了一臂，自称七残叟中的残臂叟；一位面黄肌瘦的尼姑，五十来岁，自称慈悲庵弟子。

七残叟、慈悲庵的名气，不下他月形门；论个人，残臂叟的声望高过新近成名的伴花君，虽然七残叟早已不在江湖走动。

论资历，慈悲庵早在江湖中建立威信，就拿江湖人士不敢上慈悲庵来讲，远比不敢到鹦鹉洲来，更具威严。

铁网帮迎宾客，得知这两位大有来头的人物，立即以上宾之礼恭迎入鹦鹉洲——铁网帮总堂。

这时贺喜的各路英雄到了甚多，百来桌的酒筵摆满各地，月形门弟子分在各桌招待，伴花君——简召舞，自命不凡，不到酒宴开始，不亲身露面。

黄昏，各桌酒筵已满，才见简召舞身着一件锦缎的红花长袍走出，各路英雄起立相迎后，简召舞笑吟吟道：“今日，小女弥月之喜，亦是本门复门周年纪念，敬请各位赏脸的朋友尽量开怀畅饮，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这番话倒说的十分漂亮，也亏得他简召舞特别高兴，否则这种话他不会如此客客气气的说出，至少也要带点目无天下的傲气。

简召舞在首位坐下，酒筵未正式开始，迎宾客大声通报：“万里飞虹秦百龄率门下弟子贺喜。”

“万里飞虹”秦百龄，名头甚响，当年以神奇的轻功及一套古怪的掌法，一日之间来往七处，挫败七位成名露脸的大英雄而名震江湖。

“秦老英雄也来啦！”

这一日总招待，铁网帮第二把交椅，“笑天翁”吴南天，立即起迎，抱拳笑道：“秦老英雄贺到，本帮何等荣幸，速摆上桌！”

一桌摆上，秦百龄大剌剌地说道；“一桌不够，请摆十桌。”

吴南天笑道：“老英雄随来多少弟子？”

秦百龄道：“本门前来贺喜弟子，不多不少，一共一百二十名。”

举座闻言，齐皆一怔，心想没听说带这么多弟子来贺喜的道理，这倒不像贺喜，有点率众寻衅的味道。

吴南天一边吩咐摆桌，一边语意深长道：“秦掌门今日何兴，率来这么多弟子？”

秦百龄呵呵笑道：“怎样？贵帮怕被本门弟子吃倒吗？”

简召舞闻言不喜道：“请问秦掌门，贵门如何称呼？”

秦百龄见简召舞坐着问话，冷冷道；“本门小门小派，名称何堪一道。”

十桌摆好，秦百龄身后弟子鱼贯而入。

吴南天明知情势不对，却不好阻止，要知前来贺喜者越多越好，虽然这种情况特殊，也非越礼，反是一种贺礼甚恭的行为。

一百二十名弟子劲装束服，带着各种兵刃，照说武林中带兵刃的贺客不算稀奇，只是一百二十位个个皆带兵刃，这就不寻常啦。

简召舞暗嘱门下弟子戒备，皱眉问吴南天：“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吴南天低声道：“属下只知秦百龄在江湖上名头甚着，武功颇有几下。”

简召舞道：“你难道不知他是哪一门的掌门？”

吴南天摇了摇头，惭愧的道：“年来仅知秦百龄在云贵一带成立一派，派名却不听传说，好像秦老儿有意不向天下宣布门派之名。”

简召舞哼了一声道：“你去小心通知本帮所有帮众，严密戒备，再来贺客一律不准踏上鹦鹉洲。”

吴南天讷讷道：“这样不是坏了帮主之兴？”

简召舞冷冷道：“事急从权，哼，他们敢有什么异变的话，教他们来得去不得！”

吴南天尚未走出总堂，外面帮众叫道：“不准进去，不准进去。”

吴南天大惊，倏见厅堂外掠进五名女子，先前一人是位又丑又老的尼姑，后面跟着四位面蒙黑巾的年轻女子。

迎宾客慌忙上前禀告吴南天道：“来人不愿通报姓名，打伤本帮弟子硬闯而进！”

吴南天双眉紧皱，问那名丑尼姑道：“大师为何不肯道出姓名？”

丑尼姑道：“贵帮既开盛筵，广迎宾客，又何必要来客道了出姓名？”

吴南天道；“本帮虽然广迎宾客却怕宵小之徒闯进，大师倘若自认非宵小之徒，何不留下姓名，将来也好登门谢礼！”

丑尼姑脸色一板道：“谢礼不敢，请问贵帮到底肯不肯招待咱们叨扰一顿？”

吴南天薄怒道：“大师不道姓名来历，恕不招待！”

丑尼姑冷笑道：“咱们此来并非白白叨扰，酒完后贫尼为你们大做法场时，一切免费！”

吴南天一怔，怒道：“本帮要做什么法场，大师若不退回，莫怪在下无礼！”

丑尼姑大声道：“好啊，贫尼此来亦算贺客之一，倒要看你如何无礼斥退咱们！”

简召舞忽道：“南天，赐坐，免得扰了小女弥月喜意！”

丑尼姑怪笑道：“对，对，这样才象话，还是贵帮帮主气魄够，那像你们隍腿子，招待还要来客道出姓名来历，简直小气得紧。”

吴南天忍下怒气，吩咐另添一桌，急步而出。

众人坐定，简召舞笑道：“各位歙酌欢饮，本帮备有数百坛花雕，不愁饮之不够！”

顿见十余名壮汉抬来一坛坛花雕，每桌一坛，封泥削去，酒香立时满溢大厅。

丑尼姑那桌仅有她们五人，酒杯中虽然倒满花雕，她们却不举筷饮酒，一个个垂目端坐，说是叨扰哪有不吃喝的道理。

酒到一半，秦百龄忽然举杯走至首位，面向简召舞道：“伴花君，今日之筵可否来点余兴节目？”

简召舞冷冷道：“莫非秦掌掌门有什高见？”

秦百龄笑道：“不错，本人确有一点建议，我一百二十名弟子不能白白吃喝，这余兴节目就由他们凑合可好？”

简召舞道：“你若有意助兴，本君必不教你失望。”

秦百龄大笑道：“好，咱们先干一杯！”扬颈饮完杯中酒，又道：“余兴节目还请你掌门派下一百二十名弟子。”

简召舞道：“节目如何？”

秦百龄道：“就由月形门弟子和本门弟子较艺一百二十场，以之助兴。”

简召舞脸色一变道：“秦掌门此来有意较艺的喽？”

秦百龄呵呵笑道：“非也，非也，这不过本人预先为阁下安排的余兴节目。”

众人听到他两人对话，齐皆停杯注视，一名醉汉闻言大笑道：“不错，不错，秦老头的主意不错，比啊，比啊！”

众人也有心在酒筵中看看热闹，反正不是自己比斗，输赢不关自己，双方打得越激烈越有趣，纷纷道：“好主意，好主意……”

简召舞不能示弱，即嘱身后弟子道：“命齐治平老师选来一百二十名弟子。”

一百二十名弟子来到厅上，秦百龄道：“这是喜宴，为求助兴，双方点到即收。”

此时众贺客纷纷搬桌迁位，空出厅中一大块地，足够十余对放手比试。

双方各走出一十二名弟子，分成十二对换掌过招。

两方弟子武功不分上下，有的高一点，有的低一点，结果双方六胜六败。

二十四人皆是点到即收，确有酒筵助兴的意思，然在二十四人将退下时，丑尼姑带来的四位年轻女子倏地掠出座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打翻六名弟子。

众人见状大哗，因这十二对比武时，显出每位皆具不弱的身手，无人不暗赞月形门弟子以及秦百龄弟子武功了得。

可是瞬间六位得胜的弟子被名姓不知的年轻女子打翻，实在是件既突兀已极又骇人已极的事情。

那四位年轻女子打翻六位弟子后，即以超绝的轻功掠回座，端坐不动，那样子像是没有发生刚才的那一阵的事。

“死啦！”

众人蓦的站起，议论纷纷：“怎么杀起人啦？”

那呼叫的六人脸色苍白地退到月形门弟子行列中，他们六位是战败的六位，至于战胜的六位，此时横死大厅上。

率领月形门一百二十名弟子出来的，亦就是简召舞所说的齐治平老师是位五十余岁，圆脸体胖的老者。

一百二十名弟子是他一手训练的弟子，弟子有如自己的儿子，他满面悲愤地走到厅上，只见自己心爱的六名弟子，被制死穴，所以当场不吭一声死亡。

齐治平掠至丑尼姑桌前，指着那四位年轻女子，骂道：“一群妖女，好狠的手段，出来，出来，齐某人来会你们四位，有本领向齐某人招呼！”

四位年轻女子，垂目不理，根本不在乎谁在骂她们。

吴南天急忙奔上，劝回气愤不已的齐治平，向丑尼姑道：“大师，那四位年轻女子可是你的弟子？”

丑尼姑摇头道：“不是！”

吴南天道：“她四人与你什么关系？”

丑尼姑道：“目前没有关系。”

吴南天怒道；“怎说目前没有关系！”

丑尼姑道：“目前她四位负责杀人，我却不杀人，倒是事后替所有死者做个法场，相谢叨扰之意。”

吴南天道：“你们还未吃喝一点，何谓叨扰？”

丑尼姑道：“既据此桌总算叨扰，她们四位办事的原则，事情不办完不吃不喝！”

吴南天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可是受人所托？”

丑尼姑冷冷道：“不错，受人所托，忠人所事，我劝你不必打算问的太多，免得不告诉你，令你难堪！”

吴南天不再多问，退回简召舞身旁，附耳低语。

简召舞点了点头，那情形显是赞成吴南天的暗暗建议。

吴南天走出向秦百龄道：“本帮帮主意思，余兴节目不用比了。”

秦百龄大笑道：“也好，就请贵帮主当众宣告，月形门一百二十名弟子不是太阳门一百二十名弟子之敌。”

吴南天惊叫道：“太阳门？”

举座中老一辈的武林人氏，知道太阳门是月形门世敌，暗忖今日之宴牵涉到两门再争之斗，看来双方必不能善休！

简召舞突然站起，说道：“秦掌门，你可知今日是我小女弥月之庆？”

秦百龄笑道；“这正是最好的机会，当此天下各门各派齐集的时候，你我两家斗个真章，不是你死便我是亡。”

简召舞道：“秦掌门就不能今日事后，再谈本门与太阳门之争？”

秦百龄断然道；“不能！除非月形门今日声称不是世仇太阳门之敌，否则小老儿决不退去！”

吴南天忿然道：“秦百龄，今日是我帮之喜，你不要嚣张太甚！”

秦百龄哈哈笑道：“眼看灭亡在即，还顾忌什么喜事！”

简召舞忽然又道：“秦掌门，我今日声称本门不是太阳门之敌后，是否就此退去？”

秦百龄笑道：“当然，你自知不敌，咱们也就不为已甚，只是第二日起，月形门从此解散！”顿了顿，接道：“还有铁网帮跟着也要解散！”

吴南天大怒喝道：“秦百龄，你欺人太甚！”

秦百龄笑道：“你要不服气，我一百二十名弟子在此，随你选那个去斗，只要你不死，我佩服你，叫你爷爷。”

吴南天冷笑道：“阁下神气个什么，你以为买通那四位女子便能歼灭我帮么？”说着连击，招来四个帮众。

吴南天道：“去将帮主库中聚宝箱抬来。”

不一刻四名帮众招来一个巨大的铁箱。

吴南天吩咐放在丑尼姑的桌上，他走上掀开箱盖，顿见宝光四射，四周众人一一站起，引颈探看，只要见到箱内珠宝者，无不露出贪婪的神色。

吴南天抓出一大串莹光冰晶的珠宝放在丑尼姑身前桌上道：“此箱财宝价值连城，为天池府三代珍藏，现在全送给大师。”

天池府天下知名，谁不知道天池府三代为宰，所聚集的财富可敌一国，三代珍藏的一箱珠宝，是够令人听得暗暗咋舌了。

丑尼姑神色不动道：“你有何求？”

吴南天道：“秦百龄求大师的一切，希大师反其道行之。”

丑尼姑默不作声。

吴南天以为她暗暗答应，只是不便明里应允，笑向秦百龄道：“第一场双方六胜六负，不分上下，现在再比第二场。”

秦百龄也笑道；“好啊，咱们就以一百二十名弟子为赌，他们斗完后，那一方弟子死亡的多，便从此解散本门如何？”

吴南天大声应道：“就这么说！”

秦百龄冷笑道：“你是什么人，敢做得主？”

吴南天老脸一红，回身道：“帮主之意如何？”

简召舞不在意月形门解散的问题，说道：“就这么说定！”

双方走出十二名弟子，这一战，又是各占六胜六败的记录，胜的十二名弟子明知那四位年轻女子可能向自己突袭，故而一得胜后，防备甚严。

四位蒙面的年轻女子突然出袭，她们轻功实在太高了，十二位得胜者防备再严，仍不免六位被点死穴，倒地气绝。

吴南天本当那四位年轻女子帮助己方，岂知气绝的六位仍是己方得胜六位，不由失惊道：“大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丑尼姑冷冷道：“这箱珠宝搬过去！”

吴南天道：“你嫌它不够？”

此时忽闻一人长笑道：“不是不够，而是你求错了对象！”

吴南天回头望去，只见第一桌上首站起一位独臂老人，他，残臂叟，缓缓走至吴南天身前。

吴南天知道七残叟的名望，抱拳道；“前辈有何指教？”

残臂叟道：“无影门替雇主办事一向负责到底，决不背叛雇主，你就是再加十倍的财宝，那四位年轻女子亦不会帮你杀死太阳门得胜的弟子。”

丑尼姑冷哼道：“残废老头，你对本门倒知之甚稔！”

残臂叟道：“你既不可能求动她们反其道行之，不如求我。”

吴南天大喜道：“前辈能够相助么？”

残臂叟朗声道：“你将那箱财宝抬到我桌上，我保月形门不输太阳门。”

这时没有真本领谁敢挺身而出，吴南天不多考虑，即将财宝搬到残臂叟的桌上。

残臂叟笑道：“好吧，开始比第三场。”

双方各又走出十二名弟子，未比前，丑尼姑突道：“残废老头，你敢坏无影门生意，小心脑袋搬家！”

残臂叟笑笑不语。

这一场，太阳门是八胜四败，月形门四胜八败。

四位无影门女子袭时，残臂叟跟着出袭。

她们退回原位，残臂叟也跟着退回原位，众人只见大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具尸体，皆是得胜的弟子。

残臂叟武功更高出那四位无影门女子，仅以左足踢死八位得胜的太阳门弟子。

众人看得竟忘了喝采，他们这么多双眼睛，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残臂叟如何仅以左足瞬间踢毙八位一流身手的太阳门弟子！

秦百龄损失八名弟子，气得脸色铁青，可是却又不敢在这时向残臂叟寻仇！

残臂叟坐回座上，饮干一杯酒，豪声笑道：“丑老尼，残老头可没坏你无影门生意吧，你们杀你们的，我杀我的，互不相干。”

丑尼姑冷笑道：“残废老头，不要太得意了，小心笑坏了肚子。”

吴南天精神抖擞起来，大声叫道：“秦百龄，再比第四场！”

月形门弟子走出时，简召舞一一授了他们一条锦囊妙计。

只见这场战完，月形门十二名弟子无一得胜。

十二名太阳门弟子正自得意的时候，倏觉背心一麻，倒地死去，残臂叟在场中飞绕一圈后，已用左足将十二名太阳门弟子一一踢毙。

秦百龄见状喝道：“残臂叟，我太阳门与你何冤何仇？”

残臂叟笑道：“这不是冤仇问题，而是金钱问题，阁下能够付我多出这箱天池府三代珍藏的财宝，我残臂叟立即反背助你，我不像无影门，不专做这种生意，不必做出信用，以便以后财不绝，我只要捞一大票就行啦！”

秦百龄仍不敢就与残臂叟冲突，他知道与残臂叟为敌，只怕今日命丧此地，转向简召舞道：“四场比斗，贵方十六胜，我方三十二胜，你月形门还好意思与本门争吗？乘早宣布解散，免得十场下来输得太多，于你铁网帮主的名头挂不住脸。”

这番话已有求和之意，秦百龄本要月形门与铁网帮同时解散，到现在他虽然未致完全失败，心想只要对方答应解散月形门也就罢了。

然而简召舞态度强硬起来，大笑道：“秦掌门，你先前说过的话，不能忘记得太快，记得你说那一方弟子死亡的多，便算输，可没说那一方胜的多算赢呀！”

秦百龄讥讽道：“谁不清楚，你刚才一一面授十二名弟子装败，说来够丢人的了。”

简召舞笑道：“求胜为上，再者保命要紧，你不妨也学学我教贵弟子装着不胜，也可保命不死，只是如此一来，余下六场比完，双方皆合，算起来仍是你败。”

秦百龄怒道：“我方胜了三十二场，怎说我败？”

简召舞大笑道：“但你死了二十名弟子，却比本门十六位多出四位，秦掌门，你是败定了，赶明早起遵守诺言解散太阳门吧！”

秦百龄道：“六场未比，还不知谁方弟子死的多哩！”

简召舞有了硬靠山，不在意道：“你要有兴趣比，继续比吧，只要你嫌贵门弟子命太长的话，不妨叫他们多胜几场。”

秦百龄自信本门弟子武功胜过对方，真正打下来双方死亡数，己方八成占少数，可是对方有了残臂叟从中作梗，他专杀本门得胜弟子，那己方死亡数十成占绝大多数，以死亡多寡为胜负原则的话，己方是输定的了。

他懊悔事先买通无影门，本来这算盘打得不错，虽然花了不少钱，无影门能将对方胜者杀死，无论本门弟子到底能胜得多少，结果以双方死亡作准的话，己方是从有胜无败，哪知半途杀出个残臂叟，以其人之道还冶其人之身，结果己方是从有胜无败的局面，变成有败无胜了。

当初他买通无影门办事的要求，只是扑杀对方战胜的弟子，没有附带条件，现在无影门完全按照自己原来的意见去做，却再无一点用处。

秦百龄老奸巨滑，绝不打没有把握的战，事情比预料中的构想，起了完全相反的变化，就应想出另一条紧急措施的妙计。

这妙计要针对残臂叟，除去残臂叟，继续六场比赛，才有得胜的机会。

于是只见秦百龄走至丑尼姑身旁，附身低语数句，丑尼姑脸色变了几变，斜眼凝睇秦百龄，似在仔细辨认秦百龄的面貌。

秦百龄低声哀求：“秋萍，你一定要助我！”

丑尼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我只能尽我个人力量助你，要知我无能指挥他们四位！”

秦百龄道：“秋萍，只要你出手，那残废老儿不是你的对手。”

丑尼姑道：“我功夫荒废了很久，只怕不是那老儿的对手哩！”

她走出坐位，向残臂叟发话道：“残老头，我有句话不知你愿不愿听。”

残臂叟笑道：“小老儿洗耳恭听。”

丑尼姑道；“你可愿买个交情？”

残臂叟道：“你说出来看看，我看值不值得买再决定。”

丑尼姑道：“你我双方不要再管此间之事。”

残臂叟道：“假若我不答应呢？”

丑尼姑道：“那就有六场未比之前，你我先分一个胜负。”

残臂叟咋舌道；“这个嘛小老儿不愿结下强敌。”

丑尼姑道：“你不愿结敌无影门，就请买个交情。”

残臂叟笑道：“小老儿唯利是图，请问买下这交情代价如何？”

丑尼姑不悦道：“我无影门自会记着相报的一天。”

残臂叟摇头道：“这么回答不够实际。”

吴南天见残臂叟有意动摇，大急道；“前辈，你不能收了财宝，中途变志。”

残臂叟啧啧道：“中途变志？太难听了，太难听了！”

吴南天道：“前辈不要忘记，曾保证咱们不输对方！”

残臂叟道：“不错，我是这么说过，那是看有一箱珠宝份上，现在珠宝还你，请抬回吧！”

吴南天急道：“前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残臂叟大笑道：“珠宝还你，我说出的话也收回！”

当下不再理吴南天，朗声道：“丑老尼，听到没有，小老儿损失了一箱珠宝呀！”

丑尼姑道：“你说要什么代价。”

残臂叟道：“我现在一时想不起来有何代价相索，只要你此时切实的答应将来我索代价时，不得推辞。”

丑尼姑望了望秦百龄，应道：“好吧！”

残臂叟大悦道：“当此天下英雄面前，一言为定。”

秦百龄见妙计得逞，一揖道：“秋萍，多谢你啦。”转过身来，得意道：“伴花君，现在开始比下去，你我都不要倚靠他人，各凭真实力量比下去。”

简召舞冷笑道：“本应如此，只怪阁下先存不良意图。”

双方各出十二名弟子走到厅中，他们不再怕得胜后惨遭杀害，各展本门绝技力战对方。

这一场打得好激烈，数十招后皆已拔出兵刃相见，此时哪是点到即收的味道，双方拚斗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狠劲！

眼看一个个，胜的负伤，败的死亡，把一个喜堂染成血腥场所了。

众人看到这里惨烈的厮杀，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暗中大叫过瘾，激烈处，旁观者紧张得连连灌酒。

每桌一坛花雕饮完，后面又送出百坛。

后送的每桌一坛花雕，酒质与前毫无两样，但那装酒的坛子，却与前不一样，然众人并未注意这点。

饮酒观战，何等乐事，大家你一杯，我一杯，顷刻每桌又将一坛花雕喝光。

仅丑尼姑那桌，两坛花雕没有一动，她五人当真不吃不喝任何桌上的东西。

此时双方一百二十名弟子，战得只剩下最后一场了，九场下来，双方死亡之数相差不多。

秦百龄对最后十二名弟子寄望甚殷，倘若这十二名弟子全胜，或者八胜，就可全盘得胜了。

他手掌沁汗，一边饮酒，一边仔细注意场中变化，最后十二名弟子是他门中精锐，他相信全胜没有问题。

反观简召舞，意态轻松自然，毫不关心有关胜败关键的最后一场。

只见场中十二对战到激烈时，忽听一人大叫道：“酒中有毒！”

顿时只听四下观战者，纷纷摔到桌下。

这毒好生厉害，不发作则已，一发作起来，几乎电殛般快，昏迷过去。

十二对相战者事前皆都饮过后来一坛含毒的花雕，所以战到途中，突然住手，翻身倒地。

顷刻间，满厅千余人，倒下一大半，未倒的也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唯有简召舞及丑尼姑那桌，一共八人安然而坐。

简召舞身旁两人，一位吴南天，一位齐治平老师。

简召舞侧首两边，大笑道：“皆入吾壳矣！”

双掌击响三下，只见大厅四周涌进大批月形门弟子以及铁网帮众。

他们进来，凡不是自己人，一一锁拿住要穴，或绑或杀。

秦百龄喝了不少毒酒，昏昏沉沉中被绑去。

丑尼姑与秦百龄有旧，见他被绑，抢救下来。

数名帮众正要绑倒在桌上的残臂叟，残臂叟霍然跃起，一个扫堂腿扫翻好几位帮众。

随他而来的自称慈悲庵弟子的尼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也已昏到桌上。

残臂叟右臂挟起那尼姑，奋勇突围。

简召舞大叫道：“不准留一个活口逃出！”

所谓活口只剩下残臂叟、丑尼姑、四位蒙面女子。

丑尼姑抱着昏迷的秦百龄，早已被数十名帮众围得水泄不通。

四位蒙面女子本不出手，一听简召舞说不准留一个活口，但等帮众围上自己时，倏地出击，她四人武功神奇莫测，奋勇拒敌，而丑尼姑怀抱一人，身手利落，一招一式都是制人死命的狠招。

围攻残臂叟的帮众更多，而且都是月形门高手，残臂叟右臂抱人，仅凭两脚突围实在困难，他见敌人越来越多，再不立下杀手恐怕逃不出了。

只听他一声暴喝，说也奇怪，明明左袖飘荡的残臂伸出一支戴着金色手套的手来，他左臂一出，瞬间击毙十余名敌人。

那被杀的帮人，有的被他击碎脑壳，白色的脑浆迸流出来，有的被他一拳震穿胸骨，五脏外流。

这般惨烈的死状，骇退围攻众人，一时围着不敢接近。

他见丑尼姑形势危殆，一招迷踪掠过包围，抢近丑尼姑身侧，金色左掌毒蛇出洞般，倏忽间伸缩二十余招。

招招不虚，一招一人，二十余招抓裂二十余人胸膛，死于非命。

他这种骇人的杀戮手法实在惨烈异常，围着丑尼姑的帮众，不知是谁一声胆寒的惊叫，首先跃退。

余下的帮众哪有不怕死的道理，纷纷退开。

他与丑尼姑会合，低沈道：“咱们连手突围！”

丑尼姑疑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一声大笑道：“小老儿残臂叟也！”

但谁相信，他两臂完整无缺，尤其伪装残臂的左手功夫神奇玄妙，令人无法预防，再怎么说也不是个残废人呀！

四位蒙面女子武功虽高，终因女人体弱之故，不善久战，每人均已杀得娇喘吁吁，虽无危险，甚难脱围。

其中一位女子体力最弱，表面上仍出招神奇，其实已有力不从心之感，忽然娇喝道：“芮玮，你还不快来助我！”

原来残臂叟即是芮玮化装，别人认不出他，白燕却早知是他化装的了。

芮玮喝道：“白燕，不要怕，我来了。”

简召舞一听芮玮两字，脸色惨变，心想：“你怎么死而复活，难道那一次是装死？”

更奇怪芮玮明明也喝了含有强烈迷药的的花雕，凡喝过的人，不论多少，皆都昏迷，为何独他清醒？

简召舞见他无与伦比的身手，心忖：“莫非他已练成百毒不侵，金刚不坏之身？”

三长老

芮玮，他之所以没有中毒，并不是独他特殊，所谓百毒不侵是不可能的事，只是芮玮一当发觉酒中有毒，在昏迷的当儿掏出七叶果猛嗅，七叶果的香味能解迷药之毒，等铁网帮众来擒他时，完全清醒。

芮玮足过处，无人再敢拦他，白燕生产后，体力仍未完全康复，此次无影门收了秦百龄极大价钱，秦百龄指定要无影门四女齐出，看在钱的份上，四女同来。

至于那名丑尼姑即是白燕的母亲——素心，本来无影门行事一向接掌一线的年轻女子出面，老而退休为尼的母亲只服侍女儿，不参加接上的生意，丑尼姑之随来因见女儿白燕体弱，跟着照应。

白燕不能久战，自知拚命维持下去，一个不小心立即丧命，当芮玮以残臂叟面目现身时，虽然芮玮化装术逼真，但言谈举动不能完全掩饰，只要亲近的人便可看出。

白燕替他生了儿女，亲近的程度哪有认不出芮玮的道理？本来她还不敢百分之百的确定，等芮玮伸出伪装的残臂，白燕便再无怀疑了。

她危急下，自然而然地叫芮玮来助她，虽然她知道拆穿芮玮的真正身分恐怕不妙，可是一到危险，谁还顾到那么多？

围着白燕的数十人早看到芮玮神勇无匹，而且杀人手段惨烈无比，见他走来，无不内心惴惴。

芮玮心知白燕脾性高傲，不到生死关头决不会求自己助她，他救人心切，一接近金掌一翻一砍，如把快刀般，连斩七人。

只见那七人脑袋像球落地，四下乱滚，快得就似一招，七个大好头颅便此异处。

芮玮拿定以暴制暴的手段，要杀就杀得敌人心胆俱裂，果然不错，剩下围攻白燕的大半敌人，一个个惊吓的退得真快！

他们怕极了芮玮，那支金掌就像一把神刀一般，要杀谁，谁就完蛋，简直不能以武学常理来推理，芮玮左掌使的功夫怎会厉害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芮玮会合白燕，白燕业已抵敌得心力交瘁，索性坐倒地上。

丑尼姑关心女儿，赶快走上直如奴仆般，替白燕浑身推拿，芮玮放下右臂挟的那名尼姑，她不是旁人，正是野儿化装的。

四周是敌，但芮玮在的缘故，谁敢攻过来，双眼睁得老大看芮玮掏出七叶果给野儿闻。

这实在不象话，这么多人围着，难道就眼见敌人自由自在的救人？想是一个不怕死的帮众首先喊了声：“杀呀！”

这声杀奋起众人的战斗心，猛的数十个一齐涌上。

不说芮玮，就是丑尼姑——素心也无动于衷，他相信身旁芮玮在，一切将安然无险，看都不看一眼，继续为白燕推拿活血。芮玮右手拿七叶果放在倚靠自己膝上人儿的鼻端，蹲着身子，直等身后一名持剑的敌人攻到，才左掌倏地向后伸出，分毫不差的抢握到剑柄上，持剑那人撤手都来不及，竟是手掌剑柄一起被芮玮握牢。

芮玮不管那么多，不耽误分秒，一把扯过，像使剑般的自然，只见那人着剑柄飞起，剑身再递出时，布下一道道剑幕，正是那招“不破剑”。

立时围攻的前面一排，被剑光划过，无一幸免的被腰斩，阻了后面的攻势。

跟着宝剑飞舞的那人，已被一层层剑幕断成十八节。十七节飞出剑幕外，只剩下手掌一节仍握在芮玮持剑的掌心中。

能将剑光布下十八道，简直匪夷所思，围攻众人只听说布下二、三道剑网，内功已到顶尖儿，十八道，那不是顶儿尖又顶儿尖了。

这想想就胆寒，再不怕死的人，再有杀敌的勇气也无能为力了，上去明明一个死，你一千万个不怕死又有何用？

只见围着还是围着，却无一点动静，一个个变做泥塑的人，脸色恐惧的看着场中五位敌人。

野儿醒来，白燕也恢复了一点力气，四人齐时站起，芮玮丢下宝剑，宝剑主人的手掌还牢牢握在上面哩！

白燕懒慵的向芮玮说道：“烦你接下三位姐姐，使咱们会合一处。”

芮玮点了点头，脚步才一动，四周围攻的人已吓得连滚带爬的散开。

白燕的大姐：银月，二姐：桃根，三姐：菊吟。

她三人武功各有独到之处，在场敌人没有一个是她们对手，但这时杀得手臂酸麻，形势已很危殆了。

芮玮一路行至，所到之处，围攻她三个的帮众纷纷退散，不一会儿齐都会集一处，没让他芮玮动一招半式。

简召舞看得肚子差点气炸，自己虽拥有数千部下，都是一群饭桶，可是能怪他们吗？芮玮确实太厉害了，教自己也不敢上去阻拦呀！

芮玮领头，不能说是突围，大步走出，后面跟着野儿，丑尼姑五人，秦百龄昏迷未醒，仍被丑尼姑抱着。

一直走出大厅，外面静静地站立三位须发银白的老头。

芮玮打量那三人凝稳的气度，便知他们三人身手不凡，远非厅内所有敌人所可比拟。

三人成品字形站立，前面中间那人道：“就这样走吗？”

芮玮道：“不是这样走怎么走？”

那老头道：“你威风出够了，杀的人可不在少数，可是咱们自知留你不住，现在你走，可以，请吧！”

芮玮道：“我的朋友呢？”

老头道：“只要她们愿意随你走。”

芮玮笑道：“那你还拦什么？”

老头气度凝厚道：“不是你的朋友却不能走！”

芮玮道：“谁？”

老头指着丑尼姑怀抱的秦百龄道：“他，现今太阳门掌门。”

芮玮道：“不错，他不应该随我走，他不是我的朋友。”

老头道：“咱们知道，所以要留他上来。”

芮玮回转身还没说话，丑尼姑叫道：“此人，老身一定要救他出去！”

丑尼姑素心是白燕的母亲，也就等于自己的丈母娘，芮玮不得不买她面子，回过身来，摊手道：“没办法，他虽不是我朋友却是我朋友的朋友。”

老头道：“这么说，咱们出手抢人的话，你要阻拦喽？”

芮玮摇头道：“我不阻拦，秦百龄本就是我的敌人，你们杀他刚好，他死活全不关我事。”

老头道：“很好，咱们交朋友，我姓固，单名鹏。”指着身后两人，“他俩我的拜兄弟，单鹤，简虎。”

芮玮抱拳道：“在下芮玮。”

此时简召舞走出，见本门三长老竟与芮玮拉交情，寒着脸道：“固长老，姓芮的是咱们的敌人！”

芮玮冷眼一扫简召舞，暗哼一声。

固鹏道：“本门敌人只有太阳门弟子，旁人都不是敌人！”言下有点责怪简召舞乱结仇人，惹上芮玮这种强敌。

简召舞自知此情况对己不利，部下是怕极芮玮不敢斗，而自己没有三长老相助，再怎么也不敢与身手迥异往昔的芮玮作对。

固鹏走过芮玮客气的向丑尼姑招呼：“法师，请将秦百龄留下。”

丑尼姑哼道：“我不留，你待怎地？”

固鹏道：“法师，他与你有何关系？”

丑尼姑硬绷绷道：“你管不着咱们的关系。”

固鹏顾忌芮玮神奇武功，可并不怕她，仍容忍道：“要知此时情况于你们极为不利，咱们不愿留难只要留下秦百龄，假若没有太深的关系，还请法师赏个情面。”

芮玮也暗怪白燕母亲不识好歹，固鹏说的对，自己凭惨烈的手段震慑简召舞数千部下，但若他们真正拚起来，己方情势大是不利，要说对方像慈悲庵弟子会死墙阵的话，只怕谁也不能生离此地。

丑尼姑大声道：“说不留就不留，你有本领先将我杀了！”

固鹏在厅外见过他们身手，除芮玮外无一是自己之敌，暗忖：“我要杀你并不为难。”

抱拳道：“我决不杀你，只是法师坚持不留人，本人只有抢了。”他声明这点，即是告诉芮玮我不伤你朋友。

丑尼姑凛神戒备，固鹏左掌虚幻一招，右拳倏地肘底穿出。

此一招无比神奇，却是扎实的一招，加上出招快捷，甚难轻易躲过。

丑尼姑抱着秦百龄，无法放手相敌，横步一掠闪开。

固鹏势必夺人，早已忖度好丑尼姑闪避的路子，所以一等丑尼姑闪动，先已抢掠，只见丑尼姑这一闪仍未脱离固鹏掌势范围。

固鹏怕震伤丑尼姑芮玮出手，突然收变拳劲，变成鹰爪，抓住秦百龄的身体。

这一抓实，立即十成掌劲运出，预备一举夺下。

丑尼姑功力不如固鹏，剎那间她也自知把持不住秦百龄的身体，于是她大喊：“快！”

不用指明，白燕已知母亲求助自己，她无影门虽不看重母权，此情此景，论在同门份上亦该一助。

倏地白燕双掌拍出。

白燕掌法最精，天下掌法只要让她看一遍便知破招，本身掌法不言而喻，定然严密之极，使敌人非救不可。

果然，固鹏一见白燕掌法来势，不敢再抢，放手拆招。

芮玮怕白燕不敌固鹏强劲雄厚的掌力，一步踏上，左掌倏伸而出拦在二人中间。

他左掌具四照神功之能，随便一记普通招式，便能化腐朽为神奇，逼得固鹏退开，也消却白燕的掌势。

白燕本只奇怪芮玮功力突然飞进，却未亲身体验，现在体会到芮玮金掌的神妙，大惑起来，心忖：“这是什么功夫，怎么毫无破绽可寻？”

却不知只是一招最最普通的掌法，只是到他芮玮左掌手中，便成一招连她具有无不能破的眼光也蒙怔起来。

固鹏惊惧之情犹胜白燕，他退后不敢再攻，即道：“不能交个朋友吗？”

芮玮道：“我朋友固执不让，还希尊驾放手。”

固鹏怒道：“秦白龄可是你敌人？”

芮玮道：“可以这么说。”

固鹏道：“你就这样不卖面子，容纵朋友护卫自己的敌人？”

芮玮道：“我朋友要护卫，却是没法的事。”

固鹏道：“朋友重要，还是敌人重要？”

芮玮笑道：“当然朋友重要。”

固鹏语气逼人道：“为了朋友安全，何不让我夺下秦百龄，我替你了结敌人，你们也安然离开，何乐不为！”

芮玮道：“你意思要我放手不管？”

固鹏怒火渐渐上升，大声道：“不错，这样咱们是朋友！”

芮玮道：“就因朋友重要，我不得不管，所谓爱屋及乌，我朋友一定要卫护我敌人，目前我只有插手一管了。”

固鹏恨透太阳门，不得秦百龄心有不甘，怒喝道：“姓芮的，你这样太不将咱们瞧在眼里了。”

芮玮道：“不是小瞧尊驾，尊驾认为芮某是个朋友的话，可否容忍一时？”

固鹏道：“此话怎说？”

芮玮道：“此时留情，任我朋友将秦百龄救去，将来再寻秦百龄的晦气如何？”

固鹏猛一摇头道：“不行，放虎归山，凡我月形门弟子决不答应！”

白燕突道：“大哥，不要跟他啰嗦，你要向我母亲就向到底，跟他多说，他不买你账，无济于事！”

固鹏冷笑道：“姑娘意思，不惜再斗！”

白燕回以冷笑道：“不这样，你们肯安心让咱们离去！”

固鹏道：“你们要走，决无人再留难，只是不能带走秦百龄！”

白燕冷冷道：“可惜家母非带走秦百龄不可！”

固鹏怒道：“这就不能善休！”

白燕冷笑道：“所以我劝大哥还有什么好啰嗦的！”

固鹏大声道：“要知再斗，就不那么容易了！”

白燕嗤鼻道：“口说无用，斗呀！是不是怕再惨死数名弟子？”

固鹏委屈求全，只要秦百龄，就因再斗，虽然不致于让他们脱去，却顾忌门下弟子，以芮玮身手，留下他们，势必要耗上数百名弟子的性命。

固鹏却不是怕事之人，被白燕一激，望着芮玮道：“尊驾意下如何？”心想你只要坚持一点，她母女俩不会不知好歹，非要救走你的敌人不可！

芮玮笑道：“你就买她母女两人一次账吧。”

固鹏怒道：“你这样容纵她们，她们到底是你什么人！”

芮玮指着白燕道：“她是在下之妻。”

芮玮公开承认白燕为妻，白燕又惊又喜，只觉一股甜意透到心头，而另一人相反的，一股酸意酸到心头。

她——与丑尼姑同一出家法号的野儿——素心，素心自被芮玮护离慈悲庵后，相偕到武昌，闻说简召舞有女弥月之喜，化装而为，本想见机刺杀简召舞。

此意芮玮早存胸中，一则铲除恶人，免他主持月形门、铁网帮后，势力渐壮，为害江湖，荼毒武林。

二则报杀妻妾之仇，还加上差点杀死自己之恨。

宴中，芮玮以残臂叟的身分，坐在挨这主位的第一桌，有很多机会可杀简召舞，然而芮玮一直迟迟不动手。

到底简召舞是他一母所生的异父兄弟，半个手足之情，此令芮玮狠不下心肠铲除此獠！

当丑尼姑——素心带四位蒙面女子出现时，不说芮玮，素心也认出其中一名女子在绝谷底见过一面。

她替芮玮生了孩子，她一出现，虽已出家的野儿心里就不舒服，再说她与芮玮的关系，芮玮已向自己解说清楚。

原来那日在慈悲庵外伤心的会面，是因芮玮体内存着摄魂饼毒质的关系，并非厌恶自己。

现在芮玮已经吃了解毒的女香叶，才能与自己走在一起，说来芮玮与她关系并非纯情所致。

这点自野儿了解后，野儿不再误解芮玮，自觉到这地步与芮玮相处，仍是其乐融融。

然不见白燕无所谓，白燕出现，隐藏在野儿内心的芥蒂涌生，暗恨怎么如此巧，她也在宴中出现。

野儿暗暗观察芮玮的表情，发觉他俩人虽无纯情，想是孩子之故，自然而然芮玮脸上流露出爱意。

宴席进行时，芮玮频频注视白燕，野儿心里伤感得拚命喝酒，若非此故，野儿素不饮酒，不致于也被含迷毒的花雕所迷倒了。

此时芮玮又公开承认白燕是他妻子，素心怎不感到一股酸意酸到心头，说得更痛点，那一“妻”字好像一个毒蛇突然在她心上咬一口。

固鹏一听拚死要救秦百龄的丑尼姑是芮玮的丈母娘，那还有什么谈头，难免再斗了，于是固鹏道：“姓芮的，我兄弟三人会会你。”

芮玮站出身来，免得相战时伤到野儿她们。

固鹏、单鹤、简虎，三位加起来将近三百岁，他们三人是正牌的月形门弟子，同如梦大师一代的人物，也是当年月形门解散后，硕果仅存的三位老前辈。

他们本过着隐士生活，虽也广收门徒，却从不亮月形门招牌，其原因怕太阳门寻仇，虽然没听说太阳门弟子出现江湖过，但总小心为是，难免也有太阳门弟子隐居起来，倘若打着月形门招牌，就是公然向隐居的太阳门弟子挑战了。

太阳门弟子和他们一样想法，也是不亮太阳门招牌，各自隐居，就像秦百龄明是太阳门正传弟子，江湖只知万里飞虹的名头，可绝不知他的底细是太阳门弟子。

其后秦百龄在云南一带招兵买马成立一派，消息灵通的江湖人氏固知万里飞虹做了掌门，却不知他成立那派叫什么名称。

秦白龄不敢遽尔宣布太阳门之名，也是怕实力未成遽遭月形门攻来，直到认为实力差不多了，才率门下弟子，径至月形门根据地——鹦鹉洲寻衅。

要知太阳、月形两门，世仇之深，大有不共戴天之恨，只要是两门正传弟子，虽无半点冤仇，一当明白对方是对头弟子，立时仇毒怨深，打起来更是不死不休！

不像简召舞虽学了月形门武功——玄龟集，自命月形门弟子，招集隐居弟子自封掌门，却无仇恨太阳门之心，在他心中毫无太阳门是本门世敌的观念，复立月形门只为充实自己势力而已。

凡太阳、月形两门真正弟子，自幼便灌输仇恨对方的思想，只要两门真正弟子仍流传世上，两门世仇之念永不可能磨灭掉。

也因仇恨太深之故，双方瓦解后，由团体力量化成个别力量，自知个人力量有限，却不知对头力量如何，所以都不敢亮出各自门派的身分了。

因此之故，数十年来，江湖不听太阳、月形之名，江湖人氏总以为两派之名已成历史陈迹，哪知双方弟子仍有不少存在世上，而且一代传一代，都不忘世敌之名。

这些隐居身份的正传弟子，只要有实力的弟子出来登高一呼，立即便相从云涌，再度结成有力的团体力量。

像固鹏、单鹤、简虎三位，虽已隐居数十年之久，年纪皆近百龄，早应淡泊身外仇恨，然自听到月形门弟子在长江复立以实力雄厚的铁网帮做后盾，便立时摒弃家当，率领家小、弟子，投效而来。

固鹏他们决不能让太阳掌门眼看成阶下囚而被救去，就是拚了老命也要抢回，倘若秦百龄被擒，便是月形门极大的光采，自来这两门之间，还没有擒到对方掌门的战绩！

现在只要折服芮玮，秦百龄手到擒来，可是他们三人知道芮玮的厉害，不怕别人笑话，三位辈份甚高的月形门弟子围攻一人。

只见固鹏、单鹤、简虎，凝神注视围在中间的芮玮，他们虽然不顾老脸，围个年纪相差数辈的年轻人，却还提心吊胆，哪敢一丝半毫的大意。

芮玮神奇的金掌之功，实在过于厉害，令他们三人存不到一半得胜的希望。

芮玮也不敢大意，眼前三人武功，沈厚得令人莫测高深，胜了还好，倘若万一败了，自己和野儿她们将无一人逃得性命。

剑玄录续集古龙全集作品补遗他有点懊悔为了仇人秦百龄，竟拿七人的性命做赌注，这赌注下得太大了，也太不值得了！

可是又有什么话说，素心老尼坚持要救秦百龄，不看僧面看佛面，白燕到底是自己有实无名的妻子，这赌注只好冒险一下了。

只是有点奇怪，为何素心老尼坚持要救秦百龄，莫非她与秦百龄曾有密切的关系，又莫非秦百龄清楚无影门底细的缘故，就因素心老尼这层关系？

芮玮杂想一现脑际，立即摒除，暗忖：芮玮呀，这是自己七人性命交关之战呀！

固鹏一声低喝，首先发难，快得像闪电，单鹤、简虎二人随即跟出，三人出招先后之差，微之又微，几同一人从三方面攻到。

他三人中每一人的武功，已足骇警武林，像这样同时攻到，等于总和三人的力量，芮玮武功再神奇，绝无法抵敌三大绝世高手意和的力量。

然而芮玮左掌之功，已至功参造化的地步，三人虽然连手攻到，但那微之又微的相差，到芮玮眼中变得十分明朗，也就是说他们三人配合得再快，仍不成总和力量，好像一个一个有先有后的攻来。

所以芮玮能够应付自如了，左掌挥出一片金光，众人只当他施出一招，却是三招分敌来攻三人。

倘若芮玮只施一招，绝非三人连手之敌，快得无人能够分辨的三招，就似以一化三，三个芮玮分战固鹏、单鹤、简虎他们。

一个照面，固鹏他们自觉胜利之望荡然无存，本来嘛，他们一对一来讲，绝不是芮玮那只金掌之敌。

但他三人也不简单，每出一招皆是隐居后，苦研数十年而成的绝代高招，面对具四照神功的金掌，仍能支撑下去。

转瞬数十照面，芮玮只觉压力渐重，因他三人连手同攻，其间旁人无法看出的先后相差，越战越微。

芮玮以一化三的能力同时要越提越高，否则赶不上其间之微，三人力量变成一人，那么自己就败定了。

可是时间一久，对芮玮来讲绝大不利，芮玮心想，自己以一化三过于费力，万不能再让战况延展下去。

战到第七十三招时，芮玮下决心，心知再不当机立断，三人越战越顺的配合变成一人时，自己一定一招便败下阵。

当七十四招一到，芮玮金掌上倏地多出一把短刃——鱼肠剑。

芮玮出兵刃，对方三人空掌，却无一点自惭心，心想你们虽是空掌，却是三人，拿出兵刃并不为耻。

鱼肠剑一出，第七十四招变成剑招，前七十三招，皆是掌招，芮玮一身武术，最精的便是剑招，剑招之中又以海渊八剑为所有武功之最。

而且那一陡变的剑招，却又是海渊剑法中，他所练成的压轴一招——大乐剑。

这变化使芮玮的能力陡增不知几倍，但见那一招施完，芮玮稳站阵中，停下手来，他知道自己胜了。

不错，的确胜了，固鹏他们停下手来，因他们也知道败了！

若非芮玮手下留情，他们不可能仍像现在发呆的站着。

只见破布，数十碎片的飘飞。

固鹏、单鹤、简虎三人胸前，皆开了天窗。

蓦地，芮玮一声低沈的惊呼：“月形门！”

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三位月形门弟子。

固鹏、单鹤、简虎，赤露的胸膛上皆有一个青记，形成半月。

芮玮一直不认为简召舞组织的月形门为真正的月形门，所以当被围时，无论铁网帮众了，月形门弟子好，一律照杀。

但若真正的月形门弟子，他绝不敢杀，自己左掌练的四照神功也是月形门之术，以月形门之术杀月形门弟子，万有全在天之灵焉不痛心跺足！

芮玮就因简召舞派出的一百二十名弟子，名称上是月形门弟子，虽然他心中不以为是月形门弟子，仍出手相助，他不能让月形门弟子五字的名号，输在月形门世敌——太阳门手中。

此时看到固鹏三人胸前的半月形青记，还有什么怀疑，他们真是月形门弟子，自己不能不帮助他们还与他们为敌。

于是他面向素心老尼道：“前辈，请将秦百龄交我。”

丑尼姑道：“你拿他作什么？”

芮玮沉声道：“交给固鹏他们发落！”

丑尼姑怪叫道：“什么！你，你帮他们，不再帮我？”

芮玮叹道：“前辈，我敬重你是白燕的母亲，所以才力加维护，可是现在不行，在月形门弟子面前，我应有责任将他们世敌的掌门交给他们！”

丑尼姑大叫道：“为什么！”

白燕也接问句：“到底为了什么？”她见芮玮不再维护自己母亲，心中十分不快。

芮玮大声道：“因为姓芮的也是月形门弟子！”

此言一出闻者莫不惊讶，简虎不以为然道：“尊驾不要混充我月形门下！”

固鹏却道：“三弟，他的确是月形门弟子！”

简虎脸上透出不相信的神色，单鹤接道：“三弟，你难道还没看出，他败我兄弟三人那招，是我月形门绝招海渊八刀吗？”

简虎“啊”的一声叫道：“不错，果然是，他改成剑法，我竟看走了眼！”

简召舞突于此时，大声道：“月形门弟子听令！”

固鹏、单鹤、简虎同时躬身，应道：“在！”

却见芮玮大剌不理，虽然他也是月形门弟子。

简召舞大怒道：“芮玮，你敢不听令！”

芮玮撇嘴冷笑了笑。

真假掌门

芮玮心中根本不承认简召舞是月形门掌门。

简召舞道：“固长老、单长老、简长老，本门律法不听命掌门者如何？”

三长老同声道：“不听掌门命者，同门共愤，理处极刑！”

简召舞冷冷哼了一声道：“此说可无假吧！”

固鹏向芮玮喊声“兄弟”道：“你自承月形门弟子，这声兄弟，你意如何？”

芮玮躬声道：“长老是月形门硕果仅存的老前辈，晚辈后进，愧不敢当兄弟之称！”

固鹏道：“本门虽重辈份，然凡我一门皆是兄弟，在你我辈份未明之前，我先喊你一声兄弟。”

芮玮躬身应道：“是！”

固鹏道：“我很高兴本门武学在你身上大放异彩，纵观本门有始以来，武学以你空前绝后。”

芮玮知道他话有下文，躬身静听。

固鹏道：“武学绝顶，对本门来说，固一喜事，然则，不能叫武学绝顶便就轻视了本门礼法，兄弟！”

顿了顿，接道：“你若仍自承月形门弟子，请在众人面前凝重的宣称一次。”

芮玮道声道：“是！”

正拟当众宣称，野儿急道：“大哥！”

芮玮回首道：“野儿，什么事？”

素心听芮玮亲昵的称呼自己小名，只觉往昔的情爱齐涌心头。

但在众人耳朵听来，心想出家人哪有这等称呼，觉得不雅之极。

素心含着泪道：“你，你要知道那恶人现是月形门的掌门……”

芮玮暗暗感激野儿的关切，心知野儿怕自己承主月形门弟子后，简召舞将对自己有所不利的举动，笑道：“野儿，你放心。”

当下朗声道：“本人芮玮为月形门弟子，凡我门中理法绝不敢有所违背！”

固鹏颔首道：“好！好！本人也以长老身分承认你是月形门弟子。”接着神情变的十分庄重道：“芮兄弟快来见过本门掌门。”

简召舞腰杆一挺，他要见见芮玮如何来拜见自己。

芮玮站着不动。

固鹏特别一指简召舞，加重语气道：“掌门在此！”

芮玮静静道：“请恕晚辈不知，三位长老，何以证明他是掌门。”

单鹤、简虎同声道：“芮玮，不得无礼！”

芮玮微觉一怔。

单鹤冷冷道：“对掌门的身分，岂可怀疑！”

芮玮一揖道：“晚辈不知！”

简虎气他败了自己兄弟三人，而且在胸前开了天窗，令自己在众弟子眼前难堪不已，大声喝道：“有我兄弟三人承认，浑装什么不知！”

固鹏不似简虎气量狭窄，芮玮败他，他反觉高兴，因本门出了武学高手，实是本门之光，公正道：“简兄弟，不可如此武断，有我兄弟三人承认不足为重，应将事实证明给他看。

”转首简召舞道：“掌门，请将掌门信符取出。”

简召舞斜眼望着芮玮，取出一本绢册，举在半空。

芮玮注目望去，看清是那月形门武术总鉴——玄龟集。

在那封皮之侧有行朱砂手注，是：本门弟子一律传习，俾便通晓敌人之术。这就是昔年太阳门掌门——如梦大师父亲的手笔。

芮玮见是真正的月形门遗物，为示恭敬，躬身一揖。

固鹏示意嘉许的点头道：“这是本门秘术总鉴，在此堪称本门掌门信符！”

单鹤道：“芮玮，你现在还有怀疑么？”

简虎却不客气的低吼道：“快去见过掌门！”

芮玮这才移动脚步，走到简召舞身前。

简召舞怕他抢去掌门宝贝，慌的收起玄龟集，其实芮玮真正要抢，不等他收，只怕举手便到掌中。

芮玮俯身欲行拜见大礼。

素心暗暗一叹，知道芮玮这一揖下去，承认了掌门，从此便不得违抗简召舞的命令。

她听芮玮述说过，知道简召舞貌同芮玮，心肠却毒辣无比，不似芮玮为人厚道，更知简召舞视芮玮为大敌，为此耽心不已。

简召舞不信芮玮诚心前来拜见，暗中打定主意好好折辱芮玮一番，教他非行大礼不可，却见芮玮一揖下去，竟是双膝下地，行起武林最敬重的礼来。

简召舞出乎意料，就连素心也出乎意料，她只当芮玮顶多一揖，决不可能行这大礼来拜见欲手刃的杀妻杀妾的大仇人！

固鹏看的暗暗点头，心忖：“此人实是当今武林不可得的笃实君子！”

简召舞见芮玮这等敬重自己，忘了再加折辱，慌道：“起来！起来！”十分惭愧自己小人对他！

芮玮起立后，喊了声：“哥哥！”

他本应起立后，喊声：“掌门”，这声“哥哥”大出众人所料，不由惊诧起来。

唯有素心却暗暗点头道：“原来如此！”

简召舞被喊的失了神，慌乱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芮玮道：“此中情由，不便细言。”四下一望后，大声道：“各位必定早已怀疑为何我的容貌与他相似得难以辨认，实在他是我的哥哥，他本人不知，我却知道。”

白燕听到这里，心中疑惑释然，初到时她见简召舞差点认作芮玮，后来一想不对，芮玮不可能这么快来到铁网帮总堂，做上月形门掌门，只当传说中月形门掌门本姓芮，可能与芮玮有血统关系，才致如此相像。

可又疑惑初识芮玮时，芮玮为何不承认他是月形门弟子，也不承认他姓芮，搞得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此时见芮玮喊简召舞“哥哥”，心知芮玮不承认他姓芮，敢情气他为非作歹，所以不屑承认，实在乃是嫡亲哥哥。

她自以为想的聪明，哪知其中曲折，简召舞本来就不姓芮嘛，芮玮并非气他不肖，才不承认简召舞姓芮。

固鹏得知芮玮是掌门之弟更是欢喜，上前道：“恭喜掌门有这么位身手绝顶的弟弟。”

毫不怀疑芮玮可能瞎说八道，只因面貌相像的事实如铁一般，谁也不可否认。

简召舞心里虽仇视着芮玮，对于芮玮称自己哥哥却乐得承认，心想：“好的紧啊！我正愁无法控制你，现在既是哥哥又是掌门，不怕你再不听命于我！”

嗯了一声道：“固长老先去拿过本门之敌秦掌门。”心想先发这道命令，看芮玮反应如何？

固鹏一声：“遵命！”再不顾忌的走到丑老尼身前。

丑老尼惨然道：“燕儿！”有心盼望白燕相助，因她自知甚难胜过固鹏，不让秦百龄被夺去。

固鹏尊她芮玮岳母，仍然恭敬的一抱拳，低声道：“法师，请将秦百龄交我。”

暗暗一使眼色，单鹤，简虎合围上来；固鹏此举是教丑老尼知难放手，免得打起来硬抢，教一旁芮玮面上难堪，虽然他一人足可从丑老尼手上抢下。

白燕见她母亲呼唤，无可奈何道：“娘，你就将秦老儿交给他们吧！”

丑老尼怒道：“你不再助我？”

白燕摇了摇头，心想：“芮玮不相助，我助也枉然。”

她心里有数，纵然合上三位姐姐之力也不是固鹏他们三人之敌。

丑老尼叹道：“燕儿，你忍心见他被世敌擒去，受辱而死？”

白燕心道：“这有什么忍不忍心的，秦老儿与我有何关系？”

丑老尼道：“燕儿，你实不该喊他秦老儿，可知他是……他是……”

讷讷半天，终于咬牙道：“他是你的父亲！”

白燕大惊道：“无影门弟子何来父亲？你，你……骗我……”

丑老尼悲戚道：“我不骗你，秦百龄之于我，正等于芮玮之于你般，你当知“衣馥”的父亲是谁！”

“衣馥”即是白燕与芮玮所生的双胞儿，其中她抱去的女儿名字，名叫“衣馥”谐音“忆父”表示怀念芮玮的意思。

白燕栗声问道：“真……真的？……”

其实她不问已知丑老尼并非骗她，只因自己的遭遇使她容易相信母亲可能也有这遭遇。

虽然无影门女女相传，不认父亲，不留儿子，然则一当无影门的女子真正的爱上了一位男子，祖规纵能迫得她们放弃终身爱侣，却不能迫得她们心里忘记那位男子。

就似白燕离开了芮玮，抱走“衣馥”，打定主意与芮玮断绝关系，但她就是老得走不动路了，相信仍不会忘记芮玮的影子！

当年秦百龄年轻时认识丑老尼，那时丑老尼正当妙龄，可没戴现在脸上这副丑人皮面具，貌美如花，名叫秋萍。

他俩互相恋爱甚深，可是秦百龄却不是秋萍的种影，秦百龄没有求过秋萍，然则求与不求完全一样，秋萍的同门姊妹只当秦百龄是秋萍的种影。

无影门弟子不能有有影子的情人，所谓“无影门，无君子，有君子，失影人。”秋萍爱上没有卖影的秦百龄，自不愿将他当作失影的种影，供同门姊妹玩弄。

于是她告诉秦百龄祖上传下的规矩，忍痛要秦百龄与自己断绝关系，秦百龄是怕死之人，一听与秋萍相爱会惹上被害的可能，恨不得没认识秋萍，就此去得没了踪影。

秋萍真正爱上秦百龄，秦百龄去了，九月后生了白燕，她迄今怀念秦百龄，不似同门欢侣数百，暗地里为秦百龄守贞一生。

后来秦百龄终探知秋萍的行踪，也知秋萍有女白燕，可不大清楚白燕就是自己的女儿，才教芮玮去卖影子。

以他想无影门女子祖规上就教她们玩弄男性，生的儿女不知父亲是谁，不可能偏偏那么巧，秋萍生的女儿就是自己的女儿。

哪知他离去时，秋萍怀了孕，更为他守贞一生，不再接近第二位男子，秦百龄为了战胜月形门，以所有财力买通无影门，当时秋萍还不知秦百龄就是自己守贞一生的情人。

以前秦百龄并不叫秦百龄，他怕无影门女子，秋萍的姊妹找上自己，吓得改名换姓，因他自知，以自己的本领，绝非任何无影门弟子之敌。

相隔二十余载，秦百龄老了，面容变得很多，秋萍无法认出他是谁，只当他是相求无影门的陌生人。

宴席中，秦百龄为求秋萍相助，这才偷偷告诉自己是谁，秋萍仔细凝视，依稀认出。

她为秦百龄守贞一生，可见爱恋秦百龄甚深，陡然再逢难忘的情人，就是拚却老命，也不让秦百龄受害！

现在更且说明秦百龄就是白燕的父亲，盼她见在生父之情，帮助自己救走永难忘怀的老情人。

丑老尼秋萍道：“燕儿，你不相信，就看我与你父亲死在一块吧！”她下定决心，拚力以斗固鹏他们三人。

固鹏道：“法师，你已出众为尼，何必再恋旧情！”

秋萍怒道：“你们就把我杀了吧！”

固鹏双掌倏地向秦百龄抓去，这一招间方位变化甚广，秋萍空手尚不敌固鹏，抱着秦百龄更非其敌，一退下，单鹤侧面掠上，神出鬼没的一怪招抓住秦百龄一条膀子。

秋萍用力一夺，只听“喀”的一声轻响。

单鹤叫道：“你想让他废去一臂吗？”

秋萍有些顾忌，不敢再夺，单鹤却不客气，你不夺，他夺了，只听又是“喀”的一声轻响。

单鹤心想：“不怕你心疼的不放手。”

哪知秋萍倏伸一掌切在秦百龄被夺的左臂上，这一手，大出众人所料，单鹤用力过猛，带着秦百龄切断的手臂，冲退数步。

秋萍一得空档，飞掠出三人合围，疾奔而去。

固鹏、简虎被秋萍决裂的手段，惊怔得呆住了，单鹤更是抓着血淋淋的断臂，触目惊心的张口目瞪的望着。

秋萍奔出合围，只当就此得脱，心想断了秦百龄一臂，能够救出，总比落在世敌手中难死难活的好。

她奔走一段路，正自高兴无人追来，忽见前面数百名年轻汉子静静站住，封锁了鹦鹉洲的出路。

等她走近，排成一线的汉子，两侧围上。

秋萍不将数百名年轻汉子放在眼内，眼见正面几人挡住去路便飞踢出。

那几位汉子也不接招，只是一转，登时数百人跟着转起，像个旋螺似的，滴溜溜的转走。

秋萍一脚踢空，跟着连踢数脚，但总是脚脚落空，踢不到转走疾奔的敌人。

其中一位为首的汉子带动数百人组成的阵法，慢慢移动。

秋萍攻不到敌人，不知不觉的跟着敌人走动。

一刻后，合围的数百人突然散开，顷刻散开不见。

秋萍大喜，才一奔出，一招刚猛无俦的掌力劈来。

同时一人道：“法师，请将秦百龄放下。”

秋萍注目望去，自己回到原地，固鹏、单鹤、简虎牢牢的围着自己，劈掌那人简虎，却不是伤她，只将她劈退。

原来那数百名汉子走动的阵法，转得秋萍目眩不已，跟着走动下，回到原地竟是不知。

那数百名汉子将逃走的秋萍带回长老处后，即又散回鹦鹉洲附近，防止任何人逃走。

白燕、野儿她们暗暗心惊，心想换成自己一如秋萍被转回原地后仍然不知。

秋萍切断秦百龄一臂仍未能逃得脱，伤心得跌坐地上，老泪暗弹。

固鹏道：“我兄弟三人门下亲传弟子守在鹦鹉洲附近出路，任谁也难脱走，法师，我劝你还是将秦百龄放下。”

他这话倒非吹嘘，除却芮玮外，实无第二人能够逃脱固鹏三人亲传弟子所布下的大圆阵。

秋萍将秦百龄放在身前，颓然道：“你们将他拿去吧！”

固鹏他们怕她有诈，谨慎的围拢，由简虎弯身提过断了一臂，昏迷不醒的秦百龄。

秋萍垂首静坐，毫不阻拦。

固鹏道：“法师放心，秦百龄虽然落到我们手中，却不一定对他有何剧烈的行动，咱们只要天下知道，太阳掌门被囚于月形门弟子手中！”

转首道：“简兄弟，你将秦百龄抱进内堂，替他疗伤止血。”

此时秦百龄那条断臂，仍在血流如注。

简虎抱走后，蓦见秋萍提起自己左臂，右掌闪电砍下，她那右掌虽然无芮玮金掌神威，断却自己手臂，却如快刀一过般，“喀喇”一声，立时一条断臂飞出，血流如注。

白燕一声尖叫，飞扑至秋萍身边，语不成声的问道：“你，你……你……”

秋萍老泪纵横道：“我断了你父一臂，也……也当自断一臂……”

白燕低泣的止住秋萍上穴道循环，断臂不流血后，即撕下衣襟包扎。

情况变化到这种地步，却见芮玮默默站立，似乎无动于衷。

简召舞暗暗高兴，以为他完全震慑于掌门之命，不敢有所袒护，当下又发一道命令：“固长老，单长老，即速擒过杀害本弟子的四位蒙面女子，交给刑堂发落。”

此一命令明正言顺，白燕四位姊妹相助秦百龄杀害齐治平老师带来的月形门弟子，道理上讲一定要严刑审判，替死去的得胜弟子复仇。

固鹏、单鹤应声：“是！”他们奉掌门之命，顾不得芮玮是白燕之夫，缓缓行去。

此时简虎赶出，跟着向白燕、银月、桃根、菊吟围去，银月三人与白燕一起，围在秋萍四周严阵以待。

固鹏道：“秦姑娘，请你们免动干戈如何？”

他当白燕是秦百龄之女，故然一定也姓秦。

白燕听得心中一痛，只觉秦百龄当是己父，适才他们擒拿秦百龄时，未出手相助母亲，实在万万不该。

大姐银月回道：“怎么免动干戈？”

固鹏道：“请你们自动跟咱们至刑堂发落，你们受雇于人，当可酌量减刑。”

银月格和笑道：“怎么减刑法？”

简虎大声道：“依情至少断去双臂。”

银月福礼笑道：“多谢如此宽待啦！”

固鹏道：“若不自动就审，就无如此宽待。”

银月道：“自动就审说难听点，可是自动受缚？”

简虎最看不惯传说中受雇杀人的无影门弟子，认为女子专横武林，实是武人之耻，怒道：“就是如此！”

银月斜眼一瞄芮玮，娇声大笑道：“咱们无芮公子相助，寡不敌众，只有自动就缚一途了。”话中意思绝非敌不过三长老。

芮玮听银月提到自己，只是眉头一动，却不作声。

银月道：“可是芮公子呀，你难道就没有杀害本门弟子，不是也该自动就缚受刑么？”

芮玮杀的月形门弟子最多，论刑起来，至少死刑了。固鹏见她有意煽动芮玮相助，喝道：“还不就缚！”

单鹤接道：“你们自量能逃得脱么，自动就缚，免除死刑。”

银月道：“论理，咱们识时务的话，应该自动就缚，然则在未就缚以前，我有点小要求。”

固鹏道：“什么要求？”自忖擒她四人并非易事，要求不苛刻，倒可大量答应。

银月道：“我无影门有个规矩，凡相害咱们相干之人，必处死刑，那位老尼不用说了，就是秦老儿亦是咱们相干之人，他两人各断一臂，追究起来贵掌门与三位实是相害者，所以么据理死刑难免，但你们宽待咱们，咱们也大方一次，我说你们请即刻各自断去一臂谢罪吧！”

固鹏冷冷道：“这就是你所提的要求吗？”

银月格格笑道：“是呀！等你们断去一臂后，咱们即就自动就缚。”

简虎听得一肚子火，喝道：“臭丫头，找死！”

左掌一晃，右拳忽的一声，直袭银月胸前。

银月娇喝道：“四象阵！”

身子一摇，倏地迷踪，顿时只见四女穿插交错起来，简虎一拳落空，再出拳时，两面固鹏、单鹤同时攻上。

一阵猛攻，转瞬百余招后，四女武功虽然各个皆不如固鹏任何一个，这时却守的严密稳固，旁观者一看便知四女断断不会落败。

这固然是她四人预先配合练好的四象阵厉害，其实她四人武功招数不下固鹏他们，只是功力不足，配合上四象阵即弥补功力之不足。

原来这四象阵神奇玄妙，使攻者徒然浪费功力，却不易攻上一拳二脚，而她们固守下只用数成功力即可应付。

固鹏三人也是通晓阵法原理的高手，只那大圆阵学理之奥妙便不下四象阵，可惜他们三人并未预先练好一套阵法，否则以阵制阵，四女仍难防御。

这时他们虽知四象阵平常，却无破解之法，因四女武功招数神奇，配合上平常的阵法，大不同普通高手所使的同一阵法。

固鹏知道这样攻下去，时间一长，不说毫无胜机，弄不好把命送在武功不如自己的四女手中。

正打算通知单鹤，简虎停止攻击，简召舞突道：“三位长老暂停攻击。”

固鹏暗中大喜，这比他们自动停止攻击，体面得多，只见他三人倏地同时退出战圈，身法轻灵自然，毫无一点力竭之象。

简召舞道：“对方以四人布成阵法，咱们同时以四人破他阵法。”

固鹏听后暗暗点头，心想：“掌门显对阵理还不陌生，破这四象阵果然非四人不可，只是那一人武功不能在四女之下，否则仍不能破。”

简召舞见芮玮一直垂手不动，心想他自认的妻子在内仍不相助，可见他已完全服在这掌门之位上，待我再试他一招，看他反应如何，于是望着他道：“芮兄弟，请你下场一助三长老。”

暗忖：“倘若这道命令，他也服从，此后我姓简的自能叫你栽在我的手中！”

芮玮呆了一呆，竟是默不作声和向三位长老身旁走去，固鹏见之大喜，心知芮玮加入，破四女之阵，易如反掌。

固鹏一等芮玮走近，笑道：“兄弟请占丙丁位。”

这四象阵分春丙丁，夏戊巳，秋壬癸，冬甲乙等四相位，其中以春丙丁为主位，固鹏以主位让芮玮攻，是看得起他武功较之自己三人高。

芮玮摇了摇头道：“固长老，我不是来助你们破阵的。”

简虎求胜心切，怒道：“你不闻掌门之命吗？”

固鹏接着一副长辈口气道：“你不可不听掌门之命。”

芮玮道：“我不认他为本门掌门。”

此言一出，三长老吃惊不已，简召舞更是脸上变了色，但在另一面，无影门四女乐在心里，素心却放下了心上一块大石，暗忖：“这样我就不怕简召舞相害他了！”

单鹤不禁怒喝道：“君子岂可出尔反尔！”

芮玮道：“我只认他哥哥，并未认他掌门，掌门之命不可不听，然他并非本派掌门，命令自可不听了。”

众人一想对啊，他向简召舞一拜后，只喊了声“哥哥”，并未称呼“掌门”两字，此时不听命，既未认简召舞掌门，便不算出尔反尔了。

固鹏道：“你为何不认他掌门，可有什么道理？”

芮玮道：“固长老请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固鹏看完，芮玮又叫单鹤，简虎两人一一过来看过。

芮玮面对简召舞，固鹏三人过来能够看清芮玮手中之物，却恰好挡住简召舞的视线，不知三位长老看的什么物事。

他坏事做的太多，心虚得很，一见三位长老各个看完后脸色一派肃穆，真是惴惴不安，不知芮玮在捣自己什么鬼。

芮玮道：“倘若以万有全万老前辈的遗物为掌门信物的话，在下也要以掌门自居了。”

固鹏沉默半晌，后忽然道：“单兄弟，简兄弟，咱们不便再插手其间，退出这是非之所可好？”

单鹤、简虎闻言点了点头。

当下三人一声各异的呼啸，只见围在鹦鹉洲附近的数百名汉子齐时来到三人面前。

固鹏各自领着自己的弟子，缓行离去。

简召舞见状大急，叫道：“三位长老回来！”

固鹏、单鹤、简虎三人同声道：“恕难从命！”

顷刻去得踪影不见。

简召舞简直不相信芮玮玩了什么魔法，使得三位得力助手率领弟子不告而别。

众人也难相信固鹏三人突然离去是件事实，然则人已真的离开鹦鹉洲还有什么不可信之处。

白燕她们眼见强敌退却，无不欣喜莫名，尤其银月、桃根、菊吟恨不得向芮玮欢呼一句：“你真伟大！”

简召舞低语身旁齐治平老师，齐治平点了点头，站出道：“芮玮，听掌门之命，擒拿四位蒙面女子。”

芮玮道：“你是月形门下吗？”

齐治平冷冷道：“这还有假！”

芮玮道：“月形门子胸前以半月为记，你可有吗？”

齐治平讷讷道：“当然有。”

芮玮笑道：“让我看看。”

齐治平胸前并无半月青记，怎敢让芮玮一看，怕他硬看，双掌急向胸前掩去。

倏见芮玮那只金掌抢在先头，齐治平一声惊呼，吓的急忙按在胸前，那模样就似娘儿们遭到轻薄般脸红不已。

芮玮收起突然取出的鱼肠剑，笑道：“不要害羞，让大家看看。”

只见一片片破布慢慢飘落，到得最后，齐治平整个胸前只剩双掌按住的地方，还有几块破布存在。

芮玮金掌虚晃一招，喝道：“接我一掌！”

齐治平对芮玮那只金掌早已寒到心坎里，闻言慌地双掌排出，涌出一股强劲的掌风，怕他已经拿出吃奶的力气来接芮玮金掌了。

芮玮侧身一让，轻易让过齐治平排出的掌劲。

齐治平双掌挡个空，这一来胸前仅有的破布落下，一个白滑滑的肥膛暴露众人眼前，上面哪有什么青记。

芮玮笑道：“请问阁下青记何在，莫非是隐形的吗？”

众人一时忘了芮玮是敌，哈哈哄笑起来。

齐治平老羞成怒道：“我无半月形青记，你自承月形门弟子可也有吗？”

芮玮笑了笑，掀起胸前衣裳，道：“不妨看看。”

只见上面一个半月形青记深深戳印在右胸上。

那青记显是新痕，颜色清晰分明，众人无不看的清楚，一时众人互相交头接耳，喋喋杂声四处响起。

各人交谈的题目，不外是说：“这姓芮的也是正牌的月形门弟子，不知咱们帮主有没有？”

简召舞听在耳里，明知底下帮众起了怀疑，却不敢一示胸膛证明自己，只因他胸膛上一如齐治平光滑滑的，他们起先不知月形门真正弟子胸膛上有这什么的暗号，否则无论如何忍痛戳上了。

众人这时只当芮玮是真正的月形门弟子，却无人注意到芮玮胸上的青记印的位置和固鹏三人不同。

固鹏、单鹤、简虎三人青记，戳印在胸膛正中，而芮玮戳偏在左胸上。

芮玮的意思，左半身神功来自高莫静，高莫静是万有全后裔，正传的月形门弟子，那么这一半身子也该是月形门的弟子。

所以他左胸上印上半月青记，右胸上空白一片，不似固鹏他们一个青记占在两边胸膛上。

芮玮道：“齐老师，倘若贵掌门是真正的月形门弟子，可请他一示胸膛？”

齐治平知道简召舞身上并无任何青记，讷讷道：“不，不用看了……”

芮玮道：“那么在下岂能草率奉行身分未明的掌门之命？”

齐治平正觉尴尬万分，简召舞道：“齐老师回来。”

齐治平如逢大赦，回到简召舞身后，即去内堂换上衣服，因他胸膛不似固鹏他们雄壮可观，他那块胸膛细皮白肉就似女人一般，袒然暴露，只觉不雅之极。

齐治平只是简召舞最近找到的助手，门下弟子也是他带来，然已经过简召舞亲自训练，身手皆都不弱，才能与秦百龄的弟子相斗。

简召舞在齐治平身上失了颜面，怒道：“芮玮，你不听我这掌门之命，其实我并不希罕这掌门，从今后弃去也罢！”

芮玮道：“本该如此，你冒充月形门弟子，更不惜命齐治平假装投效，引诱真正的月形门弟子出来，其心意不过为增加自己的实力，其实这又何必，你阴谋夺取铁网帮主之位已经够了。”

简召舞赶忙接道：“我铁网帮众满布此地，你们要想生离此地，除非先将我帮兄弟全部杀了。”说着取出一物高举道：“老帮主在世时如何训示咱们？”

众人一见一张黑油油的丝网握在简召舞手中，齐时恭声道：“御敌不侮，辱则必强！”

简召舞大声道：“现在咱们遭遇强敌，死伤帮众，这口气能不能忍受？”

顿时群众燃起一道怒火，热血在他们体内澎湃，纷纷叫道：“不能忍受，不能忍受……”

简召舞高呼道：“辱则必强，咱们不能忘了老帮主的训示，要替死去的帮众复仇，断断不能放过追杀伤本帮弟子的凶手！”

这一呼于群众心理火上加油，一时数千帮众在芮玮、白燕七人四周，将心目中的敌人围得死死的。

真相大白

芮玮见到这等汹涌怒潮，已知再凭惨烈手段难于安然脱困，他见简召舞手中那张黑网具有鼓舞群众心理的力量，心中一动，倏地向简召舞抓去。

简召舞身前虽围着几层帮众，然在芮玮飞龙八步下，不难掠过，直扑到简召舞面前。

简召舞一见那只闪闪发光的金掌攫来，吓得一乱下，手中黑网莫名其妙的失踪，到了芮玮金掌上。

芮玮得到黑网即刻掠回，护在白燕、素心身前。

众人“啊”的惊呼，那呼声示出内心的疑惑。

芮玮黑网在手，本渐围拢的群众停止不前。

简召舞厉呼道：“恶贼夺去本帮之宝，还不一齐围上！”

他叫的起劲，群众却是不动。

简召舞大急，知道黑网十分重要，笑道：“芮玮，你叫我哥哥，我自不会杀害自己的弟弟。”

芮玮冷笑了笑，看他还能说什么。

简召舞道：“看在兄弟的份上，我命所有帮众不加害于你，你让出来吧，另外六位女子势必要死在帮众眼前，一泄众人心中的愤怒！”

芮玮道：“你承认我这弟弟？”

简召舞笑道：“我你面貌相似，自然不假，不用承认，大家也知的了，就这点，谁也不敢伤害于你。”

芮玮道：“请问我哥哥姓什么？”

简召舞厚颜道：“这个自然也姓芮。”绝不敢承认自己姓简，只因谁都知老帮主的女婿姓芮，“掌剑飞”芮问夫的儿子。

芮玮冷笑道：“令尊何人？”

简召舞讷讷道：“先父，先父，……”实不好承认别人是自己的父亲。

突于此时，一女子声道：“你不能答，我替你来说。”

众人让出一道缺口，只见走进一位娇容憔悴的女子，她所过处，帮众纷纷行礼：“夫人好！”

芮玮看清来人，暗暗惊呼：“林琼菊！”

林琼菊自在魔鬼岛被简召舞带走之后，转瞬就是数年不见，芮玮陡见故人，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

林琼菊道：“令尊天池府……”

简召舞大喝道：“闭嘴！”

心想这贱人跟自己生了孩子，还不能向着自己，气得脸色铁青。

林琼菊不受威吓道：“你冒充芮玮骗取黎小姐芳心，婚后又将她害死，其实你不是芮玮，是天池府的简大公子，简召舞。”

这段话林琼菊急快道出，在场帮众听得哗声大动。

简召舞急争辩道：“别听她胡言乱语，妖惑人心，淑全实是病故，有谁不知！”淑全即是黎昆的独生女。

众人大多眼见淑全大殓出葬，心想病死是不错的，只不知是不是其夫害的？

众人虽有疑惑却有点相信林琼菊的话，只因黎淑全死后，简召舞公开再娶的夫人即是林琼菊，夫妻连心，妻子都来指控他，自然令得他们怀疑帮主害黎淑全可能性较大了。

简召舞叫道：“大家有目共睹，淑全实是憔悴病死！”

林琼菊道：“她生的什么病？”

简召舞道：“自老帮主死后，她忧郁成疾，一病亡故。”

这理由颇为充分，当年帮众也当黎淑全是如此亡故的。

林琼菊正要再问，简召舞一想不安，心忖岂能接受这贱人的质询，喝道：“贱人，快向兄弟们说明你胡言乱语！”

林琼菊摇头道：“你谋害了黎小姐，现在又开始谋害我了，可惜你一个也谋害不成！”

顿了顿，喊道：“姐姐，出来！”

众人又让开一道缺口，只见来人过处，帮众看得目瞪口呆，几疑梦中。

芮玮看见来人也是一惊，心忖：简召舞百密一疏，这下百口难辩！

简召舞看清来人，差点昏倒过去。

吴南天第一个揖道：“帮主在上，请受属下一礼。”

顿时群众纷纷叫道帮主，帮主！

有的激动得流泪道：“帮主没有死，帮主复活啦！……”

来人虽然瘦皮包骨，仍可辨认是老帮主黎昆爱女——黎淑全，接掌黎昆的第二任帮主，她死后才由简召舞接任。

长江铁网帮手创于黎昆，众人怀念老帮主，见他唯一后裔死而复活，无不欣喜莫名。

简召舞不想黎淑全未死，半惊半惧下，思筹脱身之计。

芮玮迎上前道：“恭喜黎姑娘未遭贼人谋害，这面黑网应该交给真正的帮主。”当下将从简召舞手中夺来的黑网递给黎淑全。

黎淑全接下黑网，颤声道：“我帮弟子听我细诉贼人罪状……”

黑网在芮玮手中简召舞不敢抢，到了瘦巴巴的黎淑全手里，他一声奸笑的冲上，自忖万无夺不到之理。

事实却非他所料想的便当，只见黎淑全黑网一撒，如面大帐向简召舞罩去。

简召舞没想到黎淑全还有一手撒网绝技，那面黑网来势甚急而且所罩范围又广，竟教他逃开不得。

帮众哄叫道：“天罗地网！”

黎淑全轻轻一收，黑网立即紧缩，绑在简召舞身上使他施展不开手脚。

简召舞见身侧吴南天幸灾乐祸的吆喝，心忖你这老贼本和我同谋一气，现在见我情势不利，立即倒戈自保，我死你也别想活。

念头一转，全力一滚。

黎淑全撒网绝技在，手上却无半分功力，被他一滚，怕随他俯跌在地，自动脱开扣结。

简召舞这一滚之势，甚是惊人，吴南天未及躲让被他压折双脚，跟着滚到身上。

吴南天倒在地上正欲挣扎，简召舞暗使千斤坠，压得吴南天惨呼一声，活活毙于当地。

众人见简召舞被缚得滚球一般，仍有这股恶毒狠劲，吓得面色苍白。

简召舞一滚后，黑网收缩更紧，捆得他再也动弹不了分毫，众人可见那根根网丝深陷简召舞体内。

简召舞本只以为黑网是帮主的权信之物，却不知黑网有这等制敌的作用，更有一套奇妙的撒网手法，只有懂得那手法者才能使用黑网。

他现在才了解芮玮从自己手里夺去那黑网后，帮众为何发出奇异的“啊”声了。

原来帮众皆知老帮主那面黑网绝不可能被敌人夺去，除非敌人太过高强，无法撒网罩住外，要想夺那面黑网只有将老帮主的手臂斩下，因懂得使用黑网，一抓住便能扣结手臂上，不自动放开，绝难扯脱。

黎淑全身颤抖的指着地上简召舞骂道：“恶贼呀！我黎家于你有何冤仇，害死我父，又暗害于我！……”

众人听老帮主之死，还有蹊跷，纷纷叱骂简召舞恶毒，若不是黎淑全站在当地，只怕群涌而上，踩也踩死他了。

黎淑全道：“先父之死，我本当他病死，却不想你又用同样手法来害我，现在我侥幸不死，才了解先父并非真的病死！”

简召舞哑着嗓子，装着悲痛道：“淑全，你死之后，我日日以泪洗面，你不要听那贱人瞎说，其中一切我是完全不知，只当床上死的是你，悲痛万分的将你殡葬，谁知奸人暗中捣鬼，把你换去，骗说我要害你，其实我怎会害你，只因奸人要想取代你的位置，施此万毒之计！”

林琼菊娇喝道：“恶贼，到此地步，你还不知忏悔，含血愤人！”

简召舞呼天抢地道：“天呀，简某人作了什么孽，遇上一位心比蛇蝎还毒的女人，他骗我妻子，隐藏起来，教我认为死了，以便下嫁于我，明正言顺的当我妻子，这还罢了，恶毒的女人总是恶毒，现在又不安份，为我生了孩子，又想谋害亲夫了。”

林琼菊气得发抖道：“简召舞，你一月前就开始在我食物中暗下慢性毒药当我不知道吗？”她气得太厉害喘了口气接道：“可知是谁发现出你这歹毒心肠的？”

简召舞不禁问了声：“谁？”

黎淑全冷笑道：“我！”

简召舞又做作起来，柔声道：“好淑全，这年来住在什么地方，好教为夫想念。”

黎淑全冷笑道：“你想我吗？不见得吧！我就住在卧房的夹层内，日日可以偷偷注意你的行动，却不见你有一天想过我嘛！”

简召舞厚颜道：“我想在心头，你自然看不出来。”

黎淑全道：“你谋害林姑娘的举止，一一落在我的眼内，请问作何解释？”

简召舞讷讷道：“这因，这因……”正想出一个好理由，张口还未说出，黎淑全截断道：“可是发觉林姑娘的不好。”

简召舞大声道：“对！对！正是她有多种不好之处，譬如你之死，我就怀疑是她害的，苦无证据，便思出此条报仇之计。”

黎淑全道：“我带来一人，看你可识得。”

顷刻又来两位女子，芮玮大喜喊道：“怀萱，哈娜！”

简怀萱瞥了芮玮一眼，见他笑容便知不是自己哥哥，看到地上捆成肉粽子的人，趋身上前唤道：“哥哥！哥哥！”

她心肠甚软，见同父异母的哥哥狼狈如此，顿时忘了计较他杀害自己母亲以及亲哥哥的仇恨。

简召舞至此，良心不无自责，低声叫道：“妹妹！”

那番邦女子呼哈娜不辨谁个是真正的芮玮，一见芮玮便欣喜的上前道：“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芮玮一怔，慌乱道：“我……我……”心想我何时说要娶你？

黎淑全道：“简召舞，你为要娶这番邦女子是真正毒杀林姑娘的原因！就似前年为了娶林姑娘毒杀我一般，天可怜林姑娘心好，发觉你的阴谋，眼看我快要死了，换了一具貌似我的尸首，把我藏起，暗暗服侍我，这年来我还能苟延残喘，完全靠她多方寻觅各种解毒之药，谁知你手段毒辣，所下的慢性毒，竟是天下奇毒，未能完全解去，致使迄今未能康复如前！”

简召舞犹图急辩道：“我根本不识那番邦女子！”

简怀萱摇头道：“大哥，你还是认罪吧，自那日我和哈娜来投靠你，哈娜以为你是芮玮，我却立时看出你是我的哥哥，虽然你尽量装是芮玮，但你笑容永远学不像芮玮！”

轻叹了口气，接头又道：“你看上哈娜姐，将我俩安置另处，我便知你的用意，吩咐哈娜小心提防，是我教她，非明正言顺娶过去不可，谁知为此竟害了林姑娘，却非我所料想到的！”

简召舞怒叫道：“好个亲妹妹，助同外人算计哥哥来了！”

简怀萱道：“实在我不应再喊你哥哥了，你害死母亲、二哥，我岂能再认你，你……你的行为……”

她无法在众人面前斥骂同父异母的哥哥！

简召舞叫道：“我的行为纯是自卫，我不杀你母亲、兄弟，便将被他们害死！”

简怀萱一叹走开，实不愿再与他面对面说话。

黎淑全道：“简召舞，你当私藏两位女人便无人知吗？要知天下事除非己莫为，鲜有不被人知者。”

“怀萱妹本与我有过一面之识，和她相见才确知你是天池府的简召舞，并非“掌剑飞”

芮问夫的儿子。”

“亏怀萱妹大义凛然，共思揭你罪状之计，但因你势力过于雄厚不敢轻举妄动，今天固长老、简长老已去，你失了得力的翅膀，正好来细细一算！”

简召舞自知铁证俱在，不再急辩，索性无赖道：“算又怎地，不算又怎地，大不了一死而已，但我一死，你只得做个苦守寂闺的活寡妇了，还有我的现任妻子，你还好，尚有位咱们的女儿伴你！”

这番话不啻完全承认了自己的罪状，顿时举众大哗，纷纷道：“快杀了这恶贼替老帮主报仇！”

“五马分尸或是凌迟，决不让这种恶贼死的痛快！”

简召舞大笑道：“我的大帮主，我的活寡妇，快下命吧，别让大家等的慌！”他不愧一代枭雄，至此地步反而若无一点事般。

黎淑全一怒下正要下令，林琼菊突然幽幽喊道：“姐姐，你……”

她两是同病相怜人，黎淑全焉不知林琼菊喊自己的心意，是不忍教他惨死眼前。

尤其林琼菊更伤心自己的女儿，才满月就将失去自己的父亲！

黎淑全望了一眼林琼菊痛苦的神色，叹道：“押下去！”

众人虽是不甘心不就地处决简召舞，却也不敢有所表示；黎淑全接任帮主时，治律甚严，现在虽然隔了一年，重任帮主，余威仍在。

当下几名帮人过来抬去简召舞，同时也抬走吴南天的尸首，草草掩埋。

林琼菊道：“姐姐如何处置他……”

黎淑全道：“我也做不得十分的主，此间事最大功臣是芮公子。咱们还是请问芮公子意见如何？”

抬头向芮玮望去，看到那副完全相像却显笃实的面孔，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暗忖：“这全是命运作弄，不先识他于前，何致于会被那恶贼迷住，更不会造成今日之局面！”

但她不怪芮玮，只怨“命”之一字！

芮玮摇头道：“我无意见。”

虽然简召舞于他有不浅的仇恨，一当想起母亲，就不忍她另一个儿子横死。

寻思：“大概简召舞还不知真正的母亲是谁，只当简春其前妻刘杏水所出。”

在简家家谱上记载“玉掌金蝶”刘杏水难产而死，遗子简召舞。

其实刘杏水难产不错，却是母子双亡，那一遗子是简春其成婚时陈淑贞送来，其后简春其夫妇偷偷收养，刘杏水母子双亡后，简春其假借遗子未死，换了简召舞，真正的死婴已经安葬。

此事甚少天下人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拆穿，以致从小简召舞以为生母是刘杏水。

林琼菊走到芮玮身前站定，低声问道：“你还想找我父亲复仇吗？”

林琼菊突来此问，倒教芮玮难于作答。

林琼菊道：“你大概还不知先父已经去世将近一年了。”

芮玮困居绝谷，这一年来的江湖变化知之不多。

他在困居绝谷前，按照刺客录所载，一一探访父亲可能的仇人，查出黑堡堡主林三寒加入杀害父亲的原因，只为父亲与他同是山西人。

“掌剑飞”芮问夫离开兵马大将军高寿，归居家乡，因看不惯黑堡为非作歹，曾出手干预一次。

那次林三寒始知自己不是芮问夫之敌，便不敢再明目张胆的作恶。

可是林三寒不甘久被压抑，心忖铲除芮问夫后，才能重在家乡为霸，否则芮问夫一日存在，教他一日不能专横山西。

刚好芮问夫的仇家连同起来，预备一齐对付芮问夫。

事让林三寒知道，毛遂自荐的加入，更设一陷阱，假意邀请芮问夫至堡中言好，并向他保证可以在席中答应芮问夫约法三章，从此不再为霸山西。

芮问夫心想能替地方除害，正好不过，欣喜赴会。

宴席上林三寒表现的十分恳切，与芮问夫饮酒谈天。

芮问夫老江湖一个，他自不敢在酒中下毒，然当年所备之酒，酒性甚烈。

江湖男儿，饮酒时从不顾酒性如何，等芮问夫喝的过量，已是头昏目眩。

此时芮问夫的仇家出现，芮问夫还不知林三寒与他们有了勾结，只当行踪不小心，让仇家找到。

面对众多仇敌，芮问夫却也不惧，沉着应战。

那一役，芮问夫虽然醉了，还能保持不败。

一旁急坏林三寒，假意帮助芮问夫作战，但等芮问夫不防时，一掌击在他后背上。

此一掌虽未当场震毙芮问夫，却使芮问夫失却再战的能力，拚着再受无数刀剑之伤竭尽余力脱围。

等逃至家中，命在垂危，临死前告知小芮玮，相害者黑堡堡主林三寒！

当时芮玮年纪虽小，竟然改换母姓投身黑堡，伺机刺杀林三寒替父报仇。

以后他闯荡江湖知道父亲仇家甚多，因林琼菊救命之故，渐对林三寒的仇恨心减去不少。

他自知当日林三寒相害父亲的实况，仇恨炽燃，心想不是林三寒父亲决不会死去，而且林三寒害父亲的理由，太过卑鄙。

他已打定主意仍要手刃林三寒替父报仇，再不顾林琼菊有救命之恩。

现在突从林琼菊口中得知林三寒去世，暗暗痛恨不能亲身报仇，问道：“令尊如何去世的？”

林琼菊道：“仇家杀死！”

芮玮叹道：“那一位仇家？”

林琼菊幽幽道：“你可惜仇家不是你本人吗？”

芮玮坦白道：“最近我实下决心，手刃林堡主替父报仇！”

林琼菊道：“你现在可以安心了，先父死时只怕当你杀他的呢！”

芮玮惊道：“简召舞杀的？”

林琼菊一抹泪痕，叹道：“正是那位前世的冤家！”

芮玮不解道：“他为何要杀林堡主？”

林琼菊道：“简召舞此人眶耻必报，记仇心最重，只因那年黑堡天地人三魔冒犯了天池府，他便存下报仇的心理。”

“去年他得到固鹏三长老加入后，自以为从此不可一世，以前的仇家一一寻思报仇，一天他带齐治平去趟山西，跟我说顺便拜访家父。”

“回来后我问他家父身体可好，他说好的紧呀！”

“我见他说话神态有异，暗中追问齐治平，齐治平经不起我一再追问，漏出家父被他杀死的真相！”

芮玮听得摇头，心想：“简召舞父亲是顶天立地的文武英雄，怎么养的儿子如此的残酷嗜杀，如此的心黑手辣！”

正慨叹间，远处呼喝传来。

这时帮众散去，只留下芮玮、素心、白燕、呼哈娜等人围在一处，黎淑全已经入内处理帮务。

芮玮回头看去，清晰可见两人如飞掠来，前面一人葛袍老者，面貌倒长得一派正人的味道；后面那人却不同了，令人一见便觉是狂傲的青年。

他俩人过处凡遇铁网帮徒阻拦，举手投足间便摔退帮众，显示手劲异常强劲。

后面青年大笑道：“这便是月形门弟子吗？”

语气透出极端的轻视，不知真正月形门弟子在，不容他讨得一招半式的好处去。

葛袍老者来到近前，呼道：“月形门弟子何在？”

芮玮上前，一抱拳：“欧阳前辈，别来无恙？”

葛袍老者看清芮玮，大笑道：“小子，咱们又相会了。”

他即是海龙王欧阳龙年，后面青年是他儿子欧阳波。

欧阳波见到芮玮傲气顿敛。

欧阳龙年道：“月形门弟子死绝了吗？”

芮玮道：“前辈口齿为何如此不净！”

欧阳龙年一怔，停声道：“莫非月形门弟子与你相干？”

芮玮道：“在下即是月形门弟子！”

欧阳龙年“呸”的吐口痰，哼道：“你也配！”

芮玮不理他那副老无赖的赖劲，不卑不亢道：“前辈寻月形门弟子有何贵干？”

欧阳龙年道：“叫月形弟子出来听话。”

芮玮道：“此地即我一人月形门弟子。”

欧阳龙年冷笑道：“我试试你到底有多重斤两自称月形门弟子！”

说着伸出手来。

芮玮笑道：“前辈可是吃到了葫芦岛底的怪鱼？”

欧阳龙年道：“你能吃到，我当然也能吃到！”

芮玮哈哈笑道：“难怪你要向我一试手劲了。”

当下也伸出一手，却是左金掌。

欧阳龙年道：“握手有出左掌之理吗？”

他见芮玮左手戴着金光闪闪的手套，怕有邪门，虽知自己吃了怪鱼，功力只高不低于芮玮，却也不敢大意。

芮玮笑道：“右掌也行。”

当即换出右掌，却在暗中默运枯木禅反功。

欧阳龙年气运十成，心中打着如意算盘：“这一握教你知道老夫吃了怪鱼后的厉害！”

哪知一接到芮玮右掌，功力丝毫用不上对方手掌上，只觉功力飞泄而出，不由大惊的抽回。

芮玮笑道：“要不要试换左手，只是一握左手，你欧阳龙年要吃大亏，怕的话，最好不试。”

欧阳龙年不信邪，被激得当真伸出左掌，心忖：“你掌力虽邪却不高我，否则也不致被我轻易抽回。”

左掌一交，欧阳龙年只觉功力泄出的更是惊人，只怕握上半个时辰，功力全部飞光。

当下猛的大喝抽回，却见对方左掌纹丝不动，竟是抽不出分毫。

接连三喝后，芮玮一笑放手。

这一阵耽搁欧阳龙年损失不少功力，左臂酸麻得举不起了。

心想：“这小子从何处学来邪功，怎么能够吸收别人功力。”

却不知并非邪功，而是最正派的枯木禅反功。

欧阳龙年嘀咕在肚里，却不敢斥骂出来，只因芮玮的功力就算邪功，却远超自己，若非他自动放手，不说三喝抽不回，一百喝也抽不回。

心以为芮玮右手握时被自己一夺而回，不过相让罢了。

他过于高估对方功力，惊骇的如灰孙子一般，躬身道：“我有一信面呈月形门掌门。”

其实芮玮右手之功当真不如他，但那左掌因具四照神功，远超他数倍以上，而他以为左右手皆般，焉不教他惊骇万分！

芮玮笑道：“交给我一样。”

欧阳龙年摸出一信，双手战战兢兢的递去。

芮玮接过一看，封皮上写：“面呈月形门掌门”。

抽出一张信纸，上道：“兹派送信欧阳龙年，相约掌门于腊月中旬率领门下弟子，决斗于君山，事关两门生死存亡之争，一决胜负！”

下面具名太阳门。

芮玮看完，暗惊道：“天下还有人指派得动海龙王做送信人？”

由送信人的声望，更见写信人是何等骇人的声位！

欧阳龙年恭声问道：“回信如何？”

芮玮简短的吐出一音：“战！”

欧阳龙年怕极芮玮，不敢多作停留，带个“战”字回音，衔命而去。

他儿子欧阳波来时大喝大叫，此时跟在父亲后头，屁也不敢放一个。

黎淑全闻声走出，问道：“什么事？”

芮玮道：“在下一个请求。”

黎淑全笑道：“什么请求尽管说，不用客气。”

芮玮道：“我有两件事请问秦百龄，第一件……”将那信纸递到黎淑全手上。

黎淑全看完后，道；“你在怀疑发信人是谁？”

芮玮嗯了一声。

黎淑全道：“太阳掌门人在此，还有谁发此傲气跃于纸上的人？”

芮玮道：“所以我想一问秦百龄，另一件事，我有一子落在他手中要向他索回。”

黎淑全讶道：“哦，你尚有一子？”

芮玮道：“纪野。”

素心一听芮玮替儿子取这名字，会心点头。

黎淑全道：“我非月形门弟子，秦百龄实不用留在我处，交你带去，任你处置吧！”

芮玮揖道：“多谢！”

蓦见一名帮众跑来，惊慌道：“牢……牢……中犯人丢了！……”

黎淑全大惊问道：“丢了谁？”

那名帮众道：“太阳掌门人秦百龄。”

芮玮只觉心头一沈，暗忖他不在，向谁去索回爱子。

那名帮众接着又道：“还有……”

黎淑全失色道：“还有谁？”

那名帮众讷讷半天，不敢说出。

芮玮道：“可是简召舞？”

那帮众惊慌的一点头。

黎淑全娇喝道：“谁个大胆放的？”

那帮众吓得腿一软，下跪道：“不，不知道。”

芮玮道：“齐治平齐老师在不在？”

那帮众摇了摇头：“这……这大半天没见着他的人影。”

芮玮击掌叹道：“他不是铁网帮徒，向着简召舞，八成是他放的！”

然又疑惑道：“但他不该将秦百龄也救出呀？”

却不知齐治平救了简召舞，简召舞又救了秦百龄，他救了秦百龄的用意，自然是要与秦百龄联合起来。

现在他们共同敌人，将是芮玮了！

决战君山

腊月，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就似无数的小针在刺一般，路上行人莫不缩肩躬腰，虽着重裘，仍不减寒瑟之态。

君山又名湘山，亦曰洞庭山，在湖南岳阳县西南，洞庭湖中，正对县城西门之岳阳楼。

岳阳楼，历来游客最胜之名迹，此时却因寒冷——除非高邪之士，绝少一般凡俗游客前来——显得冷清清的，不似一个天下人士向往之地！

随着岳阳楼之冷落，君山更少游客，尤其这天腊月十五，天气出奇的冷，不见一个岳阳楼头的游客有意泛舟游湖。

湖旁的舟子们，早也知道这种天气，难得游客有兴，大多睡在家里未出来做生意，就那没家的，也躺在舟里，裹着厚被，呼呼大睡。

但在君山，一早起就有一位英气逼人的青年英雄坐在一座庙前的石阶上垂目打坐，身上只着夹衣长袍，看他那样儿虽是书生打扮，却因这种天气穿那点衣服能挺直腰杆直坐，便知是江湖豪侠之士。

他——前来赴约的芮玮，在昨天晚上就单人泛舟君山，一晚睡在湘妃庙里，清早出庙静候。

坐到晌什时分，吃了干粮，忽见十数人行来，芮玮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

他只看清来人中有如梦大师，即知十数人皆是太阳门的前辈人物，便不细看，垂目暗暗调息，等待即将来临的激斗。

如梦大师也看清庙前坐的芮玮一人，冷笑了笑，道；“各位稍待。”

一位头大躯短的白发老头道：“怎不见月形门的人来？”

如梦大师道：“我去问问便知。”

那十数人未去注意芮玮，站定后互相谈笑，仅如梦大师一人向芮玮走来。

如梦大师尚未走近，芮玮睁眼道：“大师好。”

如梦道：“你此来可是代表月形门弟子？”

芮玮道：“正是。”

如梦冷笑道：“你的同门躲在哪里？”

芮玮摇了摇头。

如梦重重一哼：“怎么，不敢出来吗？”

芮玮道：“非是不出，此时此地，月形门弟子仅我一人！”

如梦不觉一怔，忽地大笑道：“月形门弟子死光了吗？难道只剩你芮玮一人。”

这一笑，引起后面十数人注意，纷纷走来。

芮玮仔细打量，共有七位年龄不下固鹏的老者，另外九人年纪有的和芮玮相仿，有的中年，有的半白老头，却比那七位老者小得很多。

其中芮玮只认识一人，即曾当过高寿卫侍领班的年轻人——萧风，他跟在那头大躯短的老者身后。

芮玮道：“接到太阳门柬邀者仅我一人。”

如梦怒道：“莫非你自信一人英勇无匹，故不通知同门！”

芮玮笑了笑，默不作声。

如梦大怒道：“姓芮的，今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忽见萧风跳出，向如梦一揖道；“师伯，您老不必生气，由晚辈来照料他。”

转首笑道：“师父，咱们今日劳师动众，实在委屈了。”

那头大躯短的老者正是萧风之师“拳剑无双”，很不高兴道：“老夫远出西藏，倘若会的这么个人，果真委屈了！”

言下深怪如梦大师把自己从西藏请来。

“拳剑无双”师徒两人一向夜郎自大，如梦便不作声，心想：你们认为我请你们来，大大委屈，倒要看看你师徒俩如何摆布芮玮。

当下一话不说，退后数丈之外，那意思让萧风出头。

萧风得意道：“若说月形门弟子只这姓芮的一人，实不必众位师伯、师叔前来，就我萧风一人可以教他姓芮的知道太阳门弟子的厉害！”

望望七位老者身后八位与自己同辈的师兄弟道：“就各位大哥也不必来了。”

好像只他萧风能干，约会他一人到了就够了。

众人只当萧风熟知芮玮的身手才如此自负，心想果真如此，巴巴赶来，实在有气，若不看她如梦大师尚在场，早已拂袖而去。

萧风口头上逞完能，走近芮玮，芮玮不理他一直走来，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众人见他目光平视，还当他知道萧风武功不弱，吓呆了呢！

萧风离芮玮五步站定，笑道：“老弟，高府一别，敢情学了不少高招吧。”

他年龄比芮玮大上二三岁，不客气亦是含着讥讽意味的称芮玮老弟。

芮玮根本不理他，目光虽是平视，却不是看他，忽然脸色一变，轻声一“啊”！

萧风哈哈笑道：“别怕，别怕，我姓萧的虽知你的斤两到底多少，却也不会一上来就动手，站起来吧，把你所学的高招在肚子里好好复习一遍。”只以为芮玮怕了自己。

哪知芮玮没听他说话，大声道：“你别来！”

萧风一怔，心想他跟谁说话？

众人却已注意到远处奔来一人，回头望去。

那人奔到，听芮玮叫自己别来，陡地停住。

萧风随着众人望去，看清来人，惊喜道：“原来是莫野妹子！”

素心站了一刻，终又缓缓走来，众人除如梦大师外，摸不清来人与谁有关系，是以并不阻止。

只见素心经过众人身旁，走到萧风前面。

萧风含笑道：“你来做什么？”

素心一直走过他身旁，却向芮玮招呼道：“大哥，你为何一人前来，连我也不告诉一声？”

萧风一句问话没着落，大是难堪，继又想起芮玮实是莫野以前的爱人，怒火中烧道：“妹子，你忘了此人曾令你自杀不遂！”

素心这才注意到他，回身道：“萧大哥，你也来了。”

一声“萧大哥”喊得萧风脸色好看起来，芮玮突道：“野儿，你认识他吗？”

素心点了点头道：“那年，江湖上不见你踪影，我只当你体内毒发，便不思一人独活世上，投江自尽，却被这位萧大哥救起，我无意世上，屡想再度自尽，这位萧大哥心好将我送至慈悲庵。”

芮玮哦了一声，向萧风抱拳道：“多谢萧大哥。”

心想：“野儿为我自杀不成，到了慈悲庵索性出家为尼，却又放心不下高伯父，托他保护，此人说来对野儿有恩，我不该对他无礼。”当下便站起来一揖。

萧风冷笑道：“现在莫野妹子来了，倒教我不好对你如何。”

那意思本要芮玮在众人面前惨败，现在看在素心脸上不好再出手一斗，其实不知正因素心之来救了他一命，否则他不知高低的攻打芮玮，一个失手准死无疑。

芮玮不同他争辩，叹道：“这是月形门之事，你非月形门弟子，我自不愿牵累你进去，任何人我也不愿牵累，你不见只我一人来吗？”

素心摇头道：“很多人就要来了！”

芮玮惊道：“谁？”

心想：“只因月形门弟子只我一人知道君山之约，虽应通知固鹏他们，却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哪有谁来相助自己？”

蓦见一大群人走来，领先皆是女子，有白燕他们，简怀萱、呼哈娜，黎淑全更同林琼菊率铁网帮数十精锐。

芮玮暗暗摇头，心想：“我就怕牵累你们，事先不动声色，悄悄而来，唉！哪知你们还是来了！”

原来自那日芮玮接到海龙王欧阳龙年代传的柬邀，便猜下柬之人定是如梦大师以及隐世的太阳门魔头，秦百龄虽是太阳门掌门，不足为患，但那百年禁制解除，更被如梦大师相请隐世的太阳门魔头纷纷出世，声势便就完全不同。

芮玮心知除了固鹏他们能助自己外，白燕他们不说相助自己无多大用处，且她们非月形门弟子，牵累到这两门门派世仇中实不合算，故不告诉她们，宁愿自己一人赴约。

但他一走，黎淑全便知他来赴约，告知素心、白燕，只要与芮玮有关的人怎放下心，不谋而同的齐来相助，就是桃根、银月、菊吟，亦因芮玮解围之恩，自愿相助。

芮玮见她们来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不能人家好心前来相助，反而大声斥责，这样未免太不通人情。

正其时，三条人影相继掠过黎淑全等人，冲至湘妃庙这里，如梦大师见来人轻功不弱，喝道：“谁！”

前面是位老年女子，叫道：“老相好，快来救你夫人！”

只见她奔到太阳门七位老者群中，躲在一位独目老者的身后。

如梦大师及六位老者不由都向独目老者看去，皆想：“李师弟素恶女人，生平不近女色，怎么有了夫人啦？”

只见那独目老者苍老的脸皮上也透出红色，斥道：“张玉珍，你胡说什么，走开！走开！”

那老女人正是还俗的张玉珍，她抓住独目老者后襬，叫道：“连中，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们几月夫妻，不能见死不救呀！”

那独目老者还真忘不了那几月的露水之情，张玉珍是他生平第一个接近的女人，不见着罢了，即再相见，不可自禁，张手一挡，喝道：“站住！”

后面二人同时站定，一个道：“阿玉啊！你今天非赔我妻子不可。”

另一人道：“贱货，纵你找来所有相好，我亦不饶过你！”

二人说罢，一个举起一柄似人像的玉石兵刃劈去，另一个一剑刺去。

二人向张玉珍招呼，但因独目老者挡在张玉珍身前，齐向他身上劈、刺而来。

好个独目老者面临两大绝招丝毫不慌，双掌箕张分向两般兵刃抓去，只见出掌迅捷，其势后出先至竟托住那两人的手腕。

那两人只觉持兵刃的手腕如被烧红的热铁一烫，呀的一叫，急忙撤手后夺。

独目老者举手间抢下二人兵刃，得理不让人，一手持玉石兵刃，一手持剑，分向那二人急劈，急刺。

他出招端的迅捷，招式明是那二人向自己劈、刺而来的同一招，声威却陡增倍余。

那两人陡遭强敌，惊怔之下，本能的武功大打折扣，眼看要被独目老者击毙，芮玮大喝掠来，金掌一出，横扫一记。

芮玮左掌出招之快，天下再无一人赶得上他，独目老者虽是太阳门百龄长老之一，只觉来敌金掌之功快得难以想象，竟是收招不及，被他从两手腕间扫过。

芮玮左掌不但快，功力更是雄厚浩深，独目老者怎抵受得住那一扫，一声惨叫，双手夺来的兵刃脱手飞出。

只见玉石兵刃以及那把普通宝剑如箭射去，玉石兵刃是件奇门兵刃，兵刃之主舍不得一个筋斗追去，宝剑之主却不希罕，稳站原地。

独目老者被芮玮一招间扫断腕骨，痛得脸色煞白，垂手急退，神色间惊骇得莫可名状。

那宝剑之主突然叫道：“小兄弟！”

芮玮一招震慑住所有在场之人，一时敌人虽有十数人之多，却无一人敢再轻易向他出手，是故他从容转身，抱拳道：“郭前辈！”

那使剑之人即是不归谷中食毒蛇头以解金菊花毒的“邪剑”郭少峰，他自被芮玮配方彻底治好毒伤，离开不归谷便寻张玉珍报那毒害之仇。

他瞎目之仇因芮玮之故，不再向芮玮大师伯刘忠柱报仇，只寻张玉珍，而刘忠柱也正追张玉珍不休，变成他两人同心合力追寻张玉珍了。

此时那玉石兵刃之主追回兵刃掠来，芮玮又一抱拳道：“大师伯！”

刘忠柱手抚他妻子玉石之像，笑道：“原来是你，你武功大有长进呀！”

张玉珍却是不信芮玮武功突然高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她被刘忠柱、郭少峰两大高手追赶不已，日日尤如丧家之犬躲躲藏藏，这天来到岳阳楼附近更被追得首尾不离，却偶然发现独目老者李连中随同十余人泛舟向君山摇去。

李连中虽从不近女色，但在张玉珍年轻时亦被她迷惑住，而将生平绝技煞手三招传给她，张玉珍发现老相好知道李连中武功甚高，对自己感情并未破裂，便也随后乘舟逃来好求他庇护。

岂知李连中武功银样腊枪头，竟被芮玮一招扫断双腕再也不能相护自己了，张玉珍生性淫荡却又薄情寡义，与她来往过的人，她从不记在心上，李连中为她受伤，她是望也不望，只暗笑他武功差劲。

张玉珍只当李连中差劲，不信芮玮真有什么出奇的能耐，心中不服，走上前道：“臭小子，你武功大有长进呀？”

她学刘忠柱口气奖赞芮玮，脸上笑吟吟的走向芮玮，芮玮心知她要搞鬼，却也不惧。

但等她走近，张玉珍才一招手，芮玮金掌飞快伸出，按住她左手腕脉，张玉珍本想暗袭芮玮，在众目睽睽下一显威风，哪知暗袭不着反被芮玮抢先制住。

张玉珍虽然左腕脉被制，全身却动弹不得分毫，此时才知芮玮武功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谁也救不了自己了，心想自己一生作恶多端，就此被杀也不算冤，惨然道：“臭小子，杀人偿命，不必多问！”

芮玮道：“我本应替红、蓝两位前辈报仇，但大师伯要杀你，郭前辈也要杀你，我要报仇，他两位老人如何泄恨！”

说着，金掌一挥，轻喝：“大师伯，接着！”

张玉珍被芮玮推出，浑身酸麻得举步不了，直向刘忠柱身前跌去，刘忠柱伸手擒来也制在她左手腕脉间。

张玉珍见芮玮不杀自己，顿生活命之望，心知刘忠柱心肠最软，装作可怜兮兮的道：“师兄，我罪孽深重，今日命该一绝，只望你体谅家父传艺之恩，你我十数载同窗之谊，赐我一个痛快！”

刘忠柱一手制在张玉珍腕脉上，另一手举起破损斑斑的玉石像，流着老泪道：“阿玉呀，我也不要你赔我妻子啦，去吧！”

张玉珍只几句话便使他心肠软下，再不想杀张玉珍赔自己的妻子，虽然他为了妻骨被毁，曾苦苦追寻张玉珍数年之久。

张玉珍脱开刘忠柱所制，正望逃得一命，却不知刘忠柱并非放她，而向郭少峰推去。

她未及恢复力气奔逃，又被郭少峰制在左手腕脉上。

张玉珍故技重施，更是装的可怜道：“少峰，我害你后，每当什夜扪心自问，便觉自己罪孽深重，你，你的眼睛瞎了一只，便也刺瞎我一只吧，然后再替天下被我所害的人报仇，赐我一剑！”

郭少峰生来铁汉硬肠，不被张玉珍自怜口气打动心肠，冷冷道：“烦你替我寻把剑来！”

芮玮拾回郭少峰之剑抛去，郭少峰接到手中，怒目一瞪，厉喝道：“好！我就先刺瞎你一眼泄我心头之恨！”

他眼睛虽是刘忠柱刺瞎，间接的原因还是张玉珍所害，既不能寻刘忠柱泄恨便将所有积藏心头的仇恨，发泄到张玉珍一人身上。

话刚说毕，猛的一剑刺出，其势任谁都当将张玉珍眼睛刺进，穿过脑袋，即刻毙命。

因那剑去势甚急，手劲之运用，高手看来，也当是贯穿脑袋之举，刘忠柱不忍一看，撇过头去。

便闻张玉珍一声尖锐栗人的惨呼，刘忠柱再回头时只见地上一颗血淋淋的眼珠，郭少峰那一剑并未贯穿她脑袋，仅是剜出一目。

刘忠柱虽见郭少峰一剑之势甚厉，因知他剑法高妙，总不信他说先刺瞎一目而突然改成一剑贯穿之举，心中猜测到郭少峰只是心头大恨，所以才会出剑凌厉之极。

现在果见郭少峰只剜她一目，未取其命，安下心来，到底张玉珍是他同门师妹，又是师父的爱女，实不忍见她惨死自己面前。

就如此，他见张玉珍被剜一目的惨状，心中涌上一阵悲戚之感，暗道：“阿玉啊！你作恶多端，今日报应实不为过，谁要杀你，我皆不能阻他！”

郭少峰剜去一目后，恨意未消，虽见张玉珍痛得全身颤抖不已，仍不动心道：“张玉珍，我的恨气消了，现在还愿不愿我赐你痛快一剑！”

张玉珍哪敢再做作装后悔以求郭少峰手下留情，心知只要自己一答应，他将毫不客气的给自己一剑。

自古艰难唯一死，没有谁不怕死的，尤其做恶越多的人越怕死，张玉珍到此地步仍企望活得一命，故不作声。

郭少峰哈哈大笑，显出他心如铁石道：“你不是要我赐你一剑替天下被你所害的人报仇吗？嘿！嘿！现在你不愿意也不行了，你郭大爷是个邪人，从不知怜香惜玉，虽然有生以来没杀害一个女人，今日却要以你一祭我之邪剑！”

“别人杀你只怕辱了他的兵刃，郭大爷的剑是邪剑，剑下死的人越恶越好，今天我就以这邪剑替天行道！”

郭少峰邪剑伤了无数好人，今后变成正义之剑却拿第一个恶人张玉珍来祭剑了，只见他话声一毕，挥剑砍削张玉珍的首级。

张玉珍自知这煞星杀人不当回事，心知无人救他，黯然一叹闭下眼皮，静静待死！

蓦听一人道：“住手！”

郭少峰剑到中途，只觉一缕尖风弹在剑身上，把持不定由砍变成后飞，若不是尽力抓牢，只怕就被那缕尖风弹脱手中之剑。

他大惊望去，只见一位百龄以上的老头行来。

那老头是七位太阳门百龄老者中，年龄最大的一位，算来比如梦大师还高一辈，武功在目今太阳门是顶尖的高手。

他身材中等看来貌不惊人，但在百年前却是有名的恶人，杀人无算，绰号叫做“吃心怪魔”，生平以各种动物之心为上桌佳肴，尤以人心每日不可缺之食物。

“吃心怪魔”走到郭少峰身前一丈处站定，冷冷道：“将她放开！”

郭少峰虽惊他功力骇人，一招隔空弹力便胜自己，却不能示弱放手，强硬道：“不放怎地！”

“吃心怪魔”双目上翻道：“我师侄的夫人便是太阳门中之人，由得你杀她吗？”敢情他当真将张玉珍认作独目老者李连中的夫人了。

只见他话毕喝了声：“放手！”

郭少峰还待强硬不放，忽见他一指隔空弹来，郭少峰大骇，见那指风袭向自己胸前，若被弹中非死不可！

当下急忙侧身一让，这一让失了防御，“吃心怪魔”一掠扑上挟手夺过张玉珍。

郭少峰见他武功远出自己，张玉珍被夺过去，不敢再抢回来，站在原地怔住了。

“吃心怪魔”挟着张玉珍，哈哈笑道：“李师侄，这倒不错，你夫人也变成独目，从此不会嫌弃你了。”

他见李连中从未提过自己妻子，只当张玉珍貌美嫌弃她丈夫，所以虽见郭少峰刺她一目并不抢救，等到刺瞎一目后再救过来。

“吃心怪魔”正要走回，芮玮倏地掠上拦住，也是冷冷道：“将她放开！”

“吃心怪魔”武功高极却不敢小视芮玮，站定严守，缓缓道：“你击断李师侄双手腕骨，我还未找你呢！”

芮玮不理他，又一句：“将她放开！”

“吃心怪魔”一向发号施令于别人，今天未替师侄泄恨已是容忍，此时再见芮玮向自己发号施令，怒喝道：“不放怎地！”

芮玮回了句：“由得你吗？”

“吃心怪魔”知他这句话后将学自己抢回去，空着的右掌平伸以防。

芮玮也是曲指一弹，“吃心怪魔”只当他一掌劈来，不想他也弹一指，正要一掌劈去，掌到途中，蓦觉对方弹来的指风尖锐已极，犹胜自己，冒然一掌挡去将被弹穿掌心。

“吃心怪魔”武功高，经历更丰，料定一掌不能挡回对方指风，便即缩掌侧身一让。

这一让便似郭少峰失了防御，芮玮一掠面上，挟手夺回张玉珍。

这剎那间的变化，可说完全仿他“吃心怪魔”的手法，“吃心怪魔”明知芮玮将学自己夺走张玉珍，却是丝毫阻挡不了。

这一来不由他“吃心怪魔”心服芮玮的能耐犹胜自己，只因自己从郭少峰手中夺来，所用的手法对方不知，是故轻易夺得，而芮玮夺走的手法明明已知，仍是轻易夺得，不是远胜自己吗？

“吃心怪魔”输得心服，眼前虽是一大耻辱，却只有含耻退回。

芮玮以金掌之攻夺得张玉珍，便道：“我已将你交给大师伯了，大师伯不杀你，郭前辈也已泄恨，现在你当替被杀的红、蓝两前辈偿命了吧！”

张玉珍见又落到芮玮手中，自觉性命在数人手中转来转去，其苦难言，索性横下心不指望活了，任谁要杀自己就让他杀吧，当下闭目等死。

芮玮道：“我发誓要替红袍公、蓝髯客报仇，你虽是我的前辈，我也只有冒犯大礼了！”

说罢，掏出鱼肠剑，仰天道：“任前辈，路前辈，你老在天之灵见弟子报仇！”

正要出剑，素心娇喝：“大哥，手下留情！”

芮玮停剑道：“野儿，张玉珍也是你杀母仇人，难道你还替她求情吗？”

素心道：“可是她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素心移步走近，流着伤心之泪，又道：“我不能见你手刃我的师父。”

芮玮道：“我不杀她，任前辈、路前辈在天之灵何安！”

素心楚楚可怜道：“我能不报母仇，你就不能为我委屈一点？”

芮玮听她这么一说，唉声长叹，为难万分，只因发过的毒誓，怎能不就实践！

刘忠柱突然走上道：“将张玉珍交我。”

芮玮恭敬道：“是！”

刘忠柱接过张玉珍，张玉珍心中大喜，只觉活命有望了。

刘忠柱道：“阿玉啊，你徒弟为你求情，我这个师兄也为你求个情吧！”

芮玮大急，只要大师伯一求自己，万难下手报仇了，他不能不遵师伯之命。

他怕大师伯开口，忙道：“这……”

意思不等刘忠柱向自己开口，先行推辞，说明自己的苦衷。

却见刘忠柱大声说道：“我为你求情却只能免除死罪，活罪却是难逃！”

说毕，双手出指连挥，顷刻间在张玉珍身上点了十余指。

张玉珍被点得痛苦万分，只见她在地上翻滚不已，口中发出困兽似的荷荷呼声。

好一阵停止下来，张玉珍爬起摔倒，再爬起又摔倒，爬了七八次才站稳身体。

张玉珍一目流血，一目流泪的道：“好狠的师兄，你，你……废去我全身功力了……”

刘忠柱想起师父黯然低头。

张玉珍道：“我虽无功力，却将恨你一辈子，此仇今世不能报，来世再报！”

说完蹒跚的离去。

至此芮玮不再阻拦，要不是如此芮玮决不放过她，势必要替红袍公、蓝髯客报仇！

张玉珍恨错人了，刘忠柱此举保她一命，她不自知。

刘忠柱是明理的人，也知红袍公、蓝髯客于芮玮有传艺之恩，此仇芮玮非报不可，不能因己之故，止了他报仇之心，所以自己动手，用师门收功手法，收回张玉珍一身功力，如此就等于让张玉珍死了一次。

从此张玉珍变成凡人，在武林人士来讲，被收回功力实是死去一般，只是留得残躯比横死的好。

张玉珍这一去，不知下落。

久未说话的如梦大师突然道：“芮玮，此事已了，咱们该算算彼此世敌之恨了！”

芮玮道：“正是，你们太阳门到了十七位之多，我月形门就我一人。”

如梦大师横目一扫，大声道：“不是月形弟子请退去！”

她见来助芮玮的帮手虽不是月形弟子，武功看来皆都不弱，芮玮一人已够头痛，实不愿加入外来之人助他。

芮玮也不愿自己的朋友为月形门损命，何况多人与自己关系密切，便道：“大师伯，您老率他们离去吧！”

刘忠柱不悦道：“我是你的师伯，你的事我能不管吗？”

芮玮不敢再说，便向郭少峰道：“郭前辈，请率我的朋友离去。”

郭少峰大笑道：“小兄弟，你要我死么？”

芮玮一惊，忙道：“这……这……”

郭少峰哈哈笑道：“你助我脱离苦海，恩同再造，说什么也不会离你而去的。”

芮玮不敢再说了，郭少峰先前一句话已经说绝，芮玮不能不让他相助自己，否则就是逼他去死。

素心不等芮玮向自己走近，秀目一瞪，那意思：“你敢叫我离去！”

芮玮苦笑了笑，心知素心是更不会离去的。

白燕突然迎上前来。

芮玮道：“你率令堂与银月她们离去吧！”

白燕幽幽道：“你忘了承认我是你的妻子吗？”

丑老尼——白燕的母亲也走上前来，说道：“还称什么令堂，就不能喊声岳母吗？”

银月领着桃根、菊吟跟着走来，笑道：“夫妻连心，你自不能叫四妹走，咱们三位姐姐虽不是四妹的亲姐姐，却因无影门有人在，便不能走，无影门一位姐妹的事，便是大家的事。”

那边黎淑全、林琼菊、简怀萱、哈呼娜，连同数十名铁网帮众齐时走来。

黎淑全道：“芮大哥，你愿承认我是月形门弟子吗？”

芮玮道：“这不是承不承认的问题，而是……”

黎淑全接道：“而是确否月形门弟子，但你明知我学的是月形武功更且胸前也印了月形之记，你若不信，可要我出示你看？”

芮玮慌忙摇手道：“不必了，不必了！”

心想：大庭广众下，就是自己一人也不敢看她暴露胸脯。

黎淑全嫣然笑道：“你不看，当要承认我是月形弟子了。”

回首道：“帮主归入月形门下，理在为月形门效力，至死不悔，你们呢？”

那数十名铁网帮精锐，齐声道：“帮主之事便是所有铁网帮众之事！”

黎淑全道：“可也至死不悔？”

数十人洪声答道：“至死不悔！”

黎淑全笑道：“很好，很好！”

芮玮道：“菊妹、萱妹，呼姑娘不会武功，你们护她离开此地。”

呼哈娜笑道：“我不会武功却要一旁看你们打完。”

芮玮暗暗摇头，心想：今天是劝不动一人了，索性不劝罢了。

当下回转道：“如梦大师，就此宣战，只不知如何比法？”

如梦道：“两门相战非高手较艺，自然是混战了。”

芮玮心想：己方明明人多，她为何不提有利的比法？

如梦道：“这是太阳、月形存亡之决斗，本不该牵涉外人，既有人想找死，哼，哼，就让他们死吧，可别以为人多势众！”

只见她撮口呼哨，不一会涌来数百名女尼，间中夹杂小部份俗家男女，女尼是如梦大师的弟子，那此俗家男女都是另十六位在场的太阳门弟子的徒子徒孙。

“吃心怪魔”哈哈大笑：“本门也不少呀！”

芮玮见状暗惊，目前情势混战下去，只怕己方十分之十大败，而且可能死得一个不剩。

黎淑全以月形门弟子自居，站在芮玮身旁，却是不惧，喃喃自语道：“该来了呀？”

芮玮问道：“谁要来？”

黎淑全未回答，飞来三条人影，芮玮一见大喜，呼道：“固长老、单长老、简长老。”

三人掠到芮玮身前，固鹏抱拳道：“掌门请恕咱们来迟。”

芮玮笑道：“不迟！不迟！”

心中暗奇：“他们怎知来的，又怎称起自己掌门来？”

退隐江湖

黎淑全拍手道：“到底来了。”

芮玮侧首问道：“可是你找来三位长老？”

黎淑全笑道：“我一见太阳门下的战书，即令所有帮众访查三长老去处，幸亏三长老率门下弟子目标显明，你动身前来赴约，便被帮众找到了。”

固鹏道：“君山之约实是所有月形门弟子应赴之约，掌门不该一人单身赴约。”

芮玮道：“晚辈何德何能，岂敢当得本门掌门之称。”

单鹤道：“咱们离开鹦鹉洲后，其后一切变故皆由铁网帮众细诉得详详细细。”

简虎道：“你胸上既有月形之记，又精通本门两大绝技，更且万老掌门的四照神功谱在你身上，实当得掌门一职。”

原来那天芮玮向他们出示的即是四照神功谱，此本绢册固鹏他们皆都见过，心知亦是万老掌门的遗物。

万有全死后神谱失踪，月形门弟子不知那神谱在万掌门女儿手中，否则早已争夺。

万有全也知自己死后，神谱上记载的天下奇学可能导致门下弟子的火拚，暗暗交给未学武功的爱女身上，当作万家陪嫁之物。

谁会想到万有全会将一本神谱将给不会武功的女儿，那女儿嫁后带走神谱，遵父遗命，把神谱当作代代相传，传女不传子的陪嫁物，除非遇着万家之人再交出来。

传到高莫静母亲手中，奇缘凑巧，竟让从小好静的高莫静练会了无人练会的四照神功。

固鹏他们因见简召舞手持掌门遗物玄龟集便尊他掌门，又见芮玮也有掌门遗物，照说也该尊他掌门，但在那时，两人之中实不知帮谁的好。

他们为难之下，干脆退出，免得是非不清，帮错了谁。

既得知去后发生的经过，才知芮玮是真正的月形门弟子，简召舞只是从黎淑全手中骗走一本玄龟集，行为尤其卑鄙，便不齿简召舞的为人，根本不认他月形门弟子了。

他们听铁网帮徒说，芮玮一人赴君山之约，深佩他敢负下月形门重担，不顾性命的单身赴约，更证明他不但是真正的月形弟子，而且忠心耿耿于月形门。

于是三兄弟不约而同的心中尊他芮玮为掌门，一来固鹏先喊芮玮掌门，单鹤、简虎心中也不反对。

芮玮见他三人意诚，不再推辞掌门之称，抱拳道：“非是我未先通知三长老君山之约，实因我不知如何去找三长老去处，而约期将届，便一人前来。”

固鹏道：“幸亏咱们赶得及，否则……”

“吃心怪魔”喝道：“赶得及又如何，不过多添三个老鬼而已。”

固鹏认得他，冷笑道：“刘大鹏，你还没死呀！”

“吃心怪魔”刘大鹏道：“老夫养心有术，所有老友无不死绝，我是不死的！”

固鹏深悉他吃人无算，骂道：“恶贼，你一日不死，世人便不安宁。”

单鹤接着道：“什么养心术，以心养心，恶贼，你吃的人心够上车载斗量。”

刘大鹏大口裂到两旁，几有一尺，呵呵道：“今日再吃三颗百龄之心，我刘大鹏可以活上三百岁了。”

如梦大师见目前情势，己方仍占优势，此时攻击最好不过，不然芮玮再来帮手，可就不好了，下令道：“此时就战！”

一声呼啸，告诉数百弟子开始攻杀，心想己方人多，不怕围不死区区数十人之数。

固鹏跟着也是一声呼啸，啸声一毕，君山四周围来比在场人数还多出数十名的人来。

固鹏大喝道：“大圆阵！”

他三兄弟的弟子训练有素，即以众多之数围个圆圈四下游走，不让任何一人脱逃出去。

如梦大师见状暗暗心惊，厉喝：“攻出去！”

顿时数百弟子齐向四面攻出。

如梦等十七人同时采攻势，好与数百弟子会合，先破大圆阵。

然则芮玮他们不是死人，一一挡住。

只见分成十余处相战起来，这情形形成外面一圈猛攻，内面一围猛攻，内外不相联合。

芮玮一人接战如梦大师、刘大鹏、“拳剑无双”及另一位百龄老者，他以一敌四，手中的鱼肠剑挥舞出一层层的白光，或攻或守，战得如梦大师他们四个人，不敢分出一个人来助门下弟子攻破大圆阵。

独目老者李连中腕骨已断，躺在地上不能战，还剩下三位能战的百龄老者，却恰好与固鹏、单鹤、简虎三人接上手。

固鹏三人武功较胜对方一筹，虽一时不能战胜，迟早将一一杀死敌手。

另九位最多半百的太阳门弟子，武功远不如百龄老者，他们被丑老尼、白燕、银月、桃根、菊吟五人各截一位。

无影门武功出奇之处犹胜太阳、月形两门绝学，五人战下去要胜对方，可说不用一百回。

刘忠柱、郭少峰各战一位半面的太阳门弟子，他两人功力深厚，剑法一正一邪，皆是正邪剑法的颠峰，“中州神剑”之名得来不易，胜一位太阳门弟子绰绰有余，“邪剑”郭少峰天下知名，邪剑招怪使那太阳弟子有守无攻。

黎淑全、素心两个人功力弱，合战一名年轻的太阳弟子，剩下萧风，此时阵中再无强手，萧风这方仅有简怀萱林琼菊两人与他相抗。

可是她两人怎堪大用，简怀萱还好，林琼菊武功更弱，若非数十名帮众力战，只怕不出数招便被萧风击毙。

萧风战得轻松，穿插数十名铁网帮众间，每出一招必杀一人。

阵中唯有呼哈娜一人无人与她相战，还得两名铁网帮徒保护她，她东望望，西望望，心中一点不怕，反觉双方战得十分有趣。

那两名帮徒，见兄弟们一一死在萧风手里，忧急万分，可又无人分出手来相助他们。

战争延续下去，只见死的死，伤的伤，阵内伤亡较少，阵的四周伤亡却大。

原因固鹏三人的弟子大圆阵守得十分严密，而攻来的末代太阳门弟子乌合之众，你攻一个，我攻一个，完全分散开来。

他们武功虽不下固鹏他们的数百弟子，人数也差不太多，但一个有组织配合玄妙的阵法，一个无组织乱杀乱攻一阵，怎是敌手，大圆阵几转之下，阵法范围越来越小，而末代太阳门的弟子及慈悲庵的女尼越死越多。

几十招下来，萧风杀得数十名铁网帮众，仅剩下不满十人了，身在其中的简怀萱、林琼菊，眼见帮徒为自己两人死亡如此之众，内心是惶急不安。

只要再死几位帮徒，她两人便有性命之忧，萧风杀得威风，只当己方大战优势，稳操胜算，却不知只他一人威风，只他一人得意，别的同门是没有一个占得分毫优势。

郭少峰邪剑出奇制胜，杀死对手，见简怀萱这边危急，大喝一声掠来。

他一加入，萧风得意不了啦，萧风不是郭少峰的对手，郭少峰几记怪招便制得他手忙脚乱。

如此一来，简怀萱、林琼菊二人空下手，未死的铁网帮徒救助尚未气绝的同伴。

简、林二人自知武功太差，谁也不需她两人助手，变成与呼哈娜站在一起，张望观赏了。

她两人不似呼哈娜看得高兴，眉心紧锁，密切注意战势的发展，心知这一战关系众人的存亡。

芮玮金掌之剑一当施展海渊八剑神威大振，起先他以普通剑法与如梦大师四人战个平手，一换海渊八剑立占绝大的优势。

只见他三剑一出后第四招洪水剑，凶如洪水泛滥之势，“噗”一声刺入一名敌人胸膛。

如梦大师、刘大鹏、“拳剑无双”大惊后退，只怕芮玮下一剑便轮到自己，正其时，一声大喝道：“统统住手！”。

固鹏一掌击退对手，忽听如梦大师道：“太阳门住手！”

固鹏不愿在对方住手时袭击，便道：“请掌门下令。”

他不是提醒芮玮，而是告诉数百弟子听掌门之命，因他心知芮玮一定也下令住手，果然芮玮即道：“月形门住手！”

心想：“谁在说统统住手？”只觉那声音好像听过。

如梦大师亦不知先前说话那人是谁，只因此时情势不利，暂缓下来最好不过，乘机下令住手，否则平白下令住手，便是承认输了。

在双方停下手来，便见大圆阵开出一条缺口。

只见走进两人，一位是秦百龄，一位是简召舞，芮玮见他两人在一起，便知秦百龄是简召舞救的，同时知道适才大喝之声为秦百龄所发，难怪听来耳熟。

固鹏他们弟子因见简召舞，所以自动让出缺口，到底简召舞做过他们的掌门，虽知他现在不是掌门，余威仍在。

其实他们不怕有人进去，再多人进入大玄圆阵，除非像芮玮四照神功神奇外，是无法轻易破得了阵的，就是如梦大师不接战芮玮他们，要想突围也需数个时辰。

一当芮玮看清秦百龄剩下一臂抱着的小孩，脸色顿时惨变，心知什么事将发生了。

秦百龄离芮玮他们数丈外站定，他怕芮玮突然来抢臂中所抱的小孩，距离太近危险太大，很可能被芮玮一掠抢走，这样远离数丈，芮玮就不可能一下抢到手。

秦百龄独臂举起小孩道：“月形门弟子听了。”

众人不禁齐向那小孩看去，此时除了秦百龄身旁的简召舞，尚无人知道那小孩是芮玮失踪年余的儿子——芮纪野。

如梦大师不知秦百龄要搞什么鬼，但知此人诡计多端，必有极佳的意图，此时此地出现，实是本门之幸。

秦百龄道：“固长老，请问月形门掌门现在是谁？”

固鹏见简召舞出现，想起他的为人便气不过，以为秦百龄要利用他压制场中情势，便即大声道：“简召舞掌门已废，现下掌门芮玮。”

秦百龄道：“既立掌门，哪有轻易废弃之理？”

固鹏愤恨道：“以前咱们兄弟三人错识他简召舞，其实以他简召舞的人格，猪狗不如，怎配做一代掌门！”

简召舞冷笑道：“固老匹夫，你现在就再叫我掌门，我还不屑当呢！秦老咱们别同他们啰嗦，言归正传。”

秦百龄道：“固长老，你可认得这小孩吗？”

简召舞接道：“便是你所认的掌门之子！”

举凡月形弟子闻言大惊。

固鹏颤声道：“掌门，那小孩可是令郎？”

心想：“果真是的话，今天的情势立改，只怕无法消灭世敌了。”

他见大大的优势要平白放弃，心中激动和很。

芮玮初见秦百龄臂中小孩脸色惨变，既知秦百龄此来之情，脸色努力恢复正常，含笑道：“固长老，你请问吾妻白燕，问他可是我的儿子？”

白燕不等固鹏来问，便道：“贵掌门之子现在只有半岁左右。”

固鹏一听芮玮之妻如此说安下心，因秦百龄挟制的小孩起码四岁以上了。

简虎性子粗鲁，骂道：“他妈的，狗小子，哪里找来的野孩子冒充咱们掌门之子！”

他骂秦百龄狗小子没有错，只因以他年龄实比秦百龄还大上数十岁，喊他小子资格足够。

可是称那小孩野孩子就错了，只因那小孩的确是他掌门之子——芮纪野。

素心明白芮玮的儿子落在秦百龄手中，辩解道：“简长老，纪野是个又乖又好的孩子，绝不是野孩子。”她根本不知道纪野顽皮不顽皮，但因纪野之名为纪念自己而取，无形中对未见过面的芮纪野起了爱意。

简虎傻呼呼地道：“纪野是谁？”

素心关切地望着纪野道：“秦百龄手中的小孩，便是贵掌门芮玮之子。”

简虎“呀”地一叫，心知自己骂错了。

芮玮道：“野儿，不许乱说，那不是我的儿子，亦不是纪野，我的儿子现在少华山谷底，跟你姐姐一起。”

秦百龄哈哈道：“芮掌门，你不承认，那好，就当他是野孩子吧，野孩子！狗杂种！看我摔不死你！”

一声“狗杂种”芮玮脸色微变，再听要将他摔死，脸色大变。

素心看得清楚，大叫：“秦百龄，你敢！”

秦百龄故意做势，并非真摔，他要以芮纪野要挟月形门弟子，岂敢把这大好人质摔死！

芮玮故意不在乎的大笑道：“秦百龄，你摔呀，是我儿子我就不会舍得让你摔了！”他宁愿儿子被摔死，也不愿阻却灭亡太阳门的优势。

秦百龄怒喝道：“好，看我摔给你看！”

抓住芮纪野双脚，手臂一抡，可怜芮纪野还以为秦伯伯在跟自己玩呢，一点也不怕，转得格格直笑，小手拍个不停道：“秦伯伯，转快一点。”

这可吓坏了素心，急呼：“停下来！停下来！有话好商量。”

黎淑全也叫道：“住手！”

秦百龄倒提芮纪野，静候其变。

黎淑全走来道：“掌门，我知道那小孩是你儿子。”

芮玮连连摇头否认：“不是！不是！”声音却微微颤抖。

黎淑全摇头叹道：“你曾向我说过有个儿子落在秦百龄手里。”

不错，芮玮确曾说过，这件事除了固鹏他们外，甚多人知道。

芮玮不能否认这点，却道：“我儿子已被秦百龄害死，眼下此孩儿并非吾儿。”

黎淑全道：“可是那日你并未向咱们说过纪野已死，唉！掌门，今日之事只有暂休，看他秦百龄意欲如何？”

芮玮心知今日情况不但是除恶务尽的大好机会，也是永灭世敌之日，除开今日再无这好的机会了。

他不能为了自己儿子的性命，放弃所有月形弟子企盼的日子，硬着心肠道：“凡我门下听着，今日阵内的敌人，不能放过一人，战吧！”

话刚说毕，含着爱子将被杀的悲愤，竭尽左掌的潜力，一招“无敌剑”猛的刺出。

此招在此刻的威力，石破天惊，但闻萧风之师“拳剑无双”一声惨叫，立即毙命。

芮玮的狼劲震骇太阳门弟子，秦百龄大喝道：“芮玮，看着！”

只见他抓着纪野一臂，“喀嚓”地一声，硬生生的拗断，可怜纪野不知一向待自己好的秦伯伯会残害自己，痛得大哭起来。

这时芮玮心肠再硬也不能无动于衷了，怒喝冲去。

如梦大师、刘大鹏立即挡住，他两人武功犹胜“拳剑无双”，芮玮飒飒两剑，被他两人躲开去。

秦伯龄喝道：“芮玮，你再不停手，我就一掌击碎你的儿子的小脑袋，看看吧！”

他虽是虚喝一声“看看吧！”，却吓得芮玮收手停剑。

此时场中任何人，皆已看出那孩子确是芮玮之子。

固鹏大声道：“掌门，咱们且看他们意欲如何！”

芮玮软弱地一叹，没有作声。

秦百龄道：“月形门弟子听着，要想此儿活命，即速撤离此地，简兄，烦请你高数十下，“十”字一出，场中只要留下任何一名本门敌人，便要这孩子的性命！”

简召舞哈哈一笑，重咳一声，先数出一个“一”字。

不一会儿数到“八”了，却见场中无人一动，只因芮玮没有下令，但等芮玮一下令即可撤离得干干净净。

简召舞“八字”数出甚慢，那数声杂混纪野的哇哇哭声，令人听得产生呼不出气的压迫感觉，芮玮更是既紧张又犹豫不定，只因这下令一事发出简单，关系却大，要是他芮玮一人的事早已出口，也不致让秦百龄拗断纪野一臂。

固鹏见芮玮宁可牺牲亲子一命，已是感动，心想要是换做自己，定然早已命令属下退走，不顾眼前除恶除敌的大好机会了。

他心知芮玮不下撤走命令定是不知自己与单鹤、简虎的心意，暗忖：“二弟、三弟想与我一般决不愿牺牲掌门之子。”当下便道：“掌门，请下撤走之令，来日方长。”

芮玮点点头，正欲启唇，忽然停住。

只见一位宫鬓高挽的黑衣妇人行来，她走到秦百龄身后，喊了一声：“秦先生！”

有人走来秦百龄不是不知，早已暗中注意，回身见是熟人，笑道：“夫人，此地非你游玩之处。”

黑衣妇人笑道：“是么？”脚下慢慢移近三步，距离秦百龄五尺不到了。

秦百龄与她同舟泛来君山，舟中得知她是一位喜爱游玩名胜的极品夫人，还带着一位老仆，却不知那老仆是名闻江湖的“死不救”，而她则是芮玮与简召舞之母。

史不旧将陈淑真脑病治好，便与她同找芮玮的下落，找到鹦鹉洲得知君山之约，赶到洞庭湖旁只剩一舟，恰好秦百龄也闻讯赶来，所以四人同舟。

舟中，秦百龄见陈淑真徐娘半老，风姿犹存，屡屡搭讪，陈淑真见简召舞看到自己不识便知他非芮玮，要是芮玮知道她脑病已好，必定欢声喊娘了。

她不知秦、简两人往君山何事，倒也不认简召舞，对秦百龄衍数语，秦百龄见她肯和自己说话更是欢喜，暗中打定君山后想法勾搭上她。

秦百龄对陈淑真有了非份之想，一时失去警觉，陈淑真故意对他一笑，他更得意，可没得意多久，蓦见陈淑真双袖齐飞，“啪”“啪”两声正中胸腹间。

如梦大师见陈淑真貌似芮玮便已疑惑，可没想到她此时雍容高贵的打扮就是每年来要七叶果的疯妇人。

忽见她双袖挥出，这种功夫如梦大师和她打了十几年了焉有不知，大喝：“她是芮玮母亲！”

可惜警告得已晚，秦百龄功力再高怎抵受住能与如梦大师打成平手的水袖功，一口鲜血喷出，未及呼出声，仰天翻倒，手臂弯抱的纪野脱手飞出。

简召舞一听那黑衣妇人是芮玮之母，先不管秦百龄的伤势如何，跃起接那飞去的纪野。

陈淑真心爱孙儿，她就怕如梦大师认出自己不敢实时出面，孩儿断了一臂已然心痛，此时焉会再让他摔落地上，所以一等纪野飞脱秦百龄的控制，即刻接去。

只见她与简召舞同时接到纪野，一个抓着上身，一个抓着两脚，陈淑真见是简召舞和自己争夺，轻喝：“召舞，放手！”

简召舞不识母亲，厉喝：“你先放手！”

史不旧跑来道：“简召舞，你还不知她是……”

他本要说明陈淑真是简召舞母亲，简召舞却以为他要来相帮黑衣妇人，一急下，一手抓脚，身子送上，一掌拍在纪野的背上。

可怜纪野已经痛昏过去，这致命一掌一点不觉。

简召舞一掌拍死纪野即刻逃走，但哪里逃得出，月形门弟子见他杀了掌门之子，即刻合上缺口转动阵法。

陈淑真见孙儿惨死儿子的手中，眼泪簌簌淌下。

场中谁也知道纪野死了！

众人齐都惊怔不已时，芮玮突喝一声：“杀！”

芮玮令下，战争即刻再度打起，此一时芮玮他们人人悲愤，攻势凌厉已极。

直打到日落黄昏，血流遍地，战争才慢慢止歇。

此一战，太阳门上起如梦大师，下至慈悲庵女尼，无一活命。

芮玮活擒住简召舞，他下定决心不容简召舞再活，简召舞杀了他的儿子，他是万万不能再饶了。

芮玮一手挟住简召舞走到陈淑真身前，伤心的喊了一声：“娘。”

陈淑真道：“放开你的兄弟！”

芮玮摇摇头，道：“儿子恭贺娘的脑病痊愈。”

又向史不旧道：“舅舅，甥儿永不忘你治好母亲的大恩。”

史不旧感慨地道：“这全是你给我看扁鹊神篇之功，否则以我医术尚不能治你娘的脑病。”

芮玮伸手抱过纪野的尸体。

陈淑真道：“你也不要过于伤心，孙儿之死怪我不好。”

她先将罪过推到自己一人身上，唯恐芮玮对简召舞不利。

芮玮泪往肚吞，他知道自己与简召舞在母亲心中，虽然第一次相认，已是简召舞重要了。

便说道：“娘，我将有一事，对您老人家不起。”

陈淑真道：“你要怎样。”

芮玮大叹道：“我要杀死不仁不义的哥哥！”

他左臂挟着简召舞，只要稍一用力，立可压死。

陈淑真不悦道：“你喊他哥哥，不可如此不敬，快快放下他来。”

芮玮道：“娘可知哥哥行了不少滔天大罪吗？”

陈淑真道：“无论如何看在娘的面上，不可兄弟相残。”

芮玮愤恨道：“他杀我妻妾，杀我爱子，就算了吗？”

陈淑真道：“妻妾死了可以再娶，儿子死了可以再生，但你哥只有他一人。”

芮玮道：“以他素所行为，我早该不认这位哥哥！”

陈淑真很不高兴道：“莫非你嫌他非一父所生！”

芮玮道：“倘若简春其在世得知他儿子多行不义，亦会亲手毙了如此不肖之儿！”

陈淑真大怒，斥道：“放肆！简春其是你叫的吗？”

芮玮心想：“简春其是父亲的情敌，父亲恨透他，难道我会尊称他吗？”

仍不改口的说道：“简春其一代大侠，不会庇护不肖之子。”

陈淑真更怒道：“这么说来，我庇护召儿是我不对的吗？”

芮玮摇头道：“我今天替武林除害，也替简春其制裁这种无恶不做的儿子。”低头望着臂中的简召舞道：“我今天杀你，可有冤你？”

简召舞闭目不理，至此地步，他是生死由命！

芮玮大喝：“好！你既认罪，让你死得痛快。”

手臂一紧，顿闻骨骼破裂“喀”“喀”之声。

陈淑真大急，叫道：“住手！”

芮玮一停却疯狂的叫道：“我非杀他不可！”

陈淑真只袖挥来，芮玮一掠让过，惨然道：“娘！你要杀我？”

陈淑真道：“都是我儿子，我不愿任何一个死。”

芮玮复仇之火因右臂纪野的尸体渐渐僵冷，而越发炽盛，额头青筋暴跳的又一紧左臂。

这一下压碎简召舞胸前所有肋骨。

陈淑真双袖扫数招，芮玮边退边喊：“娘！娘！……”

陈淑真大怒道：“不要喊我娘，我不是你娘，我只有一个儿子，你敢杀我与春其之儿，我便杀你！”

芮玮脸色顿时惨变道：“是了！”

缓缓放松手臂，哈哈大笑道：“我父亲到底不如简春其！”

说完，丢下简召舞瘫软的身体，飞掠而去。

简召舞虽不致死，终身躺在床上，残废无用。

素心、白燕齐声叫道：“大哥，你去哪里？”

芮玮头不回，顷刻没了影子。

群山会后，又是一年。

素心与白燕在少华山上合力编了一条巨索，垂下深谷。

白燕从深潭回后，摇头道：“没有人在。”

素心忧急道：“那我姐姐去了哪里？”

白燕道：“她是大哥救去，以大哥身手上下绝谷可不用巨索。”

素心实在急得找芮玮，那句话本是该问：“那大哥去了哪里？”

只是在白燕面前不好明显的露示自己的情感。

她知道大哥一定会再回来这绝谷，他一个儿子死了，不能再任另一个儿子永埋谷底。

事实也证明芮玮来过，救走高莫静。

她俩找不到芮玮，郁郁寡欢的离开。

此后江湖上不再见芮玮和高莫静的形迹。

但在二十年后，江湖出现一位盖世侠客。

他名叫芮白。

当年芮玮一只金掌之功震惊武林，而他是两手都戴一只金手套，而且每只手都不下芮玮那只戴着金手套的左手武功。

人们传说，他便是芮玮之子……同时还有一位很奇特的貌美女侠客，武功机智响绝江湖，人们又传说她是芮玮之女，可是她始终不承认芮玮是她父亲……为什么呢……？

全书完

三少爷的剑

前 言

现代的社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现实。

现代人随时随地都会遭受到各式各样的约束。

可是以前不同。

“过去的日子都是好日子”，这句话我并不赞成。

可是过去的确有过好日子。

在现代的西方，你就算明知一个人是杀人犯，明知他杀了你的兄弟妻子，假如没有确实的证据，你也只有眼看着他逍遥法外。

因为你若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去杀了他，那么你也变成一个杀人犯。

“报复”并不是种很好的法子，只不过那至少总比让恶人逍遥法外的好。

在以前某一种时代里，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那是种很痛快的时代，快意恩仇，敢爱敢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用不着老天替你报，你自己就可以报复。

我写的就是那种时代。

我写的就是那种时代中的江湖人。

在那种时代中，江湖中有各式各样的人。

有大侠，也有大盗；有镖客，也有刺客；有义士，也有隐士；有神偷，也有神捕；有侠女，也有妓女；有市井匹夫，也有世家子弟。

他们的生活通常都是多采多姿的，充满了冒险和刺激。

有很多人对他们憎恶厌恨，也有很多人羡慕他们。

因为他们通常都衣着光鲜，出手豪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只可惜这只不过是他们快乐的一面——

他们还有另一面。

痛苦的一面。

神捕捉了神偷，设宴庆功，大吃大喝，喝得半死为止。

大盗捞了一票，分一点给穷人，自己去花天酒地，把钱花光为止。

大侠有名有势，不管走到哪里去，都会受到别人的尊敬和欢迎。

世家子弟们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这种生活确实是值得羡慕的，可是你有没有看见过他们的另一面？

他们也有他们的寂寞和痛苦。

夜深人静，从大醉中醒来，忽然发现躺在自己旁边的是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这种滋味你有没有尝受过？

在欢呼和喝采声中，一个人回到家里，面对着漆黑的窗户，只希望快点天亮。

这种心情你有没有想到过？

今宵花天酒地，狂欢极乐，却连自己明日会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甚至连今宵酒醉在何地都不知道。

杨柳飞舞，晓风残月，这种意境虽然美，却又美得多么凄凉，多么让人心碎？

这种欢乐，你愿不愿意享受？

假如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人生中还有什么是值得你去追求的？

这种空虚有谁知道？

我知道。

因为我也是个江湖人，也是个没有根的浪子，如果有人说我这是在慢性自杀，自寻死路，那只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我手里早已有了杯毒酒。

当然是最好的毒酒。

武侠小说中写的本就是江湖人，可是我现在想写的却有点不同。

我想写一系列的故事，每篇故事都以一个典型的代表人物为中心。

我想写他们的快乐，也要写他们和痛苦。

我想让他们来做一面镜子，让大家都可以从这面镜子中看出自己应该怎么做。

无论如何，他们总是可爱的人。

因为他们敢爱敢恨，敢哭敢笑，因为他们讲义气、有原则。

人生毕竟也是可爱的。

人活着，就应该懂得怎么去享受生命，怎么去追寻快乐。

一个人脸上若是脏了，是不是要去照照镜子才知道怎样去擦掉？

我只希望这面镜子也能做到这一点，能够帮助人擦掉生命中的污垢。

我真的希望每个人的人生都能变得很快乐。

一剑穿心

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光寒十九洲。

残秋。

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萧萧木叶下，站着一个人，就彷佛已与这大地秋色溶为一体。

因为他太安静。

因为他太冷。

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却又偏偏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他疲倦，也许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本不该杀的人。

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他掌中有剑。

一柄黑鱼皮鞘，黄金吞口，上面缀着十三颗豆大明珠的长剑。

江湖中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他这个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与剑十七岁时就已名满江湖，如今他年近中年，他已放不下这柄剑，别人也不容他放下这柄剑。

放下这柄剑时，他的生命就要结束。

名声，有时就像是个包袱，一个永远都甩不脱的包袱。

“九月十九，酉时。洛阳城外古道边，古树下。洗净你的咽喉，带着你的剑来！”

酉时日落。

秋日已落，落叶飘飘。

古道上大步走来一个人，鲜衣华服，铁青的脸，一柄长剑斜插在肩后，一双眸子却像是出了鞘的剑，正盯在树下的剑上。

他的脚步沉稳，却走得很快，停在七尺外，忽然问：“燕十三？”

“是的。”

“你的夺命十三剑，真的天下无敌？”

“未必。”

这个人笑了，笑得讥诮而冷酷，道：“我就是高通，一剑穿心高通。”

“我知道。”

“是你约我来的？”

“我知道你正在找我。”

“不错，我是在找你，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

燕十三淡淡道：“要杀我的人并不止你一个。”

高通道：“因为你太有名，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立刻成名。”

他冷笑着，又道：“要在江湖中成名并不容易，只有这法子比较容易。”

燕十三道：“很好。”

高通道：“现在我已来了，带来了我的剑，洗净了我的咽喉。”

“很好。”

“你的心呢？”

“我的心已死。”

“那么我就让他再死一次。”

剑光一闪，剑已出鞘，闪电般刺向燕十三的心。

一剑穿心。

就只这一剑，他已不知刺穿多少人的心，这本是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并没有刺穿燕十三的心，他的剑刺出，咽喉突然冰冷。

燕十三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刺入了一寸三分。

高通的剑跌落，人却还没有死。

燕十三道：“我只希望你知道，要成名并不是件很好受的事。”

高通瞪着他，眼珠已凸出。

燕十三淡淡道：“所以你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拔出了他的剑，慢慢的从高通咽喉上拔了出来，很慢很慢。

所以鲜血并没有溅在他身上。

这种事他很有经验，衣服若是沾上血腥，很不容易洗干净。

——要洗净手上的血腥岂非更不容易？

暮色更深。

剑上的血已滴尽。

剑入鞘时，暮色中又出现了四个人。

四个人，四柄剑！

四个人的衣着都极华丽，气派都很大，最老的一个须发都已全白，最年轻的犹在少年。

燕十三不认得他们，却知道他们是谁。

年纪最老的成名已四十年，一直在关外，独创的“飞鹰十三刺”名震边陲。

这次他入关，为的就是找燕十三。

他不信他的飞鹰十三刺，比不上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年纪最轻的，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也是点苍门下最出类拔萃的弟子。

他有天才，他肯吃苦。

他的心也够狠。

所以他才出道一年，“无情小子”曹冰的名字已震动了江湖。

另外两个人当然也是高手。

清风剑的剑法轻灵飘忽，剑出如风。

铁剑镇三山的剑法沉稳雄浑，一柄剑竟重达三十三斤。

燕十三知道他们，他们来，本就是他约来的。

四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谁也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们不愿在未出手前，就折了自己的锐气，地上死的无论是什么人，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只要自己能活着，无论什么人的死活，他们全都不在乎。

燕十三笑了笑，笑容也很疲倦，道：“想不到你们都来了。”

关外飞鹰冷冷道：“我本来以为你只约了我一个人。”

燕十三淡淡道：“能够一次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多费事。”

曹冰抢着道：“来了四个人，谁先出手？”

他很急。

他急着要成名，急着要杀燕十三。

铁剑镇三山道：“我们可以猜拳，胜的就先出手。”

燕十三道：“不必。”

铁剑镇三山道：“不必？”

燕十三道：“你们可以一起出手！”

关外飞鹰怒道：“你将我们当作了什么人，怎么能以多欺少！”

燕十三道：“你不肯？”

关外飞鹰道：“当然不肯。”

燕十三道：“我肯！”

他的剑已出鞘。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他们四个人眼前同时闪过。

他们想不肯也不行了。他们的四柄剑也同时出鞘，曹冰的出手最快，最狠，最无情。

关外飞鹰已纵身掠起，凌空下击，飞鹰十三式本就是七禽掌一类的武功，以高击下，以强凌弱。

只可惜他的对手更强。

曹冰霎时间已刺出九剑。他并没有去注意别的人，只盯着燕十三，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这个人死在他剑下。

可惜他这九剑都刺空了，本来在他眼前的燕十三，人影已不见。他怔了怔，然后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地上已多了三个死人。

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洞。

关外飞鹰、清风剑、铁剑镇三山，这三位江湖中的一流剑客，竟在一瞬间就都死在燕十三剑下。

曹冰的手冰冷。他抬起头，才看见燕十三已远远的站在那棵古树下。

杀人的剑已入鞘。

曹冰的手握紧，道：“你……”

燕十三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还不想杀你！”

曹冰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想再给你个机会来杀我。”

曹冰手上的青筋凸起，额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这种机会。这是种侮辱。可是他又不愿放弃这机会。

燕十三道：“你回去，练剑三年，不妨再来杀我。”

曹冰咬着牙。

燕十三道：“点苍的剑法很不错，只要你肯练，一定还有机会。”

曹冰忽然道：“三年后你若已死在别人剑下如何？”

燕十三笑了笑，道：“那么你就可以去杀那个杀了我的人。”

曹冰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死！”

燕十三道：“我也希望会如此！”

暮色更深，黑暗已将笼罩大地。

燕十三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道：“你好。”

过了很久，黑暗中果然真的有了回应，道：“我不好。”

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乌衣乌发，乌鞘的剑，乌黑的脸上彷佛带着种死色，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发光。他走得很慢，可是他整个人都好像是轻飘飘的，他的脚好像根本没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鬼魂。

燕十三的瞳孔忽然收缩，忽然问：“乌鸦？”

“是。”

燕十三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我终于还是遇见了你！”

乌鸦道：“遇见我并不是好事。”

真的不是。

乌鸦不是喜鹊，没有人喜欢遇见乌鸦。在很古老的时候，就有种传说——乌鸦来时，必有灾祸。这次他带来的是什么灾祸？

——也许他本身就是灾祸，一种无法避免的灾祸。

既然无法避免，又何必再为它烦恼忧虑？燕十三已恢复冷静。

乌鸦盯着他，盯着他的剑，道：“好剑！”

燕十三道：“你喜欢剑？”

乌鸦道：“我只喜欢好剑，你不但有一手好剑法，还有柄好剑。”

燕十三道：“你想要？”

乌鸦道：“嗯。”

他的回答率直而干脆。

燕十三笑了。这次他的笑容中已不再有那种疲倦之意，只有杀气！他知道自己终于遇见了真正的对手。

乌鸦道：“喜鹊报喜，乌鸦报的却是忧难和灾祸。”

燕十三道：“你是来报祸的？”

乌鸦道：“是。”

燕十三道：“我有灾祸？”

乌鸦道：“有。”

燕十三道：“我的灾祸就是你？”

乌鸦道：“不是。”

燕十三道：“不是你是什么？”

乌鸦道：“是你的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燕十三当然明白，他的名气和他的剑，就像是麝的香，羚羊的角。

乌鸦道：“我已收藏了十七柄剑。”

燕十三道：“不少。”

乌鸦道：“十七柄都是名剑。”

燕十三道：“看来你杀的名人也不少。”

乌鸦道：“高通和老鹰的剑我要。”

燕十三道：“收殓他们的尸身，四柄剑都给你。”

乌鸦道：“我只要剑，不要死人！”

燕十三道：“难道你只要死人的剑？”

乌鸦道：“不错！”

燕十三道：“你杀了我，我的剑也给你！”

乌鸦道：“当然。”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不好。”

燕十三道：“什么不好？”

时来运转

乌鸦道：“现在我还没有把握能杀你！”

燕十三大笑。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果然是个乌鸦，乌鸦至少不会说谎。

乌鸦道：“尤其是你刚才刺杀关外飞鹰的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破不了那一剑。”

乌鸦道：“我也想不出有谁能破得了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认为那已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乌鸦道：“七大剑派，四大世家中的高手我都见过。”

燕十三道：“你觉得他们如何？”

乌鸦道：“他们的剑法太保守，对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所以他们不如你。”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你的眼光很不错，见识却不广。”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我就知道有个人，要破我那一剑，易如反掌。”

乌鸦动容道：“你见过他的剑法？”

燕十三点点头，叹道：“那才真正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乌鸦道：“这个人是谁？”

燕十三没有直接回答，却伸出了三根指头。

乌鸦道：“三手剑金飞？”

据说三手剑与人交手时，就好像有三只手一样，一把剑也好像变成了三把。他的剑法之快，招式变化之多，只需听这名字就已可想而知。

燕十三却摇摇头，道：“真正要杀人，用不着三只手，也用不着三把剑。”

真正要杀人，一剑就够了。

乌鸦道：“你说的不是他？”

燕十三道：“不是！”

乌鸦道：“是谁？”

燕十三道：“是三少爷。”

乌鸦道：“哪一家的三少爷？”

燕十三道：“翠云峰下，绿水湖前。”

乌鸦的手握紧。

燕十三道：“他的那柄剑，也是柄天下无双的宝剑。”

乌鸦的瞳孔在收缩。

燕十三道：“可是我劝你千万莫要去见他。”

乌鸦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他的笑容生涩而怪异。

燕十三道：“这句话并不是笑话。”

乌鸦道：“我笑的是你。”

燕十三道：“哦？”

乌鸦道：“你明知我既然已来了，就绝不会放过你。”

燕十三同意。

乌鸦道：“我虽然没把握杀你，你也一样没把握能杀我。”

燕十三承认。

乌鸦道：“所以你就想激我到翠云峰去，先去跟那位三少爷斗一斗。”

燕十三也笑了！

乌鸦道：“这句话是笑话？”

燕十三道：“不是，我笑的是我自己。”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因为我的心事，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乌鸦道：“现在你不愿跟我交手？”

燕十三道：“很不愿意。”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还有个约会。”

乌鸦道：“什么样的约会？”

燕十三道：“死约会。”

乌鸦道：“约在哪里？”

燕十三道：“翠云山下，绿水湖前。”

乌鸦道：“你明知斗不过他，你还要去？”

燕十三道：“死约会是不见不散的。”

乌鸦道：“难道你是故意去送死？”

燕十三又笑了笑，淡淡道：“难道你觉得活着很有趣？”

乌鸦闭上了嘴。

燕十三还在笑，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道：“练剑的人，迟早总难免要死在别人的剑下，连逃避都无处逃避。”

乌鸦沉默。

燕十三道：“我一生杀人无算，若能死在天下第一名家的剑下，死亦无憾了。”

乌鸦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好，你去。”

燕十三拱拱手，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他并没有走出很远，又停下，因为他发现乌鸦一直在后面跟着，就像是他的影子。

乌鸦也停下，看着他。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我能去，你为什么不能去？”

乌鸦道：“你不笨。”

燕十三道：“可是你并不一定要跟着我一起去。”

乌鸦道：“一定要。”

燕十三道：“为什么？”

乌鸦道：“因为我不想错过你们那一战。”

他冷冷的接着道：“高手相争，必尽全力，我在旁边看着，一定可以看出你们剑法中的破绽来。”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有理。”

乌鸦道：“这一战你们无论是谁胜谁负，最后活着的一个人必定是我。”

燕十三道：“因为那时战胜的人必定也已将力竭，你又已看出他剑法中的破绽，若是想杀他，正是个最好的机会。”

乌鸦道：“所以这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燕十三道：“的确不能。”

他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是有一点错了。”

乌鸦道：“哪一点？”

燕十三道：“三少爷的剑法中，根本没有破绽，完全没有！”

现在他们已开始喝酒。

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酒，他们一直都是派头很大的人。

燕十三道：“杀过人后，我一定要喝酒。”

乌鸦道：“没有杀人，我也喝酒。”

燕十三道：“喝过酒后，我一定要去找女人。”

乌鸦道：“没有喝酒，我也找女人。”

燕十三大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个酒色之徒。”

乌鸦道：“彼此彼此。”

他们喝得真不少。

燕十三道：“你既个酒色之徒，今天我就让你一次。”

乌鸦道：“让什么？”

燕十三道：“让你付账。”

乌鸦道：“不必让，不客气。”

燕十三道：“这次一定要让，一定要客气。”

乌鸦道：“不必不必。”

燕十三道：“要的要的。”

别人吃饭通常都是抢着付账，他们却是抢着不要付账。

燕十三道：“要杀人时，我身上从不带累赘的东西，免得碍手碍脚！”

乌鸦道：“哦？”

燕十三道：“银子就是最累赘的东西。”

乌鸦同意。

一个人身上若是带了好几百两银子，还怎么能施展出轻灵的身法？

乌鸦道：“你可以带银票。”

燕十三道：“我讨厌银票。”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一张银票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传来传去，脏得要命。”

乌鸦道：“你剑上的明珠可以拿去换银子。”

燕十三又笑了。

乌鸦道：“这是笑话？”

燕十三道：“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压低声音，道：“这些珠子都是假的，真的我早卖了。”

乌鸦怔住。

燕十三道：“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客气，一定要让你。”

乌鸦道：“我若没有跟你来呢？”

燕十三道：“那时我当然会有别的法子，可是现在你既然已来了，我又何必再想别的法子？”

乌鸦也笑了。

燕十三道：“你笑什么？”

乌鸦道：“我笑你找错了人。”

他也压低声音，道：“我也跟你一样，今天本来也是准备来杀人的。”

燕十三道：“你也讨厌银票？”

乌鸦道：“讨厌得要命。”

燕十三也怔住。

乌鸦道：“所以我今天也一定要客气，一定要让你。”

燕十三正在叹气，掌柜的忽然走过来，陪笑道：“两位都不必客气，两位的帐，楼下已经有人付了。”

是谁付的帐？为什么要替他们付账？他们根本连想都没有想，问也没有问，对他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能够白吃白喝，总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一个人在很愉快的时候，喝得也总是要比平时多些。可是他们还没有醉。

就在他们快要开始有点醉的时候，楼下忽然上来了两个女人。两个很好看的女人，打扮得也很好，正是最能让男人动心的那种女人。

快喝醉的时候，总是最容易动心的时候。

燕十三和乌鸦已经动了心，正准备想个法子勾引勾引她们。

谁知道她们根本用不着勾引，她们自己就来了。

“我叫小红。”

“我叫小翠。”

两个人笑得甜又媚：“我们是特地来伺候两位的。”

燕十三看着乌鸦，乌鸦看着燕十三。

死在他们剑下的人，若是看见他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自己死得很冤枉。

现在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名满天下，杀人无情的剑客。

小红嫣然道：“两位是想在这里喝酒，还是想到我们那里去都没有关系。”

小翠道：“反正两边的帐都有人替两位付过了。”

世上虽然有不少好人好事，像这样的好事倒还不多。

乌鸦道：“这是你的运气？还是我的？”

燕十三道：“当然是我的。”

乌鸦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据说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总是会转运的。”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也一样，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们付账。

是谁付的帐？为什么？他们还是连问都不问，想也不想。

他们睡得很晚，起身也不早。每天只要他们一走出客栈的门，外面就有辆马车在等着，好像生怕他们晚上太累，走不动路。可是今天他们却想下车走走。

今天的天气很好。

乌鸦道：“翠云峰远不远？”

燕十三道：“不太远。”

乌鸦道：“像这么样走，我倒希望走远一点，越远越好。”

燕十三道：“我们可以慢慢的走。”

前面有片很大的树林，木叶居然还很苍翠。

燕十三道：“我们到树林里喝点酒好不好？”

乌鸦道：“酒呢？”

燕十三道：“你放心，只要我们想喝，自然会有人送酒来的。”

艳阳天。

他们在阳光照射的道路上走，车马在后面跟着，另一方的道路上，却有辆马车驶过来，驶入了树林后才停下。车上走下来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千蛇怪剑

大人们走了进去，一个青衣小帽，长得很清秀的孩子，却走了出来，拿出一根大红色的丝带，在外面的树枝上打了个结。小孩也走入林木深处，燕十三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去喝酒的好。”

乌鸦道：“这地方不好？”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既然很好，为什么要换？”

燕十三道：“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树枝上的红丝带。

乌鸦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十三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方暂时已成了禁地，谁都不能再进去。”

乌鸦冷笑道：“这是哪里的规矩？”

燕十三还没有开口，树林中忽然有琴声传了出来，悠扬悦耳的琴声，充满了幸福愉悦。

乌鸦的手却已握紧。

就在这时，道路上忽然奔来了十一骑快马，马上的骑士一身劲装，剽悍凶猛，每个人背上都有柄大刀，刀上的红绸迎风飞舞。快马一冲入树林，骑士就翻身下马，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

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这十一人看来却都是高手。

动作最快的是条独臂大汉，一冲入树林，就厉声大喝：“你们拿命来吧！”

树林里的琴声没有停，听来还是那么悠扬悦耳，令人欢悦。

十一条大汉已冲进去。

乌鸦道：“这些人是不是太行来的？”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太行大刀果然有胆子。”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你看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燕十三道：“是来送死的。”

这句话刚说完，树林里就有个人飞了出来，重重的摔在地上。一摔在地上就不动了，连叫都没有叫出来。

这个人正是那最剽悍凶猛的独臂大汉。

悠扬的琴声还没有停。

树林里却不停的有人飞出来，一个接着一个，一共是十一个。

十一个人一飞出来，就摔在地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他们冲过去时，动作都很快。

他们出来时更快。

乌鸦冷冷道：“他们果然是来送死的。”

燕十三道：“想来送死的好像还不止他们这几个。”

乌鸦道：“还有我？”

燕十三道：“现在还轮不到你。”

乌鸦没有问下去。

他已经看见两个人从路上走过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的年纪并不大，最多也只不过三十岁左右，而且是个女人。看起来很娇弱，很秀气的女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悲伤之色。小的比刚才出来结丝带的孩子还要小，一双大眼睛的溜溜的转。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又聪明，又可爱。

可是他要做的事却好像不太聪明。

他们正在往树林里走。

连乌鸦都不忍眼看着他们去送死，已经准备去拦阻他们。

他们也看见了树枝上的红丝带，那翠衫少妇忽然道：“解下来！”

孩子就垫起脚去解了下来，却拿出根翠绿的丝带系了上去，也打了个结。

然后两个人就慢慢的走入了树林。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看见地上的死尸，也没有看见乌鸦和燕十三。乌鸦本来准备去拦住他们的，现在不知为了什么，已改变了主意。燕十三更连动都没有动。

可是他们眼睛里却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树林里的琴声突然停顿。

风吹木叶，阳光满地。

琴声停顿后，过了很久很久，树林里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抚琴的人是谁？

琴声为什么会忽然停顿？

那少女和童子是不是也会像太行大刀们一样被抛出来？

这些事无论谁都一定很想知道的，乌鸦和燕十三也不例外。

所以他们还没有走，就连跟在后面的车夫，都瞪着双眼睛在等着看热闹。

没有热闹看。没有人被抛出来。

他们只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走得很轻，很慢。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才把红丝带系上树枝的那个大孩子。两个人慢慢的跟在他身后，一男一女，看来像是对夫妻。他们的年纪都不太大，衣着都很考究，风度都很好。

男的腰悬长剑，看来英俊而潇洒，女的不但美丽，而且温柔。如果他们真的是夫妻，实在是很令人羡慕的一对，只不过现在两个人的脸都有点发白，心里彷佛有点气恼。

他们本来是准备上车的，看了看树林外的乌鸦和燕十三，又改变了主意。

两个人低声嘱咐了那孩子两句话，孩子就跑过来，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来了很久？”

燕十三点点头。

孩子道：“刚才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乌鸦点点头。

孩子道：“你知道咱们是从哪里来的？”

燕十三道：“火焰山，红云谷，夏侯山庄。”

孩子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看来倒还真不少。”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个孩子，口气神情却都老练得很。

燕十三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板着脸：“你不必问我的名字，我也不是跟你们攀交情来的！”

乌鸦道：“你是干什么来的？”

孩子道：“我们公子想要向你们借三样东西，每个人三样！”

乌鸦道：“哪三样？”

孩子道：“一根舌头，两只眼睛。”

燕十三笑了。

乌鸦居然也笑了。

两个人忽然同时出手，一个人抓臂，一个人抓腿，同时低喝！

“飞吧，小子。”

孩子就飞了上去，“呼”的一声，就像是炮弹般直冲上天。

那位公子背负着双手，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但他的妻子却皱了皱眉。

这时候孩子才落下来。

乌鸦和燕十三又同时出手，轻轻的将他接住，轻轻的放在地上。孩子已吓得两眼发直，连裤裆都湿了。

燕十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没关系，我小时就常常被大人这样抛上去。”

乌鸦道：“这么样可以练胆子。”

孩子翻了翻白眼，已经准备开溜。

燕十三道：“你要来拿的东西，没有拿走，回去怎么交代？”

孩子道：“我……”

燕十三道：“我可以教你个法子。”

孩子在听着。

燕十三道：“你们的公子，是不是夏侯公子？”

孩子点头。

孩子不停点头。

燕十三道：“是不是他要你来拿的？”

燕十三道：“那么你就可以回去问他，既然是他想要这三样东西，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拿？”

孩子不点头了，掉头就跑。

夏侯公子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的妻子却走了过来。她走路的姿态优雅而高贵，声音也很动听，柔声道：“我叫薛可人，站在那边的，就是我丈夫夏侯星。”

燕十三淡淡道：“原来是红云谷的少庄主。”

薛可人道：“两位既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十三道：“我不知道。”

薛可人道：“他是个天才，不但文武双全，剑法之高，更少有人能比得上。”

女人们就算佩服自己的丈夫，也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这么样称赞自己的丈夫，就算称赞几句，也难免会有点脸红。她却一点都不脸红，连一点难为情的样子都没有，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丈夫的爱慕和尊敬。

燕十三心里在叹息——能娶到这么样一个女人，真是好福气。

薛可人又道：“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两位当然是不会跟他动手的！”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因为他不但家世显赫，自己又那么了不起，两位跟他动手，岂非鸡蛋碰石头，所以我劝两位还是……”

燕十三道：“还是乖乖的割下舌头，剜出眼睛来送给他？”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那样子虽然有点不方便，至少总比送掉性命的好。”

燕十三又笑了，忽然道：“你这位文武双全的公子爷是不是哑巴？”

薛可人道：“当然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这些话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乌鸦冷冷道：“就算他是个哑巴，屁眼总有的，这些屁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放？”

夏侯星的脸色变了。

燕十三道：“他既然不过来，我们为什么不能过去？”

乌鸦道：“能！”

燕十三道：“是你去？还是我去？”

乌鸦道：“你！”

燕十三道：“据说他的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不但是把好剑，而且是把怪剑。”

乌鸦道：“嗯！”

燕十三道：“他若死了，他的剑归谁？”

乌鸦道：“归你！”

燕十三道：“你不想要那把剑？”

乌鸦道：“想！”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不抢着出手？”

乌鸦道：“因为我懒得跟这种免崽子交手，我一看他就讨厌。”一句话没说完，眼前人影一闪，夏侯星已到了他面前，铁青着脸，冷冷道：“我要找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就快拔你的剑！”

夏侯星的剑已出鞘。

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

这的确是把怪剑。

他的手一抖，一把剑就真的好像化成了千百条银蛇，化成了满天星雨，竟像是突然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打的都是要害。

乌鸦的要害。

乌鸦会飞，却已飞不起来，身子一转，一道剑光飞出，护住了身子。

只听“卡”的一响，千百片碎剑忽然又合了起来，刺向他的咽喉。这柄剑上竟装着有种奇巧特别的机簧，可合可分，合起来是一柄剑，分开来时就变成了千百道暗器，用一根银丝联系。当银丝抽紧，机簧发动，又变成一柄剑。

燕十三在叹气，道：“这一战应该让我来，这柄剑我也想要。”

忽然间，一连串“叮叮”声响，如密雨敲窗，珠落玉盘。

就在这一剎那间，乌鸦也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每一剑都刺在千蛇剑的一片碎剑上。

千蛇剑就软了下来，就像是条银光闪闪的长鞭，乌鸦的剑已卷住鞭梢。夏侯星的脸色变了，身子一转，凌空飞起，鞭梢已随着他身子的转动脱出剑鞘，“卡”的一响，又合成了一柄剑。

燕十三立即抢着道：“这一战你们就算不分胜负，现在由我来！”

夏侯星冷笑，目光四顾，脸色又变了，变得比刚才还惨。

他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孩子躺在地上，似已被人点住了穴道，薛可人却已不见了。

夏侯星一脚踢开孩子的穴道，厉声道：“这是谁下的手？”

孩子脸色发白，道：“是……夫人！”

夏侯星道：“夫人呢？”

孩子道：“夫人已跑了。”

孩子还坐在地上哭，夏侯星已追了下去，燕十三和乌鸦并没有拦阻。

一个人的老婆忽然跑了，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能想得到。可是他们却连做梦都想不到，一个那么温柔贤慧，那么佩服自己丈夫的女人，竟会在自己丈夫跟人拚命的时候忽然跑了。刚才他们本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佳偶，连燕十三心里都羡慕得很。

现在她为什么要跑？

燕十三忽然觉得很悲哀，绝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那位大少爷。

他悲哀，是为了人。

人类。

——谁知道人类有多少不如意，不幸福，不快乐的事，是隐藏在如意、幸福、快乐中的？

谁知道？

坐在地上哭的孩子已走了，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却笑嘻嘻的跑了出来。他跑得并不快，可是一下子就到燕十三和乌鸦面前。他最多只有七八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有这么样的轻功，谁都不会相信。燕十三和乌鸦却不能不信，因为这是他们亲眼看见的。

孩子也在看着他们笑，笑得真可爱。

乌鸦通常都不喜欢孩子。他一向认为小孩子就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男子汉只要一看见，就应该走得远远的。这次他居然没有走，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道：“我叫小讨厌。”

乌鸦道：“你明明一点都不讨厌，为什么要叫小讨厌？”

小讨厌道：“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叫乌鸦？”

乌鸦想笑，却没有笑。

乌鸦岂非也正是人人都讨厌的？这世上喜欢听老实话的又有几个人？

燕十三忍不住道：“你知道他叫乌鸦？”

小讨厌道：“废话。”

燕十三问的倒真是废话，小讨厌若是不知道他叫乌鸦，怎么会叫他乌鸦？

小讨厌又道：“我不但知道他叫乌鸦，还知道你叫燕十三，因为从前有个人叫燕七，又有个人叫燕五，你自己觉得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强一点，所以你就叫燕十三。”

燕十三怔住！这的确是他的本意，也是他的秘密，他猜不透这小讨厌怎么会知道的。

小讨厌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老几，这件事我只不过是听我姐姐说的！”

这一点又很出意外。刚才跟他一起走入树林的少妇，看起来本来像是他母亲。

燕十三道：“你姐姐有没有名字？”

小讨厌道：“当然有。”

燕十三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讨厌道：“你是不是哑巴？”

燕十三摇摇头。

小讨厌道：“你有没有腿？”

燕十三低下头，好像真的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有腿。

小讨厌道：“你既然有腿，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去？”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为我也不是瞎子，我还看得见。”

小讨厌道：“看得见什么？”

燕十三指了指树枝上的绿丝带，道：“这个结既然是你打的，你当然应该明白它的意思。”

小讨厌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盘已是我们的，不是哑巴的进去也会变成哑巴，有腿的进去也会变成没有腿。”

痴女情恨

燕十三并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这是武林中四大世家的规矩，是江湖中人都默认了的。如果没有深仇大恨，谁也不想破坏这规矩。

在江湖中混的人，多多少少总得遵守一点江湖上的规矩。连燕十三都不例外。

小讨厌道：“只可惜你什么事都明白，却不明白一件事。”

燕十三道：“哦？”

小讨厌道：“现在你不想进去都不行。”

燕十三道：“为什么？”

小讨厌道：“因为现在就是我姐姐要我来叫你进去的。”

树林里和平而宁静，连脚步踏在落叶上，声音都是温柔的。走到林木深处，秋也更浓了。

乌鸦并没有跟着进来——

“因为我姐姐只想见他一个人。”

她为什么要见他？而且要单独一个人相见？燕十三想不通，也不必再想。

他已经看见了她。

木叶已枯黄的老树下，铺着张新席，席上有一张琴，一炉香，一壶酒。

——这显然还是夏侯星留下来的，他离开这里时，走得显然很匆忙。

——难道他是被赶走的？被此刻坐在树下的这个忧郁的女人赶走的？

她看来不但忧郁，而且脆弱，彷佛再也禁受不了一点点打击。

燕十三走过去，轻轻的走过去，也彷佛生怕惊动了她。她却已抬起头，用一双剪水双瞳在打量着他：“你就是夺命燕十三？”

燕十三点点头，道：“姑娘是从翠云峰来的？”

他认得外面那翠绿的丝带，正是翠云峰，绿水湖的标志。想不到她却摇了摇头。燕十三真的想不到，不是翠云峰的人，怎么敢用翠云峰的标志？

“我是从江南七星塘来的。”

她的声音也很柔弱：“我叫慕容秋荻。”

燕十三更吃惊。江南七星塘也是武林中的四大世家之一。

慕容秋荻不但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也是有名的孝女。为了照顾她多病的父母，她拒绝了无数次亲事，也牺牲了她生命中最美丽的年华。现在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难道七星塘的主人“江南大侠”慕容正已去世？

七星塘的声名并不在翠云峰之下，她为什么要盗别人的标志？

慕容秋荻竟似已看穿他心里正想什么，忽然道：“我的父亲并没有死，他虽然多病，三年五载内还死不了的。”

燕十三吐出口气，道：“但愿他身子健康，还能多活几年。”

慕容秋荻道：“这次我出来，是偷偷溜出来的，他根本不知道。”

燕十三忍不住想问：“为什么？”

他还没有问出来，慕容秋荻已接着道：“因为我要杀一个人。”

她忧郁的眼波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怨恨。

她一定恨透了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

燕十三不敢问，也不想问，他并不想管武林四大世家中的事。

慕容秋荻目光彷佛在遥视着远方，人也彷佛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

“你们一定都知道我是个孝女。”

燕十三承认。

慕容秋荻道：“这七年来，我已拒绝过四十三个人的求亲。”

够资格到七星塘去求亲的，当然都是江湖中名门子弟。

慕容秋荻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

燕十三道：“因为你不忍离开令尊。”

慕容秋荻道：“你错了。”

燕十三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并不是别人想象中的那种孝女，我……我……”

她忽然用力握住自己的手，道：“我只不过是个骗子，不但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

燕十三怔住，他不敢再看她，她的眼圈已红了，眼泪随时都可能流下来。

他不愿看见女人流泪，也不想知道女人们流泪的原因。

只可惜她偏偏要说。

“我拒绝别人的亲事，只因为我一直在等他来求亲。”

“他”是谁？是不是那个她要杀的人？

慕容秋荻的眼泪终于流落：“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很多次。”

——可是他没有来。

——一个无情的男人，用婚姻作饵，欺骗了一个多情的少女。

——这并不是她独有的悲剧。

——自古以来，这种悲剧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直到现在还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着。燕十三并没有为她悲伤。

因为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才是真正的悲剧。别人的悲剧，就很难打动像燕十三这样的人。

慕容秋荻道：“我是在十六岁那年认得他的，他要我等他七年。”

七年！多么漫长的岁月。

从十六到二十三，这又是一个女人生命中多么美丽的年华？

一个人的生命中，有多少个这么样的七年？燕十三心里已经开始在叹息。

——他要你等他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欺骗你。

——他以为你一定不会等得这么久的，以为你七年后一定早已忘记了他。

燕十三是男人，当然很了解男人的心。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看得出这漫长的七年对她是种多么痛苦的折磨，多么辛酸的经历。

慕容秋荻道：“刚才你看见的那孩子，并不是我弟弟。”

燕十三道：“不是？”

慕容秋荻道：“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跟那个人的私生子。”

燕十三怔住。现在他才明白她为什么要等七年，为什么恨透了那个人。现在连他都已在为她悲伤。

慕容秋荻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并不是要你为我难受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忧郁的眼波也忽然变得利如刀锋。

她冷冷的接着道：“我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燕十三道：“就是那个人？”

慕容秋荻道：“是！”

燕十三道：“我只杀两种人。”

慕容秋荻道：“跟你有仇恨的人？”

燕十三点点头，道：“还有一种，就是想杀我的人。”

他慢慢的接着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慕容秋荻道：“你说。”

燕十三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杀一个人，就一定要自己去动手，自己打的结，一定要自己才解得开。”

慕容秋荻道：“可是我不能去。”

燕十三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他。”

燕十三道：“是不是因为你生怕一见到他的面，就不忍下手？”

慕容秋荻的手又握紧。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既然不忍，又何必非杀他不可。”

慕容秋荻盯着他，忽然道：“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燕十三道：“你说。”

慕容秋荻道：“我一定要杀这个人，而且一定要你去杀！”

燕十三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叫谢晓峰。”

燕十三的脸色变了，道：“绿水湖主谢晓峰？”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

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大厅中有一块很大的横匾。上面只有五个字，金字。

“天下第一剑”。

这并不是他们自己吹嘘，这是多年前江湖中所有闻名的剑客在华山绝顶论剑后，每个人都拿出了一两黄金，铸成了这五个金字，送给谢天的。

谢天就是神剑山庄的第一代主人。这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匾上的金字虽然依旧光华夺目，“天下第一剑”的名声却不再存在。近百年来，江湖中名剑辈出，已没有人能被公认为天下第一剑。

神剑山庄的光芒也渐渐由绚丽而归于平淡，直到这一代——

因为神剑山庄这一代又出了位了不起的人，绝艳惊才，天下侧目。

这个人在十三年前就已击败了华山门下的第一剑客华玉坤。

这个人一生下来，就彷佛带来了上天诸神所有的祝福与荣宠。

他生下来后，所得到的光荣和宠爱，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是江湖中不世出的剑客，也是在武林中公认的才子。

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而且是个侠义正直的人。在他的一生中，无论谁都很难找出一点瑕疵，一点缺憾来。

这个人就是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

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树林里更安静，凉爽干燥的空气中，充满了木叶的芬芳。

燕十三却彷佛完全没有感觉，听见了这三个字，他似已连呼吸都停顿。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这个人。”

慕容秋荻道：“你当然应该知道，你们还有个不见不散的死约会！”

燕十三不能否认：“我的确约好了要去找他的。”

慕容秋荻道：“约好了的事你从不更改？”

燕十三道：“从不。”

慕容秋荻道：“那么这次约会，只怕就是你最后一次约会了。”

燕十三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看过你的剑法，你绝不是他的敌手。”

燕十三苦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叫我去杀他？”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遇见了我。”

燕十三道：“你……”

慕容秋荻道：“他的剑法浑然天成，几乎已超越了剑法中的极限。”

燕十三叹道：“他的确是个天才，我也看过他出手。”

慕容秋荻道：“你也看得出他剑法中的破绽？”

燕十三道：“他的剑法中没有破绽，绝没有。”

慕容秋荻道：“有。”

燕十三道：“真的有？”

慕容秋荻道：“绝对有，只有一点。”

燕十三道：“你知道？”

慕容秋荻道：“只有我知道。”

燕十三眼睛发出了光，他相信她说的不是谎话，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知道三少爷剑法中的破绽，这个人一定就是她。

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至少在他们有了那孩子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心灵无疑是完全沟通的。只有一个真正和他相爱过的人，才能知道他的秘密。

对一个天下无敌的剑客来说，他剑法中的破绽，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燕十三不但眼睛发光，心跳也加快了。他也是个练剑的人。他也已将自己的生命和爱全都贡献给他的剑。这已经不仅是种伟大的贡献，而是种艰苦卓绝的牺牲。这种牺牲并不完全没有代价的。

得胜时那一瞬间的辉煌的光芒，已足以照耀他的生命。他练剑的目的本是求胜，不是求死。

绝不是！

如果有得胜的机会，谁愿意放弃？

慕容秋荻看着他发光的眼睛，当然也看得出他已被打动了。立刻接着道：“所以这世上只有我能助你击败他，也只有你能替我杀了他。”

燕十三道：“为什么只有我？”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的夺命十三剑中，有一着只要稍加变化，就可以置他于死地！”

燕十三道：“那是第几剑？”

慕容秋荻道：“第十四剑。”

明明是夺命十三剑，怎么会有第十四剑？别的人一定不会懂的。

燕十三懂。

夺命十三剑的剑招虽然只有十三种，变化却有十四种。那一着变化，才是他招式中的精粹，剑法中的灵魂。灵魂虽然是看不见的，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慕容秋荻忽然站了起来。她看来还是那么娇柔，那么脆弱，可是她眼睛里又发出了那种刀锋般的光。她在看着燕十三，一字字道：“现在我已是谢晓峰。”说完了这七个字，她眼睛里的光竟似又变成了一种慑人的杀气！一种只有杀人无算的高手们才独具的杀气。

——难道这位娇柔脆弱的名门淑女也杀过人，她杀过多少人？

燕十三没有问，也不必问。他看得出。

慕容秋荻折下了一截枯枝，道：“这是我的剑。”

这截枯枝到了她手里，她的人又变了，那种无坚不摧，不可抵御的杀气已不仅在她眼睛，已在她身上。已无处不在！

慕容秋荻道：“现在你看着，仔细看着，这只是他剑法中唯一的破绽。”

一阵风吹过，风忽然变得很冷。

她的人与剑已开始有了动作，一种极缓慢，极优美的动作，就像是风那么自然。

可是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抵挡？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燕十三的瞳孔在收缩。

她的剑已慢慢的，慢慢的刺了出来。

从最不可思议的部位刺了出来，刺出时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议的变化。可是在这种变化之间，果然有一点破绽。

——狂风卷开大地时，岂非也难免有遗漏的地方？

——可是当狂风吹过来时，又有谁能注意到这些地方？

燕十三忽然发现自己掌心已有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已停止。

她冷冷的凝视着燕十三，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看出来了？”

燕十三点头。

慕容秋荻道：“你能看出来，只因为我的动作比他出手时慢了二十四倍。”

燕十三相信她的计算绝对正确。

一位真正的高手，对于剑法速度的估计，绝对比当铺朝奉估计货物的价值还准确十倍。

慕容秋荻道：“我真正出手时，虽然比他慢一点，慢得并不多。”

燕十三也不能不信。现在他已发现这娇柔脆弱的女人，实在是他平生仅见的高手。

慕容秋荻道：“现在我已将出手。”

燕十三道：“出手对付谁？”

慕容秋荻道：“你。”

燕十三轻轻吐出口气，道：“你要看看我是不是能破这一剑？”

慕容秋荻道：“是的。”

燕十三道：“我若破了这一剑，你岂非就要死在我的剑下？”

慕容秋荻道：“这点用不着你担心。”

燕十三道：“如果我还是破不了这一剑？”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就得死！”

她冷冷的接着道：“你若还是破不了这一剑，再活着对你我都已没好处，我只有杀了你！”

狮子开口

人沉默，木林静寂。

燕十三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彷佛在沉思。

慕容秋荻道：“你为何还不拔剑？”

燕十三道：“我的剑已在手，随时都可以拔出来，你呢？”

慕容秋荻道：“这就是我的剑。”

燕十三道：“这不是。”

慕容秋荻道：“在我手里，这就是杀人的利器。”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能用它杀人，但是它本身却只不过是段枯枝。”

慕容秋荻道：“只要杀人，枯枝和剑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道：“有。”

慕容秋荻道：“你说。”

燕十三道：“它能杀人，可是它并没有杀过人，我的剑却不同。”

他轻抚着他的剑：“这柄剑跟随我已十九年，死在这柄剑下的，已有六十三个人。”

慕容秋荻道：“我知道你杀的人不少。”

燕十三道：“这本来也只不过是柄很平凡的剑，可是现在它已饮过六十三个人的血，六十三个无情的杀手，六十三条厉鬼冤魂。”

他仍然在轻抚着他的剑，慢慢的接着道：“似乎现在这柄剑本身已有了生命，渴望再能尝到别人的血，渴望别人死在它的剑锋下。”

慕容秋荻冷笑道：“它告诉过你？”

燕十三道：“它没有，可是我能感觉得到。”

慕容秋荻道：“感觉到什么？”

燕十三道：“只要它一出鞘，就一定要杀人，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说的并不是虚玄的神话。你若也有这么样一柄剑，若是也杀过六十三个人，你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

燕十三再次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道：“你手里这段枯枝却是死的，绝不会有杀人的渴望，你自己也并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你根本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嘴唇已发白。

一片落叶飘下，她默默的站起来，道：“现在这片叶子是不是也死了？”

燕十三道：“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它刚刚还在树枝上，还是活的。”

树叶只要还没有凋落，就还有生命！

慕容秋荻道：“人的生命岂非也跟这片叶子一样？”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慕容秋荻道：“你真的明白？”

燕十三道：“你为了生育那孩子，一定受了不少苦，所以你对他的爱，绝对比不上你心里的怨恨。”

慕容秋荻并没有否认。

燕十三道：“所以你对自己的生命已毫无留恋，只要我能破得了这一剑，你就算死在我剑下，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长长叹息，又道：“可是你错了。”

慕容秋荻道：“我错了？”

燕十三道：“因为我就算能破得了你这一剑，也未必能破谢晓峰的剑。”

他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用的并不是杀人的剑，你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手忽然垂下，杀气忽然消失，眼泪已流下面颊。

燕十三道：“可是我答应你，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

慕容秋荻精神又一振，道：“你自觉有几成把握？”

燕十三苦笑道：“本来连一成都没有！”

慕容秋荻道：“现在呢？”

燕十三道：“现在至少已有了四五成。”

慕容秋荻道：“你已想出了破法？”

燕十三忽然也折下段枯枝，道：“你看着。”他的动作简单而笨拙，可是慕容秋荻眼睛里却发出了光。

她知道他已找到了。三少爷的剑法若是一把锁，他已找到开锁的钥匙。

一剑刺出，有风吹过。

燕十三手里的枯枝忽然变成了粉未，瞬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迹。

他手里拿着的若是一把剑，这一剑刺出，将会有是什么样的力量！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慢慢的坐了下来，道：“你去吧。”

燕十三走出树林时，小讨厌还在外面逛。

只有小讨厌一个人，左手拿着根鸡腿，嘴里还啃着个梨。附近根本没有卖水果卤菜的摊子，这些东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燕十三一看见这孩子就很喜欢，想到他的身世，更觉得同情。幸好这孩子现在就好像已经很会照顾自己。小讨厌正瞪着双大眼睛在看他。

燕十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道：“快回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小讨厌道：“她等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她关心你。”

小讨厌道：“她关心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难道你认为从来都没有人关心过你？”

小讨厌道：“从来也没有，连半个人都没有，我是个小讨厌，讨厌我的人倒不少。”

他又啃了口鸡腿，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燕十三看着他甜甜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

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忍不住问：“我那朋友呢？”

小讨厌道：“你哪个朋友？”

燕十三道：“乌鸦！”

小讨厌道：“这树林里没有乌鸦，只有麻雀。”

燕十三道：“我是说刚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叫乌鸦的人！”

小讨厌眨了眨眼，道：“你有没有付我保管费？请我保管他？”

燕十三道：“没有！”

小讨厌道：“既然没有，你凭什么问我！”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我想你一定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小讨厌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凭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燕十三只有苦笑。

这孩子问的话，竟常常让他回答不出来。

小讨厌又啃了口梨，忽然道：“可是我也并不是一定不能告诉你。”

燕十三道：“要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

小讨厌道：“你要问我的话，多多少少总得付我一点问话费。”

燕十三已经在摸口袋，摸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出来。

小讨厌道：“看你穿得还蛮象样的，难道只不过是个空壳子？”

燕十三苦笑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要收过我的问话费。”

小讨厌叹了口气，道：“木头里既然榨不出油来，我也只好认倒霉了，你就写张欠条来吧。”

燕十三道：“欠条？”

小讨厌道：“你要问话，就得付问话费，现在你没钱，以后总会有的。”

燕十三道：“这里又没有纸笔，欠条怎么写？”

小讨厌道：“你的剑削块树皮，再用你的剑把字写在树皮上。”

燕十三苦笑：“你倒想得真周到。”

他只有写！

“写多少？”

小讨厌道：“一个字也是写，十个字也是写，既然是欠账，就得多写点。”

他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就马马虎虎给我写个一万两吧。”

燕十三看着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开口就是一万两，这孩子长大了怎么得了？

小讨厌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现在我就这么会敲竹杠，长大了怎么得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小讨厌道：“因为这些话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说？”

小讨厌道：“现在我就会敲竹杠，长大了当然就是大富翁，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不懂？”

燕十三笑了，真的笑了，这孩子真的会照顾自己。

一个没有人照顾的孩子，若是连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那才真的不得了。

所以燕十三写的欠条不是一万两，是五万两。

小讨厌也笑了，道：“要一万，给五万，看来你的人虽穷，出手倒不小。”

燕十三道：“出手小的人，怎么会穷？”

小讨厌道：“有理。”

燕十三道：“有理的话，你就应该记在心里，你若不想穷，出手就不能太大方，更不能乱花钱。”

小讨厌道：“有了钱不花干什么？那跟没有钱又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又笑了。他真的很喜欢这孩子，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一点——他也很想去杀这孩子的父亲。

真的很想。

这就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想法，常常会让人莫名其妙的！

五万两的欠条，一定可以收得到钱的欠条，小讨厌却随随便便的就往衣襟里一塞，就好像把它当做废纸。

燕十三道：“我现在虽然没钱，可是我随时都会有钱的。”

小讨厌道：“我看得出，否则我怎么会收你的欠条。”

燕十三道：“你随时看见我，都可以向我收钱。”

小讨厌道：“我知道。”

燕十三道：“所以你就该把这张字条好好收起来，免得掉了。”

小讨厌道：“掉了就算你走运，我倒霉。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又眨了眨眼，道：“就好像你若很快就死了，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一样，像你这种人，本来随时都会死的。”

燕十三大笑。

他是真的在笑，可是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又有谁知道？

——人在江湖，岂非本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等他笑完，小讨厌才说：“你那个朋友到前面那山坡后去了！”

燕十三道：“去干什么？”

小讨厌道：“好像是去拚命。”

燕十三道：“拚命！去跟谁拚命？”

小讨厌道：“好像是个叫什么冰的小子。”

是曹冰？

难道他一直都在跟着他们，难道这一路上的账都是他付的？那么他现在为什么要找乌鸦拚命？燕十三并没有为乌鸦担心，他知道曹冰绝不是乌鸦的对手。

可是他错了。

山坡后的草色已衰，血色却还是鲜红的。

是乌鸦的血。乌鸦已倒了下去，倒在山坡上，鲜血染红了秋草，也染红了他的衣襟。

血是从他咽喉下的锁骨间流出来的，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就因为差了这三寸，所以他还活着。

刺伤他的人是谁？

燕十三冲过去：“是曹冰？”

乌鸦点头。燕十三吃惊的看着他，道：“是不是你故意让他的？”

乌鸦摇头。

燕十三更吃惊。这明明是真的事，他还是无法相信！

乌鸦苦笑道：“我知道你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看过那小子出手。”

燕十三道：“可是你……”

乌鸦道：“我本来有把握可以在三招内让他倒下去的，绝对有把握。”

燕十三道：“可是现在倒下去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只因为我错了！”

燕十三道：“哪点错了？”

乌鸦道：“我看过他出手，他剑法中的变化我也已摸清，点苍派的剑法绝对伤不了我的毫发。”

燕十三道：“他用的不是点苍剑法？”

乌鸦道：“绝不是。”

燕十三道：“他用的是什么剑法？”

乌鸦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连你都看不出？”

乌鸦道：“那一招的变化，我非但看不出，连想都想不到。”

燕十三道：“那一招？他只出手一招，你就伤在他的剑下？”

乌鸦冷冷道：“如果是你，你也一样接不住那一招的。”

他忽又长长叹息，道：“到现在我还想不出有谁能接得住那一招。”

燕十三没有再开口，可是他的人已有了动作。

飞来艳福

——一种极缓慢，极优美的动作，就像是风那么自然。然后他的剑就慢慢的刺了出来。

从最不可思议的部位刺了出来，刺出后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议的变化。

乌鸦吃惊的看着他，忽然大喊：“不错，他用的就是这一招！”

秋草枯黄，血也干了。

燕十三默默的坐下来，坐在乌鸦对面的山坡上。

乌鸦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这一招？”

燕十三道：“因为他只有用这一招才能击败你！”

乌鸦道：“这绝不是点苍剑法，也绝不是你的剑法。”

燕十三道：“当然不是。”

乌鸦道：“这一招是谁的？”

燕十三道：“你应该猜得出。”

乌鸦道：“这就是三少爷的剑法？”

燕十三道：“除了他还有谁？”

乌鸦道：“至少还有你，还有曹冰！”

燕十三苦笑。他想不到曹冰会在暗中偷学了这一招，那时他们都太专心，根本没有注意到树林中还有别的人。他更想不到曹冰会拿乌鸦来试剑。

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曹冰下一个要去找的人，一定就是谢晓峰。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

燕十三在树林里见到的是什么人，三少爷的绝剑他们怎么学会的？这些事乌鸦都没有问，他已经很了解燕十三这个人。

“你要去神剑山庄就快去，我留下。”

燕十三的确急着想去，曹冰既然偷学了三少爷那一招，当然也同样偷学了他那一招。

他实在不愿意别人用他的剑法去破三少爷的那一剑。这本该是他的光荣和权利。就算破不了那一剑，死的也应该是他。

“可是你已受了伤，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不能不为乌鸦担心。乌鸦并不是种受人欢迎的鸟，也绝不是个受欢迎的人。

要杀乌鸦的人一定不少。

乌鸦却在冷笑，道：“你放心，我死不了的，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燕十三道：“我自己？”

乌鸦道：“从这里到绿水湖并不远，这一路上已不会有人再替你付账了。”

曹冰一定已找到最迅速舒服的马车，走的一定是最快的一条路。一个囊空如洗的人，只凭两条腿赶在曹冰前面，到了神剑山庄时，唯一还能击败的人，恐怕已只有他自己。

乌鸦道：“除非你的运气特别好，很快就能遇见一个骑着快马的有钱人，先抢他的钱，再夺他的马。”

燕十三笑了，道：“你放心，这种事我并不是做不出的。”

乌鸦也笑了。

两个人忽然同时伸出手，紧紧握住。

乌鸦道：“你快去，只要你不死，我保证你一定还可以再见到我。”

燕十三道：“我若死了，一定会叫人把我的剑送给你。”

乌鸦道：“你是不是说过，一个快死的人，运气总是特别好？”

燕十三道：“我说过。”

乌鸦道：“看起来你的运气现在好像又要来了。”

来的是辆马车。

快马轻车，来得很快。他们刚听见车转马嘶，马车就已从山坳后转出来。

乌鸦道：“我相信这种事你是一定能做得出的。”

燕十三道：“当然。”

他嘴巴说得虽硬，其实真到了要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就傻了。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动手？他忽然发现要做强盗也不是他以前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

眼看着马车已将从他们身旁冲过去，他还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乌鸦皱眉道：“这种好运气绝不会有第二次的。”

燕十三道：“也许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马车骤然在他们面前停下。

他并没有出手，马车居然自动停了下来。车厢中有个嘶哑而奇怪的声音道：“急着要赶路的人，就请上车来！”

乌鸦看着燕十三，燕十三也看了看乌鸦。

乌鸦道：“运气特别好的人，也未必真的就快死了。”

燕十三大笑。

车门已开，他一掠上车，大笑挥手：“只要我不死，我保证你也一定会再见到我的，就算你不想再见我都不行。”

车厢里的人究竟是谁？

轻车快马。干净舒服的车厢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件宽大的黑袍，用黑手帕包着头，还用黑巾蒙着脸。

燕十三就在他对面坐下，只问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尽快载我到翠云峰，绿水湖去？”

“能。”

听到了这个字，燕十三就闭上了嘴。甚至连眼睛都闭了起来。他本来有很多话应该问的，可是他居然连一句都没有问。他并不是个好奇的人。

这黑衣人对他却显然有点好奇了，一双半露在黑巾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这双眼睛很亮。

马车走得很快，燕十三一直闭着眼睛，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他没有睡着。因为黑衣人从车垫下拿出一瓶酒，开始喝的时候，他的喉结也开始在动。

睡着了的人酒香是嗅不到的。黑衣人眼睛里有了笑意，把酒瓶递过去，道：“要不要喝两口？”

当然要。

燕十三伸手去拿瓶的时候，就好像快淹死的人去抓水中的浮木一样。

可是他的眼睛还没有张开来。如果他张开眼来看看，就会发现这黑衣人的一双手也很好看。无论多秀气的男人，都很少会有这么样一双手的。事实上，这么好看的手，连女人都很少有，纤长秀美的手指，皮肤柔滑如丝缎！

燕十三把酒瓶送回去的时候——

当然是个已经快空的酒瓶。

他碰到了这双手。只要他还有一点感觉，就应该能感觉到这双手的柔滑纤美。

可是他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黑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而奇怪，有这么样一双手的人，本不该有这样的声音。

燕十三的回答很简单！

“我是人！”

“是不是活人？”

“到现在为止还是的！”

黑衣人道：“但你却不想知道我是谁。”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也是个人，而且一定也是个活人。”

黑衣人道：“这就够了？”

燕十三道：“很够了。”

黑衣人道：“我的马车并不是偷来的，酒也不是偷来的，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的请你上车，送你到绿水湖，而且还请你喝酒？”

燕十三道：“因为你高兴！”

黑衣人怔了半天，忽然又吃吃的笑了起来。现在她的声音已变了，变得娇美而动听。现在无论谁都一定会知道她是个女人，而且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好看的女人，男人总是喜欢看的。

黑衣人道：“你不想看看我是谁？”

燕十三道：“不想！”

黑衣人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我不想惹麻烦。”

黑衣人道：“你知道我有麻烦？”

燕十三道：“一个无缘无故就请人坐车喝酒的人，多多少少总有点毛病。”

黑衣人道：“是有毛病？还是有麻烦？”

燕十三道：“一个有毛病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有点麻烦。”

黑衣人又笑了，笑声更动听：“也许你看过我之后，就会觉得纵然为我惹点麻烦，也是值得的。”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因为我是个女人，而且很好看。”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一个很好看的女人，总希望让别人看看她的。”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别人若是拒绝了她，她就一定会觉得是种侮辱，一定会伤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伤心难受的时候，就往往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燕十三道：“譬如说什么事？”

黑衣人道：“譬如说，她说不定会忽然把自己请来的客人赶下车去！”

燕十三已开始在叹气。开始叹气的时候，他已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立刻又闭上。就好像忽然见了鬼一样。因为他看见的，已经不是一个全身上下都包在黑衣服里的人。

他看见的当然也不是鬼。无论天上地下，都找不出这么好看的鬼来。他看见的是个女人。

一个赤裸的女人，全身上下连一块布都没有，黑巾白花布都没有。

只有丝缎。她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光滑柔美如丝缎。

燕十三本来的名字当然并不是真的叫燕十三，可是他本来的名字也绝不是鲁男子，更不是柳下惠。

他见过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都见过，有的穿著衣服，也有的没穿衣服。

有的本来穿着衣服，后来却脱了下来。有的甚至脱得很快。

一个赤裸的女人，本来绝不会让他这么样吃惊的。他吃惊，并不是认为这女人太美，也不是因为她的腰肢太细，乳房太丰满。

当然更不是因为她那双修长结实，曲线柔美的腿。这些事只会让他心跳，不会让他吃惊。

他吃惊，只因为这女人是他见过的，刚刚还见过的，还做了件让他吃惊的事。这女人当然不会是慕容秋荻。

这女人赫然竟是夏侯星那温柔娴雅的妻子，火焰山，红云谷，夏侯世家的大少奶奶。

夏侯星的剑法也许并不算太可怕，但是他们的家族却很可怕。

火焰山，红云谷的夏侯氏，不但家世显赫，高手辈出，而且家规最严。夏侯山庄中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去，都绝不会受人轻慢侮辱。夏侯山庄的女人走出来，别人更连看都不敢去多看一眼。因为你若多看了一眼，你的眼珠子就很可能被挖出来。所以无论谁忽然发现夏侯家里大少奶奶，赤裸裸的坐在自己对面，都要吓一跳的。坐在对面还好些。现在薛可人居然已坐到他旁边来，坐得很近，他甚至已可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朵旁边。

燕十三却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他并不笨，也不是很会自我陶醉的那种人。他早已算准了坐上这辆马车后，多多少少总会有点麻烦的。

但他却不知道这麻烦究竟有多大。

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他早知道这麻烦有多大，他宁可爬到绿水湖去，也不会坐上这辆马车来。

一个赤裸的美女，依偎在你身旁，在你的耳畔轻轻呼吸。

这是多么绮丽的风光，多么温柔的滋味。如果说燕十三一点都不动心，那一定是骗人的话，不但别人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算他明知道女人很危险，危险得就像是座随时都会爆破的火山。

就算他能不呼吸，不去嗅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可是他不能让自己的心不动，不跳。

他心跳得很快。如果他早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他的确是绝不会坐上这辆马车来的。可是他现在已经坐上来了。

他耳畔不但有呼吸，还有细语：“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不敢？”

燕十三的眼睛已经睁开来，已经在看着她。

薛可人笑了，嫣然道：“你总算还是个男人，总算还有点胆子。”

燕十三苦笑道：“可是我就算看三天三夜，我也看不出。”

薛可人道：“看不出什么？”

燕十三道：“看不出你究竟是不是个人。”

薛可人道：“你应该看得出的。”

她挺起胸膛，伸直双腿：“如果我不是人，你看我像什么？”

只要有眼睛的，都应该看得出她不但是个人，是个女人，是个活女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中的女人，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燕十三道：“你很像是个女人，可是你做的事却不像！”

薛可人道：“你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十三道：“如果我能想得出，我也不是人了！”

薛可人道：“你认为你自己很丑？”

燕十三道：“还不算太丑。”

薛可人道：“很老？”

燕十三道：“也不算太老。”

薛可人道：“有没有什么缺陷？”

燕十三道：“没有！”

薛可人道：“有没有女人喜欢过你？”

燕十三道：“有几个。”

薛可人道：“那么奇怪的是什么？”

燕十三道：“如果你是别的女人，我非但不会奇怪，而且也不会客气，可惜你……”

薛可人道：“我怎么样？”

燕十三道：“你有丈夫！”

薛可人道：“女人迟早总要嫁人的，嫁了人后，就一定会有丈夫。”

这好像是废话，但却不是。

因为她下面一句话问得很绝：“如果她嫁的不是个人，她算不算有丈夫？”

这句话问得真够绝，下面还有更绝的：“如果一个女人嫁给了一条猪，一条狗，一块木头，她能不能算有丈夫？”

燕十三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只有反问：“夏侯星是猪？”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是木头？”

薛可人道：“也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他是狗？”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如果他是狗，也许反倒好一点。”

燕十三道：“为什么？”

薛可人道：“因为狗至少还懂一点人意，有一点人性。”

她咬着嘴唇，显得悲哀，又怨恨：“夏侯星比猪还懒，比木头还不解温柔，比狗还会咬人，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我嫁给他三年，每天都恨不得溜走。”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不溜？”

薛可人道：“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平时他从来都不许我离开他一步。”

燕十三又在找，找那瓶还没有完全被他喝光的酒。

他想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祸上身来

酒瓶就在他对面，他很快就找到了，却已不能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

因为他的嘴已经被另外一样东西塞住，一样又香又软的东西。

大多数男人的嘴被这样东西塞住时，通常都只会有一种反应。

一种婴儿的反应。

可是燕十三的反应却不同。他的反应就好像嘴里忽然钻入条毒蛇。

很毒很毒的毒蛇。

这种反应并不太正常，也不会太令人愉快。

薛可人几乎要生气了，噘起嘴道：“我有毒？”

燕十三道：“好像没有。”

薛可人道：“你有？”

燕十三道：“大概也没有。”

薛可人道：“你怕什么？”

燕十三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件事。”

薛可人道：“什么事？”

燕十三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薛可人道：“你以为我这么样对你，只因为我想要你做件事？”

燕十三笑笑。

笑笑的意思，就是承认的意思。薛可人生气了，真的生气了，自己一个人生了半天气，还想继续生下去。

只可惜一个人生气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所以她终于说了老实话。

她说：“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溜走，我已经溜过七次。”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你猜我被抓回去几次？”

燕十三道：“七次。”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夏侯星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样最大的本事！”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不管我溜到哪里，他都有本事把我抓回去。”

燕十三又笑笑，道：“这本事倒真不小。”

薛可人道：“所以这次他迟早一定还是会找到我的。幸好这次已不同了！”

燕十三道：“有什么不同？”

薛可人道：“这次他抓住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你的人。”

她不让燕十三否认，立刻又解释：“至少他总会认为我已经是你的人！”

燕十三没有笑，可是也不能否认。

不管谁看见他们现在这样子，都绝不会有第二种想法的。

薛可人道：“他这人还有另外一种本事，他很会吃醋。”

这种本事男人通常都有的。

薛可人道：“所以他看见我们这样子，一定会杀了你。”

燕十三也只有同意。

薛可人道：“如果别人要杀你，而且非要杀你不可，你怎么办？”

她自己替他回答：“你当然也只有杀了他。”

燕十三在叹气。

现在他总算已明白她的意思。

薛可人柔声道：“可是你也用不着叹气，因为你并没有吃亏，有很多男人都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女孩子杀人的。”

燕十三道：“我相信一定有很多男人会，可是我……”

薛可人道：“你也一样！”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也一样？”

薛可人道：“因为到了那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抓住了他的脖子：“到了那时候，你不杀他，他也要杀你，所以你现在还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并不是因为有样东西塞住了她的嘴，而是因为她的嘴堵住了别人的嘴。

这次燕十三并没有把她当毒蛇，这次他好像已经想通了。

可惜就在这时候，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

他一惊回头，就看见一只车轮子在窗口外从他们马车旁滚到前面去。

就是他们这辆马车的轮子。

就在他看见这只轮子滚出去的时候，他们的马车已冲入道旁，倒了下去。

马车倒下去车窗就变得在上面了。

一个人正在上面冷冷的看着他们，英俊冷漠的脸，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燕十三只有苦笑，道：“是的。”

夏侯星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通常都很有教养，很少说粗话的，就算叫人“滚”的时候，通常也会说“请”。

可是不管什么人总有风度欠佳的时候，现在夏侯星无疑就到了这种时候。

到现在他还没有跳起来破口大骂，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他只不过骂了句：“贱人，滚出来。”

薛可人居然很听话，要她出来，她立刻就出来。

她身上连一寸布都没有。夏侯星又急了，大吼道：“不许出来。”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是一向最听你话的，可是现在你又叫我滚出去，又不许我出去，我怎么办呢？”

夏侯星苍白的脸色已气得发紫，指着燕十三，道：“你……你……你……”

他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现在又急又气，连话都说不出了。

薛可人道：“看样子他是要你滚出去。”

燕十三道：“绝不是。”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因为我既不是贱人，也不会滚。”

他笑了笑，又道：“我知道夏侯公子一向是个有教养的人，如果他要我出去，一定会客客气气的说个请字。”

夏侯星的脸又由紫发白，握紧双拳，道：“请，请，请，请……”

他一向说了十七八个“请”字，燕十三早已出来了，他还在不停的说。

燕十三又笑了，道：“你究竟要请我干什么？”

夏侯星道：“我要请你去死。”

道路前面，远远停着辆马车，车门上还印着夏侯世家的标志。

那孩子和赶车的都坐在前面的车座上，瞪着燕十三。

赶车的是个白发苍苍，又瘦又小的老头子，干这行也不知有多少年了，赶起车来，绝不会比任何一个年轻小伙子差劲。

那孩子身手灵活，当然也练过武。但是他们却绝对没法子帮夏侯星出手的，所以燕十三要对付的，还是只有夏侯星一个人。

这点让燕十三觉得很放心。

夏侯星虽然并不容易对付，那柄千蛇剑更是件极可怕的外门兵器。

可是就凭他一个人，一柄剑，燕十三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他只觉得这件事有一点不对。

虽然他对夏侯星这个人也并没什么好感，可是为了一个女人去杀她的丈夫……他没有时间再考虑下去。

夏侯星的千蛇剑，已如带着满天银雨的千百条毒蛇般向他击来。

他本来可以用夺命十三剑中的任何一式去破解这一招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想法——曹冰可以用乌鸦试剑，我为什么不能乘此机会，试试三少爷那一剑的威力？

就在他开始有这种想法时，他的剑已挥出，如清风般自然，如夕阳般绚丽。

他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这一剑他用得并不纯熟，连他自己使出时，都没有感到它的威力。

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夏侯星那毒蛇般的攻击，忽然间就已在这清风般的剑光下完全瓦解，就像是柳絮被吹散在春风中，冰雪被溶化在阳光下。

夏侯星的人竟也被震得飞了出去，远远的飞出七八丈，跌在他自己的马车顶上。

燕十三自己也吃了一惊。老车夫忙着去照顾夏侯星，孩子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

薛可人在叹气，微笑着叹气，叹气是假的，笑是真的。

她笑得真甜。

“想不到你的剑法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燕十三叹息着笑道：“我也想不到。”

他的叹息并不假，笑却是苦的。他自己知道，若是用自己的夺命十三剑，随便用哪一招，都绝不会有这样的威力。

——如果没有慕容秋荻的指点，他怎么能抵挡这一剑？

——现在他就算能击败三少爷，那种胜利又是什么滋味？

燕十三的心里也有点发苦，手腕一转，利剑入鞘。他根本没有再去注意夏侯星，他已不再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想不到等他抬起头来时，夏侯星又已站在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你还想干什么？”

夏侯星道：“请。”

燕十三道：“还想请我去死？”

夏侯星这次居然沉住了气，冷冷道：“阁下刚才用的那一剑，的确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燕十三不能否认。这不但是句真话，也是句恭维话，可是他听了心里并不舒服。因为那并不是他的剑法。

夏侯星又道：“在下此来，就因还想领教领教阁下刚才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还想再接那一剑？”

夏侯星道：“是的。”

燕十三笑了。

这当然并不是真笑，也不是冷笑，更不是苦笑。

这种笑只不过是种掩饰，掩饰他的思想。

——这小子居然敢再来尝试那一剑，若不是发了疯，就一定是有了把握。

——他看来并不像发了疯的样子。

——难道他也已想出了那一剑的破法，而且自觉很有把握？燕十三的心动了。他实在也很想看看世上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破这一剑！

夏侯星还在等着他答复。

燕十三只说了一个字：“请。”

这个字说出口，夏侯星已出手，千蛇剑又化做了满天银蛇飞舞。

这一剑看来好像是虚招。

燕十三看得出，却不在乎。

不管对方用的是虚招实招都一样，三少爷的那一剑都一样可以对付。

这次他用得当然比较纯熟。就在他一剑挥出，开始变化时，“卡”的一声，满天银蛇已合成一柄剑。

剑光凝住，一剑刺出。简简单单的一剑，简单而笨拙，刺的却正是三少爷这一剑唯一的破绽。

燕十三真的吃惊了。夏侯星用的这种剑法，竟和他自己在慕容秋荻面前施展出的完全一样。连慕容秋荻都承认这是三少爷那一剑唯一的破法。现在他自己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

夏侯星却用了他自己想出的破法来刺杀他。

现在他的剑式已发动，连改变都无法改变了，难道他竟要死在自己想出的剑式下？

他没有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用的这一剑中有破绽，明明知道对方这一剑刺的就是致命的一点。

可是对方这一剑刺入这一点后，他用的这一剑忽然又有了变化。

一种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变化，也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变化。

那是这一剑本身变化中的变化。

那就像是高山上的流水奔泉，流下来时，你明明看见其中有空隙，可是等到你的手伸过去时，流泉早已填满了这空隙。

“叮”的一声响。

千蛇剑断了，断成了千百片碎片，夏侯星的人又被震得飞了出去，飞得更远。

这一次老车夫也在吃惊的看着他，竟忘记照顾夏侯星了。

这一次薛可人不但在笑，而且在拍手。

可是这一次燕十三自己的心却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现在他才明白，三少爷那一剑中的破绽，根本就不是破绽。

现在他才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人能破这一剑！

绝对没有任何人！

他若想去破，就是去送死，曹冰若是去了，也已死定了！

——如果能破那一剑，是他的光荣，如果不能破，死的也应该是他。

夏侯星倒在地上，还没有站起来，嘴角正在淌着血。

老车夫和孩子却已被吓呆了。

可是拉车的马，却还是好好的，无论谁都看得出那是匹久经训练的好马。

他想去抢这匹马。

他更急着赶到神剑山庄去，就算是去送死，他也要赶去。他绝不能让曹冰替他死。

因为他是江湖人，江湖人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咳嗽。一个穿得又脏又破，满身又臭又脏的流浪汉，不停咳嗽着，从树林里走出来。

刚才他们都没有看见这个人。

刚才树林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明明从树林里走出来了。他走得很慢，咳嗽得很厉害。

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惊虹满天的剑光，他也好像没看见。

现在这些人他也好像没看见。

——赤裸的美女，身子至少已有一半露在车窗外。

他没看见。

——绝代的剑客，掌中还握着那柄杀气森森的剑。

他也没看见。

他眼睛里好像只看见了一个人——看见了那又小又瘦的老车夫。

老车夫的身子已吓得缩成了一团，还在不停的发抖。

这流浪汉不停的咳嗽着，慢慢的走过去，忽然站住，站在车前。

老车夫更吃惊，吃惊的看着他。他咳嗽总算停止了一下，忽然对这老车夫笑了笑，道：

“好。”

老车夫道：“好？好什么？什么好？”

流浪汉道：“你好。”

老车夫道：“我什么地方好？”

流浪汉道：“你什么地方都好。”

老车夫苦笑，还没有开口，流浪汉又道：“刚才若是你自己去，现在那个人已死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又开始不停的咳嗽，慢慢的走开了。

老车夫吃惊的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好像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燕十三却好像似懂非懂，正想追过去再问问他。这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走得虽然慢，可是一霎间就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甚至连咳嗽声都已听不见。

薛可人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我怎么看起来很面熟？”

老车夫也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燕十三已到了他面前，道：“他说的话别人也许不懂，可是我懂。”

老车夫道：“哦？”

燕十三道：“不但我懂，你也懂。”

老车夫闭上了嘴，又用惊诧的眼光在看着他。

燕十三道：“二十年前，红云谷最强的高手，并不是现在的庄主夏侯重山。”

老车夫道：“不是老庄主是谁？”

燕十三道：“是他的弟弟夏侯飞山。”

老车夫道：“可是……”

燕十三道：“可是夏侯飞山在二十年前就已忽然失迹，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叹了口气，道：“只怕他老人家早已死了很久了！”

燕十三道：“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已死了，现在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死。”

老车夫道：“你怎么知道？”

燕十三道：“因为我已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道：“他老人家在哪里？”

燕十三道：“就在这里！”

他盯着老车夫的眼睛，一字字道：“夏侯飞山就是你！”

暮色渐临，风渐冷。

这老车夫畏缩的身子却渐渐挺直，苍老疲倦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一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发射出的神光。

燕十三道：“远在二十年前，你就已会过夺命十三剑。”

醉意如泥

他又解释：“二十年前，华山绝岭，你和我先父那一战，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老车夫的手握紧。

燕十三道：“那一战你败在先父剑下，这二十年来，你对夺命十三剑一定研究得很透彻，因为你一直都想找机会复仇！”

老车夫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些。”

燕十三道：“就因为你对夺命十三剑研究得很透彻，所以你才知道，十三剑外，还有第十四剑，所以你才能想得出刚才那一招破法。”

他叹了口气，道：“除了你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老车夫并不否认。

燕十三道：“薛可人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过夏侯星的手掌，当然也是因为你。”

老车夫道：“哦？”

燕十三道：“火焰神鹰夏侯飞山追捕搜索的本事，二十年前，江湖中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老车夫淡淡道：“你知道的事好像真不少。”

燕十三道：“的确不少！”

老车夫眼睛里忽又射出如剑般的寒光，道：“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忽然失踪的？失踪后为什么还要屈身为奴，做夏侯星的车夫？”

燕十三淡淡道：“这些事我不必知道。”

这些事他的确不必知道，因为这是别人的秘密，别人的隐私。可是他也并不是不知道。

——兄弟间的斗争，叔嫂间的私情，一时的失足，百年的遗恨。

这本就是一些巨大家族中常有的悲剧，并不止发生在夏侯世家。只不过他们辉煌的声名和光彩，足以眩乱世人的眼睛，让别人看不见这些丑陋而悲惨的事。

——夏侯飞山昔年的失踪，是不是因为他和他大嫂间的私情？

——他失踪后，再悄悄回来，宁愿屈身为奴，做夏侯星的车夫，为的是什么？

——难道夏侯星就是他因为这段孽缘而生下的儿子？

这些事燕十三都不愿猜测。因为这是别人的隐私，他不必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老车夫还在看着他，用那双已不再衰老疲倦的眼睛看着他。燕十三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

一个人若是问心无愧，就不必逃避，不管什么都不必逃避。老车夫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他问：“你现在姓什么？”

燕十三道：“燕，燕子的燕。”

老车夫道：“你就是燕十三？”

燕十三道：“是。”

老车夫道：“你真是你老子的儿子？”

燕十三道：“是！”

这几句话不但问得奇怪，问得莫名其妙，回答的人也同样莫名其妙。问的本来就是废话。

废话本来是用不着回答的，可是燕十三却不能不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并不是废话，老车夫下面说的一句也不会是废话。

他说：“你既然是你老子的儿子，我就本该杀了你的！”

燕十三没有开口。

他了解这老人的心情，在江湖人心目中，失败的耻辱，就是种永难忘怀的仇恨。

仇恨就一定要报复。

老车夫道：“刚才我就想要用你自己的剑法杀了你！”

他长长叹息，又道：“只可惜夏侯星的出手太软，你那一剑的变化又太可怕。”

燕十三道：“他的出手并不软，只不过他对自己已失去信心。”

老车夫默然。

燕十三道：“我那一剑用得并不纯熟，所以刚才出手的若是你，我很可能已死在你的剑下。”

老车夫也承认，那流浪汉的确看得很准。

——他究竟是什么人？

风尘中的奇人异士本就多得很，人家既不愿暴露身分，你又何苦一定要去追究？

燕十三道：“现在……”

老车夫道：“现在已不同了！”

燕十三道：“有什么不同？”

老车夫道：“现在你对自己用的那一剑已有了信心，连我都已破不了。”

燕十三道：“你至少可以试试。”

老车夫道：“不必。”

燕十三道：“不必？”

老车夫道：“有些事你既然不必知道，所以有些事我也不必再试。”

他不让燕十三开口，又道：“二十年前，我败在你父亲剑下，二十年后，夏侯星又败在你剑下，我又何必再试？”

他说得虽平淡，声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伤感。

燕十三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所感伤的，也许并不是昔年的那一战，而是今日的失败。

因为他终于发觉连自己的儿子都比不上别人的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失败，彻底的失败，这种失败是绝对无法挽救的。

他就算杀了别人的儿子又有什么用？

老车夫缓缓道：“夏侯氏今日已败了，夏侯家的人你不防随便带走一个。”

他已准备要燕十三带走薛可人。

他已不想再要这种媳妇。

燕十三道：“我并不想带走任何人。”

老车夫道：“你真的不想？”

燕十三摇摇头，道：“但我却想要……”

老车夫的瞳孔收缩，道：“你就算想要我的头颅，我也可以给你！”

燕十三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想要一匹马，快马！”

果然是快马。

燕十三打马狂奔，对这匹万中选一的快马，并没有一点珍惜。

对自己的体力他也不再珍惜。对这一战，他已完全没有把握，没有希望，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破三少爷那一剑。

绝没有！

他只希望能在曹冰之前赶到绿水湖。

绿水湖在翠云峰下。

神剑山庄依山临水，建筑古老而宏大。湖的另一岸，是个小小的村落，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谢。要到神剑山庄去的人，通常都得经过这位谢掌柜的转达。就像大多数别的地方一样，这酒家的名字也叫做杏花村。

小小杏花村。

燕十三赶到小小杏花村时，马已倒下。

幸好他的人还没有倒。

他冲进去，他想找谢王孙问问，曹冰是不是已到了神剑山庄。

可是他不必问。因为他一冲进去，就看见了答案。一个活生生的答案。

小小杏花村里只有两个人，燕十三一冲进去，就看见了曹冰。

活生生的曹冰，曹冰已经先来了。

曹冰还活着。他是不是已经会过了三少爷，现在他还活着，难道三少爷已死在他剑下？

燕十三不信，却又不能不信。曹冰绝不是那种有耐性的人，一到这里，就一定会闯入神剑山庄去。

他绝不会留在这里等。无论谁闯入了神剑山庄，还能活着出来，只有一种原因。

他已击败了神剑山庄中最可怕的一个人。

曹冰真的能击败三少爷？他用的是什么方法破了三少爷的那一剑？燕十三很想问，却没有问。

因为曹冰虽然还活着，却已醉了。

大醉如泥。幸好酒店里另外还有一个没有醉的人，正在看着他摇头叹息。

“这位仁兄看来一定不是个喝酒的人，只喝了半斤多，就整整醉了一天。”

不是喝酒的人，为什么要喝醉？

是因为一种胜利后的空虚，还是因为他在决战前想喝点酒壮胆，却先醉了？

燕十三忍不住问：“你就是这里的谢掌柜？”

本来在摇头叹息的人，立刻点了点头。

燕十三道：“你知道这位仁兄是不是已会过了谢家的三少爷？”

谢掌柜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他是不是已到过神剑山庄？”

谢掌柜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现在三少爷的人呢？”

谢掌柜道：“不知道。”

燕十三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谢掌柜笑了笑，道：“我只知道阁下就是燕十三，只知道阁下要到神剑山庄去。”

燕十三笑了。

应该知道的事这个人全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他反而好像全知道。

燕十三道：“你能不能带我去？”

谢掌柜道：“能！”

绿水湖的湖水绿如蓝。

只可惜现在已是残秋，湖畔已没有垂柳，却有条快船。

“这条船就是专门为了接你的，我已准备好三天。”

他们上了船。船中不但有酒有菜，还有一张琴，一枰棋，一卷书，一块光滑坚硬的石头。

燕十三道：“这是什么？”

谢掌柜道：“这是磨剑石。”

他微笑着解释：“到神剑山庄去的人，我已看得多了，每个人上了这条船后，做的事都不一样！”

燕十三在听着。

谢掌柜道：“有的人一上船就拚命喝酒。”

燕十三道：“喝酒可以壮胆。”

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只不过喝酒并不一定是为了壮胆。”

谢掌柜立刻同意，微笑道：“有些人喝酒就只因为喜欢喝酒。”

燕十三又喝了三杯。

谢掌柜道：“也有的人喜欢抚琴，看书，甚至还有的人喜欢一个人打棋谱。”

这些都是可以让人心神松弛，保持镇定的法子。

谢掌柜道：“可是大多数人上了这条船后，都喜欢磨剑。”

磨剑也是种保持镇定的法子，而且还可以完全不用脑筋。

谢掌柜看着燕十三的剑，道：“这是块很好的磨剑石。”

燕十三笑了笑道：“我这把剑一向不用石头磨。”

谢掌柜道：“不用石头用什么？”

燕十三淡淡道：“用脖子，仇人的脖子。”

水波荡漾，倒映着满天夕阳，远处的翠云峰更美如图画。

船舱里很平静，因为谢掌柜已闭上了嘴。他的脖子并不想被人用来磨剑，可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那柄剑。

上面镶着十三粒明珠的剑。这不是把宝剑，却是把名剑，非常有名的剑。

燕十三面对窗外的湖光山色，彷佛在想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回头道：“你当然见过那位三少爷。”

谢掌柜不能不承认。

燕十三道：“你知不知道他平时用的是把什么样的剑？”

他见过三少爷出手，远远的见过一次，可是他并没有看清那把剑。

因为三少爷的出手实在太快。所以他忍不住想问问，可是一问出来，就觉得是多余的。

因为谢掌柜的回答一定是：“不知道。”

可是这次他居然想错了。

谢掌柜沉吟着，缓缓道：“你知不知道那次华山论剑的事？”

燕十三知道。

谢掌柜道：“三少爷用的就是那柄剑。”

燕十三道：“天下第一剑？”

谢掌柜点点头，叹息着道：“那才真正是天下无双的名剑。”

燕十三承认：“那的确是的！”

谢掌柜道：“有很多人坐这条船去，都还不是为了想瞻仰瞻仰那把剑。”

燕十三道：“每次负责接送的都是你？”

谢掌柜道：“通常都是的，去的时候，我通常陪他们下棋喝酒。”

燕十三道：“回来的时候呢？”

谢掌柜笑了笑道：“回来的时候，通常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回来。”

燕十三道：“为什么？”

谢掌柜淡淡道：“因为他们一去，就很少有回来的。”

夕阳淡了，暮色浓了。

远处的青山，已渐渐的隐没在浓浓的暮色里，就像是一幅已褪了色的图画。

船舱里更安静。因为燕十三也闭上了嘴。

——现在他这一去，是不是还能活着回来？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不该想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青春时的游伴。也想起了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

——其中有多少人是不该死的？

他又想起了第一个陪他睡觉的女人，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她却已很有经验。

对他说来，那件事并不是件很有趣的经验，可是现在却偏偏忽然想了起来。

他甚至还想到了薛可人。现在她是不是又跟着夏侯星回去了？夏侯星是不是还要她？

这些事根本就是他不用去想，不必去想，也是他本来就不愿去想的。

可是他现在却全都想起来了，想得很乱。就在他思想最乱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就站在秋夕暮中，绿水湖畔。

一个人思想最乱的时候，通常都很不容易看见别的人，别的事。

燕十三却在思绪最乱的时候看见了这个人。

这个人并不特殊。这个人是个中年人，也许比中年还老些，他的两鬓已斑，眼色中已露出老年的疲倦。

他穿得很朴素，一缕青衫，布鞋白袜。看起来他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就这么样随随便便的走到这绿水湖畔，看见了这残秋的山光水色，就这么样随随便便的站下来。

也许就因为他太平凡，平凡得就像是这残秋的暮色，所以燕十三才看见了他。

——越平凡的人和事，有时反而越不容易去不看。

燕十三看见他，也正如看见这秋夕暮色一样，心里只会感觉到很平静，很舒服，很美，绝不会有一点点惊诧和恐惧。

深藏不露

谢掌柜也看见了这个人，却显得很惊讶，甚至还有点恐惧。

燕十三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

谢掌柜反问道：“你知不知道神剑山庄，这一代的庄主是谁？”

燕十三当然知道：“是谢王孙。”

谢掌柜道：“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就是谢庄主，谢王孙。”

谢王孙并不是那种叱叱咤江湖，威震武林的名侠。他名闻天下，只因为他是神剑山庄的庄主。

燕十三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想不到这位名闻天下的谢庄主，竟是这么随和，这么平易的人。

看起来他虽然并不太老，可是他的生命却已到了黄昏，就正如这残秋的黄昏般平和宁静，这世上已不再有什么令他动心的事。

他的手也是干燥而温暖的。现在他正握起了燕十三的手，微笑道：“你用不着介绍自己，我知道你。”

燕十三道：“可是前辈你……”

谢王孙道：“千万不要称我前辈，到了这里，你就是我的客人。”

燕十三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客气。

被这只手握着，他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很温暖的感觉。

可是他另一只手还是在紧紧握着他的剑。

谢王孙道：“我的家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可以慢慢的走过去。”

他微笑着，又道：“能够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和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散散步，聊聊天，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

夕阳虽已消失，山坡上的枫叶却还是艳丽的。

晚风中充满了干燥木叶的清香，和一种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夹道的枫林中，有一条小小的石径。

燕十三心里忽然有了种他已多年未曾有过的恬适和安静。他忽然想到了诗：“远上寒山不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爱坐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此时此刻，这种意境，岂非就正是诗的意境？走在他身旁的这个人，岂非也正是诗中的人，画中的人？

谢王孙走得很慢。对他说来，生命虽然已很短促，可是他并不焦躁，也不着急。

远远望过去，神剑山庄那宏伟古老的建筑，已隐约可见。

谢王孙道：“这还是我祖先们在两百年前建立的，至今都没有一点改变。”

他的声音中也带着些感触：“可是这里的人却都已改变了，改变了很多。”

燕十三静静的听着。他听得出这老人心里的感触，只不过是一点点感触而已，并不是感伤。

因为他已看破了一切。人本来就是要变的，又何必感伤？

谢王孙道：“建立这山庄的人，也就是这里的第一代祖先，你大概也知道他。”

燕十三当然知道。

两百年前，天下的名侠聚于华山，谈武论剑，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

能够在那时受到天下名侠的尊敬，这个人又是个多么伟大的人。

谢王孙道：“自然他老人家仙去后，这里已经历了许多代，虽然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老人家的，可是谢家每一代的祖先，都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做过些惊天动地的事。”

他笑了笑，接着道：“只有我，我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本不配做谢家的子孙！”

他笑得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恬适：“就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平凡无能，所以我反而能享受一种平凡安静的生活。”

燕十三只有听着。这老人说的话，他实在没法子接下去。

谢王孙道：“我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女儿嫁的是一个很有为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骄傲了一点，所以他们死得都很早。”

燕十三听说过这件事。谢家的大小姐，嫁的是当时江湖中最剽悍勇敢的少年剑客。他们的确死得很早，就死在他们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天晚上，被人暗算在他们的洞房里。

谢王孙道：“我的二女儿死得也很早，是因为忧郁而死的，因为她心里爱上了一个人，是我的书童，她不敢说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所以就将她许配给另一家人，婚期还未到，她就默默的死了。”

他轻轻叹息：“其实她若是将心事说了出来，我们绝不会反对的，我那书童也是个好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叹息，也只不过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而已。

并没有太多悲伤。

——人们又何必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悲伤？谢王孙道：“我的大儿子是个白痴，幼年时就夭折了，我的次子是为了要去替姐姐和姐夫报仇，战死在阴山的。”

暗算谢家大小姐的阴山群鬼，在那一战后，也没有一个活着的。

谢王孙道：“这是我们家门的不幸，我并没有埋怨过任何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是幸运？还是不幸？都怨不上别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也渐渐看开了！”

一个人在经过这么多悲惨和不幸之后，还能够保持心境的平静。就凭这一点，他就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燕十三很佩服，真的很佩服。

谢王孙道：“现在我想得真开，造成这些不幸的，也许只因为我们谢家的杀戮太重……”

能想到这一点，更令人佩服。但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些事告诉别人？这本是他们自己家族的隐私，本不必让别人知道的。

——他告诉我这些事，是不是因为他已将我当做个死人？

——只有死人才是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燕十三已想通了这一点。可是他并不在乎。因为他也想开了，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谢王孙又道：“你当然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叫谢晓峰。”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王孙道：“他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谢家的灵气，好像已完全集于他一身。”

燕十三道：“我知道他少年时就曾击败了当时的名剑客华少坤。”

谢王孙道：“华少坤的剑法，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高，而且也太骄傲，根本没有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看在眼里。”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要学剑，就应该诚心正意，绝不能太骄傲，骄傲最易造成疏忽，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这的确是金玉良言，燕十三当然在听着。

谢王孙笑了笑，道：“可是我那孩子并没有这种毛病，他虽然少年时就已成名，可是他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人。”

燕十三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凭这一点，就难怪他能天下无敌了！”

谢王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这也是他的不幸。”

燕十三道：“为什么？”

谢王孙道：“就因为他从不轻视任何人，所以他对敌时必尽全力。”

他没有再说下去，燕十三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对敌时若是必尽全力，剑下就一定会伤人。

他早就知道三少爷的剑下是从来没有活口的。

谢王孙又在叹息，道：“他平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他的杀戮气太重了。”

燕十三道：“这并不是他的错！”

谢王孙道：“不是？”

燕十三道：“也许他并不想杀人，他杀人，是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不杀我，我杀你。

燕十三也在叹息，道：“一个人到了江湖，有时做很多事都是身不由主的，杀人也一样！”

谢王孙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道：“想不到你居然很了解他。”

燕十三道：“因为我也杀人！”

谢王孙道：“你是不是也很想杀了他？”

燕十三道：“是！”

谢王孙道：“你很诚实。”

燕十三道：“杀人的人，一定要诚实，不诚实的人，通常都要死于别人剑下。”

——学剑的人，就得诚心正意，这道理本是一样的。

谢王孙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好，你跟我来。”

燕十三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此时此刻，他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就变得很奇怪了。

他为什么要谢？是因为这老人对他的了解，还是因为这老人肯带他去送死？

他本来就是送死来的。

夜。

夜色初临，神剑山庄中已有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走入了大厅旁的一间屋子。大厅里灯火辉煌，这间屋子里灯光都是昏黄黯淡的。

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蒙着块黑巾，显得更阴森冷寂。

谢王孙为什么不在大厅中接待贵客？为什么将他带到这里来？燕十三没有问，也不必问。

谢王孙已掀开一块黑布，露出一块匾，和五个金光灿烂的字：“天下第一剑。”

谢王孙道：“这是自古以来，江湖中从来没有人得到过的荣誉，谢家的子孙，一直都对它很珍惜，也很惭愧。”

燕十三道：“惭愧？”

谢王孙道：“因为自从他老人家仙去后，谢家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配得上这五个字。”

燕十三道：“可是现在江湖中已公认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这五个字了！”

只有一个人。

谢家的三少爷。

谢王孙道：“所以他老人家当年在华山用的那柄剑，现在也传给了他。”

他又强调：“那柄剑已多年没有动用过，至今才传给他。”

燕十三了解。

除了“他”之外，有谁配用那柄剑？

谢王孙道：“你想不想看看这柄剑？”

燕十三道：“想，很想。”

又一块黑布掀起，露出个木架。

木架上有一柄剑。剑鞘是乌黑的，虽然已陈旧，却仍保存得很完整。

杏黄色的剑穗色彩已消褪了，形式古雅的剑锷却还在发着光。

谢王孙静静的站在这柄剑前，就好像面对着自己心里最尊敬的神祇。

燕十三的心情也一样。他的心情甚至比谢王孙更虔诚，因为他知道世上只有这柄剑可以杀了他！

谢王孙忽然道：“这并不是名师铸成的利器，也不是古剑。”

燕十三道：“这柄是天下无双的名剑。”

谢王孙承认：“的确是的。”

燕十三道：“只不过我真正要看的，并不是这柄剑。”

谢王孙道：“我知道！”

燕十三道：“我要看的，是这柄剑的主人，现在的主人。”

谢王孙道：“现在你已经面对着他。”

燕十三面对着的，是置剑的木架。木架后还有件用黑布蒙着的东西，一件长长的方方的东西。

燕十三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寒意，从心头一直冷到足底。他已感觉到某种不祥的事。他想问，可是他不敢问。他甚至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只希望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可惜他没有错。这块黑布掀起，露出的是口棺材，崭新的棺材上，彷佛有八九个字。

燕十三只看见了三个字：“谢晓峰……”

大厅里灯火虽然依旧同样辉煌，可是无论多辉煌的灯光，都已照不亮燕十三的心。因为他心里的光华已消失了。

剑的光华已消失了——

唯一能杀他的那柄剑！

“晓峰已死了十七天。”

那当然绝不是死在曹冰剑下的，没有人能击败他！绝对没有任何人。

唯一能击败他的，就是命运！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也许就因为他的生命太辉煌，所以才短促。

他死得虽突然，却很平静。老人的眼中虽已有了泪光，声音也还是很平静！

“我并不十分难受，因为他这一生已活够，他的生命已有了价值，已死而无憾。”

他忽然问燕十三：“你是想默默的过一生，还是宁愿像他这样活三年？”

燕十三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你是愿意做流星？

还是愿意做蜡烛？

——流星的光芒虽短暂，可是那种无比的辉煌和美丽，又岂是千万根蜡烛所能比得上的？

大厅虽然灯火辉煌，燕十三却宁愿走入黑暗。

远山间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燕十三忽然道：“你刚才告诉我那些事，并不是因为你已将我当作个死人。”

当然不是的。

三少爷已死了，他怎么会死？

燕十三忽又回头，面对着谢王孙，道：“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事？”

谢王孙淡淡道：“因为我知道你是来送死的！”

燕十三道：“你知道？”

谢王孙道：“我看得出你对晓峰的佩服和尊敬，你已自知绝无机会击败他。”

燕十三道：“但送死却不是件值得尊敬的事！”

谢王孙道：“是的！”

他在笑，笑得却已有些凄凉：“至少我就尊敬你，因为我绝没有这种勇气，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而且已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已低沉如叹息。

秋风也低沉如叹息。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闪出了一个人，一柄剑！

一个人，一柄剑。人的动作矫健如鹰，剑的冲刺迅急如电。

这个人是在谢王孙背后出现，这柄剑直刺他的后心。

等到燕十三看见时，已来不及去替他抵挡了。

谢王孙自己却彷佛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叹息着弯下腰，去拾起一片枯叶。

他的动作很缓慢。他去拾取这片枯叶，彷佛只不过是因为心里的感触。

他的生命已如这片枯叶，已枯萎凋落，可是他恰巧避开了这闪电般的一剑。

在这一瞬间，剑光明明已刺在他的后心，却偏偏恰巧刺空。这其间的间隔，只不过在一发之间。

冲过来的人力量已完全使出，收势已来不及，整个人却从他背脊上翻了过来，手里的剑就变成刺向他们对面的燕十三。

这一剑的余力仍在，仍有刺人于死的力量。

燕十三不能不反击。他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

这个人凌空翻身，落在七尺外，铁青的脸上还带着醉意。

“曹冰！”

燕十三失声而呼，声音中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惋惜。

曹冰看着他，眼睛里也充满惊讶和恐惧，想开口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他的咽喉上忽然有一缕鲜血涌出，然后就倒了下去。

秋风仍在叹息。

谢王孙慢慢的拾起了那片枯叶，静静的凝视着，彷佛还没有发觉刚才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个人的生命如枯叶般凋落了。木叶的生命虽短促，明年却还会再生。

人呢？

谢王孙又慢慢的弯着腰，轻轻的将这片枯叶放在地上。燕十三一直在看着他，眼色中充满了仰慕和尊敬。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这老人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的武功已到了化境，已完全炉火纯青，已与伟大的自然浑为一体。所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酷寒来临的时候，你看不出它的力量，它却在无形中使水变成冰，使人冻死。

“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

他这种“平凡”又是从多么不平凡中锻炼出来的？

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平凡”两个字？

燕十三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虽然已看出很多事，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久已学会沉默。

谢王孙也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夜已很深，你已该走了。”

燕十三道：“是的。”

剑在人在

所以他走了。

夜色更深，谢王孙慢慢的穿过黑暗的庭院，走上后院中的小楼。

小楼上灯火凄凉，一个衰老而憔悴的妇人，默默的坐在孤灯畔，彷佛在等待。

她等的是什么人？

谢王孙看见她，目中立刻充满怜惜，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的情感。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已历尽了人世间一切悲欢和苦难。

她忽然问：“阿吉还没有回来？”

谢王孙默默的摇了摇头。

她衰老疲倦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声音里却充满了信心。

她说：“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回来的，你说是不是？”

谢王孙道：“是的。”

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生命就是可贵的。

希望永远在人间。

夜色深沉。黑暗的湖水畔，只有一点灯光。

灯光是从一条快船的窗户下透出来的，谢掌柜正坐在灯下独酌。

燕十三默默的走上船，默默的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酒。

谢掌柜看见他，眼睛里就有了笑意。

船离岸慢慢的驶入凄凉的夜色中，静静的湖水间。

燕十三已喝了三杯，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会回来？”

谢掌柜笑了笑，道：“否则我为何等你！”

燕十三抬起头，盯着他，道：“你还知道什么？”

谢掌柜举杯，道：“我还知道这酒很不错，不妨多喝一点。”

燕十三也笑了，道：“有理。”

轻舟已在湖心。

谢掌柜彷佛已有了酒意，忽然问道：“你看见了那柄剑？”

燕十三点点头。

谢掌柜道：“只要那柄剑仍在，神剑山庄就永远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的接着道：“就算人已不在了，剑却是永远存在的。”

燕十三掌中也有剑。他正在凝视自己掌中的剑，忽然走了出去，走出船舱，走上船头。

湖上一片黑暗。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剑，在船上刻了个“十”字，然后他就将这柄已跟随他二十年，已杀人无算的剑投入了湖心。

一阵水花溅过，湖水又归于平静。剑却已消沉。

谢掌柜吃惊的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要这柄剑？”

燕十三道：“也许我还会要的，那时我当再来。”

谢掌柜道：“所以你在船头刻了个“十”字，留做标志？”

燕十三道：“这就叫刻舟求剑。”

谢掌柜道：“你知道这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掌柜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做？”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事，何况……”

他的笑容中带着深意：“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都没法子判断的。”

静静的湖水，静静的夜色，人仍在，名剑却已消沉。

人仍在，可是人在何处？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秋残，冬至，酷寒。

冷风如刀，大地荒漠，苍天无情。

浪子已无泪。

阿吉迎着扑面的冷风，拉紧单薄的衣襟，从韩家巷走出来。他根本无处可去。

他身上已只剩下二十三个铜钱。可是他一定要离开这地方，离开那些总算以善意对待过他的人。

他没有流泪。

浪子已无泪，只有血，现在连血都几乎冷透。

韩家巷最有名的人是韩大奶奶，韩大奶奶在韩家楼。

韩家楼是个妓院。他第一次看见韩大奶奶，是在一张寒冷而潮湿的床铺上。

冷硬的木板床上到处是他呕吐过的痕迹，又脏又臭。

他自己的情况也不比这张床好多少。他已大醉了五天，醒来时只觉得喉干舌燥，头痛如裂。

韩大奶奶正用手叉着腰，站在床前看着他。

她身高七尺以上，腰围粗如水缸，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黄金和翡翠戒指，圆脸上的皮肤绷紧，使得她看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心情好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调皮笑意。现在她的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阿吉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好像想看清站在他床前的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像这样的女人确实不是时常都能见得到的。

阿吉挣扎着想坐起来，宿醉立刻尖针般刺入了他的骨髓。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天我一定喝得像是条醉猫。”

韩大奶奶道：“不像醉猫，像死狗。”

她冷冷的看着他：“你已经整整醉了五天。”

阿吉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拚命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五天干了些什么事，可是他立刻就放弃了。

韩大奶奶道：“你是从外地来的？”

阿吉点点头。

不错，他是从外地来的，遥远的外地，远得已令他完全不复记忆。

韩大奶奶道：“你有钱？”

阿吉摇摇头。这一点他还记得，他最后的一小锭银子也已用来买酒。可是那一次他酒醉何处？

他也忘了。

韩大奶奶道：“我也知道你没有，我们已将你全身上下都搜过，你简直比条死狗还穷！”

阿吉闭上了眼。他还想睡。

他骨髓中的酒意已使他的精力完全消失，他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问我？”

韩大奶奶道：“只有一句。”

阿吉道：“我在听。”

韩大奶奶道：“没有钱的人，用什么来付账？”

阿吉道：“付账？”

韩大奶奶道：“这五天来，你已欠下这里七十九两银子的酒帐。”

阿吉深深吸了口气，道：“那不多。”

韩大奶奶道：“可惜你连一两都没有。”

她冷冷的接着道：“没钱付账的人，我们这里通常只有两种法子对付。”

际吉在听。

韩大奶奶道：“你是想被人打断一条腿，还是三根肋骨？”

阿吉道：“随便。”

韩大奶奶道：“你不在乎？”

阿吉道：“我只想请你们快点动手，打完了好让我走。”

韩大奶奶看着他，眼睛里已有了好奇之意。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消沉落拓？他心里是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忘不了的伤心往事？

韩大奶奶忍不住问道：“你急着要走，想到哪里去？”

阿吉道：“不知道。”

韩大奶奶道：“连你自己都不知？”

阿吉道：“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韩大奶奶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还年轻，还有力气，为什么不做工来还债？”

她的眼色渐渐柔和：“我这里刚好有个差事给你做，五分银子一天，你肯不肯做？”

阿吉道：“随便。”

韩大奶奶道：“你也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要你干的是什么事？”

阿吉道：“随便什么事我都干。”

韩大奶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先到后面厨房去倒盆热水洗洗你自己，现在你看起来像条死狗，嗅起来却像条死鱼。”

她眼睛里也露出笑意。

“在我这里做事的，就算不是人，看起来都得像个人样子。”

厨房里充满了白饭和肉汤的香气，任何人从小院的寒风中走进来，都会觉得温暖舒服。

在厨房里做事的是对夫妇，男的高大粗壮，却哑得像是块木头，女的又瘦又小，却凶得像是把锥子。除了他们夫妇外，厨房里还有五个人。

五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脂粉，和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疲倦。她们的年龄大约是从二十到三十五，年纪最大的一个乳房隆起如瓜，一双肿眼中充满了堕落罪恶的肉欲。

后来阿吉才知道她就是这些姑娘们的大姐，客人们都喜欢叫她做“大象”。

年纪最轻的一个看来还是个孩子，腰肢纤细，胸部平坦，但却是生意最好的一个——

这是不是因为男人们都有种野兽般残忍的欲望？

看见阿吉走进来，她们都显得好奇而惊讶，幸好韩大奶奶也跟着来了。姑娘们立刻都垂下头。

韩大奶奶道：“有很多事只有男人才能做，我们这里的男人不是木头，就是龟公，现在我总算找到个比较像人的。”

她又在用力拍阿吉的肩：“告诉这些母狗，你叫什么？”

阿吉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道：“你没有姓？”

阿吉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用力敲了敲他的头，大笑道：“这小子虽然没有姓，却有样好处。”

她笑得很愉快：“他不多嘴。”

嘴是用来吃饭喝酒的，不是用来多话的。阿吉从不多嘴。

他默默的倒了盆热水，蹲下来洗脸，忽然间一只脚伸过来，踢翻了他的盆。

一只很肥的脚，穿着红缎子的绣花鞋。

阿吉站起来，看着那张皮肤绷紧的圆脸。他听得见女人们都在吃吃的笑，可是声音却彷佛很遥远。

他也听见大象在大声说：“你把我的脚打湿了，快擦干。”

阿吉什么话都没有说。他默默的蹲下来，用哑巴给他的洗脚布，擦干了她的肥脚。

大象也笑了：“你是个乖孩子，晚上我房里若是没有客人，你可以偷偷溜进去，我免费。”

阿吉道：“我不敢。”

大象道：“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阿吉道：“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需要这份差事来赚钱还债。”

于是他从此就多了个外号，叫“没用的阿吉”，可是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华灯初上时，女人们就换上了发亮的花格子衣服，脸上也抹了浓浓的脂粉。

“没用的阿吉，快替客人倒茶。”

“没用的阿吉，到街上去打几斤酒来。”

一直要等到深夜，他才能躲到厨房的角落里去休息片刻。

这时哑巴总会满满的装了一大碗盖红烧肉的白饭，看着他吃，眼睛里总是带着同情之色。

阿吉却从来不去看他。有些人好像从来都不愿对别人表示感激，阿吉就是这种人。

因为他既没胆子，也没有用。直到那一天有两个带着刀的小伙子想白吃白嫖时，大家才发现他原来还有另一面，他不怕痛。

带着刀的小伙子想扬长而去时，居然只有这个没用的阿吉拦住了他们。

小伙子们冷笑：“你想死？”

阿吉道：“我不想死，也不想被饿死，你们若是不付账就走了，就等于敲破了我的饭碗。”

这句话刚刚说完，两把刀就刺入了他身子，他连动都没有动，连眉头都没有皱，就这么样站在那里，挨了七八刀。

小伙子们吃惊的看着他，忽然乖乖的拿钱出来付了账。

大家都在吃惊的看着他，都想过来扶住他，他却一声不响的走了，直到走回后院的小屋后，才倒了下来，倒在又冷又硬的床上，咬着牙，流着冷汗在床上打滚。

他并不想要别人将他看成英雄，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痛苦。

可是小屋的门布已被人悄悄推开了，一个人悄悄走进来，反手掩住了门，靠在门上，看着他，目光充满怜惜。

她有双很大的眼睛，还有双很纤巧的手。她叫小丽，客人们都喜欢叫她“小妖精”，她正在用她的小手替他擦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回答很简单：“我需要这份差事。”

“可是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去做。”

她显得关切而同情。

阿吉却连看都没有看她，冷冷道：“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你为什么不去？”

小丽还是不肯放过，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伤心事。”

阿吉道：“我没有。”

小丽道：“以前一定有个女人伤了你的心。”

阿吉道：“你见了鬼。”

小丽道：“若你没有伤心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阿吉道：“因为我懒，而且是个酒鬼。”

小丽道：“你也好色？”

阿吉没有否认，他懒得否认。

小丽道：“可是现在你已很久没有碰过女人，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奇怪而温柔，忽然拉起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

她薄绸衣服下的胴体，竟是完全赤裸的，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小腹中的热力。

看着他的刀伤血痕，她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你受的伤不轻，可是只要你跟我……我保证一定会将痛苦忘记。”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的手，抚遍她全身。她平坦的胸膛上乳房小而结实。

阿吉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一个字再加一耳光。

她仰面倒下，脸上却露出胜利的表情，好像正希望他这样做。

“你真壮。”

她说。

阿吉闭着嘴，他身上的刀伤如火焰灼烧般痛苦，他心里也彷佛有股火焰。

他一定要尽力控制自己。

可是她也像是已下定决心，绝不放过他，忽然用一只手拉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掀起衣衫的下襬。

她低声呻吟，腰肢扭动。她已潮湿。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头发，将她的人揪了出去。

肥胖粗壮的手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

韩大奶奶走进来时就已醉了，但是手里还提着酒。

“那条小母狗天生是个婊子。”

她用醉眼看着阿吉：“她喜欢男人揍她，揍得越重，她越高兴。”

阿吉闭上了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半老肥胖女人，眼睛里也带着小丽同样的欲望。他不忍再看。

“来，喝一杯，我知道酒虫一定已经在你咽喉里发痒。”

她吃吃的笑着，把酒瓶塞进他的嘴。

“今天你替我做了件好事，我要好好的犒赏犒赏你。”

阿吉没有动，没有反应。

韩大奶奶皱起眉：“难道你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阿吉道：“我是的。”

等到阿吉睁开眼时，韩大奶奶已走了，临走时还在床头留下锭银子。

“这是你应该赚的，不管谁挨了七八刀，都不能白挨。”

她毕竟已不再是个小姑娘。

“刚才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会忘记。”

阿吉听到她的脚步声走出门，就开始呕吐。这种事他忘不了。

等到呕吐停止，他就走出去，将银子留在哑巴的饭锅里，迎着冷风，走出了韩家巷，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留下去。

落魄浪子

凌晨。

茶馆里已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在等待着各式各样的工作。

阿吉用两只手捧着碗热茶在喝。

这里有汤包和油炸儿，他很饿，可是他只能喝茶。他只有二十三个铜钱，他希望有份工作可做。

他想活下去。

近来他才知道，一个人要活着并不是件容易事。谋生的艰苦，更不是他以前所能想象得到的，一个人要出卖自己诚实和劳力，也得要有路子。

而他没有路子。

泥水匠有自己的一帮人，木匠有自己的一帮人，甚至连挑夫苦力都有自己的一帮人，不是他们自己帮里的人，休想找到工作。

他饿了两天。第三天他已连七枚铜板的茶钱都没有了，只能站在茶馆外喝风。

他已经快倒下去时，忽然有个人来拍他的肩，问他：“挑粪你干不干？五分钱一天。”

阿吉看着这个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他的喉咙已被塞住。

他只能点头，不停的点头。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能说出他此时此刻心里的感激。

那是真心的感激。因为这个人给的，并不仅是一份挑粪的差使，而是一个生存的机会。

他总算已能活下去。

这个人叫老苗子。

老苗子真是个苗子。

他高大、强壮、丑陋、结实，笑的时候就露出满口白牙。他的左耳垂得很长，上面还有戴过耳环的痕迹。

他一直在注意着阿吉。

中什休息时，他忽然问：“你已饿了几天？”

阿吉反问：“你看得出我挨饿？”

老苗子道：“今天你已几乎摔倒三次。”

阿吉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有粪汁。

老苗子道：“这是份很吃力的工作，我本就在担心你挨不下去。”

阿吉道：“你为什么要找我？”

老苗子道：“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连挑粪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从身上拿出个纸包，里面有两张烙饼，一整条咸萝卜。

他分了一个给阿吉。

阿吉接过来就吃，甚至连“谢”字都没有说。

老苗子看着他，眼睛里露出笑意，忽然问道：“今天晚上你准备睡在哪里？”

阿吉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我有家，我家的房子很大，你为什么不睡到我家里去？”

阿吉道：“你叫我去，我就去。”

老苗子的大房子确实不算小，至少总比鸽子笼大一点。他们回去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厨房里煮饭。

老苗子道：“这是我的娘，会煮一手好菜。”

阿吉看着锅里用菜和糙米煮成的浓粥，道：“我已嗅到了香气。”

老婆婆笑了，满满的替他添了一大碗，阿吉接过来就吃，也没有说“谢”字。

老苗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道：“他叫阿吉，他是个好小子。”

老婆婆用木杓敲了敲她儿子，道：“我若看不出，我会让他吃？”

老苗子道：“今天晚上能让他跟我们睡在一起？”

老婆婆瞇着眼看着阿吉，道：“你肯跟我儿子睡一张床？你不嫌他？”

阿吉道：“他不臭。”

老婆婆道：“你是汉人，汉人总认为我们苗子臭得要命。”

阿吉道：“我是汉人，我比他还臭。”

老婆婆大笑，也用木杓敲了敲他的头，就好像敲她儿子的头一样。

她大笑道：“快吃，趁热吃，吃饱了就上床去睡，明天才有力气。”

阿吉已经在吃，吃得很快。

老婆婆又道：“只不过上床前你还得先做一件事。”

阿吉道：“什么事？”

老婆婆道：“先把你的脚洗干净，否则娃娃会生气的。”

阿吉道：“娃娃是谁？”

老婆婆道：“是我的女儿，他的妹妹。”

老苗子道：“可是她本来应该是个公主的，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

后面屋子里有三张床，其中最干净柔软的一张当然是公主的。

阿吉也很想见这位公主。可是他太疲倦，滚烫的菜粥喝下去后，更使他眼皮重如铅块。

和老苗子这么样一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虽然很不舒服，他却很快就已睡着。

半夜他惊醒过一次，朦胧中彷佛有个头发很长的女孩子站在窗口发呆，等到他再看时，她已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早他们去上工时她还在睡，整个人都缩在被窝里，彷佛在逃避着一种不可知的恐惧。

阿吉只看见她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丝绸般铺在枕头上。

天还没有亮，寒雾还深。

他们迎着冷风前行，老苗子忽然问：“你看见了娃娃？”

阿吉摇摇头。

他只看见了她的头发。

老苗子道：“她在一家很大的公馆里帮忙做事，要等人家都睡着了才能回来。”

他微笑着，又道：“有钱的人家，总是睡得比较晚的。”

阿吉道：“我知道。”

老苗子道：“可是你迟早一定会见到她。”

他眼睛里闪动着骄傲之光：“只要你见到她，一定会喜欢她，我们都以她为荣。”

阿吉看得出这一点，他相信这女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公主。

中什休息时他正在啃着老婆婆塞给他的大馒头，忽然有三个人走过来，衣衫虽褴褛，帽子却是歪戴着的，腰带上还插着把小刀。

他身上的刀创还没有收口，还在发痛。

三个人之中年纪比较大的一个，正在用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忽然伸出手，道：“拿来。”

阿吉道：“拿什么？”

三角眼道：“你虽然是新来的，也该懂得这地方的规矩。”

阿吉不懂：“什么规矩？”

三角眼道：“你拿的工钱，我分三成，先收一个月的。”

阿吉道：“我只有三个铜钱。”

三角眼冷笑道：“只有三个铜钱，却在吃白面馒头？”

他一巴掌打落了阿吉手里的馒头，馒头滚到地上的粪汁里。

阿吉默默的捡起来，剥去了外面的一层。

他一定要吃下这个馒头，空着肚子，哪来的力气挑粪？

三角眼大笑，道：“馒头蘸粪汁，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阿吉不开口。

三角眼道：“这种东西你也吃？你究竟是人还是狗？”

阿吉道：“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咬了口馒头：“我只有三个铜钱，你要，我也给你。”

三角眼道：“你知道我是谁？”

阿吉摇头。

三角眼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车夫这名字？”

阿吉又摇头。

三角眼道：“车夫是跟着铁头大哥的，铁头大哥就是大老板的小兄弟。”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车夫的小兄弟，我会要你的三个臭铜钱？”

阿吉道：“你不要，我留下。”

三角眼大笑，忽然一脚踢在他的阴囊上。

阿吉痛得弯下腰。

三角眼道：“不给这小子一点苦头吃吃，他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三个人都准备动手，忽然有个人闯进来，挡在他们面前，整整比他们高出一个头。

三角眼后退了半步，大声道：“老苗子，你少管闲事。”

老苗子道：“这不是闲事。”

他拉起阿吉：“这个人是我的兄弟。”

三角眼看着他巨大粗糙的手，忽又笑了笑，道：“既然是你的兄弟，你能不能保证他一拿到工钱就付给我们？”

老苗子道：“他会付的。”

黄昏时他们带着满身疲劳和臭味回家，阿吉脸上还带着冷汗，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

老苗子看着他，忽然问道：“别人打你时，你从来都不还手？”

阿吉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曾经在一家妓院里做过事，那里的人，替我起了个外号。”

老苗子道：“什么外号？”

阿吉道：“他们都叫我没用的阿吉。”

厨房里温暖干燥，他们走到门外，就听见老婆婆愉快的声音。

“今天我们的公主回家吃饭，我们大家都有肉吃。”

她笑得像是个孩子：“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好大好大的一块。”

老婆婆的笑声总是能令阿吉从心底觉得愉快温暖，但这一次却是例外。因为他看见了公主。

狭小的厨房里，放不下很多张椅子，大家吃饭时，都坐得很挤，却总有一张椅子空着。

那就是他们特地为公主留下的，现在她就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对着阿吉。

她有双大大的眼睛，还有双纤巧的手，她的头发乌黑柔软如丝缎，态度高贵而温柔，看来就像是一位真的公主。如果这是阿吉第一次看见她，一定也会像别人一样对她尊敬宠爱。

可惜这已不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韩大奶奶的厨房里，也就是在大象身旁，把一双腿高高跷在桌上，露出一双纤巧的脚。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却一直都在偷偷的注意着他。后来他知道，她就是韩大奶奶手下的女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生意最好的一个。

她在那里的名字叫“小丽”，可是别人却都喜欢叫她小妖精。

第二次他面对她，就是他挨刀的那天晚上，在他的小屋里。

他一直都不能忘记她薄绸衣服下光滑柔软的胴体。

他费了很大力气控制住自己，才能说出那个字。

“滚”。

他本来以为，那已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想不到现在居然又见到了她。

那个放荡而变态的小妖精，居然就是他们的娃娃，高贵如公主，而且是他们全家唯一的希望。

他们都是他的朋友，给他吃，给他住，将他当做自己的兄弟手足。

阿吉垂下头。他的心里在刺痛，一直痛入骨髓里。

老婆婆已过来拉住他的手，笑道：“快过来见见我们的公主。”

阿吉只有走过来，嗫嚅着说出两个字：“你好。”

她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好像从未见过他这个人，只淡淡的说了句：“坐下来吃肉。”

阿吉坐下来，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说：“谢谢公主。”

老苗子大笑，道：“你不必叫她公主，你应该像我们一样，叫她娃娃。”

他挑了块最厚最大的卤肉给阿吉：“快点吃肉，吃饱了才睡得好。”

阿吉睡不好。

夜已很深，睡在他旁边的老苗子已鼾声如雷，再过去那张床上的娃娃彷佛也已睡着。

可是阿吉却一直睁着眼躺在床上，淌着冷汗。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心里的隐痛，他身上的刀伤也在发痛，痛得要命。

挑粪绝不是份轻松的工作，他的刀伤一直都没有收口。他却连看都没有去看过，有时粪担挑在他肩上时，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刀口又在崩裂，可是他一直都咬紧牙关挺了下去。

肉体上的痛苦，他根本不在乎。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今天下什，他已经发现有几处伤口已开始腐烂发臭。一躺上床，他就开始全身发冷，不停的流着冷汗，然后身子忽又变得火烫。

每一处伤口里，都有火焰在燃烧着。

他还想勉强控制着自己，勉强忍受，可是他的身子已痛苦而痉挛，只觉得整个人都往下沉，沉入无底的黑暗深渊。昏迷中他彷佛听见了他的朋友们正在惊呼，他已听不清了。远方彷佛也有个人在呼唤他，呼唤他的名字，那么轻柔，那么遥远。他却听得很清楚。

一个落拓潦倒的年轻人，一个连泪都已流尽了的浪子，就像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一样，连根都没有，难道远方还会有人在思念着他，关心着他？

他既然能听得见那个人的呼唤，为什么还不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他心里究竟有什么悲伤苦痛，不能向人诉说？

阳光艳丽，是晴天。

阿吉并不是一直都在昏迷着，他曾经醒来过很多次，每次醒来时，都彷佛看见有个人坐在他床头，正轻轻的替他擦着汗。但他看不清楚那人是谁，因为他立刻又晖了过去。

等他看清这个人时，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正照在她乌黑的柔发上。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关怀和悲伤。

阿吉闭上了眼。可是他听得见她的声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不怪你。”

她居然显得很镇定，因为她也在勉强控制着自己。”

“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说不出的痛苦，可是你也不必这么样拚命折磨自己。”

房子里很静，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老苗子当然已经去上工了。

他绝不能放弃一天工作，因为他知道有工作，才有饭吃。

阿吉忽然张开眼，瞪着她冷冷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死不了。”

娃娃知道：“如果你要死，一定已经死了很多次。”

阿吉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做你的事？”

娃娃道：“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接着道：“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到那个地方去了。”

阿吉忍不住问：“为什么？”

娃娃忽然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做那种事？”

阿吉盯着她，彷佛很想看透她的心：“你什么时候决定不去的？”

娃娃道：“今天。”

情深似海

阿吉闭上了嘴，心里又开始刺痛。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那种事，可是每个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饭。

——她是他母亲和哥哥心目中唯一的希望，她要让他们有肉吃。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的放荡和下贱，岂非也正因为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所以在拚命折磨自己，作践自己？

——可是现在她却已决定不去了，因为她不愿再让他看不起她。

阿吉若是还有泪，现在很可能已流了下来，但他只不过是个浪子。浪子无情，也无泪。

所以他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里，就算爬，也得爬出。

因为他也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他既不能接受，也不愿伤她的心。

这家人不但给了他生存的机会，也给了他从来未有的温暖和亲情，他绝不能再让他们伤心。

娃娃看着他，彷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又想走了？”

阿吉没有回答，却挥着手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大步走出去。

娃娃并没有阻拦他，她知道这个人身子虽不是铁打的，却有股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她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可是眼睛里已有泪光。

阿吉也没有回头。他的体力绝对无法支持他走远，他的伤口又开始发痛。但是他不能不走，就算一走出去就倒在阴沟里，像条死老鼠般烂死，他也不在乎。

想不到他还没有走出门，老婆婆就已提着菜篮回来，慈祥的眼睛里带着三分责备，道：

“你不该起来的，我特地去替你买了点肉炖汤，吃得好才有力气，快回去躺在床上等着吃。”

阿吉闭上了眼。

——浪子真的无情，真的无泪？

他忽又用尽全身力气，从老婆婆身旁冲出了门。有些事既无法解释，又何必解释？

窄巷中阴暗而潮湿，连阳光都照不到这里。

他咬紧牙根，忍耐着痛苦，迎风走出去，巷口却已有个人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

一个血淋淋的人，身上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脸上的骨头已碎裂。

“老苗子。”

阿吉失声惊呼，冲了过去，老苗子也冲了过来，两个人互相拥抱。

老苗子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出来干什么？”

他自己的伤更重，但是他并不在乎，他关心的还是他的朋友。

阿吉咬紧牙，道：“我……我……”

老苗子道：“难道你想走？”

阿吉用力抱住他的朋友，道：“我不走，打死我我也不走！”

五处刀伤，四条打断了的肋骨，若不是铁汉，怎么还能支持得住？

老婆婆看着他的儿子，泪眼婆娑。

老苗子却还在笑，大声道：“这一点点伤算得了什么？明天早上就会好的！”

老婆婆道：“你怎么受的伤？”

老苗子道：“我跌了一跤，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就算是个连招牌上的大字都已看不清的老太婆，也应该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的。

就算从七八丈高的楼梯上跌下来，也绝不会伤得这么重。

可是这个老太婆和别的老太婆不同。她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的，她比任何人都关心她的儿子。

可是她绝不再问，只流着泪说了句：“下次走楼梯时，千万要小心些。”然后她就蹒跚着走出去，煮她的肉汤。

这才是一个女人的本分应该做的，她懂得男人做事，从来不喜欢女人多问。就算这女人是他的母亲也一样。

阿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睛里纵然仍无泪，至少也已有点发红。

——多么伟大的母亲，多么伟大的女人，因为人世间还有这种女人，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等她走进了厨房的门，阿吉才回头盯着老苗子，道：“你是被谁打伤的？”

老苗子又在笑：“谁打伤了我？谁敢打我？”

阿吉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诉我，难道你一定要我自己去问？”

老苗子的笑容僵硬，板着脸道：“就算我是被人打伤的，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去问。”

一直远远站在窗口的娃娃道：“因为他怕你也去挨揍。”

阿吉道：“我……”

娃娃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顾虑这一点，就算他是为你挨的揍，你也绝不会去替他出气的。”

她冷冷的接着道：“因为这位没有用的阿吉，从来不喜欢打架。”

阿吉的心沉下，头也垂下。

现在他当然已明白他朋友是为了什么挨揍的，他并没有忘记那双凶恶的三角眼。

他也并不是不知道，娃娃说的话虽然尖锐如针，话中却有泪。可是他不能为他的朋友出气，不能去打架，他也不敢。

他恨自己，恨得要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人冷冷道：“他不是不喜欢打架，他是怕挨揍。”

这是三角眼的声音。

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两个腰里带着刀的年轻小伙子陪着他，一个脸很长，腿也很长的人，手叉着腰，站在他们后面，穿着身发亮的缎子衣服。

三角眼伸起一根大拇指，指了指后面的这个人，道：“这位就是我们的老大“车夫”，这两个字就算拿到当铺去当，也可以当个几百两银子。”

老苗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三角眼阴森森的笑，道：“你放心，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这次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走过来拍了拍阿吉的头，道：“这个小子是个杂种，大爷们也犯不上来找他。”

老苗子道：“你们来找谁？”

三角眼道：“找你的亲妹子。”

他忽然转身，盯着娃娃，三角眼里闪着凶光：“小妹子，咱们走吧。”

娃娃的脸色已变了：“你……你们要我到哪里去？”

三角眼冷笑道：“该到哪里去，就得到哪里去，你少他妈的跟老子们装蒜。”

娃娃身子在往后缩，道：“难道我连一天都不能休息？”

三角眼道：“你是韩大奶奶跟前的大红人，少做一天生意，就得少多少两银子？没有银子赚，咱们兄弟吃什么？”

娃娃道：“可是韩大奶奶答应过我的，她……”

三角眼道：“她答应过的话，只能算放了个屁，若不是咱们兄弟，她到今天也只不过还是个婊子，老婊子。做一天婊子，就得卖一天……”

娃娃不让他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大声道：“我求求你们，这两天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他们都受了伤，伤得都不轻。”

三角眼道：“他们？他们是谁？就算有一个是你的老哥，还有一个是什么东西？”

两个带刀的小伙子立刻抢着道：“我们认得这小子，他在韩大奶奶那里做过龟公，一定跟这小婊子有点关系。”

三角眼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转身，反手一巴掌掴在阿吉脸上。

“想不到你这婊子还有这小子，你再不乖乖的跟着咱们走就先阉了他。”

他又抬起脚，一脚从阿吉双腿间踢了过去。

可是娃娃已扑过来，扑倒阿吉身上，嘶声道：“我死也不会跟你们走的，你们先杀了我吧。”

三角眼厉声道：“臭婊子，你真的想死？”

这一次他还没有抬起脚，老苗子已拉住他肩膀，道：“你说她是什么？”

三角眼道：“是个婊子，臭婊子。”

老苗子什么话都不再说，就提起碗大的拳头，一拳打了过去。

三角眼挨了他一拳，可是他自己也被旁边的人踢了两脚，疼得满头冷汗，满地打滚。

老婆婆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嘶声道：“你们这些强盗，我老太婆跟你们拚了。”

这一刀是往三角眼脖子后面砍过去的。

她当然没砍中。

她的刀已经被三角眼一把夺过来，她的人也被三角眼甩在地上。

娃娃扑过去抱住她，立刻失声痛哭。一个尝尽了辛酸穷苦，本就已风烛残年的老人，怎么禁得起这一甩？

三角眼冷冷道：“这是她自己找死……”

“死”说出口，老苗子已狂吼着，踉跄扑上来。他已遍体鳞伤，连站都已站不稳，但是他还可以拚命！

他本就已准备拚命。

三角眼厉声道：“你也想找死？”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刚夺过来的菜刀，只要是刀，就能杀人。

他不怕杀人，顺手就是一刀，往老苗子胸膛上砍了过去。

老苗子的眼睛已红了，根本不想闪避，这一刀偏偏却砍空了。

刀锋刚落下，老苗子已经被推开，被阿吉推开。

阿吉自己也没法子站得很稳，但是他居然站了出来，就站在三角眼面前，面对着三角眼的刀，道：“你……你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他的声音嘶哑，连话都已说不出。

三角眼冷笑道：“你想怎么样？难道还想替他们报仇？”

阿吉道：“我……我……”

三角眼道：“只要你有胆子，就拿这把菜刀杀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将菜刀递了过去：“只要你有胆子杀人，我就服了你，算你有种！”

阿吉没有接过这把刀。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停的抖。

三角眼大笑，一把揪住娃娃的头发，厉声道：“走！”

娃娃没有跟他走。他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握住，一双坚强有力的手，他只觉得自己几乎被握碎。

这只手竟是阿吉的手。

三角眼抬起眼，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敢动我？”

阿吉道：“我不敢，我没有种，我不敢杀人，也不想杀人。”

他的手又慢慢松开。

三角眼立刻狂吼，道：“那么我就杀了你！”

他顺手又是一刀劈向阿吉的咽喉。

阿吉连动都没有动，更没有闪避，只不过轻轻挥拳，一拳击出。

三角眼本来是先出手的，可是这一刀还没有砍下去，阿吉的拳头已打在他下巴上。

他这个人忽然就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破了窗户，远远的飞了出去，又“咚”的一声，撞在矮墙上，才落下来。他整个人都已软瘫，就像是一滩泥！

每个人都怔住，吃惊的看着阿吉。阿吉没有看他们，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彷佛完全没有表情，又彷佛充满了痛苦。

一直手叉着腰站在门口的车夫忽然跳起来，大喝道：“挂了他！”

这是句市井好汉们说的“唇典”，意思就是要人杀了他！

带刀的小伙子迟疑着，终于还是拔出了刀。这两把刀曾经在阿吉身上刺了八刀，现在又同时往他胁下的要害刺过去。可是这一次都刺空了。

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忽然倒了下去，也像是一滩泥般倒了下去。

因为阿吉的双手一切，就切在他们的咽喉上，他们倒下去时，连叫都叫不出来。

车夫的脸色惨变，一步步向后退。

阿吉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的说了两个字：“站住。”

车夫居然很听话，居然真的站住。

阿吉道：“我本来不想杀人的，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因为这双手上，现在又已染上了血腥。

车夫忽然挺起胸，大声道：“你就算杀了我，你自己也休想走得了！”

阿吉道：“我绝不走。”

他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一字字接着道：“因为我已无路可走。”

车夫阿吉他垂下了头，突然出手，一把飞刀直掷他的胸膛。

可是这把刀忽然又飞了回去，打在他自己的右肩上，直钉入他的关节。

他这只手已再也不能杀人！

阿吉道：“我不杀你，只因为我要让你活着回去，告诉你的铁头大哥，告诉你们的大老板，杀人的是我，他们若想报仇，就来找我，不要连累了无辜。”

车夫满头冷汗如豆，咬紧了牙，道：“好小子，算你有种。”

他转身飞奔而出，忽然回头：“你真的有种就把名字说出来。”

阿吉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暗夜，昏灯。

凄凄惨惨的灯光，照着床上老婆婆的尸体，也照着娃娃和老苗子惨白的脸。

这是他们的母亲，为他们的成长辛劳了一生，他们报答她的是什么？

阿吉远远的站在屋角的阴暗里，垂着头，彷佛已不敢再面对他们。

因为这老人本来不该死的，只要他有勇气面对一切，她就绝不会死。

老苗子忽然回头看着他，道：“你走吧！”

他的脸已因悲痛而扭曲：“你替我们的娘报了仇，我们本该感激你，可是……可是现在我们已没法子再留你。”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他明白老苗子的意思，他要他走，只因为不愿再连累他。

可是他绝不走。

老苗子忽然大吼，道：“就算我们对你有恩，你已报答过了，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阿吉道：“你真的要我走，只有一个法子。”

老苗子道：“什么法子？”

阿吉道：“打死我，把我抬出去。”

老苗子看着他，热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大声道：“我知道你有功夫就认为可以对付他们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阿吉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他们又有钱，又有势，他们的大老板养着的打手，最少也有三五百个，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叫铁头，一个叫铁手，一个叫铁虎，据说以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被官家搜索得太紧，才改名换姓，躲到这里来。”

他又在吼：“就算你功夫还不错，遇见了这三个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阿吉道：“我本来已无路可走。”

他垂着头，他的脸在阴影中。老苗子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听得出他的声音里的悲痛和决心。

悲痛也是种力量，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平时不敢做的事。

老苗子终于长长叹息，道：“好，你既然要死，就跟我们死在一起也好。”

只听一个人在门外冷冷道：“好，好极了。”

“砰”的一声响，很厚的木栅门已被打穿了一个洞。

一只拳头从外面伸了过来，又缩回去。

接着又“轰”的一响，旁边的砖墙也被打穿了一个洞。

这人的拳头好硬。

阿吉慢慢的从阴影中走出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身材最高大，衣着最华丽的一个正用左手捏着右拳，斜眼打量着阿吉，道：“你就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阿吉道：“我就是。”

这人道：“我就叫铁拳阿勇。”

阿吉道：“随便你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铁拳阿勇冷冷道：“我的拳头却不一样。”

阿吉道：“哦？”

铁拳阿勇道：“听说你很有种，你若敢挨我一拳，我就算你真的有种。”

阿吉道：“请。”

老苗子的脸色变了，娃娃用力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冷。

他们都看得出阿吉已不想活了，否则怎么会愿意去挨这只一下就能打穿砖墙的铁拳？

可是他们反正也只有死路一条，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死又算得了什么？

“去他娘的，死就死吧！”

老苗子忽然冲出去，大吼道：“你有种就先打老子一拳。”

铁拳阿勇道：“也行。”

他说打就打，一个直拳打出来，迎面痛击老苗子的脸。

每个人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碎的却不是老苗子的脸。碎的是铁拳阿勇的拳头。

阿吉突然出手，一拳打在他的拳头上，反手一拳，猛切他的小腹。

铁拳阿勇痛得整个人都像虾米般缩成了一团，痛得满地直滚。

阿吉看着他后面的人。一群人都带着刀，却没有一个敢动的。

阿吉道：“去告诉你们的大老板，想要我的命，就得找个好手来，像这样的人还不配！”

青衣军师

后园中的枫叶已红了，秋菊却灿烂如黄金。

大老板背负着双手，站在菊花前，喃喃自语：“等到洋澄湖的那批大螃蟹送来，说不定也就恰巧是这些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他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又喃喃道：“那真是好极了，好极了。”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看来好像是个落第秀才的中年人，距离他最近，手上缠着布的铁拳阿勇，站得最远。

不管站得近也好，站得远也好，大老板在赏花的时候，绝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的。

大老板弯下腰，彷佛想去嗅嗅花香，却突然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只飞虫，然后才慢慢的问道：“你们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青衫人看看铁拳阿勇。

阿勇道：“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大老板道：“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他用两根手指一捏，捏死了那只飞虫，忽然转身，盯着阿勇，道：“他叫没有用的阿吉，你叫铁拳阿勇？”

阿勇道：“是。”

大老板道：“是你的拳头硬，还是他的？”

铁拳阿勇垂下头，看着那只包着白布的拳头，只有承认：“是他的拳头硬。”

大老板道：“是你勇敢？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他。”

大老板道：“是你没有用？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我。”

大老板叹了口气，道：“这么看来，好像是你的名字叫错了。”

铁拳阿勇道：“是。”

大老板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改个名字，叫废物阿狗？”

铁拳阿勇惨白的脸色已经开始扭曲变形。

一直默默的站在旁边的青衫人，忽然躬身道：“他已经尽了力。”

大老板又叹了口气，挥手道：“叫他滚吧。”

青衫人道：“是。”

大老板道：“再弄点银子叫他养伤去，伤好了再来见我。”

青衫人立刻大声道：“大老板叫你到账房去领一千两银子，你还不谢恩。”

阿勇立刻磕头如捣蒜，大老板却又在叹气，看着这青衫人叹着气苦笑道：“一出手就是一千两，你这人倒是大方得很。”

青衫人微笑道：“只可惜我这也是慷他人之慨。”

大老板大笑，道：“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说老实话。”

等他的笑声停止，青衫人才悄悄的道：“我还有几句老实话要说。”

大老板立刻挥手，道：“退下去。”

所有的人立刻都退了下去。

庭院寂寂，枫红菊黄，夕阳已下，将大老板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在欣赏着自己的影子。他肥而矮小，却欣赏长而瘦削的人。

青衫人瘦而长，可是他弯下腰的时候，大老板就可以不必抬头看他。

他弯着腰，声音还是压得很低：“那个没有用的阿吉，绝不是没有用的人。”

大老板在听。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大老板总是很注意的在听。

青衫人道：“铁拳阿勇是崆峒出身的，近年来崆峒虽然已人才凋零，可是他们的独门功夫仍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大老板道：“崆峒不坏。”

青衫人道：“在崆峒弟子中，阿勇一直是最硬的一把手，还没有被逐出门墙时，就已经干掉过少林的四个大和尚，武当的两把剑。”

大老板道：“这些事我都知道，否则我怎么会花八百两银子一个月用他。”

青衫人道：“可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却一下子就把他废了，由此可见，阿吉这个人很不简单。”

大老板冷笑。

青衫人道：“奇怪的是这附近方圆几百里之内，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大老板道：“你调查过？”

青衫人道：“我已经派出了六十三个人，都是地面上耳目最灵通的，现在回来的已经有三十一个人，都没有查出来。”

大老板本来一直在慢慢往前走，突然回头站着，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青衫人道：“这个人留在附近，迟早总是个祸害。”

大老板道：“那么你就赶快叫人去做了他。”

青衫人道：“叫谁？”

大老板道：“铁头。”

青衫人道：“大刚“油头贯顶”的功夫，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大老板道：“我亲眼看过他一头撞断一棵树。”

青衫人道：“只可惜阿吉不是树。”

大老板道：“他的硬功夫也不错。”

青衫人道：“比阿勇的铁拳功也强不了太多。”

大老板道：“你认为他也对付不了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衫人道：“不是绝对不行，只不过没有把握而已。”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记得大老板曾经吩咐过，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能做。”

大老板微笑点头，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别人记住他说的话，最好每句话都记住。

青衫人道：“我想来想去，我们这边有把握能对付他的人，只有一个人。”

大老板道：“铁虎？”

青衫人点点头，道：“大老板当然也知道他的来历，这个人机智深沉，平时出手，从不肯露出他真功夫来，却已经比大刚、阿勇高出很多。”

大老板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青衫人道：“他这次差事并不好办，以我看，最快得再过十来天。”

大老板沉下脸，道：“现在我们难道就没法子对付那个没有用的阿吉了？”

青衫人道：“当然有。”

他微笑，又道：“我们只要用一个字就可以对付他。”

大老板道：“哪个字？”

青衫人道：“拖。”

他又补充说明：“我们有的是功夫，有的是钱，他们却已连吃饭都成问题，而且随时随地都得提防着我们去找他，一定也睡不着觉的，这样子拖个三五天下去，用不着我们出手，他们也要被拖垮了。”

大老板大笑，用力拍他的肩，道：“好小子，真有你的，难怪别人要叫你竹叶青。”

竹叶青是一种烈酒的名字。喝下去很少有人能不醉的，竹叶青也是种毒蛇，毒得要命。

大老板忽然又问道：“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他若来找我们呢？”

竹叶青道：“一个人出来找人拚命的时候，能不能带着个受了重伤的蠢汉，和一个只会卖淫的婊子跟着他一起去？”

大老板道：“不能。”

竹叶青道：“所以他若出来找我们，一定只有把那个苗子留下。”

大老板道：“他可以把他们藏起来。”

竹叶青道：“城里都是我们的人，而且我又早已在他们家附近布下了眼线，他能把人藏到哪里去？”

大老板冷笑道：“除非他们能像蚯蚓一样钻到土里去。”

竹叶青道：“这次阿吉肯出来拚命，就是为了那兄妹两个，他们若是落入我们手里，阿吉还能翻得出大老板的掌心？”

大老板又大笑，道：“好，我们就在这里赏花喝酒，等着他们来送死。”

竹叶青微笑道：“我保证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来的。”

黄昏。

娃娃刚端起一碗肉汤，眼泪就一颗颗滴入了碗里。

肉汤不会让人流泪，让她流泪的，是买这块肉，煮这碗汤的人。

现在肉汤还在，人却已埋入黄土。这碗汤又有谁忍心吃得下去？

可是她一定要他们吃下去，因为他们需要体力，饿着肚子的人不会有体力。

她擦干了眼泪，才将两碗汤和两个馒头用个木盘盛着捧出厨房。

阿吉还坐在屋角的阴影里。她先送了一碗汤一个馒头过去，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娃娃又将木盘捧到他哥哥面前，轻轻道：“汤还是热的，你们快吃。”

老苗子道：“你呢？”

娃娃道：“我……我不饿。”

她真的不饿？一个已有两天一夜水米未进的人会不饿？

她不饿，只因为这已是他们最后的一点食物，只因为他们比她更需要体力。

老苗子抬头看着她，勉强忍住泪，道：“我的胃口也不好，吃不下这么多，我们一人一半。”

娃娃也忍住了泪，道：“难道我不吃也不行？”

老苗子道：“不行。”

他刚想将馒头分一半给她，阿吉忽然站起来道：“这碗汤给娃娃。”

老苗子立刻大声道：“不行，那是你的。”

阿吉不理，大步往外走。

娃娃过去拉住他，道：“你要到哪里去？”

阿吉道：“出去吃饭。”

娃娃道：“家里有东西，你为什么要出去吃？”

阿吉道：“因为我不想吃馒头。”

娃娃盯着他，道：“不想吃馒头想吃什么？是不是想吃铁头？”

阿吉闭着嘴。

娃娃的眼泪终于又流下来，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么样拖下去，连我都受不了，何况你，可是……”

她泪流如雨，黯然道：“可是你也该知道，城里都是他们的人，你又何必去送死？”

阿吉道：“就算是去送死，也比在这里等死好。”

夜色凄凉。

无论多么美的夜色，在凄凉的人们眼中看来，也是凄凉的。

秋风已起，一个卖糖炒粟子的妇人，头上包着块青布，缩着脖子，在窄巷中叫卖。

巷子口外面，还有个要饭的瞎子，缩在墙角里不停的在发抖。

阿吉走过去，忽又停下，道：“卖什么？”

妇人道：“糖炒粟子，又香又甜的糖炒粟子，二十五个大钱一斤。”

阿吉道：“不贵。”

妇人道：“你想买多少？”

阿吉道：“一百斤。”

妇人道：“可是我这里一共只有十来斤。”

阿吉道：“再加上你的人，就有一百斤了，我要连你的人一起买。”

妇人身子后缩，勉强笑道：“我只卖粟子，不卖人。”

阿吉道：“我非买不可。”

他忽然出手，一把揪着她的衣襟。

妇人大叫：“强盗，要强奸女人……”

她只叫了两声，下巴就被捏住。

阿吉冷冷道：“你若是个女人，怎么会长胡子？”

这人的下巴刮得虽干净，却还是有些胡渣子留下来。

阿吉道：“我看你一定是个疯子，疯子都应该被活活打死。”

这人拚命摇头，吃吃道：“我……我不是，我没有疯。”

阿吉道：“你若没有疯，怎么会到这里来卖糖炒粟子？这里的人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这人怔住，眼睛里露出恐惧之色。

阿吉道：“你若不想被我活活打死，最好就乖乖说出是谁叫你来的。”

这人还没开口，蹲在墙角要饭的那瞎子忽然跳起来，飞一般的逃走了。

——这里的人自己都穷得没饭吃，没毛病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要饭？

阿吉冷笑，又问道：“现在你的伙伴已溜了，你还不说实话，若是被人像野狗一样打死在这里，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人终于不敢不说，道：“是……是竹叶青派我来的。”

阿吉道：“竹叶青是什么人？”

这人道：“是大老板的军师，也是大老板面前最红的两个人之一。”

阿吉道：“还有一个是谁？”

这人道：“是铁虎。他的功夫比铁头高得多，和竹叶青两个人一文一武，谁都惹不起。”

阿吉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这人道：“听说是到外地办事了，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

阿吉道：“铁头呢？”

这人道：“他有三个姨太太，三姨太最得宠，而且她一样喜欢赌，所以平时他通常都在那里。”

阿吉道：“你的家住在哪里？”

这人吃了一惊，道：“大爷你问小人的家在哪里干什么？”

阿吉道：“我问你，你就得说，人死就没有家了。”

这人苦着脸，道：“在芝麻巷。”

阿吉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这人道：“有老婆孩子，连丫头算上，一共六个人。”

阿吉道：“现在就要变成八个人了。”

这人不懂：“为什么？”

阿吉道：“因为我要替你请两位客人，到你家去住两天，你若走漏了一点消息，那么我保证你的家马上就会变得只剩下一个人。”

他冷冷的接着道：“只剩下那个丫头。”

夜。

灯光照在铁大刚的光头上，亮得就像是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光葫芦。

他的头越亮，就表示越高兴。今天晚上来的客人特别多，赌的也特别多，除了“抽头”

的不算，他自己和三姨太至少已捞进了上千两银子。

现在他手里拿的一张牌是“二四”六点，虽然不太好，也不太坏。另外一张牌在他的三姨太手里。三姨太的领子已解开了，露出了雪白的粉颈，用一双春葱般的纤纤玉手，抱着自己的一张牌，斜眼瞟着他，道：“怎么？”

铁头大刚道：“你要什么？”

三姨太道：“金六银五小板凳！”

铁头大刚精神一振，大喝道：“好一个金六银五小板凳！”

“啪”的一声响，他手里的一张“四六”已经被用力摆在桌上。

三姨太立刻眉飞色舞，吃吃的笑，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只公猴子。”

她手里的牌赫然竟是张“丁三”。铁头大笑：“我要的也正是你这只母猴子，咱们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丁三”配“四六”，猴玉对，至尊宝。

铁头大喝：“至尊宝，通吃！”

他双臂一张，正想把桌上的银子全都扫过来，突听一个人冷冷道：“吃不得！”

三姨太的公馆里，赌局常开，只要有钱可输，就可以进来。所以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铁头大刚既不是怕事的人，也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可是说话的人，看起来不但很陌生，也不像是在赌钱的。

他穿得实在太脏太破，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

有恃无恐

铁头大刚瞪眼道：“刚才是不是你在放屁？”

这人的样子虽然不中看，态度却很冷静，淡淡道：“我不是放屁，是在说公道话！”

铁头大刚道：“你说我吃不得？凭什么吃不得？”

这人道：“你凭什么要通吃？”

铁头大刚道：“就凭这对猴王！”

这人道：“只可惜这副牌到你手里，就不叫猴王了。”

铁头大刚忍住怒火，道：“叫什么？”

这人道：“叫剃光了脑袋的猪八戒，通赔！”

铁头大刚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每个人都已看出这小子是特地来找麻烦的。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找铁头大哥的麻烦？

兄弟们全都跳了起来，纷纷大喝：“你这小王八蛋，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人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顿，城里的兄弟们，当然已全都听过“阿吉”这名字。

铁头大刚忽大笑，道：“好，好小子，你真有种，居然敢找上门来！”

阿吉道：“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铁头大刚道：“看什么？”

阿吉道：“看看你的头，是不是真的是铁头！”

铁头大刚又大笑，道：“好，老子就让你开开眼界。”

一张铺着整块大理石的桌子，居然一下子就被他端了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的桌子，在他的手里，竟好像是纸扎的。

石头也有很多种，大理石不但是最名贵的一种，也可能是最坚硬的一种，他却用自己的脑袋撞了上去。

只听“卜”的一声响，这块比年糕还厚的大理石，竟让他一头撞得粉碎。

他的头却还是像个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葫芦，又光又亮。

兄弟们立刻大声喝采：“好！”

等他们喝采声停止，阿吉才慢慢的接着道：“好……好……好一个猪八戒！”

本来正在睥睨自耀，洋洋得意的铁头大刚脸色又变了，怒道：“你说什么？”

阿吉道：“我说你是个猪八戒，因为除了猪之外，谁也不会笨得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头。”

铁头大刚狞笑道：“我应该撞什么？撞你？”

阿吉道：“好。”

这个字刚出口，铁头已虎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肩，把他像刚才举石桌一样举了起来。

铁头不但头厉害，这几招动作也快，而且准确。他知道现在要撞的不是桌子，是个有手有脚的活人，所以他一出手就抓住了阿吉的肩井穴，先让他不能动，然后再一头撞过去。

没有人能受得住他这颗铁头一撞，看来这个没有用的阿吉，立刻就要变成没有命的阿吉了。

兄弟们又在大声喝采。可是这一次采声停顿得很快，因为阿吉没有被撞碎，铁头反而被打碎了。

它是被一掌打碎的。无论谁的肩井穴被抓住，一双手本来是绝对动不了的。

想不到阿吉的手却偏偏还能动。

铁头的脑袋，本来连铁锤都敲不破，却偏偏受不了他这只手的轻轻一拍。

惨呼和挣扎都已停止，屋子里闷得令人窒息。

阿吉动也不动站在那里，棕黑的眼睛里全无表情，彷佛深不见底。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武器，可是没有人敢动。

这个没有用的阿吉，竟使得这些终日在刀头舐血的兄弟们，心里产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杀人后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

——他以前杀过多少人？现在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正在吶喊：“我又杀了人，我为什么又要杀人？”

秋风吹动窗纸，阿吉终于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带着种说不出的妖娆诱人的魅力。

他知道她一定就是铁头的三姨太。她站得离他很近，已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既非悲伤，也不是仇恨，却带着几分惊奇和迷惑。

满屋子的人都已悄悄溜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走。

阿吉冷冷道：“我杀了你的男人！”

三姨太道：“你不杀他，他迟早也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里！”

她的声音平静得接近冷酷：“像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个杀胚！”

阿吉道：“我也很可能会杀死你，你本该早就该走了的。”

三姨太道：“应该走的是你。”

阿吉冷笑。

三姨太道：“你杀了铁头，大老板绝不会放过你。”

阿吉道：“我本就在等他！”

三姨太看着他，眼神显得更奇特，忽然道：“我认得你，我以前一定见过你。”

阿吉道：“你一定看错了人！”

三姨太道：“绝不会。”

她说得很肯定：“我是个婊子，从十四岁就开始做婊子，也不知见过了多少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并不多。”

阿吉眼睛里忽然也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慢慢的转身走出去。

三姨太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大声道：“我想起来了，你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阿吉已闪电般转回身，掩住了她的嘴，将她拦腰抱起。

他不想杀这个女人，可是他一定要封住她的嘴。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

卧房里灯光柔和。

他将她抛在床上，她就仰面躺在那里看着他，目中忽然有了泪光，黯然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怎么会变得这么多？”

阿吉道：“每个人都在变！”

三姨太道：“可是无论你怎么变，我还是认得出你！”

她忍住泪又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中，唯一真正喜欢过的一个男人就是你……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我只不过是你无数个女人的其中之一，而且是个下贱的婊子。”

阿吉沉默了很久，声音变得很温柔：“我也记得你，你叫金兰花！”

她看着他，忽然痛哭失声，扑上抱住他：“只要你还记得我，我死也甘心。”

阿吉道：“但是我却希望别人忘了我！”

她紧紧抱住他，眼泪流在他脸上：“我知道，我一定听你的话，绝不说出你的秘密，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出去。”

大老板平生有三件最得意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他有一张世上最大的床。

不但最大，也最奇妙，最豪华，无论到哪里都找不出第二张。

这并不是夸张。

现在还是上什，大老板还躺在床上，他最宠爱的九位姬妾都在床上陪着他。

一个丫头悄悄的走进来，嗫嚅着道：“叶先生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见老爷！”

大老板想坐起，又躺下道：“叫他进来！”

他的姬妾立刻抗议：“我们这样子，你怎么能叫别的男人进来？”

大老板微笑，道：“这个男人没关系！”

有人问：“为什么？”

大老板淡淡道：“因为他对我比你们九个人加起来都有用。”

虽然已通宵未睡，竹叶青看起来还是容光焕发，完全没有一点倦态。

大老板常说他精力之充沛，就好像织布机一样，只要大老板要他动，他就绝不会停。

他垂首站在大老板床前，目不斜视，床上九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在他眼中看来，竟完全不值一顾。对这一点，大老板也很满意。

他先让竹叶青坐下，然后再问：“你说有要紧的事，是什么事？”

竹叶青虽然遵命坐下，却又立刻站起，垂首道：“阿吉发现了我在他那里布下了眼线，将苗子兄妹带走了。”

他的头垂得更低：“这是我的疏忽，我低估了那个没有用的阿吉，请大老板严厉处分。”

他先用最简单的话扼要说出事件经过，然后立刻承认自己的错，自请处分。这是他做事的一贯作风，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过错，更不推诿责任，这种作风也正是大老板最欣赏的，所以他虽然皱了皱眉，语声却不严厉：“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你先坐下说话！”

竹叶青道：“是！”

等他坐下去，大老板才问：“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竹叶青道：“昨天晚上子时前后！”

大老板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他们？”

竹叶青道：“阿吉的行踪我们已知道，苗子兄妹却一直下落不明！”

大老板道：“阿吉在哪里？”

竹叶青道：“一直都在大刚的三姨太那里！”

大老板沉下脸，道：“铁头已经被他……？”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竹叶青道：“刚过子时不久！”

大老板脸色更难看，道：“他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将苗子兄妹那么样两个大人藏起来，你们花了一夜功夫，居然还找不到？”

竹叶青又站起来，垂首道：“城里能容他们兄妹躲藏的地方并不多，我已经派人将每一个有可能的地方都彻底查过，却没有人看见过他们！”

大老板冷笑道：“想不到这个没有用的阿吉，居然连你都斗他不过。”

竹叶青不敢开口。

这一次大老板也没有再让他坐下，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问道：“铁头真是被他亲手杀了的？”

竹叶青道：“据当场目睹的人说，他一掌就拍碎了铁头的脑袋。”

大老板脸色又变了变，道：“有没有看出他用的是那一门的武功？”

竹叶青道：“没有。”

他又补充道：“就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和来历，可见这个人必定大有来历。”

大老板道：“最近江湖中有没有什么人忽然失踪？”

竹叶青道：“这一点我也去调查过，最近忽然销声匿迹的武林高手，只有大盗赵独行，天杀星战空，和剑客燕十三。”

大老板又在皱眉，这三个人的声名，他当然也听说过。

竹叶青道：“可是这三个人的体形相貌年纪，都没有一点和阿吉符合。”

大老板冷笑道：“难道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下长出来的？”

他忽然握紧拳头，用力敲在床头的矮几上，厉声道：“不管他是哪里来的，先做了他再说，人死之后，就不必再问他的来历。”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管要花多大的代价，我都要他这条命！”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的命令，一向要立刻执行，可是这一次竹叶青居然还没有走。

这是从来未有的现象，大老板怒道：“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竹叶青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他人单势孤，我们要他的命并不难，可是我们的牺牲一定也很惨重！”

大老板道：“那么你的意思呢？”

竹叶青道：“这个人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就看他是被谁握在手里！”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将这把刀买下来？”

竹叶青道：“他肯为苗子兄妹那种人卖命，只不过因为他们对他有一点恩情，大老板若是给他点好处，怎知他不肯为大老板效死？”

大老板沉吟着，脸色渐渐和缓，道：“你认为我们能买得到？”

竹叶青道：“每个人都有价钱的，我们至少应该去试试！”

大老板道：“谁去？”

竹叶青躬身道：“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大老板道：“既然他是把已出鞘的刀，说不定一碰上他就会出血的，你何必自己去冒险！”

竹叶青道：“我全身上下，都属大老板所有，何况几滴血？”

大老板忽然下床，握住了他的手，道：“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千万要小心！”

竹叶青低着头，热泪彷佛已将夺眶而出，连旁边看着的人，也都被感动。

等他退出去，大老板才长长吐出口气，对他的姬妾们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看出来，他对我是不是比你们九个人加起来都有用？”

一个嘴角有痣，眼角含情的女人忽然道：“我只看出了一点！”

大老板道：“哪一点？”

这女人道：“他实在比我们九个人加起来都会拍马屁！”

大老板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他笑声忽又停顿，盯着这女人，道：“我要你做的事，你都肯做？”

这女人开始乘机撒娇，蛇一般缠住了他，道：“你要我做什么？”

大老板冷冷道：“我要你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去陪他睡觉！”

阿吉还在睡。他太疲倦，太需要睡眠，有太多的事都在等着他去做，他的体力必须恢复。

他醒来时，金兰花还躺在他身旁，睁着眼，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阿吉却又闭上眼，道：“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人来过？”

金兰花道：“没有。”

阿吉全身肌肉放松，心里却已抽紧。

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的一刻，通常都是最沉闷的时候，那就像黎明前的那一刻通常都是最黑暗的时候。

以后会有些什么样的转变？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现在已黏上了他，他已不能放手。因为他只要一放手，老苗子、娃娃、金兰花就只有死定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城里还有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人，都在火坑里等着他帮助。

外面的屋子里忽然有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好像故意要让人听见，然后阿吉又听见有人在咳嗽。

他等着这个人进来，等了很久，外面反而变得全无动静。

金兰花的脸色惨白，她猜不出来的是什么人，可是这个人既然敢来面对一掌拍碎铁头的人，必定有恃无恐。

阿吉拍了拍她的头，慢慢的站起来，穿上衣服。他已感觉此刻等在外面的这个人，一定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人事无常

铁头的尸体已被收走，他最后拿的那副“至尊宝”却还留在桌上。

竹叶青就坐在桌子边，用手轻抚着这副牌，微笑着道：“据说一个人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那意思就是说，就算你赌了五十年牌九，每天都在赌，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次！”

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知道阿吉已走出来，正在静静的看着他。

他微笑回头，又道：“所以无论谁能拿到这副牌，运气都一定很不错！”

阿吉道：“昨天晚上拿到这副牌的人，运气并不好。”

竹叶青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人事无常，又有谁能一直保持住自己的好运气？”

他抬起头，凝视着阿吉，缓缓道：“所以一个人若是有了机会时，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不可放弃！”

阿吉道：“你还想说什么？”

竹叶青道：“现在阁下的机会已来了！”

阿吉道：“什么机会？”

竹叶青道：“世人操劳奔走一生，所寻求的是什么？也只不过是名利二字而已。”

他微笑又道：“现在阁下已经有了这种机会，实在可贺可喜！”

阿吉盯着他，就好像钉子钉在墙里一样，忽然问：“你就是竹叶青？”

竹叶青仍在微笑，道：“我姓叶，叫叶青竹，可是别人都喜欢叫我竹叶青！”

他仍在微笑，笑得有点奇怪。

阿吉道：“是不是大老板叫你来的？”

竹叶青承认。

阿吉道：“那么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竹叶青道：“什么事？”

阿吉道：“一个人挣扎奋斗一生，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名利两个字。”

竹叶青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阿吉道：“还有两个字，理想！”

竹叶青道：“理想？”

他真的不太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吉道：“我想要每个人都自由自在的过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竹叶青是不会懂的，所以又解释：“虽然有些人出卖自己，可是也有些人愿意挨穷受苦，因为他们觉得心安，受点苦也没有关系！”

竹叶青道：“真有这种人？”

阿吉道：“我有很多朋友都是这种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也一样，只可惜你们却偏偏不肯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所以……”

竹叶青道：“所以怎么样？”

阿吉道：“所以你们要我走，只有一个条件！”

竹叶青道：“什么条件？”

阿吉道：“只要你们放过这些人，我就放过你们，只要大老板自己亲口答应我，绝不再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马上就走。”

竹叶青道：“你一定要大老板当面告诉你？”

阿吉道：“一定。”

竹叶青道：“十万两能不能改变你的意思？”

阿吉道：“不能！”

竹叶青在考虑，缓缓道：“你真的愿意见大老板？”

阿吉道：“今天我就愿意见他！”

竹叶青道：“在什么地方见？”

阿吉道：“随便他！”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那里行不行？”

阿吉道：“行。”

竹叶青道：“吃晚饭的时候好不好？”

阿吉道：“好。”

竹叶青立刻站起来准备走了，忽又带着笑道：“我还没有请教贵姓大名？”

阿吉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看着竹叶青走出去，阿吉又看着那副“至尊宝”沉思了很久，他在想竹叶青刚才说的话。

——机会来到时，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绝不可放弃。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件很可怕的事，等他冲回里面那间屋子，金兰花果然已不见了。

大老板坐在他那宽大舒服的交椅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竹叶青，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歉意。

这个人已为他工作六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享受的却比任何人都少。

现在他非但通宵未眠，而且水米未进，却还是看不出一点怨怼之色，能够为大老板做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光荣和安慰。

——像这样忠心勤劳的人，现在已越来越少了。

大老板从心里叹了口气，才问道：“你已见过了阿吉？”

竹叶青点点头，道：“那个人的确像是把出了鞘的刀，而且是把快刀。”

大老板道：“你把他买了下来？”

竹叶青道：“现在还没有。”

大老板道：“是不是因为他要的价钱太高？”

竹叶青道：“我带了十万两银票去，可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再多十倍也没有用。”

大老板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我去的时候，桌上还堆满了银子，他非但没有碰过，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又补充：“他本来已经穷得连饭都没有得吃的，却还是没有把那么多银子看在眼里，由此可见，他要的绝不是这个。”

大老板道：“他要的是什么？”

竹叶青道：“他只有一个条件，他要我们让每个人都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大老板道：“这是什么意思？”

竹叶青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我们放手，把现在我们做的生意全停下来！”

大老板沉下了脸。

竹叶青道：“他还要跟大老板见一次面，亲口答应他这条件！”

大老板道：“你怎么说？”

竹叶青道：“我已替大老板跟他约好，今天晚上，在韩大奶奶的地方跟他见面！”

大老板眼中现出怒色，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可以替我作主的？”

竹叶青垂下头，道：“没有人敢替大老板作主！”

大老板道：“你呢？”

竹叶青道：“我只不过替大老板做了个圈套，让他自己把脖子套进去。”

大老板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脸上的神色已和缓了许多。

竹叶青道：“我跟他在外面谈判时，忽然发现了件怪事。”

大老板道：“什么事？”

竹叶青道：“我发现铁头的三姨太一直在里面的门缝里偷看，而且一直都在看着他，显得又紧张，又关切。”

大老板的手握紧，道：“那个女人是铁头从哪里弄来的？”

竹叶青道：“那女人叫金兰花，本来是淮阳一带的名妓，江湖中有不少名人，都做过她的入幕之宾。”

大老板眼睛里发出光，道：“你认为她以前一定认得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竹叶青道：“不但认得，而且一定是老相好！”

大老板道：“所以她一定知道阿吉的来历？”

竹叶青道：“一定！”

大老板盯着他，道：“现在她当然已经不在阿吉那里了？”

竹叶青道：“已经不在了！”

大老板满意的吐出口气，道：“她在哪里？”

竹叶青道：“就在外面，和苗子兄妹在一起。”

大老板眼睛更亮道：“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竹叶青道：“我找遍了城里可能容他们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大老板目光闪动，道：“所以你就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

竹叶青目光露出尊敬佩服之色，道：“我能想得到的，当然早已在大老板计算之中。”

大老板道：“你在哪里找到了他们？”

竹叶青道：“我派去望风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叫大牛，虽然很机灵，胆子却很小，而且是个很顾家的男人，赚的钱一大半都要拿回家的！”

大老板道：“所以你就想，阿吉很可能就用这一点要挟大牛，要他把苗子兄妹藏到他家里去？”

竹叶青道：“我只想到像那么样两个大活人，总不会平空一下子失踪！”

大老板微笑，道：“这一手阿吉的确做得很聪明，只可惜他想不到我这里还有一个比他更聪明的人！”

竹叶青态度更恭谨，垂首道：“那也只不过因为我从来不敢忘记大老板平日的教训！”

大老板笑得更愉快，道：“现在我们只要先从金兰花嘴里问出他的来历，再用苗子兄妹作钓鱼的饵，还怕他不乖乖把脖子伸进来！”

竹叶青道：“我只怕金兰花不肯说实话。”

大老板道：“她是不是个婊子？”

竹叶青道：“是的！”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真正多情多义的婊子？”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既不要钱，也不要命的婊子？”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微笑道：“我也没有。”

被单雪白干净，还带着金兰花的香气。阿吉把它撕开来，撕成一条条，包扎住身上的刀伤。他知道大老板绝不会接受他提出的条件，也知道今夜必定会有恶战。

他一点都不在乎，可是他不能不想到金兰花。

——我一定听你的话，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出去。

她留在他脸上的泪痕虽已干，她的声音却彷佛还在他耳畔。这些话他能不能相信？一个人若连自己都能够出卖，又有谁能相信她宁死也不出卖别人？

阿吉用力将布带在胸膛上打了结。他的心里也有个结，千千万万个结，解不开的结，因为他并不是平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当然也有他的过去。在逝去的那一段日子里，他有过悲伤，有过欢乐，当然也有过女人。

他从不相信任何女人。在他眼中，女人只不过是一种装饰，一种工具，当他需要她们时，她们就会像猫一样乖乖投入他怀里。当他厌倦时，他就会像垃圾般将她们抛开。

对这一点，他从不隐瞒，也从无歉疚，因为他总认为他天生就应该享受女人的宠爱。

如果有女人爱他，爱得要死，爱得恨不得能死在他怀里，他会认为那女人活该。

所以如果金兰花现在出卖了他，他也会认为自己活该。他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准备拚了。

一个人，一条命，不管是怎样一个人，不管是怎样一条命，只要他自己准备拚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他心里是不是有某种不能向人诉说的隐痛？

——他是不是受过某种永远不能平愈的创伤？

谁知道？

连他自己都已几乎忘记——

至少他全心全意都希望自己能忘记，还有谁知道？

桌子上有一斛珍珠，一把刀。

桌子旁边有三个人——大老板、竹叶青、金兰花。

大老板没有开口。

不必要的时候，他从不开口——如果有人替他说出他要说的话，他何必开口？先开口的当然是竹叶青。

他说话的声音永远和缓轻柔：“这是最好的珍珠，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当然会更漂亮，就算不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也会有很多男人会觉得她忽然变得很漂亮。”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是每个女人都有老的时候！”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到了她老的时候，都会变得不漂亮。”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每个女人都需要男人，可是到了那时候，你就会发觉，珍珠远比男人更重要。”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轻抚刀鞘，道：“这是一把刀，可以杀人的刀。”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如果被这把刀戳在胸口里，珍珠对她就没有用了，男人对她也没有用了。”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你喜欢被人戳一刀，还是喜欢珍珠？”

金兰花道：“珍珠。”

竹叶青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的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姓什么？叫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金兰花道：“不知道。”

竹叶青笑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刀已在他手里，刀光一闪，划过金兰花的左耳。

这一刀并不是虚张声势，他知道只有血淋淋的事实才能真正令人恐惧。

金兰花全身都因恐惧而收缩。她看见了自己的血，也看见了随着鲜血落下的半只耳朵。

但是她并没有觉得痛，这种恐惧竟使得她连痛苦都已感觉不到。

竹叶青脸上却毫无表情，淡淡道：“耳朵缺了一半，还可以用头发盖住，若是鼻子少掉半个，就难看得很了！”

金兰花忽然大声道：“好，我说。”

竹叶青微笑着放下手里的刀，道：“只要你肯说，这些珍珠还是你的！”

金兰花道：“其实根本用不着我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他是谁！”

竹叶青道：“哦？”

金兰花道：“他就是要你们命的阎王！”

这句话没说完，她的人已扑上桌子，用两只手握住桌上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大老板的脸色变了，一把揪住她头发，厉声道：“你只不过是个婊子，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死？”

金兰花的脸色苍白，嘴角已开始有鲜血渗出，却还有一口气，还可以说出心里的话：“因为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你们却只不过是一群连猪狗都不如的杂种，我能够为他死，我……我已经高兴得很。”

猪狗不如

屋子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大老板忽然问：“你跟他约的是今天晚上？”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那么你现在就应该赶快去将那地方安排好。”

竹叶青道：“大老板真的准备要去？”

大老板点点头，道：“我想见见他！”

他又替自己解释：“因为我从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他这种男人，能够让一个婊子心甘情愿的为他死，我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竹叶青闭上嘴。他知道大老板的主意是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大老板却偏偏要问他：“你的意思怎么样？”

竹叶青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绝不能有一点疏忽错误，他必须详细考虑。

大老板又在问：“你认为我会有危险？”

竹叶青沉吟着，缓缓道：“既然苗子兄妹还在我们手里，他也许还不敢轻举妄动。”

大老板道：“这一点我已想到。”

竹叶青道：“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让一个婊子为他死，也许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大老板道：“譬如说什么事？”

竹叶青道：“有些人平时虽然对朋友很讲义气，可是到了必要时，就会不惜将朋友牺牲的！”

大老板道：“什么时候才是必要的时候？”

竹叶青道：“他决心要做一件大事的时候！”

大老板没有再问下去。

他当然懂得竹叶青的意思，无论谁杀了他，都必定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竹叶青道：“在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将所有的好手都集中到韩大奶奶那里去，我们可以用的好手，至少还有三十几个。”

大老板道：“有他们保护我还不够？”

竹叶青道：“也许够了，也许不够，只要有一分危险，我就不敢这么做！”

大老板道：“有他们在前面挡着，我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竹叶青道：“可是他目标只有大老板一个人，我们只要有一分疏忽，他就很可能会出手，他的出手一击，也许没有人能挡得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铁虎在，情况当然又完全不同了。”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去？”

竹叶青道：“大老板一定要见他，当然可以去，只不过……”

大老板道：“怎么样？”

竹叶青道：“我们却不一定让他见到大老板。”

他没有再解释，他知道大老板立刻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什么人能够做到像大老板这样的大老板，都绝不是侥幸的，他一定要有别人比不上的才能和机智。

大老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我，所以我们可以随便找个人冒充我去会他，我扮成随从跟在后面，一样还是可以见到他。”

竹叶青道：“他如果出手，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人了，大老板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大老板微笑道：“好，好主意！”

门外忽然有个人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这是大老板的书房，也就是他和他的高级幕僚商谈机密的地方。没有大老板的允许，谁也不敢直闯在门外。

这个人却已在门外。

大老板的意思，从来没有人敢反驳，大老板说“好”，就一定是好的，从来没有人敢争辩。

这个人却是例外。

在大老板面前，只有这个人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因为他能为大老板做的事，也绝不是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听见他的声音，大老板已面有喜色：“铁虎回来了！”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刚端上来，汤是原汁，里面还加了四个蛋，两块排骨。看来滋味一定不错。阿吉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已有很久未曾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对他来说，这已是种很奢侈的享受。

他很想能与他的朋友们分享，他很想到大牛家里去看苗子和娃娃，可是他不敢冒险。

离开铁头的小公馆时，桌上还堆满了昨夜的赌注银子，他只拿走了最小的一锭。

他一定要吃点能够补充体力的食物，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下去。

这是家很小的面馆，狭窄而阴暗。阿吉就坐在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低着头，慢慢的吃面。

他不想去看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吃完这碗面。可是他没有吃完。

就在他开始吃第二颗蛋时，用旧木板搭成的屋顶上，忽然有一大片灰尘掉下来，掉在他的面碗里。

接着就是“咯吱”一声响，屋顶已裂开个大洞，一个人轻飘飘落下，伏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不许动，不许开口，否则就要你的命！”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

面馆里唯一的伙计更吓得腿都软了，因为他已看见这个人手里雪亮的刀。

也看见了这个人一双像野兽般的眼睛。

一条已经被猎人追捕得无路可走的野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杀气。

“你坐下来，慢慢的坐下来！”

这个人在命令面馆里的伙计：“就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伙计立刻坐到他那张破木椅上，整个人都软了。

这人又命令阿吉：“继续吃你的面，你把它吃完！”

阿吉继续吃面。

掉在粪汁里的馒头，他都能吃得下去，面碗里有灰，他当然更不在乎。

他能感觉到背后这人的紧张和恐惧，却不知这人怕的是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但是就在这时候，他正好看见一个很高大的人昂着头从门外走过。

看见这条大汉，街上大部分人都立刻弯下腰，垂下头。

躲在阿吉背后的人呼吸立刻变得更急促，全身都好像在不停的发抖。

——他怕的一定就是这条大汉？

——这条大汉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能让人怕得这么厉害？

阿吉又低下头的时候，彷佛看见这条大汉往面馆里瞥了一眼，目光就像是厉电。

幸好他只看了一眼，就大步走了过去。

这时阿吉才看见他背后的腰带上还挂着条绳子，绳子上还系着六个人。

六个人的衣着都很华丽，甚至连腰饰、帽饰、靴子，也都配得很考究。

六个人都已被打得鼻青眼肿，有的人连手脚都已打断了。

看见这可是六个人像狗一样乖乖的被那条大汉用绳子牵着走过去，躲在阿吉背后的人才吐口气，紧握着刀柄的手也已放松。

阿吉忽然问：“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这人低叱：“闭嘴！”

阿吉没有闭嘴，又道：“既然你能逃出来，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刀柄已架在他的脖子后：“你再开口，我就要你的命！”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人冷冷道：“你不开口，我也一样要你的命！”

刚才明明已从门外走过去的大汉，忽然间又回来了，忽然间已站在阿吉面前。

他的一双眼睛闪射如厉电，脸上颧骨高耸，鹰鼻阔口。

阿吉低着头吃面。

躲在他背后的人，用刀架住他的脖子：“你一动手，我就先杀了这个人！”

大汉道：“你杀了他，我就不杀你！”

他的声音沉重冷酷：“我至少要让你多活三年，多受三年罪。”

阿吉还是在低着头吃面。

躲在他身后的人，却已飞跃而起，一刀闪电般往这条大汉头顶上砍了下去。

大汉的身子没有动，头也没有动，只一伸手，就握住了这个人的手腕。

“格”的一响，这个人的手腕就断了，“当”的一声，刀落在地上，他的人就跪了下去。

大汉冷冷的看着他，道：“你走不走？”

这人疼得连眼泪都已流下，不停的点头，道：“我走！”

大汉冷笑，拿着他走出去，忽又回头，瞪着阿吉。

阿吉还是在吃面。

大汉冷笑道：“你倒很沉得住气！”

阿吉没有抬头，道：“我饿极了，我只想吃面！”

大汉又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回头向面馆伙伙计道：“这碗面的账我付！”

伙计道：“是！”

阿吉道：“谢谢。”

大汉道：“不必！”

绳子又多了一个人，七个人被绳子系着，像狗一样被大汉牵着走。

阿吉终于吃完了他的面。他决心要吃完这碗面，他就一定要吃完，不管这碗面里有灰也好，有血也好，有泪也好。

然后他才站起来，走到面馆伙计面前，问：“那个人是谁？”

伙计惊魂犹未定，颤声道：“哪个人？”

阿吉道：“刚才那个请我吃面的人。”

伙计东张张，西望望，才压低声音，道：“那是个惹不得的人！”

阿吉道：“他叫什么？”

伙计道：“铁虎，铁老虎，只不过比铁还硬，比老虎还凶！”

阿吉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能够把七匹狼像狗一样牵着走的人，当然比老虎还凶！

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悄悄的问：“你认得他？”

阿吉道：“不认得！”

他笑得更奇怪，慢慢的接着道：“可是我知道我们很快就会认得的。”

“铁虎回来了。”

现在他就站在大老板面前，腰虽然弯得并不低，神色间却带着绝非任何人所能伪装出的骄傲和尊敬。骄傲的是，他又为自己所尊敬的人做成了一件事。

大老板道：“你回来得比我们想的还早！”

铁虎道：“因为那群狼根本不是狼，是狗！”

大老板微笑，道：“在你面前，就算真是狼也变成了狗。”

铁虎也在笑。

他并不是个谦虚的人，他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尤其是大老板的赞美。

大老板道：“现在那群狗呢？”

铁虎道：“六条死狗已喂了狼，七条活狗我都带回来了。”

大老板道：“连一条都没有漏网？”

铁虎道：“半路上本来有一条几乎溜了，我想不到他在裤裆里还夹着把刀。”

大老板道：“现在那把刀呢？”

铁虎道：“现在那把刀已经在他屁眼里。”

大老板大笑。

他喜欢铁虎做事的方式。

铁虎做事，永远最直接，最简单，最有效。

铁虎忽然道：“刚才大老板要见的是什么人？”

大老板道：“他叫阿吉！”

铁虎道：“阿吉？”

大老板道：“我知道你一定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因为他根本没有名，而且总喜欢把自己说成是个没有用的人。”

铁虎道：“其实他很有用？”

大老板道：“不但很有用，而且一定很有名，只不过名声太响的人有时候就不愿别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铁虎明白这意思。

他自己也一样，他已将自己的真名实姓隐藏了多年。

大老板道：“我们本来约好了今天晚上见面的，可是小叶怕我出事！”

铁虎冷笑，道：“小叶的胆子比叶子还小。”

大老板道：“你不能怪他，一个人做事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竹叶青一直在听着，陪着笑，等到铁虎不再开口，才说：“那时候我不能不特别谨慎，只因为虎大哥还没有回来。”

铁虎道：“现在呢？”

竹叶青道：“现在当然不同了。”

他在笑，可是笑得令人很不舒服：“现在大老板若是想要见一个人，只要虎大哥一出手，马上就能把那个人抓回来！”

铁虎瞪着他：“你以为我办不到？”

竹叶青道：“这世上若是还有虎大哥办不到的事，还有谁能办得到？”

铁虎的双拳已握紧。

大老板忽然道：“你累了！”

他是对竹叶青说的：“现在铁虎已回来，你不妨先回去睡两个时辰！”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如果你床上有人在等着陪你睡觉，你也不必吃惊，也不必客气！”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道：“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竹叶青道：“是！”

他立刻退了下去，既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别的。大老板说的话，他永远只听从，从不多问。

一直到竹叶青走出门，铁虎还在瞪着他，握紧的双拳上青筋凸起，眼角也在跳。

大多数看见他眼角跳的时候，都会远远的躲走，能够走多远，就走多远。

大老板盯着他跳动的眼角，忽然问：“你跟我已有多久？”

铁虎道：“五年。”

大老板道：“不是五年，是四年九个月另二十四天。”

铁虎的眼角不跳了，眼睛立刻露出佩服和尊敬之色。他想不到大老板能将这种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记忆力这么好的人，通常都能令人佩服尊敬。

大老板又问：“你知不知道小叶已跟我多久？”

铁虎道：“他比我久！”

大老板道：“他跟着我已有六年，六年三个月另十三天。”

深藏不露

——一个男人如果有了权力，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大老板道：“他什么都不要，也许只因为他要的是我这个位子！”

铁虎眼睛里发出了光：“只要大老板说一句话，我随时都可以做掉了他！”

大老板道：“你有把握？”

铁虎道：“我……”

大老板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也知道你从前做掉不少有名的人！”

铁虎不否认，也没有谦虚。

大老板道：“这六年，我从未要小叶参加过一次行动，因为连我都一直认为他没有功夫！”

铁虎道：“他本来就没有！”

大老板道：“你错了，我也错了。”

铁虎道：“哦？”

大老板道：“直到今天，我也才知他也是个高手。”

铁虎忍不住道：“什么高手？”

大老板道：“用刀的高手。”

铁虎道：“大老板看见过他用刀？”

大老板道：“今天我才见到，他用刀的手法，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刀光一闪，就削落了金兰花的半边耳朵。

大老板道：“他出刀不但快，而且准确，可是他一直都深藏不露，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我没有看出来。”

他微笑，又道：“可是他也错了，我就算没有吃过猪肉，至少总看过猪走路。”

他笑得还是很和平，铁虎却已开始愤怒：“会用刀的人，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大老板道：“我知道，五虎断门刀，万胜刀，七巧刀，和太行快刀门下的高手，栽在你手下的，最少也有二三十个。”

铁虎道：“连今天的“飞狼刀”江中，整整是三十个。”

大老板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做掉他！”

铁虎道：“随时都可以！”

大老板道：“可是现在还不必。”

铁虎道：“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我知道他至少直到现在还没有背叛过我。”

铁虎道：“等到大老板知道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太迟了。”

大老板道：“绝不会太迟！”

铁虎又问：“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他也是个男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都很难保守自己心里的秘密。”

几上有花瓶，瓶中有花。

他从瓶中摘下朵菊花嗅了嗅：“如果那个女人够聪明，又时常在他枕边，就算他不说，那个女人也会知道的。”

铁虎道：“他也有喜欢的女人？”

大老板道：“当然有。”

铁虎道：“谁？”

大老板道：“紫铃！”

他知道铁虎一定不知道紫铃是谁，所以又解释：“紫铃就是那个我从淮河带回来，嘴角上有颗痣的那个女人。”

铁虎并不笨，立刻明白：“也就是今天在床上等着他睡觉的那个女人！”

大老板微笑，他知道自己已让铁虎明白了两件事。

——大老板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绝不容人欺骗。

——大老板真正的心腹，只有铁虎一个人。

他知道就凭这两点，已足够换取铁虎对他的绝对忠心。他微笑着闭上眼睛，铁虎就悄悄的退了下去，他相信铁虎一定有法子对付阿吉。而且一定会先去找铁手阿勇，问清楚阿吉出手的方法。

这个人在做别的事时，虽然会显得有点粗枝大叶，可是一遇到厉害的对手，他就会变得比任何人都精明仔细。从十年前他初成名时，他杀人就很少失手过。

大老板虽然闭着眼睛，却彷佛已能看见阿吉在铁虎剑下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屋子里舒服而干净。

大老板从不亏待自己的手下，阿勇也还没有完全失去他的利用价值。

只不过他的手还被包扎着，而且痛得要命。

铁虎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希望韩大奶奶能替他找个处女来冲冲霉气。

可是他知道现在来的一定是铁虎。敢不敲门就闯进他屋子的，一向只有铁虎一个人。对这一点他心里虽然很不满意，却从未说出来过。他需要铁虎这样一个朋友，尤其是现在更需要，可是铁虎如果死了，他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铁虎看着这只被白布密密包扎住的手，紧紧皱着眉问：“你伤得很重？”

阿勇苦笑。他伤得当然很重，这只手很可能永远不能用了，可是这一点他必须保守秘密。他知道大老板绝不会长期养着一个已没有希望的废物。

铁虎道：“打伤你的人是谁？”

阿勇道：“他自己说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铁虎道：“但他却打伤了你，杀死了大刚。”

阿勇苦笑道：“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没有用，可是他的武功却绝对有用。”

铁虎道：“他是用什么打伤你的？”

阿勇道：“就用他的手！”

他本来想说是被铁器打伤的，但是他不敢说谎，当时在场亲眼目睹这件事的人还有很多。

铁虎的浓眉皱得更紧。

他知道阿勇的铁掌功夫使得很不错，无论谁要赤手打伤他这只铁掌都很不容易。

阿勇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想来问我，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铁虎承认，他本就不是来探病的。

阿勇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

铁虎目中出现怒意，道：“你练武练了二三十年，杀过的人也有不少，在江湖中也混得不错，现在别人把你打得这么惨，你却连别人是用什么功夫打伤你的都不知道。”

阿勇道：“他的出手实在太快。”

铁虎冷笑，忽然抓起了他那只被打伤的手，去解手上包扎着的白布。

阿勇脸色立刻变了：“你想干什么？”

铁虎道：“我想看看。”

阿勇勉强笑道：“一只手有什么好看的？”

铁虎道：“有。”

阿勇道：“章宝堂的大夫说，他们替我包扎得很好，叫我这两天千万不能去动它。”

铁虎道：“去他妈的屁！”

阿勇闭上了嘴，因为他手上包扎着的布已完全被解开。

看见他这只手，铁虎的脸色也变了。这只练过二十年铁掌功夫的手，现在竟已完全被击碎。

是被三根手指击碎的，他手背上还有三根紫黑的指印。

——那个没有用的阿吉，练的究竟是什么功夫？

铁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是朋友。”

阿勇陪笑道：“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铁虎道：“所以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阿勇笑得很勉强：“什么事？”

铁虎道：“你这只手已从此废了。”

阿勇的笑容冻结，瞳孔收缩。

铁虎道：“只不过我就算替你保守这秘密，大老板还是迟早会知道的，所以……你最好还是赶快给自己作个打算。”

阿勇垂下头，忽又大声道：“我用另外一只手，还是一样能为大老板杀人！”

铁虎冷笑，道：“杀什么样的人？杀比你还没有用的废物？”

他忽然从身上取出迭银票，看也不看，就全都甩给了阿勇：“这些银子你迟早总有一天会用得着的，你好好的收着，不要一下子就花光。”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竹叶青进来的时候，银票还摊在床上。

阿勇正在看着他发怔。

竹叶青柔声道：“我特地来探你的病，刚巧听见你们说的话。”

阿勇道：“你也听见了，听见最好。”

竹叶青道：“不管怎么样，他对你总算不错。”

阿勇道：“他对我不错，他对我简直好极了，所以叫我把这些钱好好收着。”

他忽然大笑：“收着干什么？难道要我用他这点臭钱去做个小本生意？去开个小店卖牛肉面去？”

他疯狂般大笑，用另一只手抓起银票，用力摔了出去。然后他就倒在床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竹叶青了解他这种心情，让他哭了很久，才柔声道：“你只管放心，好好的养伤，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想法子替你应付的！”

大老板闭着眼，从一只温柔的手里，接过碗参汤饮了。

他慢慢的啜了两口，才问：“紫铃呢？”

“已经到叶先生那里去了！”

“叶先生是不是已经跟她……”

“已经有过一次！”

大老板微笑。

他相信竹叶青一定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无论大老板要人做什么事，都绝没有人敢违抗。

于是大老板又问：“铁虎呢？”

“他出去了！”

“有没有说是到哪里去？”

“他先去看了看阿勇，现在好像是去找韩大奶奶去了。”

大老板皱了眉，但立刻就明白了他这么样做的意思。

他当然不会是去找女人的。

阿吉第一次在城里出现，就是在韩大奶奶那地方，要调查阿吉的来历，当然要去找韩大奶奶，她知道的至少要比别人多一点。

能够想到这一点，就证明铁虎出手前的准备，比以前更精明仔细。于是大老板笑得更愉快。

现在每件事都已在他控制之下，每个人都已在他掌握之中。无论谁冒犯了他，无论谁欺骗了他，都休想逃得过他的惩罚。他的惩罚一向很公平，也很可怕。

铁虎坐在韩大奶奶对面，盯着她的眼睛，直等他认为她眼睛的醉意已不太浓，才慢慢的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韩大奶奶的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条线：“我知道你这趟差使很辛苦，我这里刚好来了一批新货，其中还有个是原装货！”

铁虎道：“我要找的不是女人！”

韩大奶奶道：“难道虎大爷最近兴趣变了，想找个男人换换口味！”

铁虎沉下脸，冷冷道：“你若醉了，我有法子可以让你清醒清醒。”

韩大奶奶的笑容立刻冻结。

铁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够清醒？”

韩大奶奶道：“是的！”

铁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韩大奶奶道：“你要找的一定是阿吉，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铁虎道：“据说他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韩大奶奶道：“他曾经在我这里耽过一阵子！”

铁虎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韩大奶奶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来的时候就已经醉了，一连醉了好几天，醉得人事不知。”

铁虎盯着她，直到他认为她并没有说谎，才继续问道：“你怎么会收容他的？”

韩大奶奶道：“因为他没钱付账，而且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铁虎道：“而且很年轻，长得也不难看！”

韩大奶奶的脸色居然有点红了：“可是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铁虎道：“因为他看不上你！”

韩大奶奶叹了口气，道：“他好像什么女人都看不上。”

铁虎又问：“他在你这里做过些什么比较特别的事？”

他每句话都问得很快，显然早已经过周密的思虑。

韩大奶奶却不能不先想想再回答，因为她知道只要答错一句，就很可能有杀身之祸的：

“其实他在这里也没有做什么，只不过替我们洗洗碗，倒倒茶……”

她忽然想起一件较特别的事：“他还为我挨了几刀。”

铁虎道：“是谁动的刀？”

韩大奶奶道：“好像是车夫的小兄弟！”

铁虎道：“阿吉杀了他们？”

韩大奶奶道：“没有，他根本没有还手。”

铁虎的瞳孔突然收缩：“难道他就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韩大奶奶道：“他连动都没有动。”

铁虎的眼角又开始在跳。

他眼角跳的时候，并不一定表示要杀人，有时这也是他自己的凶兆。

他是在贫苦中长大的，从小就混迹在市井中，当然也挨过别人的刀。他第一次挨刀之前，眼角就在跳。

因为那一次他惹了当地的老大，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现在他眼角跳得就几乎和那一次差不多。

——这次他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用三根手指就可以敲碎阿勇的铁掌，为什么要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他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本来不必忍受的痛苦和羞辱？

韩大奶奶在叹气，又道：“那时候我们连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人。”

铁虎道：“依你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韩大奶奶道：“看起来他好像真的很没有用，不管你怎么样欺负他，他都好像不在乎，不管受了多大的气，他都可以忍下去。”

铁虎道：“他本来可以不必受这种气的！”

韩大奶奶道：“我也听说他昨天晚上杀了铁头大爷。”

铁虎道：“你想他那时候为什么宁可受气挨刀，也不肯出手？”

韩大奶奶沉吟，道：“也许他过去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铁虎道：“不对！”

韩大奶奶道：“不对？”

铁虎道：“他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为你挨刀，对他有什么好处？”

判若两人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

铁虎道：“因为他不为你挨那几刀，你还是一样对他的！”

韩大奶奶道：“我怎么样对他，他根本也不太在乎。”

铁虎道：“他不惜为了苗子兄妹跟大老板拚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韩大奶奶道：“没有好处！”

铁虎道：“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韩大奶奶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判断错误。

铁虎道：“他这么样做，一定是受了某种打击，忽然间对一切事都变得心灰意冷，他不惜忍受痛苦和羞辱，一定是因为他的家世和声名太显赫，现在他既然已变成这样子，就绝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他的过去。”

这些话他并不是对韩大奶奶说的，只不过是自己在对自己分析阿吉这个人。

可是韩大奶奶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一直认为铁虎是凶狠而鲁莽的人，从未见到他如此冷静，更从未想到他的思虑如此周密。

她认识铁虎已有多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还有另一面。他的凶狠和鲁莽，也许都只不过是种掩护，让别人看不出他的机智和深沉，让别人不去提防他。

看到他冷静的脸和锐利的眼，韩大奶奶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现这个人的可怕。

她甚至已经在暗暗地为阿吉担心。不管阿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一次遇到的对手一定远比他自己意料中的更可怕。

这一次很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战，他以前的声名和光荣，都可能从此随着他永远埋于地下。

——也许这就正是他自己心里盼望的结果。

——在这里死的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阿吉，在远方他的声名和光荣却必将永存。

韩大奶奶从心底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铁虎的一双锐眼一直在盯着她。她的心立刻发冷，直冷到脚底。

铁虎忽然道：“其实你用不着为他担心的！”

韩大奶奶道：“我……”

铁虎打断她的话，道：“他一出手就杀了铁头，毁了铁手，竟连一点本门功夫都没有露出来，武功能练到这种地步的，我想来想去都不会超出五个人，像他这样年纪的，很可能只有一个！”

韩大奶奶忍不住问：“是哪一个？”

铁虎道：“那个人本来已经死了，可是我一直都认为他绝不会死得那么快！”

韩大奶奶道：“你认为阿吉就是他？”

铁虎慢慢的点头，道：“如果阿吉真的就是那个人，这一战死的就必定是我！”

韩大奶奶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已久历风尘，当然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表示自己对别人的关切。她轻轻握住了铁虎的手：“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为别人拚命？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

铁虎看着她肥胖多肉的手，缓缓道：“我并不一定要去。”

这次韩大奶奶真的松了口气，铁虎接着又道：“可是另外一个人却一定要去。”

韩大奶奶道：“谁？”

铁虎道：“你！”

韩大奶奶吃了一惊：“你要我去找阿吉？”

铁虎道：“去带他来见我！”

韩大奶奶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怎么知道他的人在哪里？”

铁虎的锐眼如鹰，冷冷的盯着她：“你应该知道的，因为他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韩大奶奶道：“什么地方？”

铁虎道：“这里！”

韩大奶奶道：“他为什么一定会到这里来？”

铁虎道：“因为他已跟大老板约好了，今天晚上在这里相见，他当然一定会先来看看这里的情况，看看大老板是不是会布下什么埋伏陷阱？”

他接着道：“城里只有这里是他最熟悉的，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对他不错，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大老板的人一定找不到他，如果是我，也一定会这么样做的！”

韩大奶奶叹道：“可惜他不是虎大爷，他没有虎大爷这么精明仔细！”

铁虎冷笑。

韩大奶奶道：“虎大爷若是不相信，可以随便去搜。”

她勉强笑了笑：“这地方虎大爷岂非熟得很？”

铁虎盯着她：“他真的没有来？”

韩大奶奶道：“他若来了，我怎么会不知？”

铁虎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日色已偏西。

韩大奶奶一个人坐在那里怔了半天，直到她确定铁虎已远离此地，才慢慢的站起来，叹息着喃喃自语：“阿吉，阿吉，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替自己找来的麻烦还不够？为什么要替别人找来这么多麻烦呢？”

厨房后有个破旧的小木屋，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张椅。这就是哑巴厨子的家，虽然肮脏简陋，对他们说来，却已无异天堂。

他们劳苦工作了一天后，只有这里可以让他们安安静静的躺下来，做他们想做的事。就在这张床上，他们度过了这一生中最甜蜜美好的时光。

她的丈夫虽然粗鲁丑陋，他的妻子瘦小干枯，但是他们却能尽量使对方欢愉。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这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他们能有什么，就尽量享受什么。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现在他们夫妇就并肩坐在他们的床上，一双手还在桌上紧紧相握。

看着他们，阿吉心里在叹息。

——为什么我就永远不能过他们这样的日子？

桌上有三碟小菜，居然还有酒。哑巴指酒瓶，他的妻子道：“这不是好酒，但却是真的酒，哑巴知道你喜欢喝酒！”

阿吉没有开口。他的咽喉彷佛已被堵塞，他知道他们过的日子多么辛勤刻苦，为了这两瓶酒，他们很可能就要牺牲一件冬天的棉衣。

他感激他们对他的好意，可是今天他不能喝酒，滴酒都不能沾唇。他了解自己，只要一开始喝，就可能永无休止，直喝到烂醉为止。今天他若醉了，就一定会死在大老板手里，必死无疑。

哑巴已皱起了眉，他的妻子立刻道：“你为什么不喝？我们的酒虽然不好，至少总不是偷来的。”

她的人看来像是个锥子。阿吉并不介意，他知道她也和她丈夫一样，有一颗充满了温暖和同情的心。

他也知道对他们这样的人，有些事是永远都无法解释的。所以他只有喝。他永远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

看见他干了一杯，哑巴就笑了，立刻又满满的替他倒了一杯，心里虽然有许多话要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嘶哑的声音。

幸好他还有个久共患难的妻子，能了解他的心意：“哑巴想告诉你，你肯喝他的酒，就表示你看得起他，把他当做好朋友，好兄弟！”

阿吉抬头，他看得出哑巴眼睛里充满了对友情的渴望，这杯酒他怎么能不喝？

哑巴自己也喝了一杯，满足的叹了口气，对他来说，喝酒已是件非常奢侈难得的事，就正如友情一样。

他喜欢喝酒，却很少有酒喝，他喜欢朋友，却从来没有人将他当做朋友。现在这两样他都有了，对人生他已别无所求，只有满足和感激。感激生命赐给他的一切。

看见他的样子，阿吉的喉头彷佛又被堵塞，只有再用酒才能冲下去，许多杯酒。

就在这时，韩大奶奶忽然闯了进来，吃惊的瞪着他手里的空杯：“你又在喝酒？”

阿吉道：“喝了一点！”

韩大奶奶道：“你自己应该知道今天不该喝酒的，为什么还要喝？”

阿吉道：“因为哑巴是我的朋友。”

韩大奶奶叹了口气，道：“朋友，朋友一斤能值多少钱？难道比自己的命还珍贵？”

阿吉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任何人都应该看得出，他将友情看得远比生命更珍贵。

——生命本就是一片空白，本就要许许多多有价值的事去充实它，其中若是缺少了友情，剩下的还有多少？韩大奶奶自己也是喝酒的人，她了解一个酒鬼在戒酒多日后再开始喝的情况。在和大老板、铁虎那样的人决战之前，这种情况就足以令人毁灭。她忽然伸出手，抓起了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劣酒通常都是烈酒，她眼睛立刻有了醉意，瞪着阿吉：“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什么人来找过你？”

阿吉道：“铁虎？”

韩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阿吉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韩大奶奶冷笑道：“不但厉害，而且远比你想象中还厉害得多！”

阿吉道：“哦？”

韩大奶奶道：“他不但算准了你一定在这里，而且还猜出了你是谁。”

阿吉道：“我是谁？”

韩大奶奶道：“是个本来已经应该死了的人！”

阿吉神色不变，淡淡道：“我现在还活着。”

韩大奶奶道：“他也不相信你已死了，可是我相信。”

她大声在叫：“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让你再死一次！”

阿吉道：“既然我已应该是个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韩大奶奶叫不出来了。

对这么样一个人，她实在连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有叹气：“其实铁虎自己也承认，如果你真的就是那个人，他也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却偏偏要自己毁自己，偏偏要喝酒！”

说着说着，她的火气又上来了，重重的将酒瓶摔在地上：“喝的又是这种可以叫人把老命都喝掉的烧刀子。”

阿吉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冷冷的说了两个字：“出去！”

韩大奶奶跳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这里的什么人？你叫我出去！”

阿吉道：“我不管你是这里什么人，我只知道这是朋友的家，不管谁在我朋友家里大吵大闹，我都要请他出去。”

韩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家是谁给他的？”

阿吉慢慢的站起来，面对着她：“我知道我要你出去，你就得出去！”

韩大奶奶吃惊的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就在这一瞬间，她才发现这个没有用的阿吉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说不出的冷酷无情。他说出来的话，也变成了命令，无论谁都不敢抗拒的命令。因为现在无论谁都已应该看得出，如果违抗了他的命令，就立刻会后悔的。

一个人绝不会变得这么快的，只有久已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这种慑人的威严。

直退到门外，韩大奶奶才敢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你一定就是那个人，一定是！”

只听身后一个人冷冷道：“不是！”

韩大奶奶转过身，就看见铁虎。

他的脸看来就像是风化了的岩石，粗糙、冷酷、坚定。

韩大奶奶的脸却已因恐惧而扭曲发抖：“你……你说他不是？”

铁虎道：“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都已变了，变成了个没有用的酒鬼！”

韩大奶奶道：“他不是，不是酒鬼！”

铁虎道：“不管什么人，决战之前还敢喝酒的，都一定是个酒鬼！”

韩大奶奶道：“可是我知道江湖中有不少酒侠，一定要喝醉了才有本事！”

铁虎冷笑，道：“那些酒侠的故事，只能去骗骗孩子！”

韩大奶奶道：“可是我每次喝过酒之后，就会觉得胆子变大了。”

铁虎道：“真正的好汉，用不着酒来壮胆。”

韩大奶奶道：“我喝酒之后，力气也会变得大些。”

铁虎道：“高手相争，斗的不是力。”

韩大奶奶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然也明白这道理。

她根本是在故意跟铁虎鬼扯，好分散他的注意力，造成阿吉的机会。

不管是想逃走，还是想出手，现在她都可帮阿吉造成一个机会。可是阿吉却连动也没有动。

铁虎接着道：“酒能令人的反应迟钝，判断错误，高手相争，只要有一点疏忽错误，就必败无疑。”

这些话他已不是对韩大奶奶说的，他的一双锐眼盯在阿吉身上，一字字接着道：“高手相争，只要有一招败笔，就必死无救！”

阿吉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的问了句：“你是高手？”

铁虎道：“既然我已知道你是谁，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

阿吉道：“我只知道你是请我吃过碗牛肉面的人，只可惜你并没有掏钱，付账的还是我。”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也不是吃白食的人！”

铁虎盯着他，全身每一个骨节忽然全都爆竹响起，一连串响个不停。

这正是外功中登峰造极的“一串鞭”，能练成这种功夫的，天下只有两个人。

——纵横辽北，生平从未遇见过敌手的“风云雷虎”雷震天。

——雄踞祁连山垂二十年的绿林大豪“玉霸王”白云城。“玉霸王”的霸业已成，足迹已很少再入江湖。

“风云雷虎”的行踪本来就极诡秘，近年来更连消息都没有了，有人说他已死在一位极有名的剑客手下，有人说他已和这位剑客同归于尽。

——传言中的这位剑客，据说就是天下无敌的燕十三。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雷震天已加入了江湖中一个极秘密的组织，成为这个组织中的八位首脑之一。

据说他们的组织远比昔年的“青龙会”还严密，势力也更庞大。

骨节响过，铁虎魁伟的身材彷佛又变得高大了些，突然吐气开声，大喝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阿吉叹了口气，道：“我只有一点不知道！”

铁虎道：“哪一点？”

阿吉道：“你本该已死在燕十三剑下的，又怎会到了这种地方来做别人的奴才走狗？”

铁虎盯着他，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我果然没有看错。”

阿吉道：“你有把握？”

铁虎道：“放眼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敢对雷震天如此无礼？”

阿吉道：“你那大老板也不敢？”

铁虎不回答，又道：“近七年来，我时时刻刻都想与你决一死战，可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你，因为我从无把握能胜你！”

阿吉道：“你根本全无机会！”

铁虎道：“可是今天我的机会已来了，最近你的酒喝得太多，功练得太少。”

阿吉不否认。

铁虎道：“就算我今日死在你的剑下，我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只不过……”

他的锐眼中突然露出杀机：“只不过今日你我这一战，无论是谁胜谁负，谁死谁活，都绝不容第三者将我们的秘密泄漏出去。”

阿吉的脸色变了。

铁虎已霍然转身，一拳击出，韩大奶奶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她已绝对不能再出卖任何女孩子的青春和肉体了，也绝不会再泄漏任何人的秘密。阿吉的脸色惨白，却没有出手拦阻。

铁虎吐出口气，新力又生，道：“屋子里的两个人，真是你的朋友？”

阿吉道：“是！”

铁虎道：“我不想杀你的朋友，可是这两人却非死不可！”

阿吉道：“为什么？”

铁虎冷冷道：“这世上能击败雷震天的有几个？”

阿吉道：“不多。”铁虎道：“你若胜了，想必也不愿别人将这一战的结果泄露出去。”

阿吉不能否认。只要没有别人泄露他们的秘密，他若胜了，击败的只不过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奴才而已，他若败了，死的也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阿吉。

阿吉活着又如何，死了又何妨？

铁虎道：“我们的死活都无妨，我们的秘密，却是绝不能透漏的。”

阿吉闭着嘴，脸色更苍白。

铁虎道：“那么你为何还不自己动手？”

阿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能去，他们是我的朋友。”

铁虎盯着他，忽然狂笑：“想当年你一剑纵横，无敌于天下，又有谁的性命你看在眼里？为了求胜，有什么事你是做不出的？可是现在你却连这么样两个人都不忍下手？”

管鲍之交

他仰面狂笑：“我知道你自己也曾说过，要做天下无敌的剑客，就一定要无情，现在呢？现在你已经变了，你已不再是那天下无敌的剑客，这一战你必败无疑。”

阿吉的双拳突然握紧，瞳孔也在收缩。

铁虎道：“其实你是否去杀他们，我根本不在乎，只要能杀了你，他们能往哪里走？”

阿吉沉默。

铁虎道：“你的人虽然变了，可是你的人仍在，你的剑呢？”

阿吉默默的俯下身，拾起了一段枯枝。

铁虎道：“这就是你的剑？”

阿吉淡淡道：“我的人变了，我的剑也变了！”

铁虎道：“好！”

“好”字说出口，他全身骨节突又响起。他用的功夫就是外功中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绝技。

他的人就是纵横江湖无敌手的雷震天。他心里充满了信心，对这一战，他几乎已有绝对的把握。

夕阳红如血。

血尚未流出。

阿吉的剑仍在手。虽然这并不是一把长的剑，只不过是彷佛柴捆中漏出的枯枝，可是一到他手里就变了，变成不可思议的杀人利器。

就在雷震天一串鞭的神功刚刚开始发动，全身都充满劲力和信心时，阿吉的剑已刺出，点在刚刚响起的一处骨节上。

他的出手很轻，轻飘飘的点下去，这段枯枝就随着骨节的响声震动，从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一路跳跃过去，跳过左肘，肩井，脊椎……一串鞭的神功一发，就正如蛰雷惊起，一发便不可收拾。

铁虎的人却似被这段枯枝黏住，连动都已不能动。枯枝跳过他左肩时，他脸上已无血色，满头冷汗如雨。

等到他全身每一处骨节都响过，停在他右手小指最后一处骨节上的枯枝，就突然化成了粉末，散入了秋风里。他的人却还是动也不能动的站在那里，脸上的冷汗忽又干透，连嘴角都已干裂，锐眼中也布满血丝，盯着阿吉看了很久，才问出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嘶哑，一字字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阿吉道：“这就是专破一串鞭的剑法。”

铁虎道：“好，好……”

第二个“好”字说出口，这个就在一瞬间之前还像山岳般屹立不倒的铁虎，却突然开始软瘫，崩溃……他那金刚不坏般的身子，在一剎那间就变得像是一滩泥。

枯枝化成的粉末，还在风中飞散，他的人却已不能动了。

夕阳也淡了，阿吉惶惶的摊开掌心，被他手掌握着的一段枯枝，立刻也化成了灰，散入风中。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不但将枯枝震成了粉末，也震麻了他的手。而他自己并没有用一点力。力量尽是由铁虎的骨节间发出的，他只不过因力借力，用铁虎第一个骨节间发出来的力量，和震动，打碎他自己的第二个骨节。

现在他全身骨节都已被击碎——

被他自己的力量击碎。阿吉若出了力，这股力量很可能就会反激出来，穿过枯枝，穿过手臂，直打入他的心脏。

——高手相争，斗的不是力。

铁虎明白这道理，只可惜他低估了阿吉。

——你已变了，已不再是那天下无双的剑客，这一战你已必败无疑。

骄傲岂非也像是酒一样，不但能令人判断错误，也能令人醉。

阿吉喝了酒，也给他喝了一壶——

一壶“骄傲”。

阿吉没有醉，他却醉了。

——高手相争，斗的不仅是力与技，还得要斗智。

不管怎么样，胜总比败好，为了求胜，本就可以不择手段的。

风迎面过来，阿吉默默的在风中伫立良久，才发现哑巴夫妇站在木屋前看着他。

哑巴眼睛里带着很奇怪的表情，他的妻子却在冷笑。

阿吉没有开口，因为他正在问自己：“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哑巴的妻子道：“你本来不该喝酒的，却偏偏要喝，只因为你早就算准铁虎会来的，你也想杀了我们，却偏偏不动手，只因为你知道我们根本逃不了，否则你为什么要让铁虎杀了韩大奶奶？”

她说的话永远比锥子还尖锐：“你故意这样做，只因为要让铁虎认为你已变了，故意要让他瞧不起你，现在你怎么不过来杀了我们夫妻两个人，难道你不怕我们把你的秘密泄漏出去？”

阿吉慢慢的走过去。

哑巴的妻子掏出一锭银子，用力摔在地上：

“饭锅里不会长出银子来，我们也不想要你的银子，现在你既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你的。”

阿吉慢慢的伸出手。

可是他并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子，也没有杀他们，他只不过握住了哑巴的手。

哑吧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很多情感都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男人们之间，也本就有很多事，不是女人所能了解的。就算一个女人已经跟一个男人患难与共，厮守了多年，也还是不能完全了解那个男人的思想和情感。

——男人又何尝能真正了解女人？

阿吉终于道：“虽然你不会说话，可是你心里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哑巴点点头，目中已热泪盈眶。

阿吉道：“我相信你绝不会泄漏我的秘密，我绝对信任你。”

他又用力握了握哑巴的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不忍回头，因为他也知道这对平凡朴实的夫妇，只怕从此都不会再过他们以前那虽刻苦却平静的日子了。他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带来这许多烦恼？

——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看着他走远，哑巴目中的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的妻子却在嘀咕：“他带给我们的只有麻烦，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哑巴心里在吶喊：

——因为他没有看不起我，因为他把我当做他的朋友，除了他之外，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我当作朋友。

这一次他的妻子没有听见他心里的吶喊，因为她永远无法了解，“友情”这两个字的份量，在一个男人心里占有多重。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铁虎的尸体是用一块门板抬回来的，此刻就摆在花园中的六角亭里，暮色已深，亭柱间的灯笼已点起。

竹叶青背负着双手，静静的凝视着门板上的尸体，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对这件事，他竟似丝毫不觉惊异。直到大老板匆匆赶来，他脸上才有些忧伤悲戚之色。

大老板却已经跳了起来，一看见铁虎的尸体，他就跳来大吼：“又是那个阿吉下的毒手？”

竹叶青垂下头，黯然道：“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找到阿吉，更想不到会死得这么惨。”

大老板看不出他身上的伤，所以竹叶青又解释：“他还没有死之前，全身的骨节就已全都被打碎了。”

“是被什么东西打碎的？”

“我看不出。”

竹叶青沉吟着，又道：“我只看出阿吉用的绝不是刀剑，也不是铁器。”

大老板立刻问：“你凭哪点看出来的？”

竹叶青道：“铁虎衣服上并没有被铁器打过的痕迹，也没有被划破，只留着些木屑。”

大老板瞪起了眼，道：“难道那个阿吉用的只不过是根木棍？”

竹叶青道：“很可能。”

大老板道：“你知不知道铁虎练的是什么功夫？”

竹叶青道：“好像是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外门功夫。”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看过真功夫？”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道：“我看过，就因为他功夫实在太强，所以我连他的来历都没有十分清楚，就将他收容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昔年曾在辽北横行过一时的“云中金刚”崔老三。”

竹叶青道：“我也听大老板说过。”

大老板道：“虽然他曾经被雷震天逼得无路可走，可是我保证他的功夫绝不比那个姓雷的差太多，也绝不会比祁连山那个玉霸王差到哪里。”

竹叶青不敢反驳。

没有人敢怀疑大老板的眼力，经过大老板法眼鉴定的事，当然绝不会错。

大老板道：“可是现在你居然说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只凭一根木棍就能将他的全身骨节打碎？”

竹叶青不敢开口。

大老板用力握紧拳头，又问道：“他的尸身是在哪里找到的？”

竹叶青道：“是在韩大奶奶那里。”

大老板道：“那里又不是坟场，总有几个人看见他们交手的。”

竹叶青道：“他们交手的地方，是在厨房后面一个堆垃圾和木柴的小院子里，姑娘们都很少到那里去，所以当时在场的，除了阿吉和铁虎外，最多只有三个人。”

大老板道：“哪三个？”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和一对烧饭的哑巴厨子夫妻。”

大老板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把他们的人带了回来？”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怒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因为他们已经被阿吉杀了灭口！”

大老板额上的青筋凸起，咬着牙道：“好，好，我养了你们这么多人，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竟连一个挑粪的小子都对付不了。”

他忽又跳起来大吼：“你们都为什么还不卷起铺盖来走路！”

等他的火气稍平，竹叶青才压低声音，道：“因为我们还要等几个人。”

大老板道：“等谁？”

竹叶青的声音更低：“等几个可以去对付阿吉的人。”

大老板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也压低声音，道：“你有把握？”

竹叶青道：“有。”

大老板道：“先说一个人的名字给我听。”

竹叶青弯过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大老板的眼睛更亮了。

竹叶青又从衣袖中拿出纸卷，道：“这就是他开给我的名单，他负责将人全都带来。”

大老板接过纸卷，立刻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到？”

竹叶青道：“最迟明天下什。”

大老板长长吐出口气，道：“好，替我安排，明天下什见阿吉。”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又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无论什么事你都会替我安排好的。”

他脸上又露出微笑：“今天晚上，你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明天也不妨迟些起来，那个女人……”

他没有说下去，竹叶青已弯身陪笑道：“我知道，我绝不会辜负大老板对我的好意！”

大老板大笑：“好，好极了！”

铁虎的尸身还在那里，可是他却连看都不再看一眼了。

大老板刚走，铁手阿勇就冲了进来，跪在铁虎尸体前，放声恸哭。

竹叶青皱起眉，道：“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什么？”

阿勇道：“我哭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他咬紧牙，握紧拳：“因为我总算看见了替大老板做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竹叶青道：“大老板待人并不坏。”

阿勇道：“可是现在铁虎死了，大老板至少也应该安排安排他的后事才对……”

竹叶青打断他的话，道：“大老板知道我会替他安排的！”

阿勇道：“你？铁虎是为大老板死的？还是为了你？”

竹叶青立刻捂住他的嘴，可是肃立在六角亭内外的二十几条大汉，脸色都已变了。

谁都知道铁虎对大老板的忠心，谁都不愿有他这样的下场。

竹叶青却在叹息，道：“我不管铁虎是为谁死的，我只知道大老板若是现在要我去死，我还是会立刻就去。”

夜色已临。

竹叶青穿过六角亭的小径，从后墙的角门出去，走入墙外的窄巷，窄巷转角处，有扇小门。

他轻敲三声，又轻敲两声，门就开了，阴暗的小院中全无灯光。

一个驼背老人关起门，上了栓。

竹叶青沉声问：“人呢？”

驼背老人不开口，只搬起墙角一个水缸，掀起一块石板。水缸和石板都不轻，他搬起来却好像并没有费什么力气。石板下居然有微弱的灯光露出，照着几阶石阶，竹叶青已背负着双手，慢慢的往石阶上走了下去。

地窖中潮湿而阴森，角落里缩着两个人，赫然竟是哑巴夫妻。

他们虽然还没有死，阿吉并没有杀他们灭口，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记得脑后忽然受到一下重击，醒来时人已在这里。

哑巴脸上带着怒意，因为一醒来他的妻子就开始嘀咕：“我就知道他给我们带来的只有麻烦和霉运，我就知道这次……”

她没有说下去，她已经看见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脸上虽带着微笑，可是在这里微弱的灯光下看来，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她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紧紧握住她丈夫粗糙宽厚的手。

竹叶青微笑着，看着他们，柔声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只不过想来问你们几句！”

他随手取出一迭金叶子和两锭白银：“只要你们老实回答，这些金银就是你们的，已足够你们开间很象样的小饭馆了！”

哑巴闭着嘴，他的妻子眼睛里却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她这一生中，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子——

有几个女人不喜欢黄金？

竹叶青笑容更温和。他喜欢看别人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他已看出自己这方法用得绝对正确有效。

所以他立刻问：“他们在交手之前，有没有说过话？”

“说过！”

“铁虎本来的名字，是不是叫雷震天？“风云雷虎”雷震天？”

“好像是的！”

哑巴的妻子道：“我好像听他自己在说，江湖中能击败雷震天的人并不多！”

竹叶青微笑。

这件事铁虎虽然骗过了大老板，却没有骗过他，没有人能骗得过他。

于是他又问：“阿吉有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没有！”

哑巴的妻子道：“可是铁虎好像已认出他是什么人……”

哑巴一直在瞪着她，目中充满愤怒，忽然一巴掌掴在她脸上，打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泼妇似的大叫：“我跟你吃了一辈子的苦，现在有了这机会，为什么要放过，我凭什么要为你那倒霉的朋友保守秘密，他给了我们什么好处？”

哑巴气得全身发抖。现在这女人已不再是他温驯的妻子，已是个为了黄金不惜出卖一切的贪心妇人。

为了黄金连丈夫都不认的女人，她并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忽然发现她以前跟着他吃苦，只不过她从未有这种像这样的机会而已，否则很可能早已背弃了他。

这想法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入他的心。

她还在叫！

“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若不愿意享福，可以滚，滚得越远越好，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哑巴已扑上去，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臂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竹叶青连一点拉他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面带微笑，冷冷的在旁边看着。

等到哑巴发现自己的力气用得太大，发现他的妻子呼吸已停顿，再放开手时，就已太迟了。

他吃惊的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再看看他的妻子，眼泪和冷汗就一起雨点般落下。

竹叶青微笑道：“好，好汉子，这世上能一下子就把自己老婆掐死的好汉还不多，我佩服你！”

哑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乱吼，转身向他扑了过去。

竹叶青衣袖轻拂，就掠了出去，冷冷道：“杀你老婆的不是我，你找我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刚走上石阶，就听见“咚”的一声响。

只有一个人用脑袋撞在石壁上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竹叶青还是没有回头。对这种事，他既不觉意外，也不感悲伤，他不但早已算准了他们的下场，还有很多别的人，命运也已在他掌握之中。他对自己觉得很满意，他一定要想个法子好好的奖励自己。

他想到了紫铃。

紫铃光滑柔软的胴体，颤动得就像一条响尾蛇，直等他完全满足，颤动才平息。

她嘴唇还是冰冷的，鼻尖上的汗珠在灯下看来晶莹如珠。

一个有经验的男人只要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就应该看出她已完全被征服。

竹叶青是个有经验的男人，这种征服感总是能让他感到骄傲而愉快。

他故意叹了口气：“看来大老板还是比我强得多！”

紫铃的媚眼如丝：“为什么？”

不祥预兆

竹叶青道：“因为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是死也舍不得送给别人的。”

紫铃笑了，用春葱般的指尖，轻戳他的鼻子：“不管怎么样，灌米汤的本事，你总可以算天下第一。”

竹叶青道：“别的本事难道我就比别人差了？”

紫铃媚笑道：“你若不比别人强，我怎么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她的笑声如铃：“我笑那个老乌龟，居然叫我到你这里来做奸细，他若知道我们的事，不气得跳楼才怪！”

竹叶青也笑了：“那也只因为你实在太会做戏，居然能让他以为你最讨厌我，居然能让他做了活王八还在自鸣得意。”

紫铃的指尖已落在他胸膛上，轻轻的划着圈子：“可是我也弄不懂你究竟在搞什么？”

竹叶青道：“我搞了什么鬼？”

紫铃道：“你是不是又替那老乌龟约了一批帮手来？”

竹叶青道：“嗯！”

紫铃道：“你约的是些什么人？”

竹叶青道：“你有没有听说“黑杀”这两个字？”

紫铃摇摇头，反问道：“黑杀是一个人？”

竹叶青道：“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紫铃道：“他们为什么要替自己取这么不吉祥的名字？”

竹叶青道：“因为他们本来就像是温疫一样，无论谁遇着他们，都很难保住性命！”

紫铃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

竹叶青道：“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的出身下五门，也有些是从武当、少林这些名门正派中被逐出的弟子，甚至有些是从东海扶桑岛上，流落到中土来的浪人！”

紫铃道：“难道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身好功夫？”

竹叶青点点头，道：“可是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的武功！”

紫铃道：“是什么？”

竹叶青道：“是他们既不要脸，也不要命！”

紫铃叹了口气，也不能不承认：“这种人的确很难对付！”

竹叶青道：“所以你才奇怪，我为什么要他们来帮那老乌龟对付阿吉？”

紫铃道：“嗯！”

竹叶青微笑道：“你为什么不想想，现在连铁虎都已死了，若没有这些人来保护他，他怎么敢去见阿吉？阿吉若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怎么能要他死？”

紫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又忍不住问：“有了这些人来保护他，他还会死？”

竹叶青道：“只有死得更快些！”

紫铃道：“难道连这些人都不是阿吉的对手？”

竹叶青道：“绝不是。”

紫铃道：“所以这次他已死定了！”

竹叶青道：“大概是的。”

紫铃跳起来，压在他身上，忽又皱起眉，道：“可是你还忘了一点。”

竹叶青道：“哦！”

紫铃道：“大老板死了后，阿吉要对付的人就是你了！”

竹叶青道：“很可能！”

紫铃道：“到了那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竹叶青微笑不语。

紫铃道：“难道你已经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竹叶青并不否认。

紫铃道：“你有把握？”

竹叶青道：“我几时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紫铃松了口气，用眼角瞟着他：“等到这件事一过去，你当然就是大老板了，我呢？”

竹叶青笑道：“你当然就是老板娘！”

紫铃笑了，整个人压下去，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你最好记住，老板娘只有一个，否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竹叶青忽然掩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人影一闪，一个沙哑冷酷的声音回答：“是我崔老三。”

竹叶青吐出口气：“请进来！”

窗外人影子一闪，窗户“格”的一声，灯光也一闪，已有个人到他们面前，灯光恰巧照着他铁青的脸，和残酷的嘴。

他的一双眼睛，却藏在斗笠下的阴影里，盯着紫铃赤裸的肩。

紫铃大半个人虽已缩进被里，可是无论谁看见她露出被外的一部分，都可以想象到她整个人都一定是完全赤裸的，也可以想象到她整个胴体都一定和她的肩同样光滑柔软。

她当然也知道男人们在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她并没有把露在被外的那部分缩进去，她喜欢男人看她。

崔老三将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些，冷冷的问：“这个女人是谁？”

竹叶青道：“她是我们自己人，没关系！”

紫铃的嘴扬了扬，忽然也问道：“这个崔老三，就是那个“云中金刚”崔老三？”

竹叶青微笑点头，道：“我们多年前在辽北道上就已认得。”

紫铃道：“所以你早就知道铁虎不是他。”

一提起铁虎，崔老三的双拳立刻握紧。

竹叶青笑道：“现在不管铁虎是谁，都没关系了，我已经替你杀了他。”

崔老三道：“他的尸体还在不在？”

竹叶青道：“就在外面，你随时都可以带走！”

崔老三“哼”了一声，人死了之后，连尸体他都不肯放过，可见他们之间的怨毒之深。

竹叶青又问：“我要的人呢？”

崔老三道：“我说过负责带他们来，他们就一定会来。”

竹叶青道：“九个人都来！”

崔老三道：“一个都不会少！”

竹叶青道：“在哪里见面？”

崔老三道：“他们也喜欢女人，他们都听说过这里有个韩大奶奶。”

竹叶青微笑，道：“现在韩大奶奶虽已不在了，我还是保证可以让他们满意。”

崔老三的眼睛刀一般在斗笠下盯着他，冷冷道：“你应该让他们满意，因为这已是他们最后一次。”

竹叶青皱眉道：“怎么会是最后一次！”

崔老三冷笑道：“你自己应该知道，他们这次来，并不是来杀人，而来送死的！”

竹叶青道：“送死？”

崔老三道：“那个阿吉既然能杀铁虎，就一定也可以杀他们！”

竹叶青又笑了：“看来我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崔老三冷冷道：“我能够活到现在，并不是全靠运气。”

竹叶青道：“所以你一定还能活下去。”

崔老三道：“哼！”

竹叶青道：“而且我保证你一定会活得比以前逍遥自在。”

崔老三道：“哦？”

竹叶青道：“所以别人就算真不幸死了，你也不必要伤心。”

崔老三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徐徐道：“我虽然也入了黑教，但那些人却不是我的朋友！”

竹叶青道：“他们还不配做你的朋友。”

崔老三道：“我根本就没有朋友，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因为我从不相信任何人。”

竹叶青立刻明白：“所以我说的话，你也不太相信？”

崔老三冷笑。

竹叶青道：“但是我可以给你保证！”

崔老三道：“什么保证？”

竹叶青道：“你要什么都行！”

崔老三道：“我要你亲笔写一张字据，说明你要我做了些什么。”

竹叶青想也不想，立刻道：“行！”

崔老三道：“我要你在明天中什之前，把十万两现银存入“利源”银号我的账户里去！”

竹叶青道：“行！”

崔老三目光又忽落在紫铃赤裸的肩头上：“我还要这个女人。”

竹叶青又笑了：“这一点更容易，你现在就可以把她带走！”

他忽然掀起了紫铃身上的被，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她身子又开始像蛇一般颤抖。

崔老三忽然觉得喉头涌起一阵热意，这女人身上的其他部分，远比他想象中更美好。

她的身子颤抖时，双腿已夹紧。他的咽喉彷佛也已被夹紧。

就在这时，掀起的棉被下忽然有剑光一闪，一柄剑闪电般飞出，刺入了他的咽喉。

他的双眼立刻凸出，瞪着竹叶青。

竹叶青面不改色，淡淡道：“你一定想不到我还会用剑！”

崔老三喉咙里“格格”的响，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活到现在并不容易，死得却容易极了。

剑尖还带着血。

紫铃忽又叹了口气，道：“非但他想不到，连我都想不到！”

竹叶青道：“想不到我会用剑！”

紫铃道：“你非但会用剑，而且还一定是个高手！”

竹叶青冷冷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了，我不但是高手，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紫铃目中忽然露出恐惧之色，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用赤裸的胴体紧贴着他道：“可是你一定知道我绝不会泄漏你的秘密，就好像我早就知道你绝不会把我送给别人一样。”

竹叶青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柔声道：“我知道。”

紫铃吐出口气道：“只要你信任我，什么事我都替你做！”

竹叶青道：“现在我就有样事要你做！”

紫铃道：“什么事？”

竹叶青道：“去替韩大奶奶招呼黑杀的兄弟，想法子要他们一切满意，他们才会为大老板拚命，拚命去杀阿吉，阿吉就绝不会放过他们了！”

他忽又笑了笑：“只不过这都是明天下什的事，现在我们当然还有别的事要做。”

如果你真正征服了一个女人，她的确是什么事都肯为你做的。

紫铃醒来时，只觉得全身无力，腰肢酸疼，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等她张开眼睛，才发现枕畔的竹叶青已不见了，地上的血泊和尸身也不见了。

她又缩在被里耽了很久，彷佛还在回味着昨夜的疯狂和刺激。

可是等到她能确定竹叶青不在屋里时，她就很快的跳了起来，只披上件长衫，就赤着足奔出。

她推开门就怔住。

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人，正在门外看着他，一张满布刀疤的脸上，带着种阴森而诡秘的笑声。

紫铃失声道：“你是什么人？”

驼背老人的声音远比崔老三还沙哑冷酷：“我是来报讯的！”

紫铃长长吸一口气！

“是什么事？”

驼背老人道：“黑杀的兄弟已提早到了，正在韩大奶奶那里等着姑娘去！”

紫铃道：“你是不是要陪我去？”

驼背老人笑得更可怕，道：“叶先生再三吩咐，只要我离开姑娘一步，我这两条腿就要被砍掉喂狗。”

不是杨柳府，没有晓风残月。

阿吉也没有醉。

昨夜他几乎已醉了，却没有醉。他走过许多卖酒的地方，他有许多次想停下来买醉，可是他忍住。

一直忍耐到什夜，他已将忍不住时，他就去找娃娃和苗子，他相信这时候去找他们一定已经很安全。

因为大牛虽然不是个很正常的人，他的家庭却是个很正常的家庭。

正当而平凡。

像这样的家庭，在什夜时，都已应该睡了，都不应该再有访客。那么他就可以悄悄的溜进去，去握一握苗子的手，看一看娃娃的眼睛，纵然惊醒了大牛的妻子，他也可以说一声道歉再溜走，他见过大牛的妻子，那也是个平凡而拙朴的妇人，只要自己的丈夫和儿女过得好，她就已满意。

她们的家，就是她凭着这种爱心节省，和一双会做针线的手买下来的。那是幢很简陋的平房子，三间房，一个厅，丫头住最小的一间，她和儿陪丈夫住最大的一间，剩下的一间让她的长子和女儿同住。

她的长子才十一岁。阿吉到他们家去过一次，送娃娃和苗子去的，看了他们的家庭，阿吉心里不但有很多感触，也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有了这么样的一个家之后，还会去做那种事。

“我为了养家！”

大牛解释：“为了要活下去，让大家活下去，我什么事都做！”

他说的也许是真话，也许不是，阿吉听了心里都觉得有点酸酸的。经过了这一段艰辛的日子后，他才发觉一个人要活下去确实不像他以前想象中那么容易，确实要被迫做某些自己并不想做的事！虽然他只去过一次，这个家庭却已让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所以这次他再去的时候，还特地买了些糖果给他们的子女。

可是现在糖果却已掉落在地上！因为大牛夫妻都不在，他们的子女也不在，甚至连丫头都不在。事实上，这幢屋子里，只有苗子一个人痴痴的坐在客厅里，面对着一张摆满酒菜的桌子，两眼发直。

客厅里布置得也很简陋，神龛里供着的是两位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相同之处的神祇——

观世音菩萨和关夫子。

神龛就在这张桌子前面的墙上。一张很破旧简陋的桌子，现在却摆着很丰富奢侈的酒菜，绝不是他们这种人家所能负担的酒菜。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再加上从洋澄湖快马运来的大闸蟹和红烧鱼翅。

苗子正对着这一桌酒菜发怔，一双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完全没有表情。

阿吉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已从这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和灾祸。

苗子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坐。”

他对面有个空位，阿吉就坐了下去。

恐怖黑杀

苗子忽又举杯，道：“喝！”

座前有杯，杯中有酒，阿吉却没有喝。

苗子板着脸，道：“这桌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酒也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阿吉道：“所以我一定要喝？”

苗子道：“一定。”

阿吉迟疑着，终于举杯，一饮而尽：“这是竹叶青。”

苗子道：“竹叶青是好酒！”

阿吉道：“虽然是好酒，却不是好人！”

苗子的脸立刻抽紧，耳上的铜环也开始在不停的抖。

阿吉道：“你已见到过竹叶青这个人？”

苗子咬紧牙，忽然拈起个大闸蟹，抛到他面前，道：“吃。”

刚蒸透的大闸蟹，满满一壳蟹黄，几乎还是滚烫的。这桌酒菜显然刚摆上来还不久。

难道竹叶青早已算准了阿吉要来，所以就摆好了这桌酒菜在等他？

阿吉忍不住问：“现在他的人在哪里？”

苗子道：“谁？”

阿吉道：“竹叶青！”

苗子拿起了满满的一壶酒，道：“这就是竹叶青，竹叶青就在这里！”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几乎连酒壶都拿不稳。

阿吉接下酒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比这锡壶还冷。他已发现自己的判断错误，因为他低估了竹叶青。

这错误虽然未必能令他致命，却已一定害了别人。

又满满的喝了一杯酒下去，他才有勇气问：“娃娃呢？”

苗子双拳虽握紧，还在抖得很可怕，忽然大声道：“你还想不想见她？”

阿吉道：“想。”

苗子道：“那么你就最后听我的，多吃、多喝、少问。”

阿吉果然连一句话都不再问。

苗子叫他吃，他就猛吃，苗子叫他喝，他就猛喝，芳香甘美的竹叶青喝到他嘴里，竟似已变得又酸又苦。可是无论多酸多苦的酒，都要喝下去，就算是毒酒，他也要喝下去。

苗子看着他，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阿吉却不忍看他，也不敢看他。

苗子自己也连干了几杯，忽然又道：“后面屋里有床。”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吃饱了，喝足了，才睡得好！”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睡得好才有精神力气，才能去杀人。”

阿吉道：“杀大老板？”

苗子点点头，道：“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得到娃娃。”

这句话说完，他眼中的泪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

阿吉的瞳孔在收缩，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一遍：“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到娃娃。”

说完了这句话，他立刻又开始猛吃猛喝，苗子喝得也绝不比他慢，吃得也绝不比他少。

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坛酒，一桌菜，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阿吉道：“现在我已该去睡了！”

苗子道：“你去。”

阿吉慢慢的站起来，走入后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眼，才发现苗子已泪流满面。

大老板在灯下展开竹叶青交给他的纸卷，上面有九个人的名字。

白木。武当弟子，被逐出门墙后仍着道装，佩剑，身长六尺八寸，面黄体瘦，眉角有痣。

土和尚。出身少林，头陀打扮，身长八尺，擅伏虎罗汉神拳，天生神力。

黑鬼。关西浪子，使刀，好杀人，身长六尺，终年着黑衣。使缅刀，可作腰带。

佐佐木。东满岛，九洲国浪人，所使东洋刀长六尺，残酷好杀。

江岛。佐佐木之弟，擅轻功暗器，本是扶桑忍者“伊贺”传人。

丁二郎。本为关中豪门，败尽家财，流浪江湖，好酒色，使剑。

青蛇。机智善变，身长六尺三寸。

老柴。年纪最长，络腮胡子，好酒常醉，早年即为刺客，杀人无算，近年来却常因贪杯误事。

斧头。九尺大汉，使大斧，粗鲁健壮，性如烈火。

看完这九个人的名字，大老板老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你看怎么样？”

他问的是垂手肃立在他对面的一个人，这人年纪很轻，可是满面精悍之色。

平时很少有人在大老板身边看到他，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在大老板心目中的地位日渐重要，所以人人都叫他“小弟”，他自己似乎也忘记了本来的名字。

他一向很少说话，只有在大老板问他的时候才开口：“看来这九个人都是杀人的好手。”

大老板问道：“他们杀的人都不少？”

小弟道：“是。”

大老板又问：“你看他们能不能对付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小弟迟疑着，道：“他们有九个人，阿吉只有一双手，他们杀的人也一定比阿吉多！”

大老板微笑，将纸卷交给他：“明天一早就叫人分头去接他们，只要他们的人一到，就送到韩大奶奶那里去。”

小弟道：“是。”

大老板道：“他们一定是分批来的，这么样九个人聚在一起，太引人注意。”

小弟道：“是。”

大老板道：“要杀人，就不能引人注意。”

小弟道：“是。”

大老板微笑着，将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一次：“你一定要记住，要杀人，就不能引人注意！”

凌晨。

早市已开，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茶馆里也正是大老板的小兄弟们最活跃的地方。那其中有些人甚至连大老板的面都未见过，可是每个人都肯为大老板卖命。

大老板能够在这里站得住脚，就因为有这些亡命的小伙子做他的基层部属。

当他们听到有人问起大老板的时候，就全都跳了起来。

问起大老板的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枪，腰上佩着的却是一柄剑。

他很高，很瘦，穿着紧身的黑色衣服，行动矫健而剽悍。

他是骑快马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看他们脸上的风尘之色，无疑赶过远路。

快马一停，他的人就箭一般窜入，兀鹰般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立刻问：“这里有谁是大老板的兄弟？”

当然有。

一听见这句话，茶馆里至少有十来个人跳了起来。

黑衣人道：“你们都是？”

这附近一带兄弟们的老大叫“长三”，立刻反问道：“你找大老板干什么？”

黑衣人道：“我有点东西要卖给他！”

长三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道：“我们这三条命。”

长三道：“你们准备卖多少？”

黑衣人道：“十万两。”

长三笑了，道：“三条命十万两并不贵。”

黑衣人道：“本来就不贵。”

长三沉下脸，道：“但我却看不出你们凭什么能值十万两。”

黑衣人道：“就凭这柄剑！”

“剑”字出口，剑已出鞘，只听“刷”的一声，剑风破空，接着又是“叮”的一响，桌上已有三只茶杯被剑锋贯穿。

长剑挑起了茶杯，茶杯居然没有碎，这一剑的力量和速度，就是不会用剑的人也该看得出来。

长三的脸色变了。

黑衣人道：“怎么样？”

长三道：“好，好快的剑。”

黑衣人道：“比起那个阿吉来怎么样？”

长三道：“阿吉？”

黑衣人道：“听说这里出了个叫阿吉的人，时常要跟大老板过不去。”

长三道：“你们就是来替大老板办这件事的？”

黑衣人道：“好货总得卖给识货的。”

长三松了口气，陪笑道：“我保证大老板是个识货的人。”

只听一个人冷冷道：“只可惜这三位仁兄却不是好货。”

长三怔住。

这句话并不是他的兄弟们说出来的，说话的人就在黑衣人身后。

刚才他身后明明只有两个跟他一起来的伙伴，现在忽然已变成了三个。谁也没有看清楚多出来的这个人是几时来的？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人也穿着身黑衣服，身材却比这黑衣人瘦小些，站在他两个高大健壮的伙伴之间，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挤扁。可是他两个高大的伙伴，却偏偏连动也没有动。他们本来并不是那种受了别人侮辱却不敢出头的人。他们都已跟随这黑衣人多年，也曾出生入死，身经百战。

黑衣人听见背后的人声，还没有回头，人已窜出，厉声道：“拿下来。”

他的两个伙伴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不过脸色变了，变得很奇怪，黑衣人回过头，脸色也变了。

他的两个伙伴不但脸上的颜色变了，连五官的部位都已变了，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们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站在他们中间的这个瘦小的黑衣人，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的脸很小，眼睛也很小，眼睛里却带着种毒蛇般恶毒的笑意。

毒蛇不会笑，可是如果毒蛇会笑，一定就是他这样子。

看见他这双眼睛，黑衣人竟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冷战，厉声问：“是你杀了他们？”

这个有一双毒蛇般恶眼的黑衣人冷冷道：“除了我还有谁？”

黑衣人道：“你是谁？”

这人道：“黑杀，黑鬼！”

听见了这四个字，黑衣人脸色变得更可怕：“我姓杜，杜方！”

黑鬼道：“黑煞剑杜方？”

杜方点点头，道：“我们一向河水不犯井水，你……”

黑鬼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么你们就不该到这里来。”

杜方道：“难道这件事你们已接了下来？”

黑鬼道：“难道我们不能接？”

杜方道：“我知道只要是黑杀接下的事，就没有人能插手。”

黑鬼道：“你知道就很好！”

杜方道：“但是我并不知道你们已插手！”

黑鬼道：“哦？”

杜方道：“所以你并一定要杀人。”

黑鬼道：“一定要杀！”

杜方道：“为什么？”

黑鬼道：“我喜欢杀人！”

他说的是真话，无论谁只要看见他的眼睛，就应该看得出他喜欢杀人。

杜方在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收缩，杜方的剑已刺出。

这一剑的力量比刚才贯穿茶杯时更强，速度也更快，刺的是黑鬼胸膛，不是咽喉，因胸膛的目标更大，更不易闪避。可是黑鬼闪开了。

他的人一闪开，两旁的大汉立刻迎面向杜方倒了下来。

杜方一惊抬手，黑鬼已到了他胁下。

没有人看见黑鬼出手，只看见杜方的脸突然变了，就像是他那两个伙伴一样，不但脸色改变，眼鼻五官的位置也已改变，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七窍中同时流出。

茶馆中立刻散出一阵臭气，两个人红着脸蹲下，裤裆已湿透。

可是没有人笑他们，因为每个人都已几乎被吓破了胆。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这种杀人的方式，对他来说，杀人已不仅是杀人，而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直到杜方的身子完全冰冷，黑鬼还紧贴在他胁下，享受着另一人逐渐死亡的滋味。

如果你也能感觉到紧贴在你身上的一个人身子逐渐冰冷僵硬时，你才会了解到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三才能移动自己的脚。

黑鬼忽然抬头，看着他，道：“现在你已知道我是谁？”

长三垂头道：“是。”

他不敢面对这个人，他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

黑鬼道：“你怕我？”

长三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黑鬼道：“我知道你一定也杀过人，为什么要怕我？”

长三道：“因为……因为……”

黑鬼道：“是因为我杀人的方法可怕，还是因为我喜欢杀人？”

长三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黑鬼忽然问道：“你见过白木没有？”

长三道：“没有。”

黑鬼道：“你若能见到他杀人，才会明白要怎样杀人才能真正算杀人。”

长三的手里又捏起了把冷汗。

——难道白木杀人还能比他更准确，更冷酷？

黑鬼又问：“你有没有见过江岛和佐佐木？”

长三道：“没有。”

黑鬼道：“你若见到他们，才会明白要什么样的人才算喜欢杀人。”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杀人至少还有原因，他们杀人却只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

长三忍不住道：“只要他们高兴，随时都会杀人？”

黑鬼道：“随时随地，随便什么人。”

杜方也已倒下。

他倒下去后，大家才能看见他胁下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却还是看不见黑鬼的刀。

只有长三看见刀光一闪，就入了衣袖。

衣袖上也有血。

黑鬼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血是什么味道？”

长三立刻摇头。

黑鬼伸出手，将衣袖送到他面前：“你只要尝一尝，就会知道了。”

长三又摇头，不停的摇头，只觉得胃在抽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黑鬼冷笑，道：“难道大老板手下，都是你这种连血都不敢尝的脓包？”

“不是的。”

说话的人本来在门外，忽然就到了他身后。

黑鬼霍然转身，就看见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衫少年。

他本来的年纪一定还很轻，但面上已因苦难的磨练而有了皱纹，所以看起来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黑鬼道：“你也是大老板的手下？”

这人道：“我也是，我叫小弟。”

黑鬼道：“你尝过血是什么味道？”

奇幻身法

小弟弯下腰，拾起了杜方的剑，在血泊中一刺，剑尖沾血。他舐净了，忽又反手，将自己左臂划破道血口，鲜血涌出时，他的嘴已凑上去，然后才慢慢的抬起头。

神色不变，淡淡道：“活人的血是咸的，死人的血就咸的发苦。”

黑鬼的脸色却不禁有点变了，冷冷道：“我并没有问你这么多。”

小弟道：“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确实地道。”

黑鬼道：“这话是谁说的？”

小弟道：“大老板说的。”

黑鬼忽然大笑：“好，能够为他这种人做事，我们这趟来得就不算冤枉了。”

小弟躬身道：“那么就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出去时，每个人脸上都已不禁露出尊敬之色。

只有长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羞愧与痛苦。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上什。

闹市中的人声突然安静，只听见“踢跶踢跶”的木屐声，由远而近，两个人穿着五寸高的木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两个发髻蓬松，像貌狞恶的扶桑浪人，宽袍大袖，其中一个人七寸宽的纯丝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八尺长刀，双手却缩在衣袖里。

另一人黑袍黑屐，连脸色都是乌黑的，看来更诡秘可怖。

江岛和佐佐木也来了。

看见了他们，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虽然没有人认得他们，可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带着的那种邪恶的杀气。连小孩们都能感觉到。

一个体态丰盈的少妇，正抱着她五个月大的孩子从“瑞德翔”的后室中走出来。瑞德翔是家很大的绸布庄，这少妇就是少掌柜的新婚夫人，本来就是花一样的年华，刚经过女人一生中最辉煌美丽的时期，就像是一块本就肥腴的土地，刚经过春雨的滋润。

一看见她，江岛和佐佐木的眼睛立刻发了直。

佐佐木道：“花姑娘大大的漂亮。”

江岛道：“大大的好。”

少妇本在逗着怀里的孩子，看见了他们，一张苹果般的脸立刻吓得惨白。

佐佐木已冲了进去，店里一个伙计正陪着笑迎上来，刀光一闪，左臂已被砍断。

孩子吓哭了，妈妈的腿已吓得发软。

佐佐木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狞笑道：“花姑娘不怕，我喜欢花姑娘。”

他又准备扑上去，这次已没有人敢来阻拦，可是他的腰带却忽然被江岛一把抓住，反手一提，手肘一撞，他的人就飞了出去。

江岛大笑，道：“花姑娘是我的，你……”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佐佐木已凌空翻身，一刀砍了下来。

这一刀又狠又准又快，用的正是扶桑剑道中最具威力的“迎风一刀斩”！

就好像恨不得一刀就将他弟弟的脑袋砍成两半。

这个人果然是随时随地都会杀人，而且随便什么人都杀！

可是江岛也不差，就地一滚，从刀锋下滚了出去，反手打出了三枚铁角乌星，正是伊贺忍者常利用的独家暗器。

这兄弟俩竟为了一个别人的妻子，就真的拚起命来。

佐佐木长刀霍霍，每一刀砍的都是江岛要害，江岛的身法更怪异，满地翻滚，各式各样的暗器，层出不穷。

突听“夺”的一声，三枚铁星被削落，长刀也被挡住。

一个又高又瘦的蓝袍道人，发髫上横插着一根白木簪，手里一柄青钢剑，削落了暗器，架住了长刀，一脚把江岛踢出五丈开外。挥手给了佐佐木三个耳光，冷冷道：“要找花姑娘，到韩大奶奶那里去，有孩子的女人不是花姑娘。”

这两个横行霸道，穷凶恶极的扶桑浪人，见了他居然服服贴贴，垂头丧气的站起来，连屁都不敢放。

人丛中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冷笑：“这道士想必就是被人从武当山赶下来的白木了，想不到现在还是这样的威风。”

另一人笑声更难听：“在自己人面前不发威，你叫他到哪里发威去？”

白木面不改色，眉角的一颗痣却突然开始不停跳动，冷冷道：“看来这地方倒真热闹得很，居然连米家兄弟也到了。”

人丛中传出了一阵大笑：“这老杂毛好灵的耳朵。”

笑声中，两道剑光飞出，如惊虹交剪，一左一右刺了过来。

白木没有动。

江岛，佐佐木却退了下去。

可是他们也没有机会出手，两道剑光中的人影后，还有两条人影，就像是影子般紧贴着他们。

米家兄弟仗剑飞出，这两个人也跟着飞了出来。

只听一声惨呼，剑光中血花四溅，两个人平空跌下，背后一柄短刀直没入柄。

另外两个人凌空一个翻身，才轻飘飘的落下，落在血泊中，一个人脸色发青，另一人还带酒意，正是丁二郎和青蛇。

丁二郎还在叹着气，看着地上的两个死人，喃喃道：“原来米家双剑也不过如此，我们一直钉在他们后面，他们竟像死人一样，完全不知道。”

青蛇淡淡道：“所以现在他们才会真的变成死人。”

白木冷峻的脸上露出微笑，道：“青蛇轻功一向是好的，想不到二郎的轻功也有精进。”

丁二郎道：“那只因为我暂时还不想死。”

在这种行业中，你若不想死，就得随时随地磨练自己。

白木微笑道：“好，说得好，这件事办得也好！”

眨了眨眼，忽然丁二郎问道：“最好的是什么？”

白木抚长剑，傲然道：“最好的当然还是我这把剑。”

剑已入鞘。

没有人敢反驳这骄傲的道人，因为没有人能抵挡他的剑。他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而且随时随地都不会忘记提醒别人。在黑杀中，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

忽然间，人丛中一阵惊呼骚动，四散而开，一条血淋淋的大汉，手持板斧，飞奔而来。

青蛇皱眉道：“不知道斧头又闯了什么祸。”

白木冷笑，道：“闯祸的只怕不是他。”

看见他们，斧头立刻停住脚，面露喜色，道：“我总算赶上你们了。”

白木道：“什么事？”

斧头道：“老柴又喝醉了酒，在城外和一批河北道上镖师干了起来。”

白木冷笑道：“闯祸的果然又是他。”

斧头道：“我看见的时候，他已经挨了两下子，想不到连我加上去都不行，只好杀开一条血路闯出来找救兵。”

白木道：“哼！”

斧头道：“那批镖师实在扎手得很，大家再不赶去，老柴只怕就死定了。”

白木冷冷道：“那么就让他去死吧！”

斧头吃了一惊：“让他去死？”

白木道：“我们这次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被杀的！”

白木居然真的走了，大家当然也都跟着走，斧头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怔，终于也赶了上去。

他们当街杀人，扬长而去，街上大大小小的几百个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没有人敢惹他们，因为他们有的不要脸，有的不要命。

还有的又不要脸，又不要命！

直到他们都走远，又有个胖大头陀，挑着根比鸭蛋还粗的精钢禅杖，施施然从瑞德翔对面一家酒楼走了出来。

那少妇惊魂甫定，刚放下孩子，坐在柜台喘气，突听“砰”的一声响，坚木做成的柜台，已被和尚一禅杖打得粉碎。

这一杖竟似有千斤之力，再反手横扫出去，力量更惊人。

这家已有三百年字号的绸布庄，竟被他三两下打得稀烂，店里十二个伙计，有的断手，有的断腿，也没有几个还能站得起来。

那少妇吓得晖了过去。和尚一伸手，就把她像小鸡般抓了起来，挟在胁下，大步飞奔而去。

看见他刚才的凶横和神力，有谁敢拦他？和尚胁下虽然挟着一个人，还是健步如飞，顷刻间就已赶上他的同伴，转过脸，咧开大嘴，对着白木一笑，就越过了他们，走得踪影不见。

青蛇皱眉道：“这和尚是不是疯了？”

白木冷冷道：“他本来就有疯病，每隔三两天，就要犯一次。”

佐佐木道：“他抱着的那女人，好像是刚才那个花姑娘。”

江岛一句话都不说，拔脚就追。佐佐木也绝不肯落后。

突听前面横巷中传出一声惨呼，竟像是和尚的声音。等大家赶过去时，和尚一个百把多斤重的身子，竟已被人悬空吊了起来，吊在一棵大树上，眼睛凸出，裤裆湿透，眼泪、鼻涕、口水、大小便都一起流了出来，叫得巷子外面都可以听到。

这和尚不但天生神力，一身外门功夫也练得不错，却在这片刻之间就已被人吊在树上，杀他的人已连影子都看不见。

白木反手握紧了剑柄，掌心已被冷汗湿透，不停的冷笑道：“好，好快的身手。”

青蛇皱眉道：“想不到附近居然还有这样的高人，出手居然比我们还毒。”

丁二郎弯着腰，彷佛已忍不住要呕吐。

斧头正大吼：“你既然有种杀人，为什么没种出来，跟老子们见见面？”

深巷中寂无回声，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佐佐木关心的却不是这些，忽然问：“那个花姑娘呢？”

大家这才发现，刚才还被和尚挟在胁下的女人已不见了，那条用百炼精钢打成，和尚连睡觉都舍不得放手的禅杖也不见了。

难道这女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大老板高高的坐在一张特地从他公馆搬来的虎皮交椅上，看看他面前的七个人，面带微笑，不住点头，显然觉得很满意。

竹叶青当然也笑容满面，只要大老板高兴，他一定也很高兴。

白木这些人却好像有点笑不出，看见了那和尚的惨死，大家心里都很不舒服。

——究竟是谁杀了他？

是不是那个女人扮猪吃了老虎？还是这附近另有高手？

竹叶青微笑道：“据说各位一进城，就做了几件惊人的事，真是好极了。”

白木冷冷道：“一点都不好。”

竹叶青道：“可是现在城里的人，已没有一个不知道各位的厉害了。”

白木闭上嘴，他的同伴已全都闭着嘴，虽然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却连一口都吐不出。

他们本来的确是想显点威风，先给这城市一个下马威的，想不到自己的同伴反而先糊里胡涂的死了一个，这种事若是说出来，岂非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斧头忽然大吼：“气死我了！”

竹叶青道：“斧头兄为何生气？”

斧头刚想说，看见白木、青蛇都在瞪他，立刻改口道：“我自己喜欢生气，一高兴就要生气！”

竹叶青笑道：“那更好极了！”

斧头瞪眼道：“那有什么好？”

竹叶青道：“就凭阁下这一股怒气，就足以令人心寒胆破！”

丁二郎道：“可是我就从来不生气！”

竹叶青道：“那也好！”

丁二郎道：“有什么好？”

竹叶青道：“平时静如处子，动时必如脱免，平时若是不发，发必定惊人。”

丁二郎笑了：“看来不管我们怎么说，你总有法子称赞我们几句，这倒也是本事。”

竹叶青微笑道：“在下既没有各位这样的功夫，就只有靠这点本事混混饭吃。”

大老板一直带着微笑在听，忽然说道：“各位的人已到齐了么？”

白木道：“到齐了。”

大老板道：“我却记得这次来的好像应该是九位。”

白木道：“嗯。”

大老板道：“还有两位呢？”

白木冷冷道：“那两个人来不来都一样。”

大老板道：“哦？”

白木道：“有我们七个人来了，无论做什么都已足够。”

大老板道：“对付阿吉也已足够？”

白木道：“不管对付什么人都已足够。”

大老板笑了：“我知道近来道长的剑术又有精进，其余的几位也都是好手，只不过有件事却总是让我放心不下。”

白木道：“什么事？”

大老板微笑着挥了挥手，门外立刻出现了两个人，抬着根精钢禅杖大步走了进来。

白木的脸色变了。

黑杀的兄弟们的脸色全都变了。大老板道：“各位想必是认得这根禅杖的！”

他们当然认得，这正是土和尚成名的兵器，他们已不知亲眼看过多少人死在这根禅杖下。

大老板道：“据说这根禅杖一向和土和尚寸步不离，却不知怎会到了别人手里？”

白木变色道：“贫道正想请教，这根禅杖是从哪里来的？”

大老板道：“有个人特地送来，要我转交给各位。”

白木道：“他的人还在不在？”

大老板道：“还在。”

白木道：“在哪里？”

大老板道：“就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每个人都随着他手指看了过去，就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门外。

一个体态丰盈，柔若无骨的女人，赫然竟是“瑞德翔”绸布庄的少奶奶。

难道这女人真的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竟能在剎那间将土和尚吊死在树上？

谁也看不出，谁也不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江岛突然狂吼，就一地滚，扑了上去，扬手发出了三枚铁星。

少奶奶的身子一闪，已缩在门后，江岛却又一声狂吼，仰面跌倒，胸膛上并排钉着三枚铁星，正是他刚才自己打出去的。

白木的脸色惨白，他的同伴们手足都冰冷，门外又有个人慢慢的走了出来，赫然又是那刚生过孩子的少奶奶。

佐佐木吃惊的看着她，喃喃道：“这花姑娘果然不是花姑娘，是个女妖怪。”

少奶奶居然对他笑了笑，道：“你喜不喜欢女妖怪？”

她声音虽然有点发抖，这一笑却笑得甜极了。

佐佐木看得眼睛发红，双手紧握着刀柄，一步步走了过去。

白木低叱道：“小心。”只可惜他的警告已太迟了，佐佐木已伸开双臂扑上去，想去搂她的腰。

他扑了个空。

少奶奶的身子又缩到门后，他刚追出去，突然一声惨呼，一步步向后退，别人还没有看见他的脸，已看见一截刀尖，从他后背露出，鲜血也如箭一般射出。

等他仰面倒下来时，大家才看见这柄刀。

八尺长的倭刀，从他的前胸刺入，后背穿出，又赫然正是他自己的随身武器。

少奶奶又出现在门口，盯着他们，美丽的眼睛里充满悲愤与恐惧。

这次已没有人再敢扑上去，连竹叶青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大老板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这就是你特地请来保护我的？”

这句话他问的是竹叶青。

竹叶青垂下了头，不敢开口。

大老板道：“凭他们就能够对付阿吉？”

竹叶青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大老板叹了口气：“我看他们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怎么能……”

白木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躲在门外，不敢露面？”

大老板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白木道：“门外的那位朋友。”

大老板道：“门外有你的朋友？”

他自己摇头，替自己回答：“绝没有，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

门外无回应，唯一站在门外的，就是那位绸布庄的少奶奶。

她刚才还在片刻间手刃了两个人，现却又像是怕得要命。

白木冷笑，向他的同伴们打了个眼色。丁二郎和青蛇立刻飞身而起，一左一右，穿出了窗户。身法轻盈如飞燕。

斧头抡起大斧，虎吼着冲过去，眼前人影一闪，黑鬼已抢在他前面。

少奶奶不见了。

四个人前后左右包抄，行动配合得准确而严密。不管门后是不是躲着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很难再逃得出他们的围扑。尤其是黑鬼的剑，一剑穿喉，绝少失手。

奇怪的是，四个人出去了很久，外面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木手握剑柄，额上已冒冷汗。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响，左面的窗户被震开，一个人飞了起来。

右面的窗户几乎也在同一瞬间被震开，也有个人飞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落下，“吧”的一声，就像是两口麻袋被人重重的摔在地上，赫然竟是刚才燕子般飞出去的青蛇和丁二郎。

就在他们倒下去时，斧头和黑鬼也回过头来，可是斧头已没有头，黑鬼已真的做了鬼。

斧头的头是被他自己的斧头砍下去的，黑鬼手里已没有剑，咽喉上却多了个血洞。

江南慕容

白木的手还握住剑柄，额上的冷汗却已如雨点般落下。

大老板淡淡道：“我早就说过，门外绝没有你们的朋友，最多也不过有一两个要来向你们催魂买命的厉鬼而已。”

白木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如盘蛇般凸起，忽然道：“好，很好。”

他的声音已嘶哑：“想不到“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居然也到了。”

门外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错了！”

白木道：“来的难道是茅大先生？”

门外一个人道：“这次你对了。”

白木冷笑道：“好，好功夫，“以子之弟，攻子之伯”，果然不愧是江南慕容的亲传嫡系。”

说到“江南慕容”这四个字，门外忽又响起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门外剑光一闪，白木已飞身而出，剑光如流云般护住了全身。

竹叶青不敢跟出去，连动都不敢动，也看不见门外的人，却听见“格”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飞入，钉在墙上，竟是一截剑尖。

接着又是“格格格”三声响，又有三截剑尖飞入，钉在墙上。

然后白木就一步步退了回来，脸上全无人色，手里的剑已只剩下一段剑柄。

那柄百炼精钢长剑，竟已被人一截截拗断。

门外一个人冷笑道：“我不用慕容家的功力，也一样能杀你！”

白木想说话，又忍住，忽然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倒下去时惨白的脸色已变成乌黑。

大老板微笑道：“这果然不是慕容家的功夫，这是黑砂掌！”

门外的人道：“好眼力。”

大老板道：“这一次辛苦了茅大先生。”

茅大先生在门外道：“杀这么样几个无名鼠辈，怎么能算辛苦，若撞见了仇二，这些人死得更快。”

大老板道：“仇二先生是不是也快来了？”

茅大先生道：“他会来的。”

大老板长长吐出了口气，道：“仇二先生的剑法天下无双，在下也早已久仰得很。”

茅大先生道：“他的剑法未必一定是天下无敌，能胜过他的人只怕也不多。”

大老板大笑，忽然转脸看着竹叶青。

竹叶青脸如死灰。

大老板道：“你听见了么？”

竹叶青道：“听见了。”

大老板道：“有了茅大先生和仇二先生拔刀相助，阿吉想要我的命，只怕还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淡淡道：“你若想要我的命，只怕也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我……”

大老板忽然沉下脸，冷冷道：“你的好意我知道，可是我若真的要靠你请来的这几位高手保护，今日岂非就死定了。”

竹叶青不敢再开口。

他跪了下去，笔笔直直的跪了下去，跪在大老板面前。

他已发现这个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大老板却连一眼都不再看他，挥手道：“你累了，不妨出去。”

竹叶青不敢动。就在这道门外，就有个追魂索命的人在等着，他怎么敢出去？可是他也知道，大老板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幸好这时院子里已有人高呼：“阿吉来了！”

夜，冷夜。

冷风迎面吹过来，阿吉慢慢的走入了窄巷。就在半个月前，他从这条窄巷走出去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该走哪条路。现在他已知道。

——是什么样的人，就得走什么样的路。

——他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开了大门，就可以看见一条路，蜿蜒曲折，穿入花丛。

一个精悍而斯文的青年人垂手肃立在门口，熊度诚恳而恭敬：“阁下来找什么人？”

阿吉道：“找你们的大老板。”

青年人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垂下：“阁下就是……”

阿吉道：“我就是阿吉，就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年人的态度恭敬：“大老板正在花厅相候，请。”

阿吉盯着他，忽然道：“我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你。”

青年人道：“没有。”

阿吉道：“你叫什么？”

青年道：“我叫小弟。”

他忽然笑了笑：“我才真的是没有用的小弟，一点用都没有。”

小弟在前面带路，阿吉慢慢的在后面跟着。

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走在他背后。他已感觉到这个没有用的小弟一定远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走完这条花径，就可以看见花厅左面那扇被撞碎了的窗户，窗户里彷佛有刀光闪起。

刀在竹叶青手里。

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竹叶青忽然拔起了钉在佐佐木身上的刀——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在自己手里。

他反手横过刀，去割自己的咽喉。

忽然间，“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手里的刀竟被打得飞了出去，“夺”的钉在窗框上，一样东西落下来，却是块小石子。

大老板冷笑，道：“好腕力，看来阿吉果然已到了。”

这句话说完，他就看见了阿吉。

虽然已睡了一整天，而且睡得很沉，阿吉还是显得很疲倦。

一种从心底深处生出来的疲倦，就像是一棵已在心里生了根的毒草。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套破旧的粗布衣裳，苍白的脸上已长出黑黑的胡子，看来非但疲倦，而且憔悴衰老。他甚至头发都已有很久未曾梳洗过。

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很干净，指甲也修的很短，很整齐。

大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男人们通常都很少会去注意另一个男人的手。

他盯着阿吉，上上下下打量了很多遍，才问：“你就是阿吉？”

阿吉懒洋洋的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不必要问的问题，他从不回答。

大老板当然已知道他是谁，却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竹叶青。

阿吉却道：“我救的不是他。”

大老板道：“不是他是谁？”

阿吉道：“娃娃。”

大老板的瞳孔收缩：“因为娃娃在他手里，他一死，娃娃也只有死。”

他收缩的瞳孔钉子般盯着竹叶青：“你当然也早已算准他不会让你死。”

竹叶青没有否认。

骰子已出手，点子已打了出来，这出戏已没有必要再唱下去，他扮演的角色也该下台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着看阿吉掷出的是什么点子？现在他已没有把握赌阿吉一定能赢。

大老板长长叹息，道：“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心腹，想不到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在演戏！”

竹叶青也承认：“我们演的本就是对手戏！”

大老板道：“是以在落幕以前，我们两个人之间，定有个人要死？”

竹叶青道：“这出戏若是完全照我的本子唱，死的本该是你。”

大老板道：“现在呢？”

竹叶青苦笑，道：“现在我扮的角色已下台了，重头戏已落在阿吉身上。”

大老板道：“他演的是什么角色？”

竹叶青道：“是个杀人的角色，杀的人就是你。”

大老板转向阿吉，冷冷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将你的角色演下去？”

阿吉没有开口。

他忽然感觉到有股逼人的杀气，针尖般刺入他的背脊。

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把握能杀人的高手，才会带来这种杀气。

现在无疑已有这么样一个人到了他背后，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脖子后有根肌肉突然僵硬。

可是他没有回头。现在他虽然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站着，他的手足四肢，和全身肌肉都是完全平衡协调的，绝没有一点缺陷和破绽。

只要一回头，就绝对无法再保持这种状况，纵然只不过是一剎那间的疏忽，也足以致命。他绝不能给对方这种机会。

对方却一直在等着这种机会，花厅里每个人都已感觉这种逼人杀机，每个人呼吸都已几乎停顿，额上都冒出了汗。

阿吉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个人若是明知背后有人要杀他，还能不闻不动，这个人身上每根神经，都必定已练得像钢丝般坚韧。

阿吉居然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要杀他的人，在他背后，他用眼睛去看，也看不见。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保持一片空灵。

他身后的人居然也没有动。

这个人当然也是高手，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高手，才能这样的忍耐和镇定，等不到机会，就绝不出手。

所有的一切都完全静止，甚至连风都已停顿。

一粒黄豆般大的汗珠，沿着鼻梁，从大老板脸上流落，他没有伸手去擦。

他整个人都已如弓弦般绷紧，他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自己已沉不住气，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背后有人要杀你？”

阿吉不听、不闻、不动。

大老板道：“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阿吉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这个人是谁，现在都绝不敢出手的。

大老板道：“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他究竟是谁？”

阿吉没有回头，却张开了眼。因为他忽然又感觉到一股杀气。

这次杀气竟是从他面前来的。

他张开眼，就看见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对面，道装玄冠，长身玉立，苍白的脸上眼角上挑，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两条几乎接连在一起的浓眉间，又彷佛充满了仇恨。

阿吉一张开眼，他就停住脚。

他看得出这少年精气劲力，都已集聚，一触即发，一发就不可收拾。

他也不敢动，却在盯着阿吉的一双手，忽然问：“阁下为什么不带你的剑来？”

阿吉沉默。

大老板却忍不住问：“你看得出他是用剑的？”

道人点点头，道：“他有双很好的手。”

大老板从未注意到阿吉的手，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手和他很不相配。

他的手太干净。

道人道：“这是我们的习惯。”

大老板道：“什么习惯？”

道人道：“我们绝不玷污自己的剑。”

大老板道：“所以你们的手一定总是很干净。”

道人道：“我们的指甲也一定剪得很短。”

大老板道：“为什么？”

道人道：“指甲长了，妨害握剑，只要我们一剑在手，绝不容任何妨害。”

大老板道：“这是种好习惯。”

道人道：“有这种习惯的人并不多。”

大老板道：“哦？”

道人道：“若不是身经百战的剑客，绝不会将这种习惯保持很久。”

大老板道：“能够被仇二先生称为剑客的人，当然是用剑的高手。”

仇二先生道：“绝对是。”

大老板道：“可是仇二先生的剑下，又有几个人逃得了活口？”

仇二先生傲然道：“不多。”

他骄傲，当然有他的理由。

这半年来，他走遍江南，掌中一柄长剑，已会过了江南十大剑客中的七位，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十招的。

他的剑法不但奇诡辛辣，反应速度之快，更令人不可思议。

死在他剑下的七大剑客，每个人都有一招致命的杀着，尤其是“闪电追风剑”梅子仪的“风雷三刺”，更是江湖少见的绝技。

他杀梅子仪时，用的就是这一招。

梅子仪的“风雷三刺”出手，他竟以同样的招式反击。

一个人的剑术能够被称为“闪电追风”，速度之快，可想而知。

可是梅子仪的剑距离他咽喉还有三寸时，他的剑已后发先至，洞穿了梅子仪的咽喉。

大老板的属下，有人亲眼看见过他们那一战，根据他回来的报告：

“仇二先生那一剑刺出，在场的四十多位武林高手，竟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剑光一闪，鲜血已染红了梅子仪的衣服。”

所以大老板对这个人早已有了信心。

何况现在还有江南慕容世家唯一的外姓弟子茅一云和他互相呼应。

就算茅一云不出手，至少也可以分散阿吉的注意力。

这一战的胜负，几乎已成了定局。

大老板高坐在他的虎皮交椅上，心里已稳如泰山，微笑道：“自从谢三少暴卒于神剑山庄，燕十三刻舟沉剑后，江湖中的剑客，还有谁能比得上仇二先生的？仇二先生若想要谢家那一块“天下第一剑”的金字招牌，已不过是迟早间的事。”

他心情愉快时，总不会忘记赞美别人几句，只可惜这些话仇二先生竟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他一直在盯着阿吉——不是盯着阿吉的手，是阿吉的眼睛。

一听见“仇二先生”四个字，阿吉的瞳孔突然收缩，就好像被一根针刺了进去，一根已被鲜血和仇恨染红了毒针。

仇二先生不认得这个落拓憔悴的青年人，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对他的名字有这种反应。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机会已经来了！

无论多坚强镇定的高手，若是突然受到某种出乎意外的刺激，反应都会变得迟疑些。

现在这年轻人无疑已受到这种刺激。仇恨有时也是种力量，很可怕的力量，可是现在阿吉眼睛里的表情并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无法描叙的痛苦和悲伤。这种情感只能令人软弱崩溃。

仇二先生并不想等到阿吉完全崩溃，他知道良机一失，就永不再来。

佐佐木那柄八尺长的倭刀，还钉在窗框上，仇二先生突然反手拔出，抛给了阿吉。

他还有另一只手。

他背后的长剑也已出鞘！

无论阿吉会不会接住这把刀，他都已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已有绝对的把握！

阿吉接住了这把刀。

他用的本来是长剑，从剑柄至剑尖，长不过三尺九寸。

地破天惊

但这把刀的柄就有一尺五寸，扶桑的武士们，通常都是双手握刀的，他们的刀法和中土完全不同，和剑法更不同。

他手里有了这把刀，就像是要铁匠用画笔打铁，书生用铁锤作画，有了还不如没有的好。

可是他接住了这把刀。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已无法判断这举动是否正确。就在他的手触及刀柄的那一剎那间，剑光已闪电般破空飞来。三尺七寸长的剑，已抢入了空门，八尺长的倭刀，根本无法施展。

剑光一闪，已到了阿吉咽喉。阿吉的手突然一抖。“格”的一声响，倭刀突然断成了两截。

从刚才被石子打中的地方斩成了两截。

石子打在刀身中间。三尺多长的刀锋落下，还有三尺长的刀锋突然挑起。

仇二先生的剑锋毒蛇般刺来，距离咽喉已不及三寸，这一剑本来绝对准确而致命。拔刀、抛出、拔剑、出手，每一个步骤，他都已算得很准。

可惜他没有算到这一着。

“叮”的一声，火星，刀已溅断迎上他的剑，——不是剑锋，是剑尖。

没有人能在这一剎那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一点剑尖。

没有人的出手能有这么快，这么准。

——也许并不是绝对没有人，也许还有一个人。

但是仇二先生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吉就是这个人。

剑尖一震，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剑身传入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

然后他彷佛又觉得有阵风吹起。

阿吉手里的断刀，竟似已化成了一阵风，轻轻的向他吹了过来。

他看得见刀光，也能感觉到这阵风，但却完全不知道如何闪避招架。

——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躲得开？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可是他并没有绝望，因为他还有个朋友在阿吉背后等着。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仇二先生的剑法比茅大先生高，武功比茅大先生更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看法错得多么愚蠢可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茅大先生若想要他的命，只要一招就已足够。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剑法，没有人能想象那一招的速度、力量、和变化，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见过。

他和茅大先生出生入死，患难相共了多年，连他也只看过一次。

他相信只要茅大先生这一招出手，阿吉纵然能避开，也绝对没有余力伤人了。

他相信茅大先生现在必定已出手！

因为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听见了声低叱：“刀下！”

叱声响起，风声立刻停顿，刀光也同时消失，茅大先生掌中的剑，已到了阿吉后颈。

剑气森寒，就像是远山之巅上亘古不化的冰雪，你用不着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尖针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剑本来就是冷的，可是只有真正高手掌中的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

一剑飞来，骤然停顿，距离阿吉颈后的大血管已不及半寸。

他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旁那根本已抽紧的肌肉也在跳动。

他的人却没有动。他动时如风，不动时如山岳。可是山岳也有崩溃的时候。

他的嘴唇已干裂，就像是山峰上已被风化龟裂的岩石。他的脸也像是岩石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难道他不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刺一寸，他的血就必将流尽？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这次都已死定了！

仇二先生长长吐出口气，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只等着茅大先生这一剑刺出。

茅大先生眼睛一直盯在他脖子后那条跳动的血管上，眼睛里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彷佛充满了怨毒，又彷佛充满了痛苦。

他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出去？他还在等什么？

仇二忍不住道：“你用不着顾忌我！”

阿吉掌中的断刀，还在他咽喉前的方寸之间，可是他掌中还有剑：“我有把握能躲开这一刀。”

茅大先生没有反应。

仇二道：“就算我躲不开，你也一定要杀了他！这个人不死，就没有我们的活路，我们不能不冒险一搏。”

大老板立刻道：“这绝不能算是冒险，你们的机会比他大得多。”

茅大先生忽然笑了，笑容也像他的眼色同样奇怪，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的剑已刺出，从阿吉颈旁刺了出去，刺入仇二的肩。

“叮”的一声，仇二手中的剑落地，鲜血飞溅，溅上了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已因惊讶愤怒而扭曲。

大老板也跳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这变化，谁也不知道茅大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有他自己和阿吉知道。

阿吉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这变化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的眼睛里偏偏又充满了痛苦，甚至比茅大先生的痛苦还深。

剑光一闪，剑已入鞘。

茅大先生忽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不是已有五年不见了？”

这句话竟是对阿吉说的，看来他们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多年的老友。

茅大先生又道：“这些年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病痛？”

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重聚，当然要互问安好，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彷佛充满了痛苦和怨毒。阿吉的双拳紧握，非但不开口，也不回头。

茅大先生道：“我既然已认出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肯回头，让我看看你？”

阿吉忽然也长长叹息，道：“你既然已认出了我，又何必再看？”

茅大先生道：“那么你至少也该看看我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虽然说得很轻，却偏偏又像是在嘶声吶喊。

阿吉终于回过头，一回过头，他的脸色就变了。站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可怖的地方。可是阿吉脸上的表情，却远比忽然看见洪荒怪兽还吃惊。

茅大先生又笑了，笑得更奇怪：“你看我是不是已变得很多？”

阿吉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

茅大先生道：“我们若是在路上偶然相逢，你只怕已不会认得出我来。”

他忽然转过脸，去问大老板：“你是不是在奇怪，他看见我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大老板只有点头，他实在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茅大先生又问道：“你看他已有多大年纪？”

大老板看着阿吉，迟疑着道：“二十出头，不到三十。”

茅大先生道：“我呢？”

大老板看着他满头苍苍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虽然想少说几岁，也不能说得太少。

茅大先生道：“你看我是不是已有六十左右？”

大老板道：“就算阁下真的已有六十岁，看起来也只有五十三四。”

茅大先生忽然大笑。

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事，但是他的笑声听来却又偏偏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有几分像是在哭。

大老板看看他，再看看阿吉：“难道我全都猜错了？”

阿吉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我是属虎的，今年整整三十二。”

大老板道：“他呢？”

阿吉道：“他只比我大三岁。”

大老板吃惊的看着他，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这个人今年才三十五：“他为什么老得如此快？”

阿吉道：“因为仇恨。”

太深的仇恨，就正如太深的悲伤一样，总是会令人特别容易衰老。

大老板也明白这道理，却又忍不住问：“他恨的是什么？”

阿吉道：“他恨的就是我！”

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为什么要恨你？”

阿吉道：“因为我带着他未过门的妻子私奔了！”

他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淡淡的接着道：“那次我本来是诚心去贺喜的，却在他们订亲的第二天晚上，带着他的女人私奔了。”

大老板道：“因为你也爱上了那个女人？”

阿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冷冷道：“就在我带她私奔的半个月之后，我就甩了她。”

大老板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阿吉道：“因为我高兴！”

大老板道：“只要你高兴，不管什么事你都做得出？”

阿吉道：“是的！”

大老板又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阿吉道：“明白了什么事？”

大老板道：“他刚才不杀你，只因为他不想让你死得太快，他要让你也像他一样，受尽折磨，再慢慢的死。”

茅大先生的笑声已停顿，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大老板怔住。

茅大先生握紧双拳，盯着阿吉，一字字道：“我一定要你看看我，只因为我一定要你明白一件事。”

阿吉在听。

茅大先生道：“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所以我才会将自己折磨成这样子。”

阿吉沉默着，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茅大先生道：“你真的已明白？”

阿吉道：“真的！”

茅大先生道：“你能原谅我？”

阿吉道：“我……我早已原谅你。”

茅大先生也长长吐出口气，好像已将肩上压着的一副千斤担放了下来。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跪在阿吉面前，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

仇二先生一直在吃惊的看着他，忍不住怒吼：“他拐了你的妻子，又始乱终弃，你反而求他原谅你，反而要谢谢他，你……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一剑杀了他？”

刚才他的剑已在动，已有了出手的机会，他看得出阿吉已经被他说的话分了心，却想不到他的朋友反而出手救了阿吉。

茅大先生轻轻叹息，道：“你以为刚才真的是我救了他？”

仇二怒道：“难道不是？”

茅大先生道：“我救的不是他，是你，刚才你那一剑出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苦笑，又接着道：“就算我也忘恩负义，与你同时出手，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毫发。”

仇二的怒气已变为惊讶。

他知道他这朋友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却忍不住道：“刚才我们双剑夹击，已成了天地交泰之势，他还有法子能破得了？”

茅大先生道：“他有。”

他脸上竟露出了尊敬之色：“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一种法子。”

仇二面容骤然变色，道：“天地俱焚？”

茅大先生道：“不错，地破天惊，天地俱焚。”

仇二失声道：“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茅大先生道：“他就是。”

仇二先生踉跄后退，彷佛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茅大先生道：“我生平只做了一件罪无可赦的事，若不是一个人替我保守了秘密，我也早就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仇二道：“他也就是这个人？”

茅大先生道：“是的。”

他慢慢的接着道：“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这些年来，我也曾见过他，可是他却从未给过我说话的机会，从未听我说完过一句话，现在……”

现在他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突然间，一道寒光无声无息的飞来，一截三尺长的断刀，已钉入了他的背。

鲜血溅出，茅大先生倒下去时，竹叶青彷佛正在微笑。

出手的人却不是他。出手的人没有笑，这少年平时脸上总是带着种很可爱的微笑，现在却没有笑。

看见他出手，大老板先吃了一惊，阿吉也吃了一惊。

仇二不但吃惊，而且愤怒，厉声道：“这个人是谁？”

这少年道：“我叫小弟。”

他慢慢的走过来：“我只不过是个既没有名，也没有用的小孩子而已，像你们这样的大英雄、大剑客，当然不会杀我的。”

仇二怒道：“杀人者死，不管是谁杀了人都一样。”

他已拾起了他的剑。

小弟却还是面不改色，悠然道：“只有我不一样，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的。”

仇二的剑已在握，忍不住问：“为什么？”

小弟道：“因为只要你一出手，就一定有人会替我杀了你！”

他在看着阿吉，眼色很奇怪。

阿吉也忍不住问：“谁会替你杀他？”

小弟道：“当然是你。”

阿吉道：“我为什么要替你杀人？”

小弟道：“因为我虽然既没有名，也没有用，却有个很好的母亲，而且跟你熟得很！”

阿吉的脸色变了：“难道你母亲就是……就是……”

他的声音嘶哑，他已说不出那个名字，那个他一直都想忘记，却又永远忘不了的名字。

小弟替他说了出来。

“家母就是江南慕容世家的大小姐，茅大先生的小师妹……”

竹叶青面带微笑，又替他说了下去：“这位大小姐的芳名，就叫做慕容秋荻。”

阿吉的手冰冷，直冷入骨髓。

小弟看着他，淡淡道：“家母再三嘱咐我，若有人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毁坏慕容世家的名声，就算我不杀他，你也不会答应的，何况这位茅大先生本就是慕容家的门人，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替家母清理门户而已。”

阿吉用力握紧双拳，道：“你母亲几时做了慕容家的执法掌门！”

小弟道：“还没有多久。”

阿吉道：“她为什么不将你留在身旁？”

小弟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根本没资格进慕容家的门，只有寄人离下，做一个低三下四的。”

阿吉的脸色又变了，眼睛里又充满了痛苦和悲愤，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小弟道：“我今年才十五。”

大老板又吃了一惊，无论谁都看不出这少年才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小弟道：“我知道别人一定看不出我今年才只有十五岁，就好像别人也看不出这位茅大先生今年才三十五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显得很凄凉：“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我的日子比别人家的孩子过得苦些，所以长得也就比别人快些。”

痛苦的经验确实本就最容易令孩子们成熟长大。

仇二看着他，又看看阿吉，忽然跺了跺脚，抱起他朋友的尸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大老板知道他这一走，自己只怕也得走了，忍不住道：“二先生请留步。”

小弟冷冷道：“他明知今生已复仇无望，再留下岂非更无趣？”

这是句很伤人的话，江湖男儿流血拚命，往往就是为了这么样一句话。可是现在他却算准了仇二就算听见了，也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因为他说的确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所以他想不到仇二居然又退了回来，一走出门，就退了回来，一步步往后退，惨白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却不是悲伤愤怒，而是惊惶恐惧。

他已不再是那种热血冲动的少年，也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他的确不该再退回来的，除非他已只剩下这一条退路。

小弟叹了口气，喃喃道：“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自讨无趣？”

门外一人冷冷道：“因为他已无路可走。”

声音本来还很远，只听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笃”的一响，就已到了门外。

接着又是“笃”的一响，门外这个人就已经到了屋子里，左边一只衣袖空空荡荡的束在腰带上，右腿已被齐膝砍断，装着只木脚，左眼上一条刀疤，从额角上斜挂下来，深及白骨，竟是个独臂单眼单足的残废。像这样的残废，样子本来一定很丑陋狞恶，这个人却是例外。他不但修饰整洁，衣着华丽，而且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就连脸上的那条刀疤，都彷佛带着种残酷的魅力。他的衣服是纯丝的，胖腰的玉带上，还斜斜插着柄短剑。

屋子里有活人，也有死人，可是他却好像全都没有看在眼里，只冷冷的问：“谁是这里的主人？”

大老板看着阿吉，又看看竹叶青，勉强笑道：“现在好像还是我。”

独臂人眼角上翻，傲然道：“有客自远方来，连个坐位都没有，岂非显得主人太无礼？”

舍我其谁

大老板还在迟疑，竹叶青已陪着笑搬张椅子过去：“贵客尊姓？”

独臂人根本不理他，却伸出了四根手指。

竹叶青依旧陪笑，道：“贵客莫非还有三位朋友要来？”

独臂人道：“哼。”

竹叶青立刻又搬过三张椅子，刚摆成一排，已有两个人从半空中轻飘飘落了下来。

一个人不但身法轻如落叶，一张脸也像枯叶般干瘪无肉，腰带上插着根三尺长的枯竹，整个人看来都像是根枯竹。

可是他的衣着更华丽，神情更倨傲，屋子里的人无论是死是活，在他眼里看来都好像是死的。

另外一个人却是个笑口常开的胖子，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上带着三枚价值连城的汉玉戒指，指甲留得又尖又长，看起来就像是只贵妇人的手。这么样一双手当然不适于用剑，这么样一个人也不像是会轻功的样子。可是他刚才从半空中飘落时，轻功绝不比那枯竹般的老者弱。

看见这三个人，仇二已面如死灰。

门外却还有人在不停的咳嗽着，一面慢慢的走了进来，竟是个衣着破旧、弯腰驼背、满脸病容的老和尚。

看见这老和尚，仇二更面无人色，惨笑道：“好得很，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我不来谁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不但像是有病，而且病了很久，病得很重，可是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他必定极有身分，极有来历。

大老板当然也有这种眼力，他已看出这和尚很可能就是他唯一的救星。不管怎么样，出家人心肠总是不会太硬的。所以大老板居然也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陪笑道：“幸好这里不是地狱，大师既然到了这里，也就不必再受那十方苦难。”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道：“这里不是地狱，哪里是地狱？我不来受苦，谁来受苦？”

大老板勉强笑道：“到了这里，大师还要受什么苦？”

老和尚道：“降魔也苦，杀人也苦。”

大老板道：“大师也杀人？”

老和尚道：“我不杀人谁杀人？不杀人又何必入地狱？”

大老板说不出话了。

独臂人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

大老板摇头。

无论谁当了他这样的大老板之后，认得的人都一定不会太多。

独臂人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像我这样只有单眼、单手、单腿的人，却能用双剑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他并没有自夸，像他这样的人江湖中很可能连第二个都找不出。唯一的一个就是江南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燕子双飞”单亦飞。

大老板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是单大侠！”

独臂人傲然道：“不错，我就是单亦飞，我也是来杀人的。”

那干瘦老者立刻接着道：“还有我柳枯竹。”

枯竹剑也是江南的名剑客，江湖十剑中，已有七个人毁在仇二剑下。

单亦飞冷冷道：“我们今天要来杀的是什么人，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

大老板长长吐出口气，陪笑道：“幸好各位要来杀的不是我。”

单亦飞道：“当然不是你。”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跃起，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刺仇二。

仇二也已拾起了他的剑，挥剑还击。

“叮”的一声，双剑交击，两道剑光忽然改变方向，向大老板飞了过去。

大老板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两柄剑已洞穿了他的咽喉和心脏。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也没有人阻拦。

因为就在双剑相击的同一剎那间，竹叶青已被老和尚击倒。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枯竹剑和那笑口常开的中年胖子已到了小弟身旁。枯竹剑的剑还未及出鞘，一柄剑已横闯小弟左肋。小弟想往前窜，仇二和单亦飞的剑却迎面向他飞了过来。他只有往右闪，一双贵妇人般的纤纤玉手已在等着他，软绵绵的指甲忽然弹起，十根指尖，就像是十柄短剑，已到了他的咽喉眉间。

他已无路可退，已经死定了。

可是阿吉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枯竹中的藏剑刚刚出鞘，眼前突然有人影一闪，手里的剑已到了别人手里，剑光再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剑锋并没有刺下去，因为那中年胖子的指甲也没有刺下去。

每个人的动作都已停顿，每个人都在盯着阿吉手里的剑。

阿吉却在盯着那十根如剑般的指甲。这一瞬间的时光过得彷佛比一年还长，老和尚终于长长叹息，道：“阁下好快的出手。”

阿吉淡淡道：“我也会杀人。”

老和尚道：“这件事和阁下有没有关系？”

阿吉道：“没有。”

老和尚道：“那么阁下何苦多管闲事？”

阿吉道：“因为这个人和我有点关系。”

老和尚看看小弟，又看看那双贵妇人的手，叹息着道：“阁下若是一定要救他，只怕难得很。”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道：“因为那双手。”

他慢慢的接着道：“那就是“点石成金，点活成死”的富贵神仙搜魂手。阁下就算杀了柳枯竹，那位少年施主也必死无疑。”

阿吉道：“难道你们不惜以柳枯竹的一条命，换他的一条命？”

老和尚的回答很干脆：“是的。”

阿吉脸色变了，道：“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你们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老和尚突然冷笑，道：“孩子？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像这样的孩子世上只怕还不多。”

阿吉道：“他今年还不到十五。”

老和尚冷冷道：“那么我们就绝不容他活到十六。”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不回答，却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天尊”？”

阿吉道：“天尊？”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慢慢的念出了八句偈：“天地无情。鬼神无眼。万物无能。壮民无知。生死无常。祸福无门。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阿吉道：“这是谁说的？好大的口气。”

老和尚道：“这就是“天尊”开宗立派的祝文，连天地鬼神都没有被他们看在眼里，何况是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仇二道：“他们势力的庞大，已不在昔年的青龙会之下，可惜江湖中偏偏还有我们这几个不信邪的人，偏偏要跟他们拚一拚。”

单亦飞道：“所以江南十剑和仇二之间的一点私仇，已变得算不了什么，只要能消灭他们的恶势力，单某连头颅都可抛却，何况一点私仇而已！”

仇二道：“这地方的恶势力帮会，就是“天尊”属下的一股支流。”

老和尚道：“我们暂时还不可能铲除他们的根本，就只有先从小处着手！”

仇二道：“你要救的这孩子，就是“天尊”派到这里来的！”

老和尚道：“天尊的命令，全都由他在暗中指挥操纵，大老板和竹叶青都只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

他慢慢的接着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我们为何不能放过他。”

阿吉的脸色惨白。以江南十剑的名声地位，当然不会故意伤害一个孩子。他们说的话，他实在不能不信。

老和尚道：“现在你既然已明白了，是不是还想救他？”

阿吉道：“是的。”

老和尚的脸色也变了。

阿吉不等他开口，又问道：“他是不是天尊的首脑？”

老和尚道：“当然不是。”

阿吉道：“天尊的首脑是谁？”

老和尚道：“天尊的首脑，就叫做天尊。”

阿吉道：“若有人用天尊的一条命，来换这孩子的一条命，你们肯不肯？”

老和尚道：“当然肯，只可惜就算我们肯，这交易也是一定做不成的。”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道：“因为没有人能杀天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心神此刻像是忽然飘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阿吉道：“谁？”

老和尚道：“三……”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又停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个人已不在人世了，说出来也无用！”

阿吉道：“可是你说出来又有何妨？”

老和尚眼神彷佛又到了远方。喃喃道：“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独一无二的一个人，独一无二的一把剑，只有他的剑法，才真是独步千古，天下无双。”

阿吉道：“你说的是……”

老和尚道：“我说的是三少爷。”

阿吉道：“哪一位三少爷？”

老和尚道：“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谢家三少爷谢晓峰。”

阿吉脸上忽然也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心神也彷佛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就是谢晓峰！”

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不但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也是位才子，自从他生下来，他得到的光荣和宠爱，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就算恨他的人，也不能不佩服他。无论谁都知道谢晓峰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了解他？

是不是有人了解他都无妨。有些人生下来本就不是为了要让人了解的，就像是神一样。

就因为没有人能了解神，所以祂才能受到世人的膜拜和尊敬。

在世人心目中，谢晓峰几乎已接近神。

阿吉呢？

阿吉只不过是个落拓江湖的浪子，是个没有用的阿吉。

谢晓峰怎么会变成阿吉这么样一个人，可是现在他却偏偏要说：“我就是谢晓峰！”

他真的是？

老和尚笑了，大笑：“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阿吉道：“我就是。”

他没有笑。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痛苦，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的，可是现在他说了。

因为他不能让小弟死，绝不能。

老和尚的笑声终于停住，冷冷道：“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已死了。”

阿吉道：“他没有。”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也许他的心已死了，可是他的人并没有死。”

老和尚盯着他，道：“就因为他的心已死了，所以才会变成阿吉？”

阿吉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只可惜阿吉的心还没有死，所以谢晓峰也不能不活下去。”

仇二忽然道：“我相信他。”

老和尚道：“为什么相信？”

仇二道：“因为除了谢晓峰之外，没有人能让茅一云屈膝。”

柳枯竹道：“我也相信。”

老和尚道：“为什么？”

柳枯竹道：“因为除了谢晓峰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能在一招内夺下我的剑！”

老和尚道：“你呢？”

他问的是富贵神仙手。

神仙手没有开口，可是他那双贵妇人的手已慢慢垂下，利剑般的指甲也软了。

这已是最好的答复。

谢晓峰的手一翻，枯竹剑已入了柳枯竹腰带上插着的剑鞘。

小弟已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表情。

富贵神仙手已用那双贵妇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做一件事？忘了去谢谢三少爷的救命之恩？”

小弟垂下头，终于慢慢的走过去，慢慢的跪下。

谢晓峰拉住了他的手，疲倦而憔悴的脸上彷佛有了光。

小弟忽又抬起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晓峰没有回答，只笑了笑，笑得彷佛很愉快，又彷佛很悲伤。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他的右手的脉门已被扣住。

被小弟扣住，用“七十二小擒拿手”最厉害的一招扣住。

就在这同一剎那间，单亦飞跃起，一脚向谢晓峰踢了过去，只听“铮”的一声响，他的木脚中突然弹出了一柄剑，他的人刚飞起，剑已刺入谢晓峰的肩头。

这就是他的第二柄剑。

这才真正是他成名的杀手！

谢晓峰没有避开这一剑。

因为这一瞬间，他正在看着小弟，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惧愤怒，只有悲伤、失望、和痛苦。

直到剑峰刺入他的肩，鲜血飞溅而出，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

这时仇二和柳枯竹的剑也刺了过来，还有那双贵妇人般的手，富贵神仙搜魂手。

谢晓峰还是没有动，没有闪避。

他右手的脉门虽然被扣住，可是他还有另外一只手。

他为什么不动？

这位天下无双的剑客，难道真的连一个孩子的擒拿手都解不开？

仇二的剑，比柳枯竹快。他刺的是谢晓峰左膝，左膝并不是人身要害，却可以让人不能行动。他的出手准确而狠毒，如果要伤谢晓峰的要害，绝不会失手。

他们并不想立刻要他的命。

这一剑谢晓峰也没有躲开，剑锋划过，鲜血溅上了小弟的脸。

柳枯竹的剑也跟着刺了过来。

小弟忽然大吼，放开了谢晓峰的手，用力推开了他，却用自己的臂，挡住了枯竹剑，剑锋恰巧嵌入他的骨节。

“你疯了。”

柳枯竹怒喝，拔剑，拔不出。

单亦飞凌空一翻，木脚中的剑合而又分，“燕子双飞”。

仇二长剑斜挂，削谢晓峰的脸。

三把剑，三个方向，都快如闪电、毒如蛇蝎，只听“夺”的一声，仇二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打斜，钉入了单亦飞的木脚。

单亦飞重心骤失，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格哎”一声，手臂已被拗断，手中剑也不见了。

枯竹剑被小弟嵌住，小弟的人也被枯竹剑钉死。

富贵神仙的搜魂手又到了小弟的咽喉眉睫。

忽然间，剑光一闪，这双贵妇人的手尖十指，已被一根根削断，一根接着一根，血淋淋的落在地上。

剑光再一闪，鲜血又溅出，柳枯竹惨呼倒下时，小弟已飞出门外。

没有人追出去，因为门口有人。

谢晓峰夺剑、挥剑、削指、刺入，反手将小弟送出门外，身子已挡住了门。

现在每个人都已知道他就是谢晓峰，他的掌中有剑。

谢家的三少爷掌中有剑时，谁敢轻举妄动？

就算他受了伤，就算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也没有人敢动！

直到他退出去很久，老和尚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刚才已被击倒，一直僵卧在地上的竹叶青忽然道：“剑法确实是好的，天下无双则未必。”

他居然慢慢的坐了起来，脸上居然又露出了微笑。

老和尚居然也不吃惊，只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叶先生的剑法当然也是好的，刚才为何不拔剑而起，与他一决胜负？”

竹叶青微笑道：“我比不上他。”

老和尚道：“你知道有谁能比得上他？”

竹叶青道：“至少还有一个人！”

老和尚道：“夫人？”

竹叶青微笑不答，却反问道：“你见过夫人出手？”

老和尚道：“没有。”

竹叶青道：“那只因夫人纵然要杀人，也用不着自己出手。”

老和尚道：“有谁能替她出手，将谢晓峰置之于死地？”

竹叶青道：“燕十三。”

久别重逢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燕十三，当然是燕十三。”

竹叶青道：“普天之下，除了夫人外，只有他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老和尚道：“可是他自从在绿水湖中刻舟沉剑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的行踪，他怎么会替夫人去找谢晓峰？”

竹叶青道：“他不会。”

老和尚道：“谢晓峰会去找他？”

竹叶青道：“也不会。”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在无意中相见。”

老和尚道：“真的无意？”

竹叶青拂衣而起，淡淡道：“是有情？还是无情？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事有谁能分得清？”

夜。

院子里黑暗而幽静，谢晓峰却走得很快，用不着一点灯光，他也能找到这里的。

就在这个院子，就在这同样安静的晚上，他也不知有多少次曾经披衣而起，来静静的体味这中宵的风露和寂寞。

今夜星辰非昨夜，今日的谢晓峰，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世事如棋，变幻无常，又有谁能预测到他明日的遭遇？

现在他唯一关心的，只是他身边的这个人。

小弟慢慢的走在他身边，穿过黑暗的庭院，忽然停下来，道：“你走吧！”

谢晓峰道：“你不走？”

小弟摇摇头，脸色在黑暗中看来惨白如纸，过了很久，才徐徐道：“我们走的本就不是一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谢晓峰看看他惨白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也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不能换一条路走？”

小弟握紧双拳，大声道：“不能。”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可是他身子刚跃起，就从半空中落下。他惨白的脸上，冷汗如雨，再想挣扎着跃起，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挨得住柳枯竹那一剑，现在却发觉伤口里的疼痛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已晖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斗室中一灯如豆，谢晓峰正在灯下，凝视着一截半寸长的剑尖。

枯竹剑的剑尖。

枯竹剑拔出时，竟留下了这一截剑尖在他的肩胛骨节里。

这种痛苦有谁能忍受？

若不是因为谢晓峰有一双极稳定的手，又怎么能将这截剑尖取出来？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衣服还没有干，手心也还有汗。

直到现在，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小弟看着他，忽然道：“这一剑本该是刺在你身上的。”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小弟道：“所以你虽然替我治了伤，我也用不着感谢你。”

谢晓峰道：“你用不着……”

小弟道：“所以我要走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

谢晓峰道：“你几时要走？”

小弟道：“现在。”

可是他没有走，他还没力气站起来。

谢晓峰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床头，凝视着他，忽然问：“以前你就见过我？”

小弟道：“虽然人没见过，却有见过别人替你画的一幅像。”

谢晓峰并没有问是谁替他画的像，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只问：“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已认出了我？”

小弟道：“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小弟道：“天尊。”

谢晓峰道：“所以她就订下这计划来杀我？”

小弟道：“她知道要杀你并不容易。”

谢晓峰道：“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都是天尊的人？”

小弟道：“仇二也是。”

谢晓峰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问：“天尊就是你母亲？”

这句话他显然早就想问了，却一直不敢问。

小弟回答得却很快：“不错，天尊就是我母亲，现在我也用不着瞒你。”

谢晓峰黯然道：“你本来就不必瞒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

小弟盯着他，道：“为什么？”

谢晓峰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小弟摇头。

谢晓峰道：“那么我问你，既然你母亲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弟还是在不停的摇头，脸上也露出痛苦迷惘之色，忽然跳起来，用身上盖着的被蒙住了谢晓峰的头，一脚踢开了斗室的门，冲了出去。

谢晓峰若是要追，就算用一千张，一万张绵被，也一样拦不住他的。

可是他没有追，因为他掀起这张被时，就看见了慕容秋荻。

冷冷清清的星光，冷冷清清的夜色，冷冷清清的小院里，有一棵已枯萎了的白杨树。她就在树下，清清淡淡的一个人，清清淡淡的一身衣服，眼皮朦胧。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几时来的。她要来的时候就来了，要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子，有人说她是地下的幽灵，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乎。

已经有十五年了。

漫长的十五年，在这四千多个长长短短、冷冷热热、有甜有苦的日子里，有多少人生？

多少人死？有多少沧桑？多少变化？

可是她没有变。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可是他已变了多少？

小院中枯树摇曳，斗室里一灯如豆。

她没有走进来，他也没有走出去，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像这么样，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没有人能了解他对她的感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至少他脸上连一点都没有表露。

他久已学会在女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个女人。

有风，微风。

她抬起手，轻抚被微风吹乱的头发，忽然笑了笑。她很少笑。

她的笑容也像是她的人，美丽、高雅、飘忽，就像春夜中的微风，没有人能捉得住。

她的声音也像是春风般温柔：“已经有很多年了，是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一定比他记得更清楚，也许连每一天发生的事都能记住。

她笑得更温柔：“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变，还是不喜欢说话。”

他冷冷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冷冷的问：“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的笑容消失，垂下了头：“没有了……没有了……”

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

她忽又抬起头，盯着他：“我们之间若是真的已无话可说，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这句话本该是他问她的，她自己却先问了出来。然后她又自己回答：“我来，只因为我要带走那个孩子，你以前既然不要他，现在又何必来惹他，让他痛苦？”

他的瞳孔收缩，就像是忽然有根针刺入他心里。

她的瞳孔也在收缩：“我来，也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一定要你死。”

她的声音冰冷，彷佛忽然变了个人：“而且这一次我要让你死在我自己手里。”

谢晓峰冷冷道：“天尊杀人，又何必自己出手？”

慕容秋荻道：“杀别人我从不自己出手，你却是例外。”

又有一阵风，她的头发更乱。

风还没有吹过去，她的人已扑了过来，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扑过来，就像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她已不再是那清淡高雅，春风般飘忽美丽的少女。

也不在是那冷酷聪明，傲视天下武林的慕容夫人。

现在她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人，被情丝纠缠，爱恨交迸，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她没有等谢晓峰先出手，也没有等他先露出那一点致命的破绽。她根本连一点武功都没有用出来。因为她爱过这个男人，又恨这个男人，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所以她只想跟他拚了这条命，就算拚不了也要拚。

对这么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能施展出他那天下无情的剑法？

他身经百战，对付过各式各样的武林高手，度过了无数次致命的危机。可是现在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桌上的灯被踢翻了。

慕容秋荻已泼妇般冲进来。彷佛想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咬他的鼻子，把他全身的肉都一块块咬下来，也彷佛想用指甲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他一拳就可以把她打出去，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可是他不能出手，也不忍出手。

他毕竟是个男人，她毕竟曾经是他的女人。他只有往后退，斗室中可以退的地方本不多，他已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她手里忽然有剑光一闪，毒蛇般向他刺了过来！

这一剑已不是泼妇的剑，而是杀人的剑！

精华！

致命的杀手！

这一剑不但迅速、毒辣、准确，而且是在对方最想不到的时候和方向出手，刺的正是对方最想不到的部位。

这一剑不但是剑法中的精粹，也已将兵法中的精义完全发挥。

这本是必杀必中的一剑，可是这一剑没有中。

除了谢晓峰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避开这一剑，因为世上也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慕容秋荻。

他能避开这一剑，并不是他算准了这一剑出手的时间和部位，而是因为他算准了慕容秋荻这个人。

他了解她的，也许比她自己还多。

他知道她不是泼妇，也知道她绝不会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剑锋从他胁下划过时，他已擒住她的腕脉，他的出手时间也绝对准确。

短剑落下，她的人也软了，整个人都软软的倒在他怀里。她的身子轻盈、温暖而柔软。

他的手却冰冷。

长夜已将尽，晨曦正好在这时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已有泪光。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又在痴痴迷迷的看着他。

他看不见。

她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也要杀你，你也夺过了我的剑，就像这样抱着我！”

他听不见，可是他忘不了那一天——

是春天。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浓荫如盖的大树下，站着个清清淡淡的大女孩。

他看见了她对他笑了笑，笑容就像春风般美丽飘忽。

他也对她笑了笑。

看见她笑得更甜，他就走过去，采下一朵山茶送给她。她却给了他一剑。

剑锋从他咽喉旁划过时，他就抓住了她的手，她吃惊的看着他，问他：“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反问。“因为除了谢家的三少外，没有人能在一招间夺下我的剑。”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已有很多人伤在她剑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伤人。

因为那天春正浓，花正艳，她的身子又那么轻，那么软。

因为那时他正年少。

现在呢？

十五年漫长艰辛的岁月，已悄悄的从他们身边溜走。

现在他心里是不是还有那时同样的感觉？

她仍在低语：“不管你心里怎么样想，我总忘不了那一天，因为就在那一天，我就把我整个人都给了你，迷迷糊糊的给了你，你却一去就没了消息。”

他好像还是听不见。

她又说：“等到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已订了亲，你是来送贺礼的。”

“那时我虽然恨你，怨你，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没了主意。”

“所以就在我订亲的第二天晚上，我又迷迷糊糊的跟着你走了，想不到你又甩下了我，又一去就没消息。”

“现在我心里虽然更恨你，可是……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再骗我一次，再把我带走，就算这次你杀了我，我也不怨你。”

她的声音哀怨柔美如乐曲，他真的能不听？真的听不见？

他真的骗了她两次，她还这么对他。他真的如此薄情，如此无情？

“我知道你以为我已变了！”

她已泪流满面：“可是不管我在别人面前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我是永远不会变的。”

谢晓峰忽然推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她还不放弃，还跟着他。

斗室外阳光已照遍大地，远处山坡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他忽然回头，冷冷的看着她：“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杀了你？”

她脸上泪犹未干，却勉强作出笑脸：“只要你高兴，你就杀了我吧。”

他再转身往前走，她还在跟着：“可是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至少也该让我先替你包好。”

他不理。

她又说：“虽然这是我叫人去伤了你的，可是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你开口，我随时都可以去替你杀了那些人。”

他的脚步又慢了，终于又忍不住回过头，冷酷的眼睛里已有了感情。

不管那是爱？还是恨？都是种深入骨髓，永难忘怀的感情。

堤防崩溃了，冰山融化了。

纵然明知道堤防一崩，就有灾祸，可是堤防要崩时，又有谁能阻止？她又倒入他怀里。

又是一年春季，又是一片绿草如茵。

谢晓峰慢慢的从山坡上坐起来，看着躺在他身旁的这个人。他心里在问自己：“究竟是我负了她？还是她负了我？”

没有人能答复这问题，他自己也不能。

他只知道，无论她是好是坏，无论是谁负了谁，他只有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才能忘记那些苦难和悲伤，心里才能安宁。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人与人之间，若是有了这种感情，就算是受苦受骗，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算死都没关系。

她又抬起头，痴痴迷迷的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

“你想要我解散天尊，带回那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过几年。”

她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就算他天生是浪子，就算他血管里流着的都是浪子的血，可是他也有厌倦的时候。

尤其是每当大醉初醒，夜深人静时，又有谁不想身畔能有个知心的人，能叙说自己的痛苦和寂寞？

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忽又问道：“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女人的心事，本就难测，何况是她这样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我在想，你真是个呆子。”

“呆子？”

他不懂。

“你知不知道天尊是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建立的？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它毁了？你既然已不要那孩子，我为什么要带来给你？”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全身都已冰冷，从足底直冷到心底。

慕容秋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得更疯狂：“你至少也该想想，我现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分？难道还会去替你煮饭洗衣裳？”

聚短离长

她不停的笑：“现在你居然要我做这些事，你不是呆子谁是呆子？”

谢晓峰真的是个呆子？

他五岁学剑，六岁解剑谱，七岁时已可将唐诗读得朗朗上口，大多数像他那种年纪的孩子，还在穿开裆裤。可是他在慕容秋荻面前，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无论谁在某一个人面前都会变成呆子的，就好像上辈子欠这个人的债。

他慢慢的站起，看着她，道：“你说完了没有？”

慕容秋荻道：“说完了又怎么样？难道你想杀了我？”

她的笑声忽然变成悲哭，大哭道：“好，你杀了我吧，你这么对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哭得伤心极了，脸上却连一点悲伤之色都没有，忽又压低声音，道：“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我知道你渐渐就会忘了我的，所以我每隔几年就要修理你一次，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这句话说完，她哭的声音更大，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掴了两巴掌，打得脸都紫了，又大叫道：“你为什么不索性痛痛快快的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打我？折磨我。”

她捂着脸，痛哭着奔下山坡，就好像他真在后面追着要痛打她。

谢晓峰连指尖都没有动，山坡下却忽然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满头珠翠的华服贵妇，第一个迎上来，将她搂在怀里。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腰肢也还是笔直的，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袋。

另一个人虽然才过中年，却已显得老态龙钟，满脸都是风尘之色，彷佛刚赶过远路。

走在最后面的，却是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一面走，一面偷偷的擦眼泪。

谢晓峰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

“娃娃。”

最后走上山坡的这个小姑娘，竟然就是他一直在担心着的娃娃。他没有叫，只因为另外三个人他也认得，而且认识很久。

那老当益壮的白发人，是他的姑丈华少坤。

二十年前，“游龙剑客”华少坤力战武当的八大弟子，未曾一败，又娶了神剑山庄主人谢王孙的堂房妹妹“飞凤女剑客”谢凤凰，龙凤双剑，珠联璧合，江湖中都认为是最理想的一对璧人。

那时正是华少坤如日中天，平生最得意的时候，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竟败在一个乳臭还未干的十来岁的童子剑下。击败他的那个小孩，就是谢晓峰。

正将慕容秋荻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的贵妇人，就是他的姑姑谢凤凰。

那个身材已刚臃肿的中年胖子也姓谢，也是他的远房亲戚，而且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溜到对草湖畔的小酒店去要酒喝。这中年胖子，就是那小酒店的谢掌柜。

他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和娃娃在一起？

谢晓峰猜不透，也不想猜，他只想赶快走得远远的，不要让这些人看见他。

只可惜他们都已经看见了他，华少坤正在看着他冷笑，娃娃正在看着他流泪。

谢掌柜已喘息着爬上山坡，弯下腰，陪笑招呼：“三少爷，好久不见了，你好。”

谢晓峰很不好，心情不好，脸色也不好，可是对这个在他八、九岁时就偷偷给他酒喝的老好人，他却不能不笑笑，才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不会说谎，只有说老实话：“我们都是慕容姑娘请来的。”

谢晓峰道：“她请你们来干什么？”

谢掌柜迟疑着，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应该说老实话。

谢凤凰已冷笑道：“来看你做的好事。”

谢晓峰闭上了嘴。

他知道他这位姑姑非但脾气不好，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世上本就没有任何女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老公打败了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的侄子都一样。

可惜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对你的印象好不好，都一样是你的姑姑。

他虽然闭上了嘴，谢凤凰却不肯放过他：“想不到我们谢家竟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不但会欺负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她指着慕容秋荻脸上的指痕：“你已经骗了她两次，她还是全心全意的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把她打成这样子。”

慕容秋荻流着泪道：“他……他没有……”

谢凤凰怒道：“你少开口，刚才你们在那小客栈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既然一句都不敢否认，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洗脱？”

她又问：“那些话谢掌柜是不是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掌柜道：“是。”

谢掌柜道：“你说别的女人，我们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是姑苏慕容跟我们谢家的关系却不同，就是你不要你的儿子，我们谢家却不能不认这个孩子，更不能不认这个媳妇。”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在发抖。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慕容秋荻的企图。

她故意将这些人找来，安排他们躲在那客栈附近，故意说那些话，让他们听见，好让他以后想辩白也没法子辩白。

现在她已是江南慕容和天尊的主人，可是她还不满足。她还在打神剑山庄的主意。

谢家若是承认了她们母子，她当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下神剑山庄的霸业。

谢凤凰又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没有说话，这些事他虽然已想到，却连一句都没说出。

谢凤凰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是什么？”

谢晓峰的脸色还没有变，谢掌柜的脸色已变了。

他也知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就是戒淫——淫人妻女，斩其双足。

谢凤凰冷笑道：“你既已犯了这一戒，就算我大哥护着你，我也容不得你！”

她的手一招，山坡下立刻就有个重髻童子送上了一柄剑。

剑一出鞘，寒气就已扎人肌肤。

谢凤凰厉声道：“现在我就要替我们谢家清理门户，你还不跪下来听命受刑！”

谢晓峰没有跪下。

谢凤凰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不肯认错，难道你敢不服家法？”

她知道没有人敢不服家法。

谁不服家法，谁就必将受天下英雄的唾弃，现在她手里不仅有一把剑，还有条绳子，用江湖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编成的绳子，这条绳子已将谢晓峰紧紧捆住。

谁知谢晓峰就偏偏不服。

谢凤凰脸色变了。她是个很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很好的家世，也有个很好的丈夫，江湖中敢正眼看看她的人却不多。所以她傲慢、骄纵，一向是大小姐的脾气，从来也没有将别人看在眼里。她想到的事立刻就要做。

长剑一抖，已经准备出手。

可是她想不到那位走两步路就要喘气的谢掌柜，动作忽然变得快了，忽然间就已挡在她面前，陪笑道：“华夫人，请息怒！”

谢凤凰道：“你想干什么？”

谢掌柜道：“我想三少爷心里也许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就算华夫人要用家法处治他，也不妨先回去见了老太爷再说。”

谢凤凰冷笑道：“你口口声声的叫我华夫人，是不是想提醒我，我已不是谢家的人？”

谢掌柜心里虽然就是这意思，嘴里却不肯承认，立刻摇头道：“小人不敢。”

谢凤凰道：“就算我已不是谢家的人，这把剑却还是谢家的剑。”

她长剑一展，厉声道：“这把剑就是家法。”

谢掌柜道：“华夫人说得有理，只不过小人还有一点不明白。”

谢凤凰道：“哪一点？”

谢掌柜还是满脸陪笑，道：“我不懂谢家的家法，怎么会到了华家人的手里？”

谢凤凰脸色又变了，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姑奶奶无理。”

谢掌柜道：“小人不敢。”

这四个字出口，他左手一领，右手一撞、一托，谢凤凰掌中的剑，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

他的人已退出三丈。

这一招用得简单、干净、迅速、准确，其中的变化巧妙，更难以形容。

谢晓峰出手夺柳枯竹的剑，用的正是这一招。

谢凤凰整个人都已僵住，脸色已气得发青，厉声道：“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一招的？”

谢掌柜陪笑道：“华夫人既然也认出了这一招，那就最好了。”

他慢慢的接着道：“这是老爷子的亲传，他老人家再三嘱咐我，学会了这一招后，千万不可乱用，可是只要看见谢家的剑在外姓人的手里，就一定要用这一招去夺回来。”

他又笑了笑：“老爷子说出来的话，我当然不敢不听。”

谢凤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头珠翠环佩，却在不停的响。

她也知道这一招的确是谢家的独门绝技，而且一向传子不传婿，传媳不传女。

刚才她的剑在一瞬间就已被人夺走，就因为她也不懂这一招中的奥秘。

华少坤忽然道：“阁下是谢家的什么人？”

他的人看来虽然高大威猛，说话的声音却是细声细气，斯文得很。他本来不是这样子，自从败在三少爷的剑下之后，这些年来想必在求精养神，已经将涵养功夫练得很到家了，所以刚才一直都很沉得住气。

谢掌柜道：“算起来，小人只不过是老太爷的一个远房堂侄而已。”

华少坤道：“你知道这把剑是什么剑？”

谢掌柜道：“这就是谢家的祖宗传下来的四把宝剑之一。”

剑光一闪，剑气就已逼人眉睫。

华少坤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谢掌柜道：“的确是好剑！”

华少坤道：“阁下配不配用这把剑？”

谢掌柜道：“不配。”

华少坤道：“那么阁下为何还不将这把剑送还给三少爷？”

谢掌柜道：“小人正有此意。”

他说的是老实话，他本来的确早就有这意思了，却不懂华少坤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看得出谢凤凰懂。他们是经过患难的夫妻，他们已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现在她的丈夫要人将这柄本来属于她的剑送给别人，她居然没有一点懊恼愤怒，反而露出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关切。因为只有她懂得他的意思，他也知道她懂。

剑已在谢晓峰手里。可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去看一眼，只是互相默默的凝视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少坤忽然道：“再过几天，就是十一月十五了。”

谢凤凰道：“好像还要再过八天。”

华少坤道：“到了那一天，你嫁给我就已有整整二十年。”

谢凤凰道：“我记得。”

华少坤道：“我从小就有个誓愿，一定要到成名后再成亲。”

谢凤凰道：“我知道。”

华少坤道：“我成名时已四十出头，我娶你的时候，比你就整整大了二十岁。”

谢凤凰笑了笑，道：“现在你还是比我大二十岁。”

这地方不止他们两个人，他们却忽然说起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来。

他们的声音都很温柔，表情却都很奇怪，甚至连笑都笑得很奇怪。

华少坤道：“这二十年来，只有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凤凰道：“我知道，你……你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华少坤道：“因为我败了，我已不是娶你时那个华少坤，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已没法子再出人头地，可是你……”

他走过来，握住了她妻子的手：“你从来也没有埋怨过，一直都在忍受着我的古怪脾气，没有你，我说不定早已死在阴沟里。”

谢凤凰道：“我为什么要埋怨你？这二十年，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能看见你在我的身边，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种福气？”

华少坤道：“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说不定那天早上，你醒来时就会发现我已离你而去。”

谢凤凰道：“可是……”

华少坤不让她开口，又道：“每个人都迟早会有那么样一天的，这种事我一向看得很淡，可是我绝不能让别人说，谢家的姑奶奶，嫁的是个没出息的丈夫，我总要为你争口气！”

谢凤凰道：“我明白。”

华少坤握紧她的手，道：“你真的明白？”

谢凤凰点了点头，眼泪已流下面颊。

华少坤长长吐出口气，道：“谢谢你。”

谢谢你。

这是多么俗的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其中不知藏着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浓得连化都化不开。

娃娃的眼泪已湿透衣袖。现在连她都已明白他的意思，连她都忍不住要为他们感动悲哀。

华少坤已坐下来，坐在草地上。草色早已枯黄——虽然在少年情侣的眼里，这里还是绿草如茵的山坡，那也只不过因为在情人心里，每一天都是春天，每一季都是春季。

他们都已是多年的夫妻，他们的爱情久已升华。

他坐下来，将手里提着的黄布包摆在膝盖上，慢慢的抬起头，面对着谢晓峰。

谢晓峰已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还在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华少坤终于道：“现在我用的已不是剑。”

谢晓峰道：“哦？”

华少坤道：“自从败在你剑下后，我已发誓终生不再用剑。”

他看着膝上的包袱，道：“这二十年来，我又练成了另外一种兵刃，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能够再与你一战。”

谢晓峰道：“我明白。”

华少坤道：“可是我已败在你剑下，败军之将，已不足言勇，所以你若不屑再与我这老人交手，我也不怪你。”

谢晓峰凝视着他，目光中忽然露出尊敬之意，脸上却全无表情，只淡淡的说了个字：“请。”

用黄布做成的包袱，针脚缝得很密，外面还缠着长长的布带，打着密密的结。一种很难解得开的结。要解开这种结，最快的方法就是一把拉断，一刀斩断。可是华少坤并没有这么样做，这二十年来，他久已学会忍耐。他情愿多费些事，将这些结一个个解开。

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聚短离长，想再跟他的妻子多厮守片刻。谢凤凰看着他，忽然擦干了眼泪，蹲在他身边，道：“我来帮你的忙。”

布带是她结成的，她当然解得快。她明知她丈夫此去这一战，生死荣辱，都很难预测。

她明知她的丈夫这一去就未必能回得来，为什么不愿再拖延片刻？因为她不愿这片刻时光，消磨了他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她希望他这一战能够致胜。他了解他妻子的心意，她也知道他了解。这种了解是多么困难？又是多么幸福！多么珍贵！

每个人都已被他们这种情感所感动，只有慕容秋荻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却一直在看着那黄色包袱。

她心里在想：“这包袱里藏着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兵器？是不是能击败谢晓峰？”

华少坤壮年时就已是天下公认的高手，被谢晓峰击败后，体力也许会逐渐衰退，再难和他的颠峰时代相比。

可是一个人有了一次失败的经验后，做事必定更谨慎，思虑必定更周密，绝不会再像少年时那么任性冲动，也绝不会再做没有把握的事。何况，谢晓峰剑法的可怕，他已深深体会，要选择一种武器来对付三少爷的剑，并不是件容易事。

看他对这包袱的珍惜，就可以想象到他选择的这种武器，必定是江湖中很少见的，而且必定是极犀利、极霸道的一种。他蓄精养神，苦练了二十年，如今竟不惜冒生命之险，甚至不惜和他患难与共的妻子离别，要再来与谢晓峰一战，可见他对这一战必定已有了相当把握。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对自己的分析也很有把握。现在若有人要跟她打赌，她很可能会赌华少坤胜。比数大概是七比三，最低也应该是六比四。她相信自己这判断绝不会太错。

包袱终于解开，里面包着的兵器，竟只不过是根木棍！

一根普通的木棍，本质虽然很坚硬，却绝对不能与百炼精钢的宝剑相比。

这就是他苦练二十年的武器？就凭这根木棍，就能对付三少爷的剑？

慕容秋荻看着这根木棍，心里也不知是惊讶？还是失望？

也许每个人都会觉得很吃惊、很失望，谢晓峰却是例外。

只有他了解华少坤选择这种兵器的苦心，只有他认为华少坤这种选择绝对正确。

木棍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自从远古，人类要猎兽为食，保护自己时，就有了这种武器。就因为它是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而且每个人都会用它来打人赶狗，所以都难免对它轻视，却忘了世上所有的兵器，都是由它演变而来的。木棍本身的招式也许很简单，但是在一位高手掌中，就可以把它当作枪，当作剑，当作判官笔……所以武器的变化，都可以用这一根木棍施展出来。

华少坤要将这么一根普通的木棍包藏得如此仔细，也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一种心战，对自己的心战。

他一定要先使自己对这木棍珍惜尊敬，然后才会对它生出信心。

“信心”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犀利、最有效的一种。

身经百战

慕容秋荻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也很快就想通了这道理。可是她还有一点不懂。

她不懂华少坤为什么不用金棍、银棍、铁棍，却偏偏要选择一削就断的木棍？

太阳升起，剑锋在太阳下闪着光，看来甚至比阳光还亮。

华少坤已站起来，只看了他妻子最后一眼，就大步走向谢晓峰。

谢晓峰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对刚才所有的事都完全无动于衷。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剑客，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冷酷、无情。

尤其是在决战之前，更不能让任何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就算你老婆就在你身旁和别的男人睡觉，你也要装作没看见。

这是句在剑客们之间流传很广的名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说出来的，可是大家都承认它很有道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

谢晓峰彷佛已做到了这一点。华少坤看着他，目中流露出尊敬之色。

谢晓峰却在看着他手里的木棍，忽然道：“这是件好武器。”

华少坤道：“是的。”

谢晓峰道：“请。”

华少坤点点头，手里的木棍已挥出，剎那间就已攻出三招。

这三招连环，变化迅速而巧妙，却没有用一着剑招。

慕容秋荻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得出谢晓峰只要用一招就可将木棍削断。

想不到他却没有用她想象中的那一招，只用剑脊去招华少坤的手。

慕容秋荻眼睛亮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华少坤为什么要用木棍。

因为他知道谢晓峰绝不会用剑去削他的木棍，谢家的三少爷绝不会在兵刃上占这种便宜。

既然不肯用剑去削他的木棍，出手间就反而会受到牵制。

所以华少坤选择木棍作武器，实在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聪明。

慕容秋荻忍不住微笑，走过去拉住谢凤凰冰冷的手，轻轻的道：“你放心，这一次华先生绝不会败的。”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一招间就可决定，只不过这决定胜负的一招，并不一定是第一招，很可能是第几十招，几百招。

现在他们已交手五十招，华少坤攻出三十七招，谢晓峰只还了十三招。

因为他的剑锋随时都要避开华少坤的木棍。

——作为一个剑客，最大的目的就是求胜，不惜用任何手段，都要达到这目的。

谢晓峰没有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太骄傲。“骄者必败。”想到这句话，慕容秋荻心里更愉快，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响，木棍一打剑脊，谢晓峰的剑竟被震得长虹般冲天飞起。

谢晓峰后退半步，竟说出了这一生从未说过的三个字：“我败了！”说完了这三个字，他就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上山坡。华少坤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追击，追上去的是谢掌柜。

娃娃也想追上去，慕容秋荻却拉住了她，柔声道：“你跟我回去，莫忘了我那里还有个人等着你去照顾他。”

这时飞起的长剑已落下，就落在谢凤凰身旁，剑锋插入了土地，剑柄朝上，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剑拔起来，就好像是有人特地送回来的一样。

谢晓峰的人已去远，华少坤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一战击败了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吐出了一口已压积二十年的怨气，可是他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光采，反而显得说不出的颓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走回来，脚步沉重得就好像拖着条看不见的铁链。

谢凤凰既没有为他欢呼，也没有去拔地上的剑，只是默默的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她了解他的丈夫，也明白为什么他在战胜后反而会如此颓丧。

华少坤忽然问：“你不要那柄剑了？”

谢凤凰道：“那是谢家人的，我却已不是谢家的人。”

华少坤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柔情与感激，又过了很久，忽然转过身向慕容秋荻长长一揖，道：“我想求夫人一件事。”

慕容秋荻道：“但请吩咐。”

华少坤道：“不知道夫人能不能为我在这柄剑旁立个石碑。”

慕容秋荻道：“石碑？什么样的石碑？”

华少坤道：“石碑上就说这是三少爷的剑，若有人敢拔出留为己用，华少坤一定要去追回来，不但追回这柄，还要追他颈上的头颅，就算要走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

他为什么要为他的仇敌做这种事？

慕容秋荻既没有问，也不觉很奇怪，立刻就答应：“我这就叫人去刻石碑，用不着半天就可以办妥了，只不过……”

华少坤道：“怎么样？”

慕容秋荻道：“如果有些顽童村夫从这里经过，将这柄剑拔走了呢？他们既不认得三少爷，也不认得华先生，甚至连字都不认得，那怎么办？”

她知道华少坤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就说出自己的方法：“我可以在这里造个剑亭，再叫人在这里日夜轮流看守，不知华先生认为是否妥当？”

这本是最周密完善的方法，华少坤除了感激外，还能说什么？

慕容秋荻却又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有时我真想不通，不管他对别人怎么样，别人却都对他很不错。”

华少坤沉思着，缓缓道：“那也许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山坡后是一片枫林，枫叶红如火。

谢晓峰找了块石头坐下，谢掌柜也到了，既没有流汗，也没有喘气。在酒店里做了几十年掌柜后，无论谁都会变得很会做戏的，只不过无论谁也都有忘记做戏的时候。

直到现在，谢晓峰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真正了解过什么人？

慕容秋荻？

华少坤？

谢掌柜已叹息着道：“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做的每件事，我都完全弄不懂。”

谢晓峰并没有告诉他这本是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只淡淡的问道：“什么事你不懂？”

谢掌柜盯着他，反问道：“你真的败了？”

谢晓峰道：“败就是败，真假都一样。”

谢掌柜道：“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嫁给了什么人都一样。”

谢晓峰道：“你明白就好！”

谢掌柜叹了口气，苦笑道：“明白了也不好，做人还是胡涂些好！”

谢晓峰显然不愿再继续讨论这件事，立刻改变话题，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道：“我听说你在这里，就马不停蹄的赶来，还没有找到你，慕容姑娘就已经找到了我。”

谢晓峰道：“然后呢？”

谢掌柜道：“然后她就把我带到山坡下那间小客栈去，她去见你的时候，就叫我们在外面等着，我们当然也不敢随便闯进去。”

谢晓峰冷冷道：“是不是不敢进去打扰我们的好事？”

谢掌柜苦笑，道：“不管怎么样，你们的关系总比别人特别些。”

谢晓峰冷笑，忽然站起来，道：“现在你已见到我，已经可以回去了。”

谢掌柜道：“你不回去？”

谢晓峰道：“我就是真要回去，也用不着你带路。”

谢掌柜凝视着他，道：“你为什么不回去？你心里究竟有什么不可以告诉别人的苦衷？”

谢晓峰已准备要走。

谢掌柜道：“你想到哪里去？是不是还想象前些日子那样，到处去流浪，去折磨自己？”

谢晓峰根本不理他。

谢掌柜忽然跳起来，大声道：“我并不想管你的事，可是有件事你却绝不能不管。”

谢晓峰终于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谢掌柜道：“你总不能让你的儿子娶一个妓女。”

谢晓峰的瞳孔收缩：“妓女？”

谢掌柜道：“我知道那个苗子兄妹是你的朋友，也知道他们都是好人，但是……”

谢晓峰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谢掌柜还没有开口，枫林外已有个人道：“是我告诉他的。”

人在枫林外，声音还很远，谢晓峰已箭一般窜出去，扣住了这个人的手。

冰冷的手，就像是毒蛇——竹叶青是不是毒蛇中最毒的一种？

谢晓峰冷笑道：“你还没有死？”

竹叶青微笑，道：“好人才不长命，我不是好人。”

谢晓峰道：“你想死？”

竹叶青道：“不想。”

谢晓峰道：“那么你就最好赶快走得远远的，永远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竹叶青道：“我本来就要走了，有份礼我却非得赶快去送不可！”

谢晓峰的瞳孔又在收缩：“什么礼？”

竹叶青道：“当然是那位苗子姑娘和小弟的婚礼，既然有慕容夫人作主婚，游龙剑客夫妇为媒证，我这份礼当然是不可不送的。”

他微笑着，又问道：“三少爷是不是也有意思送一份礼去？”

谢晓峰的手也已变得冰冷。

竹叶青道：“夫人怜惜那位苗子姑娘的身世孤苦，又知道她也是三少爷欣赏怜惜的人，所以才作主将她许配给小弟。”

谢晓峰的手突然握紧，竹叶青脸上立刻沁出冷汗，立刻改口道：“可是我却知道三少爷一定不会同意这件婚事。”

他压低声音：“只不过小弟也是天生的拗脾气，若有人一定不许他做一件事，他也许反而偏偏非去做不可，所以三少爷如果想解决这问题，最好的法子就是釜底抽薪。”

有种人好像天生就会替人解决难题，竹叶青无疑正是这种人。

没有薪火，釜中无论煮的是什么都不会熟，没有新娘子，当然也就不会有婚事。

握紧的手已放松，谢晓峰已在问：“他们的人在哪里？”

竹叶青吐出口气，道：“大家虽然都知道城里有大老板这么样一个人，可是见过他的人并不多，知道他住在哪里的更少。”

谢晓峰道：“你知道？”

竹叶青又露出微笑，道：“幸好我知道。”

谢晓峰道：“他们住在那里？”

竹叶青道：“仇二、单亦飞，和游龙剑客夫妇也在，他们都很赞成这件婚事，是不会让人把新娘子带走的。”

他微笑，又道：“幸好他们都很累了，今天晚上一定睡得很早，到了晚上，若是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带路，三少爷无论想带谁走都方便得很。”

谢晓峰盯着他，冷冷道：“你为什么要对这件事如此热心？”

竹叶青叹了口气，道：“那位苗子姑娘对我的印象一定不太好，小弟又是夫人的独生子，这件婚事若是成了，以后我只怕就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他看着谢晓峰的伤口：“可是我现在过的日子还算不错，这城里什么地方有好大夫，什么地方有好酒，我全知道。”

夜。

华少坤悄悄的从床上披衣而起，悄悄的推开门走出去。谢凤凰并没有睡着，也没有叫住他，问他要去哪里。她了解他的心情，她知道他一定想单独到外面走走。近年来他们虽然已很少像今天一样睡在一起，可是每一次他都能让她觉得满足快乐，尤其是今天，他对她的温柔就像是新婚。

他的确是个好丈夫，尽到了丈夫的责任，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已经很不容易。

看着他高大强壮的背影走出去，她心里充满了柔情，只希望自己也能尽到做妻子的责任，让他再多活几年，过几年快乐平静的日子，忘记江湖中的恩怨，忘记谢晓峰，忘记山坡上的那一战。

她希望他回来时就已能够忘记，她自己也不愿想得太多。

然后她就在朦胧中睡着，睡着了很久，华少坤还没有回来。

广大的庭园，安静而黑暗。华少坤一个人坐在九曲桥外的六角亭里，已坐了很久。经过了一次无限欢愉恩爱缠绵后，他还是睡不着。他不能忘记山坡上的那一战，他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夜渐深，就在他想回房去的时候，他看见一条人影从山石后掠过，肩上彷佛还背负着一个人，等他追过去时，已看不见了。

但是他却听见假山里有人在低语，彷佛是竹叶青的声音。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相信了，他带走的那个人，就是娃娃。”

竹叶青的声音里充满挑拨：“他在你母亲订亲的那天晚上，带走你的母亲，又在你订亲的晚上，带走你的妻子。连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怒喝：“住口！”

这年轻人当然就是小弟。

竹叶青却不肯住口，又道：“我想他们现在一定又回到娃娃的老家去了，那地方虽然破旧，却很清静，又没有人会到那里去找他们，你最好也不要去，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假山里已有条人影箭一般窜出。

幸好这时华少坤已跃上假山，伏在山顶上，他认得出这个人正是小弟，也认得出后面走出来的一个人是竹叶青。

但是他暂时还不想露面，因为他已决心要将这件阴谋连根挖出来。

他决心要为谢晓峰做一点事。

竹叶青背负着双手，施施然漫步而行，很快就看见他卧房窗里的灯光。

他就住在离假山不远的一个单独院子里，外面有几百竿修竹，几畦菊花。

卧房里既然有灯光，紫铃一定还在等着他，今天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他有权好好享受一个晚上，也许还要先喝一点酒。

门没有锁。住在这里的人用不着锁门，锁也没有用。

他可以想象得到紫铃一定已经赤裸着躺在被里等着他，却想不到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仇二居然也在等着他。

灯前有酒，酒已将尽，仇二显然已喝了不少，等了很久。坐在他旁边斟酒的是紫铃。

她并不是完全赤裸着的，她穿着衣服，甚至还穿了两件。

可是两件加起来还是薄得像一层雾。

竹叶青笑了：“想不到仇二先生也很懂得享受。”

仇二放下酒杯：“只可惜这是你的酒，你的女人，现在你已回来，随时都可以收回去。”

竹叶青道：“不必。”

仇二道：“不必？”

竹叶青微笑道：“现在酒已是你的，女人也是你的，你不妨留下来慢慢享受。”

仇二道：“你呢？”

竹叶青道：“我走！”

他居然真的说走就走。

仇二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惊讶与怀疑，等他快走出门，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竹叶青停下来，道：“你还想要什么？”

仇二道：“还想问你一句。”

竹叶青转过身，面对着他，等着他问。

仇二叹了口气，道：“有些话我本该不问的，可是我实在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又笑了：“我只不过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仇二也笑了。

他的脸在笑，瞳孔却在收缩，又问道：“你的朋友还有几个没有被你出卖的？”

竹叶青淡淡道：“你在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仇二冷冷道：“你应该懂得的，因为你几乎已经把我卖了一次。”

他不让竹叶青开口，又道：“黑杀本来也是你的朋友，你却借茅一云的手杀了他们，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若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及时赶来接应，茅一云就不至于死，可是你却故意迟迟不发讯号，因为你还要借谢晓峰的手，杀茅一云。”

竹叶青既不反驳，也不争辩，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来听。

仇二道：“小弟本来也是你的朋友，你却将他带给了谢晓峰，就算谢晓峰不忍杀他，他自己只怕也要一头撞死，看见自己的女人被人抢走，这种气除了你之外，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受得了。”

他的手已在桌下握住剑柄：“所以我才要特地来问问你，你准备几时出卖我？把我卖给谁？”

竹叶青又笑了，微笑着站起来，面对窗户：“外面风寒露冷，华先生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请进来喝杯酒？”

窗子没有动，门却已无风自开，又过了很久，华少坤才慢慢的走进来。

四十岁之前，他就已身经百战，也不知被人暗算过多少次。

直到现在他还能活着，只因为他一向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

他冷冷的看着竹叶青，道：“我本不该来的，现在却已来了，那些话我本不该听的，现在却已听见，所以我也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微笑道：“我就知道华先生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一定还在想着今晨的那一战，所以早就准备送些美酒去，为华先生消愁解闷。”

他答非所问，好像根本没听见华少坤在说什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一个滚烫的热山芋抛了回去。

患难相共

华少坤脸色果然变了，厉声道：“我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要消愁解闷？”

竹叶青道：“因为华先生是个君子。”

他的笑忽然变得充满讥诮：“只可惜又不是真正的君子。”

华少坤的手已抖，显然在强忍着怒气。

竹叶青道：“今晨那一战，是谁胜谁负，你知道得当然比谁都清楚。”

华少坤的手抖得更厉害，忽然拿起了桌上的半樽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是真正的君子，就该当着你妻子的面，承认你自己输了。”

他冷笑：“可是你不敢。”

华少坤用力握紧双拳，道：“说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也像我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就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了，只可惜你又不是真正的小人，所以你心里才会觉得羞愧痛苦，觉得自己对不起谢晓峰。”

他冷冷的接着道：“所以现在若有人问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不妨告诉他，你不但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懦夫。”

华少坤盯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不错，我是个懦夫，但是我一样可以杀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嘶哑，收缩的瞳孔忽然扩散。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仇二吃惊的看着他，想动，却没有动。

竹叶青道：“你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倒下？”

仇二道：“他醉了？”

竹叶青道：“他已是个老人，体力已衰弱，又喝得太快，可是酒里若没有迷药，还是醉不倒他的。”

仇二变色道：“迷药？”

竹叶青淡淡道：“这里的迷药虽然又浓又苦，但若混在陈年的竹叶青里，就不太容易分辨得出，我也是试验了很多次才成功。”

仇二忽然怒吼，想扑过来，却撞翻了桌子。

竹叶青微笑道：“其实你早该想到的，像我这样的小人，怎么会将这样的好酒留给别人享受！”

仇二倒在地上，想扶着桌子站起来，刚起来又倒下。

竹叶青道：“其实我还得感谢你，华少坤本是个很谨慎的人，若不是看见你喝过那樽酒，他也不会喝的，却不知你只不过因为喝得太慢，所以药才迟迟没有发作。”

仇二只觉得他的声音渐渐遥远，人也渐渐遥远，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紫玲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以为你的野心只不过是想拚倒大老板，取而代之，现在……现在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笑了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谢凤凰从噩梦中醒来，连被单都已被她的冷汗湿透了。她梦见她的丈夫回来了，血淋淋站在她床头，血淋淋的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气都透不出，醒来时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他丈夫为她点起的灯已灭了。

屋子里没有燃灯，谢晓峰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坐在他们吃饭时总要特地为公主留下的位子上。

——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你若看见她，也一定会喜欢她的，我们都以她为荣。

炊火早已熄灭，连灰都已冷透。狭小的厨房里，已永远不会再有昔日的温暖，那种可以让人一直暖入心底的肉汤香气，也永远不会再嗅得到了。

但是他的确在这里得到过他从来未曾得到过的满足和安慰。

——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今天我们的公主回家吃饭，我们大家都有肉吃，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好大好大的一块。

肉捧上来时，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比剑光还亮。

剑光闪动，剑气纵横，鲜血飞溅，仇人倒下。

——我就是谢家的三少爷，我就是谢晓峰。

——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究竟是谁比较快乐？

是阿吉？

还是谢晓峰？

门悄悄的被推开，一个纤弱而苗条的人影，悄悄的走了进来。

这是她的家，这里的每样东西她都很熟悉，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

现在她又回来了。

带她回来的，是个胖胖的陌生人，却有一身比燕子还轻灵的功夫，伏在他身上，就像是在腾云驾雾。

她不认得这个人。

她跟他来，只因为他说有人在这里等她，只因为等她的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阿吉慢慢的站起来，轻轻道：“坐。”

这是他们为她留的位子，她回来，就应该还给她。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她坐在这张椅子上，她乌黑柔软的头发长长披下来，态度温柔而高贵，就像是一位真的公主。那时他就希望自己以前从未看过她，就希望她是一位真的公主。

——你总不能让谢家的后代娶一个妓女做妻子。

——妓女，婊子。

他又想起他第一次看见她时，想起了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时感觉到的那种热力，想起了她倒在地上，腰肢扭动时的那种表情。

——我才十五，只不过看起来比别人要大些。

小弟还是个孩子。

——没有人愿意做那种事的，可是每个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饭。

——她是她母亲和哥哥心目中的唯一希望，她要让他们有肉吃。

但是小弟才十五岁，小弟是谢家的骨肉。

娃娃已坐下来，像一位真的公主般坐下来，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谢晓峰迟疑着，终于道：“我见过你大哥。”

娃娃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他受的伤已没事了，现在也绝不会有人再去找他。”

娃娃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我怕你不方便，所以请那位谢掌柜去接你。”

娃娃道：“我知道。”

她忽然笑了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来！”

谢晓峰道：“你知道？”

娃娃道：“你要我来，只因为你不要我嫁给小弟。”

她还在笑。

她的笑容在黑暗中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悲伤，说不出的凄凉。

她慢慢的接着道：“因为你觉得我配不上他，你对我好，照顾我，只不过是同情我，可怜我，但是你心里还是看不起我的。”

谢晓峰道：“我……”

娃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解释，我心里也很明白，你真正喜欢的，还是那位慕容夫人，因为她天生就是做夫人的命，因为她用不着出卖自己去养她的家，用不着做婊子。”

她的泪已流下，忽然放声大哭：“可是你有没有想到，婊子也是人，也希望能有个好的归宿，也希望有人真正的爱她。”

谢晓峰的心在刺痛，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尖针般刺入了他的心。

他忍不住走过去，轻抚她的柔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已痛苦般扑倒在他怀里。

对她说来，能够被他抱在怀里，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安慰。

他也知道，他怎么忍心将她推开？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门被用力撞开，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忽然出现在门外，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充满了恨。

谁知道仇恨有多大的力量，可以让人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来？谁知道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滋味？

也许小弟已知道。也许谢凤凰也知道。

华少坤的尸体，是一个时辰前在六角亭里被人发现的。他的咽喉已被割断，衣服上、手上、苍白的须发上都是血。他身旁还有把血刀。

没有人能形容出谢凤凰看到她丈夫尸身时的悲伤、痛苦，和愤怒。

在那一瞬间，她就像是忽然变成了只疯狂的野兽，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撕裂，裂成片片，再用火烧，再用刀切，烧成粉末，切成浓血。七、八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直到一个时辰后，她才总算渐渐平静。

可是她还在不停的流泪。

二十年患难相共的夫妻，二十年休戚相关，深入骨髓的感情。

——现在他已是个老人，你们为什么还要他死？

死得这么惨！她的悲伤忽然变作仇恨，忽然冷冷道：“你们放开我，让我坐起来。”

天虽然已快亮了，桌上还燃着灯，灯光照在慕容秋荻脸上，她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谢凤凰已在她对面坐下，泪已干了，眼睛里只剩下仇恨。

真正的悲伤可以令人疯狂，真正的仇恨却能令人冷静。

她冷冷的看着跳跃的灯火，忽然道：“我错了，你也错了！”

慕容秋荻道：“你为什么错了？”

谢凤凰道：“因为我们都已看出，今晨那一战，败的并不是谢晓峰，而是华少坤，可是我们都没有说出来。”

慕容秋荻不能否认。

谢晓峰的那柄剑，若是真正被震飞的，又怎么会恰巧落在谢凤凰手里？

他借别人的一震之力，还能将那柄剑送到谢凤凰手里，这种力量和技巧用得多么巧妙？

谢凤凰道：“谢晓峰本来不但可以击败他，还可以杀了他，可是谢晓峰没有这么做，所以现在杀他的人，也绝不会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也不能否认。

谢凤凰盯着她，道：“所以我想问你，除了谢晓峰外，这里还有什么人能一剑割断他的咽喉？”

慕容秋荻沉思着，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只有一个人。”

谢凤凰道：“谁？”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他自己。”

谢凤凰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指甲刺入掌心：“难道你说他……他是自杀的？”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忽又用力摇头，大声道：“不会，绝不会，为了我他绝不会这么做。”

慕容秋荻叹了口气，道：“他这么做，也许就是为了你。”

她接着又道：“因为他看得出你也知道真正败的是他，你不忍说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勇气说出来，这种羞侮和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像他那么刚烈的人，怎么能忍受？”

谢凤凰垂下头，黯然道：“可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如果没有谢晓峰，他就不会死！”

她自己是女人，当然很了解女人。女人们在自己悲伤愤怒无处发泄时，往往会迁怒到别人头上。

谢凤凰果然立刻又抬起头，道：“谢晓峰也知道他的脾气，也许早就算准了他会走上这条路，所以才故意那样做。”

慕容秋荻轻轻的叹了口气，道：“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谢凤凰又盯着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听说只有你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慕容秋荻苦笑道：“我的确知道，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谢凤凰道：“为什么没有用？”

慕容秋荻道：“因为我的力量不够，出手也不够快，虽然明明知道他的破绽在哪里，等我一招发出时，已来不及了。”

她叹息着，又道：“这就像我虽然明明看见有只麻雀在树上，等我去捉时，麻雀已飞走。”

谢凤凰道：“可是你至少已知道捉麻雀的法子。”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道：“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慕容秋荻道：“只告诉过一个人，因为只有他那柄剑，或许能对付谢晓峰。”

谢凤凰道：“这个人是谁？”

慕容秋荻道：“燕十三。”

小弟已转身冲了出去，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转身冲了出去。他已亲眼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还有什么话好说？

——就算亲眼看见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他还不了解这句话，也不想听人解释，只想一个人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因为他自觉受了欺骗，受了伤害，纵然他对娃娃并没有感情，但是她也不该背叛她，谢晓峰更不该。

谢晓峰了解这种感觉。他也曾受过欺骗，受过伤害，也曾是个倔强而冲动的热血少年。

他立刻追了出去。他知道谢掌柜一定会照顾娃娃的，他自己一定要照顾小弟。

只有他能从这少年倔强冷酷的外表下，看出他内心深处那一份脆弱的情感。

他一定要保护他，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小弟明知他跟在身后，却没有回头。

他不想再见这个人，可是他也知道，谢晓峰若是决心想跟住一个人，无论谁都休想甩脱。

谢晓峰没有开口。

因为他也知道，这少年若是决心不想听人解释，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天已经亮了，日色渐高。

他们从陋巷走入闹市，从闹市而走入荒郊，已从荒郊走上大道。

道上的过客大都行色匆匆。

现在秋收已过，正是人们结算这一年盈亏利息的时候。有些人正急着要将他们的收获带回去和家人分享。有些人带回去的，却只有满心疲劳，和一身债务。谢晓峰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年我是否已努力耕耘过？有什么收获？——这一年是我亏负了别人，还是别人亏负了我？有些人的账，本就是谁都没法子算得清的。

正什。

他们又走进了另一个城市，走上了热闹的花街。

不同的城市，同样的人，同样在为着名利和生活奔波。同样要被恩怨情仇所苦。

谢晓峰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小弟已停下来，冷冷的看着他。

他走过去，还没有开口，小弟忽然问：“你一再跟着我，是不是因为你已决心准备要好好照顾我？”

谢晓峰承认。他忽然发现小弟了解他，就正如他了解小弟一样。

小弟道：“我已走得累了，而且饿得要命。”

谢晓峰道：“那么我们吃饭去。”

小弟道：“好极了。”

他停下来的地方，就在“状元楼”的金字招牌下，一转身就可以看见里面那和气生财的胖掌柜，正在对着他们鞠躬微笑。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再来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不能少。”

这就是小弟点的菜。

胖掌柜微笑鞠躬：“不是小人夸口，这地方除了小号外，别家还真没法子在仓促间办得出这么样一桌菜来。”

小弟道：“只要菜做得好，上得快，赏钱绝不会少。”

胖掌柜道：“却不知还有几位客人？几时才能到？”

小弟道：“没有别的客人了。”

胖掌柜道：“只有你们两位，能用得了这么多的菜？”

小弟道：“只要我高兴，吃不了我就算倒在阴沟里去，也跟你没有关系。”

千红剑客

胖掌柜不敢再开口，鞠躬而退。别的桌上却有人在冷笑：“这小子也不知是暴发户，还是饿疯了！”

小弟好像根本没听见，喃喃道：“这些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只可惜平时很难吃得到！”

谢晓峰道：“只要你高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没有人能吃得下这么样一桌菜，小弟每样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谢晓峰道：“你吃得不多？”

小弟道：“若是吃一口就已尝出来滋味，又何必吃得太多？”

他长长吐出口气，拍了拍桌子，道：“看账来。”

像他这样的客人并不多，胖掌柜早就在旁边等着，陪笑道：“这是八两银子一桌的菜，外加酒水，一共是十两四钱。”

小弟道：“不贵。”

胖掌柜道：“小号做生意一向规矩。连半分钱都不会多算客官的。”

小弟看了看谢晓峰，道：“加上小账赏钱。我们就给他十二两怎么样？”

谢晓峰道：“不多。”

小弟道：“你要照顾我，我吃饭当然该你付钱。”

谢晓峰道：“不错。”

小弟道：“你为什么还不付！”

谢晓峰道：“因为我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小弟笑了，大笑，忽然站起来，向刚才有人冷笑的桌子走过去。

这一桌的客人有四位，除了一个酒喝最少，话也说得最少，看起来好像有点笨头笨脑的布衣少年外，其余三个人，都是气概轩昂，意气风发的英俊男儿，年纪也都在二十左右。

桌上摆着三柄剑，形式都很古雅，纵未出鞘，也看得出都是利器。

刚才在冷笑的一个人，衣着最华丽，神情最骄傲，看见小弟走过来，他又在冷笑。

小弟却看着摆在他手边的那柄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这人冷笑道：“你也懂剑？”

小弟道：“据说昔年有位徐鲁子徐大师，铸剑之术，天下无双，据说他曾应武当第七代掌门之邀，以西方精铁之英，用武当解剑池的水，铸成了七柄利剑，由掌门人传给门下剑术最高的七大弟子，人在剑在，死后才交回掌门收执。”

他微笑问道：“却不知这柄剑是否其中之一？”

冷笑的少年还在冷笑，身旁却已有个紫衣人道：“好眼力。”

小弟道：“贵姓？”

紫衣人道：“我姓袁，他姓曹。”

小弟道：“莫非就是武当七大弟子中，最年轻英俊的曹寒玉？”

紫衣人又说了句：“好眼力。”

小弟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金陵紫衣老家的大公子了。”

紫衣人道：“我是老二，我叫袁次云，他才是我的大哥袁飞云，就坐在他身旁，唇上已有了微髭。”

小弟道：“这位呢？”

他问的是那看来最老实的布衣少年：“彩凤不与寒鸦同飞，这位想必也是名门世家的少爷公子。”

布衣少年只说了三个字：“我不是。”

小弟道：“很好。”

这两个字下面显然还有下文，布衣少年就等着他说下去。老实人通常都不多说，也不多问。

小弟果然已接着说道：“这里总算有个人是跟他无冤无仇的了。”

袁次云道：“他是谁？”

小弟道：“就是那个本来该付账，身上却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的人。”

袁次云道：“我们都跟他有冤仇？”

小弟道：“好像有一点。”

袁次云道：“有什么冤？什么仇？”

小弟道：“贤昆仲是不是有位叔父，江湖人称千红剑客？”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这位曹公子是不是有位兄长，单名一个“冰”字？”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他们两位是不是死在神剑山庄的？”

袁次云脸色已变了，道：“难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

小弟道：“他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

“呛啷”一声，曹寒玉的剑已出鞘，袁家兄弟的手也已握住剑柄。

“你就是谢晓峰？”

“我就是。”

剑光闪动间，三柄剑已将谢晓峰围住。

谢晓峰的脸色没有变，胖掌柜的脸却已被吓得发青，小弟突然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吃白食的，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胖掌柜摇头。

小弟道：“就是先找几个人混战一场，自己再悄悄溜走。”

小弟已经溜了。他说溜就溜，溜得真快，等到胖掌柜回过头，他早已人影不见。

胖掌柜只有苦笑。他并不是不知道这法子，以前就有人在这里用过，以后一定还有人会用。

因为用这法子来吃白食，实在很有效。

正什，长街。

小弟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往前走。能够摆脱掉谢晓峰，本是件很令人得意高兴的事，可是他却连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

他只想一个人奔走入原野，放声吶喊，又想远远的奔上高山之巅去痛哭一场。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晓峰是不是能对付那三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杂种？

——他们谁胜谁负，跟我有什么狗屁关系？

就算他们全部都死了，也有他们的老子和娘来为他们悲伤痛哭，我死了有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街上的人全都扭过头，吃惊的看着他，都把他看成个疯子。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别人随便把他看成什么东西，他都不在乎。

一辆大车从前面的街角转过来，用两匹马拉着的大车，崭新的黑漆车厢，擦得比镜子还亮，窗口还斜插着一面小红旗。

身上系着条红腰带的车把式，手挥长鞭，扬眉吐气，神气得要命。

小弟忽然冲过去，挡在马头前，健马惊嘶，人立而起。

赶车的大吼大骂，一鞭子抽了下来。

“你想死？”

小弟还不想死，也不想挨鞭子，左手带住了鞭梢，右手拉住了缰绳，赶车的就一头栽在地上，车马却已停下。

车窗里一个人探出头来，光洁的发髻，营养充足的脸，却配着双凶横的眼。

小弟走过去，深深吸了口气，道：“好漂亮的头发，好香。”

这人狠狠的瞪着他，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小弟道：“我想死。”

这人冷笑，道：“那容易得很。”

小弟微笑，道：“我就知道我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

他看着这人扶在车窗上的一双手，粗短的手指，手背上青筋凸起。

只有经过长期艰苦奋斗，而且练过外家掌力的人，才会有这么一双手，做别的事也许都不适宜，要扭断一个人的脖子却绝非难事。

小弟就伸长了脖子，拉开车门，微笑道：“请。”

这人反而变得有些犹疑了，无缘无故就来找死的人毕竟不太多。

车厢里还有个猫一样蜷伏着的女人，正瞇着双新月般的睡眼在打量着小弟，忽然吃吃的笑道：“他既然这么想死，你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了他？胡大爷几时变得连人都不敢杀了？”

她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娇弱而柔媚，话中却带着猫爪般的刺。

胡大爷眼睛里立刻又露出凶光，冷冷道：“你几时见过我胡非杀过这样的无名小辈？”

猫一样的少女又吃吃的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无名的小辈？他年纪虽轻，可是年轻人里名气大过你的也有不少，说不定他就是武当派的曹寒玉，也说不定他就是江南紫衣袁家的大少爷，你心里一定就在顾忌着他们，所以才不敢出手。”

胡非的一张脸立刻涨得血红，这少女软言温柔，可是每句话都说中了他的心病。

他知道曹寒玉和袁家兄弟都到了这里，这少年若是没有点来历，怎敢在他面前无礼？”

小弟忽然道：“这位胡大爷莫非就是红旗镖局的铁掌胡非？”

胡非立刻又挺起了胸膛，大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点见识。”

江湖豪杰听见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头，心里总难免有些得意，如果自己的名头能将对方骇走，那当然更是再好也没有。

小弟却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胡非道：“想不到什么？”

小弟道：“想不到红旗镖局居然有这么大的威风，这么大的气派，连镖局一个小小的镖师，都能摆得出这么大的排场来。”

这样的鲜衣怒马，香车美人，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镖师能养得起的。

红旗镖局的声誉虽隆，总镖头“飞骑快剑”铁中奇的追风七十二式和二十八枝穿云箭虽然是名震江湖的绝技，可是镖局里的一个镖头，月俸最多也只不过有几十两银子。

胡非的脸涨得更红，怒道：“我的排场大小，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弟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非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小弟道：“我既没有姓名，也没有来历，我……我……”

这本是他心里的隐痛，他说的话虽不伤人，却刺伤了他自己。像曹寒玉那样的名门子弟，提起自己的身世时，当然不会有他这样悲苦的表情。

胡非心里立刻松了口气，厉声道：“我虽不杀无名小辈，今日却不妨破例一次。”

他的人已箭一般窜出车厢，铁掌交错，猛切小弟的咽喉。

小弟道：“你虽然肯破例了，我却又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死了。”

这几句话说完，他已避开了胡非的二十招，身子忽然一轻，“嗤”的一声，中指弹出，指尖已点中了胡非的腰。胡非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腰下又酸又软，一条腿已跪了下去。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胡大镖头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多礼？”

胡非咬着牙，恨恨道：“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吃里扒外？我吃了你什么？凭你一个小小的镖师，就能养得起我？”

她看着小弟，又道：“小弟弟，你刚才只有一样事看错了。”

小弟道：“哦？”

猫一样的女人道：“一直都是我在养他，不是他在养我。”

胡非怒吼，想扑过去，又跌倒。

猫一样的女人道：“最近你吃得太多，应该少坐车，多走路。”

她用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看小弟：“可是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又害怕，你说该怎么办呢？”

小弟道：“你想不想找个人陪你？”

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当然想，想得要命，可是，我在这里人地生疏，又能找得到谁呢？”

小弟道：“我。”

胡非一条腿跪在地上，看着小弟上了车，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却没有看见后面已有人无声无息的走过来，已到了他身后。

车厢里充满了醉人的香气。小弟跷起了脚，坐在柔软的位子上，看着对面那猫一样蜷伏在角落里的女人。这女人要甩掉一个男人，简直比甩掉一把鼻涕还容易。

这女人也在看着他，忽然道：“后面究竟有什么人在追你，能让你怕得这么厉害？”

小弟故意不懂：“谁说后面有人在追我？”

猫一样的女人笑道：“你虽然不是好人，可是也不会无缘无故要抢人马车的，你故意要找胡非的麻烦，就因为你看上了车上的红旗，躲在红旗镖局的车子里，总比躲在别的地方好些。”

她的眼睛也像猫一样利，一眼就看出了别人在打什么主意。

小弟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看中了车上的红旗，不是看中了你？”

猫一样的女人也笑了：“好可爱的孩子，好甜的嘴。”

她眨着眼，眼波流动如春水：“你既然看中了我，为什么不过来抱抱我？”

小弟道：“我怕。”

猫一样的女人道：“怕什么？”

小弟道：“怕你以后也像甩鼻涕一样甩了我。”

猫一样的女人嫣然道：“我只甩那种本来就像鼻涕的男人，你像不像鼻涕？”

小弟道：“不像。”

他忽然间就已坐了过去，一下子就已抱住了她，而且抱得很紧。

他的身世孤苦离奇，心里充满了悲愤不平，做出来的事，本来就不是可以用常理揣测的。

他的手也很不老实。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小弟道：“我的胆子一向不小。”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弟道：“你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猫一样的女人道：“漂亮的女人，都有男人的，你知道我是谁的女人？”

小弟道：“不管你以前是谁的，现在总是我的。”

猫一样的女人道：“可是……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弟道：“我没有名字，我……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

一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就有一股悲伤恨气直冲上来，只觉得世上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对得起他，他又何必要对得起别人？

猫一样的女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脸已红了，好像又害羞，又害怕，颤声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强奸我！”

小弟道：“是。”

他的头已伸过去，去找她的嘴。

突听车窗“格”的一响，彷佛有风吹过，等他抬起头，对面的位子上已坐着一个人，苍白的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

小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我又来了。”

车厢很阔大，本来至少可以坐六个人的，可是现在三个人就似已觉得很挤。

小弟道：“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风流公子，你的女人多得连数都数不清。”

谢晓峰没有否认。

小弟忽然跳起来，大声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也有个女人，难道你要我做一辈子和尚？”

谢晓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强笑道：“你不必做和尚，可是这个女人不行。”

小弟道：“为什么？”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他的。”

小弟的脸色惨白的。

猫一样的女人已坐过去，轻摸着他的脸，柔声道：

“几年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因为女人太多？还是因为想我想瘦的？”

谢晓峰没有动，没有开口。

小弟握紧双拳，看着他们，他不开口，也不动。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位小弟弟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笑什么？”

小弟道：“我笑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又何必别人来告诉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弟道：“你是个婊子。”

他狂笑着撞开车门，跳了出去。

他狂笑，狂奔。

至于谢晓峰是不是还会跟着他？路上的人是不是又要把他当作疯子？他都不管了。

存心送死

他又奔回刚才那城市，“状元楼”的金字牌仍旧闪闪发光。

他冲进去，冲上楼。

楼上没有血，没有死人，也没有战后的痕迹，只有那胖掌柜还站在楼头，吃惊的看着他。

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刚才是根本没有出手？还是已被打跑了？

小弟不问，只咧开嘴对那胖掌柜一笑，道：“吃白食的又来了，把刚才那样的酒席，再给我照样开一桌来，错一样我就抄了这状元楼。”

酒席又摆上。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还有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没有少。

可是小弟这次连一口都没有吃。他在喝酒。

二十斤一坛的竹叶青，他一口气就几乎喝下了半坛子。他几乎已醉了。

谢晓峰呢？谢晓峰为什么没有来？是不是在陪那婊子？有了那么样一个女人陪着，他为什么还要来？

小弟又笑了，大笑。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车声，一行镖车正从街上走过。

有镖车，就有镖旗。

镖旗是走镖的护符，也是镖局的荣誉，这行镖车上插的是红旗。

比鲜血还红的红旗。

第一辆镖车上的红旗迎风招展，正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铁”字。

反面绣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和二十八枝穿云箭。

这就是红旗镖局总镖头的令旗，有这面旗在，就表示这趟镖是威镇江湖的“铁骑快剑”

亲自出马押送的。

有这面旗在，大江南北的绿林豪杰，纵使不望风远遁，也没有人敢伸手来动这趟镖的。

有这面旗在，才有遍布大江南北一十八地的红旗镖局。所以这已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誉，也是十八家镖局中大小两千余的身家生命所系。无论谁侮辱了这面镖旗，红旗镖局中上上下下两千余人都不惜跟他拚命的。

小弟又笑了，大笑，就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大笑声中，他已跃下高楼，冲入镖车的行列，一拳将前面护旗的镖师打下马去，身子凌空一翻，摘下了车上的镖旗，双手一拗，竟将这面威震大江南北的银剑红旗一下子拗成两段。

车轮声，马蹄声，趟子手的吆喝声，一下子忽然全都停顿。

一片乌云掩住了白日，乌云里电光一闪，一个霹雳从半空中打下，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可是大家竟似已连这震耳的霹雳声都听不见，一个个全都两眼发直，瞪着车顶上的这个年轻人，和他手里的两截断旗。

没有人能想得到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得到世上真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敢来做这种事。

被一拳打下马鞍的护旗镖师，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这人姓张名实，走镖已有二十年，做事最是老练稳重，二十年来刀头舐血，出生入死，大风大浪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同行们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实心木头人”。

那并不是说他胡涂呆板，而是说他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沉着应变。可是现在连这实心木头人也已面如死灰，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这件事实在是意外，太惊人，发生时大家全都措手不及，事发时每个人都乱了方针，否则小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一连得手，就算能侥幸得手，现在也已被乱刀分尸，剁成了肉泥。

看见这些人的脸色神情，小弟也笑不出来，只觉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又是一声霹雳连下。震耳的霹雳声中，彷佛听见有人说了个“杀”字，接着就是“呛”

的一响，数十把刀剑同时出鞘，这一声响实在比刚才的霹雳还可怕。

刀光一起，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有人飞奔而来，脚步虽急促，次序却是丝毫不乱，霎时间已将这辆镖车围住。

就凭这种临危不乱的章法，已可想见红旗镖局的盛名，得来并不是侥幸。

张实也渐渐恢复镇定，护镖的四十三名镖师趟子手，都在等着他，只要他一声令出，就要乱刀齐下，血溅当地。

小弟反而笑了。他并不怕死。他本就找死来的，刚才虽然还有些紧张恐惧，现在心里反而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解脱。

——世上所有的荣辱烦恼，恩怨情仇，现在都已将成过去。

——我是个疯子也好，是个没有爹的小杂种也好，也都已没关系了。

他索性在车顶上坐了下来，大笑道：“你们的刀已出鞘，为什么还不过来杀了我？”

这也是大家都想问张实的，在镖局中，他的资格最老，经历最丰，总镖头不在时，镖师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张实却还在犹疑，缓缓道：“要杀你并不难，我们举手间就可令你化作肉泥，只不过……”

他身旁一个手执丧门剑的镖师抢着问道：“只不过怎么样？”

张实沉吟着道：“我看这个人竟像是存心要来送死的。”

丧门剑道：“那又怎么样？”

张实道：“存心送死的人，必有隐情，不可不问清楚，何况，他背后说不定还另有主使的人。”

丧门剑冷笑道：“那么我们就先废了他的双手双腿再说。”

他的长剑一展，第一个冲了上去，剑光闪动，直刺小弟的环跳穴。

小弟并不怕死，可是临死前却不能受人凌辱，忽然飞起一脚，踢飞了他的丧门剑。这一脚突然而发，来得无影无踪，正是江南慕容七大绝技中的“飞踢流星脚”，连流星都可踢，其快可知。

可是除了这柄丧门剑，还有二十七把快刀，十五柄利器在等着他。

丧门剑斜斜飞出时，已有三把刀、两柄剑直刺过来，刺的都是他关节要害。

刀光飞舞，剑光如匹练，突听“叮”的一响，三把刀、两柄剑，突然全都断成两截，刀头剑尖凭空掉了下来，两颗圆圆的东西从车顶上弹起，的溜溜的滚在地上，竟是两颗珍珠。

车顶上已忽然多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手里还拈着朵妇人鬓边插的珠花，眼尖的人已看出上面的珍珠少了五颗。

五件兵刃被击断，声音却只有一响，这人竟能用小小的五颗珍珠，在一剎那间同时击断五件精钢刀剑。在镖局里混饭吃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可是像这样的功夫，大家非但未闻未见，简直连想都不敢想象。

又是一声惊震，大雨倾盆而落。

这个人却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也彷佛全无表情。

小弟冷冷的看着他：“你又来了。”

这人道：“我又来了。”

大雨滂沱，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们头上，沿着面颊流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悲是喜？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大家只看出这个人一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一定和这个折断镖旗的少年有密切的关系。

张实先压住了他的同伴，就连满心怨气的丧门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问：“朋友尊姓？”

“我姓谢。”

张实的脸色变了，姓谢的高手只有一家：“阁下莫非是从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来的？”

这人道：“是的。”

张实的声音已颤抖：“阁下莫非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这人道：“我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符咒，听见了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再动一动。

忽然间，一个人自大雨中飞奔而来，大叫道：“总镖头到了，总镖头到……”

二十年前，连山十八寨的盗贼群起，气焰最盛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人一骑，独闯连山，以一柄银剑，二十八枝穿云箭，扫平了连山十八寨，身负的轻重伤痕，大小竟有一十九之多。

可是他还没有死，居然还有余力追杀连山群盗中最凶悍的巴天豹，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刺巴天豹的首级于八百里外。这个人就是红旗镖局的总镖头，“铁骑快剑”铁中奇。

听见他们的总镖头到了，四十多位镖头和趟子手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总镖头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谢晓峰心里在叹息。他知道这件事是小弟做错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愿管这件事，可是不能不管。他绝不能眼见着这个孩子死在别人手里，因为他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这孩子。

雨珠如帘。

四个人撑着油布伞，从大雨中慢步走来，最前面的一个人，白布袜，黑布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竟是在状元楼上，和曹寒玉同桌的那老实少年。

铁中奇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要来？

看见了这年轻人，红旗镖局旗下的镖师和趟子手竟全都弯身行礼，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恭谨，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每个人都在恭恭敬敬的招呼他：“总镖头。”

难道红旗镖局，竟换了这看来有点笨笨的老实人？

红旗镖局上下两千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纵横江湖的好手，也曾有过响当当的名声，就凭这么样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怎么能服得住那些慓悍不驯的江湖好汉？

这当然有理。

镖旗被毁，镖师受辱，就算张实这样的老江湖，遇上这种事都难免惊惶失措。

可是这少年居然还能从从容容的慢步而来，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居然连一点惊惶愤怒的神色都没有，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和镇定，本不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所能做到的。

大雨如注，泥水满街。

这少年慢慢的走过来，一双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点泥水，若没有绝顶高明的轻功，深不可测的城府，怎么能做得到？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他已发现这少年可能比铁中奇难对付，要解决这件事很不容易。

这少年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明知镖旗被毁，明知折旗的人就在眼前，竟好像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见，手撑着油布伞慢慢的走过来，只淡淡的问道：“今天护旗的镖师是哪一位？”张实立刻越众而出，躬身道：“是我。”

这少年道：“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张实道：“我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这少年道：“你在镖局中已做了多少年？”

张实道：“自从老镖头创立这镖局时，我就已在了。”

这少年道：“是，是二十六年。”

张实道：“那已有二十六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先父脾气刚烈，你能跟他二十六年，也算很不容易。”

张实垂下头，脸上露出悲伤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小弟也已听出他们说的那位老镖师，无疑就是创立红旗镖局的“铁骑快剑”

铁中奇，这少年称他为“先父”，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死子继，所以这少年年纪虽轻，就已接掌了红旗镖局，铁老镖头的余威仍在，大家也不能对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怎么会忽然叙起家常来，对镖旗被毁、镖师受辱的事，反而一字不提。

谢晓峰却已听出这少年问的这几句家常话里，实在别有深意。

张实的悲伤，看来并不是为了追悼铁老镖头的恩爱，而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悔恨愧疚。

这少年叹息着，忽又问道：“你是不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娶亲的？”

张实道：“是。”

这少年道：“听说你的妻子温柔贤慧，还会烧一手好菜。”

张实道：“几样普通家常菜，她倒还能烧得可口。”

这少年道：“她为你生了几个孩子？”

张实道：“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这少年道：“有这样一位贤妻良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后想必都会安守本份的。”

张实道：“但愿如此。”

这少年道：“先父去世时，家母总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得力的人陪伴，你若不反对，不妨叫你的妻子到内宅去陪伴她老人家。”

张实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对这少年的安排彷佛感激已极。

这少年也不拦阻，等他磕完了头，才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张实道：“没有了。”

这少年看着他，又叹了口气，挥手道：“你去吧。”

张实道：“是。”

这个字说出口，忽然有一片血沫飞溅而出，张实的人已倒下，手里的一柄剑，已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小弟的手足冰冷。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要问张实那些家常话。

红旗镖局的纪律之严，天下皆知，张实护旗失职，本当严惩。

可是这少年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要一个已在镖局中辛苦了二十六年的老人立刻横剑自刎，而且还心甘情愿，满怀感激。

这少年心计之深沉，手段之高明，作风之冷酷，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地上的鲜血，转眼间就已被大雨冲净，镖师脸上那种畏惧之色，却是无论多大的雨都冲不掉的。对他们这位年轻的总镖头，每个人心里都显然畏惧已极。

这少年脸上居然还是全无表情，又淡淡的说道：“胡镖头在哪里？”

他身后一个人始终低垂着头，用油布伞挡住脸，听见了这句话，立刻跪下来，五体投地，伏在血水中，道：“胡非。”

这少年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又问道：“你在镖局已作了多久？”

胡非道：“还不到十年。”

这少年道：“你的月俸是多少两银子？”

胡非道：“按规矩应该是二十四两，承蒙总镖头恩赏，每个月又加了六两。”

这少年道：“你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加上腰带靴帽，一共值多少。”

胡非道：“十……十二两。”

这少年道：“你在西城后面那栋宅子，每个月要多少开销？”

胡非的脸已扭曲，雨水和冷汗同时滚落，连声音都已嘶哑。

这少年道：“我知道你是个很讲究饮食的人，连家里用的厨子，都是无价从状元楼抢去的，一个月没有二、三十两银子，只怕很难过得去。”

胡非道：“那……那是别人拿出来的，我连一两都不必负担。”

这少年笑了笑，道：“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居然能让人每个月拿几百两银子出来，让你享受，只不过……”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江湖中的朋友们，又怎么会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看见红旗镖局里的一个镖师，就有这么大的排场，心里一定会奇怪，红旗镖局为什么如此阔气，是不是在暗中与绿林豪杰们有些勾结，赚了些不明不白的银子。”

胡非已听得全身发抖，以头顿地，道：“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这少年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替你出钱的那个人，已给别人夺走？”

胡非满面流血，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这少年道：“有人替你出钱，让你享受，本是件好事，镖局也管不了你，可是你居然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人被夺走，连仇都不敢报，那岂非长了他人的威风，灭了我们镖局的志气？”

胡非眼睛亮了，立刻大声道：“那小子也就是毁了我们镖旗的人。”

这少年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过去杀了他！”

胡非道：“是。”

他早就想出这口气了，现在有总镖头替他撑腰，他还怕什么，反手拔出了腰刀，身子跃起。

忽然间，剑光一闪，一柄剑斜斜刺来，好像并不太快。可是等到他闪避时，这柄剑已从他左胁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化作了满天血雨。

他甚至没看见这一剑是谁刺出来的。

可是别人都看见了。胡非的人刚跃起，这少年忽然反手抽出了身后一个人的佩剑，随随便便一剑刺出，连头都没有回过去看一眼。

这一剑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出手的部位更是巧妙绝伦。但是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一剑，而是他出手的冷酷无情。

小弟忽又笑了，大笑道：“你杀你自己属下的人，难道还能教我害怕不成？就算你将红旗镖局上上下下两千多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少年根本不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看过小弟一眼，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镖旗是被他折毁的，又问道：“谢晓峰谢大侠是不是也来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撑着油布伞的镖师立刻回答：“是。”

这少年道：“哪一位是谢大侠？”

镖师道：“就是站在车顶上的那一位。”

这少年道：“不对。”

镖师道：“不对？”

这少年道：“以谢大侠的身份地位，若是到了这里，遇见了这种事，早该仗义执言，评定是非，怎么一直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谢大侠岂又是这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人？”

谢晓峰忽然笑了笑，道：“骂得好。”

镖车远在四丈外，中间还隔着十七、八个人，可是等他说完了这三个字，他的人忽然就已到了这少年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拍上他的肩。

这少年脸色虽然变了变，但立刻就恢复镇定，脚下居然没有后退半步。

谢晓峰道：“总镖头也姓铁？”

这少年道：“在下铁开诚。”

谢晓峰道：“我就是谢晓峰。”

镖师们虽然明知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虽然明知谢晓峰也到了这里，可是听他亲口说出这三个字来，还是不禁耸然动容。

胸有成竹

铁开诚躬身道：“先父在世时，晚辈就常听他老人家说起，谢大侠一剑纵横，天下无敌。”

谢晓峰道：“你的剑法也不错。”

铁开诚道：“不敢。”

谢晓峰道：“能杀人的剑法，就是好剑法。”

铁开诚道：“可是晚辈杀人，并不是要以杀人立威，更不是以杀人为快。”

谢晓峰道：“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什么？”

铁开诚道：“为了先父开创镖局时，就教我们人人都一定要记住的六个字。”

谢晓峰道：“六个字？”

铁开诚道：“责任、纪律、荣誉。”

谢晓峰道：“好，果然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难怪红旗镖局的威名，二十六年来始终不坠。”

铁开诚躬身谢过，才肃容道：“先父常教训我们，要以镖局为业，就得要时刻将这六个字牢记在心，否则又与盗贼何异？”

他的神情更严肃：“所以无论谁犯了这六个字，杀无赦！”

谢晓峰道：“好一个杀无赦！”

铁开诚道：“张实疏忽大意，护旗失责，胡非自甘堕落，操守失律，所以他们虽是先父的旧人，晚辈也不能枉法徇私。”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谢晓峰：“神剑山庄威重天下，当然也有他的家法。”

谢晓峰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神剑山庄的门人子弟，如是犯了家法，是否也有罪？”

谢晓峰更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无论哪一家的门规家法，是否都不容弟子忽视江湖道义，破坏武林规矩？”

他的目光如刀，比刀锋更利：“闹市纵酒，无故寻事，不但伤了人，还折毁了镖局中誉鉴复命所系的镖旗，这算不算破坏了江湖规矩？”

谢晓峰的回答简单而直接：“算的。”

铁开诚目中第二次露出惊讶之色，他手里已有了个打好了的绳圈，正准备套上小弟的脖子，谢晓峰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不将小弟的脖子挡住？不管怎么样，这机会都绝不能错，他立刻追问：“不顾江湖道义，无故破坏江湖规矩，这种人犯的是什么罪？”

谢晓峰的回答更干脆：“死罪。”

铁开诚闭上了嘴。

现在绳圈已套上小弟脖子，他也已明白谢晓峰的意思。

小弟的生命虽重，神剑山庄的威信更重，若是两者只能选择其一，他只有牺牲小弟。

现在张实和胡非都已伏罪而死，小弟当然也必死无赦。

红旗镖局的镖师们，无一不是目光如炬的老江湖，当然也都看出这一点，每个人的手又都握紧刀柄，准备扑上去。

铁开诚却又挥了挥手，道：“退下去，全都退下去。”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也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铁开诚淡淡道：“罪名是谢大侠自己定下来的，有谢大侠在，还用得着你们出手？”

小弟忽然大声道：“谁都用不着出手！”

他盯着谢晓峰，忽又大笑，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果然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心里实在感激得很。”

他大笑着跃下车顶，冲入人群，只听“喀叱”一响，一名镖师的手臂已被拗断，当中的剑已到了他手里，他连看也不再去看谢晓峰一眼，剑锋一转，就往自己咽喉抹了过去。

谢晓峰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全身上下好像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只听见“嗤”的一声，“格”的一响，小弟手里已只剩下个剑柄，三尺的剑锋，已凭空折断，一样东西随着剑锋落下，赫然又是一粒明珠。

谢晓峰手里珠花上的明珠又少了一颗。

小弟的手虽然握住了剑柄，整个人却被震退了两步。

他身后的三名镖手对望一眼，两柄刀、一柄剑，同时闪电般击出。

这三人与那手臂折断的镖师交情最好，本就同仇敌忾，现在谢晓峰既然又出了手，也就不算违抗总镖头的命令了。

三人一起击出，自然都是致命的杀手。

只听谢晓峰指尖又是“嗤”的一响，接着“格”的一声，两柄刀、一柄剑，立刻又同时折断，三个人竟同时被震退五步，连刀柄都握不住。

铁开诚沉下了脸，冷冷道：“好强的力道，好俊的功夫！”

谢晓峰沉默。

铁开诚冷笑道：“谢大侠武功之高，原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谢大侠的言而无信，江湖中只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谢晓峰道：“我言而无信？”

铁开诚道：“刚才是谁订的罪？”

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道：“订的是什么罪？”

谢晓峰道：“死罪。”

铁开诚道：“既然订了他的死罪，为什么又出手救他？”

谢晓峰道：“我只订了一个人的罪，有罪的却不是他。”

铁开诚道：“不是他是谁？”

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目中第三次露出惊讶之色，问道：“为什么是你？”

谢晓峰道：“因为那些不顾江湖道义，破坏江湖规矩的事，都是我教他做的。”

他眼睛又露出了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慢慢的接着道：“若不是我，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我服罪当诛，却绝不能让他为我而死。”

铁开诚看着他，瞳孔渐渐收缩，忽然仰面长叹，道：“状元楼头，你以一根牙筷，破了曹寒玉的武当剑法，你的剑法之高，实在是当世无双。”

直到现在，小弟才知道状元楼上那一战是谁胜谁负。

他虽然还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却忽然在后悔了，只恨自己当时没有留下来，看一看谢家三少爷以牙筷破剑的威风。

铁开诚又道：“当时袁家兄弟就看出了，就算他们双剑合璧，也绝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才知难而退，在下两眼不瞎，当然也看得出来，若非逼不得已，实在不愿与你交手。”

谢晓峰道：“很好。”

铁开诚道：“可是现在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已准备在剑法上一较生死胜负。”

他冷笑，接着道：“江湖中的道理，本来就是要在刀头剑锋上才能讲得清楚的，否则大家又何必练武功？武功高明的人，无理也变成了有理，那本就算不得什么。”

谢晓峰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长叹，道：“你错了。”

铁开诚道：“错在哪里？”

谢晓峰道：“我既已服罪，当然就用不着你来出手。”

铁开诚虽然一向自负，能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江湖中替人受过，为朋友两胁插刀的事，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以谢晓峰的身份武功，又何苦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谢晓峰已走过去，拍了拍小弟的肩，道：“这里已没有你的事了，你走吧。”

小弟没有动，没有回头。

谢晓峰道：“我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小时一定受尽别人侮辱耻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做人，酒色两字，最好……”

他下面在说什么，小弟已听不见。

想到自己童年时的遭遇，想到娃娃拥抱着他的情况，小弟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来，忽然大声道：“好，我走，这是你要跟着我的，我本就不欠你什么！”

他说走就走，也不回头。没有人阻拦他，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谢晓峰。

大雨如注，沿着他湿透了的头发滚滚流落，流过他的眼睛，就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好像天地间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身，面对铁开诚。

铁开诚没有开口，也不必再开口。有谢家的三少爷抵罪，红旗镖局上上下下，还有谁能说什么？

谢晓峰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据说铁老镖头近年一直很少在江湖走动，为的就是要自己教导你。”

铁开诚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不幸他老人家已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谢晓峰道：“但是你毕竟已经成器。”

铁开诚道：“那只因为他老人家的教训，晚辈时刻不敢忘记。”

谢晓峰也慢慢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很好，很好，很好……”

他将这两个字也不知说了多少遍，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

他的手却已握紧。

长街上挤灭了人，有的是红旗镖局属下，也有的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位天下无双的名侠，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愧恨，已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洗清。

就在这时，人丛中忽然有人大喊：“谢晓峰，你错了，该死的是铁开诚，不是你，因为……”

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快刀刃割断。一个人从人丛中冲出来，双睛凸出，瞪着铁开诚彷佛想说什么。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来，人已倒下，后背赫然插着柄尖刀，已直没至柄。

可是另一边的人丛中却有人替他说了下去：“因红旗镖局的令旗，早就已被他沾辱了，早已变得不值一文，他……”

说到这里，声音又被割断，又有一个人血淋淋的冲出来倒地而死。

可是世上居然真有不怕死的人，死并没有吓住他们。

西面又有人嘶声大喊：“他外表忠厚，内藏奸诈，非但铁老镖头死得不明不白，而且……”

这人一面大喊，一面已奔出人丛，忽然间，刀光一闪，穿出入他的咽喉。

北面立刻又有人替他接着说了下去：“而且西城后那藏娇的金屋，也是他买下的，只因老镖头新丧，他不能不避些嫌疑，最近很少去那里，才被胡非乘虚而入。”

这次说话的人显然武功较高，已避开了两次暗算，窜上了屋脊，又接着道：“刚才胡非生怕被他杀了灭口，所以才不敢说，想不到他不说也难逃一死！”

他一面说，一面向后退，说到“死”时，屋脊后突然有一道剑光飞出，从他的后颈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出，这人骨碌碌从屋顶上滚了下来，落在街心。

长街一片死寂。

片刻间就已有四个人血溅长街，已令人心惊胆裂，何况他们死得又如此悲壮，如此惨烈。

铁开诚却还是神色不变，冷冷道：“铁义。”

一个健壮高大的镖师越众而出，躬身道：“在。”

铁开诚道：“去查一查这四个人是谁主使的，竟敢到这里来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铁义道：“是。”

谢晓峰道：“他们若真是血口喷人，你何必杀人灭口？”

铁开诚冷笑道：“你看见了杀人的是谁？”

谢晓峰忽然跃起，窜入人丛，只见他身形四起四落，就有四个人从人丛中飞出来，“砰”的一声，重重落在街心，穿着打扮，正是红旗镖局的镖师。

铁开诚居然还是神色不变，道：“铁义。”

铁义道：“在。”

铁开诚道：“你再去查一查，这四人是什么来历，身上穿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穿的这种紧身衣，并不是什么稀奇珍贵之物，红旗镖局的镖头穿得，别人也一样穿得。

铁义口中道：“是。”却连动都不动。

铁开诚道：“你为什么还不去？”

铁义脸上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用不着去查，因为这些衣服都是我买的，谢大侠手里的这朵珠花，也是我买的。”

铁开诚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当然知道谢晓峰手上这朵珠花是从哪里来的。

谢晓峰当然也知道。

他从那猫一样的女人头上，摘下了这朵珠花，当作伤人的暗器。

铁义大声道：“总镖头给了我三百两银票，叫我到天宝号去买了这朵珠花和一双镯子，剩下的二十多两还给了我。”

“铁开诚买的珠花，怎么会到了那猫一样女人的头上？”

谢晓峰忽然一把提起铁义，就好像提着个纸人一样，斜飞四丈，掠上屋顶。

只听急风骤响，十余道寒光堪堪从他们足底擦过，谢晓峰出手若是慢了一步，铁义也已被杀了灭口。

但是这屋上也不安全，他的脚还未站稳，屋脊后又有一道剑光飞出。

直刺谢晓峰咽喉。

剑光如惊虹，如匹练，刺出这一剑的，无疑是位高手，使用的必定是把好剑。

现在他们想杀的人，已不是铁义，而是谢晓峰。

谢晓峰左手挟住一个人，右手拈着珠花，眼看这一剑已将刺入他咽喉。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以珠花的柄，托起了剑锋，只听“波”的一声，一颗珍珠弹起，飞起两尺，接着又是一颗珍珠弹起，去势更快，两粒珍珠凌空一撞，第一粒珍珠斜飞向左，直打使剑的黑衣人右腮。

这人一偏头就闪了过去，却想不到第二颗珍珠竟是下坠之势，已打在他持剑的手臂曲池穴上，长剑落下时，谢晓峰的人已去远了。

雨丝如重帘，眨眼间连他的人影都已看不见。

铁开诚站在油布伞下，非但完全不动神色，身子也纹风不动。

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伞的镖师，忽然压低声音道：“追不追？”

铁开诚冷冷道：“追不上又何必去追？”

这镖师道：“可是这件事不解释清楚，只怕再难服众。”

铁开诚冷笑，道：“若有人不服，杀无赦！”

雨势不停，天色渐暗。

小小的土地庙里阴森而潮湿，铁义伏在地上不停的喘息呕吐。

等他能开口说话时，就立刻说出了他所知道之事。

“被暗算死的那四个人，全都是老镖头的旧部，除最后在屋顶上被刺杀的是镖师，其余的三个都是老镖头贴身的人。”

“两个月以前，有一天雷电交作，雨下得比今天更大。”

“那天晚上，老镖头彷佛有些心事，吃饭时多喝了两杯酒，很早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就听到了他老人家暴毙的消息。”

“老年人酒后病发，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当天晚上在后院里当值班的人，却听见了老镖头房里有人在争吵，其中一个竟是铁开诚的声音。”

“铁开诚虽是老镖头收养的义子，可是老镖头对他一向比嫡亲的儿子还好，他平时倒也还能克尽孝道，那天他居然敢逆离犯上，和老镖头争吵起来，已经是怪事。”

“何况，老镖头的死因，若真是酒后病发，临死前哪里还有与人争吵的力气？”

“更奇怪的是，从那一天晚上一直到发丧时，铁开诚都不准别人接近老镖头的尸体，连尸衣都是铁开诚自己动手替他老人家穿上的。”

“所以大家都认为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只不过谁也不敢说出来。”

听到这里，谢晓峰才问：“当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就是那四个人？”

铁义道：“就是他们。”

谢晓峰道：“老镖头的夫人呢？”

铁义道：“他们多年前就已分房而眠了。”

谢晓峰道：“别的人都没有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铁义道：“那天晚上雷雨太大，除了当值的那四个人责任在身，不敢疏忽外，其余的人都喝了点酒，而且睡得很早。”

谢晓峰道：“出事之后，镖局里既然有那么多闲话，铁开诚当然也会听到一些，当然也知道这些话是哪里传出来的。”

铁义道：“当然。”

谢晓峰道：“他对那四个人，难道一直都没有什么举动？”

铁义道：“这件事本无证据，他若忽然对他们有所举动，岂非反而更惹人疑心，他年纪虽不大，城府却极深，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可是大殓后还不到三天，他就另外找了个理由，将他们四个人逐出了镖局。”

谢晓峰道：“他找的是什么理由？”

铁义道：“服丧期中，酒醉滋事。”

谢晓峰道：“是不是真有其事？”

铁义道：“他们身受老镖头的大恩，心里又有冤屈难诉，多喝了点酒，也是难免的。”

谢晓峰道：“他为什么不藉这个缘故，索性将他们杀了灭口？”

铁义道：“因为他不愿自己动手，等他们一出镖局，他就找了个人在暗中去追杀他们。”

谢晓峰道：“他找的人是谁？”

铁义道：“是我。”

谢晓峰道：“但是你却不忍下手？”

铁义黯然道：“我实在不忍，只拿了他们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谢晓峰道：“他叫你去买珠花，送给他的外室，又叫你去替他杀人灭口，当然已把你当作他的心腹亲信。”

铁义道：“我本是他的书童，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的，可是……”

他的脸在扭曲：“可是老镖头一生侠义，待我也不薄，我……我实在不忍眼见着他冤沉海底，本来我也不敢背叛铁开诚的，可是我眼看着他们四个人，死得那么悲壮惨烈，我……我实在……”

他哽咽的声音，忽然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他们今天敢挺身而出，直揭铁开诚的罪状，就因为他们看见了谢大侠，知道谢大侠绝不会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含冤而死，只要谢大侠肯仗义出手，我……我一死也不足惜。”

他以头撞地，满面流血，忽然从靴筒里拔出把尖刀，反手刺自己的心口。

可是这刀忽然间就已到了谢晓峰手里。

谢晓峰凝视着他，道：“不管我是不是答应你，你都不必死的。”

铁义道：“我……我只怕谢大侠还信不过我的话，只有以一死来表明心迹。”

谢晓峰道：“我相信你。”

血洗红旗

阴森的庙宇，沉默的神祇，无论听见多悲惨的事，都不会开口的。

可是冥冥中却自然有双眼睛，在冷冷的观察着人世间的悲伤和罪恶，真诚和虚假，祂自己虽然不开口，也不出手，却自然会借一个人的手，来执行祂的力量和法律。这个人，当然是个公正而聪明的人，这双手当然是双强而有力的手。

铁义忽然又道：“可是谢大侠也一定要特别小心，铁开诚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的剑远比老镖头昔年全盛时更快、更可怕。”

谢晓峰道：“他的武功，难道不是铁老镖头传授的？”

铁义道：“大部份都是，只不过他的剑法，又比老镖头多出了十三招。”

他目中露出恐惧之色：“据说这十三招剑法之毒辣锋利，世上至今还没有人能招架抵挡。”

谢晓峰道：“你知道这十三招剑法是什么人传授给他的？”

铁义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是谁？”

铁义道：“燕十三。”

黄昏，雨停。

夕阳下现出一弯彩虹，在暴雨之后，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宁静美丽。

故老相传，彩虹出现时，总会为人间带来幸福和平。可是夕阳为什么仍然红如血？

镖旗也依旧红如血。

十三面镖旗，十三辆车，车已停下，停在一家客栈的后院里。

铁开诚站在淌水的屋檐下，看着车上的镖旗，忽然道：

“折下来。”

镖师们迟疑着，没有人敢动手。

铁开诚道：“有人毁了我们一面镖旗，就等于将我们千千万万面镖旗全都毁了，此仇不报，此辱不洗，江湖中就再也看不见我们的镖旗。”

他的脸还是全无表情，声音里却充满决心。他说的话，仍然是命令。

十三个人走过去，十三双手同时去拔镖旗，镖旗还没有拔下，十三双手忽然在半空中停顿，十三双眼睛，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你不让他走时，他偏要走，你想不到他会来的时候，他却偏偏来了。

这个人的发髻早已乱了，被大雨淋湿的衣裳还没有干，看来显得狼狈而疲倦。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人觉得他狼狈疲倦，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义是个魁伟健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可是站在这个人身后，就是像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火。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开诚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走到面前：“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铁开诚道：“因为你一定听了很多话。”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是非曲直，你当然一定已分得很清楚。”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掌中无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剑在你心里？”

谢晓峰道：“心中是不是有剑，至少你总该看得出。”

铁开诚盯着他，缓缓道：“心中若有剑，杀气在眉睫。”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的掌中无剑，心中亦无剑，你的剑在哪里？”

谢晓峰道：“在你手里。”

铁开诚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忽然拔剑。

他自己没有佩剑，新遭父丧的孝子，身上绝不能有凶器。可是经常随从在他身后的人，却都有佩剑，剑的形状朴实，有经验的人却一眼就可以看出每柄剑都是利器。

这一剑并没有刺向谢晓峰。每个人都看见剑光一闪，彷佛已脱手而出，可是剑仍在铁开诚手里，只不过剑锋已倒转，对着他自己。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剑尖，慢慢的将剑柄送了过去，送向谢晓峰。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掌心都捏了把冷汗。他这么做简直是在自杀。只要谢晓峰的手握住剑柄向前一送，有谁能闪避，有谁能挡得住？

谢晓峰盯着他，终于慢慢的伸出手柄剑。铁开诚的手指放松，手垂落。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忽然间，剑光又一闪，轻云如春风吹过大地，迅急如闪，凌空下击。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剑，铁开诚也没有闪避。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向他，剑光一闪，忽然已到了铁义的咽喉。铁义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铁开诚仍然声色不动，这惊人的变化竟似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铁义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能发得出声音。

声音嘶哑而颤抖：“谢大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你不懂？”

铁义道：“我不懂。”

谢晓峰道：“那么你就未免太胡涂了些。”

铁义道：“我本来就是个胡涂人。”

谢晓峰道：“胡涂人为什么偏偏要说谎？”

铁义道：“谁……谁说了谎？”

谢晓峰道：“你编了个很好的故事，也演了很动人的一出戏，戏里的每个角色都配合得很好，情节也很紧凑，只可惜其中还有一两点漏洞。”

铁义道：“漏洞？什么漏洞？”

谢晓峰道：“铁老镖头发丧三天之后，铁开诚就将那四个人逐出了镖局？再命你去暗中追杀？”

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不忍下手，只拿了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铁开诚就相信了你？”

铁义道：“他一向相信我。”

谢晓峰道：“可是被你杀了的那四个人，今天却忽然复活了，铁开诚亲眼看见了他们，居然还同样相信你，还叫你去追查他们的来历，难道他是个呆子？可是他看来为什么又偏偏不像？”

铁义说不出话了，满头汗落如雨。

谢晓峰叹了口气：“你若想要我替你除去铁开诚，若想要我们鹬蚌相争，让你渔翁得利，你就该编个更好一点的故事，至少也该弄清楚，那么样一朵珠花，绝不是三百两银子能买得到的。”

他忽然倒转剑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将这柄剑交给了铁义。

然后他就转身，面对铁开诚，淡淡道：“现在这个人已是你的。”

他再也不看铁义一眼，铁义却在盯着他，盯着他的后脑和脖子，眼睛里忽然露出杀机，忽然一剑向他刺了过去。

谢晓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见眼前剑光一闪，从他的脖子旁飞过，刺入了铁义的咽喉，余力犹未尽，竟将他的人又带出七、八尺，活生生的钉在一辆镖车上。

车上的红旗犹在迎风招展。

这时夕阳却已渐渐黯淡，那一弯彩虹也已消失。

院子有人挑起了灯，红灯。灯光将铁开诚苍白的脸都照红了。

谢晓峰看着他，道：“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再来的。”

铁开诚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我听了很多话，你相信我一定可以听出其中的破绽。”

铁开诚道：“因为你是谢晓峰。”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可是说到“谢晓峰”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充满了尊敬。

谢晓峰眼中露出笑意，道：“你是不是准备请我喝两杯？”

铁开诚道：“我一向滴酒不沾。”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独饮无趣，看来我只好走了。”

铁开诚道：“现在你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铁开诚道：“你还得留下两样东西。”

谢晓峰道：“你要我留下什么？”

铁开诚道：“留下那朵珠花。”

谢晓峰道：“珠花？”

铁开诚道：“那是我用三百两银子买来送给别人的，不能送给你。”

三少爷的剑江湖人系列谢晓峰的瞳孔收缩，道：“真是你买的？真是你叫铁义去买的？”

铁开诚道：“丝毫不假。”

谢晓峰道：“可是那么样一朵珠花，价值最少已在八百两以上，三百两怎能买得到？”

铁开诚道：“天宝号的掌柜，本是红旗镖局的账房，所以价钱算得特别便宜，何况珠宝一业，利润最厚，他以这价钱卖给我，也没有亏本！”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却有一股寒气自足底升起。

——难道我错怪了铁义？

——铁开诚要他去追查那四人的来历，难道也是个圈套？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实在缺少强而有力的证据，冷汗已湿透了背脊。

铁开诚道：“除了珠花外，你还得留下你的血，来洗我的镖旗。”

他一字字接道：“镖旗被毁，这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不是你的血，就是我的！”

冷风肃杀，天地间忽然充满杀机。

谢晓峰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是个聪明人，实在很聪明。”

铁开诚道：“聪明人一文钱可以买一堆。”

谢晓峰道：“我本不想杀你。”

铁开诚道：“我却非杀你不可。”

谢晓峰盯着他，道：“有件事我也非问清楚不可。”

铁开诚道：“什么事？”

谢晓峰道：“铁中奇老镖头，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铁开诚道：“不是。”

谢晓峰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铁开诚若石般的脸忽然扭曲，厉声道：“不管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都跟你全无干系！”

他忽又拔剑，拔出了两柄剑，反手插在地上，剑锋入土，直没剑柄。

用黑绸缠住的剑柄，古拙而朴实。

铁开诚道：“这两柄虽然是在同一炉中炼出来的，却有轻重之分。”

谢晓峰道：“你惯用的是哪一柄！”

铁开诚道：“这一炉炼出的剑有七柄，七柄剑我都用得很乘手，这一点我已占了便宜。”

谢晓峰道：“无妨。”

铁开诚道：“我的剑法虽然以快得胜，可是高手相争，还是以重为强。”

谢晓峰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以他们的功力，再重的剑到了他们手里，也同样可以挥洒自如。可是两柄大小长短同样的剑，若有一柄较重，这柄剑的剑质当然就比较好些。

剑质若是重了一分，就助长了一分功力，高手相争，却是半分都差错不得的。

铁开诚道：“我既不愿将较重的一柄剑给你，也不愿再占你这个便宜，只有大家各凭自己的运气。”

谢晓峰看着他，心里又在问自己。

——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天下无敌谢晓峰面前，他都不肯占半分便宜，像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奸险恶毒的事？

铁开诚道：“请，请先选一柄。”

剑柄是完全一样的。剑锋已完全没入土里。究竟是哪一柄剑质较佳较重？谁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又何妨？

有剑又何妨？无剑又何妨？

谢晓峰慢慢的俯下身，握住了一把剑的剑柄，却没有拔出来。

他在等铁开诚。剑锋虽然还在地下，可是他的手一握住剑柄，剑气就似已将破土而出。

虽然弯着腰，弓着身，但是他的姿势，却是生动而优美的，完全无懈可击。

铁开诚看着他，眼睛前彷佛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同样值得尊敬的人。

荒山寂寂，有时月明如镜，有时凄风苦雨，这个人将自己追魂夺命的剑法传授了给他，也时常对他说起谢晓峰的故事。这个人虽然连谢晓峰的面都未见过，可是他对谢晓峰的了解，却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深。因为他这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要击败谢晓峰。

他说的话，铁开诚从未忘记。

——只有诚心正意，心无旁骛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剑法。

——谢晓峰就是这种人。

——他从不轻视他的对手，所以出手时必尽全力。

——只凭这一点，天下学剑的人，就都该以他为榜样。

铁开诚的手虽然冰冷，血却是滚烫的。能够与谢晓峰交手，已是他这一生中最值得兴奋骄傲的事。他希望能一战而胜，扬名天下，用谢晓峰的血，洗清红旗镖局的羞辱。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为什么又偏偏对这个人如此尊敬？

“请。”这个字说出口。铁开诚的剑已拔出，匹练般刺了出去。他当然更不敢轻视他的对手，一出手就已尽了全力。

铁骑快剑，名满天下，一百三十二式连环快剑，一剑比一剑狠。他一出手间，就已刺出三七二十一剑，正是铁环快剑中的第一环“乱弦式”。因为他使出这二十一剑时，对方必定要以剑相格。

双剑相击，声如乱弦，所以这一环快剑，也就叫做“乱弦式”。

可是现在他这二十一剑刺出，却完全没有声音。因为对方手里根本没有剑，只有一条闪闪发亮的黑色缎带。

本来缠在剑柄上的黑色缎带。

谢晓峰并没有拔出那柄剑，只解下了那柄剑上的缎带。

铁骑快剑是缎带也好，是剑也好，到了谢晓峰手里，都自有威力。

箭已离弦，决战已开始，铁开诚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缎带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力量，带动了他的剑。他已根本无法住手。

又是三七二十一剑刺出，用的竟是铁骑快剑中最后一环“断弦式”。这正是铁骑快剑中的精粹，剑光闪动间，隐隐有铁马金戈声、战阵杀伐声。

铁中奇壮年时杀戮甚重，身经百战，连环快剑一百三十二式，通常只要用出八九十招，对方就已毙命在他的剑下。若是用到这最后一环，对手一定太强，所以这一环剑法，招招都是不惜与敌同归于尽的杀手。

所以每一剑刺出，都丝毫不留余地，也绝不留余力。

因为这二十一剑刺出后，就已弦断声绝，人剑俱亡。

剑气纵横，转眼间已刺出二十一剑，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勇士杀敌，勇无反顾，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

可是这二十一招刺出后，又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等到这时，人纵然还没有死，剑式却已断绝，未死的人也已非死不可。曾经跟随过铁中奇的旧部，眼看着他使出最后一招时，都不禁发出惊呼叹息声。

谁知铁开诚这一招发出后，剑式忽然一变，轻飘飘一剑刺了出去。

刚才的剑气和杀气俱重，就像是满天乌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已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煦和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

刚才铁开诚施展出那种悲壮惨烈的剑法，谢晓峰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可是这一剑挥出，他居然失声而呼，道：“好，好剑法。”

这四个字说出口，铁开诚又刺出四剑，每一剑都彷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彷佛飘忽，其实沉厚，彷佛轻灵，其实毒辣。

谢晓峰没有还击，没有招架。

他只在看。

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裸女的年轻人，他已看得有点痴了。

可是这四剑并没有伤及他的毫发。铁开诚很奇怪。明明这一剑已对准刺入他的胸膛，却偏偏只是贴着他的胸膛擦过，明明这一剑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却偏偏刺了个空。

每一剑刺出的方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铁开诚的剑势忽然慢了，很慢。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可是这一剑，却像是道子画龙的眼，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无论对方怎么动，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一剑就可以制他的死命。

谢晓峰没有动。他们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剎那间全都停顿，只见这笨拙而迟钝的一剑慢慢的刺过来忽然化作了一片花雨。

满天的剑花，满天的剑雨，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飞虹。

七色飞虹，七剑，多采多姿，千变万化，却忽然被乌云掩住。

黑色的缎带。

乌云如带。

铁开诚的动作忽然停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谢晓峰的动作也停顿，一字字问道：“这就是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铁开诚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谢晓峰道：“好，好剑法。”

他忽又长长叹息：“可惜可惜。”

铁开诚忍不住问：“可惜？”

谢晓峰道：“可惜的是只有十三剑，若还有第十四剑，我已败了。”

铁开诚道：“还能有第十四剑？”

谢晓峰道：“一定有。”

他在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第十四剑，才是这剑法中的精粹。”

剑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存在。

谢晓峰道：“夺命十三剑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十四剑中，才能完全发挥，若能再变化出第十五剑，就必将天下无敌。”

他的手一抖，黑色的缎带忽然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柄剑。

剑挥出，如夕阳，又如烈日，如彩虹，又如乌云，如动又静，如虚又实，如在左，又在右，如在前，又在后，如快又慢，如空又实。

虽然只不过是一条缎带，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已胜过世上所有杀人的利器。

就在这一瞬间，铁开诚的冷汗已湿透衣裳。他已完全不能破解，不能招架，不能迎接，不能闪避。

谢晓峰道：“这就是第十四剑。”

铁开诚不能开口。

谢晓峰道：“你若使出这一剑，就可以将我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

铁开诚在悔恨，恨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出这一着变化。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看清楚这一剑？”

铁开诚已看清楚。他从小就练剑，苦练。在这方面本就是绝顶的天才，而且还流过汗，流过血。

谢晓峰道：“你再看一遍。”

他将这一剑的招式和变化又重复一次：“现在你是否已能记住？”

铁开诚点点头。

谢晓峰道：“那么你试试。”

铁开诚看着他，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谢晓峰道：“我要你用这一剑来对付我，看是否能破得了我的剑。”

铁开诚眼睛里发出了光，却又立刻消失：“我不能这么做。”

谢晓峰道：“我一定要你这么做。”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想试试，是否能破得了这一剑。”

因为这一剑虽然是他创出的，可是其中的精粹变化，却来自夺命十三剑。

这一剑的灵魂，也是属于燕十三的。

铁开诚已明白他的意思，眼中又露出尊敬之色：“你是个骄傲的人。”

谢晓峰道：“我是的。”

铁开诚道：“可是你实在值得自傲。”

谢晓峰道：“我是的。”

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立刻逼人而来，连灯都失去了颜色。谢晓峰在往后退。

这一剑已将他全有的攻势全都封死，他只有向后退。他虽然在退，却没有败势。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剑的力量压得向后弯曲弯如弓。可是弓弦也已抵紧，随时都可能反弹出去，压力越大，反击之力也越强。

等到那一刻到来，立刻就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生死。

谁知就在他的力已引满，将发未发时，镖车后、廊柱旁、人丛间，忽然有四道剑光飞出。

他已全神贯注在铁开诚手里的剑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准备迎击这一剑。已完全没有余力再去照顾别的事。

剑光一闪间，三柄剑已同时刺入了他的肩胛、左股、后背。

他所有的力量立刻全都崩溃。

铁开诚的一剑也已迎面飞来，剑尖就在他的咽喉要害间。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招架闪避，他终于领略到死的滋味。

——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瞬间，是不是真的能回忆起一生中所有的往事？

——他这一生中，究竟有多少欢乐？多少痛苦？

究竟是别人负了他，还是他负了别人？

这些问题，除了他自己外，谁也无法回答。

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冰冷的剑尖，已刺入了他的咽喉。他能感觉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冷得发抖。

谢晓峰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铁开诚的剑下，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他甚至没有看见在背后突袭他的那四个人是谁。

铁开诚看见了除了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外，还有一个长身玉立，衣着华丽的陌生人，看来却又显得说不出的悲伤、憔悴、疲倦。

袁次云在微笑，道：“恭喜总镖头，一击得手，这一剑之威，必将名扬天下。”

铁开诚脸上居然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掌中的剑已垂落。

袁次云道：“这一次我们虽也略尽棉薄，真正一击奏功的，却还是总镖头。”

铁开诚道：“你们四剑齐发，都没有伤及他的要害，就是为了要我亲手杀他？”

袁次云并不否认。

铁开诚看着那衣着华丽的陌生人，道：“这位朋友是……”

袁次云道：“这位就是夏侯世家的长公子，夏侯星。”

铁开诚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彷佛也很疲倦，一种胜利后必有的疲倦。

袁次云道：“现在他的血还未冷，总镖局为何还不用他的血来为贵局的红旗增几分颜色？”

铁开诚道：“我正准备这么做。”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他低垂的剑忽又挥起，向袁次云刺了过去。

袁次云一惊，挥剑迎击，双剑相交，声如乱弦。

铁开诚大声道：“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铁开诚绝不是这种无耻的小人，这耻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不是他们的血，就是我的。”

这些话好像是说给谢晓峰听的，可是死人又怎么能听见他的话？

夏侯星一直在盯着地上的谢晓峰，目中充满悲愤怨毒，忽又一剑刺出，刺他的小腹。

谁知谢晓峰忽然从血泊中跃起，窜了出去。

夏侯星大呼：“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声音激动得几乎已接受疯狂，剑法也因激动而变得接近疯狂，疯狂般在后面追杀谢晓峰，每一剑刺的都是要害。

谢晓峰却已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那柄剑，反手一剑撩出。

他没有回头，但是夏侯星剑法中每一处空门破绽，他都已算准了，随手一剑挥出，夏侯星剑法中三处破绽都已在他攻击下，无论夏侯星招式如何变化，都势必要被击破。可是他旧创未愈，又受了新伤，他反手一挥，肩胛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这一剑的剑虽已胜！

力却败了。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他的剑又被震得脱手飞出。

剑光如流星，飞出墙外。

看着自己的剑飞出，谢晓峰只觉得胃部忽然收缩，就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情人已离他远去，又像是忽然一脚踏空，坠下了万丈高楼。他从未有过这种经验，这本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冰冷的剑锋，已贴住了脖子，几乎已割入他颈后的大血管里。

夏侯星的手却停顿，一字字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谢晓峰道：“你的内力又彷佛精进了，可是你本来从不会在背后伤人的。”

夏侯星身子一转，已到了他面前，剑锋围着他脖了滑过，留下了一条血痕，就像是小女孩脖子上系着的红线。

刚才被铁开诚刺伤的地方，血已凝结，就像是红在线系着一粒珊瑚。

谢晓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淡淡道：“想不到夏侯家也有这么利的剑。”

夏侯星冷笑道：“这世上令人想不到的事本就有很多。”

谢晓峰叹道：“的确有很多。”

夏侯星忽然压低声音，道：“她的人在哪里？”

谢晓峰道：“她是什么人？”

夏侯星道：“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谁。”

谢晓峰道：“为什么我一定应该知道？”

夏侯星咬紧了牙，恨恨道：“自从她嫁给我那一天，我就全心全意的待她，只希望能跟她终生相守，寸步不离，可是她……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过了半晌，才能接下去道：“她只要一有机会，就千方百计的要从我身边逃走，去赌钱，去喝酒，甚至去做婊子，好像只要能离开我，随便叫她去干什么她都愿意。”

谢晓峰看着他，已有同情之意，道：“那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夏侯星嘶声道：“我没有错，错的是她，错的是你！”

谢晓峰道：“是我？”

夏侯星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为什么？”

夏侯星道：“因为……因为……”

他咬了咬牙，身子忽又围着谢晓峰一转，剑锋又在谢晓峰脖子上留下道血痕，看来更美，却又显得那么凄艳，那么可怖。

夏侯星道：“这是柄利剑。”

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只要我再围着你脖子转三次，你的头颅就要落下来。”

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那么你就该知道她为的是什么。”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夏侯星大吼，道：“她为的是你。”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连手都在抖：“她虽然嫁给了我，可是她心里只有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生中，毁了多少个女人？拆散了多少对夫妻？”

谢晓峰的脸忽然也开始扭曲，因痛苦而扭曲。

——一个男人，若是被女人爱上了，这是不是他的错？

——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是不是错？

——他们若没有错，错的是谁？

他无法回答，也无法解释。

袁氏兄弟双剑连手，逼住了铁开诚。

紫衣袁氏传家十余代，声名始终不坠，他们家传的剑法，当然已经过千锤百炼，无论谁要想破他们的连璧双剑，都很不容易。

铁开诚却有几次都几乎已得手了。他的夺命十三剑，彷佛正是这种剑法的克星，只要再使出“第十四剑”来，袁氏兄弟的双剑，就必破无疑。可是他始终没有用出这一剑。

他太骄傲。这一招毕竟是谢晓峰创出来的，他和谢晓峰之间还有笔账没有算清。他虽然不能眼看着谢晓峰因为被这一招所逼而遭人暗算，却也不能用这一招去伤人。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可惜夺命十三剑，缺少了这一剑，就像是画龙尚未点睛，纵然生动逼真，却还是不能破壁飞去。他和谢晓峰决战时，已使出全力，现在气力已刚刚不支，出手已倒，剑被袁氏兄弟封死。

曹寒玉冷笑着，看着他们，已不屑再出手，奇怪的是红旗镖局的镖师，也都在袖手旁观，没有一个人来助他们的总镖头一臂之力。

剑光闪动，谢晓峰头上又多了条血痕，这次剑锋割得更深，鲜血一丝丝沁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夏侯星盯着他，道：“你说不说？”

谢晓峰道：“说什么！”

夏侯星道：“只要你说出她在哪里，我就饶你一命。”

谢晓峰目光注视着远方，彷佛根本没有看见眼前的这个人、这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她心里既然没有你，你又何必再找她？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夏侯星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冷汗一粒粒落下。

谢晓峰道：“何况，我也不想要你饶我，要杀我，你还不配。”

夏侯星怒吼，忽然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可是这柄剑刚一动，就听见“啪”的一响，剑锋已被谢晓峰双掌夹住。

夏侯星想拔剑，拔不出。他也知道自己内力和剑法都有进步，自从败在燕十三剑下之后，他的确曾经刻苦用功，只可惜他还是比不上谢晓峰，连受伤的谢晓峰都比不上。

他已发现自己永远都比不上谢晓峰，无论哪一点那比不上。

要一个人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不是件容易事，到了不能承认的时候，那种感觉已不仅是羞辱，而且悲伤，一种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悲伤。他脸上已不仅有汗，也有泪。

他身旁还有个人在叹息。

曹寒玉已缓缓走过，叹息声中充满了同情和惋惜：“若没有这个薄情的浪子，嫂夫人想必能安守妇道，夏侯兄也就不会因为气恼而荒废了武功，以夏侯兄的聪明和家传剑法，也未必就比不上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他说的实话。一个男人娶的妻子是否贤慧，通常就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大关键。

夏侯星咬紧牙，这些话正说中了他心中的隐痛。

曹寒玉又笑了笑，道：“幸好这位无情的浪子也跟别人一样，也只有两只手。”

他掌中也有剑。

他微笑着，用剑尖逼住了谢晓峰的咽喉，道：“三少爷，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还能说什么？

曹寒玉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松开你的手？”

谢晓峰知道自己的手只要一放松，夏侯星的剑就必将刺咽喉。

可是他不放手又如何？一个人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还不肯放手，就是自讨无趣了。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谢晓峰绝不是个愚蠢的人，现在已到了他应该放手的时候。

到了这时候，他还不能忘怀的是什么人？

是他的父母双亲？

是慕容秋荻？

还是小弟？

忽然间，铁开诚掌中的剑光暴芒，袁氏兄弟立刻被逼退。

他终于使出了那一剑！

夺命十三剑的第十四剑。

剑光如飞虹，森寒的剑气，冷得深入骨髓。

一朵珠花

忽然已到了曹寒玉和夏侯星的眉睫间。

没有人能招架这一剑。他们也只有向后退，退得很快，退得很远，夏侯星掌中的剑也已撒手。

铁开诚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却在问谢晓峰，你还能出手？

谢晓峰道：“我还没有死。”

铁开诚道：“刚才那一剑，是你创的剑法，我使出那一剑，只因为要救你。”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为了要救谢晓峰，他宁死也不会使出这一剑的。

铁开诚道：“所以你也不必谢我，救你的是你的剑法，不是我。”

曹寒玉忽然冷笑，道：“现在你救了他，等一等谁来救你？”

铁开诚转脸去看他的镖师。那其中有很多都是曾经和他共过生死患难的伙伴，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可是现在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看过去时，每一张脸都全无表情，每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个木头人。

铁开诚的心沉了下去，心里忽然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旗下所有的镖师都已被人收买了。

他的红旗镖局早已名存实亡。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曹寒玉大笑，挥剑，用剑尖指着他：“杀！”

“谁杀了他们都重重有赏。”

“铁开诚的头颅值五千两，谢晓峰的一万。”

镖师们立刻拔刀。红灯映着刀光，刀光如血。

谢晓峰、铁开诚，并肩而立，冷冷的看着刀光向他们挥舞过来。如果在平时，他们根本就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们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力气将尽，就算他这些叛徒全都刺尽杀绝，也绝对无法再对付曹寒玉和袁氏兄弟的三柄剑了。

——一个人到了自知必死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谢晓峰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铁开诚道：“我不服气，你的头颅，为什么要比我贵一倍。”

谢晓峰大笑。

大笑声中，墙外忽然有个人凌空飞坠，冲入了刀光间，两根拇指竖起一指朝天，一指向地，大声道：“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天地幽冥，唯我独尊！”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在一瞬就令挥舞的刀光全都停顿。

这个人是谁？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都在吃惊的看着他。

他的脸也像谢晓峰一样，苍白、疲备憔悴，却又带着种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是你！”

谢晓峰、铁开诚、曹寒玉、袁氏兄弟，五个人同时说出这两个字，可是音却不同。

铁开诚的声音里充满惊奇。

曹寒玉和袁氏兄弟不仅惊奇，而且愤怒。

谢晓峰呢？

谁也无法形容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感觉。

因为这个人竟是小弟。

又有谁知道小弟心里是什么滋味？什么感觉？

曹寒玉已经在大声问：“你来干什么？”

小弟道：“来要你们放人。”

曹寒玉道：“放谁？是铁开诚？还是谢晓峰？”

小弟道：“是他们两个人。”

曹寒玉冷笑，道：“你凭什么要我们放人？你知道这是谁的命令？”

小弟也在冷笑，忽然从怀中拿出根五色的丝绦，丝绦上结着块翠绿的玉牌。

曹寒玉的脸色立刻变了。

小弟道：“你认得这是什么？”

曹寒玉当然认得，只要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认得。别人脸上的表情也跟他一样，惊奇中带着畏惧。

小弟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的后退，退到谢晓峰身旁：“我们走。”

谢晓峰转过脸，看着铁开诚：“你也走？”

铁开诚沉默着，终于点了点头。

他只有走。

要在一瞬间断然放弃自己多年奋斗得来的结果，承认自己彻底失败，那不但困难，而且痛苦。

可是他知道自己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人眼看着一条已经被钓上的大鱼再从自己手里脱走，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没有人敢动。

那块结在五色丝绦的玉牌，本身虽然没有追魂夺命的力量，却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力。

门外有车。

快马、新车。那当然是小弟早已准备好的，他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事先一定准备得极仔细周密。

车马急行，车厢里却还是很稳。

谢晓峰斜倚在角落里，苍白的脸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更疲倦、更憔悴。可是他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他兴奋，并不是因为他能活下来，而是因为他对人忽然又有了信心。

对一个他最关心的人，他已将自己的全身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小弟却盯着铁开诚，忽然道：“我本不是救你的，也并不想救你！”

铁开诚道：“我知道。”

小弟道：“我救了你，只因为我知道他绝不肯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因为你们不但曾经并肩作战，而且你也曾救过他！”

铁开诚道：“我说过救他的并不是我。”

小弟道：“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们的事，跟我全无关系！”

铁开诚道：“我明白！”

小弟道：“所以你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找我算账。”

铁开诚道：“算什么账？”

小弟道：“镖旗……”

铁开诚打断了他的话，道：“红旗镖局早已被毁了，那里还有镖旗？”

他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悲痛和感伤：“镖旗早已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账？”

谢晓峰道：“还有一点账。”

铁开诚道：“什么账？”

谢晓峰道：“一朵珠花。”

他也在盯着铁开诚：“那朵珠花真是你叫人去买的？”

铁开诚毫不考虑就回答：“是。”

谢晓峰道：“我不信！”

铁开诚道：“我从不说谎。”

谢晓峰道：“铁义呢？他有没有说谎？”

铁开诚闭上了嘴。

谢晓峰又问道：“难道那个女人真是你的女人？难道铁义说的全是真话？”

铁开诚还是拒绝回答。

小弟忽然插嘴，道：“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

谢晓峰道：“哦！”

小弟道：“她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要我交给你，而且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因为信上说的，是件很大的秘密。”

他一字字接着道：“红旗镖局的秘密。”

谢晓峰道：“信呢？”

小弟道：“就在这里。”

信是密封着的，显见得信上说的那件秘密一定很惊人。可是谢晓峰并没有看到这封信，因为小弟一拿出来，铁开诚就已闪电般出手，一把夺了去，双掌一揉，一封信立刻就变成了千百碎片，被风吹出了窗外，化作了满天蝴蝶。

谢晓峰沉下脸，道：“这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

铁开诚道：“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小弟道：“我也不是。”

铁开诚道：“你……”

小弟道：“君子绝不会抢别人的信，也不会偷看别人的信，你不是君子，幸好我也不是。”

铁开诚变色：“那封信你看过？”

小弟笑了笑，道：“不但看过，而且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铁开诚的脸扭曲，就像是忽然被人一拳重重的打在小腹上，打得他整个人都已崩溃。

信上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为什么能让铁开诚如此畏惧？

我不是铁开诚的女人。

我本来是想勾引他的，可惜他太强，我根本找不到一点机会。

幸好铁中奇已老了，已没有年轻时的壮志和雄心，已开始对奢侈的享受和漂亮的女人发生兴趣。

我一向很漂亮，所以我就变成了他的女人。只要能躲开夏侯星，比他再老再丑的男人我都肯。

天下最让我恶心的男人就是夏侯星。

有红旗镖局的总镖头照顾我，夏侯星当然永远都找不到我，何况，铁中奇虽然老了，对我却很不错，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来历。

铁开诚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孝子，只要能让他父亲高兴，什么事都肯做，在我生日的那天，他甚至还送了我一朵珠花和两只镯子。只可惜这种好日子并不长，夏侯星虽然没有找到我，慕容狄荻却找到了我。

她知道我的秘密，就以此来要挟我，要我替她做事。我不能不答应，也不敢不答应。

我替她在暗中收买红旗镖局的镖师，替她刺探镖局的消息，她还嫌不够，还要我挑拨他们父子，替她除掉铁开诚。

铁中奇对我虽然千依百顺，只有这件事，不管我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

所以慕容秋荻就要我在酒中下毒。

那天晚上风雨很大，我看着铁中奇喝下了我的毒酒，心里多少也有点难受，可是我知道这秘密一定不会被人发觉的，因为那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人，也都已被天尊收买了。

铁开诚事后纵然怀疑，已连一点证据都抓不到。为了保全他父亲的一世英名，他当然更不会将这种事说出来的。

可是现在我却说了出来。因为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天尊的毒辣和可怕，我虽然不是个好女人，可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你能永远记住这一点，别的事我全不在乎。

这是封很长的信，小弟却一字不漏的念了出来。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听完了这封信，铁开诚固然已满面痛泪，谢晓峰和小弟的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晓峰才轻轻的问道：“她人呢？”

小弟道：“走了。”

谢晓峰道：“你有没有问她要去哪里？”

小弟道：“没有。”

铁开诚忽然道：“我也要走了，你也不必问我要去哪里，因为你就是问我要去哪里，我也绝不会说。”

他当然要走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不去做的事。

谢晓峰了解他的处境，也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都没有说。

铁开诚却又问了他很让他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喝酒？”

谢晓峰笑了。

是勉强在笑，却又很愉快：“你也喝酒？”

铁开诚道：“我能不能喝酒？”

谢晓峰道：“能。”

铁开诚道：“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喝两杯？”

谢晓峰道：“这时候还能买得到酒？”

铁开诚道：“买不到我们能不能去偷？”

谢晓峰道：“能！”

铁开诚也笑了。

谁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笑：“君子绝不会偷别人的酒喝，也不会喝偷来的酒，幸好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夜深，人静，至少大多数人都已静。

在人静夜深的晚上，最不安静的通常只有两种人——赌得变成赌鬼的人，喝得变成了酒鬼的人。

可是就连这两种人常去的消夜摊子，现在都已经静了。

所以他们要喝酒只有去偷。真的去偷。

“你有没偷过酒？”

“我什么都没有偷过。”

“我偷过。”

谢晓峰好像很得意：“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去偷过酒喝。”

“偷谁的？”

“偷我老子的。”

谢晓峰在笑：“我们家那位老爷子虽然不常喝酒，藏的却都是好酒，很可能比我们家藏的剑还好。”

“你们家为什么不叫神酒山庄？”

铁开诚居然也在笑。

“因为我们家除了我之外都是君子，不是酒鬼。”

“幸好你不是。”

“幸好你也不是。”

夜深人静的晚上，夜深人静的道路，两个人却还未静。

因为他们的心都不静。

车马已在远处停下，他们已走了很远。

“我们家的藏酒虽好，只可惜我只偷了两次就被捉住了。”

谢晓峰还在笑，就好像某些人在吹嘘他们自己的光荣历史：“所以后来我只好去偷别人的。”

“偷谁的？”

“绿水湖对岸有家酒铺，掌柜的也姓谢，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所以你就去偷他的？”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偷好人不偷坏人。”

谢晓峰说话的表情就好像老师在教学生：“这是偷王和偷祖宗传留下来的教训，要做小偷的人，就千万不可不记在心里。”

“因为就算被好人抓住了也没什么了不得，被坏人抓住可就有点不得了。”

“不是有点不得了，是大大的不得了。”

“可是好人也会抓小偷的。”

“所以我又被抓住了。”

谢晓峰在叹息：“虽然没什么了不起，却也让我得到个教训。”

“什么教训？”

“要偷酒喝，最好让别人去偷，自己最多只能在外面望风！”

“好，这次我去偷，你望风！”

铁开诚真的没有偷过酒，什么都没有偷过，可是不管要他去偷什么，都不会太困难。

他的轻功也许不能算是最好的，可是如果你有两百坛酒藏在床底下，他就算把你全偷光了，你也绝不会知道。

欣逢知己

很少有人会把酒藏在床底下。

只有大户人家，才藏着有好酒，大户人家通常有酒窖。要偷酒窖里的酒，当然比偷床底下的酒容易。

铁开诚偷酒的本事虽并不比谢晓峰差多少，酒量却差得不少。所以先醉的当然是他。

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是烂醉，还是半醉，话总是说得要比平时多些，而且说的通常都是平时想说却没有说的话。

铁开诚忽然问：“那个小弟，真的就叫做小弟？”

谢晓峰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

小弟真的应该姓什么？叫什么？你让他应该怎么说？

铁开诚道：“不管他是不是叫小弟，他都绝不是个小弟。”

谢晓峰道：“不是！”

铁开诚道：“他已是个男子汉。”

谢晓峰道：“你认为他是？”

铁开诚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很可能就不会把那封信说出来！”

谢晓峰道：“为什么？”

铁开诚道：“因为我也知道他是天尊的人，他的母亲就是慕容秋荻。”

谢晓峰沉默着，终于长声叹息：“他的确已是个男子汉。”

铁开诚道：“我还知道一件事！”

谢晓峰道：“什么事？”

铁开诚道：“他来救你，你很高兴，并不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而是因为他来了！”

谢晓峰喝酒，苦笑。

酒虽是冷的，笑虽然有苦，心里却又偏偏充满了温暖和感激。感激一个人的知己。

铁开诚道：“还有件事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再去找薛可人。”薛可人就是那个猫一样的女人。

铁开诚道：“因为她虽然做错了，却是被逼的，而且她已经赎了罪。”

谢晓峰道：“可是……”

铁开诚道：“可是你一定要去找她。”

他又强调：“虽然我不去找她，你却一定要去找她。”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铁开诚虽然放过了她，慕容狄荻却绝不会放过她的。

连曹寒玉、袁家兄弟、红旗镖局，现在都已在天尊的控制之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到的？

谢晓峰道：“我一定会去找她。”

铁开诚道：“另外有个人，你却一定不能去找？”

谢晓峰道：“谁？”

“燕十三。”

夜色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谢晓峰边说边注视着远方，燕十三就彷佛站在远方的黑暗中。彷佛已与这寂寞的寒夜融为一体。他从未见过燕十三，但是他却能够想象出燕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寂寞而冷酷的人。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

他疲倦，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不该杀的人。

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谢晓峰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他了解这种心情，只有他了解得最深。

因为他也杀人，也同样疲倦，他的剑和他的名声，就像是个永远甩不掉的包袱，重重的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

——杀人者还常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是不是必将死于人手？

他忽然又想起刚才在自知必死时，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在那一瞬间，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燕十三。

说出了这三个字，本已将醉的铁开诚酒意似又忽然清醒。

他的目光也在遥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是谁？”

谢晓峰道：“是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铁开诚道：“陌生人并不可怕。”

——因为陌生人既不了解你的感情，也不知道你的弱点。

——只有你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这些，等他们出卖你时，才能一击致命。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谢晓峰一定会了解。

谢晓峰道：“但是这个陌生人却和别的人不同。”

铁开诚道：“有什么不同？”

谢晓峰说不出。就因为他说不出，所以才可怕。

铁开诚又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谢晓峰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就在那陌生的地方，他看见那可怕的陌生人，和一个他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在论剑。

论他的剑。

——他最亲近的那个人，是不是慕容秋荻？

铁开诚道：“你想那个陌生人会不会是燕十三？”

谢晓峰道：“很可能。”

铁开诚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也是他，不是你。”

谢晓峰道：“不是我？”

铁开诚道：“因为你毕竟还是个人。”

——那也许只因为现在我已改变了。

这句话谢晓峰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会改变的。

铁开诚道：“燕十三却不是。”

谢晓峰道：“他不是人？”

铁开诚道：“绝不是。”

他沉思着，慢慢的接着道：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虽然对我很好，传授我的剑法，可是却从来不让我亲近他，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跟一个人有了感情。

——因为要做杀人的剑客，就必要无情。

这些话铁开诚也没有说出来，他相信谢晓峰也一定会了解。

他们沉默了很久，铁开诚忽然又道：“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四种变化，并不是你创出来的。”

谢晓峰道：“是他！”

铁开诚点点头，道：“他早已知道这十四剑，而且也早已知道你剑中有一处破绽。”

谢晓峰道：“可是他没有传授给你？”

铁开诚道：“他没有。”

谢晓峰道：“你认为他是在藏私？”

铁开诚道：“我知道他不是。”

谢晓峰道：“你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铁开诚道：“因为他生怕我学会这一剑后，会去找你。”

谢晓峰道：“因为他自己对这一剑也没有把握？”

铁开诚道：“可是你也同样没有把握能破他的这一剑。”

谢晓峰没有反应。

铁开诚盯着他，道：“我知道你没有把握，因为刚才我使出那一剑时，你若有把握，早已出手，也就不会遭人的暗算。”

谢晓峰还是没有反应。

铁开诚道：“我劝你不要去找他，就因为你们全都没有把握，我不想看着你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谢晓峰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一个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想的是什么事？”

铁开诚道：“是不是会想起他这一生中所有的亲人和往事？”

谢晓峰道：“不是。”

他又补充着道：“本来我也认为应该是的，可是我自知必死的那瞬间，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事。”

铁开诚道：“你想的是什么？”

谢晓峰道：“是那一剑，第十四剑。”

铁开诚沉默着，终于长长叹息，在那一瞬间，他想的也是这一剑。

一个人若已将自己的一生全都为剑而牺牲，临死前他怎么会去想别的事！

谢晓峰道：“本来我的确没把握能破那一剑，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却好像忽然有道闪电击过，那一剑本来的确是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可是被这道闪电一击，立刻就变了！”

铁开诚道：“变得怎么样？”

谢晓峰道：“变得很可笑。”

本来很可怕的剑法，忽然变得很可笑，这种变化才真的可怕。铁开诚什么都不再说，又开始喝酒。

谢晓峰喝的更多、更快。

铁开诚道：“好酒。”

谢晓峰道：“偷来的酒，通常都是好酒。”

铁开诚道：“今日一别，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醉。”

谢晓峰道：“只要你真的想醉，何时不能再醉！”

铁开诚忽然大笑，大笑着站起来，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

谢晓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大笑，看着他走。

——铁中奇虽然不是他亲生的父亲，可是为了保全铁中奇的一世英名，他宁可死，宁愿承担一切罪过，因为他们已有了父子的感情。

谢晓峰没有笑。想到这一点，他怎么能笑得出？他又喝完了最后的酒，却已辨不出酒的滋味是甘？是苦？

无论是甘是苦，总是酒，既不是水，也不是血，绝没有人能反驳。

那岂非也正像是父子间的感情一样？

天亮了。

车马仍在，小弟也在。

谢晓峰走回去的时候，虽然已将醉了，身上的血腥却比酒味更重。

小弟看着他上车，看着他倒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谢晓峰忽然道：“可惜你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喝酒，那真是好酒。”

小弟道：“偷来的酒，通常都是好酒。”

这正是谢晓峰刚说过的话。

谢晓峰大笑。

小弟道：“只可惜不管多好的酒，也治不了你的伤。”

不管是身上的伤，还是心里的伤，都一样治不了。

谢晓峰却还在笑：“幸好有些伤是根本就不必去治的。”

小弟道：“什么伤？”

谢晓峰道：“根本就治不好的伤。”

小弟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醉了。”

谢晓峰道：“你也醉了。”

小弟道：“哦？”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天下最容易摆脱的是哪种人？”

小弟道：“当然是死人。”

谢晓峰道：“你若没有醉，那么你一心要摆脱我，为什么偏偏又要来救我？”

小弟又闭上了嘴，却忽然出手，点了他身上十一处穴道。

他最后看见的，是小弟的一双眼睛，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

这时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的眼睛。

谢晓峰醒来时，最先看见的也是眼睛，却不是小弟的眼睛。

有十几双眼睛。

这是间很大的屋子，气派也好像很大，他正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十几个人正围着床，看着他，有的高瘦，有的肥胖，有的老了，有的年轻，服饰都很考究，脸色都很红润，显出一种生活优裕，营养充足的样子。

十几双眼睛有大有小，目光都很锐利，每个人的眼睛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一群屠夫正在打量着他们正要宰割的牛羊，却又拿不定主意，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谢晓峰的心在往下沉。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已完全消失，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算能站起来，这十几个人只要每个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他就又要躺下去。

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来看他？

十几个人忽然全都散开了，远远的退到一个角落里去，又聚到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谢晓峰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看得出他们一定是在商议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一定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

因为他们一面说，一面还不时转过头来，用眼角偷偷的打量他。他们是不是在商量，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他？折磨他？

小弟呢？

小弟终于出现了。前些日子来，他一直显得很疲倦憔悴，落魄潦倒。

可是现在他却已换上一身鲜明华丽的衣服，连发髻都梳得很光洁整齐。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是什么事让他忽然奋发振作起来的？

——是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利害，终于将谢晓峰出卖给天尊，立了大功？

看见他走进来，十几个人立刻全都围了上去，显得巴结而阴沉。

小弟的神情却很严肃，冷冷的问：“怎么样？”

“不行。”

十几个人同时回答。

“没有法子？”

“没有。”

小弟的脸沉了下去，眼中现出怒火，忽然出手，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襟。

这个年纪最大，气派不小，手里拿着的一个鼻烟壶，至少就已价值千金。

可是在小弟面前，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只被猫捉住的耗子。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

这人道：“是。”

小弟道：“听说别人都叫你“起死复生”简大先生？”

简复生道：“那是别人胡乱吹嘘，老朽实在不敢当。”

小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忽又笑了笑，道：“你这鼻烟壶很不错呀！”

简复生虽然还是很害怕，眼睛里却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这鼻烟壶是整块碧玉雕成的，他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就连睡着了的时候，都压在枕头下面。他听见有人称赞这鼻烟壶，简直比听见别人称赞他的医术还要得意。

小弟微笑道：

“这好像还是用整块汉玉雕出来的，只怕最少也值得上千两银子。”

简复生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大少爷也是识货的人。”

小弟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简复生道：“都是病人送的诊金！”

小弟道：“看来你收的诊金可真不少呀！”

简复生已渐渐听出话风不太对了，已渐渐笑不出来。

小弟道：“你能不能借给我看看？”

简复生虽然满怀不情愿，却又不敢不送过去。

小弟手里拿着鼻烟，好像真的在欣赏的样子，喃喃道：“好，真是好东西，只可惜像你这样的人，还不配用这样的好东西。”

这句话刚说完，“吧”的一响，这价值连城的鼻烟壶竟已被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简复生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比刚死了亲娘的孝子还难看，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小弟冷笑道：“你既称名医，收的诊金比谁都高，却连这么样一点轻伤都治不好，你究竟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简复生全身发抖，满身冷汗，嘴里结结巴巴的不知在说什么。

看破生死

他旁边却有个华服少年挺身而出，抗声道：“这绝不是一点轻伤，那位先生伤势之重，学生至今还没有看见过。”

小弟瞪着他，道：“你是什么东西？”

少年道：“学生不是东西，学生是人，叫简传学。”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的儿子？”

简传学道：“是的。”

小弟道：“你既叫简传学，想必已传了他的医学，学问想必也不小。”

简传学道：“学生虽然才疏学浅，有关刀圭金创这方面的医理，倒也还知道一点。”

他指着后面的人，又道：“这些叔叔伯伯，也都是个中的斲轮好手，我等治不好的伤，别人想必也治不好。”

小弟怒道：“你怎么知道别人也治不好？”

简传学道：“那位先生身上的伤，一共有五处，两处是旧创，三处是这两天才被人用利剑刺伤的，虽然不在要害上，可是每一剑都刺得很深，已伤及关节处的筋骨。”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病人受了伤之后，若是立刻求医疗养，也许还有救，可惜他受伤后又劳动过度，而且还喝了酒，喝的又太多，伤口已经开始在溃烂。”

他说的话确实句句都切中要处，小弟也只有在旁听着。

简传学道：“可是严重的，还是那两处旧创，就算我们能把新伤治好，他也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脸色变了：“七天？”

简传学道：“最多七天。”

小弟道：“可是那两处旧创看起来岂非早已收了口？”

简传学道：“就因为创痕已经收了口，所以最多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道：“我不懂！”

简传学道：“你当然不会懂，懂得这种事的人本就不多，不幸他却偏偏认得一个，而且恰巧是他的朋友。”

小弟更不懂：“是他的朋友？”

简传学道：“他受伤之后，就恰巧遇见了这位朋友，这位朋友身上，恰巧带着最好的金创药，又恰巧带着最毒的化骨散。”

他叹了口气：“金创药生肌，化骨散蚀骨，剑痕收口时，创毒已入骨，七天之内，他的全身一百卅七根骨骼，都必将化为脓血。”

小弟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没有药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小弟道：“也没有人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他的回答简单、明确、肯定，令人不能怀疑，更不能不信。

但是一定要小弟相信这种事，又是多么痛苦，多么残酷。

只有他知道简传学说的这位朋友是谁，就因为他知道，所以痛苦更深。

只有痛苦，没有别的。因为他甚至连恨都不能去恨。

应该爱的不能去爱，应该恨的不能去恨，对一个血还没有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痛苦如何能忍受？

他忽然听见谢晓峰在问：“最多七天，最少几天？”

他不敢回头面对谢晓峰，也不想听简传学的答复。

但是他已听见！

“三天。”

简传学的回答虽然还是同样明确肯定，声音却也有了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最少可能只有三天。”

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的三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谢晓峰的反应很奇特。他笑了。

死，并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他为什么要笑？

是因为对生命的轻蔑和讥诮？还是因为那种已看破一切的洒脱？

小弟忽然转身冲过来，大声道：“你为什么还要笑？你怎么还能笑得出？”

谢晓峰不回答，却反问：“大家远路而来，主人难道连酒都不招待？”

简传学的手一直在抖，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

“喝一杯”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只喝一杯。

三杯下肚，简传学的手才恢复稳定，酒，本就能使人的神经松驰，情绪稳定。

可是终年执刀的外伤大夫，却不该有一双常常会颤抖的手。

谢晓峰一直在盯着他的手，忽然问：“你常喝酒？”

简传学道：“我常喝，可是喝得不多。”

谢晓峰道：“如果一个人常喝酒，是不是因为他喜欢喝？”

简传学道：“大概是的。”

谢晓峰道：“既然喜欢喝，为什么不多喝些？”

简传学道：“因为喝太多总是对身体有损，所以……”

谢晓峰道：“所以你心里虽然想喝，却不得不勉强控制自己。”

简传学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你还想活下去，还想多活几年，活得越久越好。”简传学更不能否认——生命如此可贵，又有谁不珍惜？

谢晓峰举杯，饮尽，道：“每个人活着时，都一定有很多心里很想去做，却不敢去做的事，因为一个人只要想活下去，就难免会有很多拘束，很多顾忌。”

简传学又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芸芸众生中，又有谁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谢晓峰道：“有一种人！”

简传学道：“哪种？”

谢晓峰微笑道：“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的人。”

他在笑，可是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忍心笑？谁能笑得出？

在人类所有的悲剧，还有哪种比死更悲哀？

一种永恒的悲哀。

酒已将足。

仍未足。

谢晓峰忽然问：“如果你知道你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在这几天里，你会做什么？”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奇妙而有趣，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

也许有很多人曾经在夜深人静，无法成眠时间问过自己！

——如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去做些什么事？

但是会拿这问题去问别人的一定不多。

他问的不是某一个人，而且在座的每一个人。

座中忽然有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果是我，我会杀人！”

这个人叫施经墨。

在西河，施家是很有名的世家，他的祖先祖父都是很有名的儒医，传到他已是第九代，每一代都是循规守矩的惇惇君子。

他当然也是个君子，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认得他的人，当然都很吃惊。

谢晓峰却笑了：“你要去杀人？杀多少人？”

施经墨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喃喃道：“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

谢晓峰道：“你想杀多少？”

施经墨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的，现在想想，还有两个也一样该死！”

谢晓峰道：“他们都很对不起你？”

施经墨咬着牙，目中现出怒火，就好像仇人已经在他眼前，他随时都可以将他们的头颅砍下。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活，所以你也只有眼看着他们逍遥自在的活下去，很可能活得比你还快活。”

施经墨痴痴的怔了很久，握紧的双拳渐渐放松，目中的怒火也渐渐消失，黯然道：“不错，就因为我还可以活下去，所以也只有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能够活下去，对他来说，竟似已变成种负担。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人要继续活下去，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谢晓峰忽然转过脸，盯着简传学，道：“你呢？”

简传学本来一直在沉思，显然也被这问题吓了一跳：“我？”

谢晓峰道：“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出身好，学问好，而且刚强正直，想必一直都受人尊敬，你自己当然也不敢做出一点踰越规矩礼教的事。”

简传学不能否认。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会去干什么？”

简传学道：“我……我会去好好的安排后事，然后静静的等死。”

谢晓峰道：“真的？”

他目光如利刃，彷佛已刺入他心里：“你说的全是真话？”

简传学点下头，忽又抬起，大声道：“不是真话，完全不是。”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酒，可大声道：“如果我只能再活三天，我会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把全城的婊子都找来，脱光了跟她们捉迷藏。”

他父亲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这种事本来就很有趣，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说不定也会去做的！”

简传学道：“我……我……”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们都还要活很久，所以你们心里就算想得要命，也只能偷偷的在心里想想而已。”

简传学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俏娘姨，正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焖鸭子走进来。

谢晓峰忽然问她：“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了，你想干什么？”

这娘姨也被问得吃了一惊，迟迟的说不出话。

小弟沉着脸，道：“谢先生既然在问你，你就要说老实话。”

这娘姨又害羞，又害怕，终于红着脸道：“我想嫁人。”

谢晓峰道：“你一直都没有嫁！”

这娘姨道：“没有。”

谢晓峰道：“为什么不嫁？”

这娘姨道：“我从小就被卖给人家做丫环，能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有什么样的男人肯娶我？”

谢晓峰道：“可是你若只能活三天，就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要嫁！”

这娘姨道：“只要男人就行，只要是活男人就行。”

她脸上因此已发兴奋的光，忽然又大笑：“然后我就杀了他。”

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要嫁人并不奇怪，后面这句话，却叫人想不通了。

大家又吃了一惊：“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为什么又要杀了他？”

这娘姨道：“因为我没有做过寡妇，我还想尝尝做寡妇是什么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想笑，又不能笑，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女人，会有这么荒唐，这么绝的想法。

这娘姨道：“只可惜我还不会死，所以我非但做不了寡妇，还很可能连嫁都嫁不出去。”

她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饭，低着头走出了门。

过了很久，座上忽然有个人在喃喃自语：“如果我只能活三天，我一定娶她。”

这个人叫于俊才，也是位名医，却偏偏生得奇形怪状，不但驼背瘤腿，而且满脸麻子。

就因为他有名气——不但有才名，还有丑名，所以做媒的虽然想尽千方百计去为他提亲，对方只要一听见“麻大夫”的大名，立刻就退避三舍，有一次有个媒婆甚至还被人用扫帚赶了出去。

谢晓峰道：“你真的想娶她？”

于俊才道：“这女人又干净，又标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已经算是福气，只可惜……”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既然还不会死，就得顾全你们家的面子，总不能把个丫头用八人大轿娶回去。”

于俊才只有点头、叹气、苦笑、喝酒。

谢晓峰又大笑。大家就看着他笑。

谢晓峰道：“刚才你们都想问我，一个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出？现在你们为什么不问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谢晓峰自己替他们回答：“因为现在你们心里都在偷偷的羡慕我，因为你们心里想做，却不敢去做的事，我都可以去做。”

一个人若能痛痛快快，随心所欲的几天，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会在心里偷偷的羡慕。

于俊才已经喝了两杯酒，忽然问：“你呢？在这三天里，你想干什么？”

谢晓峰道：“我要你娶她。”

于俊才又一惊：“娶谁？”

谢晓峰道：“我义妹。”

于俊才道：“你义妹？谁是你义妹？”

谢晓峰忽然冲出去，将一躲在门外偷听的俏娘姨拉了进来。

“我的义妹就是她。”

于俊才怔住。

俏娘姨也怔住。

谢晓峰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娘姨低下头，道：“做丫头的还有什么姓，主人替我取了个名字，叫芳梅，我就叫芳梅！”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有了姓，姓谢！”

芳梅道：“姓谢？”

谢晓峰道：“现在你是我的义妹，我姓谢，你不姓谢姓什么！”

芳梅道：“可是你……你……”

谢晓峰道：“我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芳梅彷佛听过这名字：“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谢晓峰道：“不管谁做了谢家三少爷的义妹，都绝对不是件失人的事！”

他指着于俊才：“这个人虽然不是个美男人，却一定是个好丈夫。”

芳梅的头垂得更低。

谢晓峰拉起她的手，放在于俊才手里：“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成夫妇，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当然没有。

这是喜事，很不寻常的喜事，完全不合规矩，甚至已有点荒唐。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喜事，都能使人的精神振奋些，只有施经墨，还是显得很沮丧。

谢晓峰慢慢的走过去，忽然问：“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施经墨道：“哪个人？”

谢晓峰道：“对不起你的人。”

施经墨握紧双拳：“我……我一直都拿他当朋友，可是他……”

谢晓峰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施经墨闭紧了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眼睛里却已有泪将流。

这件事他既不忍说，也不能说。

无论多么大的仇恨，多么深的痛苦，他都可以咬着牙忍受，可是却无法忍受这件事带给他的羞辱。

谢晓峰看着他，目中充满同情：“我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

施经墨垂下头：“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人。”

老实人的意思，本来就通常都是没有用的人。

谢晓峰道：“可是你至少读过书。”

施经墨道：“也许就因为我读过书，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无用！”

谢晓峰道：“有用。”

施经墨笑了，笑容中充满自嘲与讥诮：“有用？有什么用？”

谢晓峰讥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口诛笔伐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

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么不过去试试？”

施经墨道：“怎么试！”

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地。”

施经墨道：“哪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着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谢晓峰道：“快去写，写好了不妨密封藏起，再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绝没有人会泄露你的秘密。”

施经墨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提起了笔。

这个人的力量，实在令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这个人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密封起的信封，已在谢晓峰手里，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个名字。

谢晓峰道：“除了你自己之外，我保证现在绝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施经墨点点头，苍白的脸已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忍不住问：“以后呢？”

谢晓峰道：“以后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名字。”

施经墨道：“什么人？”

谢晓峰道：“一个绝对能为你保守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小弟：“你当然已猜出这个人就是你！”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的。”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铁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呕吐。

谢晓峰冷冷的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小弟脸上更全无表情，直到他呕吐停止，谢晓峰才淡淡的问道：“你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拚命摇头，泪水与冷汗同时流下。

谢晓峰道：“你既然恨他入骨，为什么又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道：“我……我……”

谢晓峰道：“那边还有纸，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施经墨又拚命摇头：“我真的不想要他死，真的不想！”

谢晓峰笑了：“原来你恨他恨得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深。”

他微笑着，从地上拉起了几乎已完全软瘫的施经墨：“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已有机会杀过他，却又放过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你心里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屋子里很暗，他脸上却彷佛发着光。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只有敬畏，没有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剎那间就化解了一个人的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杯里又加满了酒，每个人都默默举杯，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明白这杯酒是为谁喝的——

也许只有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还会做出些什么事？

谢晓峰长长吐出口气，笑得更愉快，对这一切，他显得都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好酒，也喜欢别人对他尊敬。这两样事他虽然已摒绝了很久，可是现在却仍可使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他看着这些人：“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

小弟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一字字道：“没有，当然没有。”

每个人都再次举杯，喝下了这杯酒，每个人都在看着谢晓峰。

只有简传学一直低着头，忽然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谢晓峰道：“是。”

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简传学的臂：“我们一起走。”

简传学终于抬起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跟你去哪里？”

谢晓峰道：“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

简传学道：“然后呢？”

谢晓峰道：“然后我去死，你再回来做你的君子。”

简传学连想都不再想，立刻站起来！

“好，我们走。”

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去，每个人都知道谢晓峰这一去必死无疑。

可是简传学呢？他是不是还会回来做他的君子？

已经走出了门，简传学忽又停下来：“现在我们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这不成理由。

所以简传学又补充：“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家三少爷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

谢晓峰承认。他的名声天下皆知，亲眼看见过他剑法的人却不多。

简传学道：“三少爷若是死了，还有谁能看见三少爷的剑法？”

没有人，当然没有。

简传学道：“大家不远千里而来，要看的也许并不是三少爷的病，而是三少爷的剑，三少爷总不该让大家徒劳往返，抱憾终生？”

这是老实话。三少爷的病并不好看，好看的是三少爷的剑。

谢晓峰笑了。

他微笑着转回身：“这里有剑？”

这里有剑，当然有。

有剑，不是古剑，也不是名剑，是柄好剑，百炼精钢铸成的好剑。一柄好剑是不是能成为古剑使用，成为名剑，通常要看用它的是什么人。剑能得其主，剑胜，得其名剑不能得其主，剑执、剑毁、剑沉，既不能留名于千古，亦不能保其身。

一个人的命运岂非如此？

剑一出鞘，就化做一道光华，一道弧形的光华、灿烂、辉煌、美丽。

光华在闪动、变幻高高在上，轻云飘忽，每个人都觉得这道光华彷佛就在自己眉睫间，却又没有人能确实知道它在哪里。它的变化，几乎已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几乎已令人无法置信。

可是它确实在那里，而且无处不在。可是就在每个人都已确定它存在时，已忽然又不见了。

又奇迹般忽然出现，又奇迹般忽然消失。

所有的动作和变化，都已在一剎那间完成，终止。就像是流星，又像是闪电，却又比流星和闪电更接近奇迹。因为催动这变化的力量，竟是由一个人发出来的。

那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

等到剑光消失时，剑仍在而这个人却不见了。

剑在梁上。

大家痴痴的看着这柄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长长吐出口气。

“他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本就有这种人。”

“为什么？”

“因为无论他的人去了哪里，那必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夜。

华灯初上，灯如昼。

他们都已有了几分酒意，简传学的酒意正浓，喃喃道：“那些人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忽然想到要做这些事，我一向是个好孩子。”

谢晓峰道：“你是不是人？”

简传学道：“当然是。”

谢晓峰道：“只要是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要学坏都比学好容易，尤其像吃喝嫖赌这种事根本连学都不必学的。”

简传学立刻同意：“好像每个人都天生就有这种本事。”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真的要精通这其中的学问，却很不容易。”

简传学道：“你呢？”

谢晓峰道：“我是专家。”

简传学道：“专家准备带我到哪里去？”

谢晓峰道：“去找钱。”

简传学道：“专家做这种事也要花钱？”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所以才要花钱，而且花得比别人都多。”

简传学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这本来就是要花钱的事，若是舍不得花钱，就不如回家去抱孩子。”

这的确是专家说出来的话，只有真正的专家，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又想玩个痛快，又要斤斤计较，小里小气的人，才是这一行中的瘟生，因为他们就算省几文，在别人眼中却已变得一文不值了。

专家当然也有专家的苦恼，最大的苦恼通常只有一个字——钱。因为花钱永远都比找钱容易得多，可是这一点好像也难不倒谢晓峰。他带着简传学在街上东逛西逛，忽然逛进了一家门面很破旧的杂货铺随便你怎么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可以找的地方。

杂货铺里只有个老眼昏花、半聋半瞎的老头子，随便怎么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的人。

简传学心里奇怪！

——我们既不想买油，也不想买醋，到这里来干什么？

谢晓峰已走过去，附在老头子耳朵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老头子的表情，立刻变得好像只忽然被八只猫围住了的老鼠。

然后他就带着谢晓峰，走进了后面挂着破布帘子的一扇小门。

简传学只有在外面等着。

幸好谢晓峰很快就出来了，一出来就问他：“三万两银子够我们花的？”

三万两银子？

哪里来的三万两银子？

在这小破杂货铺里，能一下子找到三万两银子？

简传学简直没法子相信。可是谢晓峰的确已有了三万两银子。

老头子还没有出来，简传学忍不住悄悄的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谢晓峰道：“当然是个好地方。”

他微笑着补充：“有钱的地方，通常都是好地方。”

简传学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钱？”

谢晓峰道：“包子的肉不在折上，一个人有钱没钱，从外表也是看不出来的。”

简传学道：“那老头有钱？”

谢晓峰道：“不但有钱，很可能还是附近八百里内最有钱的一个。”

简传学道：“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过这种日子？”

谢晓峰道：“就因为他肯过这种日子，所以才有钱。”

简传学道：“既然他连自己都舍不得花钱，怎么会平白送三万两银子给你？”

谢晓峰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简传学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什么法子？是不是黑吃黑？”

谢晓峰笑了，只笑，不说话。

简传学更好奇，忍不住又问：“难道这老头子是个坐地分赃的江洋大盗？”

谢晓峰微笑着道：“这些事你现在都不该问的。”

简传学道：“现在我应该问什么？”

谢晓峰道：“问我准备带你到哪里花钱去。”

简传学也笑了。

不管怎么样，花钱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立刻问：“我们准备到哪里花钱去？”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已从破布帘子里伸出头，道：“就在这里。”

这里是个小破杂货铺，就算把所有的货都买下来，也用不了五百两。

简传学当然要问：“这里也有地方花钱？”

老头子瞇着眼打量了他两眼，头又缩了回去，好像根本懒得跟他说话。

谢晓峰已笑道：“这里若是没地方花钱，那三万两银子是哪里来的？”

这句话很有理，简传学还是难免有点怀疑：“这里有女人？”

谢晓峰道：“不但有女人，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女人都在这里！”

简传学道：“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酒都在这里？”

谢晓峰道：“在。”

简传学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

杂货铺后面只有一扇门。又小又窄的门，挂着又破又旧的棉布帘子。

酒在哪里？

女人在哪里？难道都在这扇挂着破旧棉布帘子的小破门里？

简传学学忍不住想掀开帘子看看，帘子还没有掀开，头还没有伸进去，就嗅到一股香气。

要命的香气。

然后就晖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谢晓峰已经在喝酒，不是一个人在喝酒，有很多女人在陪他喝酒。

酒还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酒，女人却个个都不错，很不错。

简传学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先抢了杯一饮而尽。

果然是好酒。

女孩子们都在看着他笑，笑起来显得更漂亮。

简传学看看他们，再看看谢晓峰：“你有没有嗅到那股香气？”

谢晓峰道：“没有。”

简传学道：“我嗅到了，你怎么会没有？”

赌剑决胜

谢晓峰道：“我捏住了鼻子。”

简传学道：“为什么要捏住鼻子？”

谢晓峰道：“因为我早就知道那是什么香。”

简传学道：“那是什么香？”

谢晓峰道：“迷香。”

简传学道：“为什么要用迷香迷倒我？”

谢晓峰道：“因为这样才神秘。”

他微笑：“越神秘岂非就越有趣？”

简传学看看他，再看看这些女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看起来你果然是专家，不折不扣的专家。”

“为什么大家总是说“吃、喝、嫖、赌”，为什么不说“赌、嫖、喝、吃”？”

“不知道。”

“我知道。”

“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赌最厉害，不管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嫖，一下子都不会光的，可是一赌起来很可能一下子就输光了。”

“一输光了，就吃也没得吃了，喝也没得喝了，嫖也没得嫖了。”

“一点都不错。”

“所以赌才要留到最后。”

“一点都不错。”

“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应该轮到赌了？”

“好像是的。”

“你准备带我到哪里去赌？”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忽然又从门里探出头，道：“就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有！”

这里当然不再是那小破杂货铺。

这里是间很漂亮的屋子，有很漂亮的摆设，很漂亮的女人，也有很好的菜，很好的酒。

这里的确几乎已什么都有了。可是这里没有赌。

赌就要赌得痛快，如果你已经和一个女孩子做过某些别种很痛快的事，你能不能够再跟她痛痛快的赌？

除了这种女孩子外，这里只有一个谢晓峰。

简传学当然也不能跟谢晓峰赌。朋友和朋友之间，时常都会赌得你死我活，反脸成仇。

可是如果你的赌本也是你朋友拿出来的，你怎么能跟他赌？

老头子的头又缩了回去，简传学只有问谢晓峰：“我们怎么赌？”

谢晓峰道：“不管怎么赌，只要有赌就行。”

简传学道：“难道就只有我们两个赌？”

谢晓峰道：“当然还有别人。”

简传学道：“人呢？”

谢晓峰道：“人很快就会来的。”

简传学道：“是些什么人？”

谢晓峰道：“不知道。”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知道，那老头子找来的，一定都是好脚。”

简传学道：“好脚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好脚的意思，就是好手，也就是不管我们怎么赌，不管我们赌什么，他们都能赌得起。”

简传学道：“赌得起的意思，就是输得起？”

谢晓峰笑了笑，道：“也许他们根本不会输，也许输的是我们。”

赌的意思，就是赌，只要不作假，谁都没把握能稳赢的。

简传学道：“今天我们赌什么？”

谢晓峰又没有开口，因为那老头子又从门后面伸出头：

“今天我们赌剑。”

他瞇着脸，看看谢晓峰：“我保证今天请来的都是好脚。”

武林中一向有七大剑派——

武当、点苍、华山、昆仑、海南、峨嵋、崆峒。

少林弟子多不使剑，所以少林不在其中。

自从三丰真人妙悟内家剑法真谛，开宗立派以来，武当派就被天下学剑的奉为正宗，历年门下弟子高手辈出，盛誉始终不坠。

武当派的当代剑客从老一辈的高手中，有六大弟子，号称“四灵双玉”。

四灵之首欧阳云鹤，自出道以来，已身经大小三十六战，只曾在隐居巴山的武林名宿顾道人手下败过几招。

欧阳云鹤长身玉立，英姿风发，不但在同门兄弟中很有人望，在江湖中的人缘也很好，自从巴山这一战后，几乎已被公认最有希望继承武当道统的一个人，他自己也颇能谨守本份，洁身自好。

可是他今天居然在这种地方出现了，谢晓峰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看来那老头的确没有说谎，因为欧阳云鹤的确是好手。

崆峒的剑法，本与武当源出一脉，只不过比较喜欢走偏锋。走偏锋并不是不好，有时反而更犀利狠辣。剑由心生，剑客们的心术也往往会随着他们所练的剑法而转变。所以崆峒门下的弟子，大多数都比较阴沉狠毒。

所以崆峒的剑法虽然也是正宗的内家功力，却很少有人承认崆峒派是内家正宗，这使得崆峒弟子更偏激，更不愿与江湖同道来往。

可是江湖中人并没有因此而忽视他们，因为大家都知道近年来他们又创出一套极可怕的剑法，据说这套剑法的招式虽不多，每一招都是绝对致命的杀手，能练成这种剑法当然很不容易，除了掌门真人和四位长老外，崆峒门下据说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几招杀手。这个人就是秦独秀。

跟着欧阳云鹤走进来的，就是秦独秀。秦独秀当然也是好手。

华山奇险，剑法也奇险。

华山的弟子一向不多，因为要拜在华山门下，就一定要有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决心。

当代的华山掌门孤僻骄傲，对门下的要求最严，从来不许他的子弟妄离华山一步。

梅长华却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走动江湖的一个，因为他对梅长华有信心。梅长华无疑也是好手。

昆仑的“飞龙九式”名动天下，威镇江湖，弟子中却只有一龙。

田在龙就是这一龙。

田在龙当然也无疑是好手。

点苍山明水秀，四季如春，门下弟子们从小拜师，在这环境中生长，大多数都是温良如玉的惇惇君子，对名利都看得很淡。

点苍的剑法虽然轻云飘忽，却很少有致命的杀着。

可是江湖中却没有敢轻犯点苍的人，因为点苍有一套镇山的剑法，绝不容人轻越雷池一步。只不过这套剑法一定要七人连手，才能显得出它的威力。

所以点苍门下，每一代都有七大弟子，江湖中人总是称他们为“点苍七剑”。

三百年来，每一代的“点苍七剑”，都有剑法精绝的好手。

吴涛就是这一代七剑中佼佼者。

吴涛当然也是好手。

海南在南海之中，孤悬天外，人亦孤绝，若没有致胜的把握，绝不愿跨海西渡。

近十年来，海南剑客几乎已完全绝于中土，就在这时候，黎平子却忽然出现了。

这个人年纪不过三十，独臂、跛足、奇丑，可是他的剑法却绝对完美准确，只要他的剑一出手，就能使人立刻忘记他的独臂跛足，忘记他的丑陋。

这么样一个人，当然是好手。

这六个人无疑已是当代武林后起一等一高手中的精英，每个人都绝对是出类拔萃，绝对与众不同的。

可是最独特的一个人，却不是他们，而是厉真真。

峨嵋门下的厉真真，被江湖人称为“罗剎仙子”的厉真真。

峨嵋天下秀。

自从昔年妙因师太接掌了门户之后，峨嵋的云秀之气，就彷佛全集于女弟子身上。

厉真真当然是个女人。

自从妙因师太接掌门户后，峨嵋的女弟子就都是削了发的尼姑。厉真真却是例外。唯一的例外。

当代的峨嵋掌门是七大掌门中年纪最大的，拜在峨嵋门下，削发为尼时，已经有三十左右。

没有人知道她在三十岁之前，曾经做过些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身世来历，更没有人想得到她能在六十三岁的高龄，还接了峨嵋的门户。

因为当时江湖中谣言纷纷，甚至有人说她曾经是扬州的名媛。

不管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自从她拜在峨嵋门下后，做出来的事都是任何一个随便什么样的女人都做不到的。

自从她削发的那一天，就没有笑过——至少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笑过。

她守戒、苦修，每天只一餐，也只有一小钵胡麻饭，一小钵无根水。

她出家前本已日渐丰满，三年后就已瘦如秋草，接掌峨嵋时，体重竟只有三十九公斤，看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能相信如此瘦小孱弱的躯体内，能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此坚强的意志。她门下的弟子也和她一样，守戒、苦修、绝对禁欲、绝对不沾荤酒。

她认为每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一定会有很多正常和不正常的欲望，可是她如果经常都在半饥饿的状况中，就不会想到别的了。

她对厉真真却是例外。

厉真真几乎可以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限制过她。

因为厉真真虽然讲究饮食，讲究衣着，虽然脾气暴躁，飞扬跳脱，却从来不会做错事，就好像太阳从来不会从西边出来一样。

武林中一向是男人的天下，男人的心肠比女人硬，体力比女人强，武林中的英雄榜上，一向很少有女人。厉真真却是例外。

近年来她为峨嵋争得声名和荣耀，几乎已经比别的门户中所有弟子加起来都多。

厉真真还是个美人。今天她穿着的是件水绿色的轻纱长裙，质料、式样、剪裁、手工，都绝对是第一流的，虽然并不很透明，可是在很亮的地方，却还是隐约看得见她纤细的腰和笔直的腿。这地方很亮。

阳光虽然照不进来，灯光却很亮，在灯光下看她的衣裳简直就像是一层雾。

可是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她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

因为她是厉真真。

不管她穿的是什么，都绝对不会有人敢看不起她。

她一走进来，就走到谢晓峰面前，盯着谢晓峰。

谢晓峰也在盯着她。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说：“你一定想知道我是不是经常陪男人上床？”

这就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喜欢说些惊人的话，做些惊人的事。

厉真真无疑就是这种人。

谢晓峰了解这种人，因为他以前也曾经是这种人，也喜欢让别人吃惊。

他知道厉真真很想看看他吃惊时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淡淡的问道：“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老实话？”

厉真真道：“我当然想。”

谢晓峰道：“那么我告诉你，我只想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你陪我上床去。”

厉真真道：“你只有一种法子？”

谢晓峰道：“什么法子。”

厉真真道：“赌。”

谢晓峰道：“赌？”

厉真真道：“只要你能赢了我，随便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谢晓峰道：“我若输了，随便你要我干什么，我都得答应？”

厉真真道：“对了。”

谢晓峰道：“这赌注倒真不小。”

厉真真道：“要赌，就要赌得大些，越大越有趣。”

谢晓峰道：“你想赌什么？”

厉真真道：“赌剑！”

谢晓峰笑了：“你真的要跟我赌剑？”

厉真真道：“你是谢晓峰，天下无双的剑客谢晓峰，我不跟你赌剑赌什么？难道要我像小孩子一样跟你蹲在地上掷骰子？”

她仰着头：“要跟酒鬼赌，就要赌酒，要跟谢晓峰赌，就要赌剑，若是赌别的，赢了也没意思。”

谢晓峰大笑，道：“好！厉真真果然不愧是厉真真。”

厉真真又笑了，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三少爷，居然也知道我。”

这次她才是真的在笑，既不是刚才那种充满讥诮的笑，也不是侠女的笑。

这次她的笑，完完全全是一个女人的笑，一个真正的女人。

谢晓峰道：“就算从来没有看见过珍珠的人，当他第一眼看见珍珠的时候，也一定能看得出它的珍贵。”

他微笑着，凝视着她：“有些人也像是珍珠一样，就算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当你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一定能认得出她的。”

厉真真笑得更动人，道：“难怪别人都说谢家的三少爷不但有柄可以让天下男人丧胆的剑，还有张可以让天下女人动心的嘴。”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女人们在动心之后，就难免要伤心了。”

谢晓峰道：“你知不知道一个总是会让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也一定有伤心的时候？”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很平静，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哀愁。

厉真真垂下头：“一个总是让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也一定会有伤心的时候。”

她轻轻的跟着他说了一遍，忽又抬起头，盯着他：“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记住。”

谢晓峰又大笑，道：“好，你说我们怎么赌才是？”

厉真真道：“我也常听人说，三少爷拔剑无情，从来不为别人留余地。”

谢晓峰道：“三尺之剑，本来就是无情之物，若是剑下留情，又何必拔剑？”

厉真真道：“所以只要你一拔剑，对方就必将死在你的剑下，至今还没有人能挡得住你三招。”

谢晓峰道：“那也许只因为我在三招之间，就已尽了全力。”

厉真真道：“三招之内，你若不能胜，是不是就要败了？”

谢晓峰道：“很可能。”

他微笑，淡淡的接着道：“幸好这种情况我至今还未遇见过。”

厉真真道：“也许你今天就会遇见了。”

谢晓峰道：“哦？”

厉真真转过脸，欧阳云鹤、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吴涛、黎平子，一直都默默的站在她后面，她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位你都认得？”

谢晓峰道：“虽然从未相见，也应当能认得出的。”

厉真真道：“我赌他们每个人都能接得住你出手的三招！”

谢晓峰道：“每个人？”

厉真真道：“每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接不住，就算我输了！”

她也淡淡的笑了笑：“这么样赌，也许不能算很公平，因为你既然在出手三招间就已尽了全力，战到最后一两个人时，力气只怕就不济了。”

谢晓峰道：“高手相争，不是犀牛之斗，用的是技，不是力。”

厉真真眼睛里发出了光，道：“那么你肯赌？”

谢晓峰道：“我今天本就是想来大赌一场的，还有什么赌法，能比这种赌得更痛快？”

他仰面而笑，道：“能够在一日之内，会尽七大剑派门下的高足，无论是胜是败，都足以快慰生平了。”

三少爷的剑江湖人系列厉真真道：“好，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你是不是准备第一个出手？”

厉真真道：“我知道三少爷一向不屑与女人交手，我怎么敢争先？何况……”

她微笑，接着道：“高手相争，虽然用的是技，不是力，力弱者还是难免要吃亏的，这些位师兄怎么会让我吃亏？”

谢晓峰笑道：“说得有理。”

厉真真嫣然道：“女人们在男人面前，多多少少总是有点不讲理的，所以就算我说错了，大家也绝不会怪我。”

欧阳云鹤、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吴涛、黎平子，还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要说的话，都已被厉真真说了出来。

谢晓峰看着他们，道：“第一位出手的是谁？”

一个人慢慢的走出来，道：“是我。”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这个人当然是欧阳云鹤。

武当毕竟是名门正宗，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畏缩退后？

谢晓峰又叹道：“第一个出来的若不是你，我也许会很失望，第一个出来的是你，我也很失望。”

欧阳云鹤道：“失望？”

谢晓峰道：“据说崆峒近来又新创出一种剑法，神秘奇险，我本以为崆峒弟子会跟你争一争先的。”

无论谁都听得出他的话中有刺，只有秦独秀却像是完全听不出。

欧阳云鹤道：“崆峒武当，本属一脉，是谁先出来都一样！”

谢晓峰慢慢的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是谁先出手都一样！”

说到“出手”两个字时，他已经先出手了。

吴涛本来站得最远，他的身子一闪，已拔出了吴涛腰上的佩剑。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已到了秦独秀面前，忽然侧转剑锋，将剑柄交给了秦独秀。

秦独秀怔了怔，只有接过这把剑，谁知谢晓峰又已闪电般出手，拔出了他的剑。

剑光一闪，已到了秦独秀眉睫间。

秦独秀居然临危不乱，反手挥剑，迎了上去。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一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冲天飞起。

剑光青中带蓝，正是以缅铁之英练成的青云剑。

这种剑一共只有七柄，是点苍七剑专用的，只不过现在却已到了秦独秀手里，又从秦独秀手里被震飞了出去。

等到剑光消失时，这柄剑居然又到了谢晓峰手里，秦独秀的剑，却又回入了秦独秀自己腰畔的剑鞘。每个人都看得怔住了，秦独秀自己更是面如死灰。

对他来说，刚才这一剎那间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场噩梦。

这场噩梦却又偏偏是真的。

谢晓峰再也不看他一眼，走过去，走到吴涛面前，道：“这是你的剑。”

他用两只手将剑捧了过去，吴涛只有接住，接剑的手已在颤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不必出手，我已败了。”

厉真真道：“你真的承认败了？”

预谋在先吴涛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们的约会，我绝不会忘记。”

厉真真道：“我相信。”

吴涛面对谢晓峰，彷佛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谢晓峰道：“好，胜就是胜，败就是败，点苍门下，果然是君子。”

黎平子忽然冷冷道：“幸好我不是君子。”

谢晓峰道：“不是君子有什么好？”

黎平子道：“就因为我不是君子，所以绝不会抢着出手。”

他的独眼闪闪发光，丑陋的脸上露出了诡笑：“最后一个出手的人，不但以逸待劳，而且也已将你的剑法摸清了，就算不能将你刺杀于剑下，至少总能接住你三招。”

谢晓峰道：“你的确不是君子，你是个小人。”

他居然在微笑：“可是真小人至少总比伪君子好，真小人还肯说老实话。”

梅长华忽然冷笑，道：“那么最吃亏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谢晓峰道：“为什么？”

梅长华道：“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虽不愿争先，也不愿落后。”

他慢慢的走出来，盯着谢晓峰：“这次你准备借谁的剑？”

谢晓峰道：“你的。”

对某些人来说，剑只不过是一把剑，是一种用钢铁铸成的，可以防身，也可以杀人的利器。可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剑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已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他们的剑，他们的生命已与他们的剑融为一体。

因为只有剑，才能带给他们声名、财富、荣耀，也只有剑，才能带给他们耻辱和死亡。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对他们来说，剑不仅是一柄剑，也是他们唯一可以信任的伙伴，剑的本身，就已有了生命，有了灵魂，如果说他们宁可失去他们的妻子，也不愿失去他们的剑，那绝不是夸张，也不太过份。

吴涛就是这种人。他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失去自己的剑，都是无法原谅的过错，无法洗雪的耻辱，所以他失剑之后，就再也没有脸留在这里。梅长华也是这种人。

有了吴涛的前车之鉴，他对自己的剑，当然防范得特别小心。

现在谢晓峰却当着他的面，说要借他的剑。

梅长华笑了，大笑。他的手紧握剑柄，手背上的青筋已因用力而一根根凸起。没有人能从他手上夺下这柄剑，除非连他的手一起砍下来！

他对自己绝对有信心，但是他低估了谢晓峰。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谢晓峰已出手。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出手一击的速度，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着的巧妙和变化。他的目标却不是梅长华的剑，而是梅长华的眼睛。

梅长华闪身后退，反手拔剑。拔剑也是剑术中极重要的一环，华山弟子对这一点从未忽视。

梅长华的拔剑快，出手更快，剑光一闪，已在谢晓峰左胁下。

谁知就在这一剎那间，他的肘忽然被人轻轻一托，整个人都失去重心，彷佛将腾云驾雾般飞起。

等他在拿稳重心时，他的剑已在谢晓峰手里。

这不是奇迹，也不是魂法。这正是谢家三少爷的无双绝技“偷天换日夺剑式”。

看起来他用的手法并不复杂，可是只要他使出来，就从未失手过一次。

梅长华的笑容僵硬，在他的脸上凝结成一种奇特而诡秘的表情。

忽然间，一声龙吟响起，彷佛来自天外。一道剑光飞起，盘旋在半空中，忽然闪电般凌空下击。这正是昆仑名震天下的“飞龙九式”，剑如神龙，人如卧云，这一剑下击之力，绝没有任何一门一派的任何一剑可以比得上。

可惜他的对象是谢晓峰。

谢晓峰的剑就像是一阵风，无论多强大的力量，在风中都必将消失无踪。

等到这一剑的力量消失时，就觉得有一阵风轻轻吹到他身上。

风虽然轻，却冷得彻骨。他全身的血液都彷佛已被冻结，他的人就从半空中重重的跌在地上。

风停了。

人的呼吸也似乎已停止。也不知过了多久，欧阳云鹤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厉真真冷冷的接着道：“只可惜出手并不正，以谢家三少爷的身份，本不该如此取巧的。”

简传学忽然道：“他受了伤，在你们七位高手的环伺之下，当然要速战速决，出奇制胜！”

厉真真道：“你也懂得剑？”

简传学道：“我不懂剑，这道理我却懂。”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慢慢的接着道：“其实他本来并不一定要胜的，只可惜他是谢晓峰，只要他活着一天，就只许胜，不许败！因为他绝不能让神剑山庄的声名，毁在他手上。”

厉真真忽然笑了，道：“有理，说得有理，谢家的三少爷，本来就绝对不能败的。”

简传学道：“他若不败，你就要败了，你高兴什么？”

厉真真道：“你不懂？”

简传学道：“我不懂。”

厉真真嫣然道：“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你不懂的事。”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黄梅月的天气般阴晴莫测，笑容刚露，又板起了脸：

“你既然不懂，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黎平子忽然大声道：“我告诉你！”

厉真真的脸色又变了，抢着道：“你们说过的话，算数不算数？”

黎平子道：“我们说过什么话？我早就忘了。”

欧阳云鹤道：“我没有忘。”

他的态度严肃而沉重：“我们答应过她的，胜负未分前，绝不说出这其中的秘密。”

厉真真松了口气，道：“幸好你是个守约守信的君子。”

黎平子冷冷道：“他是君子，他要守约守信，是他的事，我只不过是个小人，小人说出来的话都可以当做放屁。”

他的手已握紧了剑柄：“我有屁要放的时候，谁想拦住我都不行。”

谢晓峰目光闪动，微笑道：“放屁也是人生大事之一，我保证绝没有人会拦住你。”

黎平子道：“那就好极了。”

他的独眼闪闪发光，接着道：“这次我们来跟你赌剑，都是她找来的。”

谢晓峰道：“我想得到。”

黎平子道：“但你绝对想不到，她跟我们每个人也都打了个赌。”

谢晓峰道：“赌什么？”

黎平子道：“她赌我们六个人全都接不住你的三招。”

谢晓峰道：“所以她若输给了我，就反而赢了你们。”

黎平子道：“她只输给你一个人，却赢了我们六个人，她赢的远比输的多得多。”

厉真真又笑了，嫣然道：“其实你们早就知道，吃亏的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谢晓峰道：“她跟你们赌的是什么？”

黎平子道：“你知不知道天尊？”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黎平子道：“近来天尊的势力日益庞大，七大剑派已不能坐视，老一辈的人多已闭关不出，我们这一代的弟子，就决议要在泰山聚会，组成七派联盟。”

谢晓峰道：“这是个好主意。”

黎平子道：“在那一天，我们当然还得推出一位主盟的人。”

谢晓峰道：“你们若是输给了她，就得要推她为盟主？”

黎平子道：“一点也不错。”

厉真真柔声道：“就算你们推我做了盟主，又有什么不好！”

黎平子道：“只有一点不好。”

厉真真道：“哪一点？”

黎平子道：“你太聪明了，我们若是推你做了盟主，这泰山之盟，只怕就要变成第二个天尊。”

厉真真道：“现在昆仑、华山、崆峒、点苍，都已在片刻之间，惨败在三少爷的剑下，你难道有把握能接得住他三招？”

黎平子道：“我没有。”

他冷笑，接着道：“就因为我没有把握，所以早已准备对这次赌约当放屁。”

厉真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你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幸好别人都不是的。”

欧阳云鹤忽然道：“我也是的。”

厉真真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你也像他一样？”

欧阳云鹤脸色更沉重，道：“我不能不这么做，江湖中已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天尊。”

他慢慢的走过去走到黎平子身旁。

黎平子大笑，拍他的肩，道：“现在你虽然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君子，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欧阳云鹤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出手，一个肘拳打在黎平子右肋上。

肋骨碎裂的声音刚响起，利剑已出鞘。

剑光一闪，鲜血四溅。黎平子独眼中的眼珠子都似已凸了出来，瞪着欧阳云鹤。到现在他才知道欧阳云鹤和厉真真是站在一边的。到现在他才知道谁是真正的小人。

可是现在已太迟了。

剑尖还在滴着血。

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脸上却已完全没有血色。

欧阳云鹤冷冷的看着他们，缓缓道：“我欧阳云鹤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言而无信的小人，只恨不得要他们一个个全都死在我的剑下，各位若认为我杀错了，我也不妨以死谢罪。”

厉真真柔声道：“他们都知道你的为人，绝不会这么想的。”

欧阳云鹤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各位都是君子，当然绝不会食言背信。”

田在龙忽然大声道：“我不是君子，现在我只要一听到这个字，就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欧阳云鹤沉下脸，道：“那么田师兄的意思是——”

田在龙道：“我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泰山我已不想去了，你们随便要推什么人做盟主，都已经跟我没关系。”

秦独秀道：“你不去，我也不去。”

梅长华道：“我更不会去。”

田在龙精神一振道：“好，我们一起走，有谁能拦得住我们！”

三个人并肩大步，走了出去。田在龙走在中间，梅长华、秦独秀，一左一右，忽然往中间一夹。等到他们再分开时，田在龙的左右两胁，都已有一股鲜血流了出来。他挣扎着，想拔剑。

剑未出鞘，他的人已倒下。

“你们好狠！”

这就是他说的最后四个字，最后一句话。

没有声音，很久都没有声音。

每个人都在看着谢晓峰，每个人都等着看他的反应。

谢晓峰却在看着自己手里的剑，那本是梅长华的剑。

梅长华忽然道：“这是柄好剑？”

谢晓峰道：“是好剑。”

梅长华道：“这柄剑在华山世代相传，已有三百年，从来没有落在外人手里。”

谢晓峰道：“我相信。”

梅长华道：“你若认为我刚才不该杀了田在龙，不妨用这柄剑来杀了我，我死而无怨。”

谢晓峰道：“他本就该死，我更该死，因为我们都看错了人。”

他的手轻抚剑锋，慢慢的抬起头：“现在点苍的吴涛已经负气而走，海南的黎平子也被杀了灭口，田在龙一死，昆仑门下都在你们掌握之中，泰山之会当然已是你们的天下。”

欧阳云鹤沉声道：“这么样的结果，本来就在我们计划之中。”

谢晓峰道：“你们当然也早已知道我是个快死了的人。”

欧阳云鹤道：“我们的确早已知道你最多只能再活三天。”

厉真真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消息，本就传得极快，何况是你的消息。”

谢晓峰道：“你们当然也看得出，刚才我一出手，创口就已崩裂。”

厉真真道：“我们就算看不出，也能想得到。”

谢晓峰道：“所以你们都认为，像我这么样一个人，本不该再管别人的闲事。”

欧阳云鹤道：“但是我们还是同样尊敬你，不管你是生是死，都已保全了神剑山庄的威名。”

厉真真道：“至少我们都已承认败了，是败在你手下的。”

谢晓峰道：“我知道，这一点我也很感激，只可惜你们忘了一点。”

厉真真道：“哪一点？”

谢晓峰道：“有我在这里，田在龙和黎平子本不该死的。”

厉真真道：“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可以救他们？”

谢晓峰道：“不错。”

厉真真道：“所以你觉得你虽然没有杀他们，他们却无异因你而死？”

谢晓峰道：“是的。”

厉真真道：“所以你想替他们复仇？”

谢晓峰道：“也许并不是想为他们复仇，只不过是想求自己的心安。”

厉真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反正要死了，就算死在我们剑下，也死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慢慢的接着道：“只可惜你还有很多事都不知道。”

谢晓峰道：“哦？”

厉真真道：“你只不过看见了这件事表面上的一层，就下了判断，内中的真相，你根本就不想知道，你连问都没有问。”

谢晓峰道：“我应该问什么？”

厉真真道：“至少你应该问问，黎平子和田在龙是不是也有该死的原因。”

谢晓峰道：“他们该死？”

厉真真道：“当然该死！”

欧阳云鹤道：“绝对该死！”

谢晓峰道：“为什么？”

厉真真道：“因为他们不死，我们的七派联盟，根本就无法成立。”

欧阳云鹤道：“因为他们不死，死的人就要更多了。”

厉真真道：“黎平子偏激任性，本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欧阳云鹤道：“我们要成大事，就不能不将这种人牺牲。”

厉真真道：“我对他的死，还有点难受，可是田在龙……”

欧阳云鹤道：“田在龙就算再死十次，也是罪有应得的。”

谢晓峰道：“为什么？”

厉真真道：“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奸细！”

谢晓峰道：“奸细？”

厉真真笑了。

她在笑，却比不笑的时候更严肃：“你不知道奸细是什么意思，奸细就是种会出卖人的人。”

谢晓峰道：“他出卖了谁？”

厉真真道：“他出卖了我们，也出卖了自己。”

谢晓峰道：“买主是谁？”

厉真真道：“是天尊。当然是天尊。”

厉真真道：“你应该想得到的，只有天尊，才有资格收买田在龙这种人。”

谢晓峰道：“你有证据？”

厉真真道：“你想看证据？”

谢晓峰道：“我想。”

厉真真道：“证据就在这里。”

她忽然转过身，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的手指纤细柔美，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柄剑，一根针。

她指着的竟是简传学。

“这个人就是证据。”

简传学还是很镇定，脸色却有点变了。

厉真真道：“你是谢家的三少爷，你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你当然不会是个笨蛋。”

谢晓峰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个笨蛋，也不能承认。

厉真真道：“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想想，我们怎么会知道你最多只能活三天的？”

谢晓峰不必想。

——这件事迟早总会有人知道的，天下人都会知道。

——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太多。

——有什么人最清楚这件事？

——有什么人最了解谢晓峰这两天会到哪里去？

谢晓峰笑。

看轻生死

他在笑，可是任何人却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在笑。

他在看着简传学。

简传学垂下了头。

“是的，是我说的。”

“我是天尊的人，田在龙也是。”

“是我告诉田在龙的，所以他们才会知道。”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我看错了你。”

“我把你当做朋友，就是看错了。”

这些话谢晓峰也没有说出来，更不必说出来。谢晓峰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怪你。”

简传学也只问了他一句话：“你真的不怪我？”

谢晓峰道：“我不怪你，只因为你本来并不认得我。”

简传学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是的，我本来不认得你，一点都不认得。”

这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有很复杂的意思。

——不认得的意思，就是不认识。

——不认识的意思，就是根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了解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心情。

所以谢晓峰只说了三个字！

“你走吧。”

简传学走了，垂着头走了。

他走了很久，欧阳云鹤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

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而且很俗。

可是其中包含的意思既不太简单，也不太俗。

厉真真也叹了口气，轻轻的、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放他走的。”

谢晓峰道：“你不是我。”

厉真真道：“你也不是我，也不是欧阳云鹤、梅长华、秦独秀。”

谢晓峰当然不是。

厉真真道：“就因为你不是，所以你才不了解我们。”

欧阳云鹤道：“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们不该杀了黎平子和田在龙的。”

厉真真道：“我们早已决定了，只要能达到目的，绝不择任何手段。”

欧阳云鹤道：“我们的目的只有八个字。”

谢晓峰还没有问，厉真真已说了出来！

“对抗天尊，维护正义。”

她接着又道：“也许我们用的手段不对，我们想做的事却绝对没有什么不对。”

梅长华道：“所以你若认为我们杀错了人，不妨就用这柄剑来杀了我们。”

欧阳云鹤道：“我们非但绝不还手，而且死无怨恨！”

厉真真道：“我是个女人，女人都比较怕死，可是我也死而无怨。”

谢晓峰手里有剑。无论是什么人的剑，无论是什么剑，到了谢家三少爷的手里，就是杀人的剑！

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杀，问题只不过是在——

这个人该不该杀！

黄昏。有雾。

黄昏本不该有雾，却偏偏有雾。梦一样的雾。

人们本不该有梦，却偏偏有梦。

谢晓峰走入雾中，走入梦中。

是雾一样的梦？还是梦一样的雾？

如果说人生本就如雾如梦？这句话是太俗，还是太真？

“我们都是人，都是江湖人，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厉真真说的话。所以他没有杀厉真真，也没有杀梅长华、秦独秀和欧阳云鹤。因为他知道这是真话。

江湖中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江湖人为了要达到某种目的，本就该不择手段。

他们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连他们自己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更没有人能否认。

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也正是江湖人最大的悲哀。

江湖中永远都有厉真真这种人存在的，他杀了一个厉真真又如何！又能改变什么？

“我们选她来作盟主，因为我们觉得只有她才能对付天尊慕容秋荻。”

这句话是欧阳云鹤说的。这也是真话。

他忽然发觉厉真真和慕容秋荻本就是同一类的人。

这种人好像天生就是赢家，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另外还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是输家，无论他们已赢了多少，到最后还是输光为止。

他忍不住问自己：“我呢？我是种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答复自己，这答案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雾又冷又浓，浓得好像已将他与世上所有的人都完全隔绝。

这种天气正适合他现在的心情，他本就不想见到别的人。

可是就在这时候，浓雾中却偏偏有个人出现了。

简传学的脸色在浓雾中看来，就像是个刚刚从地狱中逃脱的幽灵。

谢晓峰叹了口气：“是你。”

简传学道：“是我。”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我知道你不愿再见我，可是我非来不可。”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我心里有些话，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都非说出来不可。”

谢晓峰看着他惨白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道：“你一定要说，我就听。”

简传学道：“我的确是天尊的人，因为我无法拒绝他们，因为我还不想死。”

谢晓峰道：“我明白，连田在龙那样的人都不能拒绝他们，何况你！”

简传学道：“我跟他不同，他学的是剑，我学的是医，医道是济世救人的，将人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谢晓峰道：“我明白。”

简传学道：“我投入天尊只不过才几个月，学医却已有二十年，对人命的这种看法，早已在我心里根深柢固。”

谢晓峰道：“我相信。”

简传学道：“所以不管天尊要我怎么做，我都绝不会将人命当儿戏，只要是我的病人，我一定会全心全力去为他医治，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一样。”

他凝视着谢晓峰：“就连你都一样。”

谢晓峰道：“只可惜我的伤确实已无救了。”

简传学黯然道：“只要我觉得还有一分希望，我都绝不会放手。”

谢晓峰道：“我知道你已尽了力，我并没有怪你。”

简传学道：“田在龙的确也是天尊的人，他们本来想要我安排，让他杀了你！”

谢晓峰笑了：“这种事也能安排？”

简传学道：“别人不能，我能。”

谢晓峰道：“你怎么安排？”

简传学道：“只要我在你伤口上再加一点腐骨的药，你遇见田在龙时，就会连还击之力都没有了，只要我给他一点暗示，他就出手。”

他抢先接着道：“无论谁能击败谢家的三少爷，都必将震动江湖，名重天下，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赌约。”

谢晓峰道：“谁杀了谢晓峰，谁就是泰山之会的盟主？”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道：“田在龙若能在七大剑派的首徒面前杀了我，厉真真也只有将盟主的宝座让给他，那么七大剑派的联盟，也就变成了天尊的囊中物。”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并没有这么样做。”

简传学道：“我不能这么样做，我做不出。”

谢晓峰道：“因为医道的仁心，已经在你心里生了根。”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道：“现在我只有一点还想不通。”

简传学道：“哪一点？”

谢晓峰道：“厉真真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的？这件事本该只有天尊的人知道。”

简传学的脸色忽然变了，失声道：“难道厉真真也是天尊的人？”

谢晓峰看着他，神情居然很镇定，只淡淡的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她也是天尊的人？”

简传学道：“我……”

谢晓峰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高手着棋，每个子后面，都一定埋伏着更厉害的杀手，慕容秋荻对田在龙这个人本就没把握，在这局棋中，她真正的杀着本就是厉真真。”

简传学道：“你早已想到了这一着？”

谢晓峰微笑，道：“我并不太笨。”

简传学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当然已经杀了她。”

谢晓峰道：“我没有。”

简传学脸色又变了，道：“你为什么放过了她？”

谢晓峰道：“因为只有她才能对付慕容秋荻。”

简传学道：“可是她……”

谢晓峰道：“现在她虽然还是天尊的人，可是她绝不会久居在慕容秋荻之下，泰山之会正是她最好的机会，只要她一登上盟主的宝座，就一定会利用她的权力，全力对付天尊。”

他微笑，接着道：“我了解她这种人，她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简传学的手心在冒汗。他并不太笨，可是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到。

谢晓峰道：“慕容狄荻一直在利用她，却不知道她也一直在利用慕容秋荻，她投入天尊，也许就是为了要利用天尊的力量，踏上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又道：“慕容秋荻下的这一着棋，就像是养条毒蛇，毒蛇虽然能制人于死，可是随时都可能回过头去反噬一口的。”

简传学道：“这一口也能致命？”

谢晓峰道：“她能够让慕容秋荻信任她，当然也能查出天尊的命脉在哪里，这一口若是咬在天尊的命脉上，当然咬得不轻。”

简传学道：“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若想一口致命，只怕还不容易。”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正好以毒攻毒，让他们互相残杀，等到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别的人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简传学道：“别的人是什么？”

谢晓峰道：“江湖中每一代都有英雄兴起，会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生活在江湖中，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往往都是身不由主的，我们只要知道，七派联盟和天尊都必败无疑，也就足够了，又何必问得太多。”

简传学没有再问。他不是江湖人，不能了解江湖人，更不能了解谢晓峰。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不但像是浮萍落叶那么样飘浮不定，而且还像是这早来的夜雾一样，虚幻、缥缈、不可捉摸。

这个人有时深沉，有时洒脱，有时忧郁，有时欢乐，有时候宽大仁慈，有时候却又会忽然变得极端冷酷无情。简传学从未见过性格如此复杂的人。

也许就因为他这种复杂多变的性格，所以他才是谢晓峰。

简传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次来，本来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谢晓峰道：“什么事？”

简传学道：“我虽然不能治你的伤，你的伤却并不是绝对无救。”

谢晓峰的脸上发出了光。

一个人如果还能够活下去，谁不想活下去？

他忍不住问：“还有谁能救我？”

简传学道：“只有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简传学道：“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也像你一样，变化无常，捉摸不定，有时候甚至也像你一样冷酷无情。”

谢晓峰不能否认，只能叹息。

最多情的人，往往也最无情，他究竟是多情？

还是无情？

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简传学看着他，忽又叹口气，道：“不管这个人是谁，现在你都已永远找不到他了。”

谢晓峰一向不怕死。每个人在童年时都是不怕死的，因为那时候谁都不知道死的可怕。

尤其是谢晓峰。他在童年时就已听过了很多英雄好汉的故事，英雄好汉们总是不怕死的。

英雄不怕死，怕死非英雄。就算“卡嚓”一声，人头落下，那又算得了什么？反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种观念也已在他心里根深柢固。等到他成年时，他更不怕死了，因为死的通常总是别人，不是他。

只要他的剑还在他掌握之中，那么“生死”也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虽然不是神，却可以掌握别人的生存或死亡。他为什么要怕死？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尝一尝死亡的滋味，因为这种滋味他从未尝试过。

谢晓峰也不想死。他的家世辉煌，声名显赫，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点。他聪明，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已被人称为神童。他可爱，在女人们眼中，他永远是最纯真无邪的天使，不管是在贵妇人或洗衣妇的眼中都一样。

他是学武的奇才。别人练十年还没有练成的剑法，他在十天之内就可以精进熟练。

他这一生从未败过。

跟他交过手的人，有最可怕的剑客，也有最精明的赌徒。可是他从未输过。赌剑、赌酒、赌骰子，无论赌什么，他都从未败过。像这么样一个人，他怎么会想死？

他不怕死，也许只因为他从未受到过死的威胁。直到那一天，那一个时刻，他听到有人说，他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那一瞬间，他才知道死的可怕。虽然他还是不想死，却已无能为力。

一个人的生死，本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无论什么人都一样。他了解这一点。

所以他虽然明知自己要死了，也只有等死。因为他也一样无可奈何。

但是现在的情况又不同了。

一个人在必死时忽然有了可以活下去的希望，这希望又忽然在一瞬间被人拗断，这种由极端兴奋而沮丧的过程，全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种刺激有谁能忍受？

简传学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彷佛已在等着谢晓峰拗断他的咽喉。

——你不让我活下去，我当然也不想让你活下去。

这本是江湖人做事的原则，这种后果他已准备承受。

想不到谢晓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站着，冷冷的看着他。

简传学道：“你可以杀了我，可是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他的声音已因紧张而颤抖：“因为现在我才真正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简传学道：“你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无情。”

谢晓峰道：“哦？”

简传学道：“你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当然更不会看重别人的生命。”

谢晓峰道：“哦？”

简传学道：“只要你认为必要时，你随时都可以牺牲别人的，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谢晓峰忽然笑了笑，道：“所以我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简传学道：“我并不想看着你死，我不说，只因为我一定要保护那个人。”

绝处逢生

谢晓峰不懂：“为了保护他？”

简传学道：“我知道他一定会救你，可是你若不死，他就一定会死在你手里。”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你们两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一定有个人要死在对方剑下，死的那个人当然绝不会是你。”

他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知道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认输的，因为谢家的三少爷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能败在别人的剑下！”

谢晓峰沉思着，终于慢慢的笑了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可以死，却绝不能败在别人的剑下。”

他遥望远方，长长吐出口气，道：“因为我是谢晓峰！”

这句话很可能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他的最后一天了。

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因为他说完了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虽然他明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会找到能够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他既没有勉强，更没有哀求。就像是挥了挥手送走一片云霞，既没有感伤，也没有留恋。

因为他虽然不能败，却可以死！

夜色渐深，雾又浓，简传学看着他瘦削而疲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他居然没有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一个人对自己都能如此无情，又何况对别人？

简传学握紧双拳，咬紧牙关：“我不能说，绝不能说……”

他的口气很坚决，可是他的人已冲了出去，放声大呼——

“谢晓峰，你等一等。”

雾色凄迷，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回应。他不停的奔跑、呼喊，直到他倒下去的时候。

泥土是潮湿的，带着种泪水般的咸。他忽然看见了一双脚。

谢晓峰就站在他面前，垂着头，看着他。

简传学没有站起来，流着泪道：“我不能说，只因为我若说出来，就对不起他。”

谢晓峰道：“我明白。”

简传学道：“可是我不说，又怎么能对得起你？”

他绝不能看着谢晓峰去死。

他绝不能见死不救。

这违背了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曾一天忘记过的原则。

他全身都已因内心的痛苦挣扎而扭曲：“幸好我总算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只有这法子，才能让我自己心安，也只有这法子，才能让我永远保守这秘密。”

他的刀刺入怀里。

微弱的刀光在轻轻浓雾中一闪。

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七寸长的刀锋已完全刺入了他的心脏。

一个人如果还有良心，通常都宁死也不肯做出违背良心的事。他还有良心。

浓雾、流水。河岸旁荻花瑟瑟。河水在黑暗中默默流动，河上的雾浓如烟。

凄凉的河，凄凉的天气。

谢晓峰一个人坐在河岸旁、荻花间，流水声轻得就像是垂死者的呼吸。他在听着流水，也在听着自己的呼吸。

流水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可是他的呼吸却随时都可能停顿。

这又是种多么凄凉的讽刺？

有谁能想得到，名震天下的谢晓峰，居然会一个人孤独的坐在河岸边，默默的等死？

死，并不可悲，值得悲哀的，是他这种死法。

他选择这么样死，只因为他已太疲倦，所有为生命而挣扎奋斗的力量，现在都已消失。

据说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候，总会对自己的一生有很多很奇怪的回忆，有些本已早就遗忘了的事，也会在这种时候重回他的记忆中。

可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他只想找个人聊聊，随便是什么样的人都好。他忽然觉得非常寂寞。有时候寂寞彷佛比死更难忍受，否则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寂寞而死？

有风吹过。

浓雾弥漫的河面上，忽然传来一点闪动明灭的微弱火花。

不是灯光，是炉火。

一叶孤舟，一只小小的红泥火炉，闪动的火光，照着盘膝坐在船头上的一个老人，青斗笠、绿蓑衣，满头白发如霜。

风中飘来一阵阵苦涩而清冽的芳香，炉上煮的也不知是茶、还是药？

一叶孤舟，一炉弱火，一个孤独的老人。对他说来，生命中所有的悲欢离合，想必都已成了过眼的云烟。他是不是也在等死？

看着这老人，谢晓峰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感触，忽然站起来挥手。

“船上的老丈，你能不能把船摇过来？”

老人彷佛没听见，却听见了他问：“你要干什么？”

谢晓峰道：“你一个人坐在船上发呆，我一个人坐在岸上发呆，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坐在一起聊聊，也好打发这漫漫长夜。”

老人没有开口，可是“欸乃”一声，轻舟却已慢慢的溜过来。

谢晓峰笑了。

在这又冷又潮的浓雾里，他们相见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炉火上的小铜壶里，水已沸了，苦涩清冽的香气更浓。

谢晓峰道：“这是茶？还是药？”

老人道：“是茶，也是药，”

他看着闪动明灭的火花，衰老的脸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你还年轻，也许还没懂得领略苦茶的滋味。”

谢晓峰道：“可是我早就已知道，一定要苦后才会有余甘。”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已有了笑意。

然后他就提起铜壶，道：“好，你喝一杯。”

谢晓峰道：“你呢？”

老人道：“我不喝。”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瞇着眼，缓缓道：“因为世上各式各样的苦味，我都已尝够了。”这本是句很凄凉的话，可是从他嘴里淡淡的说出来，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谢晓峰道：“你既然不喝，为什么要煮茶？”

老人道：“煮茶的人，并不一定是喝茶的人。”

他瞇着的眼睛里彷佛也有火光在闪动，慢慢的接着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还年轻，当然还不明白。”

谢晓峰接过已斟满苦茶的杯子，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他没有笑，他也不想争辩。

被别人看成是个年轻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不好的是这个年轻人已经快死了。

茶还是滚热的，盛茶的粗碗很小，他一口就喝了下去。无论喝茶还是喝酒，他都喝得很快，无论做什么，他都做得很快。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一定会结束得快？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忽然道：“有句话我若说出来，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老人看着他充满讥诮的笑容，等着他说下去。

谢晓峰道：“我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

老人并没有吃惊，至少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

谢晓峰道：“我说的是真话。”

老人道：“我看得出。”

谢晓峰道：“你不准备赶我下船去？”

老人摇头。

谢晓峰道：“可是我随时都会死在这里，死在你面前。”

老人道：“我见过人死，也见过死人。”

谢晓峰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愿让一个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

老人道：“你不是我，你也不会死在我的船上。”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你遇见了我。”

谢晓峰道：“遇见了你，我就不会死？”

老人道：“是的。”

他的声音很冷淡，口气却很肯定：“你遇见了我，就算想死都不行了。”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我也不想让一个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

谢晓峰又笑了。

老人道：“你认为我救不了你？”

谢晓峰道：“你只看见了我的伤，却没有看见我中的毒，所以你才认为你能救我。”

老人道：“哦？”

谢晓峰道：“我的伤虽然只不过在皮肉上，毒却已在骨头里。”

老人道：“哦？”

谢晓峰道：“没有人能解得了我的毒。”

老人道：“连一个人都没有？”

谢晓峰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他拍了拍衣裳站起来，慢慢的接着道：“这个人却绝不会是你。”

老人道：“所以你想走？”

谢晓峰道：“我只有走。”

老人道：“你走不了的。”

谢晓峰道：“难道我遇见了你，连走都不能走了？”

老人道：“不能。”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你喝了我一杯苦茶。”

谢晓峰道：“难道你要我赔给你？”

老人道：“你赔不起的。”

谢晓峰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他忽然发觉手指与脚尖都已完全麻木，而且正在渐渐向上蔓延。

老人道：“你知道你喝下去的是什么茶？”

谢晓峰摇头。

老人道：“那是五麻散。”

谢晓峰道：“五麻散？”

老人道：“那本是华佗的秘方，华佗死后，失传了多年。”

他慢慢的接着道：“可是有个人却决心要将这种配方的秘密再找出来，他花了十七年的功夫，尝遍了天下的药草，甚至不惜用他的妻子和女儿做试验。”

谢晓峰道：“他成功了？”

老人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成功了，可是他的女儿却已经变成了瞎子，他的妻子也发了疯。”

谢晓峰吃惊的看着他，道：“这个人就是你？”

老人道：“这个人不是我，只不过他在跳河之前，将这秘方传给了我。”

谢晓峰道：“他已跳了河？”

老人道：“你的妻子女儿若是也因你而变成那样子，你也会跳河的。”

他冷冷的看着谢晓峰，冷冷的问道：“像这么样一杯茶，你赔不赔得起？”

谢晓峰道：“我赔不起。”

他苦笑，又道：“只不过我若早知道这是杯什么样的茶，也绝不会喝下去。”

老人道：“只可惜现在你已经喝了下去。”

谢晓峰苦笑。

老人道：“所以现在你的四肢一定已经开始麻木，割你一刀，你也绝不会觉得痛的。”

谢晓峰道：“然后呢？”

老人没有回答，却慢慢的拿出了个黑色的皮匣。

皮匣扁而平，虽然已经很陈旧，却又因为人手的摩擦而显现出一种奇特的光泽。老人慢慢的打开了这皮匣，里面立刻闪出了一种淡青的光芒。

刀锋的光芒。

十三把刀。

十三把形式奇特的刀，有的如钩镰，有的如齿锯，有的狭长，有的弯曲。这十三把刀只有一样共同的特点——刀锋都很薄，薄而锐利。老人凝视这十三把刀锋，衰老的眼睛里忽然露出比刀锋更锐利的光芒。

“然后我就要用它们来对付你。”

老人终于回答了谢晓峰的话：“用这十三把刀。”

谢晓峰又坐了下去。那种可怕的麻木，几乎已蔓延到他全身，只有眼睛还能看得见。

他也在看这十三把刀，他不能不看。

河水静静的流动，炉火已渐微弱。

老人拈起柄狭长的刀——九寸长的刀，宽只七分。

“首先我要用这把刀割开你的肉。”老人说：“你那些已经腐烂了的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要用这柄刀对付你。”

老人又拈起柄钩镰般的刀：“用这柄刀撕开你的血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要用这把刀挫开你的骨肉。”

老人又另外选了把刀：“把你骨头里的毒刮出来，挖出来，连根都挖出来。”

老人要把你的血肉撕裂，骨头挫开，谢晓峰居然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老人看着他，道：“可是我保证你那时绝不会有一点痛苦。”

谢晓峰道：“就因为我已喝下了那碗五麻散？”

老人道：“不错，这就是五麻散的用处。”

谢晓峰道：“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解我的毒？”

老人道：“到现在为止，好像还只有这一种。”

谢晓峰道：“你早就知道我中了这种毒，所以早就替我准备好这种法子？”

老人道：“不错。”

谢晓峰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老人道：“我一直都在盯着你。”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我要用你的一条命，去换另外一条命。”

谢晓峰道：“怎么换？”

老人道：“我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谢晓峰道：“去杀什么人？”

老人道：“一个杀人的人。”

谢晓峰道：“他杀的是些什么人？”

老人道：“有些是该杀的人，也有些是不该杀的。”

谢晓峰道：“所以他该杀？”

老人道：“不该杀的人，我绝不会要你去杀，你也绝不会去杀！”

他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我保证你杀了他绝不会后悔的。”

谢晓峰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那种可怕的麻木，已蔓延他的脑，他的心。

他还能听见这老人在问：“你想不想死？”

他也听了他自己的回答：“我不想。”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一种刀锋刮在骨头上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骨头。

可是他已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天亮了。阳光普照，大地辉煌。

天黑了。

月光皎洁，繁星在天。

不管是天黑还是天亮，人生中总有美丽的一面，一个人如果能活着，为什么要死？

又有谁真的想死？

谢晓峰没有死。他第一个感觉是有双手在他心口慢慢的推拿。

这双手很干净，很稳定，手心长着粗糙的老茧。然后他就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由微弱渐渐变得稳定。他知道这双手已救了他的命。

老人正在看着他，一双疲倦衰老的眼睛，竟变得说不出的清澄明亮，就像是秋夜里的星光。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远比他想象中年轻。

老人终于吐出口气，道：“现在你已经可以活下去了，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比任何人都活得长些，现在你的骨头已经变得像是根刚摘下来的玉蜀黍那么样新鲜干净。”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忽然想起了简传学说的话。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救你。

——可是他若救活了你，就一定要死在你的剑下。

了如指掌简传学一定错了。他绝没有任何理由要杀这老人，就算有理由，他也绝不会出手。

简传学说的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一个老人存在，更不知道华佗的秘方已留传下来。

谢晓峰松了口气，对自己这解释很满意。

老人道：“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比别人走运些，连老天爷都总是会特别照顾他。”

他看着谢晓峰：“你就是这种人，你复原得远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谢晓峰不能否认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的体力确实比别人强得多。

有些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奇迹，却随时可以在他身上发现。

老人道：“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完全复原。”

谢晓峰道：“然后我就要替你去杀那个人？”

老人道：“这是我用你的一条命换来的条件。”

谢晓峰道：“所以我一定要去？”

老人道：“一定。”

谢晓峰苦笑，道：“我杀过人，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

老人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可是这个人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老人道：“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诡秘：“只要见到他，你也非杀他不可。”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该死！”

他的笑容已消失，眼睛里又露出悲伤和仇恨。

谢晓峰道：“你真的这么恨他？”

老人道：“我恨他，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恨得厉害。”

他握紧双手，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这一生就是被他害了的，若不是因为他，一定会活得比现在快乐得多。”

谢晓峰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这一生是幸运？

还是不幸？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一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窄小的船舱里，窗户却开得很大，河上的月色明亮。

老人看着窗外的月色，道：“今天已经是十三。”

谢晓峰道：“十三？”

他显得惊讶，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两天。

老人道：“月圆的那天晚上，你就会看见他。”

谢晓峰道：“他会到这里来？”

老人道：“他不会来，可是你会去，你一定要去。”

谢晓峰道：“到哪里去？”

老人顺手往窗外一指，道：“就从这条路去。”

轻舟泊岸，月光下果然有条已渐渐被秋草掩没了的小径。

老人道：“你一直往前走，就会看见一片枫林，枫林外有家小小的酒店，你不妨到那里住下来，好好的睡两天。”

谢晓峰道：“然后呢？”

老人道：“等到十五的那天晚上，圆月升起时，你从那酒店后门外一条小路走入枫林，就会看见我要你去杀的那个人。”

谢晓峰道：“我怎么认得出他就是那个人？”

老人道：“只要你看见了他，就一定能认得出。”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也是在那里等着杀我的人，你一定可以感觉到那股杀气！”

谢晓峰不能否认。杀气虽然也看不见，摸不到的，可是像他这种人，却一定能感觉得到。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感觉得到。

老人道：“他看见你时，也一定能感觉到你的杀气，所以你就算不出手，他也一样会杀你。”

谢晓峰苦笑，道：“看来我好像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老人道：“你本来就没有。”

谢晓峰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在那里？”

老人缓缓道：“我们本就约好了在那里相见的，他不死，我就要死在他手里，这其间也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奇怪，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悲伤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接着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谁也没法子逃避。”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对某些人来说，命运本就是残酷的，可是这老人却不像这种人。

——难道他也有一段悲伤惨痛的回忆？

——他过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想问，却没有问。他知道老人一定不会说出来的，他甚至连这老人的姓名都没有问。

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老人的确救了他的命。对他来说，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老人一直在凝视着他，忽然道：“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

谢晓峰道：“现在你就要我走？”

老人道：“现在我就要你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我们的交易已经谈成了。”

谢晓峰道：“难道我们不能交个朋友？”

老人道：“不能。”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有种人天生就不能有朋友。”

谢晓峰道：“你是这种人？”

老人道：“不管我是不是这种人都一样，因为你是这种人。”

谢晓峰也明白他的意思。有种人好像天生就应该是孤独的，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老人慢慢的接着道：“没有人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你一定想改变他，结果只有更不幸。”

他眼睛里又闪出了那种火花的光芒：“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这是我从无数次惨痛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夜并不完全是漆黑的，而是一种接近漆黑的深蓝色。

谢晓峰走过狭窄的跳板，走上潮湿的河岸，发现自己的腿还是很软弱。

老人道：“你也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好好的睡两天。”

他的语气中彷佛真的充满关切：“因为那个人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你需要恢复体力。”

这种真心的关切总是会令一个浪子心酸。

谢晓峰没有回头，却忍不住问道：“我还需要什么？”

老人道：“还需要一点运气，和一把剑，一把很快的剑！”

老人的轻舟已看不见了。

暗蓝色的流水，暗蓝色的夜。

谢晓峰终于走上了这条已将被秋草掩没的小径，一直往前走。他心里什么都不再想，只想快走到那枫林外的小酒店。只想快看见圆月升起。

在圆月下，枫林外等着他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能得到他需要的一点运气？和那柄快剑？他没有把握。纵然他就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他也一样没有把握！

他已隐隐感觉到那个人是谁了！

只有虎豹，才能追查出另一只虎豹的踪迹。也只有虎豹，才能感觉到另一只虎豹的存在。因为牠们本是同一类的。

除了牠们自己外，这世上绝没有任何另一类的野兽能将牠们吞噬！

这世上也绝没有任何另一类的野兽敢接近牠们，连狡兔和狐狸都不敢。

所以牠们通常都很寂寞。

“我这一生中有过多少朋友？多少女人？”谢晓峰在问自己。他当然有过朋友，也有过女人。可是又有几个朋友对他永远忠心？又有几个女人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想起了铁开诚，想起了简传学，想起了老苗子。他也想起了娃娃和慕容秋荻。

——是别人对不起他？

还是他对不起别人？他不能再想。他的心痛得连嘴里都流出了苦水。

他又问自己：“我这一生中，又有过多少仇敌？”

这一次他的答案就比较肯定了些。有人恨他，几乎完全没有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他是谢晓峰。恨他的人可真不少，他从来都不在乎。也许他只在乎一个人。这个人在他心目中，永远是个驱不散的阴影。

他一直希望能见到这个人，这个人一定也希望见到他。他知道他们迟早总有一天会相见的。

——如果这世界上有了一个谢晓峰，又有了一个燕十三，他们就迟早必定会相见。

——他们相见的时候，总有一个人的血，会染红另一个人的剑锋。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现在这一天好像已将来临了！

枫林。枫叶红如火。

枫林外果然有家小小的客栈，附带着卖酒。

旅途上的人，通常都很寂寞，只要旅人们的心里有寂寞存在，客栈里就一定卖酒，不管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一样。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酒更容易打发寂寞？

客栈的东主，是个迟钝而臃肿的老人，却有个年轻的妻子，大而无神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疲倦。黄昏前后，她总是会痴痴的坐在柜台后，痴痴的看着外面的道路，彷佛在期望着会有个骑白马的王子，来带她脱离这种呆板乏味的生活。

这种生活本不适于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却偏偏有两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伙计。他们照顾这家客栈，就好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照顾她的孩子，任劳任怨，尽心尽力，既不问付出了什么代价，也不计较能得到什么报酬。

他们看到那年轻的老板娘时，眼睛里立刻充满了热情。也许就是这种热情，才使得他们留下来的。谢晓峰很快就证实了这一点。

他忽然发现她那双大而迷茫的眼睛里，还深深藏着种说不出的诱惑。

就在他进这家客栈的那天黄昏时，他就已发现了。

他当然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事。

黄昏时，她捧着四样小菜和一锅热粥，亲自送到谢晓峰房里去。平时她从来不做这种事，也不知为了什么，今天居然特别破例。

谢晓峰看着她将饭菜一样样放到桌子上。

虽然终年坐在柜台后，她的腰枝还是很纤细，柔软的衣裳，在她细腰以下的部份突然绷紧，使得她每个部份的曲线都凸起在谢晓峰眼前，甚至连女人身上最神秘的那一部份都不例外。

谢晓峰好像背对着她的，他可以毫无顾忌的看到这一点。

她是有心这样的？还是无心？不管怎么样，谢晓峰的心都已经开始跳了起来，跳得很快。

他实在已经太久没有接近过女人，尤其是这样的女人。

开始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能相信。

可是这个庸俗的、懒散的，看起来甚至还有点脏的女人，实在是个真正的女人，身上每一个部份都散发出一种原始的，足以诱人犯罪的热力。他还记得她的丈夫曾经叫过她的名字。

他叫她：“青青。”

究竟是“青青”？

还是“亲亲”？

想到那迟钝臃肿的老人，压在她年轻的躯体上，不停的叫着她“亲亲”时的样子，谢晓峰竟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回过头，正在用那双大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

谢晓峰已不是个小孩子，并没有逃避她的目光。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通常都不会掩饰自己对一个女人的欲望。

他只淡淡的笑了笑，道：“下次你到客人房里去的时候，最好穿上件比较厚的衣裳。”

她没有笑，也没有脸红。

她的目光往下移动，停留在他身上某一点已起了变化的地方，忽然道：“你不是个好人。”

谢晓峰只有苦笑：“我本来就不是。”

青青道：“你根本不想要我去换件比较厚的衣裳，你只想要我把这身衣裳也脱光。”

她实在是个很粗俗的女人，可是她说的话却又偏偏令人不能否认。

青青道：“你心里虽然这么样想，嘴里却不敢说出来，因为我是别人的老婆。”

谢晓峰道：“难道你不是？”

青青道：“我是不是别人的老婆都一样。”

谢晓峰道：“一样……？”

青青道：“我本来就是为了要勾引你来的。”

谢晓峰怔住。

青青道：“因为你不是好人，长得却不错，因为你看起来不像穷光蛋，我却很需要赚点钱花，我只会用这种法子赚钱，我不勾引你勾引谁？”

谢晓峰想笑，却笑不出。他以前也曾听过女人说这种话，却未想到一个女人会用这种态度说这种话。她的态度严肃而认真，就像是一个诚实的商人，正在做一样诚实的生意。

青青道：“我的丈夫也知道这一点，这地方赚的钱，连他一个人都养不活，他只有让我用这种法子来赚钱，甚至连那两个小伙计的工钱，都是我用这种法子付给他们的。”

别的女人用这种态度说出这种话来，一定会让人觉得很恶心。

可是这个女人不同。

因为她天生就是这么样一个女人，好像天生就应该做这种事的。

这就好像猪肉，不管用什么法子炖煮都是猪肉，都一样可以让肚子饿的人看了流口水。

谢晓峰终于笑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男人如果笑了，通常就表示这交易已成。

青青忽然走过去，用温热丰满的躯体顶住了他，腰枝轻轻扭动摩擦。可是谢晓峰伸出手时，她却又轻巧的躲开了。

现在她只不过让他看看样品而已：“今天晚上我再来，开着你的房门，吹灭你的灯。”

夜。谢晓峰吹灭了灯火。

他身上彷佛还带着她那种廉价脂粉的香气，他心里却连一点犯罪的感觉都没有。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对一件事的看法，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何况，这本来就是种古老而诚实的交易，这个女人需要生活。

他需要女人。

大部份江湖人都认为在决战的前夕，绝不能接近女色。女色总是能令人体力亏损。

谢晓峰的看法却不一样。他认为那绝不是亏损，而是调合。

酒，本来是不能渗水的，可是陈年的女贞，却一定要先渗点水，才能勾起酒香。他的情况也一样。这一战很可能已是他最后一战。

这一战他遇见的对手，很可能就是他平生最强的一个。在决战之前，他一定要让自己完全松弛。

只有女人才能让他完全松驰。

——他是谢晓峰。

——谢晓峰是绝不能败的！

所以只要是为了争取胜利，别的事他都不能顾忌得太多。

窗子也是关着的。窗纸厚而粗糙，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月已将圆了，屋子里却很黑暗，谢晓峰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黑暗里，他在等，他并没有等多久。

门开了，月光随着照进来，一个穿着宽袍的苗条人影在月光中一闪，门立刻又被关起，人影也被黑暗吞没。

谢晓峰没有开口，她也没有。

夜很静，她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来，彷佛是提着鞋，赤着脚走来的。但是谢晓峰却可以感觉到她已渐渐走近了床头，感觉到那件宽袍正从她光滑的胴体上滑落。

宽袍下面一定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是那种会让人增加麻烦的女人，她也不喜欢麻烦自己。

她的胴体温热、柔软、纤细却又丰满。

他们还是没有说话。

言语在此时已是多余的，他们用一种由来已久的，最古老的方式，彼此吞噬。

她的热情远比他想象中强烈。他喜欢这种热情，虽然他已发现她并不是那个叫“青青”

的女人！

她是谁呢？她不是那个女人，但她却确实是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女人中的女人。

她是谁呢？

床铺总是会发出些恼人的声音，他们就转移到地上去。

无声的地板，又冷又硬。

他得到的远比他想象中多，付出的也远比他想象中多。

他在喘息。

等到他喘息静止时，他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是你。”

她慢慢的坐起来，声音里带着种奇特的讥诮之意，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

“是我。”

她说：“我知道你本来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会是我的。”

月已将圆。她推了床边的小窗，漆黑的头发散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在月光下看来，她就像是个初解风情的小女孩。

她当然已不再是小女孩。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要个女人，每当你紧张的时候，你都会这样子的。”

她一直都很了解他。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要我。”

她轻轻叹息：“除了我之外，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拒绝，可是你一定会拒绝我。”

“所以你才会这么样做！”

“只有用这种法子，我才能让你要我。”

“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还是喜欢你。”

她回过头，直视着谢晓峰，眼波比月光更清澈，也更温柔。

她说的是真话，他也相信。他们之间彼此都已了解得太深，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她爱他，所以她要他死！

因为她就是慕容秋荻，但却并不是秋风中的荻花，而是冬雪中的寒梅，温谷中的罂粟，冬日中的玫瑰，倔强、有毒，而且多刺！

蜂针一样的刺。

谢晓峰道：“你看得出我很紧张？”

夺命之剑

慕容秋荻道：“我看不出，可是我知道，你若不紧张，怎么会看上那个眼睛像死鱼一样的女人？”

她又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可是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谢晓峰道：“你也有想不到的事？”

慕容秋荻轻轻叹了口气，道：“也许我已经想到了，只不过不愿意相信而已。”

谢晓峰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一向很了解你，只有害怕才会让你紧张。”

谢晓峰道：“我怕什么？”

慕容秋荻道：“你怕败在别人的剑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诮：“因为谢家的三少爷是永远不能败的。”

虽然垫着被褥，地上还是又冷又硬。

她移动了一下坐的姿势，将身子的重量放在谢晓峰的腿上，然后才接着道：“可是这世上能威胁到你的人并不多，也许只有一个。”

谢晓峰道：“谁？”

慕容秋荻道：“燕十三。”

谢晓峰道：“你怎么知道这次就是他？”

慕容秋荻道：“我当然知道，就因为你是谢晓峰，他是燕十三，你们两个人就迟早总有相见的一天，迟早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的剑下。”

她叹了口气：“这就是你们的命运，谁都没法子改变的，连我都没法子改变。”

谢晓峰道：“你？”

慕容秋荻道：“我本来很想要你死在我手里，想不到还是有个人救了你。”

谢晓峰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慕容秋荻苦笑道：“如果我早就知道世上有他这么样一个人，我早就杀了他。”

她又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知道了，却已太迟了。”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他是谁？”

慕容秋荻道：“他叫段十三，他有十三把刀，却是救命的刀。”

谢晓峰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慕容秋荻道：“因为燕十三要杀他，只要燕十三活着，他就不敢露面。”

谢晓峰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就好像放下了一副很重的担：“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慕容秋荻道：“放什么心？”

谢晓峰道：“我一直在怀疑他就是燕十三，他救我，只因为要跟我一较高下。”

慕容秋荻道：“可是他偏偏又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能让他死在你的剑下？”

谢晓峰道：“不错。”

慕容秋荻道：“你担心的若是这一点，那么你现在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她轻抚着他胸膛：“我知道燕十三绝不是你的敌手，你一定可以杀了他的。”

谢晓峰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让我放心？”

慕容秋荻柔声道：“我到这里来，只因为我还是喜欢你。”

她的声音里真情流露：“有时候我虽然也恨你，恨不得要你死，可是别人想碰一碰你，我都会生气，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她说的也是真话。

她这一生，很可能也是活在矛盾和痛苦中。

她也想寻找幸福，每个人都有权寻找幸福，只不过她的法子却用错了。谢晓峰叹了口气，轻轻推开她的手。

也许他们都错了，可是他不愿再想下去，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慕容秋荻道：“你在想什么？”

谢晓峰道：“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去。”

慕容秋荻道：“你不睡在这里？”

谢晓峰道：“有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慕容秋荻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不想死在你手里，至少现在还不想。”

慕容秋荻本来绝不会留他的。她当然很了解他的脾气，他要走的时候，无论谁也拉不住。

如果你拉他的手，他就算把手砍断也要走，如果你砍断他的腿，他爬也爬着走。

可是今天她却拉住了他，道：“今天你可以安心睡在这里。”

她又解释：“就算我以前曾经恨不得要你死，可是今天我不想，至少今天并不想。”

谢晓峰笑了：“难道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慕容秋荻道：“今天的日子并不特别好，却有个特别的人来了。”

谢晓峰道：“谁？”

慕容秋荻慢慢的坐起来，将乌云般的长发盘在头上，才轻轻的说道：“你应该记得我们还有个儿子。”

谢晓峰当然记得。

在这段日子里，他已经学会要怎么才能忘记一些不该想的事。

可是这些事他并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

他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他也来了。”

慕容秋荻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是我带他来的。”

谢晓峰用力握住她的手，道：“现在他的人呢？”

慕容秋荻道：“他并不知道你在这里，你也绝不会找到他的。”

她忽然轻轻叹息：“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难道你不知道他恨你，恨你从来没有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从来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她盯着谢晓峰：“难道现在你已有勇气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父亲？”

谢晓峰放松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冷，他的心更冷。

慕容秋荻道：“可是你只要能击败燕十三，我就会带他来见你，而你可以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父亲。”

她眼中忽然露出痛苦之色：“一个男孩子如果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但他一定会痛苦终生，他的母亲也一样痛苦。”

谢晓峰道：“所以你也一直都没有让他知道，你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慕容秋荻承认：“我没有！”

她的神色更痛苦：“可是现在我年纪已渐渐大了，我想要的，大多数都已得到，现在我只想能够有个儿子，像他那样的儿子。”

谢晓峰道：“难道你已决心将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他？”

慕容秋荻道：“我甚至还会告诉他，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

谢晓峰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忍不住要问：“既然，你已下了决心，为什么又要等到我击败燕十三之后才告诉他？”

慕容秋荻道：“因为你若不胜，就只有死。”

谢晓峰不能否认。只有战死的谢晓峰，没有战败的谢晓峰。

慕容秋荻道：“你若死在燕十三剑下，我又何必让他知道自己有这么样一个父亲？又何必再增加他的烦恼和痛苦？”

她一字字接着道：“我又何必再让他去送死？”

谢晓峰道：“送死？”

慕容秋荻道：“他若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死在燕十三剑下的，当然要去复仇，他又怎能会是燕十三的敌手？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谢晓峰沉默。他不能不承认她说的话有道理，他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慕容秋荻又笑了笑，柔声道：“可是我相信你当然不会败的，你自己也应该很有把握。”

谢晓峰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道：“这一次我没有。”

慕容秋荻彷佛很惊讶：“难道连你都破不了他的夺命十三剑？”

谢晓峰道：“夺命十三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第十四剑。”

慕容秋荻道：“哪里还有第十四剑？”

谢晓峰道：“有。”

慕容秋荻道：“你是说他的夺命十三剑，还有第十四种变化？”

谢晓峰道：“不错。”

慕容秋荻道：“就算真的有，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晓峰道：“就算他以前不知道，现在也一定知道了。”

慕容秋荻道：“可是我相信这第十四剑，也未必能胜你。”

她对他好像永远都充满信心。

谢晓峰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回答：“不错，他也未必能胜我。”

慕容秋荻又高兴了起来：“我想你说不定已有了破他这一剑的方法。”

谢晓峰没有回答。他又想起了那闪电一击。

——燕十三的第十四剑，本来的确是无坚不摧，无懈可击的，可是被这闪电一击，立刻就变了，变得很可笑。这是那天他对铁开诚说的话，他并没有吹嘘，也没有夸大。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想的是什么事？

——是不是会想起他这一生中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所有的欢乐和痛苦？

——他想到的不是这些。

他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还在想着燕十三的第十四剑。

他的这一生都已为剑而牺牲，临死前又怎么会去想别的事？

——就在那一瞬间，他心里好像忽然有道闪电击过！那就是灵机。

诗人们在吟出一首千古不朽的名句时，心里也一定有这一道闪电击过。

只不过这种灵机并不是侥幸得来，你一定要先将毕生的心血全都奉献出来，心里才会有这一道闪电般的灵机出现！

看到谢晓峰脸上的神色，慕容秋荻显得很愉快：

“我想你现在就已有了破他这十四剑的方法。”

她看着他，微笑道：“你用不着瞒我，你瞒不过我的。”

谢晓峰道：“不错，我可以破他这一剑，只可惜……”

慕容秋荻道：“还可惜什么？”

谢晓峰道：“可惜这一剑还不是他剑法中真正的精粹。”

他的表情严肃而沉重，慕容秋荻也不禁动容：“这一剑还不是？”

谢晓峰道：“绝不是。”

慕容秋荻道：“那么他剑法中真正的精粹是什么？”

谢晓峰道：“是第十五剑！”

慕容秋荻道：“明明是夺命十三剑，怎么会又有第十五剑？”

谢晓峰道：“他这套剑法精深微妙，绝对还应该有第十五种变化，那就像是……像是……”

慕容秋荻道：“像是什么？”

谢晓峰道：“就像是一株花。”

他的眼睛里发着光，因为他终于已想出了恰当的比喻来。

他很快的接着道：“前面的十三剑，只不过是花的根而已，第十四剑，也只不过是些枝叶，一定要等到有了第十五种变化时，鲜花才会开放，他的第十五剑，才是真正的花朵。”

好花固然要有绿叶扶持，要有根才能生长，可是花朵不开放，这株花根本就不能算是花。

谢晓峰道：“夺命十三剑也一样，若没有第十五剑，这套剑法根本就全无价值。”

慕容秋荻道：“如果有了第十五剑又怎么样？”

谢晓峰道：“那时非但我不是他的对手，天下也绝没有任何人会是他的对手。”

慕容秋荻道：“那时你就必将死在他的剑下？”

谢晓峰道：“只要能看到世上有那样的剑法出现，我纵然死在他的剑下，死亦无憾！”

他的脸也已因兴奋而发光。只有剑，才是他生命中真正的目标，才是他真正的生命！只要剑还能够永存，他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存在都已变得毫不重要。慕容秋荻了解他，却永远无法了解这一点。

她也并不想了解。

——要了解这种事，实在太痛苦，太吃力了。

她只关心一件事：“现在燕十三是不是已创出了这一剑？”

谢晓峰没有回答。这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也没有人知道。

夜已渐深，月已将圆。

虽然是不同的地方，却是同样的明月，虽然是不同的人，有时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月下有河水流动，河上有一叶扁舟。

舟头有一炉火、一壶茶、一个寂寞的老人。

老人手里有一根木棍、一把刀——四尺长的木棍、七寸长的刀。

老人正在用这把刀，慢慢的削着这根木棍。

——他想把这根木棍削成什么，是不是想削成一柄剑？

刀锋极快，他手里的刀极稳定。无论谁都看不出像这么样一个衰老的人，会有这么样一双稳定的手。

木棍渐渐被削成形了，果然是剑的形状。

四尺长的木棍，被削成了一柄三尺七寸长的剑，有剑锷，也有剑锋。

老人轻抚着剑锋，炉火闪动在他脸上，他脸上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谁也看不出那是兴奋？是悲伤？还是感慨？可是如果你看到他的眼睛，你就会看出他只不过是在怀念。

怀念以往那一段充满了欢乐兴奋，也充满了痛苦悲伤的岁月。他握住剑柄，慢慢的站起来。

剑尖垂落着，他佝偻的身子，却突然挺直。他已完全站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这种变化，就像是一柄被装在破旧皮鞘中的利剑，忽然被拔了出来，闪出了光芒。

他的人也一样。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好像也发出了光。这种光芒使得他忽然变得有了生气，使他看来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手里有了柄木剑就完全改变？

——这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闪闪发光的人？

河水流动，轻舟在水上漂荡。

他的人却像是钉子般钉在船头上，凝视着手里的剑锋，轻飘飘一剑刺了出去。

剑是用桃木削成的，暗淡而笨拙。可是这一剑刺出，这柄剑却彷佛变了，变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

他已将他生命的力量，注入了这柄木剑里。

一剑轻飘飘刺出，本来毫无变化。可是变化忽然间就来了，来得就像是流水那么自然。

这柄剑在他手里，就像鲁班手里的斧，羲之手中的笔，不但有了生命，也有了灵气。

他轻描淡写，挥尘如意，一瞬间就已刺出了十三剑。剑法本是轻灵流动的，就像是河水一样，可是这十三剑刺出后，河水上却彷佛忽然有了杀气，天地间里彷佛有了杀气。

第十三剑刺出，所有的变化都似已穷尽，又像是流水已到尽头。

他的剑势也慢了，很慢。

虽然慢，却还是在变，忽然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但是这一剑却像是吴道子画龙点的晴，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

然后他就刺出了他的第十四剑。

河上的剑气和杀气都很重，宛如满天乌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和煦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这一剑刺出，所有的变化才真的已到了穷尽，本已到了尽头的流水，现在就像是已完全枯竭。他的力也已将竭了。

可是就在这时候，剑尖忽然又起了奇异的震动。剑尖本来是斜斜指向炉火的，震动一起，炉火忽然熄灭！剑锋虽然在震动，本来在动的，却忽然全都静止。绝对静止。就连一直在小河上不停摇荡的轻舟，也已完全静止。就连船下的流水，都彷佛也已停顿。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字，一个很简单的字——死！

没有变化，没有生机！这一剑带来的，只有死！

只有“死”，才是所有一切的终结，才是真正的终结！

——流水干枯，变化穷尽，生命终结，万物灭亡！

这才是“夺命十三剑”真正的精粹！这才是真正夺命的一剑！

这一剑赫然已经是第十五剑！

“啪”的一声，木剑断了！

相逢对手

河水又复流动，轻舟又复漂荡。他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满身大汗如雨，已湿透了衣裳。

他脸上带着奇怪之极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是喜？还是恐惧！

一种人类对自己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所生出的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剑并不是他创出来的。

根本没有人能创出这一剑，没有人能了解这一剑的变化的出现，就好像“死亡”本身一样，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预测。这种变化的力量，也没有人能控制。

大地一片黑暗。他木立在黑暗中，整个人都好像在发抖，怕得发抖。

他为什么害怕？是不是他知道就连自己都已无法控制这一剑？

河水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人叹息着道：“鬼为什么没有哭？神为什么没有流泪？”

河水上又出现了一条船，看来就像是烟雨湖上的画舫。船上灯火明亮，有一局棋、一壶酒、一张琴、一卷书，灯下还有块乌石。

磨剑石！

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这老人，看着这老人手里的断剑。他眼睛里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恐惧。老人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认不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

——翠云峰，绿水湖上的画舫，画舫上有去无归的渡人。

这些都是老人永远忘不了的。就在这条画舫上，他沉下了他的名剑，也沉下了他的英雄岁月。就是这个人，曾经叹息过他的愚蠢，也曾经佩服他的智慧。他那么样做，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谢掌柜。”

“燕十三。”

他们互相凝视，黯然叹息：“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再见的一日。”

谢掌柜的叹息声更重：“仓颉造字，鬼神夜泣，你创出了这一剑，鬼神也同样应该哭泣流泪。”

老人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剑的确已泄了天机，却失了天心。天心唯仁。这一剑既已创出，从此以后，就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剑之下。

老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一剑并不是我创出来的！”

谢掌柜道：“不是？”

老人摇头，道：“我创出了夺命十三剑，也找出了它的第十四种变化，可是我一直都不满意，因为我知道它一定还有另一种变化。”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在找！”

老人道：“不错，我一直在找，因为我知道只有将这种变化找出来，才能战胜谢晓峰。”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没有找到？”

老人道：“我费尽了心血都找不到，谢晓峰却已死了。”

——神剑山庄中漆黑的布幔，漆黑的棺木。

老人黯然道：“谢晓峰一死，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我又何必再去寻找？”

他长长叹息，道：“所以我不但沉剑，埋名，同时也将寻找这最后一种变化的念头，沉入了湖底，从那天之后，我连想都没有再想过。”

谢掌柜沉思着，缓缓道：“也许就因为你从此没有再想过，所以才会找到。”

这一剑本就是剑法中的“神”。

“神”是看不见，也找不到的，祂要来的时候，就忽然来了。可是你本身一定得先达到“无人、无我、无忘”的境界，祂才会来。这道理也正如禅宗的“顿悟”一样。

谢掌柜又道：“现在你当然也已知道三少爷并没有死。”

老人点头。

谢掌柜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有把握能击败他？”

老人凝视着手里的断剑，道：“如果我能有一柄好剑。”

谢掌柜道：“你是不是还想找回你的剑？”

老人道：“我还能找得到？”

谢掌柜道：“只要你找，就能找得到。”

老人道：“到哪里去找？”

谢掌柜道：“就在这里。”

船舷边的刻痕仍在。

谢掌柜道：“你应该记得，这是你亲手用你自己的剑刻出来的。”

——当时的名剑已消沉，人呢？如今人已在这里。

有些人也正如百炼精钢打成的利器一样，纵然消沉，却仍存在。

老人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里已不是我当年的沉剑之处。”

谢掌柜道：“刻舟求剑，本就是愚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老人道：“不错。”

谢掌柜道：“你却并不是愚人，你刻舟沉剑，本不是为了想再来寻剑。”

老人承认：“我不是。”

谢掌柜道：“你那样做，本就是无意的，无意中就有天机。”

他慢慢的接着道：“你既然能在无意中找到你剑法中的精粹，为什么不能在无意中找回你的剑？”

老人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看到了他的剑。漆黑的湖水中，已经有柄剑慢慢的浮了起来，已经能看见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

剑当然不会自己浮起来，也不会自己来寻找它昔年的主人。剑的本身并没有灵性。如果剑有灵，只不过因为握剑的人。这柄剑能够浮起来，也只不过因为是谢掌柜将它提起来的。

老人并没有吃惊。他已经看见了系在剑锷上的线，也已看见这根线的另一端就在谢掌柜的手里。世上有很多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事发生，就因为每件事都有这么样一根线，只是人们都看不见而已。

在经过许多次痛苦的经验之后，老人总会已渐渐明白了这道理。

谢掌柜却还是在解释：“那一天你走了之后，我就已替你捞起了这柄剑，而且一直在为你保存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掌柜道：“因为我知道你和三少爷迟早还会有相见的一日。”

老人忽然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命运。”

谢掌柜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总算已找回了你的剑。”

剑已在他手里，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依然在发着光。

谢掌柜又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击败他的把握？”

燕十三没有回答。现在他的剑已回到他手里，还是和以前同样锋利。

他凭着这柄剑，纵横天下，战无不胜，他一向无情，也无惧。何况，现在他已找到了他剑法中的精粹，必定已将天下无敌。可是他心里却反而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他自己说不出，别人却能看得出。

甚至连谢掌柜都已看了出来，忍不住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燕十三道：“夺命十三剑本来就像是我养的一条毒蛇，虽然能致人的死命，我却可以控制牠，可是现在……”

谢掌柜道：“现在怎么样？”

燕十三道：“现在这条毒蛇，已变成了毒龙，已经有了牠自己的神通变化。”

谢掌柜道：“现在难道连你都已无法控制牠？”

燕十三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恐惧。

谢掌柜彷佛已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同时凝视着远方，眼睛里同样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又过了很久，燕十三才问道：“你特地为我送剑来，是不是希望我能击败他？”

谢掌柜居然承认：“是。”

燕十三道：“你不是他的朋友？”

谢掌柜道：“我是。”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希望我击败他？”

谢掌柜道：“因为他从未败过。”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他败？”

谢掌柜道：“因为败过一次后，他才会知道自己并不是神，并不是绝对不能败的，他一定要受到过这么样一次教训后，才能算真正长成。”

燕十三道：“你错了。”

谢掌柜道：“错在哪里？”

燕十三道：“这道理并没有错，只不过用在他身上就错了。”

谢掌柜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他并不是别人，因为他是谢晓峰，谢晓峰只能死，不能败！”

谢掌柜道：“燕十三呢？”

燕十三道：“燕十三也一样。”

燕十三又回到他的轻舟，轻舟已荡开。

谢掌柜默默的站在船头，目送着轻舟远去，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悲伤。

这世上永远有两种人，一种人生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存在，而是为了燃烧。燃烧才有光亮。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也好。

另外一种人却永远只有看着别人燃烧，让别人的光芒来照亮自己。那种人才是聪明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悲伤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自己。

还没有到黄昏，夕阳已经很红了，红得就像是已燃烧了起来。

夕阳下的枫林，也彷佛已燃烧。

谢晓峰就坐在燃烧着的夕阳下，燃烧着的枫林外。他的手里没有剑，甚至连用一根木头削成的剑都没有。他还在等。

——是在等人？还是在等着被燃烧？

慕容秋荻远远的看着他，已经看了很久，现在才走过来。

她走路的样子真好看。

就算你明知道她走过来就要杀了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很好看。

“一个女人天生下来就是为了要让别人看的。”

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忘了这句话，只要她觉得有道理的话，她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忽然问：“就是今天？”

谢晓峰道：“就是今天。”

慕容秋荻道：“就是现在。”

谢晓峰道：“就是现在。”

他要等的人，现在已随时都会来。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手里至少应该有把剑。”

谢晓峰道：“我没有剑。”

慕容秋荻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心中有剑，所以手里根本不必有剑！”

谢晓峰道：“学剑的人，心中必当有剑。”

若是心中无剑，又怎么能学剑？谢晓峰道：“只可惜心中的剑，是绝对杀不了燕十三。”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把剑？”

谢晓峰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送来的。”

慕容秋荻道：“你想要把什么样的剑？”

谢晓峰道：“随便。”

慕容秋荻道：“不能够随便。”

谢晓峰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剑也和人一样，也有很多种，每把剑的形式、份量、长短、宽窄，都不会绝对相同，每把剑都有它的特性。”

她叹了口气，又道：“所以一个人要选择一把剑，就好像是在选择一个朋友，绝不能马虎，更不能随便。”

谢晓峰当然也明白这道理。高手相争，连一点都不能差错，他们用的剑，往往就是决定他们胜负的因素。

慕容秋荻忽又笑了，很得意的笑了：“幸好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最想要的是哪柄剑。”

谢晓峰道：“你知道？”

慕容秋荻道：“我不但知道，而且已经替你拿来了。”

她真的已经替他拿来了。乌黑陈旧的剑鞘，形式古雅的剑锷，甚至连剑柄上那一道道已因时常摩擦而发的光黑绸子，都是谢晓峰永远忘不了的。

对他来说，这柄剑就像是一个曾经与他同共生死患难，却又远离了他的朋友。虽然他永远难以忘怀，却从未想到他们还有相见的时候。客栈里那个年轻的伙计，轻轻的将这把剑放在一块青石上，就悄悄的走了。

谢晓峰忍不住伸出手，轻触剑鞘。他的手本来一直在抖，可是只要一握住这柄剑，就会立刻恢复稳定。他紧紧握住了这柄剑，就像是一个多情的少年，紧紧抱住了他初恋的情人。

慕容秋荻道：“你用不着问我这柄剑怎么会在我手里的，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心乱。”

谢晓峰没有问。

慕容秋荻道：“我也知道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也会心乱，所以我就要走了。”

她轻轻一握他的手，柔声道：“可是我一定会在客栈里等你，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她真的走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谢晓峰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却忍不住要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在这一瞬间，他对她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依恋，几乎忍不住要将她叫回来。但他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

就像是一阵寒风，从枫林里吹了出来。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已凸起。他没有回头去看，也用不着回头，就知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燕十三！

夕阳红如血，枫林也红如血，天地间本就充满了杀气。

何况天地间又有了这么样两个人！

满山红叶中，已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黑色所象征的，是悲伤、不祥、和死亡，黑色也同样象征着孤独、骄傲、和高贵。它们象征的意思，正是一个剑客的生命。就像是大多数剑客一样，燕十三也喜欢黑色，崇拜黑色。

他行走江湖时，从来都没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现在他又恢复了这种装束，甚至连他的脸都用一块黑巾蒙住。他不愿让谢晓峰认出他就是药炉边那个衰弱佝偻的老人。他不愿让谢晓峰出手时有任何顾忌。

因为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和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决一死战。

只要这愿望能够达到，败又何妨？死又何妨？

现在他确信谢晓峰绝对看不出这身子像标枪般笔挺的黑衣剑客，就是腰弯得像虾米一样的衰弱老人。可是谢晓峰认得出他就是自己平生最强的对手燕十三！

因为他的手里握着剑，漆黑的剑鞘上，镶着十三粒晶莹的明珠。这柄剑虽然并不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却久已名传天下。在江湖人的心目中，这柄剑所象征的，正是不祥和死亡！

谢晓峰一转过身，目光立刻被这柄剑吸引，就像是尖针遇到了磁铁。他当然也知道这柄剑就是燕十三的标志。

他的手里也有剑。两柄剑虽然还没有出鞘，却彷佛已有剑气在冲激回荡。

燕十三忽然道：“我认得你。”

谢晓峰道：“你见过我？”

燕十三道：“没有。”

他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可是我认得你，你一定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因为你认得这柄剑？”

燕十三道：“这柄剑并没有什么，它若在别人手里，也只不过是柄凡铁而已。”

他慢慢的接着道：“上次我见到这柄剑时，它彷佛也已经陪着它的主人死了，现在一到了你的手里，就立刻有了杀气。”

谢晓峰终于长长叹息，道：“燕十三果然不愧是燕十三，想不到我们总算见面了。”

燕十三道：“你应该想得到的。”

谢晓峰道：“哦？”

燕十三道：“天地间既然有我们这么样两个人，就迟早必有相见的一日！”

谢晓峰道：“我们相见的时候，是不是就必定会有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

燕十三道：“是的。”

他紧握着他的剑：“燕十三能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要等这一天，若不能与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谢晓峰盯着他露在黑巾外的眼睛，道：“那么你至少也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要看我的真面目，你几时让别人看过你自己的真面目？”

他冷笑，接着道：“谢晓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湖中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谢晓峰闭上了嘴。他不能不承认，他自己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已淡忘了。

燕十三道：“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知道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大惑不解

谢晓峰道：“所以……”

燕十三道：“所以你只要知道我就是燕十三，也已足够了。”

谢晓峰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其实我只要能看到你的剑，就已足够了。”

他看见过“夺命十三剑”。对这套剑法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变化，他几乎都已完全了解。

但是这并不足以影响他们这一战的胜负。因为这套剑法在铁开诚手里使出来，无论气势、力量、和适度，都一定不会用完全。所以他希望能看到燕十三手里使出来的夺命十三剑。

可是他也知道，真正最重要的一剑，是永远看不到的。

最重要的一剑，必定就是决生死、分胜负的一剑，也就是致命的一剑。如果夺命十三剑已经有了第十五种变化，第十五剑就是这致命的一剑。

他当然看不到。

因为这一剑使出时，他已经死了！只要有这一剑，他就必死无疑。所以他这一生中最希望能看到的一剑，竟是他这一生中永远看不到的。

——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造化弄人，为什么总是如此无情？

他不愿再想下去，忽然又道：“现在我们手里都有剑，随时都可以出手。”

燕十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一定不会轻易出手的。”

燕十三道：“哦？”

谢晓峰道：“因为你一定要等，等我的疏忽，等你的机会。”

燕十三道：“你是不是也一样会等？”

谢晓峰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这种机会绝不是很快就能等得到的。”

燕十三承认。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一定会等很久，说不定要等到大家都已精疲力竭时，才会有这种机会出现，我相信我们一定都很沉得住气。”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像两个呆子一样站在这里等呢？”

燕十三道：“你想怎么样？”

谢晓峰道：“我们至少可以到处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的眼睛里闪出了笑意：“天气这么好，风景这么美，我们在临死之前，至少也该先享受一下人生。”

于是他们开始走动，两个人的第一步，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他们谁也不愿占对方的便宜。因为他们这一战，争的并不是生死胜负，而是要对自己这一生有个交代。所以他们不愿欺骗对方，更不愿欺骗自己。

枫叶更红，夕阳更艳丽。

在黑暗笼罩大地之前，苍天总是会降给人间更多光彩，就正如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显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

这就是人生。如果你真的已经能了解人生，你的悲伤就会少些，快乐就会多些。

枫林中已有落叶，他们踏着落叶，慢慢的往前走，脚步声“沙沙”的响，他们的脚步越走越大，脚步声却越来越轻，因为他们的精神和体能，都能渐渐到达巅峰。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巅峰时的一剎那，他们就会出手。

谁先到达巅峰，谁就会先出手。

他们都不想再等机会，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不会给对方机会。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们拔剑的动作，他们的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肉体的重量竟似已完全消失，变得像是风一样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动。

因为他们已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他们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

剑光流动，枫叶碎了如血雨般落下来。

可是他们看不见。在他们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连他们的肉体已不存在。

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对方的剑。

坚实的枫树，被他们的剑锋轻轻一划，就断成了两截。

因为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这棵树。

茂密的枫林，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片平地，他们的剑要到哪里，就到哪里。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剑锋。

枫树一棵棵倒下，满天血雨缤纷。流动不息的剑光，却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变得沉重而笨拙。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燕十三盯着自己手里的剑锋，眼睛彷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彷佛有寒冰在凝结。他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他已使出了他的第十四剑。

现在他的剑已经死了。谢晓峰的剑尖，正对着他的剑尖。

他的剑若是条毒蛇，谢晓峰的剑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的钉死。这一战本来已该结束。

可是就在这时候，本来已经被钉死了的剑，忽然又起了种奇异的震动。

满天飞舞的落叶，忽然全都散了，本来在动的，忽然全都静止。

绝对静止。

除了这柄不停震动的剑之外，天地间已没有别的生机。

谢晓峰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虽然还在手里，却已经变成了死的。

当对方手里这柄剑开始有了生命时，他的剑就已死了，已无法再有任何变化，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已在对方这一剑的控制中。

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剑夺去。

现在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

因为这一剑就是“死”。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拦阻？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出来。

燕十三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至远比谢晓峰更恐惧。

然后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事。他忽然回转了剑锋，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没有杀谢晓峰，却杀死了自己！

可是在剑锋割断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

充满了幸福和平静。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顿，他手里的剑还是在震动不停。

夕阳消逝，落叶散尽。谢晓峰还没有走。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他不懂，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他不能相信一个人，怎能会在胜利的巅峰杀死自己？

但是他非相信不可。这个人的确已死了，这个人的心跳呼吸都已停止，手足也已冰冷。

死的本来应该是谢晓峰，不是他。

可是他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心里却绝对没有恐惧怨恨，只有幸福平静。他并没有疯。

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天下无敌，当然也没有人能强迫他。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夜已经很深了，很深很深。

谢晓峰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还是不懂，还是不明白，还是想不通，还是不明白。这个人在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黑巾已经翻了起来。

谢晓峰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这个人就是燕十三，就是药炉边那个衰老的人，就是救过他一命的人。

这个人救他的命，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若不能与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谢晓峰并没有忘记简传学的死，也没有忘记简传学说的话。

——那个人一定会救你，但却一定会死在你的剑下。

长夜漫漫。漫漫的长夜总算已过去，东方第一道阳光从树林残缺的枝叶间煦照进来，恰好照在谢晓峰脸上，就像是一柄金剑。

风吹枝叶，阳光跳动不停，又彷佛是那一剑神奇的震动。

谢晓峰疲倦失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身后也有人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却还是不明白。”

谢晓峰霍然回头，才发现有个人跪在他后面，低垂着头，发髻衣衫都已被露水打湿，显然已跪了很久。

他心神交瘁。竟没有发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人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布红丝，显得说不出的疲倦和悲伤。

谢晓峰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肩，道：“是你？你也来了！”

这人道：“是我，我早就来了，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

他转向燕十三的尸身，黯然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也能再见他一面。”

谢晓峰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从未忘记铁开诚说的话。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虽然对我很好，传授我的剑法，却从来不让我亲近他，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跟一个人有了感情。

——因为一个人如果要成为剑客，就要无情。

只有谢晓峰知道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感情，因为他知道燕十三不是真的无情。

他长长叹息，又道：“他一定也很想再见你，因为你虽然不是他的子弟，却是他剑法唯一的传人，他一定希望你能看到他最后那一剑。”

铁开诚道：“那一剑就是他剑法中的精粹？”

谢晓峰道：“不错，那就是“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五种变化，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

铁开诚道：“你也不能？”

谢晓峰道：“我也不能。”

铁开诚道：“可是他并没有用那一剑杀了你。”

谢晓峰道：“那一剑若是真的击出，我已必死无疑，只可惜到了最后一瞬间，他那一剑竟无法刺出来！”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他心里没有杀机！”

铁开诚又问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他知道铁开诚不懂，又接着道：“如果你救过一个人的命，就很难再下手杀他，因为你跟这个人已经有了感情。”

那无疑是种很难解释的感情，只有人类，才会有这种感情。就因为人类有这种感情，所以人才是人。

铁开诚道：“就算他不忍下手杀你，也不必死的！”

谢晓峰道：“本来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死！”

铁开诚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谢晓峰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现在我才明白，他实在非死不可。”

铁开诚更不懂。

谢晓峰道：“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心里虽然不想杀我，不忍杀我，却已无法控制他手里的剑，因为那一剑的力量，本就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只要一发出来，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剑下。”

每个人都难免会遇见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也无法了解的事。这世上本就有一种人力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

铁开诚道：“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毁了自己。”

谢晓峰道：“他想毁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一剑。”

铁开诚道：“那一剑既然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剑法，他为什么要毁了它？”

谢晓峰道：“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一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剑法留传世上，他不愿做武学中的罪人。”

他的神情严肃而悲伤：“可是这一剑的变化和力量，已经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好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养的蛇，竟是条毒龙！虽然附在他身上，却完全不听他指挥，他甚至连甩都甩不脱，只有等着这条毒龙把他的骨血吸尽为止。”

铁开诚的眼睛里也露出恐惧之色，道：“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毁了自己。”

谢晓峰黯然道：“因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经和这条毒龙融为一体，因为这条毒龙本来就是他这个人的精粹，所以他要消灭这条毒龙，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毁灭。”

这是个悲惨和可怕的故事，充满了邪异而神秘的恐惧，也充满了至深至奥的哲理。

这故事听来虽然荒谬，却是绝对真实的，绝没有任何人能否定它的存在。

现在这一代剑客的生命，已经被他自己毁灭了，他所创出的那一着天下无双的剑法，也已同时消失。

谢晓峰看着他的尸身，徐徐道：“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确已到达剑法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他已死而无憾了。”

铁开诚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宁愿死的是你自己？”

谢晓峰道：“是的！”

他目中带着种无法描述的落寞和悲伤：“我宁愿死的是我自己。”

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本就充满了矛盾，得失之间，更难分得清。

铁开诚脱下了自己被露水打湿的长衫，蒙住了燕十三的尸身，心里在问：“如果死人也有知觉，他现在是不是宁愿自己还活着，死的是谢晓峰？”

他不能答复。他轻轻扳开燕十三握剑的手，将这柄剑收回在那个镶着十三粒明珠的剑鞘里。

名剑纵然已消沉，可是如今剑仍在。人呢？

旭日东升，阳光满天。谢晓峰沿着阳光照耀下的黄泥小径，走回了那无名的客栈。昨天他沿着这条小径走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铁开诚在后面跟着他走，脚步也跟他同样沉重缓慢。

看看他的背影，铁开诚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现在他还是谢晓峰，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为什么他看起来却好像变了很多？

客栈的女主人却没有变。

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疲倦。

她还是痴痴的坐在柜后，痴痴的看着外面的道路，彷佛还是在期待着会有个骑白马的王子，来带她脱离这种呆板乏味的生活。

她没有看见骑白马的王子，却看见了谢晓峰，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暧昧的笑意，道：“你回来了？”

她好像想不到谢晓峰还会回来，可是他既然回来了，她也并没有觉得意外。世上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早已习惯了命运为他们安排的一切。谢晓峰对她笑了笑，好像也已经忘了前天晚上她对他做的那些事。

青青道：“后面还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谢晓峰道：“我知道！”

慕容秋荻本来就应该还在等他，还有他们的那个孩子。

“他们人在哪里？”

青青懒洋洋的站起来，道：“我带你去。”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套又薄又软的衣裳。她在前面走的时候，腰下面每个部份谢晓峰都可看得很清楚。

走出前厅，走进后面的院子，她忽然转过身，上上下下的打量铁开诚。铁开诚很想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可是装得一点都不好。

青青道：“这里没有人等你。”

铁开诚道：“我知道！”

青青道：“我也没有叫你跟着来！”

铁开诚道：“你没有。”

青青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到前面去等？”

铁开诚很快就走了，好像不敢再面对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神。

青青眼睛里却又露出那种暧昧的笑意，看着谢晓峰道：“前天晚上，我本来准备去找你的。”

谢晓峰道：“哦？”

青青轻抚着自己腰肢以下的部份，道：“我连脚都洗过了。”

她洗的当然不仅是她的脚，她的手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明显。

谢晓峰故意问：“你为什么没有去？”

青青道：“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给我的钱，一定比你给我的多，我看得出你绝不是个肯在女人身上花钱的男人。”

她的手更明显是在挑逗：“可是只要你喜欢，今天晚上我还是可以……”

谢晓峰道：“我若不喜欢呢？”

青青道：“那么我就去找你那个朋友，我看得出他一定会喜欢的。”

谢晓峰笑了，苦笑。

这个女人至少还有一点好处，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心里想做的事。他也从来不肯放过一点机会，因为她要活下去，要日子过得好些。如果只从这方面来看，有很多人都比不上她，甚至连他自己都比不上。

青青又在问：“你要不要我去找他？”

谢晓峰道：“你应该去！”

他说的是真心话，每个人都应该有找寻较好的生活的权力。

也许她用的方法错了，那也只不过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选择比较正确的法子。

根本就没有人给她过这种机会。

“等你的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那间屋子，就是谢晓峰前天晚上住的屋子。

青青已经走了，走出了很远，忽然又回头，盯着谢晓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不要脸的女人？”

谢晓峰道：“我不会。”

青青笑了，真的笑了，笑得就像婴儿般纯真无邪。

谢晓峰却已笑不出。他知道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虽然生活在火坑里，却还是可以笑得像个婴儿。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可悲。他只恨世人为什么不给她们一些比较好的机会前，就已经治了她们的罪。

黑暗而潮湿的屋子，现在居然也有阳光照了进来。

无论多黑暗的地方，迟早总会有阳光照进来的。

一个枯老憔悴的男人，正面对着阳光，盘膝坐在那张一动就会“吱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阳光很刺眼，他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却连动都没动。

淡泊名利

他是个瞎子。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彷佛已睡着了，睡得很沉。

慕容秋荻并不在这屋子里，小弟也不在。

这个可怜的瞎子，和这个贪睡的女人，难道就是在这里等谢晓峰的？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他已经走进来，正想退出去，瞎子却唤住了他。

就像是大多数瞎子一样，这个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很灵。

他忽然问：“来的是不是谢家的三少爷？”

谢晓峰很惊讶，他想不到这瞎子怎么会知道来的是他。

瞎子憔悴枯槁的脸上，又露出种奇异之极的表情，又问了句奇怪的话。

“三少爷难道不认得我了？”

谢晓峰道：“我怎么会认得你？”

瞎子道：“你若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的。”

谢晓峰忍不住停下来，很仔细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确认得这个人。

这个可怜的瞎子，赫然竟是竹叶青，那个眼睛比毒蛇还锐利的竹叶青！

竹叶青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认得我的，你也应该想得到我的眼睛怎么会瞎。”

他的笑容也令人看来从心里发冷：“可是她总算大慈大悲，居然还留下了我这条命，居然还替我娶了个老婆。”

谢晓峰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什么人，却猜不透慕容秋荻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更猜不透她为什么还要替他娶个老婆。

竹叶青忽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替我娶的这个老婆，倒真是个好老婆，就算我再割下一双耳朵来换，我也愿意。”

他本来充满怨毒的声音，居然真的变得很温柔，伸出一只手，摇醒了那个困睡的女人，道：“有客人来了，你总该替客人倒碗茶。”

女人顺从的坐起来，低着头下床，用破旧的茶碗，倒了碗冷茶送过来。

谢晓峰刚接过这碗茶，手里的茶杯就几乎掉了下去。

他的手忽然发冷，全身都在发冷，比认出竹叶青时更冷。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脸。竹叶青这个顺从的妻子，赫然竟是娃娃，那个被他害惨了的娃娃。

谢晓峰没有叫出来，只因为娃娃在求他，用一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在求他，求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甘心做她仇人的妻子？

可是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他从来不忍拒绝这个可怜女孩的要求。

竹叶青忽然又问道：“我的老婆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谢晓峰勉强控制自己的声音，道：“是的。”

竹叶青又笑得连那张枯槁憔悴的脸上都发出了光，柔声道：“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漂亮，这么样一个好心的女人，绝不会长得丑的。”

他不知道她就是娃娃。

如果他知道他这个温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惨了的女人，他会怎么办？谢晓峰不愿再想下去，大声的问：“你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夫人”要你等我的？”

竹叶青点点头，声音又变得冰冷：“她要我告诉你，她已经走了，不管你是胜是负，是死是活，她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这当然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她要他留下来，只不过要谢晓峰看看他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竹叶青忽然又道：“她本来要小弟也留下来的！但是小弟也走了，他说他要到泰山去。”

谢晓峰忍不住问：“去做什么？”

竹叶青的回答简单而锐利：“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的声音又变得充满讥诮：“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兄弟，就只有自己去碰一碰运气，闯自己的天下。”

谢晓峰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话，好像都已说尽了，他悄悄的站起来，悄悄的走了出去。

他相信娃娃一定会跟着他出来的，她有很多事需要解释。

这就是娃娃的解释——

“慕容秋荻逼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本来决心要死的。”

“我答应嫁给他，只因为我要找机会杀了他，替我们一家人报仇。”

“可是后来我却没法子下手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了我们一家人的竹叶青，只不过是个可怜而无用的瞎子，不但眼睛瞎了，两条腿上的筋也被挑断。”

“有一次我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杀他，可是等我要下手的时候，他却忽然从睡梦中哭醒，痛哭着告诉我，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

“从那一次之后，我就没法子再恨他。”

“虽然我时时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要忘记我对他的仇恨，可是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仇恨，只有怜悯和同情。”

“他常常流着泪求我不要离开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现在我也一样离不开他了。”

“因为只有在他身旁，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他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会看不起我，更不会抛弃我，乘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

“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全幸福，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我。”

“对一个女人来说，能知道有个男人真正需要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也许你永远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可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晓峰能说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他说：“恭喜你。”

冷月。新坟。“燕十三之墓。”

用花冈石做成的墓碑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因为无论用多少字，都无法刻划出他充满悲伤和传奇的一生。这位绝代的剑客，已长埋于此。他曾经到达过从来没有别人到达过的剑术巅峰，现在却还是和别人一样埋入了黄土。

秋风瑟瑟。谢晓峰的心情也同样萧瑟。铁开诚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死而无憾？”

谢晓峰道：“是的。”

铁开诚道：“你真的相信他杀死的那条毒龙，不会在你身上复活？”

谢晓峰道：“绝不会。”

铁开诚道：“可是你已经知道他剑法中所有的变化，也已经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剑。”

谢晓峰道：“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同样使出那一剑来，那个人当然是我。”

铁开诚道：“一定是你。”

谢晓峰道：“但是我已经终生不能再使剑了。”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没有回答，却从袖中伸出了一双手。他的两只手上，拇指都已被削断。

没有拇指，绝不能握剑。对一个像谢晓峰这样的人来说，不能握剑，还不如死。

铁开诚的脸色变了。谢晓峰却在微笑，道：“以前我绝不会这么做的，宁死也不会做。”

他笑得并不勉强：“可是我现在想通了，一个人只要能求得心里的平静，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铁开诚沉默了很久，彷佛还在咀嚼他这几句话里的滋味。

然而他又忍不住问：“难道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和安详：“我只知道一个人心里若不平静，活着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当然有资格这么样说，因为他确实有过一般痛苦的经验，也不知接受过多少次惨痛的经验后，才挣开了心灵的枷锁，得到解脱。

看到他脸上的平静之色，铁开诚终于也长长吐出口气，展颜道：“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

谢晓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已经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又笑了笑：“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谢三少爷了，我只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已不必再像他以前那么样折磨自己。”

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通常都是由他自己决定。

他又问铁开诚：“你呢？你想到哪里去？”

铁开诚沉吟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谢晓峰微笑，道：“那就好极了。”

这时清澈的阳光，正照着他们面前的锦绣大地。

这是个单纯而简朴的小镇，却是到泰山去的必经之路。他们虽然说是随便看看，随便走走，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你放出去的风筝一样，不管风筝已飞得多高，飞得多远，却还是有根线在连系着。

只不过这条线也像是系在河水中那柄剑上的线一样，别人通常都看不见而已。

这小镇上当然也有个不能算太大，也不能算太小的客栈。这客栈里当然也卖酒。

铁开诚道：“你有没有见过不卖酒的客栈？”

谢晓峰道：“没有。”

他微笑：“客栈里不卖酒，就好像炒菜时不放盐一样，不但是跟别人过不去，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奇怪的是，这客栈里不但卖酒，好像还卖药。

随风吹来的一阵阵药香，比酒香还浓。

铁开诚道：“你见过卖药的客栈没有？”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掌柜的已抢着道：“小客栈里也不卖药，只不过前两天有位客人在这里病倒了，他的朋友正在为他煎药。”

铁开诚道：“他得的是急病？”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那可真是急病，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病得快死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陪笑解释：“可是他那种病绝不会过给别人的，两位客官只管在这里放心住下去。”

但是一下子就能让人病得快要死的急病，通常都是会传染给别人的。

久经风尘的江湖人，大多都有这种常识。铁开诚皱了皱眉，站起来踱到后面的窗口，就看见小院里屋檐下，有个年轻人正在用扇子搧着药炉。替朋友煮药的时候，身上通常都不会带着兵刃，这个人却佩着剑，而且还用另一只手紧握剑柄，好像随时都在防御着别人暗算突袭。铁开诚看了半天，忽然唤道：“小赵。”

这个人一下子就跳起来，剑已离鞘，等到看清楚是铁开诚时，才松了口气，陪笑道：

“原来是总镖头。”

铁开诚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紧张的样子，微笑道：“我就在外面喝酒，等你的药煎好，也来跟我们喝两杯如何？”

小赵叫赵清，本来是红旗镖局的一个趟子手，可是从小就很上进，前些年居然投入了华山门下。那虽然是因为他自己的努力，也有一半是因为铁开诚全力在培植他。

铁开诚对他的邀请，他当然不会拒绝的。他很快就来了。

两杯酒过后，铁开诚就问：“你那个生病的朋友是谁？”

赵清道：“是我的一位师兄。”铁开诚道：“他得的是什么病？”赵清道：“是……是急病。”他本来是个很爽快的年轻人，现在说话却变得吞吞吐吐，彷佛有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铁开诚微笑着，看着他，虽然没有揭穿他，却比揭穿了更让他难受。他的脸开始有点红了，他从来没有在总镖头面前说谎的习惯，他想老实说出来，怎奈总镖头旁边又有个陌生人。铁开诚微笑道：“谢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绝不会出卖朋友的。”

赵清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那师兄的病，是被一把剑刺出来的。”

被一把剑刺出来的病，当然是急病，而且一定病得又快又重。

铁开诚道：“病的是你哪一位师兄？”

赵清道：“是我的梅大师兄。”

铁开诚动容道：“就是那位“神剑无影”梅长华？”

他的确吃了一惊。梅长华不但是华山的长门弟子，也是江湖中成名的剑客。

以他的剑术，怎么会“病”在别人的剑下？

铁开诚又问道：“是谁让他病倒的？”

赵清道：“是点苍派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年纪很轻。”

铁开诚更吃惊。华山剑杀的威名，远在点苍之上，点苍门下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能击败华山的首徒？

赵清道：“我们本来是到华山去赴会的，在这里遇见他，他忽然跟我大师兄冲突起来，要跟我大师兄单打独斗，决一胜负。”

他叹息着，接着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疯了，都认为他是在找死，想不到……谁也想不到大师兄居然会败在他的剑下。”

铁开诚道：“他们是在几招之内分出胜负的？”

赵清脸色更尴尬，迟疑了很久，才轻轻的道：“好像不满十招。”

一个初入门的点苍弟子，居然能在十招内击败梅长华。

这不但令人无法思议，也是件很丢人的事，难怪赵清吞吞吐吐，不想说出来。

何况梅长华一向骄傲自负，在江湖中难免有不少仇家，当然还要防备着别人来乘机寻仇。

赵清又道：“可是他的剑法，并不完全是点苍的剑法，尤其是最后那一剑，不但辛辣奇诡，而且火候老到，看来至少也有十年以上苦练的功夫。”

铁开诚道：“你想他会不会是带艺投师的？”

赵清道：“一定是。”

谢晓峰忽然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道：“他年纪很轻，做事却很老练，虽然很少说话，说出来的话却都很有份量。”

他想了想，又道：“看样子他本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会跟别人决斗的人，这次一定是为了想要在江湖中立威求名，所以才出手的。”

谢晓峰道：“他叫什么名字？”

赵清道：“他也姓谢，谢小荻。”

谢小荻。这三个字忽然之间就已名满江湖。

就在短短五天之内，他刺伤了梅长华，击败了秦独秀，甚至连武当后辈弟子中第一高手欧阳云鹤，也败在他的剑下。这个年轻人的崛起，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夜。桌上有灯有酒。

铁开诚把酒沉吟，忽然笑道：“我猜现在你一定已经知道谢小荻是谁了。”

谢晓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却叹息着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急着想成名，因为只有成名之后，他才能驱散压在他心上的阴影。”

——什么是他的阴影？

——是他那太有名的父母？

还是那段被压制已久的痛苦回忆？

铁开诚道：“他故意找那些名家子弟的麻烦，我本来以为他是想争夺泰山之会的盟主。”

“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声望还不够，所以他还是将厉真真拥上了盟主的宝座。”

“那已是前两天的事。今天的消息是，他已经娶了新任的盟主厉真真做老婆。”

铁开诚微笑道：“现在我才知道，他远比我们想象中聪明得多。”

厉真真当然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也看得出他们的结合对彼此都有好处。

铁开诚道：“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慕容夫人听到他的消息时，会有什么感觉？”

谢晓峰也不知道。

他甚至连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都分不出。

铁开诚忽又笑道：“其实我们也不必为他们担心，江湖中每一代都会有他们这种人出现的，他们在挣扎着往上爬的时候，也许会不择手段，可是等他们成名时，就一定会好好去做。”

因为他们都很聪明，绝不会轻易将辛苦得来的名声葬送。也许就因为江湖中永远有他们这种人存在，所以才能保持平衡。因为他们彼此间一定还会互相牵制，那种关系就好像世上不但要有虎豹狮狐，也要有老鼠蚊蚋，才能维持自然的均衡。

谢晓峰忽然叹了口气，道：“一个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可依靠的年轻人，要成名的确很不容易。”

铁开诚道：“但是年轻人却应该有这样的志气，如果他是在往上爬，没有人能说他走错了路。”

谢晓峰道：“是的。”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忽然有群年轻人闯进来，大声喝问：“你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点头。

有个年轻人立刻拔出剑，用剑尖指着他：“拔出你的剑来，跟我一分胜负。”

谢晓峰道：“我虽然是谢晓峰，却已经不能再用剑了。”

他让这年轻人看他的手。

年轻人并没有被感动，他们想成名的心太切了。

不管怎么样，谢晓峰毕竟就是谢晓峰，谁杀了谢晓峰谁就成名。

他们忽然同时拔出剑，向谢晓峰刺了过去。

谢晓峰虽然不能再握剑，可是他还有手。他的手轻斩他们的脉门，就像是一阵急风吹过。

他们的剑立刻脱手。

谢晓峰拾起剑柄，用食中两指轻轻一拗，就拗成了两段。

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们立刻就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铁开诚笑了。

他们都是年轻人，热情如火，鲁莽冲动，做事完全不顾后果。可是江湖中永远都不能缺少这种年轻人，就好像大海里永远不能没有鱼一样。

就是这群年轻人，才能使江湖中永远都保持着新鲜的刺激，生动的色彩。

铁开诚道：“你不怪他们？”

谢晓峰道：“我当然不怪他们。”

铁开诚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就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种事？”

谢晓峰道：“是的。”

他想了又想，又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铁开诚道：“什么原因？”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是个江湖人。”

生活在江湖中的人，虽然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他们虽然没有根，可是他们有血性，有义气。他们虽然经常活在苦难中，可是他们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因为他们同样也有多姿多采、丰富美好的生活。

谢晓峰道：“有句话你千万不可忘记。”

铁开诚道：“什么话？”

谢晓峰道：“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

铁开诚道：“我也有句话。”

谢晓峰道：“什么话？”

铁开诚道：“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

他微笑，慢慢的接着道：“就算你已不再握剑，也还是谢晓峰。”

《三少爷的剑》全书完

碧血洗银枪

前言

据说近三百年来，江湖中运气最好的人，就是金坛段家的大公子段玉。在金坛，段家是望族，在江湖，段家也是个声名很显赫的武林世家。

他们家传的刀法，虽然温良平和，绝没有毒辣诡秘的招式，也绝不走偏锋，但是劲力内蕴，博大精深，自有一种不凡的威力。他们的刀法，就像段玉的为人一样，虽不可怕，却受人尊敬。

他们家传的武器“碧玉刀”，也是柄宝刀，也曾有段辉煌的历史。但是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并不是“碧玉刀”的故事。

江湖中还有件宝物叫“碧玉钗”。碧玉刀为人带来的，是幸运和财富，碧玉钗为人带来的，却是不祥和灾祸。

据说无论谁拥有了这枚碧玉钗，就立刻会有灾祸降临到他身上。据说它的每一个主人都是死于横祸，没有一个例外。

在江湖中，有关碧玉钗的传说很多，有的甚至已接近神话，充满了妖异和邪恶的幻想。

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也不是“碧玉钗”的故事。

我们现在要说的这故事，是“碧玉珠”的故事。

“碧玉珠”是什么？是一个人？一种武器？一件宝物？还是一种神奇的丹药？

四簪公簪子严冬。酷寒，雪谷。

千里冰封，大地一片银白。一个人在雪地上挖坑，挖了一个三尺宽，五尺深，七尺长的坑。

他年轻、健康、高大、英俊，而且有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他身上穿的是一袭价值千金的貂裘，手里拿着对光华夺目的银枪。枪杆是纯银的，上面刻着五个字：

凤城，银枪，邱。

这么样一个人，本不是挖坑的人，这么样一对银枪，也不该用来挖坑的。

这里是个美丽的山谷，天空澄蓝，积雪银白，梅花鲜红。

他是骑马来的，骑了一段很远的路。马是纯种的大宛名驹，高贵，神骏，鞍辔鲜明，连马蹬都是纯银的。

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要骑着这么样一匹好马，用这么样一对武器，到这里来挖坑？

坑已经挖好了。他躺了下去，好像想试试坑的大小，是不是可以让他舒舒服服的躺在里面。这个坑难道是为他自己挖的？

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么样一个坑，他年轻健康，看起来绝对还可以再活好几十年，为什么要为自己挖这么样一个坑？难道他想死？这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想死？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地方来死？

雪昨夜就已停了，天气晴朗干冷。他解下马鞍，轻轻拍了拍马头，道：“你去吧，去找个好主人。”健马轻嘶，奔出了这片积雪的山谷。他在马鞍上坐了下来，仰面看着蓝天，痴痴的出神，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悲痛和忧虑。

这时候雪地上又出现了一行人，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抬着桌椅，还有个人挑了两坛酒，从山谷外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看来像是个酒楼的堂倌，过来陪笑问讯：“借问公子，这里是不是寒梅谷？”

挖坑的少年茫然点了点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人又问：“是不是杜家大少爷约你到这里来的？”挖坑的少年连理都不理他了。

这人叹了口气，讪讪的自言自语：“我真想不通，杜公子为什么要我们把酒菜送到这里来？”

另一人笑道：“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都有点怪脾气的，像咱们这种穷光蛋当然想不通。”

一行人在梅树下摆好桌椅，安排好杯盏酒菜，就走了。又过半天，山谷外忽有人曼声长吟。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灞桥过，铃声响叮当。”

真的有铃声在响，一个人骑着青驴，一个人骑着白马。进了山谷。骑驴的人脸色苍白，彷佛带着病容，但却笑容温和、举止优雅，服饰也极华贵。

另一人腰悬长剑，头戴银狐皮帽，着银狐皮裘，一身都是银白色的，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上，顾盼之间，傲气逼人。他也的确有他值得骄傲之处，像他这样的美男子的确不多。

挖坑的少年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痴痴的出神，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他们也不认得他。

这三个年轻人看来却都是出身豪富之家的贵公子，而且不约而同的都到这里来了。但是他们来的目的，却显然不一样，后面这两位，是为了踏雪寻梅，赏花饮酒而来。那挖坑的少年，却是来等死的。

酒在花下。面带病容的少年，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好酒。”

花在酒前，花已尽发。他又喝了一杯，道：“好花！”花光映雪，红的更红，白的更白。他再举杯，道：“好雪。”三杯下肚，他苍白的脸上也已有了红光，显得豪兴逸飞，意气风发。

他的身子虽然弱，虽然有病，可是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他都能领略欣赏。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所以他活得也很有趣。

那骑白马，着狐裘，佩长剑的美少年，脸色却很阴沉冷漠，好像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

面带病容的贵公子微笑道：“如此好雪，如此好花，如此好酒，你为什么不喝一杯？”

美少年道：“我从来不喝酒。”

贵公子道：“到了这里来，你不喝酒，岂非辜负这一谷好雪，千朵梅花？”

美少年冷冷道：“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不喝酒。”

贵公子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个人真是个俗人，真扫兴，我怎么会交到这种朋友的？”

挖坑的少年还在发呆。贵公子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围着他挖的坑绕了个圈子，道：“好坑。”挖坑的少年不理他。贵公子道：“这个坑挖得好。”挖坑少年不理他。

贵公子索性走到他面前，道：“这个坑是不是你挖的？”

挖坑的少年不能不理他了，只有说：“是。”

贵公子道：“我一直说你这个坑挖得好，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挖坑少年道：“你想我陪你喝酒。”

贵公子笑了，道：“原来你不但会挖坑，而且善解人意。”

挖坑少年道：“可惜我不会喝酒。”

贵公子不笑了，道：“你也从来不喝酒？”

挖坑的少年道：“高兴喝的时候就喝，不高兴喝的时候就不喝。”

贵公子道：“现在你为什么不喝？”

挖坑的少年道：“因为现在我不高兴喝。”

贵公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常听人说，银枪公子邱凤城的脾气，就像他的枪一样，又直又硬，你一定就是邱凤城。”挖坑的少年又不理他了。

贵公子道：“我姓杜，叫杜青莲。”邱凤城还是不理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见过这名字。

其实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在江湖中走动的人，没有听见过这名字的还不多。

武林中有四公子，银枪，白马，红叶，青莲。这一代江湖中的年轻人，绝没有任何人的锋芒能超过他们。他们彼此间虽然并不认得，杜青莲的名字，邱凤城总应该知道。他也应该知道，那骑白马，着狐裘，佩长剑的美少年，就是白马公子马如龙。但是他却偏偏装作不知道。

杜青莲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今天是决心不喝酒了。”

忽然间，山谷外有个人大声道：“他们不喝，我喝。”

喝酒的人来了。雪停了之后，比下雪的时候更冷，他们穿着皮裘，还觉得冷。这个人身上穿着的，却只不过是件薄绸衫，料子虽然不错，却绝不是在这种天气里穿的衣裳，所以他冷得在发抖。虽然冷得要命，他手里居然还拿着把折扇。

桌上有酒壶，也有酒杯。但见他冲过来，就捧起酒坛子，嘴对着嘴，喝了一大口，才透出口气，道：“好酒。”杜青莲笑了。

这人又喝了一大口，道：“不但酒好，花好，雪也好。”三大口酒喝下去，他总算不再发抖了，脸上也有了人色。

这人虽然穷，却不讨厌。他甚至可以算是个很让人喜欢的人，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嘴角上扬，而且还有两个酒涡。杜青莲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人可爱极了。

这人又道：“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不喝酒的人真应该……”

杜青莲道：“应该怎么样？”

这人道：“应该打屁股。”

杜青莲大笑。那挖坑的少年仍然不闻不问，除了他心里在想着的那个人，那件事之外，别的人他看见了也好像没看见，别的事他更不放在心上。

马如龙眉目间虽然已有了怒气，但是他并没有发作。他不是不敢，他只不过是不屑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而已。

这人却偏偏要找他，捧起酒坛子，道：“来，你也喝一口。”

马如龙冷冷道：“你不配。”

这人道：“要什么样的人才配跟你喝酒？”

马如龙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不回答，却“唰”的一下把手里的折扇展开。扇面上写着七个字，字写得很好，很秀气，就像他的人一样。

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个人虽然落拓潦倒，这把扇子却是精品。扇面上这七个字，无疑也是名家的手笔。

杜青莲举杯一饮而尽道：“好字。”

这人也捧起酒坛子来喝了一大口，道：“你的眼光也不错。”

杜青莲道：“这字是谁写的？”

这人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写得出这么好的字来？”

杜青莲大笑，道：“现在我也知道你是谁了。”

这人道：“哦？”

杜青莲道：“除了沈红叶外，哪里还能找得出你这么狂的人？”

武林四公子中，最傲的是“白马”马如龙，最刚的是“银枪”邱凤城，最潇洒的当然是杜青莲，最狂的就是沈红叶。

马、邱、杜，三家都是豪富、望族，白马、银枪、青莲，都是有名有姓的贵公子。红叶的身世却很神秘。

据说他就是昔年天下第一名侠“沈浪”的后人。

据说“小李探花”生平最好的朋友，天下第一快剑“阿飞”，就是他的祖先。

阿飞的身世，本来就是个谜，所以红叶的身世也如谜。他也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的来历，人们把他列入四公子，只因为他从小就是在叶家长大的。叶家就是“叶开”的家。叶开就是“小李飞刀”唯一的传人。——小李飞刀是什么人，有什么人不知道？

现在武林四公子都已经来齐了，但是他们并不是自己约好到这里来的。

这里距离他们每一个人的家都有好几千里路，杜青莲的雅兴就算很高，也绝不会奔波几千里，只为了要到这里来赏花喝酒。

邱凤城也用不着奔波几千里，到这里来等死，一个人如果要死，无论什么地方都一样可以死的。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马如龙还是冷冷的坐在那里，态度绝没有因为听到沈红叶这名字而改变，但是他的手已经移近了他的剑柄，他凝视着沈红叶，忽然道：“很好。”

沈红叶道：“什么事很好？”

马如龙道：“你是沈红叶就很好。”

沈红叶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本来我认为你不配，不配让我拔剑，我的剑下从不伤小丑。”

沈红叶道：“现在呢？”

马如龙道：“沈红叶不是小丑，所以现在你只要再说一句轻佻无礼的话，你我两个人之间，就要有一个人横尸五步，血溅当地。”

沈红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不过想找你喝口酒而已，你又何必生气！”杜青莲道：“他不喝，我喝。”他接过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子，嘴对着嘴，灌了好几口，才吐出口气，道：“好酒。”

沈红叶又把坛子从他手里抢回来，喝了一大口，叹着气道：“这么样的酒，就算有毒，我也要拚命喝下去。”

杜青莲微笑道：“一点也不错。如果我们现在能死在这里，倒也是我们的运气。”

沈红叶道：“为什么？”

杜青莲道：“因为，这里有个人会挖坑。”

沈红叶道：“他的抗挖得很好？”

杜青莲道：“好极了。”

沈红叶忽然站起来，捧着酒坛子走过去，围着那个坑绕了个圈子，喃喃道：“这个坑果然是个好坑，一个人死了之后，若是能埋在这么好的一个坑里，倒真是运气。”

杜青莲道：“只可惜这个坑不是为我们挖的。”

沈红叶道：“只有死人才用得着这么样一个坑，难道他想死？”

杜青莲道：“看样子好像是的。”

沈红叶好像很吃惊，道：“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想死？”

杜青莲道：“因为他也跟我们一样，也接到一封信，叫他今天到这里来。”

沈红叶道：“那封信也是碧玉夫人给他的？”

杜青莲道：“一定是。”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叫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在我们四个人之中，选一个女婿？”

杜青莲道：“不错。”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位高人，碧玉山庄中，每个人都是天香国色，我接到那封信时，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

杜青莲道：“我可以想得到。”

沈红叶道：“如果她选中我做女婿，我说不定会高兴得发疯。”

杜青莲道：“你最好不要疯，碧玉夫人绝不会要一个疯子做女婿。”

沈红叶道：“她会不会要一个死人做女婿？”

杜青莲道：“更不会。”

沈红叶道：“那么我们这位邱公子，好好的为什么想死？”

杜青莲道：“因为他是个痴情的人，而且已经跟一位美丽的姑娘，订下了生死不渝的山盟海誓。”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碧玉夫人选中他做女婿，他就没法子和那位姑娘共偕白首了。”

沈红叶道：“所以只要碧玉夫人一选中他做女婿，他就决心死在这里？”

杜青莲道：“一点也不错。”

沈红叶想了想，道：“这件事还有另一种说法。”

杜青莲道：“什么说法？”

沈红叶道：“碧玉夫人是不是一定会看见这个坑的？”

杜青莲微笑道：“这么大一个坑，想要看不见，恐怕都很难。”

沈红叶道：“她看见了这个坑，就知道邱公子已经抱定了决死之心，说不定就会放过他，选我做碧玉山庄的姑爷了。”

杜青莲叹道：“你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想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跟痴情人更不一样。”

沈红叶笑了笑，道：“痴情人也未必就不是聪明人。”

邱凤城脸色已经变了，忽然站起来，瞪着杜青莲，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是个秘密，这秘密本来只有两个人知道，可是这句话问了出来，就无异已证实了杜青莲说的不假。

杜青莲叹了口气道：“你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件事？”

“我自己也想不到，只可惜那位美丽的姑娘……”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脸上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苍白的脸忽然变成种可怕的死黑色，他看着沈红叶，张开口，想说话，但是声音已完全嘶哑。

沈红叶道：“你是不是……”声音也忽然嘶哑，只说出了这四个字，他的脸上也起了种奇怪的变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里都带着恐惧之极的表情。

“啵”的一声，沈红叶手里的酒坛子掉了下去，掉在坑里，砸得粉碎。他脸上忽又露出种悲伤而诡秘的笑容，用嘶哑的声音一字字道：“看来还是我的运气比你好，我就站在这个坑旁……”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人也掉进坑里去。这个坑虽然并不是为他准备的，可是他已经掉了下去，活人又怎么能去跟死人争一个坑？

杀手

杜青莲也已倒下。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嘴角已有血沁出来。但是他又挣扎着爬起，桌上的酒壶里还有酒，他挣扎着爬起来，喝尽了这壶酒，大笑道：“好酒，好酒。”笑声凄厉而悲伤。

“这么好的酒，就算我明知有毒，也要喝的，你们看，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喝下去了。”

他大笑着冲过来，一个觔斗跌入坑里，他不愿让沈红叶独享。天色忽然黯了，冷风如刀，但是他们却永远不会觉得冷了。

邱凤城，马如龙，吃惊的看着他们倒下去，自已彷佛也将跌倒。这变化实在太突然、太惊人、太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邱凤城终于慢慢的抬起头，瞪着马如龙。他的眼色比风更冷，他的眼睛里彷佛也有把刀，彷佛想一刀剖开马如龙的胸膛，挖出这个人的心来。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色看着马如龙？马如龙已经恢复了镇静。杜青莲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忽然死在他面前，他并没有显得很悲伤。杜青莲死得这么突然，这么离奇，他也没有显出震惊的样子。

别人是死是活？是怎么死的？他好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还没有死，因为他还是马如龙，永远高高在上的“白马公子”马如龙。

邱凤城盯着他，忽然问道：“你真的从来都不喝酒？”

马如龙拒绝回答。他一向很少回答别人问他的话，他通常只发问，发令。

邱凤城道：“我知道你喝酒的，我也看过你喝酒，喝得还不少。”

马如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邱凤城道：“你不但喝酒，而且常喝，常醉，有一次在杭州的珍珠坊，你日夜不停的连喝了三天，把珍珠坊所有的客人都赶了出去，因为那些人都太俗，都不配陪你喝酒。”他接着道：“据说那一次你把珍珠坊所有的女儿红都喝完了，二十斤装的陈酒，你一共喝了四坛，这纪录至今还没有人能打破。”

马如龙冷冷道：“最后一坛不是女儿红，真正的女儿红，珍珠坊一共只有三坛。”

邱凤城道：“你喝了六十斤陈酒后，还能分辨出最后一坛酒的真假，真是好酒量。”

马如龙道：“是好酒量。”

邱凤城道：“可是，今天你却滴酒不沾。”他的眼色更冷：“今天你为什么不喝？是不是知道酒里有毒？”马如龙又闭上了嘴。邱凤城道：“你和杜青莲结伴而来，当然知道他在哪里叫的酒菜，要买通一个人在酒里下毒，当然也容易得很。”

马如龙虽然没有承认，居然也没有否认。

邱凤城道：“我已决心宁死不入碧玉山庄，现在杜青莲和沈红叶也死了，碧玉夫人也不必再选，阁下已当然是她的东床快婿。”他冷笑：“这真是可贺可喜。”

马如龙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冷冷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邱凤城道：“你应该明白。”他已握住了他的银枪。

马如龙一个字都没有再说，慢慢的走过来，面对着他。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个人出现了：“邱凤城是我的，这次还轮不到你。”

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很可能就是在杜青莲和沈红叶突然暴毙的时候，那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别的事。这个人瘦削，颀长，颧骨高高耸起，一双手特别大。这双大手里握着杆金枪。四尺九寸长的金枪，金光灿烂，就算不是纯金的，看来也像是纯金的。

这个人穿着一身衣裳也是金色的，质料高贵，剪裁合身，这就是他的标志。所以江湖人只要一看见他，立即就会认出他，“金枪”金振林。

江湖中最有名的一杆枪，本来就是这杆金枪，金振林的金枪。可是现在情况变了，因为“银枪公子”已经在三年前击败了这杆金枪。从此金枪和银枪之间，就结下了谁都无法化解的仇恨。

金振林道：“我们还有旧帐，旧帐一定要先算。”

他用手里的金枪指着邱凤城：“今天就是我们算账的时候。”

邱凤城冷笑，道：“你这个时候选得真巧。”金振林也在冷笑，忽然间拧身，垫步，金枪毒蛇般刺出。金光闪动间，银枪也出手。马如龙只有退后。旧帐先算，这本是武林的规矩。

金枪毒辣，迅速，有力，而且比银枪长，一寸长，一寸强。但是银枪却更灵活、更快，招式的变化也远比金枪更多。看来金枪这次又必败无疑。邱凤城显然很想赶快结束这一战，出手间已使出了全力。就在他以全力去对付金振林的时候，一株积雪的梅花后，忽然又有个人窜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黑衣劲装，黑帕蒙面，全身都是黑的。这个人比金振林更长更瘦，就像是一根黑色的箭，身法之快，也像是一枝箭。

他手里有刀，一把薄而利的雁翎刀。刀光一闪，斜劈邱凤城的左颈，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刀。

邱凤城虽然在危急中避开这一刀，前胸却已空门大露。金振林的金枪立刻闪电般刺入了他的心脏。

这一枪也是绝对致命的杀手！金振林一击命中，绝不再停留，凌空翻身，掠出四丈。

鲜血溅出，邱凤城倒下去时，金振林已在十丈外，黑衣人退得比他更快。

马如龙没有去追，却窜到邱凤城的身旁。他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可是现在他不去追凶，却抢着来看邱凤城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他错过了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金振林已追上了那黑衣人，两个人并肩向外窜，黑衣人渐渐落后。忽然间，刀光又一闪，黑衣人掌中的雁翎刀，忽然闪电般劈出，一刀劈在金振林的左颈后，这一刀比刚才他的出手更快、更狠。

金振林惨呼，鲜血箭一般射出，想回头来扑这黑衣人。他的身子刚扑起，就已倒了下去。

黑衣人一刀得手，也绝不再停留，身形起落，向谷外猛窜。他杀人的动作干净、利落，而且极有效，显然有极丰富的经验。他杀人之后，杀了就走，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杀人灭口，别人也同样要杀他灭口。他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不等对方出手，他已先出手，他的刀比毒蛇更毒。他杀人一向很少失手，可惜这一次他的对象选错了人。

并肩站在山谷外，挡住他去路的有三个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肥胖臃肿，一个是和尚。高大威猛的是个银发赤面的老人，像貌堂堂，气势雄壮。和尚如果在江湖中走动，就一定有点来历，“乞丐，女子，出家人”，一向都是江湖中最难斗的三种人，大家都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人要杀人，当然要选最弱的一个。他选的是那看来非但臃肿，而且迟钝的胖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胖子竟是当今天下的刀法第一名家，“五虎断门刀”的当代掌门人彭天霸。当今江湖中最快、最狠、最有名的一把刀，就是彭天霸的家传五虎断门刀。

彭天霸当然带着刀，刀在腰，刀在鞘，可是忽然间就到了这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的刀劈出，才看见眼前有刀光闪动，等他看见刀光时，刀锋已割断了他的咽喉。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轻呼：“留下他的活口……”可惜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黑衣人的头颅几乎已完全脱离了他的脖子。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太迟了！”

高大威猛的老人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你的刀下是从来没有活口的。”

那和尚淡淡道：“彭大侠的杀孽虽重，杀的人却都是该杀的人，这人片刻间刀伤五命，死得并不冤枉。”

高大威猛的老人道：“我只不过想问问他，“聚丰楼”的那五个倌和小厮，既非江湖中人，跟他也不会有什么仇恨，他为什么一定要将他们置之死地？”

彭天霸道：“现在他虽然死了，这件事我们迟早还是问得出的。”

老人道：“问谁？这件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知道？”

忽然有个人大声道：“我知道！”

邱凤城居然还没有死。他挣扎着，推开了马如龙，喘息着道：“这件事幸好还有我知道。”

自从移花宫主姊妹仙去之后，武林中最神秘，也最神奇的一个女人，就是碧玉夫人，天下最神秘的地方就是碧玉山庄。江湖中对碧玉山庄里的情况，了解得并不多，甚至不知道这山庄究竟在哪里。因为碧玉山庄也和移花宫一样，是女子的天下，男人的禁地。

据说那里的女人不但都很美，而且都有一身极神奇的武功。但是无论多能干的女人，都有需要男人的时候，如果想传宗接代，更少不了男人。

现在碧玉夫人的千金已长大了，碧玉夫人并不想要这唯一的女儿独身到老，她也像别的母亲一样，想找个满意的女婿。目前江湖中最有资格做她的女婿的，无疑就是四公子。

可惜她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她只能在这四个人中挑选一个，所以她要这四个人到这寒梅谷来。碧玉夫人的邀请，从来没有人能拒绝，也没有人敢拒绝。

所以邱凤城、马如龙、杜青莲、沈红叶，这四位名公子全来了。碧玉夫人并没有一定要他们保守秘密，但是他们自己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中选，如果选不中，当然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四公子的声名全都如日中天，谁都丢不起这个人。

想不到酒里居然有毒，杜青莲和沈红叶竟被毒死，更想不到邱凤城的死敌金枪金振林也找到这里，而且还找了个经验丰富的杀手来。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绝没有人会知道邱凤城今天在这里。金振林怎么会知道的？

——当然是某一个人把他找来的，另外还找了个以杀人为职业的刺客陪他来——因为这个人知道金振林未必是邱凤城的敌手。——这个人当然也就是在酒中下毒的人——这个人要金振林和那刺客埋伏在途中，把“聚丰楼”送酒菜到这里来的五个堂倌小厮全都杀了灭口。

——这个人又要那刺客在事成之后，把金振林也杀了灭口——他不怕这刺客泄漏他的秘密，因为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不但要心黑、手辣、刀快，还得要嘴稳——所以这刺客就算没有死，也绝不会泄漏这位雇主的秘密。

邱凤城最后的结论是：

“我本来应该已经死在金振林的枪下，你们三位本来却不该到这里来的，所以这个人的计划本来应该已完全成功，而且永远没有人能揭破他的阴谋和秘密，碧玉夫人不必再费心挑选，这个人已当然是碧玉山庄的东床快婿。”

邱凤城并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谁，也不必再说出来。这个人是谁，每个人心里都已很明白，每个人都在冷冷的看着马如龙。

马如龙没有反应。别人用什么眼色看他，别人心里对他怎么想，他都不在乎。

彭天霸一直不停的在来回走动，他的人虽然胖，却极好动。这时他才停下来，停在金振林尸身旁，捡起了那杆金枪，掂了掂分量，喃喃道：“这杆枪并不重。”

邱凤城道：“他练的是家传梨花枪，走的本来是轻灵一路。”

彭天霸道：“据说有人曾经试过，把七个铜钱从他面前抛出去，他一枪刺出，绝对可以把七个钱眼全都刺穿。”

邱凤城道：“他出手的确极准。”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他自己一定也想不到，这次居然会失手。”

邱凤城道：“这次他也没有失手。”

彭天霸淡淡道：“既然他没有失手，你为什么没有死？”

邱凤城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挣扎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他外面穿的是貂裘，里面还有三件紧身衣，贴身的衣服内襟，有个暗袋，正好在心口上，暗袋里藏着个荷包。

荷包上绣着朵并蒂花，绣得极精致，显然是出自一个极细心的女子之手。现在荷包已经被刺穿了，正刺在那一双并蒂花之间。荷包里的一块玉佩，也已经被刺得粉碎。

金振林那一枪并没有失手，那一枪本来绝对可以刺穿邱凤城的貂裘，刺入他的心脏。但是金振林没有想到他还贴身藏着块玉佩，而且正贴在他的心上。

邱凤城道：“这是小婉送给我的，她要我贴身藏着，她要我不要因为别人而忘了她。”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我没有忘记她，所以我还活着。”小婉无疑就是他的情人，他宁死也不愿背弃情人。

彭天霸叹了口气，目中已有了笑意，道：“原来一个人痴情也有好处。”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忽然道：“邱公子，我虽然不认得你，你这对银枪，我却是认得的。”

邱凤城道：“这是晚辈家传之物，晚辈并不敢以此自炫。”

老人道：“我知道。”他的词色也很温和：“昔年令尊以这对银枪力战“长白群熊”时，我也在场。”

“长白群熊”几兄弟个个都是强悍凶恶的巨寇，雄据辽东多年，江湖中从来没有人敢轻犯他们的地盘。

邱凤城的父亲约得了“奉天大侠”冯超凡，力闯长白山，以一对银枪和冯超凡一对纯钢混元牌，荡平长白群熊的窝。这一战不但当时轰动天下，至今犹脍炙人口。

邱凤城道：“前辈莫非是冯大侠！”

老人道：“不错，我就是冯超凡。”

他微笑道：“你看见了他刚才那一刀，想必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除了五虎断门刀之外，天下实在没有那么“绝”的刀法。刀绝、情绝、人绝、命绝！一刀绝命，永无活口。

邱凤城叹了口气，道：“此人一定是作恶多端，才会遇见了五虎断门刀。”

彭天霸笑了笑，道：“刚才出手的若是这和尚，他死得只怕更快。”这和尚的出手难道比五虎断门刀更绝？

邱凤城动容道：“这位前辈莫非是少林的绝大师？”

彭天霸道：“不错，他就是绝和尚。”

少林绝僧的人更绝，情也更绝，天生嫉恶如仇，一个人如果有什么过错落在他手里，这一生中就休想有片刻安稳了。

邱凤城长长叹息，道：“想不到苍天竟将三位前辈送到这里来了。”

彭天霸道：“可是我们本来的确不该来的，也不会来的。”

冯超凡道：“我们本来只不过想到聚丰楼去喝杯酒。”他是聚丰楼的老主顾。

饭馆里的老主顾都有固定的堂倌伺候，因为只有这堂倌知道这位老主顾的脾气，喜欢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都用不着再吩咐。但是这天他去的时候，专门伺候他的堂倌“小顾”却送了一桌酒菜到寒梅谷去了。——如此严寒，居然还有人在寒梅谷赏花饮酒，这人想必是个雅人。

彭天霸道：“三杯下肚，我们这三个老头子也动了豪气，想到寒梅谷看看这位雅人。”

冯超凡叹道：“想不到我们走到半路，就看见小顾他们的尸身。”

彭天霸道：“每个人都是一刀就已致命，杀得好干净，好利落！”

冯超凡道：“他也是用刀，当然更忍不住来看看是谁有这么快的一把刀！”

彭天霸道：“所以我们这三个不该来的人就来了。”

这真是天意。邱凤城仰面向天，喃喃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者死！”

他忽然站起来，面对着马如龙一字字道：“这三句话，你以后一定要牢记在心，千万不要忘记。”这时天色已渐渐暗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的。

天杀

马如龙还是没有反应。如果是别人，到了这种时候，纵然还没有逃走，也一定会极力辩白。可是他没有。他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别人说的这件事，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他不辩白，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无法辩白了？

——他不逃走，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无论谁在这三个人面前都逃不了的？

绝大师也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淡漠的脸上也全无表情。这时他才开口：“我好像听一个人说过，天下刀法的精萃，尽在五虎断门刀中，所以天下各门各派的刀法，他没有不知道的。”

彭天霸道：“你的确听人说过，不是好像是听人说过。”

绝大师道：“我是听谁说的？”

彭天霸道：“当然是听我说的。”

绝大师道：“你说的话，我一向都很相信。”

彭天霸道：“我虽然也会吹牛，却只在女人面前吹，不在和尚面前吹。”他笑笑又道：

“在和尚面前吹牛，就像是对牛弹琴，一点用处都没有。”

绝大师既不动怒，也不反讥，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全无表情，道：“刚才那黑衣人一刀就想要你的命，他用的那一刀，想必是他刀法中的精萃。”

彭天霸道：“在那种情况下，他当然要把他全身本领都使出来。”

绝大师道：“你好像说过，天下各门各派的刀法精萃，你没有不知道的？”

彭天霸道：“我说过。”

绝大师道：“他那一刀是哪一门，哪一派的？”

彭天霸道：“不知道。”他回答得真干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五虎断门刀”的当代掌门，是个最干脆的人。

绝大师却偏偏还要问：“你真的不知道？”

彭天霸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绝大师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彭天霸显然很意外，脱口问道：“你真的知道？”

绝大师道：“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分什么真假。”

彭天霸笑了：“他用的那一刀，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

绝大师道：“那是天杀！”

天杀！

彭天霸道：“我又不懂了，什么叫天杀？”

绝大师道：“你去解开他的衣服来看看。”

黑衣人的胸膛上，有十九个鲜红的字，也不知是用朱砂刺出来的，还是用血？

天以万物予人，人无一物予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彭天霸道：“这就叫天杀？”

绝大师道：“是的。”

彭天霸道：“可惜我还是不懂。”

绝大师道：“这是个杀人的组织，这组织中的人以杀人为业，也以杀人为乐，只要你出得起金钱，你要他杀什么人，他就杀什么人。”

彭天霸道：“你怎么知道的？”

绝大师道：“我追他们，已经追了五年。”

彭天霸道：“追什么？”

绝大师道：“追他们的根据地，追他们的首领，追他们的命！”他淡淡的接着道：“杀人者死，他们杀人无算，他们不死，天理何存！”

彭天霸道：“你没有追出来？”

绝大师道：“没有。”

彭天霸道：“可是你总有一天会追出来的，追不出来，你死也不肯放手。”

绝大师道：“是的。”

天暗了，冷风如刀。彭天霸又俯下身，将黑衣人的衣襟拉起来，好像生怕他会冷。死人绝不会怕冷的。

这黑衣人如果还活着，就算冷死，彭天霸也不会管。但是无论谁对死人都反而会特别仁慈些，因为每个人都会死的。等到他自己死了后，他也希望别人能够对他仁慈些。彭天霸拉起了这死人的衣襟，就有样东西从这死人衣襟里掉了下来。

掉下来的是块玉。玉，是珍中的珍，宝中的宝。玉是吉物，不但避邪，而且可以为人带来吉祥、平安、如意。

在古老的传说中，甚至说玉可以“替死”，替主人死，救主人的命。小婉送给邱凤城的那块玉，就救了邱凤城的命。

这块玉却要马如龙的命。因为这块玉上结着条丝条，丝条上系着块金牌，金牌的正面，是一匹马，金牌的反面是四个字！

天马行空这是天马堂的令符，马如龙就是天马堂主人的长公子。

天马堂的令符，怎么会到了这刺客身上？这只有一种解释：马如龙用这块玉和这令符，收买了这刺客，叫这刺客来为他杀人。杀杜青莲，杀邱凤城，杀金振林，杀聚丰楼的堂倌和小厮。

可是他想不到邱凤城居然没有死，更想不到彭天霸、冯超凡，和绝大师会来。这是天意，天杀不是天意，天意是戒杀的！

直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因为这件事的关系太大，杜青莲、沈红叶、金振林，每一个人的死，都足以震动武林，而且极可能引起江湖中这几大世家的仇杀！

只要他们的仇杀一开始，就绝不是短时期可以结束的，也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而死。这绝不是可以轻率下判断的事。可是现在动机和证据全有了，而且铁证如山。

冯超凡沉着脸，一字字道：“现在我们应该听听马如龙有什么话说。”

马如龙没有说话，他慢慢的解下了身上的银狐裘，缓缓说道：“这是我三叔少年时，夜猎大雪山所得，先人的遗物，我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里。”

他将这狐裘交给了彭天霸：“我知道阁下昔年和我三叔是朋友，我希望你能把他的遗物送回天马堂，交给我的三婶。”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马三哥英年早逝，我……我一定替你送回去。”

马如龙又慢慢的解下了他那柄剑光夺目的长剑，交给了绝大师。

他说：“这柄剑本来是武当玄真观主送给家父的，少林武当，本是一脉相传，希望你能把这柄剑送回玄真观去，免得落入非人之手！”

绝大师道：“可以。”

马如龙又从身上取出一迭银票和金叶子，交给了冯超凡。

冯超凡道：“你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谁？”

马如龙道：“钱财本是无主之物，交给谁都无妨。”

冯超凡沉吟着，终于接了过来，道：“我拿去替你救几个人，做点好事。”

现在每个人都已看出马如龙这是在交代后事，一个人在临死前交托的事，很少有人会拒绝的。他们用两只手捧着马如龙交托给他们的遗物，心情也难免很沉重。

马如龙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现在只剩下这匹马了。”

他的白马还系在那边一棵梅树下，这种受过严格训练的名种良驹，就像是个江湖高手一样，临危不乱，镇静如常。马如龙走过去，解开了牠的缰绳，轻拍马股，道：“去！”白马轻嘶，小步奔出。

马如龙转过身，面对着冯超凡，道：“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了。”

冯超凡道：“你说。”

马如龙冷冷道：“你们都是猪！”

这句话说出，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倒窜了出去，凌空翻身。他的白马开始时是用小步在跑，越跑越快，已在数十丈外。马如龙用尽全力，施展出“天马行空”的绝顶轻功。这种轻功身法最耗力，可是等到他气力将衰时，他已追上了他的马。这匹万中选一的快马，现在身子已跑热了，速度已到达巅峰。马如龙一掠上马，马长嘶，行如龙，人是纯白的，马也是纯白的，大地一片银白。

冯超凡和彭天霸也展动身形追过来，手里还拿着马如龙交给他们的金叶子和狐裘。等到他们发觉自己的愚蠢时，这一人一马已消失在一片银白中。冯超凡跺了跺脚，将手里一迭金叶子用力摔在地上：“我真是个猪。”

天色更黯，风更冷。冷风刀一般迎面刮过来，马如龙胸中却像是有一团火。怒火！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绝不是凶手，绝没有在酒里下毒。只可惜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他看出了这一点。他只有走！

死，他并不在乎，能够和那些认定了他是凶手的人决一死战，本是件快事！但是他若死在他们手里，这冤枉就永远再也没法子洗清了。他要死，也要死得清白，死得光明磊落。他发誓，等到这件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一定还要找他们决一死战！

真正的凶手是谁？是谁在酒里下的毒？是谁买通了那天杀的刺客？他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无论这个人是谁，都一定是个极阴沉毒狠的人，这计划之周密，实在是无懈可击。他是不是能揭穿这阴谋，找出真凶？现在他是连一点把握都没有，现在他根本还不知道应该往哪里下手。他只知道，在真凶还没有找出来的时候，他就是别人眼中的凶手。

如果冯超凡、彭天霸，和少林绝大师都说一个人是凶手，江湖中绝没有人还会怀疑，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一定有人要将他置之死地。他更不能把这麻烦带回去。一个千夫所指的凶手，本来就是无处可去，无路可走的。

如果是别人，在他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会被活活气死、急死，可是他不在乎。他相信天地之大，总有他可以去的地方，也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他能把真凶找出来的。他对自己有信心，他对自己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充满信心，他的手比别人更有力，他的思想比别人更灵活，他的耳和他的眼也比别人更灵敏。

就在这时候，他已听见了一点别人很可能听不见的声音。彷佛是在呼喊，却又微弱得像是呻吟。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束头发。天色虽然已黯了，可是漆黑的头发在银白的雪地上，看来还是很显眼。

如果别人经过这里，很可能也会看见这束头发的，却一定看不见这个人。这个人全身都已被埋在冰雪里，只露出了半边苍白的脸。这半边脸在他眼前一闪，快马就已飞驰而过。他没有停下来。他在亡命。

情绝人更绝的绝大师，绝不会放过他的，现在很可能已追了上来。这次他们如果追上他，是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逃走的，他绝不能为一个已经快冻死的陌生人停下来。

——但是那个人一定还没有死，还在呻吟。马行如飞，已奔出了很远，他忽然勒转马头，兜了回去。

一个人如果见死不救，他还有什么值得自己骄傲的？马如龙是个骄傲的人，非常骄傲。

连漆黑的头发都已结了冰，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这个人居然奇迹般的活着。

——一个人如果被埋在冰雪里，要过多久才会被冻死？

据说女人忍受饥寒痛苦的力量，要比男人强些。这个人，是女人，很年轻，却不美，事实上，这个女人不但丑，简直丑得很可怕。她的鼻梁破碎而歪斜，鼻子下是一张肥厚如猪的嘴，再加上一双老鼠般的眼睛，全都长在一张全无血色的圆脸上。这个女人看来就像是个手工拙劣的瓷人，入窑时就已烧坏了。

现在她虽然还没有死，要活下去也已很难。如果有一杯烧酒，一碗热汤，一件皮裘，一个医道很好的大夫，也许还能保住她的命。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

马如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足御寒，自己的命也未必能保住。他已经尽了心，现在实在应该抛下这个其丑无比的陌生女人赶快走的。但是他却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可以保暖的干燥衣服脱下来，裹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子紧紧包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男人最大的悲哀是“愚蠢”，女人最大的悲哀却是“丑陋”。一个丑陋的女人，通常都是个可怜的女人。马如龙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丑陋而抛下她，反而对她更同情。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眼看着她像野狗般冻死。但是他并不知道把她带到哪里去，现在他自己也已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这时天已黑了。寒冬的夜晚不但总是来得特别早，而且总是特别长。

长夜

夜。漫长的寒夜刚开始。马如龙拾了些枯枝，在这残破的废庙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很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任何人都知道，逃亡中是绝不能生火的，就算冷死也不能生火。但是这个女人实在需要一堆火，他可以被冷死，却不能让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畏惧敌人的追踪而被冷死。他宁死也不做这种可耻的事。

火堆生得很旺。他将这女人移到最暖和，最干燥的地方，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休息。他刚闭起眼睛没多久，忽然听见有个人尖声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居然醒了。她不但丑得可怕，声音也同样尖锐可怕。马如龙没有回答她的话。

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亡命的人，既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他慢慢的站起来，想过来看看这女人的情况，是不是能走能动，能不能再活下去。谁知这女人却忽然从火堆旁抄起一根枯枝，大声嚷道：“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他冒险救了她的命，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却好像认为他要来强奸她。马如龙一句话都没有说，又坐下。

这女人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枯枝，用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狠狠盯着他。马如龙又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懒得去看她，这女人却又在尖声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马如龙也懒得回答。

这女人总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所以才问道：“我刚才好像已经被埋在雪堆里，是不是你救了我？”

马如龙道：“是的。”

想不到这女人又叫了起来：“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城里去找个大夫？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破庙来？”

她的声音更尖锐：“你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存好心。”

马如龙本来已几乎忍不住要说：“你放心，我不会强奸你的，像你长得这副尊容，我还没兴趣。”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女人的脸在火光下看来更丑，他不忍再去伤她的心。所以他只有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送你去找大夫，只因为我已囊空如洗。”

这女人冷笑道：“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混成这种样子，穷得连一文都没有，一定是因为你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马如龙又懒得理她了。这女人却还不肯放过他，还在唠唠叨叨的骂他不长进，没出息。

马如龙忽然站起来，冷冷道：“这里的枯柴，足够你烧一夜，等到天亮，一定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的。”他实在受不了，只好走。

这女人却又尖声嚷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走？难道你想把我一个孤苦饯仃的弱女子，抛在这里不管了，你还算什么男人？”她这样子实在不能算是个“弱女子”，可惜她确实是个女人。

这女人冷笑道：“你是不是怕我的对头追来，所以想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忍不住了，他问道：“你有对头？”

这女人道：“我没有对头？难道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埋在雪堆里的，难道我有毛病？”

马如龙又慢慢的坐了下去。他并没有问她，对头是谁？为什么要来追你？他只知道现在绝不能走了。一个弱女子，被人埋在冰雪里，被人追杀，一个男子汉既然遇到了这种事，就绝不能不管。

这女人又问道：“现在你不走了？”

马如龙道：“我不走了。”

这女人居然道：“你为什么不走了？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主意？”马如龙居然笑了。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少见得很，想不到他居然在无意间遇到一个。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去痛哭一场？难道去一头撞死？

这女人又尖叫道：“你一个人偷偷的笑什么？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说！”

马如龙什么都没有说，因为破庙外已经有人在说道：“他不会说的，这位马公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从来都不会说出来的。”火光闪动中，一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赫然竟是彭天霸。

彭天霸手里还拎着那件银狐皮裘，用左手拎着。他的右手里提着的是把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五虎断门刀。可惜这女人既不认得他这个人，也不认得他这把刀。她一双老鼠般的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大声道：“你是谁？”

彭天霸道：“我是条猪。”

这女人道：“你虽然长得胖了些，比猪好像还瘦一点。”

彭天霸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比猪还笨一点，所以，才会接下他这件银狐裘。”

这女人显得很意外，问道：“这是他的？”

彭天霸道：“是。”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用这件皮裘拿住我的手。”

这女人道：“是你用手拿住这皮裘，还是这皮裘拿住你的手？”

彭天霸道：“都是一样的。”

这女人道：“怎么会一样？”

彭天霸道：“不管是这皮裘拿住了我的手，还是我的手拿住这皮裘，反正我这只手上已经有了东西，既不能拔刀，也不能发镖了。”他的飞虎追魂镖，也和他的五虎断门刀同样可怕。

这女人却不懂：“他为什么不让你拔刀，又不让你发镖？”

彭天霸道：“因为他要逃走。”

这女人道：“他为什么要逃走？是不是因为你欺负他？你为什么要欺负人？”

彭天霸只有苦笑。他终于发现自己跟这女人说话，实在不是件明智之举。他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马公子，这次你用不着再逃了，这次我们三个人分成了三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不妨把我也杀了灭口。”

马如龙没有开口，这女人却抢着道：“他不会杀你的，他是个好人。”

彭天霸道：“他是个好人？”

这女人道：“他当然是个好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样好的人，你敢碰他，我就打死你！”

彭天霸笑了，冷笑，想不到这女人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膀子，大声道：“我替你挡住他，你快走。”

马如龙没有走。她也挡不住彭天霸，彭天霸的臂一振，她就倒在地上。

彭天霸道：“你说的话太多了，一定累得很，还是躺一躺的好。”他轻轻一脚踢出，踢住了她的晖穴，把手里的狐裘盖在她身上。

马如龙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等着他出手。想不到彭天霸反而把刀又插入了腰畔的刀鞘，伸出一双手来烤火。他知道马如龙逃不了的，在出手之前，先使双手的血脉畅通。这老江湖的镇定与沉着，让人不能不佩服。

马如龙居然也很沉得住气，既没有显得焦躁不安，也没有抢先出手。

火势已弱。彭天霸又加了几根柴木在火堆里，才缓缓地说道：“你可知道我跟你三叔是朋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生前是不是曾经在你面前，说起我的事？”

马如龙道：“嗯。”

彭天霸道：“他有没有说起过，我跟他怎么交上朋友的？”

马如龙道：“没有。”

彭天霸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他笑了笑，又接道：“你三叔是个极骄傲的人，当然不会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

马如龙道：“为什么？”

彭天霸道：“因为我的聪明才智虽然比不上他，可惜他的兴趣太广了，琴棋书画，什么他都要去学一学，练剑的时间当然就不会有太多。”

这一点马如龙也听说过，他的三叔不仅是位极负盛名的剑客，也是位极有名的花花公子。

彭天霸道：“所以他虽然样样比我强，武功却不如我，我跟他曾经交手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一百招之内将他击败的。”他不让马如龙开口，忽然又问道：“你的剑法比起你三叔如何？”

马如龙沉吟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如他。”

彭天霸道：“我也相信你的剑法绝对不如他，所以你手里纵然有剑，我也可以在一百招之内，取你的性命。”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是空着手的，最多只能接我六十招。”

马如龙没有开口。彭天霸又道：“我的刀法，刀刀俱是杀手，每招出手必尽全力，有时虽然不想杀人，可是一刀劈出后，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道：“所以我的刀下一向很少有活口。”马如龙沉默。彭天霸又道：“你也和你的三叔一样，是个绝顶聪明，也骄傲已极的人，但是我并不希望你和他一样早死。”

马如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彭天霸也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有几点奇怪的地方。”

马如龙道：“哦？”

彭天霸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马如龙摇头。

彭天霸道：“是你自己把我带来的。是你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些马蹄印子把我带来的。”

马如龙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从来没有逃亡过。

彭天霸道：“你能想得出那么周密狠毒的计划来害人，就不该这么的疏忽大意，更不该在自己救命还来不及的时候，冒险去救一个像她这么样奇丑无比的陌生女人。”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事你却偏偏做出来了，看来，又不像是装出来的，我虽然是条猪，也不能不觉得有点奇怪，所以……”

马如龙道：“所以怎么样？”

彭天霸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跟我走，不要逼我出手。”

马如龙淡淡道：“你要我跟你到哪里去？”

彭天霸道：“暂时我便把你送到少林去，三个月内，我一定替你查明这件事的真相，到那时我一定会给你个公道。”马如龙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彭天霸道：“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不会放过你，你只有这条路走。”这是实话，也是实情。

彭天霸慢慢的走过来，道：“所以现在你一定要完全信任我，现在也只有我能帮助你。”他伸出他的手。看来这的确已经是世上唯一肯帮助马如龙，唯一能帮助马如龙的一双手了。

马如龙终于把这双手握住，道：“我相信你，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候，彭天霸已突然飞起一脚，踢在他环跳穴上。他的腿一软，彭天霸的手已闪电般一翻，扣住了他的脉门，纵声大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究竟谁是猪了！”

手放开，人倒下。“咯”的一声脆响，五虎断门刀又已出鞘。彭天霸的确不愧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拔刀的动作不但干净利落，而且姿势优美。

他杀人的姿势想必也同样优美，拔刀，通常都是为了要杀人的。但是他应该还有很多事要问马如龙，纵然他已确定马如龙就是真凶，也应该先问清楚。为什么他现在就已拔刀？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看见彭天霸的刀拔出来，他就明白了，凶手就是彭天霸！所有的阴谋和行动，都是他在暗中主持的，所以他绝不能留下那“天杀”黑衣人的活口。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必再问什么，他同样也不能再留下马如龙的活口。只可惜马如龙现在虽然已完全明白，却已太迟了，刀光如雪，已向他直劈了下来。

想不到的是，这一刀还没有劈在马如龙脖子上，彭天霸的人竟然跳了起来，凌空翻身，远远落下，脸色已惨变，厉声喝问：“是什么人？”除了已经被他点了穴道的两个人之外，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人。难道他看见了鬼？

火光明灭闪动，彭天霸的脸色好像也跟着在闪，一阵红，一阵白、青。可是这里非但看不见别的人，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他忽然一个箭步窜过来，一刀向马如龙的脖子劈了下去。

他又见了鬼！这一次他见的鬼一定更可怕。马如龙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却又跳了起来，跳得更高，而且凌空翻了个身之后，就窜了出去，连头都没有回。

破庙外一片黑暗，他一窜出去，就连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火焰闪动，风在呼啸。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喊，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恐惧和惊讶。

马如龙听出呼声是彭天霸发出来的，却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他很想出去看看，可惜他双腕和两膝的穴道都已被点住。

彭天霸虽然是以刀法成名的，点穴的手法也绝不比人差。这时只要有个人进来，手里只要有把刀，随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随便他手里拿着的是把什么样的刀，都可以一刀割断马如龙的咽喉。幸好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没有鬼，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天地间彷佛已只剩下他们两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和一堆快要熄灭了的火。

但是，马如龙知道随时都可能有人会来的。就算彭天霸不会再回来，冯超凡、绝大师、邱凤城，都随时可能会来。无论来的是谁，都绝不会放过他。

现在漫长寒冷的夜晚还没有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冬天的夜晚总是特别长、特别长的。

大婉

枯枝烧得很快，火已越来越小了。马如龙尽量要自己冷静，他的心还没有冷静下来，身子却越来越冷，整个人都已快冻僵。火已经快灭了，被点的穴道，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现在还没有到一个晚上最冷的时候，再这样冷下去，说不定，会活活冷死在这里。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会有可能被冻死。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子的，未来的事，谁也没法子预料。造化弄人，谁也没法子预告自己的命运。

马如龙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值得骄傲。就在这时候，那女人忽然从狐裘里伸出头来。

马如龙的气血还没有通，她的穴道反而先开了，用一双小老鼠的小眼睛，像只小老鼠般东张西望了半天，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那胖子居然走了，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这的确是件很意外的事！无论谁都想不到彭天霸会放过马如龙，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忽然落荒而逃。

她站起来，穿起了马如龙的皮裘，笑道：“这件衣服的皮毛真不错，又轻又软又暖和，我穿着大小也正好刚合适。”

幸好马如龙还能说话，忍不住道：“只可惜这件衣服好像是我的。”

这女人摇头道：“这不是你的，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

马如龙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你已经把它送给了那胖子，那胖子又送给了我。”

她笑得更愉快：“所以现在这件衣服已经是我的了。”

马如龙并没有争辩。他一向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可是他实在太冷，又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加点火？”

这女人说道：“加火干什么？我又不冷。”

马如龙苦笑道：“你不冷，我冷。”

这女人说道：“我不冷，你为什么会冷？”

马如龙怔住了。这女人实在太妙了，妙得让人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他的肚子居然还没有被气破，已经是他的运气。

这女人居然又道：“年轻人一定要能够吃苦耐劳，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你年纪轻轻，连这点苦都不能吃，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

马如龙只有闭上嘴。他终于发觉要跟这种女人讲理，不但是白费力气，简直愚不可及。

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这么样的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睛和嘴全都闭起来。

这女人居然放过了他，喃喃道：“不知道天是不是快亮了，我出去看看。”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走了出去，刚走出去，忽然又大叫一声，跑了回来，也像是屁股上忽然中了一箭。

马如龙本来不想理她的，可是这个女人虽然讨厌，对他总算不错，不但说他是个好人，而且还拚了命去抱住彭天霸叫他快走。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要活得问心无愧，就要恩怨分明。所以马如龙不能不问：“什么事？”

这女人惊声道：“外面……外面有个人。”

天寒地冻，半夜三更，这个荒僻的破庙外面怎么会有人？马如龙更不能不问：“谁？”

这女人道：“就是刚才那个胖子。”

马如龙动容道：“他还没有走？”

这女人道：“还没有。”既然没有走，为什么不进来？马如龙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这女人道：“谁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她居然还能解释：“胖子总是喜欢睡觉的。”

可是不管多胖，多喜欢睡觉的人，也不会睡在雪地上的。马如龙道：“你一定看错了。”

这女人道：“我绝不会看错，我的眼睛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眼力最好。”她的眼睛实在长得不难看，至少比老鼠要好看一点。

马如龙说道：“你能不能再出去看看？”

这女人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出去看看？”马如龙又闭上了嘴。

这女人看着他，忽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也跟我一样，也被那胖子踢了一脚，所以现在连动都不能动。”马如龙闭着嘴。这女人居然说：“好，我就替你出去看看，你对我总算还不错。”可是她刚走出去，又大叫一声，跑了回来，看样子比刚才还吃惊。

马如龙道：“他不在了？”

这女人喘息着道：“他……他还在，他永远都走不了的。”

马如龙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彭天霸怎么会死？刚才他还活得很好，而且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看起来比谁都要活得长些。

马如龙道：“他真的死了？”

这女人道：“绝对死了，从头到脚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马如龙道：“你看不看得出他是怎么会忽然死了的？”

这女人道：“我当然看得出。”她好像在发抖：“无论谁的脖子被砍了一刀，我都看得出他非死不可！”

马如龙更惊奇。彭天霸绝对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刀法名家。他的脖子怎么会被人砍了一刀？这一刀是谁砍的？天下还有谁的刀法比他更快？更高明？这个人为什么要砍他一刀？

只有一种解释！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彭天霸，主持这阴谋的还另有其人，连彭天霸都一直在受这个人操纵。现在这个人把彭天霸也杀了灭口。这个人是谁？他既然杀了彭天霸，为什么不进来把马如龙也杀了灭口？

这些问题除了“这个人”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回答。马如龙终于发现，这阴谋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更可怕。

这女人忽然道：“不行。”

马如龙道：“什么事不行？”

这女人道：“我们绝不能够再留在这里。”

马如龙同意。他们确实不能够再留在这里，只可惜他偏偏又没法子走。

这女人忽然又道：“我是个女人。”

马如龙道：“我知道。”

这女人道：“英雄好汉都是男人，君子也一定是男人，所以……”

马如龙道：“所以怎么样？”

这女人道：“所以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英雄好汉。”她叹了口气，道：“所以你虽然不能走，我却要走了。”

为了她，马如龙才会在这里停下来，才会生起这堆火，遇到这件事。现在她居然要一个人走了。

马如龙居然答应：“好，你走吧。”

这女人居然又说：“可是我走不动，我一定要把你的马骑走。”

马如龙居然也答应道：“好，你骑走吧。”

这女人终于也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了，她总算还有点人性。她居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只可惜……”

马如龙道：“只可惜什么？”

这女人道：“只可惜好人都是不长命的。”

她居然真的走了，穿着马如龙的狐裘，骑着马如龙的白马走了。火堆已熄灭，她居然也没有替他加柴添火。这女人做出来的事真绝，简直比绝大师还要绝一百倍。

寒夜寂寂，蹄声还没有去远，寒风中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停在破庙外。

“有个死人在这里，”一个人失声道：“死的是彭天霸！”

“还有没有救？”

“一刀致命，神仙也救不活。”

马如龙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得出这两个人的声音，正是绝大师，和冯超凡。看见了彭天霸的尸身，再找到他，他们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解释。想不到他们并没有进来，因为他们也看见了刚才疾驰而去的白马。

“那一定是天马堂的白龙驹。”他们也看见了马上人穿着的狐裘。

“一刀致命，杀了就走，好辣的手，好狠的人！”

“他逃不了的。”

“可是彭天霸……”

“彭天霸会在这里等，马如龙却不会等，我们追！”

这几句话说完，脚步声和衣袂带风声都已去远。他们都将那个穿着狐裘，骑着白马的女人当作了马如龙。他们都想不到破庙里还有人。

如果那女人没有走，如果这里有火光，如果那匹白马还留在这里，现在会是种什么样的情况？马如龙当然可以想象得到。他忽然发觉那个女人做事不但绝，而且绝得很巧，绝得很妙。他忽然发现她也许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种不通人情，蛮不讲理的女人。也许她比谁都聪明得多。

无论多寒冷漫长的黑夜，总有天亮的时候，无论被什么人点住了的穴道，总有开解的时候。现在天已经亮了，被封闭的穴道，气血也已通了。

彭天霸用的手法并不太重，他并不想把马如龙的穴道封闭太久。因为马如龙绝对活不了太久的。想不到马如龙现在还活着，他自己的尸体却已完全冰冷僵硬。那一刀正砍在他左颈上，是从前面砍下去的，却连后面的大血管都已砍断。

一刀致命，一刀就已得手。这位以刀法名震武林的高手，竟似完全没有闪避招架。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使他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除非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对他下毒手，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刀会砍下来。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很接近的朋友，很信任的朋友。他们共同计划这件事，现在他们的计划已成功，想不到这个人竟要把他也杀了灭口。这个人是谁？马如龙非但猜不出，而且完全没有一点头绪，一点线索。这问题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另外一个比较容易的问题是——这计划成功后，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对谁最有好处？

——这个人计划做这件事，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好处。这计划成功后，马如龙就会被认定是凶手。杜青莲、沈红叶、邱凤城的亲人和朋友，都会去找马如龙算账。

如果他们找不到马如龙，就会去找天马堂。如果他们杀了马如龙，天马堂也一定会去找他们算账。所以这件事到最后结果，一定是火并，天马堂和杜、沈、邱三家的火并。

这四大家族的火并，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鹬蚌相争，得利的是渔翁。谁是这个渔翁？

又是晴天。雪地上的马蹄印子，明显得就像是特地画出来，好让别人追上去的。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追上了她？

马如龙甚至可以想象到人们发现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后，脸上那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绝，很丑，很怪，却很有趣。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她很有趣。

不管怎么样，他并没有亏欠她什么，以后他恐怕再也不会见到她的人了。她是往东走的，他决定往西去。现在，他不但冷得要命，而且饿得要命。他知道西面有个很大的城市，有家很好的客栈，屋子总是收拾得很干净，床上总是铺着新换的被单，屋里总是生着很旺的火！厨房里随时都准备着上好的羊肉涮锅，烤得又香又酥的芝麻酱烧饼。这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繁华热闹的城市，干净整齐的街道，那家客栈的店小二，正在门口拉生意。马如龙却不敢进去了。快走到门口时，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有。门口的店小二也并没有拉这位客人进去的意思，一个在如此严寒天气里，身上连件皮货都没有的人，绝不会是好客人。

被人冷落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他终于发现了金钱的价值，实在比他以前想象中高得多。既然饥寒交迫，囊空如洗，他还是挺起胸膛，大步走了过去。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的脚步还是没有停。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匹白马。他认得这匹马，这匹马好像也认得他，正看着他扬蹄轻嘶，这匹马居然就是他的白龙驹。

马系在一家酒楼下，楼上的窗户里忽然有个人探出头来向他招手。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让人觉得又绝、又妙、又有趣的丑八怪。她明明是往东去的，怎么忽然又到了这个西边的城市里？

她大声招呼：“上来，快上来。”马如龙还在迟疑，她又大声道：“你是要自己走上来，还是要我下来拉你？”他只有苦笑，“我上去，我自己上去。”

酒楼上温暖而宽敝，充满了羊肉酥鱼，茅台大风，和芝麻酱烧饼的香气。

她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位子，桌上摆着连八个人都吃不了的酒菜。她身上还穿着马如龙那件狐裘，看着马如龙道：“坐下，快坐下。”

马如龙只有坐下。她又大声道：“吃，快吃。”

马如龙只有吃。他不想让她过来拉他，也不想要她把羊肉塞到他嘴里。她做事好像通常都不太给别人选择的余地。

看到马如龙把一块炖得极烂的小羊肉吞下肚，这女人眼睛里才有了笑意，却还是板着脸道：“年轻人不但要能饿，还要能吃，你不把这碗炖羊肉吃完，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不理你。”

马如龙居然真的把一大碗炖羊肉都吃完了，还吃了两个烧饼。

这女人又倒了一大碗酒给他：“吃饱了肚子，就可以喝酒了，快喝！”

这次马如龙却在摇头道：“不喝。”

这女人道：“你是不是要我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马如龙不理她。他实在不相信一个女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捏住他的鼻子。可是他想错了。她居然真的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怪，一双手却长得很好看。而且纤秀光滑，柔若无骨。这是马如龙第一次发现她身上居然还有个地方长得好看，他终于把这碗酒喝了下去。

自从那次在珍珠坊大醉了三天之后，他就滴酒不沾。他已决心戒酒。可是不管多有决心的人，在经过了他遇见的这些倒霉事之后，而且又被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间捏住鼻子的时候，决心都会动摇的。

这女人终于笑了，道：“这样才象话，一个人，如果连酒都不敢喝，算什么男子汉！”

她又替他倒了一碗：“可是你放心，这酒里没有毒，我并不想毒死你。”

马如龙既然已开了戒，索性就喝个痛快。他本来就想大醉一场，无论谁在他这种情况下，都会想大醉一场的。三大碗下肚，酒意上涌，他终于问道：“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

这女人冷冷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马如龙问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这女人道：“我高兴来，就来了。”

马如龙道：“你本来明明是往东边去的。”

这女人说道：“可是我忽然想到西边来。”

马如龙道：“你不是在盯着我？”

这女人道：“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长得很漂亮，女人都要盯着你？”她忽然又冷笑，道：“我既不是杜青莲的妈，又不是沈红叶的娘，更不是那个臭和尚的祖奶奶，我为什么要盯着你？”

马如龙动容道：“你知道这件事？”

这女人道：“哼。”

马如龙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女人道：“哼。”

马如龙道：“你是不是看见了冯超凡和绝和尚，是不是他们告诉你的？”

这女人连哼都不再哼一声，又满满的替他加了一碗酒，一大碗。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你喝酒是不是一定要用大碗？”

这女人终于回答：“是。”

马如龙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用大碗？”

这女人道：“只有小婉喝酒才用小碗，我又不是小婉。”

小婉？马如龙好像听过这名字，听邱凤城说的，邱凤城的情人就叫小婉，他荷包中那块玉，就是小婉送给他的。

马如龙忍不住又问道：“你也知道小婉？”

这女人冷冷道：“你问得太多了。”

马如龙道：“可是你连一句都没有回答。”

这女人道：“那只因为你问的都是不该问的话，该问的你都没有问。”

马如龙道：“我该问什么？”

这女人道：“你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酒，至少应该先问问我贵姓大名的！”

马如龙道：“你贵姓大名？”

这女人道：“小婉喝酒用小碗，我用大碗喝酒，应该叫什么？”

马如龙道：“你叫大婉？”

这女人居然笑了笑，道：“这次你总算变得聪明些了。”

破碗

这个女人叫大婉。她的脸虽然长得又丑又怪，一双手却比大多数女人都好看。她的眼睛虽然又小又狭，又斜，可是笑起来的时候，眼波却很柔美，就像是阳光下流动着的小小一泓春水。

她说的话虽然尖酸刻薄，但是仔细想一想，其中又彷佛另有深意。她做的事虽然令人哭笑不得，而且蛮不讲理，但是以后你却往往会发现她这么样是为了你。若不是因为她穿走了马如龙的狐裘，骑走了他的白马，他恐怕已活不到现在。

现在她很可能已从冯超凡他们嘴里知道了这件事，但却还没有把马如龙当作一个冷血的凶手。现在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肯把他当作朋友的人，恐怕就是她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如龙忽然道：“你是个好人。”他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你有点不讲道理，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好人。”

大婉道：“你怎知道我是个好人？”

马如龙道：“我说不出，可是，我知道。”

他也替她倒了碗酒：“来，我用大碗敬你一大碗。”大婉居然真的喝了这一大碗，喝得很痛快。

马如龙忽然又问道：“你这个大婉，跟那个小婉有没有什么关系？”

大婉道：“没有。”

马如龙道：“可惜。”

大婉道：“为什么可惜？是不是因为你想看看那个小婉？”

马如龙道：“我实在很想看看她。”

大婉道：“可惜你找不到她。”

马如龙苦笑，说道：“可惜她不叫大婉。”

大婉道：“这又有什么可惜？”

马如龙道：“如果她叫大婉，我就比较容易找得到了，可惜她偏偏要叫小婉。”他又解释：“叫大婉的女孩子绝不会太多，叫小婉的女孩子却绝不会太少，我只知道她叫小婉，叫我怎么去找？”

大婉道：“你虽然找不到，总有人能找得到的。”

马如龙道：“谁能找得到？”大婉不回答，却忽然回道：“今天你已经喝了几碗酒？”

马如龙道：“喝了八碗，八大碗。”

大婉道：“你还能喝几碗？”

马如龙道：“不知道。”

大婉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还能喝很多？”

马如龙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我喝酒通常都不用碗的。”

大婉道：“你用什么喝？”

马如龙道：“用酒坛子。”大婉又笑了。

马如龙道：“你以为我是在吹牛？”

大婉道：“如果你酒量真的有这么好，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

马如龙道：“去见谁？”

大婉道：“去见一个虽然从来不用小碗喝酒，却一定能找得到那个小婉的人。”

马如龙道：“他用什么喝酒？”

大婉道：“用破碗。”

马如龙道：“用破碗喝酒的人，就叫做破碗？”

大婉嫣然道：“想不到你居然越来越聪明了。”

马如龙眼睛里已发出了光，道：“你说的这个破碗，是不是“破碗”俞五？”

大婉道：“除了他还有谁呢？”

除了他之外，的确再也没有别的人，像他这样的人，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没有人能比他更会喝酒，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喝酒。没有人能比他更会吃，也没有人比他更讲究吃。

这两样不但天下闻名，而且绝对是天下第一。

他出名的当然还不止这两样。昔年江湖第一名侠叶开，曾经送他十六个字评语，说他：

“贫无立椎，富可敌国，名满天下，无人识得。”

用这十六个字来说他这个人，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天下最豪富的就是盐商，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油米、绸布、木材、当铺。江南俞家不但是最大的盐商，也是这四行的大亨，的确可以算是豪富中的豪富，富可敌国。江南俞家有五兄弟，俞五是五太爷。

天下最穷的人当然是要饭的叫化子。俞五也是叫化子中的老大，当今“丐帮”的帮主。

他虽然名满江湖，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却不多，所以有人就算看见他也不认得。可是他属下却有无数丐帮兄弟，遍布在黄河两岸，大江南北。所以你如果要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人，也只有去找他。

马如龙道：“你能找得到他？”

大婉道：“我找不到，谁找得到？”

马如龙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大婉道：“其实你应该知道的，他当然是在吃饭喝酒。”

丐帮子弟，天下为家，有饭就吃，什么地方都可以吃，什么地方都可以喝。有酒有饭的地方，虽然不少，通常都还是在饭馆酒铺里最多。大婉把马如龙带到一家小饭馆，一家很小很小的小饭馆，一共只有两张破桌子，几张烂椅子。

马如龙一走进门，就嗅到一阵陈腐的臭气，摆在一张小桌上的几样卤菜，颜色已经变了，而且又干又硬，看来就像是一堆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石头，就算饿了三天的人，也绝不会有勇气尝试。最讲究干净的一位帮主，对于吃，更从来不马虎，他怎会到这种地方来吃饭喝酒？

这里根本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连那位掌柜兼跑堂的老头子，都快睡着了。可是大婉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他立刻就完全清醒，一双疲倦衰老的眼睛，也忽然变得炯炯有光。江湖中藏龙卧虎，难道这老头子也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他一直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打量大婉，显得又惊讶，又兴奋，就像是个孩子忽然见到了一位仰慕已久的名人。马如龙长身玉立，是江湖少见的美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引人注意的一个。这老头子居然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在大婉旁边，这位白马公子竟似已变得完全黯然失色。马如龙觉得很有趣。

老头子忽然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实在想不到。”

大婉道：“你想不到我会来？”

老头子道：“能够见到姑娘的芳驾光临，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他忽然跪下来，五体投地，伏在地上，吻了吻大婉的脚。他的态度比一个最忠心的臣子看见皇后时还尊敬。然后他才站起来，说道：“五爷就在后面的厨房里，姑娘请随我来。”

马如龙觉得更有趣了。这个奇丑无比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别人对她这么尊敬，她居然受之无愧，就好像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大婉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淡淡道：“这老头本来是我们家厨房里的一个小厮，我们家的规矩一向很大。”

马如龙很想问她：“难道你们家的下人看见你时，都要吻你的脚？好像连皇宫大内，都没有这种规矩。”他没有问，因为这时候他们已走进了厨房。

任何人都绝不会想到，在这又脏又臭的小饭馆里，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厨房。厨房宽大，干净，明亮，每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个碟子，每个碗，都擦得比镜子还亮，连烧火的灶上都看不见一点烟灰。天马堂是世家，也一向讲究饮食，可是连天马堂的厨房都没有这么宽敝干净。

厨房里有个人正在炒菜。任何人在炒菜的时候，样子都不会很好看的，这个人却是例外。他的手拿着锅铲时，就像是千古一人的大画家吴道子拿着彩笔，绝代无双的名剑客西门吹雪拿着剑，不但姿态和动作都优美之极，而且专心诚意。

他正在煎豆腐，虾子豆腐。现在豆腐还没有煎好，老头子站在他身后，绝不敢打扰他。

大婉居然也没有打扰他。他的身材并不太高，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穿着件虽然打着补钉，却洗得一尘不染的麻布长衫，看来就像是怀才不遇的落第秀才。

马如龙忍不住悄悄的问：“他就是江南俞五？”

大婉叹了口气，道：“除了他，还有谁？”

现在豆腐已经煎好了，锅已离火。他用锅铲一块块盛出来，每块豆腐都煎得恰到好处。

用小火煎得微微发黄的豆腐，盛在雪白的瓷盘里，看来就像是一块黄金。可是黄金绝没有这么香，这么诱人。他看看这盘豆腐，自己也觉得很满意，用两只手端着盘子，放在一张洗得一尘不染的木桌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了头。他终于看见了大婉，“是你。”

“是我。”大婉在笑，连一点让人讨厌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想不到五爷还认得我。”

俞五对她的态度也很温和，道：“你是不是已经喝过酒？”

大婉道：“喝了一点。”

俞五道：“好，好极了，我正想找个人来陪我喝酒。”他微笑，又道：“喝酒就像是下棋，一定要两个人喝才有趣。”

大婉道：“三个人喝比两个人更有趣，我另外还找了一个人来陪你。”

俞五总算看了马如龙一眼，道：“他也喝酒？也能喝？”

大婉道：“听说他的酒量还不错。”

俞五道：“你听谁说的？”

大婉道：“听他自己。”

俞五道：“他说的话你都相信？”

大婉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俞五微笑，道：“好，好极了。”

豆腐也煎得好极了。马如龙一点都不客气，一口气就吃了三块，吃一块豆腐，喝一碗酒，一口气就喝了三碗，三大碗。俞五也喝了三碗。

他用的果然是个破碗，很大的一只破碗，已被砸成三片，再用碗钉补起来的。淡青色的碗，就像是雨过天青时那种颜色。

马如龙忽然道：“好碗。”

俞五道：“你看得出这是个好碗？”

马如龙道：“这是柴窑烧的，而且是最好的那一窑烧出来的，除了皇宫大内外，现在普天之下，绝对找不出第三个这样的碗来。”

俞五道：“不错，这种碗天下的确只有两个。”他看看马如龙，微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有眼力，不但看人有眼力，看碗也有眼力。”

大婉冷冷道：“他看人，倒未必有眼力。”

俞五大笑道：“他看人若没有眼力，怎么会看上了你？”大婉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马如龙的脸却有点发红了。

俞五忽然又道：“你们来找我，当然并不是为了要来陪我喝酒的。”

马如龙道：“我想找一个人，可是我找不到。”

俞五道：“你是不是想我替你找？”

马如龙道：“是！”

俞五道：“你要找谁？”

马如龙道：“我只知道她叫小婉。”

俞五又大笑，道：“小碗不如大碗，你既然有了个大碗，为什么要找小碗？”

这位江湖名侠的眼力显然并不太好，竟把马如龙看成了大婉的情人。这两人一个奇丑，一个却是美男子，他应该看得出他们并不相配的。

大婉却偏偏故意问道：“小碗为什么不如大碗？”

俞五道：“无论装酒装药，小碗都没有大碗装得多，小碗当然不如大碗。”

大婉道：“破碗呢？”

俞五笑道：“破碗就比大碗更好。”

大婉道：“为什么？”

俞五道：“一个碗若是破了，必定已尝遍了酸甜苦辣，就像是一个人，也要历尽风霜才会老，老人总比小孩的经验丰富，姜也是老的辣。”他端起他的破碗，一饮而尽，大笑道：

“所以破碗当然比大碗更好。”

大婉也笑了：“幸好我们说的是人，不是碗，这个小婉不但比大婉好，也比破碗好。”

俞五道：“哦？”

大婉道：“我知道，这个小婉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又温柔，又多情。”

俞五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婉道：“因为她是邱凤城的情人，银枪公子喜欢的女孩子，当然不会是我这样的丑八怪。”

俞五大笑，道：“原来这个小婉是别人的。难怪你肯要我替他去找。”他不让马如龙分辩，也不再问别的，忽然道：“我们来做个交易。”

马如龙道：“什么交易？”

俞五道：“你在这里陪我用大碗喝酒，我替你去把这个小婉找到。”

马如龙道：“好。”

俞五道：“三天之内，我一定有消息告诉你。”

马如龙道：“我就在这里，陪你喝三天。”

俞五道：“用大碗喝？”

马如龙道：“当然用大碗。”

俞五道：“我喝几碗你就喝几碗？”

马如龙道：“不错。”

俞五看着他，看了半天，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马如龙道：“你说。”

俞五道：“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吃饭，喝酒，睡觉。”

马如龙道：“吃饭，睡觉，我没有把握，喝酒我倒可以跟你比一比。”

俞五道：“你不怕醉？”

马如龙道：“醉死了我也要喝。”

俞五大笑道：“好，好极了！”

世上的确有种人是死也不肯服输的，马如龙无疑就是这种人。看着他们左一碗，右一碗的往肚子里倒，大婉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妈再三叮咛我，叫我千万不要喝醉酒，也千万不要去惹喝醉了的人，她说，天下的醉鬼都是一样的，不但自己神智无知，对别人也蛮不讲理。”

俞五道：“你妈妈是个最聪明的女人，她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他又喝了一碗：“男人喝醉了酒，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大婉道：“所以她说，一个聪明的女人，遇到了一个醉鬼时，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马如龙道：“有理。”他也喝了一碗：“非常有理。”

大婉道：“两个醉鬼当然比一个醉鬼更糟。”

俞五道：“有理。”他又喝了一碗：“天下唯一比一个人喝醉了更糟的，就是两个人都喝醉了。”

大婉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现在我就快要遇见两个醉鬼了。”

俞五说道：“在哪里？两个醉鬼在哪里？”

大婉道：“好像就在这里，就在我面前。”俞五看看马如龙，马如龙看看俞五，两个人一起大笑。

“我妈妈只告诉我，遇见一个醉鬼时，应该赶快溜之大吉，却没有告诉我遇见两个醉鬼时应该怎么办？”她笑了笑，又道：“幸好我自己倒想出了个法子。”

俞五道：“什么法子？”

“我自己也喝醉。”她也喝了一大碗，喝得更快：“等我自己也变成醉鬼的时候，就不怕醉鬼了。”

俞五拍手道：“有理。”

马如龙道：“只有一点不好。”

俞五道：“哪一点？”

马如龙道：“三个醉鬼是不是比两个醉鬼更糟？”

俞五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天下唯一比两个醉鬼更糟的，恐怕就是三个醉鬼了。”

“现在我就遇见了三个醉鬼。”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因为这三个醉鬼中，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现在他还没有醉，说的也不是醉话。他心里的确有很多感触。——一个人绝对不能逃避自己——自己的过错，自己的歉疚，自己的责任，都绝对不能逃避。因为那就像是自己的影子，是绝对逃不了的。

小婉

马如龙醉了。一个人跟自己所信任的人在一起喝酒时才会醉，也比较容易醉。他信任大婉，也信任俞五。一个人在心情不好，遭受冤屈时，就会想喝酒，也比较容易醉。虽然他相信他受到的冤枉总有一天会昭雪，可是他心里还是觉得很闷。

一个人如果用大碗喝醉了的时候，说过些什么话，做过些什么事，总是记不清的。就算记起来，也模模糊糊的像是个梦，像是别人说的话，别人做的事。

他彷佛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一句现在连他自己想起来都会吓一跳的话。那时大家都已经醉了，他忽然拉住大婉的手，说：“你嫁给我好不好？”大婉就开始笑，不停的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时候，她才问：“你为什么要我嫁给你？”

“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因为别人都怀疑我，把我当作杀人的凶手，都想杀了我，只有你信任我，只有你，肯帮我的忙。”他说的是真心话。一个人在真的醉了的时候，总是会把真心话说出来的。

大婉却不信：“你要我嫁给你，只不过因为你喝醉了，等你清醒的时候，就会后悔的。”她虽然还在笑，但笑得却好像有点凄凉！“等你看见比我好看的女人，你更会后悔得要命。”她说：“我又丑又怪又凶，比我好看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现在他已经清醒了，却忘了大婉是不是已经答应了他。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她答应了我，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在后悔了，现在我还会不会要她嫁给我？”这问题连他自己都不能回答。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女孩子，一个远比大婉美得多的女孩子。

他醒来时已经不在那厨房里，俞五和大婉也全都不在了。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一张并不算很大，却很柔软、很舒服，而且很香的床。这张床摆在一间并不算很大，却很干净，很舒服，而且很香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的窗外有几株梅花，窗下有个小小的妆台。这个妆台上有个小小的铜镜，铜镜旁也有一瓶梅花。这个女孩子就站在梅花旁。

梅花高贵而艳丽，这女孩子也像梅花一样，也一样美得不俗气。她身上虽然是鲜红的衣裳，脸色却是苍白的。她的眼睛虽然清澈而美丽，却又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她正看着马如龙，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马如龙，彷佛有点好奇，又彷佛有点怕。马如龙的头还在痛，他不认得这个女孩子，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女孩子忽然问道：“你就是马公子？“白马公子”马如龙？”

马如龙道：“我就是。”

这女孩子道：“前几天你是不是也在寒梅谷？”

马如龙道：“是的。”

这女孩子道：“你见到了邱凤城？”

马如龙道：“你也认得他？”

这女孩子点了点头，眉宇间忧郁更浓，轻轻道：“我姓苏，叫小婉，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马如龙终于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是一位俞五爷送你来的。”她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然后再说明她为什么会收留下一个酒醉的陌生男人：“俞五爷说你不但是凤城的朋友，而且只有你知道他的行踪。”

马如龙苦笑，俞五居然还能送他到这里来，醉得当然没有他这么厉害。他从未想到居然还有人能把他灌醉，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一切都好像估计过高。他又问：“这里是你的家？”

小婉道：“我没有家，这地方不能算一个家。”马如龙明白她的意思，“家”的意义，并不是一栋房子。无论多华美的房子，都不能算是一个家。

小婉道：“我本来只不过是城里怡芳院的一个……一个妓女，从小没爹没娘，凤城为我脱了籍，替我买了这栋房子。”她笑了笑，笑得有说不出的凄凉：“可是，他若不在这里，这里又怎么能算一个家？”

马如龙忍不住叹息：“想不到他真的是个这么多情的人！”一个像邱凤城那样少年成名的世家子弟，居然会对一个风尘中的女人如此多情、如此痴情，实在是件非常令人感动的事。

小婉道：“他的脾气虽然刚强，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来不肯做一点对不起别人的事。”提起了邱凤城，她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温柔的情意：“他对我更好，处处都为我着想，从来都没有看轻过我，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能够遇到他这样的男人，我……我死也瞑目了！”

马如龙说道：“你们还年轻，怎么会死！”

小婉又笑了笑，笑得更凄凉：“可是你若来迟一步，现在就已看不到我。”马如龙立刻想到了，邱凤城挖的那个坑。

小婉道：“他临走时就已跟我约好，至迟昨晚上一定会回来。”

马如龙道：“如果他没有回来呢？”

小婉黯然道：“那就表示他已经离开了人世，我当然也要陪他一起去。”她的声音虽柔，但却充满了必死的决心，一经山盟海誓，便以生死相许。

马如龙轻轻吐出口气，道：“幸好他还没有死。”

他的确在为他们庆幸：“他虽然也跟你一样，抱定了必死之心，但是他还没有死。”

小婉道：“那么现在他的人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马如龙闭上了嘴。他也不知道邱凤城的人在哪里，彭天霸、冯超凡，和绝大师在追踪他的时候，邱凤城并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金振林那一枪虽然没有致命，但他的伤还是不太轻。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能到哪里去？

那天他们本来是为了要赴碧玉夫人的约会，才到寒梅谷的。后来碧玉夫人是不是也到了寒梅谷？他是不是被碧玉夫人带回了碧玉山庄？马如龙不能确定。

小婉还在凝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却不能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他不愿再伤这多情少女的心。

小婉轻轻叹息：“我知道他如果没有死就一定会回来，你又何必骗我？”

马如龙道：“我……”

小婉不让他说下去，又道：“其实你用不着骗我的，我只要知道，他也跟我一样痴，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她态度忽然变得很冷淡，道：“现在天已快黑了，孤男寡女，瓜田李下，我也不敢再留马公子。”话说到这里，已经让人没法子再说下去。

马如龙只有走。但是他临走的时候却说：“我知道你的决心，我并不想勉强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等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有邱凤城的消息告诉你。”

小婉迟疑着，终于答应：“好，我再等三天。”

天色果然已黯了。外面是条狭窄幽深的长巷，小婉这栋房子在长巷的尽头。马如龙拉紧了衣襟，迎着风走出去。

他要来找小婉，为的是想证实邱凤城那天说的话。他并不是怀疑邱凤城，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去找。那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无论看到什么，都会紧紧一把抓住。

现在他已证实了邱凤城的确是个多情人，他们的感情，连他都被感动。所以他希望能帮助他们，希望能在三天之中找出邱凤城的下落。他希望能让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是他偏偏又觉得这件事好像有点不对，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他却说不出。他总觉得小婉那屋子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又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少的是什么？多的是什么？他也说不出。

大婉现在是不是也已经醒了？她的头是不是也跟他现在一样痛？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念她。这个奇丑无比，蛮不讲理的女人，好像也有她可爱之处。

只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既然又各分西东，此后只怕已永无再见的时候。马如龙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想她。

暮冬残年。年关已近了，正是家家户户办年货，买新衣的时候。这时候，每个人的袋子里都需要装点钱，所以，能够换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换钱了。这条巷子外面，居然也摆了个小小的花市，水仙、腊梅，正当时应景，开得正好。

一个小户人家的主妇，刚带着她的丫头去买了些年货回来，金针、木耳、红枣、白果、笋干，装满了一篮子。那小丫头手里提着篮子，眼睛却在望着一盆盆的梅花。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谁不爱美？有谁不喜欢又香又红的梅花？

她终于忍不住说：“大奶奶，咱们也买两盆梅花回去好不好？”

“不好。”穿着丝棉袄的主妇板着脸，回答得很坚决。

小丫头却还不死心：“这些花又不贵，买点回去看看有什么不好？”

“因为我没有这种心情。”

小丫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大奶奶也真是的，大爷也只不过两三天没回来，大奶奶就连看花的心情都没有了。”

小丫头虽然满心不愿意，还是噘着嘴，跟着那心情欠佳的主妇走了。这只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任何人都不会注意的，更不会放在心上。马如龙却注意到了。

——一个平凡的主妇，丈夫只不过两三天没有回来，她就已连看花的心情都没有。

——小婉妆台上那瓶梅花，却是刚折下来的。

——如果马如龙不来，她就已殉情而死，她怎么会还有心情去折花？

现在马如龙终于想起来她房里少的是什么，多的是什么了。那里少了个丫头，却多了瓶花。

门已经关了。这巷子里住的都是小户人家，小婉的这栋房子已经算比较大的，墙也比较高，用很坚实、很厚的木板做成的大门，已经从里面上了栓。但是马如龙要进去并不难。

他十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跳上这道墙，天马堂的轻功和剑法在江湖中的评价都极高。他已经开始对小婉怀疑，他应该一跃而入，在暗中查探小婉的动静。他也知道，如果你要去看一个人的真面目，只有在他看不见你时才能看到。

可是他做不出这种事，非但以前没有做过，以后也绝对做不出，所以他准备敲门。就在他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的是一个人的笑声。笑声并不是种奇怪的声音，人间虽然有不少悲惨不幸的事，可是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可以听得到笑声的。

他觉得奇怪的是，这笑声绝对是男人的笑声，而且是从这栋房子里传出来的。这是邱凤城买给小婉的房子，这里只有小婉一个人，怎么会有男人的笑声？夜很静，巷子里更静，笑声虽然短促，他却听得很清楚。

——只要是牵涉到这件事的人，随时都可能暴毙、横死。

——有些人在杀人前也会笑的。

——现在是不是又有人要把小婉也杀了灭口？马如龙不再顾忌，一跃而入。

屋子里的炉火太暖，东厢房朝西面的一扇窗户刚刚支了起来。站在一株杂在红梅中的松树上，正好可以看见面对着窗户，站在屋里的小婉。

马如龙从墙外一跃而入，刚好落脚在这棵松树上。他并不想窥人隐私，可是，他已经看见了，不但看见了小婉，也看见了一个男人。

他看不见这个男人的脸。这个男人背对着窗户，面对着小婉，斜倚在一张软榻上。

马如龙只看得见他垂在软榻旁的一只脚。这只脚上穿着双式样非常好，做得非常考究的靴子。只有走马章台，风流豪阔的花花大少，才会穿的一种靴子。

小婉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盯着他，忽然冷笑道：“你真的要我死？”

这男人也在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怕你？”

小婉道：“好，你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

私情

有的人天生就喜欢花，不管在什么心情下，都会折几枝花供养在瓶里。

看来小婉并没有隐瞒什么事，更没有私情，她确实已抱着决死之心。可是这男人为什么要逼她死呢？这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难道是邱凤城的朋友，来逼她殉情吗？还是来杀她灭的？

马如龙正在想，小婉却忽然做出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忽然走了过来，坐到这个男人的腿上，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的咬着他的耳朵，喘息着说道：“你要我死，我也要你死。”

她的衣襟已散落，一件紧身的丝棉小袄里面，只有一件鲜红的肚兜。衬得她的皮肤更白。马如龙实在看不下去。这是别人的私情，他本来不该管的，可是，他想起了邱凤城的痴，想起了那个坑——他本来可以大喝一声，先惊散这两个快要“死”的人。他本来可以直接从窗户里窜进去，可是他反而跃出墙外，用力去敲门。他敲了很久，才听见小婉在里面问：“谁呀？”

“是我。”

“你是谁？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难道连个名字都没有？”小婉的口气很不好，不过她总算还是出来开了门。

“是你！”看见马如龙，她当然会吃一惊，可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板起了脸，冷冷道：“想不到马公子又来了，是不是怕我一个人晚上太寂寞，想来替邱凤城好好的照顾照顾我？”

这话说得更绝，这种话说出来，只要是知趣的人，就应该赶快走的。可惜马如龙这次却偏要做个不知趣的人，淡淡道：“我知道你并不寂寞，我只不过怕你被人捏死。”

小婉的脸色变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转身往屋里走，“你跟我来。”她说。

马如龙就跟着她走了进去，她居然把他带进了刚才那间屋子，刚才那个男人却已不在了。

“坐，”她指着刚才那个男人坐过的软椅，道：“请坐。”

马如龙没有坐，他没有看见那个男人，却已看见了那双靴子，那双式样非常好看的靴子。

这屋里有床，床帐后还挂着道布幔。很长的布幔，几乎已拖到地上，但还没有完全拖到地上。所以，这双靴子才会从布幔下露了出来。

小婉道：“你为什么不坐？”

马如龙道：“这位子，好像不是我坐的。”

小婉笑了笑，笑得当然不太自然：“你不坐，这里还有谁来坐？”

马如龙道：“好像还有个人。”

小婉道：“这屋里除了凤城外，只有你进来过，怎么会还有别的人？”

她实在很沉得住气，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一口咬定这屋里没有别人。马如龙却沉不住气了，忍不住一步窜过去，拉开了布幔。布幔后当然有个人，可是这屋里确实没有别的人来过，因为布幔后的这个人，赫然竟是邱凤城。

马如龙冲出屋子，冲出门，冲出了长巷。幸好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在这种酷寒的天气，天一黑，路上就没有什么人，否则别人一定会把他当作个疯子。

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用力打自己几个耳光。他永远忘不了他拉开布幔的那一瞬间，邱凤城看着他的表情，他更忘不了小婉那时的表情。

其实他应该想得到邱凤城随时都会回来的，也应该想得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邱凤城。但是他却偏偏没有想到。他本来应该能听得出邱凤城的声音，却又偏偏没有注意。

邱凤城毕竟是个教养很好的世家子弟，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对他笑了笑。可是对马如龙来说，这简直比打他几耳光还让他难受。他只有赶快走，就好像被人用扫把赶出去的一样，逃了出来。

于是现在他又只剩下一个人，还是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这件事也还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整个人都好像被一根很细的绳子吊在半空中，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而且随时都可能跌下来，跌得头破血流。

碧血洗银枪另类侠情系列不对！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后面好像有个人在跟着他。他用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从后面跟上来的人是谁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空空荡荡吊在半空中的一颗心，忽然就变得很踏实。后面的人已赶了上来，伸出一只非常好看的手，交给他一样东西。

马如龙接了下来，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包治头痛的药，她给他的就是一包头痛药。

等他把这包头痛药吞了下去，她的手又伸过来，手里还有七八包药，有的是药丸，有的是药锭，有的是药粉。她一样样交给他。

“这是解酒药，这是紫金锭，这是胃痛散，这是健胃整肠的……”

马如龙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当成了药罐子？”

她也笑了。“我知道你不是药罐子，是个酒坛子。”她吃吃的笑着道：“可惜只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个，也装不下太多酒。”

大婉看来确实比他有精神，脸色也比他好看得多。“难道她的酒量也比我好？”马如龙实在不服气，他忍不住问道：“你的头痛不痛？”

大婉道：“不痛。”

马如龙道：“怎么会不痛？”

大婉道：“因为我一向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喜欢管闲事，实在是件很让人头痛的事。不但让别人头痛，自己也头痛。

她又问他：“你看见那个小婉了？”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长得怎么样？”

“长得很不错。”

大婉笑道：“既然她长得很不错，你的样子看起来为什么活像见了鬼一样？”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真的见了鬼反倒好些。”

大婉道：“你看见了什么？”

马如龙道：“我看见了邱凤城。”

他居然把刚才遇到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这是丢人的事，他本来绝不会说的，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就觉得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什么事都不必隐瞒。

大婉居然没有笑他，反而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那时候我也会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下去的。”

这正是马如龙当时的感觉。他忽然发觉这女人外表虽然又刁又绝又丑，却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而且充满了了解与同情。这也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大婉忽然又道：“可是我想不通。”

马如龙道：“什么事想不通？”

大婉道：“邱凤城明明知道是你去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马如龙道：“他们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像他那种出身的人，总难免会有很多顾虑，如果我是他，说不定我也会躲起来的。”

大婉看着他，微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会替别人着想。”

马如龙道：“本来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婉说道：“本来我认为你又骄傲，又自私，别人的死活，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我错了。”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居然也肯认错，这实在也是件让人想不到的事。

大婉又道：“他看见你之后，说了些什么？”

马如龙道：“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反而更难受。”

大婉道：“你说了什么？”

马如龙苦笑，道：“那时候我能说什么？”

大婉道：“他有没有要把你抓去交给冯超凡的意思？”

马如龙道：“没有。”

大婉道：“你也没有问他，那天你走了之后，寒梅谷又发生了些什么事？碧玉夫人是不是到那里去了？有没有选上他做女婿？”

马如龙道：“我没有问。”

他忽然问她：“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大婉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马如龙道：“谁告诉你的？”

大婉道：“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马如龙道：“这个喝醉了酒的人就是我？”

大婉笑道：“你总算还不太笨。”

马如龙只有苦笑。他喝醉了之后说的话一定不少，只可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其实碧玉夫人用不着再选了，沈红叶已经一命呜呼，你已经变成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除了银枪公子邱凤城之外，还有谁配作碧玉山庄的女婿？”她叹了口气道：“碧玉夫人就算还想选，也没有什么好选的。”事实就是这样的，这件事发生后，确实对邱凤城最有利。

马如龙说道：“但是，他绝不会是凶手！”

大婉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因为他已经有了以生死相许的心上人，他根本就不想做碧玉山庄的女婿。”

大婉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觉得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只不过，他既然不会是凶手，你也不是，凶手是谁呢？”

马如龙道：“一定是天杀！”

大婉道：“天杀是什么人？”

马如龙道：“天杀不是一个人，是个秘密的组织，是个杀人的组织。”

大婉道：“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害你？”

马如龙说道：“因为，他们要造成混乱。”他又解释：“我们几家人如果火并起来，江湖中一定会变得混乱，他们就可以乘机崛起。”

他的解释很合理。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以后也一定还会有的。

马如龙道：“现在他们还只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组织，等到他们的计划完全成功后，他们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光明正大的帮派，因为那时候江湖中已经没有人能制得住他们了。”

大婉道：“因为那时候别的门户和家族，都已因这次火并而两败俱伤。”

马如龙道：“但是我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真的发生。”

大婉道：“你准备怎么办？”

马如龙道：“我一定要先把天杀的首脑找出来。”

大婉道：“你准备怎么找？”

马如龙不说话了。他实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

大婉道：“这个人一定知道你们四位公子那天要到寒梅谷去。”

马如龙道：“不错。”

大婉道：“他怎么知道的？除了你们四个人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

马如龙说道：“我没有，可是，邱凤城……”他忽然想起，小婉好像也提起过“寒梅谷”这个地方。

小婉曾经问过他——前几天你是不是在寒梅谷？她知道他们要到寒梅谷去，当然是邱凤城告诉她的。邱凤城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就可能也告诉过别人。小婉也可能告诉过别人。

他也像别的男人一样，从来不相信女人能够保守秘密。这就是他唯一的线索。

马如龙道：“我一定要去问问他，有很多事都只有问他才会明白。”

大婉问道：“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去问他？”

马如龙道：“当然现在就去。”

他说走就走，大婉叹了口气，道：“你真会选时候，现在去真是再好也没有了，现在他们说不定又在那里“你捏死我，我捏死你”，你及时赶去，正好又可以救他们一次，他们一定感激得要命。”

马如龙不走了。他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他们发现他又回去了时，脸上是什么表情。这种既煞风景，又惹人讨厌的事，谁也不愿意去做的。

马如龙道：“你认为我应该什么时候去？”

大婉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道：“你最好现在就去，快去。”

女人的心意，就像是五月的天气，变得真快。

马如龙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又要我现在就去？”

大婉道：“因为你现在不去，只怕就永远都去不成了。”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恐怕已经去不成了。”

这时他们又走入了一条暗巷中。马如龙没有再问她：“为什么？”他已经用不着再问。

因为他已看见巷子的两头，都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七个人，七个黑衣人。

患难见真情

这条巷子里住的无疑是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要防外面的盗贼去偷他们，所以他们宁愿看不到阳光，也一定要把围墙做得很高。所以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高墙，连天马堂的轻功都无法一跃而上的高墙。

巷子很深、很暗，前面来的有四个人，后面也有三个。七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而且还用黑布蒙住了脸。他们走得都很慢，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人已经好像是瓮中的鳖，底纹的鱼，根本已无路可走。

马如龙也压低声音，道：“你用不着害怕，我会叫他们放你走的。”

大婉道：“他们会让我走？”

马如龙道：“这件事根本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让你走？”

大婉说道：“你认为，他们是来找你的？”

马如龙道：“当然是。”

大婉道：“你错了。”她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他们是来找你的，可惜不是。”

马如龙道：“为什么不是？”

大婉道：“你是个凶手，来捉拿凶手，不但光明正大，而且是很露脸的事，为什么要把脸用黑布蒙起来？”

马如龙终于想起，她也跟他一样，也有麻烦，也有人在追杀她。

大婉道：“可是你也用不着害怕，我也会叫他们放你走的。”

马如龙道：“你认为我会走？”

大婉道：“我们非亲非故，别人来要我的命，难道你也要陪我一起死？”

马如龙道：“不管怎么样，我总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大婉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因为我做不出这种事。”

大婉道：“这理由不够好。”

马如龙道：“可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大婉道：“说不定我是个坏女人，是个贼，你本应该帮他们把我抓住才对。”

马如龙道：“我知道，你绝不是这种人。”

大婉道：“你怎么知道？你连我究竟姓什么都不知道。”

马如龙道：“可是我相信你。”

大婉看着他，忽然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变得聪明了些，想不到你还是这么笨。”

这条巷子虽然很长，七个黑衣人走得虽然很慢，现在还是距离他们很近。七个人都带着兵刃，都是极少见的外门兵刃，有个人手里竟拿着对自从上官金虹死在小李飞刀之下后，就没有人再使用过的龙凤金环，还有人竟提着对“鸳鸯跨虎篮”。

这都是江湖中绝迹已久的兵刃，因为这种兵刃的威力虽大，却极难练。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身手绝对不弱。马如龙实在没有对付他们的把握，但是他绝不气馁胆寒。

大婉忽然道：“喂，你们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他的？”

手提龙凤双环的黑衣人，短小精悍，步履沉稳，从蒙面黑巾中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灼灼有光，锐利如鹰，无疑是个高手。这人冷冷道：“是来找你的又怎么样？是来找他的又怎么样？”

大婉道：“如果是来找他的，就没有我的事了，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君子，你们就算杀了他，我也绝不管你们的闲事。”

这人冷冷道：“你不必说，我也看得出。”

大婉道：“可是你们如果是来找我的，情况就不同了。”

这人道：“哦？”

大婉道：“他自己的麻烦虽然已经够多，还是不肯像我一样袖手旁观的，你们只要动一动我，他就会跟你们拚命。”

这人道：“所以我们若是要动你，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大婉看着马如龙，道：“是不是这样子的？”

马如龙道：“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其实他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时，他绝不能死。如果他现在就死在这里，不但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冤枉也永远没法子洗清了。可是他已经把话说了出来，他既不想反悔，也绝不后悔。

大婉道：“喂，你们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这黑衣人冷笑道：“看来他不但是个英雄，还是个君子。”

大婉道：“看来他的确是的。”

这人道：“只可惜这种人总是不长命的。”

大婉叹了口气，道：“这句话我早就告诉过他了，可惜他偏偏不听。”

“叮”的一声，双环拍击，火星四射。昔年上官金虹威震天下，创立了雄霸江湖的“金钱帮”，不但雄才大略，武功也极惊人。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上官金环”虽然列名第二，但是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的武功并不在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之下。

他掌中一对龙凤金环，被公认为天下最霸道的一种武器。这种武器在这黑衣人手里，虽然没有上官金虹昔年那种独步江湖，不可一世的气概，威力却还是很惊人。大婉却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她在看着马如龙，眼睛里充满笑意，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愉快。

强敌已经追杀而来，生死已在瞬息之间，她居然还觉得很愉快。因为马如龙并没有抛下她一个人逃走，不管她嘴里说什么，在她心里的感觉中，这一点彷佛已经比她的生死更重要。

马如龙忽然也觉得愉快起来，就连她那双浮肿的眼睛，现在看来都似已变得可爱多了。

美与丑之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标准，能让你觉得愉快的人，就是可爱的人。

大婉轻轻的问：“你怕不怕？”

马如龙并不是完全不怕，恐惧一直是人类最难克服的弱点之一，幸好人心中还有几种更美的情感能战胜恐惧。

大婉道：“如果你怕，现在要走也许还来得及。”

马如龙道：“我不走。”

大婉又轻轻的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声音彷佛忽然被一把看不见的快刀割断了，她的咽喉彷佛忽然被一双看不见的魔手扼住。她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就好像忽然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恶鬼。

马如龙回过头，就会发现她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很平凡的女人，身上穿着件很朴素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篮花，刚转入这条窄巷。马如龙没有回头，所以忍不住要问：

“你怎么样？”

大婉道：“我要走了，你不走，我走。”她居然真的说走就走，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身子已经飘飘飞起，掠上了那道任何人都想不到她能上得去的高墙。

那个平凡的卖花女一直低着头往前走，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有道高墙挡住了她的路，大家眼看着她要一头撞到墙上去，撞得头破血流。想不到她的头没有被墙撞破，墙反而被她撞破了。只听“卜”的一声响，两三尺厚的风火高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破洞，这个平凡的卖花女竟已穿墙而过，就好像穿过了一张薄纸。

马如龙怔住了，每个人都怔住了，大婉的轻功令人吃惊，卖花女的武功更惊人。天色彷佛忽然间就已变得很暗，风彷佛忽然就变得很冷。现在她们虽然已走了，杀人的人却仍在风中，夺命的金环也仍在手。

马如龙终于问：“你们要找的是她？还是我？”

黑衣人道：“是她。”

马如龙道：“她已经走了。”

黑衣人道：“对你来说，很不好。”

马如龙道：“为什么？”

黑衣人道：“因为你应该知道，利剑出鞘，不能不见血，否则必定不祥。”他的掌中仍有杀人之利器，眼中也仍有杀机：“我们这些人也一样，只要我们出手，就非杀人不可，现在她已走了，我们只有杀你。”

马如龙道：“很好。”

其实他也知道这情况很不好，无论对谁来说，这情况都很不好。他掌中既没有杀人的利器，心中也没有杀机。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人为什么要杀人？他痛恨暴力。在某种情况下，只有用武力才能制止暴力。他已将全身的精气劲力集中，他只有一条命，他还不想死。他认为暴力一定要被制止。

又是“叮”的一声响，双环再次拍击，火星乱雨般四射而出。马如龙的人也射出去，箭一般射了出去。他没有杀气，可是他有另外一股气。血气！

他的目标并不是这个掌中有金环的黑衣人，而是另外一个人。“擒贼先擒王”这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适用。现在他要攻的是对方最弱的一环。

在正邪不能两立，敌我势难并存的情况下，能保全自己，就要保全自己，能消灭敌方一人，就得要消灭对方一人。他攻击的目标是黑霸。

黑霸姓黄。每个人都叫他黑霸，只因为他是他们组织中最黑、最高大，看来最有霸气的一个人。黑霸身高八尺九寸，肩宽三尺，手臂伸出来比别人的大腿还粗，拳头大如孩童的头颅。

马如龙怎么会将这么样一个人看成对方最弱的一环？是不是因为这个人一直都紧跟在夺命金环的左右？——藤萝只有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狡狐只有依仗猛虎的威风才能吓人，弱者总希望能依附强者，得到保护。一个人的强弱，绝对不是从外表可以判断的，马如龙的判断没有错。

黑霸用的武器是一对混元铁牌，看来至少有六七十斤重的混元铁牌。马如龙冲过去，这对混元铁牌也发动了攻势，一横扫，一直拍。可惜一种武器的强弱，也不是可以用它的重量来判断的。

马如龙挥拳，一拳就已经从这对横扫直拍的铁牌中穿过去，一拳就已痛击在黑霸的鼻梁上。这一拳击下时，只有很轻的一声响，就好像一拳打在一块死肉上，甚至连呼喊的声音都没有，黑霸就已仰面躺下。

马如龙可以从这个已经躺下了的人身上冲过去，冲出这条窄巷，也可以乘机冲入墙上那个破洞。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不可以跟这些人拚一拚，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要还有一分机会，他就绝不放弃。他一向是个骄傲的人，非常非常骄傲的人。

黑霸倒下时，他已用足尖挑起了一面铁牌，用左手抄住，乘势横扫，扫退了金环。他的右手已猛切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击落了一支判官笔。

可是金环仍在，在一双可怕的手里，另外还有一双可怕的手，手里还有一对跨虎篮。这两双手，两种武器，才是真正要命的。等到奇诡莫测的跨虎篮，配合着威猛无双的夺命金环攻上来时，他才发觉自己又犯了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又低估了他的对手，高估了自己。

这种错误绝不容人再犯第二次，一次已足以致命！但是他还可以拚，用他的血肉和性命去拚！一个肯拚命，敢拚命的人，不但危险，而且可怕，一个人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肯拚命。这些人为什么也不惜跟他拚命？——天杀！——他们本来就是来杀他的！他忽然想通了。

黑霸已挣扎着站起来，破碎流血的鼻子使得他呼吸困难，喘息急促。他忽然用力撕开自己的衣襟，嘶声狂呼：“杀了他！杀了他！杀！杀！杀！杀！杀！杀！”

凄厉的呼声，拚命的杀手！撕裂的衣襟里，黑铁般的胸膛上，十九个鲜红的血字。——

天杀！不择手段，不惜牺牲一切，都要杀了他！

马如龙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死就死吧！又有一个人在他拳头下倒下。他已看不清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了。可是他忽然看见一道银光。灿烂夺目的银光凌空飞来，是一杆枪，银枪！

“凤城，银枪，邱。”他看见这杆枪时，就听见了邱凤城的声音：“你们要杀他，就得先折断这杆枪，你们要折断这杆枪，就得先杀了我！”

他从来也没想到过邱凤城会来救他，可是邱凤城现在已来了！就在他身旁，以一杆枪，一条命，陪他一起跟别人拚命！——人们为什么总是要等到危急患难时，才能认清谁是朋友？

才能看清另外一个人的真面目？

枪尖刺穿了一个人的咽喉，拳头又打碎了另一个人的肋骨。这次每个人都听见了骨头碎裂声音。

还没有倒下的人，忽然间全部不见了，两个拚命的人，当然比一个更危险、更可怕，何况这两个人是邱凤城和马如龙。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色已很深了，窄巷里阴凉而黑暗。马如龙只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邱凤城的声音里也同样充满温暖：“我看得出你现在需要什么，你现在实在需要喝杯酒。”

问题

酒并不能算很好。既不是善酿，更不是女儿红，只不过是市面上随时可以买到的花雕而已。马如龙虽然不在乎，小婉却还是带着歉意解释：“凤城很少在这里喝酒，也很少有朋友到这里来，这坛酒还是我刚才临时去买的。”

酒是她亲自去买的，菜也是她亲自下厨去做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用丫鬟奴仆。“凤城喜欢清静，不愿用下人，所以这里什么事都只好由我自己做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女性的温柔，她的生活都是以邱凤城为中心的，邱凤城喜欢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去做。

男女间只要两情相悦，就已足够，又何必还要使唤的人？又何必还要有好酒？马如龙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们。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他也有一个像小婉这样的女人，肯全心全意的跟着他，什么事都以他为主，他是不是也肯放弃一切，来过这种简朴平淡的生活？

他忽然又想到大婉。如果他娶了大婉，她是不是也会这么样待他？马如龙没有再想下去。这问题不但荒谬得可笑，简直有点滑稽。

他当然绝不会娶一个像大婉那样的女人，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肯的。现在大婉看来虽然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丑了，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恶了，却还是不能算很好看的，也绝不能算是很可爱。一个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怎么会娶一个这样的女人？马如龙举杯一饮而尽，决定要从此忘记她这个人。

邱凤城好像也喝了不少。既然他今天有喝酒的兴致，小婉当然也陪着他喝，两个人好像都有了点酒意，态度已渐渐亲昵起来，好像已经忘了面前还有马如龙这个人。马如龙也已经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余了，正准备找个机会告辞。

刚才他准备要问邱凤城的那些问题，现在他已不想再问。因为他已经完全信任邱凤城。

他正想站起来的时候，邱凤城又在向他敬酒了，他拉着小婉的手，带着笑道：“你一定也得敬他三杯，三大杯。”

小婉吃吃的笑，拚命摇头：“我只能敬他一杯。”

“一定要敬三大杯。”

“三大杯喝下去一定会把我喝死。”

“你不喝我就捏死你。”

小婉笑得更媚，眼波中已有了春情：“我情愿被你捏死。”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好，”邱凤城带着笑，用一只手捏住小婉的咽喉，轻轻的说：“那么我就真的捏死你。”

马如龙实在不想再听，也不想再看下去。他应该立刻就走的。但是他没有走，因为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件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他看见小婉那双充满春情的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脸色忽然发青，身子忽然僵硬。这一次真的是真的！邱凤城竟真的活活把小婉捏死了！

马如龙怔住，就好像也有双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的咽喉，呼吸也忽然停顿，身子也渐渐僵硬，连手脚都已冰冷。小婉已倒了下去。邱凤城看着她倒下，神色连一点都没有变，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说谎是种坏习惯，我这人从来不说谎的。”他带着笑道：“我说真的要捏死她，我就真的捏死了她，所以我说的话你以后一定要相信。”

马如龙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想吐，把刚吃下去的酒菜全部吐个干净，可是他连吐都吐不出。

邱凤城笑得更愉快：“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捏死她？”

用不着别人问，他自己居然先说了出来：“其实我早就准备捏死她的，从我看到她那天开始，因为她不但长得很好看，而且是个很痴心的女人，像她这样的女人，正好能配合我的计划。”

——他的计划？什么计划？马如龙虽然并不笨，却还是没有完全想通。

邱凤城居然又解释：“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有了这么样一个肯死心塌地跟着我的女人，已经跟我有了山盟海誓，誓死不分，大家才会相信我绝不想做碧玉夫人的女婿。”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想得要命。”

但是他竞争的对手太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入选。“所以我定要先除去你们三个人。”要除去这三个人实在很不容易。

“幸好我知道你们都是酒鬼，又碰巧知道小杜在聚丰楼订了一席酒菜。”所以他就买通了聚丰楼的伙计，在酒里下了毒，再要“天杀”的杀手，将那些伙计灭了口。

“唯一让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不喝酒。”他接着又道：“幸好我这人做事一向谨慎，早已留下了后着。”

他的后手就是金振林和彭天霸。金振林早已被他收服，彭天霸本来就已跟他串通，贴胸藏在心口的玉佩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份，事成后每个人都要被杀了灭口。

“冯超凡和绝大师却是完全不知情的，我故意要彭天霸请他们到聚丰楼去喝酒，再带他们到寒梅谷去，只不过为了要他们证明这件事，证明我绝对是清白无辜的，证明你才是凶手。”他微笑：“可是你也不能怪我，只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居然没有喝酒，居然没有死，如果你也死了，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现在他已没有竞争的对手，可是小婉如果不死，他还是没法子自圆其说，还是没法子抛下她去做碧玉夫人的乘龙快婿。所以小婉非死不可。邱凤城看着马如龙：“至于你，你死不死都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因为大家都已认定了你是凶手，你不死对我反而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马如龙终于能开口：“我不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邱凤城叹息着，悠然道：“难道你现在还没有想到我就是“天杀”的首脑？”

马如龙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天杀”想崛起，就一定要造成江湖中的混乱，让别人自相残杀。他不死，可能造成这种混乱。现在他终于完全明白，这些事他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明白的，可是忽然间就已完全明白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真正的凶手会亲口将这些事告诉他。他忍不住要问：“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的秘密告诉我？”

邱凤城笑道：“因为……”刚说出两个字，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就好像杜青莲临死前那种可怕的变化一样，苍白的脸忽然变成可怕的死黑色。他挣扎着站起，踢倒了桌子，想要扑过来，可是桌子倒下时，他自己也倒了下去。

吊刑

马如龙又怔住。酒中怎么会有毒？是谁下的毒？是不是小婉已猜出邱凤城要对她下毒手，所以先在酒中下了毒？他喝的也是同一个酒壶倒出来的酒，现在邱凤城已经毒发毙命，他为什么连一点事都没有？

问题实在太多，太复杂，而且来得太突然。他的思想已经完全乱了，连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法子想得通。现在他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这些事很可能是经过设计的，根本就是个陷阱。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可惜等他想到时，他已经落入陷阱里。一个设计得更精密，更恶毒的陷阱，无论谁只要一掉下去，就再也休想逃出来了。

屋子里点了四盏灯，四盏价值极昂贵的波斯水晶灯，价值昂贵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这种灯就算从高处掉在地上，灯罩也不会碎，四盏灯都好好的摆在桌上，摆得四平八稳。忽然间，“啵”的一声响，四个精美的水晶灯罩竟同时碎裂，灯火将灭未灭。

就在这同一剎那间，马如龙也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海浪般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的心跳立刻加快，呼吸却几乎停止，鼻血涌出，喉头发甜。眼珠子彷佛已将爆裂。他几乎晖了过去。等他这阵晖眩过去时，这股奇异而可怕的力量已消失，屋子里却多了四个人。

他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绝大师。心绝情绝，赶尽杀绝的绝大师。

有绝大师，冯超凡就一定会在。一个瘦骨嶙峋，面目皮肤黝黑如铁的苦行僧，一件灰布僧袍虽然千钉万补，手里拿着的却是串价值连城的翠玉佛珠。另一人大袖宽袍，赤足麻鞋，头上挽道髻，全身的肌肤晶莹如玉，就好像真是用白玉雕成的一个人，跟那苦行僧正是个极强烈的对比。

四个人是从四个方向进来的，没有进来之前，每个人都将他们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内力真气发出，封死了马如龙的退路，也封死了他的出手。他们对马如龙这个人已深具戒心，已认定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刚才那股力量袭击来时，东西两方的力量远比南北强大。从东方来的是那苦行僧，从西方来的是那玉道人，这两人的内力竟比名满天下的绝大师更强。马如龙从未见过他们，却已猜出他们是谁了。

苦行僧的法号就叫“吃苦”，他吃尽千辛万苦，西游万里，远赴天竺，求的并不是佛经，而是自从达摩东渡以来，就为天下学武的人痴心梦想，想求得的佛门武功奥秘。他此行无疑有了收获。

玉道人就是昔年一剑纵横，震动江湖，令天下英雄丧胆，天下美女倾心的玉郎君。看见这四个人，马如龙的心已沉了下去。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们的手底下逃走，也绝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们手底下救人，这一点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

灯火并没有灭，因为他们并不想让灯火熄灭。他们想做之事，一定能做到，他们不想做的事，一定不会发生。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马如龙这个人，他们的眼中只有邱凤城。

邱凤城已经连呼吸都已停止。酒壶酒杯都已翻倒在地上，吃苦和尚捡起来嗅了嗅，一双深陷入骨的眼睛里寒光闪动如利刃。他追随唐三藏西游求经的路线远赴天竺，这条路并不好走。在他经过的那些穷山恶水，丛林沼泽中，到处都充满了绝对致命的毒虫毒蛇毒兽毒花毒树毒草。天下所有的毒物他几乎全都看见过，在这方面，他的经验几乎已可比得上尝遍百草的神农。

绝大师虽然出家多年，刚烈急躁的脾气丝毫未变，已忍不住问：“怎么样？”吃苦和尚不但闭着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绝大师更焦急。

如连吃苦和尚都查不出邱凤城中的是什么毒，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查得出。幸好吃苦和尚终于开口。

“壶里的酒没有毒。”

“毒在哪里？”

“在他喝的最后一杯酒里。”

“是什么毒？”

“是用牵机、断肠、销魂，三种毒草炼成的“秋虫散”。”

“你能确定？”

“这种毒散无色有味，最宜下在酒中，配合酒性，发作更快。”

“多快？”

“酒一入喉，毒已发作，酒一入肠，命如秋虫。”

“他的毒刚发作。”

“所以毒必在最后一杯酒中。”

“中毒能解？”

“秋虫并非必死，只要救得快，就能解。”

“你能解？”

“我不能，他能。”

吃苦和尚转过头，看着玉道人说：“识毒天下无人及我，解毒我不及你。”

玉道人道：“你怎知道你不及我？”

吃苦和尚道：“因为你是个负心人，我不是。”

玉道人笑了。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从他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就不知有多少女人想毒死他。因为他太多情了，情却不专，因为他太可爱，她们都不想失去他，因为她们都知道，除非毒死他，否则他迟早会负心的。久病都能成为良医，经常可能被人毒死的人，怎么能不会解毒？

吃苦和尚道：“如果他不知解毒，现在他早已是个死人。”

绝大师道：“如果他解不了这秋虫散的毒，还有没有别人能解？”

玉道人自己替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他的回答是：“没有。”

马如龙终于明白了。这不仅是个陷阱，简直是条绳索，如果说是邱凤城自己下的毒，有谁相信他自己要毒死自己？所以下毒的当然是马如龙。

邱凤城毒发时的情况，和沈红叶、杜青莲死前完全相同。寒梅谷中的那壶毒酒里，下的无疑也是秋虫散。所以那次下毒的人当然也是马如龙。

邱凤城早已知道绝大师他们会来，早已算准自己有救，所以不妨先在酒中下毒。

现在他虽然已经在马如龙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可是除了马如龙外，世上并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他的自白。所以世上也绝对没有人相信他会在别人面前自承罪状。所以马如龙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邱凤城既然是被马如龙毒死的，小婉当然也是被马如龙捏死的。没有人会追究他为什么要捏死小婉，像这样的凶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杀人者死。现在马如龙无异已经被判了吊刑。

茉莉花

邱凤城果然没有死。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从死中复生了。马如龙又想到金振林那一枪，想到他贴胸慎藏的那块玉佩。有了小婉这个人，他才能解释那块玉佩。他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的设计，细密的安排。每次他都先将自己置之于死，让别人不能怀疑他。

现在他已经呕吐过了，将毒酒都吐了出去，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可以活下去了，说不定可以活到一百七八十岁，比谁活得都长。现在他们的目标已经转移到马如龙身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彷佛有把利刃。

第一个开口的是冯超凡：“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如龙无话可说。如果他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有谁相信邱凤城捏死小婉？有谁相信他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又有谁相信他会在自己的酒杯中下毒？

绝大师已经在冷冷的问：“这一次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马如龙掌中纵然还有宝剑，囊中纵然还有黄金，身上纵然还有狐裘，这一次他无法再重施故技了。

绝大师道：“现在你的罪行虽然已有铁证如山，但是以你的为人，还是绝不会认罪的，更不会束手就缚。”

马如龙承认。现在他不但已无法辩白，而且已无路可走，他自己也看得出这一点。但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肯放弃反抗。

绝大师道：“以我们四人之力，要拿你虽然易如反掌，但是我们也不愿以多为胜，以大压小。”

马如龙忽然道：“我明白了。”

绝大师道：“你明白什么？”

马如龙道：“你是想自己对付我，想亲手来杀我。”他淡淡的接道：“因为除了杀人外，你已没有别的乐趣。”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一根必定会直刺入对方心底的针。绝大师却全无反应，冷冷道：

“如果你不愿我出手，也可以选另外一个人。”

马如龙道：“我还是选你。”

绝大师道：“很好。”

马如龙道：“其实我本来不该选你的，你的内力虽然不及吃苦和尚，剑术虽然不及玉道人，可是你杀人的经验远比他们丰富，远比他们会杀。”他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虽然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要选你。”

绝大师不能不问：“为什么？”

马如龙道：“我选你，只因为你是个残酷固执自大的狂人，总认为只凭你自己就可以判别人的罪，只要你自己判了一个人的罪，你就要赶尽杀绝，非把那个人杀了不可。”他的声音已激动：“我选你，只因为我要替那些被你冤杀的人出口气，我纵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一定有法子可以跟你同归于尽。”

绝大师当然不能问：“什么法子？”马如龙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在变。一心想置人于死的人，自己也同样怕死的，这一点他无法掩饰。

马如龙忽然笑了，大笑。“原来你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绝，原来你也跟别人一样爱惜自己的生命。”他的笑声中充满讥诮：“其实我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法子能跟你同归于尽，我只不过想吓唬吓唬你而已。”

高手相争，非但要不动心，还要不动气，否则就会被人占去先机。这道理绝大师一向很了解。

可是他现在已经动了气。他的眼睛里已现出血丝，额上已暴出青筋，鹰爪般的一双手已伸出，一步步向马如龙走过去。

这屋子里地上铺着光滑的柚木板，他走过的地方，木板立刻碎裂。他已将全身真力集聚，只要出手一击，很可能就会杀人！他已全不考虑自己是不是会杀错人！

除了木板碎裂的声音外，天地间彷佛已听不见别的声音。可是他们忽然又听见一阵卖花的呼唤声：“珠兰，茉莉。”

清脆悦耳的卖花声，彷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是忽然就已到了很近的地方，近得就好像有人在耳边呼唤。用白粉涂得很亮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形的破洞。

“珠兰，茉莉。”一个头戴竹笠，身穿青衣，身材极苗条的卖花女，手里拿着朵用铁线穿的茉莉花，忽然从洞中走了进来。

茉莉花清香美丽，她的手也很美。马如龙立刻想起了那个在窄巷中，将大婉惊走的神秘卖花女。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买一朵茉莉花吧。”她忽然将手里的茉莉花塞入绝大师鹰爪般的手里。这双手上的力量，本来已像是满弦上的箭，一触即发，只要一发出，就算是石头碰上，也必将被捏碎。

但是这只手居然没有捏碎这朵茉莉花，这朵茉莉花反而好像刺痛了他的手。不但刺痛了手，而且从他的手指间，一直刺入他心脏。因为他一接到这朵茉莉花，他的人就已跃起，箭一般窜出窗外。

——这个卖花女是谁？这朵茉莉花上有什么神秘力量？

卖花女已转过身，走到玉道人面前。“买一朵茉莉花吧，”她手里又拈起一朵花：“又香又好看的茉莉花，很快就会谢了，不买一定会后悔的。”

“我想买，你怎么卖？”玉道人问。

“我卖花一向价钱公道，老少无欺，”卖花女的声音轻柔：“一条命，一朵茉莉花。”

玉道人在笑，笑得很勉强：“我买不起。”

他的身子忽然后退，箭一般从墙上那个破洞穿了出去。吃苦和尚和冯超凡走得也不比他慢。

卖花女轻轻叹了口气：“这么香的茉莉花，为什么偏偏没有人肯买？”

马如龙忽然道：“他们不买，我买。”

卖花女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你也只有一条命，你也买不起。”

“我若一定要买呢？”

“我就一定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你这条命。”

“我这条命反正是捡回来的。”

“既然已经捡回来了，就应该多加珍惜。”她说话的时候，一面在往前走，马如龙一面在后面追。他们很快就走出这栋房子，走入了外面那条昏暗的小巷。

卖花女

寒夜，无云，却有星。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这个神秘的卖花女的背影竟彷佛很熟悉，是他以前看见过的一个熟人。她没有施展轻功，也没有奔跑。马如龙却偏偏追不上她。

等他施展出天马堂驰名江湖的轻功时，她的人忽然已在五六丈外，等他再追上去时，她的人更远了。他慢下来，她也慢了下来。他停下，她也停下。看来她虽然不想让他追上她，却也不想把他抛得很远。

马如龙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

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马如龙笑了笑：“可惜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卖花女忽然也笑了。她的笑声在这寂寞的寒夜中听来，就像是一杯热酒，可以让人全身温暖。

“你本来就应该知道的。”她吃吃的笑道：“因为你并不太笨。”

她当然就是大婉。她本来是被一个卖花女惊走的，可是现在却穿着那卖花女的衣服，连手里提着的花篮都是她的。那个神秘的卖花女到哪里去了？

马如龙想不通的当然不止这一件事，大婉的身世、武功、来历，都太神秘，那天她怎么会被埋在冰雪里？绝大师、玉道人，这些顶尖武林高手，为什么会对她那么畏惧？有关她的每件事，都不是任何人可以用常情常理解释的。他跟她相处的时间越长，反而越不能了解她。

他当然也不会走。每次只要她出现，就一定会有些奇妙诡秘的事情发生。这次她又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还有什么奇怪的花样？他实在很想看看。大婉的花样果然来了。她的笑眼中又闪出了狡黠的光，忽然说：“我知道你的胆子一向不小，所以这次我要带你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去。”

“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大婉似乎在故作神秘：“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

“我见过她？”

“大概见过一次。”

“你说的就是那个卖花女？”

“你果然不笨，”大婉盯着他问：“却不知你敢不敢去见她？”

马如龙当然敢去。就算那个卖花女是个会吃人的女妖怪，他也一样要去。

大婉眨着眼，又问：“你不后悔？见到了她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后悔？”

马如龙的回答很绝：“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应该后悔的事，再多做一件有什么关系？”

大婉又笑了。“没有关系，”她的笑声清悦如铃：“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他们去了。在路上的时候，马如龙一直在想，不知道这次她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他想过很多种奇怪的地方，却还是想不到，她居然会把他带到了这个县城的衙门。

知县的官秩虽然只不过七品，却是一个地方的父母官，县府衙门的气派，远比马如龙想像中大得多。大门已关了，他们是从边门进去的。

这是马如龙第一次进衙门，高架上的鸣冤鼓，大堂上摆着的板子夹棍，各种刑具和肃静牌，每样东西，都让他觉得很好奇。最使他奇怪的，还是那些戴着红缨帽的官差。县官虽然早已退堂，衙门里还是有官差当值卫，每一段路，就可以看见一两个。这些官差却好像全都是瞎子，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这样两个人。

官差都不是瞎子，他和大婉明明是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他们怎么会看不见？难道大婉又使出了什么神秘的魔法，把他变成了个隐形人？

大堂后有个阴森森的院子，也有两个戴着红缨帽的官差守候在外面。马如龙忽然走过去，道：“喂，你有没有看见我？”

官差不理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却去问另一个官差。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没有。”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

马如龙发现自己果然又遇到件绝事，如果不是大婉已经把他拉入了院子，他真想用力拧他们一下，看看他们会不会痛？

大婉在笑。“你就算在他们面前翻觔斗，他们也看不见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明白人，都明白应该在什么时候装聋作哑。”

她忽然改变话题：“你知不知道这院子是什么地方？”

马如龙不知道。可是他已感觉到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鬼气。

“这就是仵作验尸的地方，”大婉轻描淡写的说：“只要县境内有凶杀冤死的人，尸体一定要先送到这里，让仵作检验死因。”

马如龙还没有看见尸体，也没有嗅到血腥气，可是，胃里已经开始觉得很不舒服。到了这个地方，谁也不会觉得很舒服的。大婉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

院子里的两排房屋，非但没有点灯，也没有窗户。可是右边最后一间屋子，不但关着门，门缝里彷佛还有灯光透出。大婉走了过去。

马如龙忍不住问：“你要带我来见的人，就在这房子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她推开了门。

屋里果然点着灯，一盏昏灯，一张木床。床上，盖着雪白的布单，布单下有个人。这床布单显然太短了些，虽然盖住了这个人的头脸，却没有盖住她的脚。

马如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的脚。是一双雪白的脚，足踝纤巧，足趾柔美。无论谁看到这双脚，都应该看得出这是双女人的脚，也应该可以想象到，这个女人一定很美。

在那条阴暗的窄巷中，马如龙并没有看见那卖花女的脸，现在也已想象到。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死了？”

“看起来好像是的。”

“是你杀了她？”

大婉淡淡的回答：“她一直看不起我，一直认为她的本事比我大，随时都可以把我打倒，我一看见她就逃走，也正是要她低估我。”

——低估了自己的对手，永远都是种不可原谅的错误。

大婉悠然道：“她果然低估了我，所以现在我站着，她已倒下，看起来就好像死了一样。”

马如龙又忍不住问：“只不过是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嗯。”

“其实她还没有死？”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大婉笑得很神秘：“看得清楚些。”

想看清楚些，就得掀开这床布单。马如龙掀起布单，立刻又放下，他的脸忽然红了，他的心忽然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倍。虽然他还是没有看得十分清楚，却已不敢再多看一眼。

布单下这个女人，竟是完全赤裸的。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女人，这么美的身材，这么美的脸。这么样一个女人如果真的死了，实在可惜得很。

大婉又在问道：“你看，她是不是死了？”

马如龙看不出。

大婉道：“只看了一眼，你当然看不出她的死活，但是你至少应该看得出，像她这么美的女人并不多。”

马如龙承认。

大婉道：“那么你就应该看出她还没有死。”

马如龙道：“为什么？”

大婉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她实在太美了，连我都舍不得让她死，就算我心里很想杀了她，也不忍下手的。”

马如龙也在叹气。

大婉道：“你为什么叹气？”

马如龙道：“因为我发现我自己实在很笨。”

大婉道：“你怎么会发现的？”

马如龙道：“现在我已经看过她，也相信她还没有死，可是我反而越来越不明白了。”

大婉道：“不明白什么事？”

马如龙道：“我认不认得她？”

大婉道：“不认得。”

马如龙道：“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婉道：“直到现在还没有。”

马如龙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看她？”

大婉道：“因为你们现在虽然还没有关系，以后却一定会有的。”

马如龙道：“以后会有什么关系？”

大婉笑得更神秘：“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保证，我要你做的事，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马如龙道：“现在你又准备要我干什么？”

大婉说道：“我准备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马如龙道：“去见谁？”

大婉道：“一个很喜欢你的人，你好像也有点喜欢他。”

马如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大婉道：“只要见过他的人，想要不喜欢他都很难。”

马如龙立刻想到了一个让人很难不喜欢他的人：“江南俞五？”

大婉道：“除了他还有谁呢？”

马如龙道：“他也在这里？”

大婉道：“就在对面。”

马如龙道：“在干什么？”

大婉又笑了：“他在干什么，你一辈子都猜不到的。”

绝人绝事

马如龙第一次看见俞五时，俞五正在做菜。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做菜，做菜绝对不能算是件很奇怪的事。可是江南俞五居然会亲自下厨房做菜，就让人觉得是件怪事了。这里是停尸验尸的地方，不是饭馆，也没有厨房。

“如果你能猜得出他在干什么，我佩服你。”

“我不要你佩服，我猜不出。”

“他在梳头。”

梳头绝不能算是件奇怪的事，江南俞五也一样要梳头的。他不是在替自己梳头，他在替别人梳头，替一个老得连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太婆梳头。

对面一间小屋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灯。这个老太婆就坐在灯下，穿着一身红衣裳，就像是新娘子穿的那种绣花红衣裳，跷着一条腿，脚上还穿着双用大红绸子做的红绣鞋。她脸上的皱纹虽然比棋盘上的格子还多，嘴里的牙齿已经掉得比两岁的孩子还少，可是一头长发却还是又黑又亮，就像是丝缎般柔软发光。如果你只看见她的衣裳和头发，谁也想不到她已经是个老太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江南俞五居然会替这么样一个老太婆梳头。他梳头的动作也跟他炒菜一样，高雅而优美。不管他手里是拿着锅铲也好，是拿着梳子也好，他都是江南俞五。独一无二的江南俞五。

马如龙虽然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替这老太婆梳头，也想不通大婉为什么带他来看，却已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俞五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走进来，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全心全意的在做。所以他才会做得比别人好。

现在他已经用一根长长的乌木簪，替她挽好了最后一个髻，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的确是杰作。连马如龙都不能不承认，这老太婆看来彷佛已忽然年轻了很多。她的眼睛一直闭着，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接受情人的爱抚。

“没有人比得上你，绝对没有人比得上你。”她的声音也老了，却仍然可以听得出年轻时的甜美爱娇。她轻轻叹息：“只要你的武功有你梳头的本事一半好，你已经天下无敌。”

俞五微笑：“幸好我并不想天下无敌。”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无敌于天下，日子过得一定很无趣。”

老太婆也笑了，大笑：“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就算你不替我梳头，我也会替你做这件事的。”这老太婆究竟是什么人？俞五想找她做什么事？马如龙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大婉却偏偏把他拉了出去。

“现在你一定越来越胡涂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你还想干什么？”

“我还想带你去看一个人。”

“这次是去看谁？”

“看一个画在纸上的人，”大婉道：“你就算比现在更聪明一百倍，也绝对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隔壁一间房子也点起了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个像貌很忠厚，样子很平凡的中年人。马如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样一个人，就算见过，也很快就会忘记。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别人牢记在心，也很不容易被别人牢记在心。

“他姓张，叫张荣发，是个非常非常忠厚老实的人，在城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用了一个跟他差不多老实忠诚的伙计。”

大婉说的就是画上这个人：“今年他已经四十四岁，生肖是属猪的，十九岁时他就已娶亲，他的老婆叫桂枝，又会生气，又会生病，就是不会生孩子，所以越气越病，最近已经病得根本下不了床，连吃饭都要老张喂她，所以越气越病，脾气越来越大，连左右邻居都已受不了。”她忽然停下来，问马如龙：“你听清楚没有？”

马如龙听得很清楚，却听得莫名其妙，更想不通大婉为什么要带他来看这幅画，而且，把画上的这个人介绍得这么详细。他当然忍不住要问：“难道这个人跟我也有什么关系？”

“有一点。”

“我怎么会跟他有关系？”

“因为这个人就是你，”大婉绝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马如龙觉得很滑稽，简直滑稽得可以让人笑掉大牙，笑破肚子。可惜他偏偏笑不出。因为他看得出，大婉既不是开玩笑，也没有疯。他故意问道：“这个叫张荣发的人，就是我？”

“绝对是。”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

“但是你很快就会变得像他了，非常非常的像，甚至可以说完全一模一样。”

“可惜我不会变。”

“你不会变，有人会替你变。”

大婉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俞五为什么会替那位大小姐梳头？”

马如龙道：“那位大小姐好像已经不是小姐了，好像已经是位老婆婆。”

大婉居然不同意：“她不是老婆婆，她是大小姐，有些人，就算活到一百八十岁，也一样是大小姐。”

“她就是这种人？”

“绝对是，”大婉道：“如果她不是，世上就没有这种人了。”

“为什么？”

“因为她姓玉。”

马如龙终于想起了一个人：“她跟六十年前的那位玉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大婉道：“她就是那位玉大小姐，她就是“玲珑玉手”玉玲珑。”

玲珑玉手玉玲珑

六十年前，江湖中有三双最出名的手，无情铁手、神偷妙手、玲珑玉手。铁手无情，手下从未放过任何一个不该放过的人。妙手神偷，任何人偷不到的，他都能偷得到。玉手玲珑，神奇巧妙，谁也不知道她的一双手能做出多少巧妙神奇的事。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无论谁在她这双手下，半个时辰内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马如龙总算明白了。“俞五替她梳头，就因为要请她替我易容改扮，把我变成张荣发？”

“对。”

“你们选择了这个地方，就因为这种地方是江湖人绝不会来的？”

“对。”

“那些官差，全都看不见我们，只因为他们都有求于俞五，不能不放个交情给他？”

“对。”

“因为我已被认定了是个心狠手辣的恶徒，已逼得无路可走，所以你们才替我出了这法子，让我可以多活些日子？”

“不对。”

大婉的态度诚恳而沉重：“俞五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是被人陷害的，我们也知道你绝不会躲在一个小杂货铺里苟且偷生。”

马如龙很久没有开口。他的血已热了，他的咽喉彷佛被热血堵塞，过了很久，才嗄声问：“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因为我相信一个刚杀了人的凶手，在自己逃命的时候，绝不会冒险停下来，从雪地里救起一个快要被冻死的女人。”

马如龙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的感觉，已经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得出。

大婉道：“可是你自己一定也要相信，人世间还是有正义公道存在的，邪恶迟早必将灭亡，阴谋迟早必将败露，你受到的冤枉迟早总有一天会洗清。”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又道：

“只要你能有这种信心，暂时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马如龙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那个杂货铺在哪里？”

“就在西城的一条窄巷里，你的主顾，都是些善良穷苦的小百姓，能吃饱饭，已经很不容易，所以，很少会管别人的闲事。”

她又补充：“你的那个伙计也姓张，别人都叫他老土，除了偶尔喜欢偷偷的喝两杯烧酒外，绝对是个可靠的人。”

马如龙道：“他认不出他的老板已经换了个人？”

大婉道：“他的眼睛一向不好，耳朵也有点毛病。”

马如龙道：“就算他认不出来，别人呢？”

大婉道：“别人？”她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说他那个多病的老婆？”

马如龙苦笑，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婉又笑了笑，道：“其实你自己应该看得出的。”

马如龙道：“我看得出？我几时看见过她？”

大婉道：“刚才你还看见过她。”

马如龙怔住。“难道刚才我看见的那个好像已经死了的女人，就是我的……”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说法不对，立刻又改口：“难道她就是张荣发的老婆？”

大婉道：“本来不是的，现在却快要是了，就好像你本来不是张荣发，现在却快要变成张荣发一样。”

马如龙道：“她本来是谁？”

大婉在考虑，看起来并没有要回答这句话的意思。这次马如龙却不肯放过她，又问道：

“她本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你难道还是连这一点都不肯告诉我？”

大婉终于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如果还是不肯告诉你，好像就未免有点不近人情了。”马如龙完全同意。

大婉道：“她姓谢，叫谢玉仑，谢谢你的谢，宝玉的玉，昆仑山的仑。”

马如龙道：“我知道这三个字，你用不着说得这么详细。”

大婉道：“她是个女人。”

马如龙道：“你以为我连她是男是女都看不出？”

大婉苦笑，道：“你一定也看得出我只不过是在故意拖延而已，因为我实在不知道究竟应该告诉你多少事。”

马如龙道：“你能告诉我多少？”

大婉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告诉你，今年她十九岁，大概还没有碰过男人，也没有被男人碰过。”

马如龙道：“她真的只有十九岁？”

大婉道：“难道你觉得她已经很老了？”

马如龙道：“她的人虽然不老，武功却很老，她穿过那道高墙时，就好像穿过张薄纸一样，那种功力连九十岁的人都未必能练到。”

大婉道：“我的功力也不比她差，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很老了？”

马如龙闭上了嘴。

大婉道：“武功不是死练出来的，一个人功力的深浅，跟他的年龄大小没有多大关系。”

马如龙道：“我懂。”

大婉道：“她的武功的确很高，你们知道的那些英雄大侠们，能胜过她的绝对不会超出十个，因为她不但有个好师父，而且几乎是一出娘胎就开始练武了。”

马如龙道：“她的师父是谁？”

大婉道：“我只答应告诉你有关她的事，不是她师父的事。”

马如龙苦笑，说道：“那么，我就不问。”

大婉道：“她的脾气不太好，大小姐的脾气总是不太好的，如果发现自己忽然变成了一家破杂货店的老板娘，说不定会气得发疯。”

马如龙道：“她发疯的时候，会不会一刀把那杂货店的老板杀了……”

这一点他不能不关心，不能不问，因为杂货店的老板就是他。

大婉嫣然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她不会杀了你的。”

马如龙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大婉道：“因为她有病，病得躺在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个昨天还能穿墙如穿纸的绝顶高手，怎么会忽然病得这么重？马如龙没有问。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这种病是怎么来的，以大婉的本事，要一个人“生病”绝不难。

马如龙道：“可是她看起来也绝对不像是个杂货店的老板娘。”

大婉道：“现在不像，等一下就会像了，而且绝对跟原来那个老板娘完全一模一样。”

马如龙道：“玉玲珑真有这么大的神通？”

大婉道：“她有多大的神通，等一下你自己就会看出来了。”

马如龙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倒并不十分想看。”

大婉道：“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杂货店后面的小屋里。”

马如龙道：“我呢？”

大婉道：“你当然就在她床边照顾她，因为你们是多年的恩爱夫妻。”

马如龙又不禁苦笑，道：“可惜她自己一定不会承认的。”

大婉道：“她当然不会承认，可是你要一口咬定她就是你的老婆，姓王，叫王桂枝，已经嫁给你十八年了。不管她怎么说，怎么闹，你都要一口咬定。”

马如龙道：“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一定会变得胡里胡涂，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大婉笑道：“你总算明白了。”

马如龙道：“我只有一点不明白。”

大婉道：“你说。”

马如龙道：“我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婉道：“因为这样做不但对你有好处，对她也有好处，也只有这样做才能把你受的冤枉洗清，把这件阴谋揭穿。”她的态度又变得极严肃，极诚恳：“我知道你是个多么骄傲的人，这种事你本来绝不肯做的，这次你就算为了我，我一直信任你，你最少也该信任我一次。”

马如龙什么话都不能再说了。就因为他骄傲，所以他绝不欠别人的情。至于他这样做了之后，是不是就能将冤情洗清，他倒并不十分在乎。他做的事通常都不是为自己而做的。

现在如果有人问他：“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回答，一定跟以前不同了。每一个人都一定要在经过无数折磨打击后，才能真正的认清自己。

他只问道：“现在你又准备要我干什么？”

“当然是要你去喝酒，”大婉嫣然道：“俞五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如果不让你们两个人先痛痛快快的喝几杯酒，岂非更不近人情？”

这两排房子后，还有间独立的大屋，斜塌的屋背，暗灰色的墙，给人一种古老而阴森的感觉。从外表看来，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到这一定是仵作们置放验尸工具的库房，里面一定堆满了各种让人一想起就会毛骨悚然的器具，不但有刮骨的刀、生锈的钩子、缝皮的针和线……还有些东西甚至让人连想都想不到，连想都不敢去想。

可是你一走进去，你的看法就会立刻改变了。屋子里干净、开阔、明亮，雪白的墙壁无疑是刚粉刷过的，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六坛酒。整整四大坛原封未动的陈绍“善酿”，和两坛二十斤装的女儿红。

普通人只要一看见这么多酒，说不定就已醉了。马如龙不是普通人，心里也有点发毛，喝得烂醉如泥绝不是件好受的事，但是跟俞五在一起，想不喝也很难。他只希望这一次能先把俞五灌醉，自己少喝一点。俞五正在看着他微笑，彷佛已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女儿红，可惜这地方实在找不到这么多女儿红。”

“善酿也是好酒。”

“我们先喝女儿红，再喝善酿。”俞五笑得非常愉快：“一人一坛女儿红喝下去之后，什么酒喝起来都差不多了。”

“一人一坛，”马如龙看看大婉道：“她呢？”

“这次我不喝，”大婉笑道：“玉大小姐刚才还告诉我，女孩子酒喝得太多，不但容易老，而且容易上当。”

马如龙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明白自己刚才想的事完全没有希望。

玉大小姐当然就是玉玲珑。她也在这屋里，坐在另外一张长桌边，桌上放着一个镶玉的银箱，十来个纯银罐子，和一个纯银的脸盆。盆里盛满温水，她先试了试水的温度，就将一双手浸入温水里。

这位大小姐虽然已经老得可以做小姐的祖奶奶，可是她的风姿仍然不老，每一个动作都能保持年轻时的优雅。无论谁只要多看她几眼，都会觉得她并没有那么老了。这也许，只因为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老。

“你们喝你们的酒，我做我的事。”她带着笑：“我虽然从不喝酒，可是，也绝不反对别人喝酒，而且很喜欢看别人喝酒。”

大婉也在笑：“有时候我也觉得看人喝酒比自己喝有趣得多。”

玉玲珑同意道：“有的人一喝醉就会胡说八道，乱吵乱闹，有的人喝醉了反而会变成个木头人，连一句话都不说，有的人喝醉了会哭，有的人喝醉了会笑，我觉得很有趣。”

她忽然问马如龙：“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喝醉了，记忆中往往会留下一大段空白，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如裂，什么事都忘了——把不该忘的事全都忘了，应该忘记的事也许反而记得更清楚。

玉玲珑笑笑道：“我生平只见过两个真正可以算美男子的人，你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你就算喝醉了，样子也不会难看的。”

俞五大笑：“他喝醉了是什么样子，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马如龙醉得虽然不能算很快，可是也绝不能算很慢。

开始的时候，玉玲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她将一双手在水里，浸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然后就用一块柔巾把手擦干，往那银箱中，拿出把小小的弯刀，开始修指甲。——这个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

修完指甲，她又从七八个不同的罐子里，倒出七八种颜色不同的东西，有的是粉，有的是浆汁，有黄有褐有白末。她将这些东西全部倒在一个比较小的银盆里，用一把银匙慢慢搅动。

马如龙看得出这些都是她在替别人易容前做的准备，无论做什么事，能够有如此精密周到的准备，都一定不会做得太差的。大半坛女儿红下肚后，马如龙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想法。

“既然她能替别人易容，将丑的变美，美的变丑，年老的变年轻，年轻的变年老，她为什么不替自己易容，把自己变成个大姑娘？”

玉玲珑居然好像已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我只替别人易容，从来不替自己做这种事。”她说：“因为我就算能让自己变得年轻些，就算能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她淡淡的笑道：“骗别人的事我可能会做，骗自己的事我是绝不做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七八件纯银的小刀小剪小钩小铲，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锯子。——她准备用这些东西干什么？

如果还没有喝醉，马如龙说不定已经夺门而逃，只可惜他已经喝得太多，已经喝醉了。

他最后记得的一件事，就是玉玲珑在用手指按摩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冷而光滑，她的动作轻巧而柔软，非常、非常柔软……

杂货店

屋子盖得很低，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梁，墙上的粉垩已剥落，上面贴着一张关夫子观春秋的木刻图，一张朱夫子的治家格言，和一张手写的劝世文，字写得居然很工整。屋里只有一扇窗子，一道门，门上挂着已经快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

一张虽然已很残旧，却是红木做的八仙桌，就摆在门对面。桌上有一个缺嘴茶壶，三个茶碗，还供着个神龛，里面供的却不是关夫子，而是手里抱着胖娃娃的送子观音。

一个角落里堆着三口樟木箱子，另一个角落摆着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的妆台，一面菱花铜镜上满是灰尘，木梳的齿子也断了好几根。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床了。一个带着四根挂帐子木柱的雕花大木床，床上睡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三床厚棉被。这女人的头发蓬乱，脸色发黄，看来说不出的疲倦憔悴，虽然已睡着了，还是不时发出呻吟。

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药香，外面有个尖锐的女人声音正在吵闹，又说这个杂货店的鸡蛋太小，又说油里掺了水，盐也卖得太贵。

马如龙醒来时，就是在这么样一个地方。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除了做梦外，他这种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幸好他的宿醉虽然未醒，头虽然痛得要命，可是记忆还没有丧失。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步窜到妆台前，拿起了那面铜镜，用衣袖擦净上面的灰尘。他觉得自己的手好像在发抖。

——玉玲珑究竟在他脸上做了什么手脚？他当然急着想要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看见的不是他自己，是张荣发，绝对不是他自己，绝对是张荣发。他看着镜子时，就好像在看着大婉给他看过的那幅图画。

一个人在照镜子时，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他心里是什么感觉？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现在他的心里是什么感觉的。

虽然他并没有时常提醒自己，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美男子。就连最妒恨讨厌他的人，都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他忍不住要问自己。“将来，我还会不会恢复我以前的样子？”这问题他自己当然不能回答，他只恨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问过大婉和玉玲珑。

外面争吵的声音总算已平静了，床上的女人还没有醒。马如龙当然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一看又吓了一跳。

这个面黄肌瘦，病弱憔悴，连一分光采都没有的女人，真的就是他在那衙门的验尸房里，掀开布单所看见的那个绝色美人？马如龙虽是明明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子，还是忍不住要害怕，吃惊。她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忽然变成这样子，她会怎么样？马如龙已经开始对她同情了。

现在这个“张荣发”已见过了他自己，见过了他住的屋子，也见过他的妻子。他的杂货店是个什么样的杂货店？他那个老实忠厚的伙计张老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当然也忍不住想去看看。

杂货店通常都是个很“杂”，放满了各式各样“货”的地方。油、盐、酱、醋、米、鸡蛋、鸭蛋、咸蛋、皮蛋、虾米、酱菜、冰糖、针线、刀剪、钉子、草纸……一个普通人家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东西，都可以在杂货店里买得到。

这个杂货店也是这样子的，门口还挂着个破旧的招牌。“张记杂货”。门外是条不能算很窄的巷子，刮风的时候灰砂满天，下雨的时候泥泞满路，左邻右舍都是贫苦人家，流着鼻涕的小孩子整天在巷子里胡闹啼哭打架玩耍，鸡鸭猫狗拉的屎到处都有，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晒着小孩衣服和尿布。

在这种地方，这种人家，除了逗小孩子外，别的娱乐几乎完全没有。江湖中的英雄豪杰好汉们，当然不会到这种地方来。马如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变成了这么样一家杂货店的老板。

张老实矮矮胖胖的身材，邋邋遢遢的样子，一张圆圆的脸上，长着双好像永远没有睡醒的眼睛，和一个通红的大酒糟鼻子。张老实对他的老板礼貌并不十分周到，甚至连话都懒得说，连看都懒得看。

在这么样一个破铺子里，老板又怎么样？伙计又怎么样？反正大家都是在混吃等死，能捱一天是一天。马如龙对这种情况反而很满意，如果张老实是个多嘴的人，对他特别巴结，他反而受不了。

这杂货店原来的老板和老板娘呢？俞五当然已对他们做了妥当的安排，现在他们过的日子一定比原来好得多。马如龙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像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

又有生意上门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小媳妇，来买一文钱红糖。就在这时候，马如龙听见一声呼喊，声音虽然不大，可是马如龙这一辈子都没有听见过这么惊慌悲惨的呼喊。谢玉仑一定已经醒来了，一定已经发现了这种可怕的变化。马如龙几乎不敢进去面对她。

大肚子的小媳妇看着他，摇头叹道：“老板娘的病好像越来越重了。”马如龙只有苦笑，掀起蓝布门帘，走进了后面的屋子。

谢玉仑正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里充满了令人看过一眼就永远忘不了的惊慌、愤怒、和恐惧，又嘶声呼喊：“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八年，我就是你的老公。”马如龙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自己就像是条黄鼠狼。可是他不能不说：“我看，你的病又重了，居然连自己的家和老公，都不认得了。”谢玉仑吃惊的看着他，没有人能形容她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大肚子的小媳妇也从门帘外伸进头来，叹着气道：“老板娘一定烧得很厉害，所以才会这样子说胡话，你最好煮点红糖姜水给她喝。”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玉仑已经抓起床边小桌上的一个粗碗，用尽全身力气往他们摔了过来。

只可惜她“病”得实在太重，连一个碗都摔不远。她更害怕，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武功，那一身惊人武功到哪里去了？小媳妇终于叹着气，带着红糖回家，不出半个时辰，左邻右舍都会知道这杂货店的老板娘已经病得快疯了。谢玉仑真的快疯了。她已经看见自己的手，一双柔若无骨春葱般的玉手，现在竟已变得像只鸡爪。

别的地方呢？她把手伸进了被窝，忽然又缩出来，就好像被窝里有条毒蛇，把她咬了一口。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个镜子，她挣扎着爬过去，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她就晖了过去。

马如龙慢慢的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破碗的碎片。其实他并不想做这件事的。他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先用力打自己十七八个耳光，再把真相告诉这位姓谢的姑娘。

但是他也不能对不起大婉。大婉信任他，他也应该信任她。她这么做，一定有很深的用意，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马如龙长长的叹了口气，缓步走了出去，吩咐他的伙计，道：“今天我们提早打烊。”

有所不为

晚饭的菜是辣椒炒小鱼干，只有一样菜，另外一碗用肉骨头熬的汤，是给病人喝的。病人已经醒过来了，一直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瞪着眼，看着屋顶。

马如龙也只有呆坐在床边一张破藤椅上。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以前做过的那些自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事。

——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全部都是应该做的？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了不起？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距离？为什么有的人生活得如此卑贱？为什么有些人要那么骄傲？

他忽然发现，如果能将人与人之间这种距离缩短，才是真正值得骄傲的。如果他一直生活在以前那种生活里，他一定不会想到这一点。

——一个人如果能经历一些意想不到的挫折苦难，是不是对他反而有好处？

——大婉用这种法子对付谢玉仑，是不是也为了这缘故？

想到这里，马如龙心里就觉得舒服一点了。他相信谢玉仑以前一定也是个非常骄傲的人，而且自觉有值得骄傲的理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玉仑也在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我是张荣发，你是王桂枝。”

“我们是夫妻？”

“是十八年的夫妻。我们一直都住在这里，开了这家杂货店，附近的每个人都认得我们。”

马如龙叹了口气，又说道：“也许你认为我们这种日子过得太贫苦，已经不想再过了，所以要把以前的事全部都忘记。”他是在安慰她：“其实，这种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们一直过得心安理得。”

谢玉仑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知道这些事一定是别人买通了你，来害我的。”

“谁要害你！为什么要害你？”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马如龙真的不太知道，忍不住问：“你自己以为你是什么人？”

谢玉仑冷笑：“如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说不定会活活骇死。”她的声音中忽然充满骄傲：“我是神的女儿，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我，我随时都可以让你发财，也随时可以杀了你，所以你最好赶快把我送回去，否则我迟早总有一天，要把你一刀刀的割碎，拿去喂狗。”

她果然是个非常非常骄傲的女人，非但从未把别人看在眼里，别人的性命她也全不重视，因为除了她自己外，谁的命都不值钱。像这么样一个人，受点苦难折磨，对她绝对是有好处的。

马如龙又叹了口气：“你的病又犯了，还是早点睡吧。”

他说出这句话时，才想到一个问题，屋里只有一张床，他睡在哪里？

谢玉仑无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忽然尖声道：“你敢睡上来，敢碰我一下，我就……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她根本不能对他怎么样，她连站都站不起来，随便他要对她怎么样，她都没法子反抗。马如龙没有对她怎么样。

马如龙是个男人，健全而健康，而且曾经看过她的真面目，知道她是个多么美丽的女人。在那阴暗的小屋里，在那床雪白的布单下……那一幕，他并没有忘记，也忘不了。可是他没有对她怎么样。虽然他的想法已经变了，已经觉得自己并没有以前想象中那么值得骄傲，可是有些事他还是不会做的，你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做。也许这一点已经值得他骄傲了。

日子居然就这么样一天天过去了，谢玉仑居然也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人遇着了无可奈何的事，无论谁都只有忍耐接受。因为他不忍耐也没有用，发疯发狂，满地打滚，一头撞死都没有用。

马如龙呢？这种生活非但跟他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而且跟他以前的世界完全隔绝。以前他觉得平凡、庸俗、卑贱的人，现在，他已经可以发现到他们善良可爱的一面了。有时候，他虽然也会觉得很烦躁，想出去打听江湖中的消息，想去找大婉和俞五。

但是有时候他想放弃一切，就这么样安静平凡的过一辈子。只可惜就算他真的这么想，别人也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他毕竟不是张荣发，是马如龙。

最近这几天，杂货店里忽然多了个奇怪的客人，每天黄昏后，都来买二十个鸡蛋、两刀草纸、两斤粗盐、一斤米酒。一家人每天要吃二十个蛋，用两刀草纸，已经有点奇怪了。每天都要用两斤粗盐的人家，谁也没有听说过。

这件事虽然奇怪，但是这个人买的东西却不奇怪，鸡蛋、草纸、盐、酒，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来买东西的人看来也很平凡，高高的个子，瘦瘦的，就像这里别的男人一样，看来总是显得有些忧虑，有点疲倦。

直到有一天，那个肚子挺得更高的小媳妇看见他，马如龙才开始注意他。因为小媳妇居然在问：“这个人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住在这里的人每一个她都见过，而且都认得。她说得很肯定：“这个男人绝不是住在这里的，而且以前绝对没有到这里来过。”

于是马如龙也渐渐开始对这个男人注意了。他并不是个善于观察别人的人，出身在他这种豪富世家的大少爷们，通常都不善于观察别人。但是，他仍然看出了好几点异常的现象。

这个男人身材虽然很瘦，手脚却特别粗大，伸手拿东西和付钱的时候，总是躲躲藏藏的，而且动作很快，好像很不愿别人看见他的手。

每天他都要等到黄昏过后，每个人都回家吃饭的时候才来，这时候巷子的人最少。他的身材虽然很高，脚虽然很大，走起路来却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有时天下雨，巷子里泥泞满路，他脚上沾着的泥也比别人少。

虽然已过完了年，已经是春天，天气却还是很冷，他穿的衣衫也比别人单薄，可是连一点怕冷的样子都没有。

马如龙虽然不是老江湖，就凭这几点，也已看出这个人一定练过武，而且练得很不错，一双手上很可能有铁砂掌一类的功夫。

一个武林中的好手，每天到这里来买鸡蛋草纸干什么？如果他是为了避仇而躲到这里来的，也不必每天来买这些东西。如果他是俞五的属下，派到这里来保护马如龙的，也不必做这些引人注意的事情。

难道邱凤城、绝大师他们，已经发现这家杂货店可疑，所以，派个人来查探监视？如果真是这样子的，他也不必每天买二十个鸡蛋两斤盐回去。这几点马如龙都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最好不要想，可是马如龙的好奇心已经被引起了。每个人难免有好奇心的，马如龙固然不能例外，谢玉仑也不例外。她也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人来，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说的这个人，真的是个男人？”

“当然是个男人。”

“他会不会是女扮男装的？”

“绝不会。”

马如龙虽然已领教过“易容术”的奇妙，但是，他相信这个男人绝不会是个女人。

谢玉仑显然觉得很失望。

马如龙早就觉得她问得很奇怪，也忍不住要问她：“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难道你希望他是个女人？”

谢玉仑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如果他是女人，就可能是来救我的。”

——为什么只有女人才会来救她？马如龙没有问，只淡淡的说：“你嫁给我十八年，我对你一向不错，别人为什么要来救你？”

谢玉仑恨恨的盯着他，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她眼睛就会露出种说不出的痛苦和仇恨。只要她一变成这种样子，马如龙就会赶快溜出去，他实在不敢看这么样一双眼睛。他也不忍。

有一天晚上，这个神秘的男人刚买过东西回去没有多久，姓于的小媳妇忽然又挺着大肚子来了，神色显得又紧张，又兴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喘着气说：“我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了。”

一向不多事，也不多嘴的张老实，这次居然也忍不住问：“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陶保义的家，”小媳妇说：“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陶保义是这里的地保，以前听说也练过武，可是他自己从来不提，也没有人看见他练过武。他住的地方是附近最大的一栋屋子，是用红砖盖成的。地保的交游比较广阔，有朋友来住在他家里，并不奇怪。

可是他家里一共只有夫妇两个人，再加上这个朋友，每天就算能吃下二十个鸡蛋，如果要吃两斤盐，三个人都会咸死。

小媳妇又说：“刚才我故意到保义嫂家里去串门子，前前后后都看不见那个人，可是我明明看见那个人到他家去了，我偷偷的问保义嫂，那个人每天买两斤盐回去干什么？保义哥忽然就藉了个原因，跟保义嫂吵起架来，我只有赶紧开溜。”

张老实一直在听，忽然问她：“今天你买不买红糖？”

“今天不买。”

“买不买酱菜？”

“也不买。”

张老实居然板起了脸：“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

小媳妇眨着眼，看了他半天，只好走了。张老实已经在准备打烊，嘴里喃喃的说：“管人闲事最不好，喜欢管闲事的人，我看见就讨厌。”

马如龙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实人也有些奇怪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张老实奇怪。

吃盐的人

这天晚上，马如龙也像平常一样，打地铺睡在床边。他睡不着。

谢玉仑也没有睡着，他忽然听见她在叫他：“喂，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睡着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为什么睡不着？”谢玉仑又在问：“是不是也在想那个人的事？”

马如龙故意问：“什么事？”

谢玉仑道：“那个地保既然练过武，你想他以前会不会是个江洋大盗，那个来买盐的人就是他以前的同党，到这里很可能又是在准备计划做件案子。”

马如龙道：“做案子跟买盐有什么关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谢玉仑道：“说不定他们是准备来抢这家杂货店，买盐就是为了来探路！”

马如龙忍不住要问：“我们这家杂货店有什么值得别人来抢的东西？”

谢玉仑道：“有一样。”

马如龙道：“一样什么东西？”

谢玉仑道：“我。”

马如龙道：“你认为他们要抢你？”

这次他又没有想要笑的意思，因为他已想到这不是绝无可能的。谢玉仑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也许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可是你一定要相信，如果我落入了那些恶人手里……”

她没有说下去，她彷佛已经想到了很多很多种可怕的后果。过了半天，她才轻轻的说道：“虽然我一直猜不透，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是，这些日子来，我已看出，你不是个坏人，所以，你一定要帮我去查出那个人的来历。”

“我怎么去查？”

谢玉仑忽又冷笑：“你以为我还没有看出你也是个会武功的人？就算你现在是个杂货店老板，以前也一定在江湖中走动过，而且一定是个很有名的人，因为我看得出你武功还不算太差。”

马如龙不说话了。一个练过十几年武功的高手，有很多事都跟平常的人不同的。他相信她一定能看得出，因为她每天都盯着他看。她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也没有什么别的可看。

谢玉仑又在盯着他看：“如果你不替我去做这件事，我就……”

马如龙道：“你就怎么样？”

谢玉仑道：“我就从现在开始不吃饭，不喝水，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这是一着绝招。马如龙当然不能让她活活的饿死。

谢玉仑道：“怎么样？”

马如龙叹了一口气，道：“你要我什么时候去？”

谢玉仑道：“现在，现在就去。”

她想了想，又道：“你可以换身黑衣服，找块黑布蒙着脸，如果被人发现，有人出来追你，你千万不要直接逃回来，我知道你也不想让别人看出你的来历。”

这些江湖中的勾当，她居然比他还内行。

谢玉仑又道：“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做，这些事我虽然没有做过，可是有个江湖中的大行家教过我。”她又叹了口气：“我宁愿半死不活的躺在这破杂货店里，只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有人会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所以你千万不能让别人找到这里来，否则我们两个都死定了。”马如龙只有听着，只有苦笑。他一辈子没有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可是这一次他非去做不可。

夜已深，贫苦的人家，为了白天工作辛苦，为了早点休息，为了节省烧油，为了他们唯一能够经常享受的欢愉，为了各种原因，总是睡得特别早的。黑暗的长巷，没有灯火，也没有人。

马如龙悄悄的走出了他的杂货店，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衣服，而且用黑布蒙起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知道陶保义住的是哪栋屋子，他偶尔也曾出来走动过。用红砖砌的屋子，一共有五间，三明两暗，灯却已灭了。

屋子后面有个小院，院子左边有个厨房。厨房边是间柴房，中间有口井。马如龙又施展出他已久未施展的轻功，在这栋屋子前后看了一遍。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听到。

陶保义的妻子还年轻，他总不能把别人的窗子戳个洞去偷看。所以他就回来了。

谢玉仑还睁大了眼睛在等，等他回来，就睁大了眼听，听他说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错了，”她叹息着道：“我刚才说你以前在江湖中一定是个名人，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江湖中的事，你好像连一点都不懂。”

其实她没有错。名人未必是老江湖，老江湖也未必是名人。马如龙并不想反驳这一点，他已经去看过，已经算交了差。谢玉仑却不同意。

“不该看的地方也许去看过了，该看的地方你却没有看。”

“什么地方是该看的？”

“你到厨房里去看过没有？”

“没有。”马如龙不懂：“我知道厨房里没有人，为什么还要去看？”

谢玉仑道：“去看看灶里最近有没有生过火。”

马如龙更不懂。灶里最近有没有生过火，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谢玉仑又问：“你有没有去看过那口井？井里有没有水？”

“我为什么要去看？”

“因为没有火的灶，没有水的井，都是藏人的好地方，里面都可能有暗道秘窟。”

马如龙叹了口气：“教给你这些事的那位大行家，懂得的事并不少。”

谢玉仑道：“现在我已经把这些事教给你了。”

马如龙道：“你是不是还要我去看一次？”

谢玉仑道：“你最好现在就去。”

灶虽是热的，灶里边留着火种。灶上还热着一大锅水，井里却没有水。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藏在井里？马如龙还是看不见。

他很小的时候就练过壁虎功，要下去看看并不难，可是如果人真的藏在井里，他一下去，别人就会先看见他，只要一看见他，就绝不会让他再活着离开这口井。也许他可以躲开他们的出手一击，也许他还可以给他们致命的一击。但是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连一点理由都想不出。

他又准备走了，准备回去听谢玉仑的唠叨埋怨。现在他虽然还没有做丈夫，却已经能瞭解一个做丈夫的人，被妻子唠叨埋怨时是什么滋味。他还没有走，忽然听见井底有人冷冷的说：“张老板，你来了么？”

声音嘶哑低沉，正是那个买盐的人，他还没有看见别人，别人已经看见了他。

马如龙苦笑：“我来了！”

买盐的人又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下来坐坐？”

马如龙本来还可以走的，可是别人既然已经知道他是谁，就算他现在走了，别人还是会找到他的“张记”杂货店去。亡命的人，绝不要别人发现自己的隐秘。马如龙很了解这点，因为他是个亡命的人，他只有硬着头皮说：“我下去。”

黑黝黝的深井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井底有两个人，一个就是买盐的人，另一个却是吃盐的人。

这个人宽肩，长腿，广额，高颧，本来一定是个很魁梧高大的人，现在却已瘦得不成人形，全身的皮肤都已干裂。奇怪的是，他一直都在不停的喝水。

喝一大口水，吃一大把盐，吞一个生鸡蛋。他非但不怕咸，没有被咸死，喝下去的水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他的皮肤，看起来就像是干旱时的土地一样。

有所必为

——买盐的人正在喝酒，只有这瓶米酒，是他为自己买的。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他喝酒时的样子，就像吝啬鬼在付钱时一样，又想喝，又舍不得。因为他不能喝醉。因为他一定要照顾他的朋友，照顾那个不怕咸的吃盐人。井底远比井口宽阔得多，里面居然有一张床、一张几、一张椅。灯在几上。吃盐的人躺在床上，买盐的人坐在椅上，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马如龙用壁虎功从井壁上滑下来。他拿着酒瓶的手巨大粗糙，指甲发秃，无疑练过硃砂掌一类的功夫。他的椅子旁边有一根沉重的竹节鞭，看来最少有四五十斤。可是他没有向马如龙发出致命的一击！只不过冷冷的说：张老板，我们就知道你迟早会来的，你果然来了。你知道我会来？马如龙想不通：你怎么会知道？买盐的人又喝了口酒，一小口。如果我开杂货店，如果有人每天来买两斤盐，我也会觉得奇怪。

他冷冷的笑了笑：但是一个真正开杂货店的人，就算奇怪，也不会多管别人的闲事，只可惜你不是。我不是？你本来绝不是个杂货店老板，买盐的人道：就好像我本来绝不会到杂货店买盐的。你看得出？买盐的人道：你来查我的来历，我也调查过你。买盐的人慢慢的接着道：你本来应该叫张荣发，在这里开杂货店已经有十八年，你有个多病的妻子，老实的伙计，你这个人一生中从来不喜欢多事。他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你不是张荣发，绝对不是。马如龙又问：你怎知道我不是张荣发？买盐的人道：因为你的指甲太干净，头发梳得太整齐，而且，每天洗澡，因为我已经查出张荣发以前绝不是个爱干净的人。马如龙没有辩驳，也无法辩驳。这个人无疑也是江湖中的大行家，这人在马如龙还没有发现他可疑之前，他已经发现这一家杂货店可疑了！如果你不是张荣发，你是谁？为什么要假冒张荣发？真的张荣发，到哪里去了？买盐的人接着道：这些问题我也曾想到过，想了很久。马如龙道：你想得通？买盐的人道：我只想通了一点！马如龙道：哪一点？买盐的人道：这件事绝对有周密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极周密的安排，你能扮成张荣发，能瞒过十八年来天天到你们杂货店去买东西的老邻居，绝对经过极精密的易容。他说话很肯定：江湖中精通易容术的人虽然为数不少，可是能做到这一步的，普天之下，绝对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玲珑玉手玉玲珑。买盐的人接着又道：玉大小姐至少已有二十年没有管过江湖中的事了，能够让她再度出山，重展妙手的也只有一个人。马如龙道：绝对只有一个人？买盐的人点头道：绝对只有一个，除了江南俞五之外，绝对没别人能够请得到她。马如龙苦笑。他终于明白，世上绝对没有真真正正全无破绽的计划，也没有永远能瞒住别人的秘密。只可惜他还是找不出邱凤城的破绽在哪里。

买盐的人又道：你经过如此缜密的安排，费了这么大的苦心，来假冒一个杂货店的老板，可见你也跟我们一样，也是个亡命的人，也在躲避别人的追杀搜捕，想要你这条命的人，一定比我们的对头更可怕。他笑了笑又道：既然同是江湖亡命人，我又何必苦苦追查你的隐秘？你本来也不必来追查我的，所以我还是天天到你店里去买东西。马如龙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不想来的。买盐的人道：可惜你已经来了。马如龙问道：你是不是想杀了我灭口？买盐的人道：你能要江南俞五替你做这件事，当然也是个有来历的人，就算我想杀你灭口，也未必能得手。他忽然又笑了笑，如果你真是我猜想的那个人，只要我一出手，说不定反而会死在你手里。马如龙道：你猜想的那个人，又是谁？买盐的人道：马如龙，天马堂的大少爷，白马公子马如龙。马如龙的心在跳。如果不是因为他脸上经过玉手玲珑的易容，别人一定就会发现他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只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问：你怎么会想到我就是马如龙？买盐的人道：我有理由。他的理由是——现在江湖中被人搜捕最急的就是马如龙，能让江南俞五出手相助的也只有马如龙。他说：现在江湖中的三大家族，五大门派，已经出了五万两黄金的赏格来找你，为你出动的一流高手，至少已有五六十个，只有丐帮的弟子始终不闻不问，根本没有管过这件事。丐帮弟子的人数最多，地盘最广，眼皮最杂，消息最灵。丐帮中的耗费最大，五万两黄金的数目不少。买盐的人接着又道：他们为什么不管这件事？那当然是因为俞五爷跟你有关系。

马如龙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些话你也不该说的。买盐的人道：是不是因为我说出之后，你说不定也想杀了我灭口？因为你可能会认为我也想要那五万两黄金。马如龙道：你不想？买盐的人回答得干脆而肯定：我不想。马如龙道：为什么？买盐的人还没有开口，吃盐的人忽然道：因为我。他一直都在吃盐，最咸的粗盐。任何人都无法想象世上有人能吃这么多盐。两斤粗盐他已吃了一半，十个生蛋也吞下肚之后，他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才能开口说话。他说：二十年来，想要我这颗头颅的人也不比你少，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我也尝过。他看来虽然是很衰弱，可是他说话时仍有一种慑人的豪气：五万两黄金虽然不少，我还没有看在眼里！马如龙道：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被人冤枉的？吃盐的人道：因为我信得过俞五，你若不是冤枉，第一个要你命的人就是他！马如龙道：你是谁？吃盐的人道：我也跟你一样，是个被冤枉的人，是个头上有赏格的人，是个不得不像野狗般躲着不敢见人的人，因为我们都不想死，就算要死，也得等冤枉洗清之后再死。他也笑了笑，笑得悲壮而凄凉：至于我的名字，你最好不要问。马如龙看着他，看了很久，又看看那买盐的人，忽然道：我相信你绝不会出卖我。吃盐的人道：我也相信你。他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也像他的朋友一样，粗糙巨大，冷得就象是一块冰。可是马如龙握起他的手时，心里却忽然有了一股温暖之意。吃盐的人又笑了笑，道：你走，我不拦你。马如龙道：你们再来买盐，我也绝不再问。吃盐的人看着他，也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息：只可惜我们相见恨晚，我已身负重伤，已无法再助你洗冤，否则我一定要交你这个朋友。马如龙道：现在你还是可以交我这个朋友，交朋友并不一定要交能够互相利用的人。吃盐的人忽然大笑。

他的笑声嘶哑而短促，已经笑不出了，却仍然豪气如云！他说：不管你是不是马如龙，不管你是谁，我交了你这个朋友！马如龙用力握着他的手：我也不管你是谁，我也交了你这个朋友。天还没有亮，春寒料峭。马如龙的心里却在发热，整个人都在发热。因为他交了一个朋友。交了一个不明来历，不问后果，但却肝胆相照的朋友。你交了他这个朋友！谢玉仑还在等他，她第一句问的，就是这句话：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跟他交上了朋友？

马如龙道：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把他当作仇敌，都想把他乱刀分尸，大卸八块，我还是愿意交他这个朋友！谢玉仑道：为什么？马如龙道：不为什么。不为什么？这四个字正是交朋友的真谛。如果你是为了什么才去交朋友，你能交到的是什么朋友？你又算是个什么朋友？窗外已现出了曙色，马如龙坐在窗下，谢玉仑侧着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做不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够了解这种情已经很少有人能做得到。谢玉仑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那位朋友为什么要吃盐？马如龙不知道，他根本没有问。我知道。谢玉仑道：他一定是中了三阳绝户手！碧血洗银枪另类侠情系列三阳绝户手？马如龙是武林世家子，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这种掌力绝传已久，中了这种掌力的人，不但全身脱水，皮肤干裂，而且味觉失灵，只想吃盐，盐吃得越多，水喝得越多，伤势越重，死时全身皮肤全部干裂，就象是活活被烤死的。她想了想，又道：吃生鸡蛋虽然比喝水好些，可是最多也不过能多拖一个半月而已，最后还是无救而死。绝对无救？谢玉仑没有回答这句话，又问道：你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是什么样子？我想，他本来一定是个很高大魁伟的人，双肩比平常人至少要宽出一半，而且大手大脚，外家掌力一定练得很好。马如龙道：现在，他虽然已伤重将死，可是，说话做事，还是有股慑人的豪气。谢玉仑眼睛里彷彿忽然有了光。我已经想到可能是他了。是谁？这种掌力远比阴家崔家的三阴绝户手更霸道，也更难练，一定要本身未近女色的人才能练得成。一生未近女色的人，江湖中有几个？谢玉仑道：据我所知，这五十年来肯练这种掌力的只有一个人。马如龙立刻问：谁？绝大师！谢玉仑道：绝大师虽然心绝情绝，赶尽杀绝，却从不轻易出手，更不会轻易使出这种隐秘的武功来！除非他的对手掌力也极可怕，逼得他非将这种功夫使出来不可。江湖高手们大多数都有种深藏不露的武功绝技，不到迫不得已时，绝不肯轻易让人看见。谢玉仑道：如果不是已经被逼得别无选择，绝大师也绝不会施展三阳绝户手的。她又问马如龙：能将绝大师逼得这么惨的人有几个？没有几个。你有没有听过翻天覆地铁震天这个人？谢玉仑问：他能不能算其中的一个？马如龙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变了。他当然听过这名字，翻天覆地铁震天。横行江东二十年，杀人如草芥，积案如山，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颈上的头颅。只可惜他非但行踪飘忽，别人根本找不到他，而且武功绝高，手狠心辣，能找到他的人，也全都被他的一双铁掌震散魂魄。谢玉仑又问：你想你那位朋友会不会是铁震天？马如龙拒绝回答。那个人无疑就是铁震天。二十年来，想要我这颗头颅的人绝不比你少，五万两黄金我还没有看在眼里。除了铁震天外，还有谁能说得出这种话？

但是他还有另外一句话：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我也尝到过。马如龙忽然大声道：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事，我想，他一定有他的苦衷，而且已经被那些自命侠义之辈，逼得无路可走。谢玉仑道：绝大师难道还会冤枉好人？马如龙冷笑：被他冤枉的人，绝不止铁震天一个。谢玉仑叹了口气：你实在是个好朋友，能交到你这种朋友真不错，只可惜你们这一对好朋友已经交不长了。马如龙道：他真的已无救？谢玉仑淡淡的说：如果我是谢家的大小姐，说不定可以救他。她又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现在我只不过是个杂货店的老板娘而已，连我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又怎么能够救得了别人？马如龙没有说话了。他明白谢玉仑的意思，如果他肯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她说不定真的有法子救铁震天。可是如果他这么样做，他就对不起大婉，也对不起俞五。他们也是他的朋友。谢玉仑翻了个身，不再看他：你累了，睡觉吧！马如龙没有睡，他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的。谢玉仑不知是真的想睡了，还是故意在装睡，居然不再提这件事。窗外刚刚露出鱼肚的颜色，还听不见人声。马如龙悄悄的推开了门，缓缓的走出去。别无选择马如龙走到巷子里，才听见对面一户人家已经有了婴儿的啼哭声，再过去三两步，有一扇贴着财神的小门已经开了。那个怀着大肚子的小媳妇，正站在门口送她年轻的丈夫去上工。马如龙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丈夫提着个小布包走了，媳妇好像也没有注意到马如龙，转身掩上了门。马如龙身子立刻箭一般窜出，三个起落，已窜入了陶保义的后院。厨房里好像已经有了声音，淘米做饭的声音，陶保义的老婆是个勤快的女人，已经在替她的老公做早饭了。马如龙没有理会。陶保义练过武，以前想必也是铁震天的属下，他用不着顾忌他们这对夫妻。他跃入了那口没有水的水井。一斤米酒已喝光了，买盐的人却更清醒，正在替他的朋友收拾床铺。吃盐的人也没有睡着，刚才剩下的半包盐又已被吃掉一半。他们看见了马如龙，并没有显出惊讶之色，好像明知他会去而复返。马如龙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问：你就是铁震天？我就是，回答得也同样干脆：我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盗铁震天。马如龙道：你是不是中了绝大师的三阳绝户手？是。铁震天虽然有些惊讶，却没有问他怎么会知道的。马如龙又问道：你受的伤，还有没有救？这次铁震天也反问：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马如龙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铁震天道：你已经知道我就是大盗铁震天，还要交我这个朋友？马如龙道：我已经交了你这个朋友，不管你是谁，都不会改变。铁震天盯着他，忽然大笑。我铁震天一生中也不知做错过多少事，却从未交错过一个朋友。他是真的在笑，好像只要能交到朋友，他就算被人杀错，也可以死而无憾了。买盐的人忽然道：他平生的确做错过很多事，因为总是太鲁莽，太激动，而且为了朋友，什么事他都肯做。他一字字接着又道：可是这一次他绝对没有错。——这一次他做了什么事？怎么会被人冤枉的？马如龙却没有问。他相信他们，他只问：你受的伤，究竟还有没有救？有。买盐的人说：只有一种药可救。哪种药？买盐的人又黯然长叹：我说出来也没有用的，因为，我们绝对要不到这种药的。他苦笑一声，又道：非但要不到，偷也偷不到，抢也抢不到，否则我早就去偷去抢了。马如龙又问：你们说的这种药，是不是一个姓谢的人家炼成的？买盐的人耸然动容：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姓谢？他的脸色变得太快、太怪，马如龙道：我为什么不该知道？买盐的人道：因为……他说话吞吞吐吐，彷彿不愿说出这其中的秘密，也不敢说出来。铁震天却大声插嘴道：因为，那个人不愿别人知道她姓谢，因为，她以前有段伤心事，无论谁，只要一提起来，她就要杀人。马如龙道：那个人是谁？

铁震天道：碧玉山庄的碧玉夫人，我受的伤，只有她的碧玉珠能救。马如龙怔住。——碧玉夫人姓谢，谢玉仑是她的什么人？跟碧玉山庄有什么关系？他忽然发现这件事其中还有问题，以前他从未想到过的问题。现在他已没有时间想了。他忽然听见井口上有人在冷笑：铁震天，你逃不了的，铁全义，你也逃不了的。追捕的人终于追来了，亡命的人已经在井里，已经象是瓮中的鳖，网中的鱼。他们还有什么路可走？马如龙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经听出上面说话的人是冯超凡。冯超凡既然到了，绝大师必定也在附近，吃苦和尚和玉道人很可能也到了。就算他们找的不是他，他也一样逃不了。铁震天用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用另一只手塞了把盐在自己嘴里，忽然大声道：不错，我就在这里，我的兄弟也在，我们正在等待你。上面半晌没有回答。上面的人显然已经在惊异，铁震天怎么还没有死？说话时怎么还有如此充沛的中气？过了半晌，才听见绝大师的声音冷冷道：铁震天，你上来吧，我饶过铁全义一命！铁全义当然就是买盐的人。哼，我们兄弟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死也死在一起。

铁震天大笑：好，好兄弟！你若想要我们兄弟的命，你就下来吧。绝大师没有下来，没有人下来。井底虽然是无路可走的死地，可是先下来的人也一定要送命。他们绝不会下来的。铁震天压低声音冷笑道：他们已经是大侠，用不着再逞英雄。何况他们已经算准了我们逃不出去。铁全义也压低声音：他们一定在上面等。但是他们也不会等太久。铁震天道：他们一定很快就会想到用火攻、用水灌那些歹毒的法子。马如龙道：以他们的身份，也会用这些法子？铁震天冷笑：因为他们有借口。他笑容中充满讥刺和悲愤：对付我们这样的歹毒之辈，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别人都不会说话的，可是我们如果用这些法子来对付他们，那就不同了。他忽然用力握住马如龙的手。你是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年纪比你大，你是不是应该听我的？铁震天道：这件事你更要听我的。哪件事？等到他们开始用火攻用水灌时，我们就要冲上去。好，马如龙毫无犹疑：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冲上去。我们是我跟铁全义，不是你！铁震天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知道我跟全义躲在这里，但是绝不会想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他们当然更想不到一个杂货店的老板，会到这里来，会跟大盗铁震天交上朋友。他要的只不过是我们两个人，他们得手后绝不会再逗留在这里。等他们一走，你也就可以全身而退了。他将马如龙的手握得更紧：你我今日一别，必成永诀。我既不想要你替我复仇，也不想要你替我洗冤，只要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就算对得起我了。他交马如龙这个朋友是为什么？不为什么。他只要他的朋友活下去，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在某些时候，能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马如龙一直静静的听着，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连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些话都是不必说出来的。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铁震天也不再说什么，又开始吃盐，一大把，一大把的往嘴里吞。他还有最后一口气，他还要拚一拚。他跟马如龙完全是一模一样的脾气。井上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井底的人，反正逃不了，绝大师他们本来就很沉得住气。铁全义从腰带里抽出了一把缅刀，轻抚刀锋，忽然恨恨道：我拚着被千刀万剐，也要杀了他！铁震天道：你要杀什么人？铁全义道：陶保义。铁震天道：你不能杀。铁全义道：这次一定是他出卖了我们，我为什么不能要他的命？铁震天道：因为他已有了老婆，他的老婆已有了身孕，江湖中出卖朋友的人不止他一个，你我被人出卖也不是第一次，你又何苦一定要他的命？他忽然长声叹气：如果你一定要杀人，第一个该杀的人就是我！铁全义道：你？铁震天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怎么会有今天！铁全义看着他，忽然大笑：对，你说得对极了，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有今天？我的父母被残杀，妻子被轮暴，别人都认为那只不过是我的报应，如果没有你，有谁替我复仇出气？我……他的声音嘶哑，扭曲的笑脸已满是泪痕，忽然纵身跃起，大吼一声，道：我铁震天纵横一生，杀人无算，今日，就算把这颗头颅卖给你们又何妨？你们来拿吧！他不是铁震天！他这么说，只不过要抢先冲出去，要别人把他当做靶子。那么他的朋友也许还有乘机逃脱的希望。他也完全没有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马如龙明白他的意思，铁震天也明白，忽然纵声长笑：你抢不过我的，要死的话，也得让我先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休想动你！

长笑之中，他已瘦得只剩一把骨架的身子，忽然猛虎般扑起，一只脚踩上了铁全义的肩，再一跃身，就跃出了这口井。井上立刻传出一声惨叫。铁全义也跟着跃出，不管谁先死，谁后死，他们总是要死在一起。如果是在一年以前，马如龙看见了这样的朋友，他眼中一定早已热泪夺眶而出。可是现在他的眼中已无泪，胸中却有血——热血。一个已决心准备流血的人，通常都不会再流泪。他知道铁震天说的不错。如果他安安静静的躲在井里，等他们死了后，就可以乘机溜出去，溜回他的杂货店。以后绝不会有人来买盐了，他的秘密也不会被揭穿。他甚至可以完全忘记这件事，完全忘记铁震天这个人。如果他现在也冲出去，也只有陪铁震天他们一起死。因为他只要一冲出这口井，绝大师他们，迟早总会发现他是什么人的。一个杂货店的老板，绝不会陪大盗铁震天去跟他们拚命。一个有理智的人，也绝不会去做这种愚蠢的事。马如龙绝不是个很愚蠢的人，他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保住自己这条命。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他也跟别人一样，很珍惜自己这条命。只可惜他偏偏又发现了世上还有一些比性命更可贵的事。绝大师既然认定了井底有两个人，如果忽然有第三个人冲出来，他们一定会很吃惊。他们吃惊的时候，就是他的机会。只要是有一点机会，他就不能放过，就算完全没有机会，他也要这么样。他也冲了出去。

义无反顾

一个人为什么要活下去？是不是因为他还想做一些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如果一个人自己认为绝对应该做的事却不能做，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井上面是个院子，现在旭日已升起。阳光中闪动着血光。有别人的血，也有铁震天和铁全义的血。铁震天冲上来时，就有一柄钢刀迎面砍下，他一只手拧住了这个人的手腕，一只手搭上了这个人的肩，虎吼一声，这个人的臂就被他撕裂。可惜这个人既不是绝大师，也不是冯超凡。厨房外摆着两张椅子，绝大师和冯超凡一直端坐在椅上，冷冷的看着。他们带了人来，有人替他们动手，以他们的身份，为什么要自己出手对付一个受了伤的人？他们的确没有想到井底还有第三个人冲出来。无论谁在自己意料不到的事发生时，都难免会造成错误。马如龙本来想乘这个机会，给他们致命的一击。只要能击倒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他就有希望击倒另一个。可惜他冲上来时，绝大师和冯超凡都远在数丈外。他还是扑了过去。他已决定了要这么做，不管是成是败，他都已不能回头了。他身上穿的是套黑色的粗布衣服，蒙面的黑巾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揭下抛开——很可能就是在他第一次入井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感觉，也没有这种习惯。但是他现在这张脸，已经不是绝大师曾经见到过的那张脸了。现在他这张脸，天下的英雄豪杰，都没有见过。他实在不能算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中的顶尖高手，可是，他从能走路时就开始练习。马如龙的武功，或许也不能和少林、武当，那些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门派相比，但是天马堂的武功也有他独到之处。一个人能成功，成名，而且能存在，必定有他的独到之处。尤其是轻功。天马堂的轻功纵横开阔，如天马行空，凌空下击时声势更惊人。一个土头土脑，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大家都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忽然从自己认为已经没有人的井里冲出来，向自己扑过来，身法居然如此惊人。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难免觉得很吃惊，何况扑过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铁震天也放过了自己的对手，紧跟着马如龙扑了过来，一双铁掌已伸出。他的对象却不是绝大师，也不是冯超凡。他忽然一把抓住了马如龙的腰带，食中两指骨节凸出，抵住了马如龙后腰的穴眼，虎吼一声，将马如龙从他头顶反抡过去，抡到他的身后。他一定要阻止马如龙。因为他已看见绝大师一双鹰爪般的手已由暗青变为暗红，连手臂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变成红的，就象是秋日夕阳下时那种又凄艷，又暗淡的颜色。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三阳绝户手的可怕，他自己有过这种惨痛的经验，他不能让马如龙冒险。绝大师本来已霍然长身而起，又慢慢的坐下，冷冷的望着他们！这个人是谁？是个朋友。

想不到你居然也有朋友。铁震天狂笑：铁某虽然杀人无算，结仇无数，朋友却绝不比你少，像这样的朋友，你更连一个都没有。绝大师又冷冷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转向刚刚站起来的马如龙：你真是他的朋友？是的。你真的要为他拚命？马如龙道：我拚的是我自己的命，我还有一条命可拚。他没有故意要改变自己的声音，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变了。绝大师没有听出他的声音，所以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追他的命？马如龙不知道。绝大师再问：你知不知道兄友弟恭，孝义无双杨家三兄弟？马如龙知道。杨家三兄弟是河东武林大豪，世代巨富。兄弟三个人，就好像是一个人，有钱，有名，有势，豪爽，义气，孝顺。兄弟三房，都住在一个庄院里，轮流供养他们的双亲。绝大师的神色沉重，又说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三兄弟的全家大小二十九口男人，都已在一夕间死在铁震天的刀下？十七位妇女都被他卖到边防的驻军处去做营奴？铁全义忽然大叫：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呼声凄厉：你知不知道杨家三兄弟是用什么法子对付我的父母妻子儿女的？绝大师冷笑：那是你的报应！那也是他们的报应。铁震天道：杨家的男人都是我杀的，女人都是我卖的，跟别人全无关系。他指着绝大师带来的那些人，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等着要他命的人。这些人当然都是杨家的亲戚朋友兄弟，都知道我已伤在你的三阳绝户手下，也都知道杀了我是件立刻就可以成名露脸的事，你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侠，所以才没有跟他们抢这笔生意。绝大师居然不否认。铁震天厉声叫道：但是，我还没有死，他们想要我的命，还不太容易，我至少还可以先把他们其中三五个人的脑袋拧下来！绝大师冷冷道：他们求仁得仁，为朋友复仇而死，死亦无憾，我既不能阻止，也不必阻止。铁震天道：你想不想要我索性成全了他们？他抬手指着马如龙：我做的事，跟这个人全无关系，只要你放走他，随便你要谁来割我的头颅，我也绝不还手。绝大师又冷冷的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转向马如龙！今日之前，我好像从未见过你。绝大师道：你看来并不象是个恶人。马如龙只听，不说，不问也不否认。绝大师又道：你是几时认得铁震天的？铁震天道：不久。绝大师道：不久是多久？铁震天插嘴道：他认得我还不到一天。绝大师叹了口气：才认得一天就肯为别人拚命？这种人的确不多。他忽然对马如龙挥了挥手：你走吧。马如龙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绝大师也盯着他看了半天，才问：你不走？我不走。马如龙斩钉截铁地道：绝不走！铁震天又大吼：他要走，马上就走！要我走只有一个法子。马如龙的声音居然很平静，坚决而平静：把我杀了，抬我走。绝大师冷冷道：要杀你并不难，刚才如果不是有人拉住你，现在你已经被抬走。我知道。你一定要被人抬走？一定。为什么？不为什么。这句话已经不太对了。一个人可以不为什么去交一个朋友，不计利害，不问后果，也没有目的。可是等他交了这个朋友之后，他为这个朋友做的，已经不是不为什么了，而是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为了一种有所必为，义无反顾的勇气和义气，为了一种对自己良心和良知的交代，为了让自己夜半梦回时不会睡不着，为了要让自己活着时问心无愧，死也死得问心无愧。不为什么？为了什么？成又如何？败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成也不回头，败也不回头，生也不回头，死也不回头！不回头，也不低头！

绿雾非雾

马如龙抬起头，阳光正照在他脸上，这张脸虽然已经不是一张美男子的脸，已不足令少女倾心，但是无论谁看着他时，表情都会显得十分尊敬严肃。铁震天正在看着他。这交易本来很不错，而且已经谈成了，你为什么不答应？因为我也要跟他们谈个交易。马如龙道：我的交易比你的还好。什么交易？绝大师问：还有什么交易比他这交易更好？他想用他们的两条命，来换我的一条命。马如龙笑了笑：这是亏本生意，我不做。你的交易怎么做？用一条命换他们的两条命。绝大师冷笑：这交易谈不成。为什么？没有人能够用一条命换他们这两条命。绝大师冷声道：没有人的命这么值钱。有一个人。马如龙说：我知道最少有一个人。谁？马如龙！听到这名字，绝大师的瞳孔立刻收缩。马如龙的瞳孔也在收缩。我知道你们最想找的一个人并不是铁震天，而是马如龙。绝大师承认。用马如龙的一条命来换他们两条命，能不能换得过？能！绝大师尽量控制着自己：只可惜谁也找不到马如龙。有一个人能找得到。马如龙道：最少有一个人能找到。谁？我！马如龙也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只要你放他们走，我保证，能够把马如龙交给你。铁震天忽然大笑！你是个好朋友，这也是个好交易，只可惜这交易做不成的。他的笑声嘶裂：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你说的鬼话。绝大师不理他，马如龙也不理他。两个人面对着面，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收缩的瞳孔如尖钉。马如龙一字字道：你应该看得出我说的不是鬼话。我看得出，绝大师断然道：可是我不能先放他们走。你信不过我？绝大师道：只要你交出马如龙，我立刻放人。冯超凡立刻应声：我保证。马如龙冷笑：你们信不过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因为我是冯超凡，他是绝大师，你只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这句话本来不能算是回答，却又偏偏是最好的回答。你要谈成这交易，只有照我们的话做。绝大师道：否则我们就先杀铁震天，再杀你！他的话已说绝。他本来就是心绝情绝赶尽绝的人！马如龙别无选择。好，我相信你。他握紧双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就是马如龙？我就是！他就是马如龙，他把他自己交了出来，他出卖了他自己。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因为他已不能再说：不为什么。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是因为满腔的热血？还是因为一种谁都无法解释的义气和勇气？马如龙还是抬着头，阳光还是照在他脸上。你认不出我，因为我的脸已经被人修整易容过，马如龙道：我在这里用杂货店做掩护已经躲了很久。他不能把他真正的面目给他们看，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恢复他本来的面目。因为玉玲珑的玲珑玉手已经把他的脸从皮肤下改变了。他也不能说出这一点，因为他不能连累别人。但是他说的是真话，每一句都是。所以他问：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经应该放他们走？绝大师看着冯超凡，冯超凡看着绝大师。两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你看怎么样？绝大师问。你看呢？冯超凡反问：如果他真是马如龙，他有什么理由要为了铁震天出卖自己？没有理由。绝大师道：完全没有。铁震天忽又大笑：我早就知道你骗不过他们的，我早就知道谁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他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马如龙也想笑，拚命的想笑出来，大笑一场。他笑不出。他说的不是鬼话，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却偏偏没有人相信！这种事是不是很可笑？

是不是应该让人把眼泪都笑出来？如果他笑出了眼泪，他的眼泪是种什么样的泪？铁震天还在笑，好像已经快要笑得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如果笑出了眼泪，他的眼泪又是什么样的泪？你只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无名小卒而已，我却是翻天覆地的大盗铁震天，就算你有十条命，也换不过我的一条命，你还是快走吧。马如龙没有走。铁震天的笑声忽然结束，忽然大吼：你的交易既然谈不成，你为什么还不快走？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都是好朋友。绝大师冷冷道：所以他决心要陪你一起死在这里。铁震天霍然转身，盯着他，眼睛里露出种恐惧愤怒之极的表情。你说过让他走的。我说过。现在你是不是又不肯让他走了？不是我不让他走，绝大师道：是他自己不肯走。我从不做勉强别人的事，所以谁也不能勉强要他走，如果有人一定要勉强让他走，我就先杀了那个人。铁震天瞪着他，眼角都似已将睁裂。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凄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铁震天咬紧牙，握紧拳：你虽然心胸狭窄，心狠手辣，我还是把你当做个人，你是非不分，冤杀无辜，我也还是把你当做个人，我铁震天纵横一生，杀人无算，有时也难免会冤枉好人，被人冤枉又算得了什么？就算被人砍下头颅，乱刀分尸，也算不了什么。他厉声接着道：但是现在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是人！绝大师冷冷的听着，忽然问：你是想看着你的这位朋友先死？还是想让你的朋友看着你先死？铁震天怒吼，身子忽然扑起，向绝大师扑了过去。他的力已将竭，可是这一扑之势，仍然有狮虎之威。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清悦如铃的尖声：大家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呢？笑声响起时，墙外已经有一阵淡淡的烟雾飘进了院子，看来竟彷彿是碧绿色的，带着种茉莉花的香气。等到她这两句话十四个字说完，雾已经变浓了，浓如炊烟，绿如翡翠。这不是烟，更不是雾。世上根本没有碧绿色的雾，可是看起来又偏偏是雾。就好像马如龙明明是马如龙，可是看起来又偏偏不是马如龙。

不老实的老实人

铁震天那一扑，本来已经是他最后的一击，生死都在这一击，他已抱定必死之心。可是他没有死，因为他根本没有扑过去。这一次是马如龙拉住了他的腰带。

绝大师本来已准备迎上来的，也没有迎上来。笑声一起，绿雾飘散，他的动作忽然停顿，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然后他就已看不见铁震天。这一阵绿雾就象是从魔童嘴里吹出来的。小小院子忽然间就已被笼罩，除了这一片雾外，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时候，马如龙已经带着铁震天回到了他的杂货店。绝大师他们什么都看不见，马如龙当然也看不见。但是他毕竟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陶保义的家也来过。他的顾忌也没有绝大师他们那么多，他不怕被暗算，也不怕撞破头。一个本来已经准备要死的人，还怕什么？所以他回到他的杂货店。睡得早的人，通常也起得早。附近都是早睡早起的人家，平常在这个时候，杂货店早就开门了。今天却是例外。马如龙带着铁震天，从旁边一条窄巷绕到杂货店的后院，从后墙跳进去。铁震天显得很衰弱，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有击出，可是他已将力气放出、放尽。马如龙拉着他走，他只有跟着走，但是他并没有忘记他的兄弟。铁全义虽然不是他的亲兄弟，但是多年以来，他们出生入死，同生共死。他们之间，也已有了种比血还浓的感情。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铁震天道：我们一定要回去把他带出来。现在回去已来不及了。他们要的不是他，是你。马如龙道：你还没有落入他们的手里，他们绝不会对付他。这杂货店的后院，格局也跟陶家的后院差不多，只少了口井，多了一间屋子——张老实住的屋子。屋子的门开着，张老实不在屋里，也不在厨房里。谢玉仑在，彷彿已真的睡着，马如龙悄悄的推门进去，没有惊动她。他让铁震天在他平日常坐的那张旧竹椅上坐下，又到前面去把一桶盐，一箩生鸡蛋都提了起来——张老实也不在店里。吞下一大把盐和两个生鸡蛋之后，铁震天才问：这就是你的杂货店？嗯。床上这个女人是谁？铁震天又问：是你的老婆？马如龙不能回答。他不想骗铁震天，可是他也不知道是应该承认，还是应该否认。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铁震天也没有再问，忽然叹了口气。你不该把我带回这里来，绝对不应该。我一定要把你带回这里来。为什么？马如龙道：因为这里有个人说不定可以治好你的伤。铁震天眼睛发出了光。他不能不兴奋，只要有人能治好他的伤，他就有把握可以对付绝大师。就因为他一直对自己太有信心，太有把握，所以他才会以掌力和绝大师硬拚。但是现在他已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谁能治得好我的伤？这句话他正想问，还没有问出来，一直沉睡着的谢玉仑忽然说：你实在不该把他带回来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人能治好他的伤，除了谢家的人之外，谁也治不好他的伤。可是你……谢玉仑忽然张开眼，瞪着他。我不是谢家的人，我只不过是这个杂货店的老板娘。还是同样的话，同样的意思。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逼马如龙说出真相的机会，她当然不肯放弃。铁震天忽然站起来，又吞了一把盐，两个蛋。我走。他真的要走了。他纵横江湖二十年，当然已看出这其中一定别有隐情，他不想让马如龙为难。谢玉仑不让马如龙开口，抢着道：你本来早就应该走了。想不到铁震天却又坐下去！我不能走。为什么？问话的人是谢玉仑，铁震天的回答却是对马如龙说的。我留在这里，他们来找你的时候，我还可以帮你跟他们拚一拚。找我？马如龙问：他们会来找我？现在他们第一个要找的人是你。马如龙不懂。铁震天又叹了口气：你真的认为他们不相信你说的话？马如龙道：你认为他们相信？铁震天道：绝对相信。马如龙道：他们为什么不承认？

铁震天道：因为他们如果承认你说的是真话，承认你就是马如龙，他们就得放我走。他冷笑：既然我们都已落在他们掌握中，谁也逃不了，他们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放走我？马如龙怔住。现在他已经不想笑了，现在他才知道，江湖中人心的险诈，绝不是他所能想象得到的。谢玉仑一直在盯着他，忽然挣扎着坐起来。你就是马如龙？她的声音已嘶哑：你就是那个阴险恶毒，无恶不作的马如龙？马如龙只觉得胸中忽然有一股气涌上来，是血气，也是怒气。不错，我就是马如龙。他的声音也已嘶哑：我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马如龙。铁震天怔住。近年来，世上已经很少有能够让他惊怔的事，可是，这个女人明明应该是马如龙的妻子，为什么不知道马如龙就是马如龙？谢玉仑彷彿也已怔住，过了很久，才叹出口气：你不是那个马如龙。我是。你不是，绝对不是。谢玉仑道：那个马如龙阴险恶毒，什么事都做得出。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温柔：可是我跟你在一起已经有三个月另二十一天，我看得出你绝不是个坏人。马如龙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他的咽喉彷彿已被塞住。现在他已习惯被人侮辱，被人冤枉，别人的同情与了解，反而让他难受。就在这时候，前面的杂货店忽然有了声音，张老实的声音。马如龙彷彿不愿再面对谢玉仑，所以立刻冲了出去，张老实果然在店里，正在整理杂货，好像准备开店的样子。马如龙盯着他：你回来了？我没有回来。张老实道：我根本没有出去过，怎么回来！他真的没有出去过？刚才他明明不在屋里，也不在厨房里，店里也没有其他的人。张老实道：刚才我在上茅房。刚才他也没有上茅房，他要去方便的时候，总是把茅房的门从里面拴起来。刚才茅房的门却从外面拴上的。马如龙已学会注意这些小事，因为他已知道，有很多大事，都是从小事上看出来的。他忽然发觉，这个老实人，也很不老实。

老主顾与大主顾

一家杂货店在开门之前，总有很多事要准备，有很多杂货要清理。张老实正在做这些事。一个经营杂货店已经十八年的人，店里如果忽然少了一大桶盐，一大箩鸡蛋，他绝不会不知道。张老实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昨日什后有雨，巷子的泥泞还未干。他脚上也有泥，也没有干透。刚才他是不是出去过？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肯承认？马如龙忽然发现他非但不太老实，而且很神秘，很奇怪。这已经是马如龙第二次有这种感觉。张老实已经准备开门了。他正想拔起门上的栓，马如龙忽然道：今天我们休业一天。张老实歪着头想了想，才问道：今天是不是过节？不是。今天我们家里有喜事？没有。那么今天我们为什么不开门？马如龙既不能把真正的理由说出来，也编造不出别的理由，他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因为我是这里的老板。马如龙道：我说今天不开门，就不开门。张老实又歪着头想了想，这理由虽然根本不是理由，他却不能不接受。可是屋里却有人反对。今天我们还是照常开门，他说的话不算数。这是谢玉仑的声音。马如龙冲过去，已经有点生气了：我说的话为什么不算数？你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不是我要管，是你这位朋友要我管的。铁震天道：因为今天你这杂货店一定要开门，非开门不可。马如龙想不通：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是马如龙，是这杂货店的老板，随时都可能来找我，我为什么还要开门放他们进来？就因为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所以你非开门不可。为什么？因为杂货店若是不开门，他们就一定会闯进来。铁震天道：现在我们将门户大张，他们反而摸不透我们的虚实，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谢玉仑冷冷的接着道：看来这地方每个人好像都比你想得周到得多。马如龙只有闭上嘴。他不能不承认，谢玉仑和铁震天想得都比他周到，可是张老实呢？难道这个从来没有在江湖中走动的老实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四块门板都已经卸了下来，杂货店已经开门了。张老实拿了把破扫帚，把门里门外都扫得干干净净，就好像已经知道有贵客要临门，特别表示欢迎。巷子里听不到一点动静。铁震天忽然问道：在外面扫地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伙计？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老实人。

马如龙觉得自己好像在骗自己：他的名字就叫张老实。铁震天眼里闪着光。我喜欢老实人。他的话中显然别有深意：只有老实人，才能骗得过那些奸诈多疑的阴险小人。他又冷笑：那位名满天下的正直君子绝大师，就是个奸诈多疑的阴险小人。马如龙了解他的愤怒。他相信你就是马如龙，他还是可以先杀铁震天，再杀马如龙，如果他敢这么做，我反而佩服他。铁震天冷笑：可是他不敢，因为他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做出食言背信的事，他要让天下人都确信他绝对是个嫉恶如仇的正直君子。他用力握紧双拳：我只恨不能将这样的君子刀刀斩尽，个个杀绝。谢玉仑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这样的君子你连一个都杀不了，你自己反而快死了。这是事实，谁也不能反驳。事实为什么总如此无情？如此残酷？谢玉仑又道：就算他们现在摸不透这里的虚实，还不敢轻举妄动，但一定已将杂货店包围，你们也休想冲得出去。她的声音中带种很奇怪的意味，也不知是怜悯？是悲伤？还是讥诮？所以你们只有在这里等，我也只有陪着你们在这里等，反正他们迟早会来的，说不定现在就已准备先派人来刺探这里的虚实。谢玉仑道：要刺探这里的虚实并不难，因为这里是个杂货店，任何人都可以来买东西。她淡淡的接着道：等他们来的时候，我好像也只有陪你们一起死。这也是事实，不容争辩，无可奈何的事实。谢玉仑盯着马如龙。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真的做过那些事，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她问的这句话就像鞭子：你让我这么样不明不白的陪你死，你自己心里能不能问心无愧？话已经问出来，鞭子已经抽在马如龙身上。不能，他问心不能无愧！我可以告诉他们，你是无辜的，马如龙嗫嚅道：我可以先把你送走。你能把我送到哪里去？他们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她冷冷的问：你要我像野狗般被他们捉去，受他们拷打盘问？马如龙只觉得自己彷彿正在被拷打鞭挞：你要我怎么做？我只要你还我几样东西。还你什么？还我真面目，还我的武功。谢玉仑忽然变得愤怒而激动：这些东西我也不知是被你用什么法子骗走的，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现在你就应该全部还给我。马如龙没法子还给她。他不敢面对她，不敢抬头，他觉得自己就象是个贼，他希望她手里真的有条鞭子。他宁愿被抽打，被鞭挞，他宁愿忍受最酷毒的苦刑，也不愿良心负疚。就在这时，铁震天忽然沉声道：看来你们的杂货店已经有主顾上门了。今天来的每一个主顾，都可能是绝大师派来刺探他们的人。铁震天额上青筋凸起。你去看看他是来买什么的？是真的来买杂货？还是想来买我们的命！来的是那挺着大肚子的小媳妇。马如龙已经听见她的笑声，她不但是附近最爱管闲事的人，也是这里最爱笑的人。她笑，因为她心情愉快，她愉快，因为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新的生命。马如龙并没有出去看，他对她很是放心。她是个老主顾，每天都来。每天都来的？来买什么？来买红糖。马如龙道：她总认为红糖就象是人参一样，不但滋补，而且能治百病。买不起人参的人，只好买红糖，人参和红糖同样都是心理上的寄托，就好像有人信神，有的人信佛一样。但是今天她却不是买红糖的，马如龙已经听见她在跟张老实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奇怪。她吃吃的笑着：因为我今天不买红糖。你买什么？张老实在问。买盐。杂货店里卖盐，每家人都要用盐，天天都有人来买盐，这一点都不奇怪。你要买多少？张老实又问。今天我们家要腌肉，腌得越咸，越不会走味。小媳妇好像特地解释她买盐的理由：我要买三十斤盐。杂货店里天天有人来买盐，却很少有人一下子就来买三十斤。普通一家杂货店，最多也不过有三、四十斤盐。铁震天额上的青筋更粗。你要她进来。他压低声音道：她不肯进来，就抓她进来。马如龙没有动。你为什么不去？她是个大肚子。马如龙道：我不能对一个有了孕的女人做这种事。就算你明知她是那个伪君子派来的，你也不能做这种事？我不能。这些事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能去做，不肯去做。宁死也不肯。铁震天盯着他，忽然长长叹息：你真的是个好人，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像你这种人，现在已经不多了。谢玉仑忽然也轻轻的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我也没见过。张老实已经告诉她：店里的盐已经卖光，你最好晚上再来。小媳妇临走的时候还在笑，一家杂货店里居然没有盐卖，真是件可笑的事。铁震天道：你让她走，就等于已告诉绝大师我在这里，更把盐都留给我。马如龙也知道这一点。铁震天道：所以我保证你这杂货店今天生意一定很好，很快就会有第二个主顾上门的。他没有说错。没过多久，第二个主顾已经上门了。第二个主顾是个大主顾，一进门就说：我想来买点东西。这个人的声音嘶哑低沉：你们有什么，我都想买。每一样都买？每样都买。这人道：每一样我都要全部买下来。

死巷

这是个大主顾，是笔大生意。生意就是生意，你有东西要卖，别人就可以买，别人要买什么，你就得卖什么，别人要买多少，你就得卖多少。马如龙看得出铁震天的脸色已经变了，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变了。只可惜他看不见张老实的脸色，只听见张老实在说：我们这家杂货店不能算太大，也不能算太小，店里的货不能算太多，也不能算太少，你一个人能全部搬得走？我可以叫人来搬。这位大主顾说：只要你开出价钱，我就付，就去叫人来搬东西。叫人来搬，叫什么人来？是真的来搬货？还是来要命的？马如龙没有冲出去对付这位大主顾。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外面的那个老实人一定有法子可以对付的。张老实已经在说：我只不过是这杂货店里的伙计，这么大的生意，我做不了主。谁能做主？我们的老板。你们的老板在不在？在。

张老实道：就在里面，你可以进去问他。我不进去，你叫他出来。你为什么不进去？他为什么不出来？这位大主顾的态度很绝。张老实的回答也很绝：因为他是老板，不管是大老板，还是小老板，多多少少都有点架子的。大主顾好像不高兴了：他不出来，我什么都不买。张老实忽然说出句更绝的话。现在你不买也不行了。他说：所以你非进去不可。铁震天一直在很专心的听着他们说话，眼睛里一直带着思索的表情。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在里面每个字都可以听得很清楚，他本来用不着这么专心去听。他一定是在分辨这位大主顾说话的口音，以前他一定听过这个人说话。马如龙正想问他，是不是知道这个人的来历，铁震天已经说了出来。王万武！他的声音略带紧张：小心你那伙计的两条臂。武林中只有一个王万武，他的分筋错骨手，大力鹰爪功，独步江湖，他的心之狠、手之辣，也跟他的武功同样有名。只要他一出手，就必定是对方的重要关节，跟他交过手的人，不死也得残废。现在他已经出手，铁震天的警告已经太迟了，马如龙已经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的声音，但却很刺耳，从耳朵一直刺入心里，一直刺入胃里，一直刺入骨头里。马如龙只觉得胃部在收缩痉孪，自己的关节彷彿也痠了。不管张老实是不是真的老实人，总是他的伙计，已经跟他共同生活了三个月另二十一天。奇怪的是，他只听见了骨头碎裂声，并没有听见惨呼声。只有两种人能够忍受这种痛苦而不叫出来，一种是骨头奇硬的硬汉。另外一种是死人，或者是已经晖过去快要死的人。马如龙想冲出去，铁震天也想冲出去，但是他们还没有出去，外面已经有个人进来了。这个人是倒退着进来的。这个人左臂右肘的关节都已被拧断。这个人已疼出了满脸冷汗，满身冷汗，却还是忍耐住不肯叫出来。这个人是条硬汉，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王万武是条硬汉。这个人居然不是张老实，是王万武！以分筋错骨手名震武林的淮南第一高手王万武，曾经折断过无数英雄手臂的王万武，现在他的臂竟已被人拧断，被一个杂货店的伙计拧断。他死也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铁震天与马如龙也不能相信。但是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偏偏发生了，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王万武脸上的表情不但惊讶痛苦，而且害怕，他一生从未如此害怕过。可是这个杂货店伙计的出手却让他害怕了。分筋错骨手，大力鹰爪功，是淮南鹰爪王的独门绝技。他是鹰爪王的嫡系子弟，也是淮南门的第一高手。可是他一出手，就被制住，这个杂货店的伙计竟在一招之间，就封死了他的退路，拧断了他的骨节。他一步步向后退，从挂着破布门帘的小门里退入屋子。门帘又落下。他已经看不见那个平凡老实，猥猥琐琐的伙计，可是，他也没有看见这屋里的人。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痛悲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铁震天忽然站起来，一把拉住他，把他按在那张旧竹椅上。王万武应该认得铁震天的，他们曾经是朋友，后来又变成了死敌，死敌比朋友更难忘记。但是他没有看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铁震天，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有个人站在他面前。他还在流汗，一颗颗比黄豆还大的冷汗珠子，不停的从他脸上往外冒。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就象是在做噩梦：那个人是谁？这问题也正是铁震天同样想知道的，他转过头去问马如龙：你那个伙计究竟是什么人？马如龙无法回答。

他只知道他的伙计叫张老实，是个胡里胡涂的老实人。过去既没有辉煌的往事，将来也没有远大的前程，好像已经只有在这个破烂的杂货店里混吃等死。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能在一招间制住名震武林的王万武？马如龙也不知道。这个杂货店的老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老板了，伙计当然可能不再是以前那个伙计。马如龙已经想到这一点，但是他也想不出这个伙计是什么人。他真的想不出。王万武脸上还在冒冷汗，嘴里还在喃喃的问刚才他已不知问过多少遍的话。铁震天忽然一个耳光掴了过去，掴在他脸上。王万武这一生中，很可能从来都没有挨过别人的耳光。他本来是在噩梦中，这个耳光使他骇然惊醒。他终于看见了面前这个人，往日的恩怨和回忆立刻从他心中涌起。是你！王万武道：你……你在这里。是我。铁震天无疑也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往事：你本来就应该知道我在这里。王万武看着他，眼色忽然变得痛苦而悲伤：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想要你的命，因为我对不起你，出卖过你，所以我反而更恨你。这句话说得也很绝，却是真话。如果你也曾经出卖过别人，你一定也会像他一样，反而会恨那个人，想要把那个人置之于死地。因为他活着，你的心就会永远不安，永远会觉得有愧疚在心。你恨的也许并不是他，而是你自己。王万武又道：十年前，我出卖了你，就因为那时我已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生怕你知道，所以，才想借别人的刀来杀你。我知道。你既然知道，那时为什么不杀了我？王万武的神色痛苦：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那时你若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今天了。这也是真话。能死在翻天覆地的大盗铁震天的手里，至少比败在一个杂货店的伙计手下好些。他败得太惨、太痛苦，铁震天了解这种痛苦。往日的恩怨都变成过去，兔死狐悲的悲伤却是永远存在的。外面已经很久没有动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张老实也没有进来，现在一定还象是真的老实人一样，坐在前面的杂货店里，还是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是个身怀绝技的绝顶高手。——他究竟是谁？为什么陪马如龙躲在这杂货店里？马如龙忽然冲了出去，他比铁震天更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张老实果然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他平时坐的那张破椅子上。这个杂货店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外面的情况却跟平时不同了，平常在这个时候，巷子里已经很热闹，晾衣服的女人、顽皮的孩子、到处撒尿的猫狗，现在都已经应该出来了。这条巷子虽然贫穷肮脏，但却永远都是生气勃勃的。现在这条巷子里却连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动静、没有声音，这条生气勃勃的巷子，现在竟象是已经变成了一条死巷。

地杂货店里没有柜台，一张摆着本帐簿和一个钱箱的旧书桌，就算是柜台。马如龙在木桌旁一张板凳上坐下，看着张老实。张老实一直是个反应迟钝的人，脸上很少有表情，现在还是这样子。如果有人说他刚才在一招间就击败了淮南第一高手王万武，谁也不会相信。——他这张脸是不是也被玲珑玉手玉玲珑易容过？——他本来是谁？——能在一招间击败王万武的人有几个？马如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大婉。大碗？你要大碗？张老实脸上绝没有丝毫异样的表情：碗都在厨房里，你是不是要我去拿给你？我说的大婉是一个人。哦？你没有见过她？我见过的大碗都是碗，不是人。马如龙叹了口气，慢慢的站起来，忽然出手，用食中二指去抉他的双眼。张老实的眼睛闭了起来。

这就是他唯一的反应，除了眼睛外，他全身上下都没有动。马如龙当然也没有真的下毒手。他忽然发觉自己很笨，张老实就算真的是个老实人，一定也知道他绝不会真下毒手的，用这种法子，当然试不出他的功夫。问也问不出，试也试不出，应该怎么办呢？马如龙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又有主顾上门了。笃，笃，笃，木杖点地的声音，很远就可以听见。来的是两个人，两个人都是跛子，都拄着枴杖，只看他们的上半身，就好像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衣着、神态、容貌，都象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都有一条弯曲扭斜，发育不良的腿，软软的挂在半空中，就好像有人把他们本来一条腿锯断了，把另外一条婴儿的腿接上去。看来有说不出的丑陋怪异。可是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而且充满了自尊自信。两个人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一个人的缺陷，是在左腿，另一个人的缺陷，是在右腿。马如龙立刻想到了一个在武林中流传已久的故事，两个已迹近神话般的人物。在极北的星宿海，有一对天生残废的孪生兄弟，一位叫天残，一位叫地缺。他们的性情偏激怪异，武功也同样怪异，他们所收的门人子弟，也都是跟他们一样的天生残废孪生子。江湖中人大多都知道他们，却很少有人能见到他们。星宿海的门徒一向很少过问江湖中的事，几乎从来没有人到过江南。跟传说中不同的地方是——星宿海的子弟装束都非常怪异华丽，有的人身上甚至穿着真是用珍珠缀成的珍珠衫，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使得他们更喜欢炫耀做作卖弄。这两个人的穿着却很平实，和一般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星宿海的子弟都一定要等到艺成之后才能入江湖，等到他们的师长已经认为他们有把握能不败的时候。残废练武本来就比正常人困难，他们能入江湖时年纪通常都已不小。这两个人却都是年轻人，最多只有二十三四。难道他们在这种年纪就已练成星宿海的独门绝艺？已经有把握能不败？这些虽然只不过是传说，但是一种已深入人心，根深柢固的传说，往往比真实的事更真实，更容易被人接受。木杖点地的声音已停止，人已在杂货店里。马如龙转身面对他们，心里虽然已认定他们是星宿海门下，却还是问：两位来买什么？我们什么都不买。缺左足的人先开口，缺右足的人接着说：我们只不过想来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把王万武留住，是用什么法子留住的？他们说的话既没有虚假也没有一点矫情做作。

我姓孙，名孙早，缺左足的人道：他是我的孪生兄弟，叫孙迟。因为我出世时比他迟了一点。他们的名字也很平实，也不像传说中星宿海门人的那么故弄玄虚，故作神秘。孙早又道：我们是孪生人，又天生畸形，这种人通常都喜欢冒称为星宿门下。孙迟接着说：所以你一定也认为我们是星宿海门下。但是你错了，孙早道：我们和星宿海别无关系。十年前我们曾经到星宿海走过一次，孙迟接道：我们也想找到传说中的异人，传给我们一点能够无敌于天下的绝艺。可惜我们失望了。那里只不过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穷荒之地，夏日酷热，冬日苦寒，任何人都很难生存。我们告诉你这些事，只不过要你知道，我们的武功，都是我们自己苦练出来的。所以你如果也想留下我们，不必有任何顾忌。马如龙一直在听，听他们说完了，心里忽然有很多感触。他们都是年轻人。他们不做作，不卖弄，不虚伪，不矫情，他们要自己闯出自己的名声，绝不倚赖任何人。他们虽然残废，但是绝没有一点自卑，并不自暴自弃。马如龙不想和这样的年轻人为敌。我不想留下你们。他说：你们随时都可以走。他们没有走，兄弟两人都在用同样的眼色看着他，一种很奇怪的眼色，先开口的还是孙早。我们也看得出你没有把我们当作仇敌，孙早说：如果你是别人，我们说不定会结个朋友。你实在不是个奸险的小人，孙迟道：只可惜你是马如龙。兄弟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同时转过身，笃的一声，以木杖点地，准备走了。他们好像也不想跟马如龙为敌。但是他们也没有走出去。他们的身子刚移动，胁下的木杖刚刚点在地上，张老实的手已扬起。马如龙只听见一阵极尖细的急风破空声，两根木杖就忽然从中折断，两样东西随着断折的木杖落下，竟是两颗花生。张老实喜欢喝酒。花生是最普通，也是最好的下酒物。张老实的桌子上总是摆着一堆花生。但是从来也没有人想到他能用花生打断坚实的木杖，用钢刀去砍，都未必能砍断的木杖。孙早兄弟也没有想到。他们虽然没有跌倒，他们用一条腿站在地上，还是站得很稳，就象是钉在地上的一样。可是他们脸色已变了。马如龙的脸色也变了：你想干什么？我想留下他们。张老实仍然面无表情：你不想，我想。马如龙没有再问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他已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脚尖、嘴角、眼角，每一个感觉最灵敏的地方，都同时起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忽然同时变得僵硬麻木。也就在这一瞬间，孙早兄弟的身子已凌空跃起，向外面窜了出去。他们虽然是残废，可是他们的身子掠起时，不但姿态优美，而且快如鹰隼。他们虽然是残废，可是他们的轻功之高，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但是他们落下来时，还是在这个杂货店里，一落下来，就无法再跃起。因为他们兄弟两个人身上，都至少已有四处穴道被封死。八九个花生随着他们的身子一起落在地上。真正的内家高手，飞花摘叶都可以伤人，当然也同样可以用花生隔空打穴。只不过从来也没有人能看出张老实是这样的高手，从来也没有人能想得到。张老实是怎么出手的？孙早兄弟是怎么倒下去的？马如龙都没有看见。他的视觉已模糊，整个人都已变得麻木迟钝。他也没有看见张老实站起来走过去，从孙早兄弟身上搜出了一瓶药。直到张老实把这瓶药灌入他嘴里，他才渐渐恢复清醒。张老实仍然别无表情，只淡淡的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他们？马如龙已经知道。有些事他虽然没有看见，却已经知道，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用不着亲眼看见也一样会知道的。他知道他已经中了孙早兄弟的毒，一种看不见，也感觉不出的无形无影的毒。他们说的也许确实是真话，只有真话才能使别人变得大意疏忽。就在他对他们已经没有敌意时，他们放出了这种无形无影的毒，就正如有些人已经把某些人当作朋友时，才会被出卖一样。马如龙并不是完全不了解这些事，可是他能开口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放他们走。他说：现在就放他们走。张老实忍不住要问：为什么？因为我是马如龙，因为他们做的只不过是他们自觉应该做的事。因为他们还年轻。年轻人做事往往都是这样子的，因为他们要成名，要做一个成功的人。这不是他们的错。一个年轻人想要成功，想要成名，绝不是错。孙早兄弟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看马如龙一眼。马如龙也没有再去看他们，他不愿再增加他们心中的愧疚。他只问张老实：你真的没有见过大婉，也不知道她是谁？马如龙问：你一直都只是这家杂货店的伙计？张老实没有回答。他已经把地上的花生一颗颗的捡起来，一颗颗的剥开，一颗颗放进嘴里。等他开始咀嚼的时候，才叹息着喃喃的说：该问的事他不问，该问的人他也不去问，却偏偏来问我这些废话。马如龙道：我知道我应该去问王万武，这次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为什么不去问？马如龙道：因为我现在问的这件事更重要。重要？有什么重要？张老实又在叹气：我见过大婉又如何？没见过大婉又如何？你为什么一定要问？因为我想知道她在哪里？马如龙说得很坚决：我一定要知道。她在哪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马如龙直视着张老实，说道：如果你也曾想念过一个人，你就会明白的。

张老实脸上还是全无表情，手里的花生却忽然全部掉落在地上！他又弯下腰去捡，彷彿特地要避开马如龙那双炽热的眼睛。就在这时，里面一间屋子里的谢玉仑忽然大声的说：你想知道大婉的事，为什么不进来问我！马如龙立刻就进去了。就在他转身走入那道挂着旧布门帘的窄门时，忽然有一行人用碎步奔入了这条小巷。一行二十八个人，年轻，健壮，动作矫健灵敏，行动整齐划一。二十八个人身上，都穿着质料、剪裁都完全一样的黑色紧身衣，打着倒赶千层浪的裹腿，手里都提着个形状大小都完全一样的黑色帆布袋。布袋里装的是什么？这二十八条大汉是来干什么的？大多数人都有好奇心，大多数人都会留下来看看他们的来意。马如龙没有留下来，他只看了一眼，就掀起门帘，走了进去。除了大婉外，别的人、别的事，好像都已引不起他的兴趣。谢玉仑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睛里的表情复杂而奇怪，也不知是痛苦？是愤怒？还是悲伤？也许这几种感情每样都有一点。她盯着马如龙。你认得大婉？这件事就是你们两个串通好来害我的？马如龙没有否认。他不想否认，现在也不能再否认，不必再否认。谢玉仑一双干瘦的手虽然用力握住棉被的角，却还是在不停的抖。你一直都在想念她？她的声音忽然嘶哑：你天天跟我在一起，可是你天天都想念她？马如龙也没否认，这一点他更不想否认。谢玉仑的手抖得更厉害。你为什么要想念她？难道你喜欢那个丑八怪？这一点也正是马如龙时常都在问自己的。——我为什么会如此想念她？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真的喜欢她？不是喜欢，是爱。只有爱才会如此持久、如此强烈。但是这一点他连想都不敢去想，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谢玉仑又冷笑：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我想。如果你知道她是谁，说不定会很失望的。我不会，绝不会。马如龙的回答坚定明确：不管她是谁都一样。好，我告诉你，谢玉仑彷彿在喊叫：她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丫头而已。马如龙的态度却很平静：你是大小姐，她是丫头，你是美人，她是丑八怪，不管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我还是一样可以想念她。说完了这句话，他又走了出去。谢玉仑大喊：你回来，我还有话告诉你。马如龙没有回来，连头都没有回过来，不管她要说什么，他都不想听。谢玉仑忽然倒在床上，钻入枕头下，她真是位大小姐，也许比公主更骄傲，更尊贵，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流过泪。难道她现在已流泪？张荣发只不过是家杂货店的老板，马如龙只不过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恶贼，不管是为了谁，她都不该流泪的。铁震天与王万武一直在冷冷的看着他们，铁震天忽然叹了口气。我是个好色的人，我一辈子，最少已经有过几百个女人。我也差不多。王万武说。但是我始终不了解女人，铁震天叹着气：我这一辈子都无法了解。王万武也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一样。马如龙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他一走出门，就立刻被外面的变化所震惊，他从未想到在这条陋巷中，这个陋店里，会看到如此惊人的变化。张老实没有变。他彷彿又醉了，他的破桌上有个空樽，樽中的劣酒，已入了他的肠。他伏在桌上，也不知是醒？是睡？是愁？是醉？他时常都是这样子的，这已不是第一次，惊人的变化，发生在这条穷苦平凡的陋巷中。外面本来已看不见人，那些居住在陋巷破屋中的人，本来已不知到哪里去了，现在连他们栖身的破屋都已看不见。就在这片刻间，所有的屋子都已被拆除，被那二十八条年轻健壮，动作矫健的黑衣大汉所拆除。他们的帆布袋里，装的就是拆房屋最有效的工具。他们的动作更确实有效。屋顶上的砖瓦一块块被掀下，木板一块块被撬开，钉子一根根被拔起，很快的被运走。破旧的家具、还没有清洗和已经清洗了的衣服碗筷、孩子们破碎的玩器、妇女们陪嫁时就已带来的廉价首饰、男人们酸淡的浊酒……也都已同样被运走。这条陋巷，虽然穷苦平凡，在某些人的心目中，却是唯一可以躲避风雨的安乐窝。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可是现在他们的家已不见了，所有的房屋也都已不见了。这条巷子已经不再是一条巷子，除了这家杂货店外，所有的一切已被拆除移走。

这条巷子忽然间都已变成了一片泥泞、丑陋的空地。空地，死地，空空荡荡，空无所有的死地！

黑石

高处依然有蓝天白云阳光，远处仍然有市声人群屋宇。青天仍在，红尘依旧，却已不属于马如龙的这个世界了，距离马如龙已非常非常遥远。马如龙眼中所见的，只有一片死地！他震惊，他也想不通。幸好他回过头时，张老实已清醒，也不知道是从愁中醒，是从睡中醒？还是从醉中醒来的？有时清醒还不如睡，还不如醉，因为他一醒，他的眼中立刻有了同样的惊讶与恐惧。马如龙立刻向他问道：你看见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看不见，绝对比看见任何事都可怕，不知，无知，永远是人类最深痛的恐惧。马如龙又道：就算他们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也不必把屋子都拆光的，他们可以躲在屋子里，用这些屋子作掩护。他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拆除这些房子，他希望张老实能够解释。张老实还没有开口，又有二十八条大汉用碎步奔入这条陋巷。马如龙看得出他们不是刚才那二十八个人，却同样的年轻健壮，着同样的紧身黑衣，他们手里提着的也不是帆布袋，是个黑色的竹篮。篮子装着的，竟是一颗颗黑色的圆石，圆润如珠，黑得发亮，看来就象是黑色的珠玉。马如龙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头，也看不出这些大汉是谁的属下。这样的黑石并不易得，想要找一两块也不是易事，能养得起这些黑衣壮汉的人，江湖中也没有几个。最奇怪的是，他们竟将这些珍贵的黑石，一颗颗，一行行，像插秧般，铺在地上。他们的动作整齐迅速确实有效，泥泞的空地很快就有一大片被黑石铺满。这二十八个人手中的提篮已空，很快的奔出去，立刻又有同样装束的二十八个人，提着同样的黑石，用同样的步伐奔进来。马如龙正想问张老实，看不看得出他们是谁的属下，想不想得出有谁能养得起他们这些人，知不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他还没有问，因为他忽然发现张老实的脸上，居然也起了极奇特的变化，一双昏暗无光的眼睛里，已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他忽然冲过去，用最快的速度，将杂货店的门板一块块上起，今天本来是他一定要开门做生意的，现在为什么忽然又要关门了？马如龙更不懂。张老实已拉着他，快步冲进了里面的屋子。里面的光线更暗，屋里的三个人看来都已比刚才更委顿憔悴。张老实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个乌木瓶，抛给了铁震天。这是给你的，他的声音很急促：你先吃一半，留一半，先嚼碎，再吞下去。铁震天当然忍不住要问：这是什么？这就是碧玉珠。张老实道：半个时辰内，就可以把你的伤势治好一半，黄昏时你再服下另外一半，气力就可以恢复八成了。他忽然叹了口气，又道：只希望你能够活到那时候。铁震天眼睛里已发出了光。他手里拿着的，就是当今天下唯一能够救他的灵药，也是天下最珍秘贵重的药物。但是他却没有吞下去，因为有些事他一定要问清楚。你是谁？他问张老实：你怎么会有碧玉珠？这全都跟你没有关系。有关系。铁震天一字字地道：我铁震天这一生中，从未平白无故受人的好处，我若不知道你是谁，怎么能够拿你的药？恩怨分明的男子汉，本来就宁死也不肯做这种事的。马如龙却忽然插嘴道：你可以拿他的药，也可以接受他的恩惠，而且用不着报答他。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的，马如龙道：朋友之间，无论谁为谁做了什么事，都不必提起报答二字。铁震天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拔开瓶塞，吞下了半瓶药。王万武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铁震天，现在你不妨杀了我，我已死而无憾。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刚才击败他的人，并不是个无名之辈。只有碧玉山庄的门下，才有碧玉珠。能够败在碧玉门下的手里，绝不是件丢人的事，既然败了，死又何妨？这些话王万武虽然没有说出，铁震天也已了解。现在每个人都已确信张老实是碧玉山庄的门下，数百年来，碧玉山庄门下从来没有男性子弟，张老实无疑也是女子假扮的。马如龙双眼凝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承认了？承认什么？承认你就是大婉！张老实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我就是大婉。这个不老实的老实人果然就是大婉，不是厨房里装菜饭的大碗，是那个有血有肉，敢做敢为的大婉，是马如龙一直在思念的大婉。她是不是也在思念着马如龙？马如龙不能了解。女人的心事，本来就不是男人所能了解的。大婉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手，立刻又缩回。没有人能比她更会控制自己的感情。铁震天的气力已将恢复，王万武不该死，你也不必死。

她冷冷的说：只要一有机会，你们就可以冲出去。马如龙也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却还忍不住要问：你呢？我……谢玉仑忽然叫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我应该怎么办？大婉终于转过头面对她，谢玉仑的眼睛里充满愤怒恐惧怨毒。谢玉仑怒声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害成这样子？我对不起你。大婉道：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不是故意要害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因为我不能让你嫁给邱凤城。大婉接着道：我们是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我绝不能让你嫁给那种阴狠歹毒的人。马如龙失声问道：她就是碧玉夫人的女儿？她就是，大婉道：谢夫人将你们召到寒梅谷去，就是为了替她找一个好丈夫。那天你也去了？大婉点了点头：那天我不但去了，而且亲眼看到了所有的变化。无论谁亲眼看见当时的变化，都一定会认为马如龙就是凶手。大婉又道：但是我却认为那其中一定还另有机谋。马如龙立刻问：为什么？因为其中的巧合太多了。大婉道：我一直不相信巧合太多的事。——雪地上的坑，小婉的玉块，金枪林的一枪正好刺在玉块上，绝大师和彭天霸的及时出现……这些都是巧合。巧合太多的事，通常都是经过特地安排的。大婉接着又道：谢夫人叫我到那里去，就是为了要我替她选择，这件事关系到大小姐的终生幸福，我绝不能轻易下判断。她凝视马如龙：所以，我故意让你逃走，就因为我还要试探试探你，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被埋在雪地中，故意伸出一只手。就是她的第一个试探。大婉道：如果你没有停下来救我，那天你就已死在我手里。一个亡命的凶手，绝不会冒险援救一个陌生的女人，而且将自己御寒的皮裘和马匹送给了她。但是这一次试探还不够，以后还有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经过无数次试探后，我才相信你绝不是个阴险恶毒的人，我已经开始怀疑邱凤城。大婉道：只可惜这计划实在太周密巧妙，连我都抓不到他的一点破绽。虽然我明知你是被冤枉的，也没法子替你洗刷。她轻轻叹息，又道：因为我完全没有证据，要让谢夫人相信你是无辜的，一定要有证据。马如龙苦笑，就算碧玉夫人肯相信，绝大师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一个已经被那些江湖名侠们认定是凶手的人，怎么能做碧玉山庄的东床快婿？大婉道：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一直跟踪你的时候，谢夫人已经决定选邱凤城做女婿了，甚至连婚期都已决定。王万武忽然插口：这件事我好像也听说过。谢夫人已经决定了的事，一向很少更改。大婉道：除非我能找到真凭实据，能证明这是邱凤城的阴谋。她找不到。邱凤城做事，绝没有留下一点把柄。最巧妙的一点是，他明明已将其中的关键全部告诉了马如龙，可是马如龙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有人相信。非但不信，别人反而认为他是在故意陷害邱凤城，反而更认定他是凶手。邱凤城先将自己置于死地，然后再巧妙的脱身，就因为他深知人类的心理。大婉又叹了口气：他这个计划不但周密巧妙，做得更绝，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他，但是要我眼看着他把大小姐娶回去，我也不甘心。谢玉仑忽然也叹了口气：这时候我已经出来了，并不是出来看邱凤城的，是出来找你的。我明白，大婉柔声道：不管你嘴里怎么说，你心里一直都把我看作你的姐妹。谢玉仑苦笑：可是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你会忽然出手制住我。大婉道：我只有那么做。因为她要时间找证据，她要拖过碧玉夫人已经决定了的婚期。如果新娘子忽然失踪了，婚礼当然就没法子如期举行。大婉道：我想来想去，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把你们两个人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你们，也让你能渐渐了解马如龙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接着又解释道：故意先让他知道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也是为了要试探他，在暗室之中，是不是还能把握住自己。所以你也来陪着我们，谢玉仑道：因为你还是不太放心。大婉承认：如果他敢对你怎么样，我也不会让他活到现在的。谢玉仑忽然又轻轻的叹了口气。你没有看错他，她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他的确不是个坏人！马如龙一直静静的在听，这件事其中的关键，连他都直到现在才明了。铁震天忽然长长叹息一声，说道：他本来就是个好人，这件事，本来也是件好事，只可惜，他这个好人却偏偏交了个坏朋友。朋友就是朋友，马如龙道：朋友绝不分好坏，因为朋友只有一种，如果你对不起我，出卖了我，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朋友，根本就不配说这两个字。他的态度庄重而严肃，我不信神，不信佛，我只相信朋友。

我明白你的意思，铁震天说道：但是，你若没有我这个朋友，你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不管怎么样，总是我连累了你。你是不是后悔交了我这个朋友？马如龙问：还是要让我后悔交了你这个朋友？我不后悔，铁震天道：我知道你也绝不会后悔的。在友情的词汇中，本来就没有后悔二字。王万武忽然也叹了口气。看见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才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交到朋友。马如龙的秘密确实是因为铁震天而暴露的，大婉呢？如果不是为了马如龙，有谁会知道她就是张老实？有谁会知道她是碧玉山庄的门下？如果不是为了马如龙，她这个计划又怎么会半途而废？但是她也没有怨言，更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为了马如龙，她根本就不会做这些事。马如龙又在问她：我们被人困死时，那一阵绿色的雾，当然也是你散发出来的？那不是雾，大婉道：那是碧玉山庄的翠寒烟，比雾更浓，也比雾散得快，寒烟一散，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因为你散出了翠寒烟，所以他们才知道这里有碧玉山庄的人。也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有碧玉山庄的人在这里，所以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大婉又道：他们不动，只要能拖一段时候，我们也许还有机会，只可惜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们已绝对没机会全身而退。马如龙问：为什么？大婉反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马如龙道：看见了六七十个穿黑衣服的人。大婉道：你还看见什么？马如龙道：还看见了一大堆黑色的石头。

死谷传奇

黑色的石头有什么可怕？只要没有人强迫你吞下去，也没有人拿它来打破你的头，不管是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还是黑色的石头，都没有什么可怕。奇怪的是，大婉却偏偏好像觉得它很可怕，谢玉仑居然也好像觉得它很可怕。谢玉仑忽然问：你看见的那些石头，是不是非常、非常黑？又圆、又黑，黑得发亮？是。你在哪里看见的？在那群黑衣人的手里，马如龙道：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大筐黑色的石头。然后呢？然后他们就把这些黑色的石头一颗颗铺地上。谢玉仑不问了，也不说话了，眼睛里彷彿也露出了和大婉同样的表情，一种恐惧之极的表情，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忽然发现那些只有在噩梦中会出现的妖魔已到了眼前。她们为什么要怕这些黑色的石头？铁震天的好奇心也被引起，也忍不住问：附近有没有这种黑色的石头？没有，马如龙道：就算有几颗，也没有这么多。王万武又替他补充：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将这附近几百里地都勘查过，这里什么样的石头都有；又圆又黑，黑得发亮的石头，我连一颗都没有看见过。

所以那些石头一定是从几百里以外的地方运来的。一定是。铁震天更奇怪：为什么有人要从几百里外运石头来铺在地上？这问题他本来并不期望有人能回答，大婉却说了出来。她说：因为他是个疯子。大婉自己也说：真正的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外表看来比谁都正常，其实心里却已疯狂了的人。她又解释：平时你看他做事总是规规矩矩，态度总是彬彬有礼，可是只要等他一发起疯来，什么样的事他都做得出，连疯子都做不出的事，他都能做得出。最可怕的一点是，谁也不知道他会发疯，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疯，所以也不会提防他，往往就在你已认定他是个惇惇君子时，他却忽然割下你的鼻子拿去喂狗。等到你的鼻子不见之后，你甚至还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大婉道：我说的这个疯子，就是这么样一个人。铁震天道：你见过他？大婉道：我没有，本来我以为永远都不会见到他的！她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现在我很快就要见到！谢玉仑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真的会来？他一定会来。大婉道：是翠寒烟把他引来的。你看见了那些黑色石头，就知道他会来？马如龙问。不错，大婉道：普天之下，只有他住的那个地方，才产这种黑石。他住在什么地方？死谷，大婉道：什么都没有的死谷，只有这种黑色的石头。她慢慢的接着道：那里人迹罕至，飞鸟难渡，无论谁都很难在那种地方活下去，想不到他却活下来了，而且好像还活得不错。他为什么要住到那种地方去？大婉道：他自己并不想去，是被人逼去的。被谁逼去的？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击败他，大婉道：所以也只有一个人能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她忽然又问：你们知不知道，三十年前，江湖中有个叫无十三的人？吴十三？大婉道：不是周吴郑王的吴，是虚无的无。他为什么要叫无十三？因为他自己说他是个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姐无妹无子无女无妻无友的人。这也只有十二无，马如龙问：还有一无是什么？无敌。无敌？马如龙不信道：真的无敌？三十年前，他才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已横扫江湖，无敌于天下。马如龙还是不能相信：三十年前的事并不算久远，为什么至今就已没有人知道？铁震天忽然插口，有人知道，我就知道，他说得详细而肯定：那一年是庚子，我才十九岁，是在九月重阳那一天，才听人说起他的名字的。你何以能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铁震天道：也因为他正好是在那一天击败连山云的。连山云是当时的顶尖高手，以横云遮日七七四十九剑名震江湖，剑势绝不在创立回风舞柳七七四十九剑的巴山顾道人之下。铁震天道：他的七七四十九剑连一招都未使出，就已被击败了，被一个初入江湖的年轻人空手夺下了他的剑。马如龙问：这个年轻人，就是无十三？当时我也知道，昔年有位名动天下的剑客，燕十三，可是此后的三个月里，我听见的就只有无十三了。他又强调说道：整整三个月，九十天。马如龙忍不住要问：你怎么会记得正好是九十天？因为就在重阳到腊八月初的这九十天内，他已战败当时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四十三名高手，铁震天道：最后一位是铁剑门的掌门人，正在和门人子弟喝腊八粥的时候，被他抛入了粥锅里。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没有了？马如龙问：没有了是什么意思？没有了的意思，就是自从那一天之后，无十三这个人就没有了，铁震天道：从此之后，江湖中就没有再听说过这个人。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没有。有，这次插口的是大婉：有人知道，我就知道。她知道的事别人都不知道。那一天之后，无十三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碧玉山庄，就在当年除夕那一天，和碧玉夫人决战于庄外的翡翠坡，这一战败的当然是无十三。没有人能够战胜碧玉夫人，从来都没有。奇怪的是，碧玉夫人并没有将他置之于死地，只不过将他困入了死谷，要他发誓永生不再出谷。寸草不生，飞鸟难渡的死谷，就象是极北荒寒的星宿海一样，从来都没有人生存。所以无十三就从此没有了，而且很快就被世人遗忘。大婉道：可是我们并没有忘记他，因为夫人常说，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在死谷生存，这个人绝对就是他，只要他活着，等到他自觉有把握报复时，就一定会违背自己的誓言，逃出死谷来的。马如龙道：死谷中本来只有他一个人？大婉道：只有他一个。马如龙道：但是现在他至少已经有了八十四名属下。大婉叹口气，说道：只怕连夫人都想不出他怎么能在死谷中活下去，更想不到那些人是怎么来的，但是夫人也说过，别人连想都想不到的事，他也能够做得到。外面本来极安静，这时候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一个人用一种极优雅愉快的声音说：多承谢大小姐和大姑娘关心，其实这些事我本来也做不到，只不过我的运气特别好而已。说话的人距离这屋子还有段距离，可是他说出的话，屋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屋里这些人说的每句话，他也能听得很清楚。大婉脱口问：你就是无十三？她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外面的人还是听见了。我就是。他回答。大婉又故意叹了口气：你的耳朵真灵，好像比兔子还灵。

她显然是在故意地要激怒他，想要他一个人闯进来，外面的这个人，却笑得更愉快：这是我练出来的，我一个人在那死谷中孤孤单单的过了一两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闷得我简直快疯了，我只有想法子去听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什么声音？毒蛇在地底交配的声音、小虫在地下爬的声音、蛇吞虫、虫吃蛆的声音、乌龟生蛋的声音。无十三带着笑问：这些声音各位听见过没有？没有，没有人听见过。无十三道：可是我已经全都能听得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一个人如果连这些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还有什么声音是他听不见的？无十三又接着说：幸好现在我已经不必再听这些声音了！哦？因为五年之后，我就已找到很多人去陪我说话，无十三道：那个没有人的死谷里，现在已经有八百二十四个人陪我说话，我要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我想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大婉道：你怎么找到这么多人去陪你说话？因为我的运气特别好，无十三笑道：那死谷中除了黑石之外，还有种别的东西。什么东西？黄金，无十三笑得愉快极了，说：我保证各位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黄金！有了那么多黄金，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无十三又道：所以我的日子越过越愉快，武功好像也进步了一点，所以我才忍不住想出来走走，最主要的当然还是想来看看谢夫人和她的大小姐，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怎么会有今天？大婉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谢大小姐在这里？我当然知道，无十三笑道：一个人有了这么多黄金后，不知道的事就很少了。你为什么不进来看她？我不急，无十三道：我已经等了二十多年，再等几天又何妨？你等什么？我已经派人专程去采购绫罗绸缎，去请手艺最好的裁缝，来为谢大小姐量身裁衣。还特地带来了一些京城宝石斋的胭脂花粉，无十三大笑道：等到谢大小姐换过新衣，梳妆打扮好之后，我自然会来求见的。他微笑又道：现在我还不急，因为我一向不喜欢肮脏的女人。碧血洗银枪另类侠情系列他的笑声听来还是那么令人愉快，也没有说过一个猥亵不敬的脏字。大婉的心却已沉了下去，她已经听出了他话中可怕的含意。——他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等到谢玉仑打扮漂漂亮亮时，他就准备来喜欢她了。铁震天当然也明白他准备用的是什么法子，忽然问道：他是不是个人？好像是的？那就好极了。铁震天道：既然他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为什么不能出去看看他？外面的无十三立刻说：请出来，快请出来，我早已在这里摆下战宴，等着各位光临。铁震天大笑：我正想舒舒服服的大吃一顿。他忽然问王万武：你想不想？

盛宴

王万武已经站了起来：我也想得要死。战宴还未开，泥泞的空地上已铺满圆润晶亮的黑石，但却只摆着一张木质极好，雕刻极精致的胡床，胡床后百锦帐高高支起，一个鬈须髯，凹眼碧睛的波斯奴，戴着顶鲜红的帽子，帽子上垂着蓝色的丝带，穿着件绣金的黑色长袍，系着条鲜红的腰带，手扶弯刀，肃立在胡床后。无十三就坐在这张胡床上。他看起来绝不象是个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的孤儿，更不象是个疯子。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但却非常英俊，他的态度温文而优雅，苍白的脸色使人很难看出他的真实年纪，文雅动人的微笑，和华丽高贵的服饰，更使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的年纪。战宴虽然仍未开，客人却已经到了不少。绝大师他们居然也是他的客人，也像别的客人一样，站在胡床前面。因为这里除了这张胡床外，既没有椅，也没有可以让人坐下来的地方。

除了这张胡床外，这里根本连一样东西都没有。但是，等到铁震天和王万武出来后，主人居然用最客气的态度，请他们坐下来。他先问那波斯奴：你看还有没有别的客人会来？我看没有了。无十三立刻举手揖客，带着绝无虚假的微笑说：请坐，请各位先入席坐下来再说话。第一个坐下的居然是绝大师，坐在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椅子上，他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悬空坐在那里，就好像下面真的有张椅子一样。于是每个人都坐下去了，只有铁震天还站着。无十三问他：阁下为什么不坐？我喜欢站着吃东西。铁震天回答得也很妙：站着吃才能吃得多些。有理！无十三拊掌微笑，说道：今天各位一定要多吃些，今天我替各位准备了东海乌鱼，北海的鱼翅，南海的燕窝和龙虾，京城的羊羔和烤鸭，江南的醋鱼和蒸蟹，还有整只的牛羊，足够让各位开怀大嚼。他说的这些东西根本连一样都没有，但是他却用最慇懃的态度，一再劝客多吃一点。他还替绝大师准备了一点素菜。第一个开始吃的又是绝大师，连绝大师都已经在吃了，别的人当然也只好跟着吃。这些人几乎全部都是威镇一方的武林大豪，江湖好汉，现在，却象是小孩子在办家家酒一样，每个人都合手拿起了一双根本不存在的筷子，坐在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椅子上，开始吃喝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唯一和孩子们不同的地方是，他们自己也不认为这种玩法很有趣。他们的动作看来虽然很滑稽，神色却很沉重。除了绝大师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绝大师脸上却还是全无表情，一筷子一筷子慢慢的夹菜，一口一口慢慢的咀嚼，咀嚼的也不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一嘴苦水？自从他成名以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做过一件丢人泄气的事。可是现在他已将他辛苦搏来的声名，捧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一口口嚼碎，一口口吞下肚里。铁震天看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他想不通绝大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对这疯子如此畏惧？只不过现在他已明白无十三是个什么样的疯子了。大婉虽然已经将他描叙得很仔细，但是，铁震天现在才知道，不管她说得多仔细，还是不足以形容出他的疯狂可怕于万一。无十三也在盯着铁震天，只有铁震天一个人没有动筷子。你为什么不吃一点？吃什么？羊羔和醋鱼的味道都很不错，无十三道：烤鸭也要趁热吃才好。烤鸭在哪里？铁震天问：醋鱼在哪里？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无十三道：别人都看得见，你为什么看不见？因为我没有他们聪明，铁震天道：你说的这些东西，一定只有聪明人才看得见。无十三又盯着他看了老半天，忽然大笑：原来你是个呆子，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只有呆子才看不见。他的声音忽然停顿，脸上忽然露出种愤怒之极的表情，转过脸，狠狠的瞪着冯超凡，厉声问：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冯超凡怔了怔：我做了什么事？有这么多好东西你不吃，为什么偏偏要吃我的小狗？你的小狗？冯超凡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的小狗在哪里？刚才还在这里的，无十三道：现在已经被你连皮带骨都吃了下去！他看来不但愤怒，而且悲伤：这条小狗我已经养了好几年，就象是我的儿子一样，你为什么要吃掉牠？为什么如此残忍？冯超凡脸色变了，奉天大侠冯超凡三十年前就已成名，以一对六十三斤重的混元铁牌纵横白山黑水间，什么事他没见过？他当然已看出无十三是存心找他的麻烦。

他希望绝大师能助他一臂之力，跟这疯子拚一拚，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绝大师至少总该替他说句话的！想不到第一个替他说话的并不是他的好朋友，而是他一向深恶痛绝的大盗铁震天。这里根本连一条狗都没有，铁震天道：大狗小狗都没有。你是呆子，你当然看不见。无十三道：我亲眼看见的，绝不会假的！这次你恐怕看错了。你一定要说这里没有狗？绝对没有。可是我说有，而且已经被他吃进肚子！无十三脸上忽然又露出种神秘的笑容，一字字道：你想不想跟我赌？怎么赌？赌那条小狗是不是在他肚子里，无十三吃吃的笑道：用你的人头做赌注。铁震天忽然觉得手脚冰冷了，胃里好像已经开始要呕吐，他已经猜出这个疯子要干什么。冯超凡显然也猜出来，忽然大吼一声，向无十三扑了过去。他的虎爪功和他的混元铁牌，同样都是威震关东的武林绝技。绝大师的脸色居然也变了，疾声道：住手！快住手！他说得还是迟了一步，冯超凡的身子已扑起，无十三身后那波斯奴的弯刀已出鞘。刀光一闪，鲜血如乱箭般射出。——只有一种方法能看出一个人肚子里有没有小狗，一种最原始，最野蛮，最残酷的方法，一种只有疯子才会用的方法。这个疯子用出来了。纵横江湖三十年的冯超凡，竟没有闪过这一刀，开膛剖腹的一刀。每个人脸色都变了，有的人已忍不住在呕吐，有的人向外逃窜，有的人向前猛扑！无十三还在吃吃的笑，笑声疯狂诡秘而凄厉，无论谁只要听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刀光还在不停闪动，一刀就是一条命。没有人能避得开这波斯奴的刀，因为他一刀劈来时，已经先有一枚黑石飞过来，是从无十三手里飞过来的。无十三以中指弹黑石，风声一响，黑石已打在对方的穴道上。能够避得开的只有绝大师和铁震天，但是他们也没法子逼近那张胡床，刀光和血光已封住了他们的眼。他们几乎已看不见无十三的人在哪里。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马如龙。马如龙冲入了刀光和血光，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救人的，虽然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是他一定要冒这个险。没有人能拉得住他，他宁死也不能坐视这种残杀继续，他一定要把能够救出来的人全都救回来。在这一瞬间，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他没有死，他知道自己没有死，而且救了几个人回来。但是他冲回杂货店时，已筋疲力竭，一进门就已倒下！他出生入死，拚了命去救回来的人是谁？

裁缝胭脂花轿

马如龙醒来时，所有的声音全已静止，天地间又变为一片死寂。他已经被人抱入了里面的一间房，躺在屋里仅有的一张床上，这是他第一次睡上这张床。谢玉仑就在他身旁看着他，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马如龙勉强对她笑了笑，立刻就问：人呢？什么人？我救回来的那些人。谢玉仑没有回答，却反问他：你知不知道你救回来的是些什么人？我知道。马如龙说：铁震天是跟我一起回来的。除了他还有谁？还有绝大师，马如龙的神情很平静：绝大师跟我们一起回来了。他说得很平静，谢玉仑却显得有些激动：你自己知道你救的人是他？马如龙笑笑：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居然笑了。为什么总是有些人在最不应该笑的时候笑出来？你知道？谢玉仑显得更激动：你知道他就是把你逼得无路可走，一心想要你这条命的人，你居然还要救他？我救的是人，马如龙道：只要他是人，我就不能看着他死在那疯子手里，不管他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仇人都一样，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一样。谢玉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问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做给我看的？马如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拒绝回答。你是真的，谢玉仑道：因为你刚才真的是在为他拚命！她忽然叹了口气：我本来实在不能相信你是个这么好的人，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不相信。绝大师一直静静的站在角落里那个摆杂货的木架旁，自从他进了这家杂货店，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开过口，也没有看过别人一眼。

他的身上已有血污，衣衫已破碎，而且受了伤。但他却还是能够保持冷静镇定。跟他同时回来的，除了铁震天外，另外两个人本来应该是他的同伙。但是这两个人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这么一个人，好像只要一走近他，就会被传染上什么可怕的致命瘟疫。他们当然都知道这杂货店里的人，都是他的死敌，他们都不愿被他连累。绝大师也没有去看他们，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彷彿什么人都没看见。第一个说话的是大婉：我知道你留在这里一定也很难受，可是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们也绝不会赶你走。绝大师仍然保持沉默。大婉却又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是的，绝大师忽然开口：可是我要说的话，只能对一个人说。谁？马如龙。小屋里凌乱且简陋，大婉就在这小屋里耽了将近四个月。现在屋里只有两个人。绝大师终于单独地和马如龙相见了。这次是你救了我，他说：如果不是你，我绝不会到这里来的，如果不到这里来，我一定也像别人一样死在外面。他慢慢的接着道：但是我绝不会因此而放过你，只要我不死，你也没有死，我还是不会放过你的。马如龙笑了笑，淡淡说：我救你并不是要你放过我，否则我又何必救你？绝大师道：只不过，那都是以往的事。马如龙叹了口气：不错，不管你以往要怎么对我，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们很可能全都活不到明天。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死，绝大师道：裁缝还没有到，脂粉也没有送来，那个疯子暂时还不会闯进来的。但愿如此。一定是这样子的，绝大师道：我了解那个疯子，他已经把我们看成网中的鱼，已经不急着要我们的命。他又道：所以我们说不定还有机会能逃出去，所以我才要来告诉你，不管你我以后是友是敌，在这段时候里，我唯你马如龙的马首是瞻，我这一生中，从未听命于人，这次却是例外。马如龙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问：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是的。和马如龙一起回来的，除了铁震天和绝大师之外，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王万武。他有一条臂的关节已经被捏碎，但是他居然还没有死在那柄别人都避不开的弯刀下。大婉安排绝大师去见马如龙的时候，他忽然问铁震天：我知道你有个兄弟落入了绝大师手里，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的生死下落？我想。你为什么不问？我不能问，也不想问，铁震天道：我怕他已经死在那和尚手里。铁全义如果已经死在绝大师手里，铁震天一定不会放过绝大师的。但是我不能杀他，铁震天道：马如龙既然已将他带回来，我就不能再伤他毫发。这时候大婉已经回来了，王万武忽然对她说：我也想单独去见他。去见谁？大婉问：马如龙？是。你也有话要说？大婉又问：你要说的话，也只能对他一个人说？王万武点头。他在点头的时候，眼睛在看着铁震天，因为他知道铁震天一定也有话对他说。铁震天果然已经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没有死？王万武说道：我没有死，只因为你一直在保护我，我们以前虽然是对头，现在你却好像已经把我当作朋友。但是你要说的话，却只能对马如龙一个人说？铁震天道：你为什么不能够对我说？显然你不信任我。我信任你，王万武道：只不过我更信任马如龙。你为什么要信任他？因为绝大师也信任他，王万武道：绝大师是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一个人如果能让他的仇敌和他的朋友同样信任他，别的人怎会不信任他？铁震天忽然大笑。好，你说得好，他用力拍王万武的肩：你去吧。马如龙也想不到王万武会要求单独来见他，更想不到王万武第一句话就告诉他一个秘密。我还没有死，并不是因为铁震天在保护我，王万武道：我还没有死，只因为无十三根本不想要我死。他接着又说出另一个秘密：他的弹指神功，飞石打穴，的确已练到别人从未练到过的火候，他那波斯奴出手之快，的确也比别人快得多，只不过死在他们手里的那些人，并不是完全死在飞石和弯刀下的。不是？那些人的死，只因为那些人之中最少已经有一半被收买了。王万武又解释：譬如说，张三和李四是朋友，但张三已经被他收买了，李四却不知道，那波斯奴一刀劈下，李四就死在刀下，别人是不是会认为李四的死，只因为他避不开波斯奴那一刀？是！等到别人看见无十三弹指飞石时，是不是又会认为李四的死，只因为他被无十三的飞石打中了穴道？是。其实不是这样的。王万武道：其实他并没被无十三的飞石打中穴道，而是被他的同伙在混乱中点了他的穴道。

他又道：我一定要来告诉你，因为我已不想要你把无十三的武功估得太低，也不想让你把他看成个神人。马如龙当然要问：你怎么会知道这秘密的？因为我也被他收买了，王万武苦笑：所以我才没有死。你为什么要把这秘密告诉我？因为我信任你，王万武道：现在我已可确定，你绝不会出卖任何人。和马如龙一起回来的，除了铁震天、绝大师、和王万武之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年纪既不太大，也不太小，长得既不英俊，也不太难看，穿着既不太华丽，也不太寒酸。这种人你每天都不知要遇见多少个。现在他还没有死，也许就因为他的样子看起来太平凡。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平凡有时也是种很好的掩护，有时候甚至就是不平凡。大婉无疑就是这少数人其中之一，她一直都在注意他，忽然问：你贵姓？这个平凡人笑了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婉又问：你是听不见我说的话，还是不会说话？这个人回答还是跟刚才一样，还是对她笑笑，点点头，又摇摇头。谁也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大婉也看不懂。他的意思就是要让人看不懂。大婉忽然也笑了笑。你当然不会是聋子，也不是哑吧，你只不过不想把名字说出来而已。她淡淡的接着道：我问你，你当然可以不说，可是等到别人问你的时候，你想不说恐怕就很难了。这个人忽然反问她：你们是不是在等一个人？等谁？等一个裁缝，这人道：无十三派来替一位谢姑娘量新衣的裁缝。大婉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无十三要派一个裁缝来？大婉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等他？我当然知道。这个人说：我还知道裁缝现在已来了，不但把绸缎和胭脂都带来了，而且带来了一顶花轿。这个裁缝的人在哪里？就在这里，平凡的人忽然露出不太平凡的微笑：我就是这个裁缝。

神奇的裁缝

仔细一看，这个人的确是个裁缝，再仔细看看，你又会觉得，他什么都像，随便你说他是干什么的，都绝不会有人怀疑。每种行业都有他这样的人，平平凡凡的样子，普普通通的装束，客客气气的笑容。我是个好裁缝，附近几百里以内，绝对不会有比我更好的裁缝。他微笑道：我做出来的衣服，保证式样新颖，而且剪裁合身。好裁缝本来是人人都欢迎的，但这个裁缝却是例外，这地方绝对没有一个人欢迎他。大婉勉强笑了笑：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好裁缝，可是，不管多好的裁缝，没有布料也做不出衣服。衣服做好，无十三就不会让他们再安安稳稳的耽在这里了。她希望这个裁缝做不成衣服，她看不出他身上带着衣料。这个裁缝却说道：我刚才已经带来了，保证都是最好的料子，颜色好，花样新，质料高贵，而且绝不褪色。你带来的料子在哪里？就在这里。谁也看不见他带来的衣料在哪里，可是他一转身，手上就忽然多出了两疋绸缎，一疋大红绸子上面还绣着金花牡丹。每个人都怔着。谁也看不出他是用什么法子，从什么地方把这两疋绸缎拿出来的。然后他又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大包胭脂香油花粉。谁也看不出在他身上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下这么多东西。铁震天叹了口气：想不到我们这些老江湖都看走眼了，想不到这位朋友居然是位高人。裁缝微笑摇头。我不是高人，我一点都不高，你长得就比我高，越高的人穿衣服越有样子，越好看。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铁震天：只可惜你这身衣服做得不好，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让我替你做两套。我刚才好像听说，你带来了顶花轿来？时候一到，花轿自然会来的。裁缝笑道：新郎新娘都不急，各位何必着急！新郎新娘这四个字一说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果然没有猜错，无十三的野心果然不小，如果他真的能娶到碧玉山庄的大小姐，不但碧玉夫人要气死，大婉也要一头撞死。铁震天忽然问大婉：我们能不能让他替谢姑娘做衣服？不能。铁震天道：天下有没有不会做衣服的裁缝？好像只有一种。哪种裁缝不会做衣服？死裁缝。这个裁缝居然好像还听不出他们的意思，居然还在笑：我不是死裁缝，我是好裁缝。只可惜好裁缝也会变成死裁缝的。铁震天冷笑，慢慢的伸出了手。

他的伤已经快好了，他的铁掌伸出，全身骨节暴响，密如爆竹。这个裁缝就算真是笨蛋，现在也明白他的意思了，忽然大叫：等一等，我还有话说！你说。我要说的话，也只能对马如龙一个人说。他不想听，铁震天一步步逼近：我知道他不想听。马如龙忽然走近来。这次你错了，马如龙道：他也是人，他说的话我为什么不想听？马如龙带着裁缝走了，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反对。只要是马如龙决定的事，就没有人反对。这个裁缝究竟有什么秘密要告诉马如龙？为什么只肯告诉他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大家都信任马如龙，就好像相信他们自己一样。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是现在情况已经这样子了。过了很久很久，马如龙才回来，是一个人回来的，大婉立刻问他。那个裁缝呢？在后面的房里替谢玉仑量衣裳。你为什么让他去？因为他是个裁缝，他本来就要来量衣裳的，马如龙道：世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裁缝，我不让他去，别的裁缝就会来了。他的解释实在不能让人满意，现在他们最需要争取的就是时间，多争取一刻，就多一分机会。这道理马如龙明明应该懂的，可惜他偏偏不懂，杂货店里面的人都忍不住要叹气，杂货店外面的无十三却忽然大笑。我已经有很久没有佩服过别人了，无十三道：现在却不能不佩服你。你佩服我？马如龙居然问：你为什么要佩服我？因为我知道你就是那个马如龙，这些人本来全都是你的冤家对头，早就应该把你活埋了的，无十三道：可是现在他们每个人好像都服了你，有什么秘密都只肯告诉你一个人，就算觉得你做的事情有点笨，也没有人反对，像你这种人，实在不应该陪他们一起等死的。我应该怎么办？

马如龙居然问。你应该出来，跟我见个面，交个朋友。马如龙居然立刻答应道：好，我出去。他居然真的出来了。无论谁都想不到他会出去的，就连无十三自己都一定想不到。可是他居然把别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做了出来。难道他真的想跟那个疯子交朋友？难道他真的不知道一出去就可能会死在那疯子手里？难道他也是个疯子，跟无十三一样的疯子，平时看来虽然不疯，其实却疯得厉害？看到他推开门板上的一个小门走出去，每个人都吓了一跳，铁震天看着大婉，大婉看着铁震天。两个人都不能相信马如龙竟忽然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他是不是疯了？好像没有。最了解马如龙的本来是大婉，现在却连大婉也没有把握能确定了。他看起来好像也不算太笨。他绝不笨。那么他为什么要出去？天知道。这种事好像的确只有天知道。铁震天忽然又问：你看那个裁缝是不是有点怪？不但有点怪，而且怪得要命。无论谁能够忽然从身上变出两大疋绸缎来，都绝不会是个平凡的人。我知道江湖上有种摄心术，能够让别人的本性迷失。是真的有。你看马如龙是不是被那裁缝用摄心术迷住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子？这种想法当然非常有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那个裁缝已经制住了谢玉仑，用谢玉仑来要挟马如龙。铁震天和大婉都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同时冲入了那道挂着布的门帘。一冲进去，他们又大吃一惊，远比刚才看到马如龙走出去时更吃惊，比看见鬼更吃惊。铁震天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么惊人的事。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吓人的手里面这间屋子里的情况，已经和他们离开时不同了，那张终年都像虔诚事佛的人家中的神案般摆在屋子中的大床，现在已被拆除搬去，平常连更衣洗手都要经过一番费力挣扎的谢玉仑，现在竟已站了起来，站得很直。这并不就是让铁震天和大婉吃惊的原因。他们吃惊，只因为他们又看见了马如龙，和谢玉仑并肩站在一起的，竟不是那个裁缝，而是马如龙。他们刚才明明亲眼看见马如龙已经从前面走了出去，但是现在他们又明明亲眼看见马如龙站在他们面前。其实他们看见的并不是马如龙，他们两次看见的都是张荣发。在他们的印象中，张荣发就是马如龙，两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人。这里也只有一个张荣发，刚才既然已经走了出去，此刻为什么还在这里？那个裁缝为什么反而不见了？本来摆着大床的地方现在已空无所有，但是马如龙和谢玉仑却好像对它很感兴趣。两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这块空地，看见大婉和铁震天，马如龙立刻伸出一根食指，封住了自己的嘴，叫他们不要出声。大婉和铁震天总算是非常能沉得住气的人，总算没有叫出来。他们并没有忘记那个疯子连毒蛇交尾、乌龟生蛋的声音都听得见！大婉立刻又冲出去，把她平时记帐的笔墨帐簿拿了进来，她以笔墨代替她的嘴问马如龙。你是谁？她已经不能分辨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那个扮成张荣发的马如龙。这个人是马如龙，谢玉仑也证实了这一点。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谁？是那个裁缝。大婉和铁震天虽然已想到了这一点，却还是不大相信。

那个裁缝怎么会变成张荣发的？马如龙笑了笑，用秃笔蘸淡墨在那本破帐簿上写：她既然能把我扮成张荣发的样子，她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张荣发？大婉怔住，她实在太惊奇，实在太欢喜，她实在想不到这个人会到这里来。现在她当然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铁震天却不明白：你们说的这个人是谁？大婉立刻写出了这个人的名字，一个神奇的人，一个神奇的名字。玲珑玉手玉玲珑。一件表面看来极复杂神秘惊人的事，如果说穿了，答案往往反而极简单。现在铁震天也明白了，玲珑玉手玉玲珑，这个名字已足以说明一切。她以妙绝天下的易容术，扮成了一个像貌平凡，绝不引人注意的裁缝，代替无十三请来的那个裁缝，混到这里来。没有人想到她会来，所以也没有人能看出她一点破绽，她和马如龙单独见面时，又用她早已准备好的器具和药物，将自己扮成了另一个张荣发。大婉现在才想到，那个裁缝和张荣发的容貌，本来就有些相似之处，只要经过她的玲珑玉手稍微整型改动，很快就可以变成张荣发。这当然也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以马如龙的身份出去见无十三呢？大婉和铁震天还是想不通。本来摆床的地方，现在除了一点灰尘外，什么都没有了，马如龙和谢玉仑在看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张大床拆除搬走？大婉和铁震天也想不通。他们问马如龙，马如龙只对他们笑笑，于是他们也只好陪着他像傻瓜一样站在那里，看着这块根本没什么可看的空地。就在他们觉得自己非常傻瓜的时候，他们忽然又被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又看见了一件很吓人的事。这次他们看见的是一只手。这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竟忽然有一只手从地下冒了出来。一只宽大、结实，粗糙有力的手，就象是一株小树忽然破土而出，中指、小指和无名指伸得很直，食指和拇指做了个圆圈。这种手势的意思，通常都是表示什么事都已解决，什么事都不成问题了。这是谁的手？这只手怎么会从地下冒出来的？这当然是只活人的手。死人的手绝不会打手势。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这屋子的地下怎么会有个活人？看见这只无论谁看见都会吓一跳的手，马如龙居然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他也伸出手，用手指在这只手的拇指指甲上轻轻弹了三下，隔了一阵，又弹三下，连续弹了三次。这只手忽然又缩回去了，缩入地下。空无所有的地上忽然又变成空无所有，只不过多了一个洞。一个可以让一只手伸出来，也可以让一只手缩回去的洞。手不见了，洞还在。手是从洞中来的，洞是怎么来的？这块地也与大地连结，这块地上的泥土也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也许能够生得出草木果实花树，却绝不会凭空生出一个洞来。一个里面随时都会伸出一只手的洞。

洞中

大婉看着铁震天，铁震天看着大婉，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看马如龙。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知道马如龙一定知道。马如龙没有看他们，他在全神贯注看着这个洞。本来像碗口那么大的一个洞，忽然变大了，洞旁的硬泥地，忽然像潮水般起了波浪。波浪越来越大，动得越来越剧烈，就象是一锅水已煮沸。忽然间，沸腾的泥土全都平定落下，一个小洞忽然变成了一个大洞，比桌面还大的洞。一个人从洞中冒了出来，方方正正的脸上满是泥土，眼睛里却在发光。

他对马如龙笑了笑，对大婉笑了笑，对每个人都笑了笑。但是他并不认得他们，因为他们也不认得他。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个人已经从洞里钻了出来，站在他自己刚钻出来的这个洞旁边，看看这个洞，眼睛里充满了欢愉、得意、赞赏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着他们自己最得意的杰作。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拿起那根秃笔蘸淡墨，在破帐簿上写了四个字：请君入洞。这个洞好像好深好深。这个洞根本不是一个洞，而是条地道，又深又长的地道。这条地道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挖到这里来的，出口绝对在那片已铺满黑石的空地之外。大婉终于明白了。每个人都明白了，这条地道就是他们唯一的一条活路。所以每个人都钻进了这个洞。地道比想象中还要长，出口已经在几条街之外的一条虽然阴暗却很宽阔的横巷里。出口外停着一辆只有在王公豪富人家中才能看得到的豪华马车，漆黑的车厢光可鉴人。拉车的四匹马无疑也都是久经训练的良驹。还有三辆同样的马车分别停在横巷两端，赶车的也已扬鞭待发。这个从洞中钻出来的青衣壮汉向他们解释：为了避免无十三的追踪，所以我们另外还准备了三辆车，车上也同样有六男一女七个人，留下的车辙蹄印绝对完全相同。他说六男一女，只因为大婉还是男装，他自己也准备要坐上这辆马车。我们不必等玉大小姐，她一定有法子对付无十三，一定有法子全身而退。他看着一直不肯上车的马如龙，微笑道：她特别要我关照你，千万不要等她，因为她知道你这个人有点牛脾气。幸好马如龙这次并没有再犯他的牛脾气，他一上车，赶车的立刻扬鞭打马，十六匹健马同时扬蹄，三十二个车轮同时开始滚动，四条路上都留下了同样的车辙蹄印。青衣壮汉道：这四条路一条可以到天马堂，一条可以到嵩山，一条可以到碧玉山庄。另一条呢？另一条是无十三的来路。青衣壮汉道：可以到死谷。我们走的是哪条路？谢玉仑充满希望：是不是回碧玉山庄去？不是。大婉道：一定不是。为什么？青衣壮汉道：因为无十三一定会想到我们最可能走这条路。谢玉仑叹了口气，大婉道：你准备送我们到哪里去？死谷。青衣壮汉道：因为谁都不会想到我们会到死谷去。他又补充：而且玉大小姐也坚持要我们走这条路，她自己也会去死谷。没有人再问她为什么要去？每个人都相信玉大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车行平稳迅速，车厢里宽大舒服，大婉一直在注意这青衣壮汉，忽然问：你是不是丐帮弟子？每个人都认为他应该是的，要完成如此周密的计划，只有丐帮那种庞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办到，敢出手管这件事的，也只有江南俞五。青衣壮汉却摇了摇头，我不是丐帮弟子，他微笑道：我根本从未在江湖中走动。这回答每个人都觉得很意外，大婉又问：你贵姓大名？

青衣壮汉迟疑着，好像很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姓，好像觉得说出来是件很丢人的事。只不过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叫俞六。俞六？大家更意外，都忍不住要问：江南俞五是你的什么人？是我的五哥。江南俞五名满天下，统率江湖第一大帮，亲朋故旧遍布江湖。他的弟弟本来也应该是个很有名的人，奇怪的是，谁也没有听过俞六这个人。你们一定不知道俞五有我这么样一个弟弟。俞六道：你们一定奇怪，江南俞五的弟弟，为什么从未在江湖中露过面？你为什么？俞六苦笑：有了江南俞五这么样一个哥哥，我还在江湖中混什么？就算再混一百年，也只不过是俞五的弟弟而已。他看看自己一双宽大结实粗糙的手，慢慢的接着道：何况我什么本事都没有，我只会挖洞。马如龙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尊敬之色。他一向尊敬这种有志气的人，尊敬这种独立自主的人格。你说你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不过挖了一个洞。马如龙道：只不过从四条街之外，挖了一个七八十丈长的洞，而且算准了出口一定是在那个杂货店的中间屋子里。他叹了口气，又道：你说你什么本事都没有，可是像这样的洞，除了你，还有谁能挖得出？俞六笑了。听你这么说，我自己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本事了。他用笑眼看着马如龙：现在我才明白，我五哥为什么会那样说了。他说什么？他说你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从来不会忘记别人的好处。俞六道：他还说，像你这样的人他一生中只见过两个。哪两个？一个是他自己，俞六微笑：另外一个就是你。他的笑眼中充满温暖：所以他还要我问你，肯不肯跟一个只会挖洞的人交朋友？马如龙已经伸出手。

华屋恶夜

江南俞五不但是江湖中的名侠，也是名士、才子，惊才绝艷，洒脱不羁。俞六却完全是另外一种人，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看来确实象是个粗人，粗手大脚，平凡朴实。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连一点聪明的样子都没有，只有在微笑的时候，才可以看到一点俞五的影子。可是，现在每个人都对他有了好奇心，都觉得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平凡简单了。每个人都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因为每个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从来没有在江湖中走动？你都在做些什么事？什么事我都做，俞六回答：只不过通常我都在替别人盖房子。你是个泥水匠？还是木匠？泥水匠我也做，木工我也做，俞六道：只不过通常我都是在打样子。要盖房子，一定要先把样子打出来，也就是先把图形打好，房子应该盖多高？屋顶应该有多大斜度？能够承受多少重量？地基应该打多深？每一点都要计算得极精确，绝对错不得。只要有一点错，房子很快就会垮的。挖洞也一样，也需要计算，计算距离、计算方向，只要有一点错，出口就不在原来计划中的地方了。如果他把那条地道的出口挖到杂货店外面，挖到无十三的面前去。那么他就等于替他自己和这些人挖了个坟墓。大婉叹了口气。现在我才知道，你五哥为什么要特地请你来挖洞了。大婉道：要挖那么样一条地道，一定比盖房子还难。那条地道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挖得出来的，刚才坐另外三辆马车走的人，全都是我的帮手。这当然也是已计划好的，那些人来的时候帮他挖地道，走的时候又可以替他把无十三诱入歧途，每个人都发挥了最大的效用。他们当然都是你五哥派来的，都是丐帮的子弟。

每个人都认为如此，俞六却又笑了笑道：他们也不是丐帮子弟，他说：他们都是帮我盖房子的人，所以他们也会挖洞。每个人都很意外。这件事全是你计划的？俞六微笑：我五哥既然要我替他来做这件事，我当然要替他办好。如此周密的计划，如此庞大的行动，居然全是这么样一个粗人主持的。他看起来虽然还是粗粗脏脏笨笨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鞋子上全是泥，连指甲缝里都是泥，可是已经没人会觉得他又粗又脏又笨了。只有人问：你五哥呢？俞六叹了口气：他把这件事交给我，自己就什么都不管了。铁震天忽然也叹了口气：如果我也有你这么一个兄弟，我也会像俞五一样，什么都不必心了。他叹气的时候，眼睛却在盯着绝大师，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他的兄弟铁全义。他的兄弟也许比不上俞五的兄弟，可是他的兄弟却可以做得出别人的兄弟做不到的事。他的兄弟随时都可以为他而死。绝大师没有反应。不管别人说些什么，他都好像没有听见。子夜。他们上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现在只不过走了两个多时辰。每个人都认为俞六一定会连夜赶路的，可是每个人都想错了。他们刚走入一个很大的市镇，刚经过一条很宽阔的大街。从车窗中看出来，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都已打烊，还是可以看得出这市镇的繁荣热闹。就在他们往外面看的时候，车马忽然转入了一条死巷。巷子的尽头处没有路，只有一户人家，看来无疑是个大户人家。朱门大户，门外蹲踞着两个很大的石狮子，还有条可以容马车驶进去的车道。朱漆大门是关着的，他们的车马，却直驶上这条车道，好像已经要撞在大门上了。就在这时候，朱漆大门忽然洞开，车马直驶而入，停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车马一驶入，大门就关了起来，车门却已被俞六推开。各位请下车。下车？下车干什么？今天晚上，我们就留在这里！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俞六笑了笑：因为无十三一定也认为我们会连夜赶路的。每个人都认为他要连夜赶路，所以他偏偏要留在这里。铁震天忽然也笑了笑：这是个好主意！院子很大，屋子也很大，画栋雕梁，新糊上的雪白窗纸，在夜色中看来白得发亮。可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桌椅、没有家具，也没有灯光。虽然没有灯光，却有星光月色。虽然有星光月色，却衬得这栋一无所有的华屋更冷清凄凉。俞六解释：这是我最近替人盖的一栋房子，屋主是位已退隐致仕的高官，要等到下个月中才会搬进来。现在下弦月还高高挂在天上，所以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刚才开门的人是谁呢？也是帮我盖房子的人，俞六道：我保证他绝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这个人，当然绝不会泄露任何人的秘密。这个人是个聋子，不但聋，而且哑，又聋又哑又跛又驼又老，对人生，已经完全没有欲望，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打动他。一栋空空洞洞的华屋，一个迟钝丑陋的残废，一盏阴暗破旧的灯笼，一个月冷风凄的春夜，七个亡命的人，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丑陋的驼子，提着灯笼一跛一跛的在前面带路，别人不愿看见他的脸，他也不愿让别人看见他。他将七个人分别带入了四间空屋。马如龙和俞六一间，大婉和谢玉仑一间，铁震天和王万武一间，绝大师单独住一间。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他也不愿接近任何人。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晚上，一个像这么样的人，单独留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空屋里，前尘往事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时，他将如何自处？每个人都觉得很疲倦了，非常非常疲倦，但是能够睡着的人却不多。谢玉仑没有睡着。地上铺着床草蓆，她睡在草蓆上，窗外的风声如怨妇低泣。你睡着了没有？没有。大婉也没有睡着。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心里在想些什么？谢玉仑又问她。我什么都没有想，大婉道：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谢玉仑忽然笑了笑：你用不着骗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哦？你在想马如龙，谢玉仑道：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大婉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反问道：你为什么睡不着？你心里也在想什么？谢玉仑的回答无疑会使每个人都吃一惊。我也跟你一样，我也在想马如龙，她叹息着道：这几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跟我睡在一间屋子里，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现在我怎么会不想他？怎么能睡得着？大婉没有再说什么，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在这个夜深如水的晚上，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如果被人触动了心事，她还能说什么？

谢玉仑却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我没有姐妹，我这一辈子最接近的人就是你，谢玉仑道：我从来都没有想到你会害我，所以那天你忽然出手点住我的穴道时，我实在吃了一惊。她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已经明白你那么做是一番好意，但当时却真的吃了一惊！大婉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谢玉仑又说：如果那时候我已经完全晖迷反倒好些，可惜我居然还很清醒，你对我做的每件事，我全都知道，谢玉仑慢慢的接着说：那些事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她又叹了口气：你把我带到那个衙门里去，把我关在一间小房子里，脱光我的衣服，让我躺在一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还带了一个男人来看我的身子，每件事我都知道。大婉忽然也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晖过去了，所以……谢玉仑没有让她说下去，忽然问她：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谢玉仑问：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被男人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你当然不会知道，谢玉仑说：因为你还没有被人脱光衣服，还没有被男人看过。她忽然笑了笑：可是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大婉的脸色变了，身子忽然跃起，箭一般往窗外窜出去，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就在她身子窜起时，谢玉仑已经从她背后出手，点住了她的穴道。谢玉仑要报复。——大婉已经有了警觉，所以已经准备逃走。这种想法当然绝对合情合理，可是你如果这么想，你就错了，完全错了。大婉刚才变色跃起，并不是因为她已警觉到谢玉仑会出手。她根本没有听见谢玉仑在说什么。刚才她变色跃起，想窜出窗外，只因为她看到一件极惊心可怕的事。一件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会亲眼看见的事。如果她能说出来，以后就不会有那些可怕的事发生了，可惜她已说不出。谢玉仑一出手就点了她六七处穴道，连她的哑穴都已被封死。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如果谢玉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一定也会大吃一惊的，可惜谢玉仑不知道，所以她还在笑，笑得很愉快。现在你很快就会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了，谢玉仑吃吃的笑着道：因为我也要用你对付我的法子来对付你，也要让马如龙来看看你。马如龙也没有睡。他想找俞六聊聊，可惜俞六一倒在草蓆上就已睡着。俞六不是江湖人，不是武林名侠，也不是出身世家的名公子，他没有名人们的光荣，也没有名人们的烦恼。马如龙心里在叹息，他也希望能做一个俞六这样的平凡人，每天一倒在床上就能睡着。可惜他是马如龙。窗户半开半掩，风在窗外低吟，他忽然看见窗外有个人向他招手，是谢玉仑在向他招手，要他出去。我要带你去看样东西，谢玉仑的眼睛发亮，说：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看的。她笑得又愉快又神秘，马如龙当然忍不住要跟着她去。他们回到谢玉仑和大婉的那间房子里，地上有两张草蓆。她把大婉放在一张草蓆上，用另外一张草蓆盖住。你把草蓆掀起来看看，谢玉仑道：先看这一头，再看那一头。她要马如龙先看大婉的脚，再看大婉的脸。马如龙照她的话做了。他先看了看这一头，脸色就已改变，再看了看那一头，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砍了一刀。谢玉仑又笑了，吃吃的笑着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么吃惊的，因为你也应该想得到，我一定会报复。马如龙的脸色看来更可怕，过了很久才能开口问：你要报复的是谁？当然是大婉，谢玉仑笑笑道：以前她怎么样对我，现在我就要怎么样对她。以前她怎么对你，现在你就要怎么对她？马如龙将这两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听起来也象是被人砍了一刀。

你是不是也把她的穴道点住？是不是把她放在这张草蓆下面了？谢玉仑点头，一面点头，一面笑。马如龙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却忽然把上面的一张草蓆掀了起来。谢玉仑忽然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象是忽然被人砍了一刀，狠狠的砍了一刀。刚才她明明是把大婉放在这里，用这张草蓆盖住的，可是现在草蓆下面这个人竟不是大婉，草蓆下这个人赫然竟是那又聋又哑又驼又老的残废。

恶夜惊魂

现在这个残废已经和别的人没什么不同，因为他已经死了。每个人都会死，死人都是一样的，无论他生前是英雄也好，是美人也好，死了之后就变成一样的了，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这个死人和别的死人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的人虽然已死，一双手却还是紧紧的握着，就好像一个守财奴在握着自己的钱袋。他手里握着什么？马如龙扳开了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好像又被人砍了一刀。这只残废的手里握住的，是一块石头，又圆又亮的黑色石头，只有死谷中才有这种黑石。谢玉仑失声惊呼：无十三！如果无十三真的来了，大婉到哪里去了？这问题马如龙和谢玉仑都不能回答，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是：俞六的计划绝对周密，无十三是用什么法子找到这里来的？铁震天睡着了。像他这样的老江湖，只要有机会能睡下时，通常总是能睡着的，他也认为俞六的计划很周密，这地方很安全。只不过，像他这样的老江湖，也很容易被惊醒。他被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所惊醒，醒来时王万武已经不在屋里，连铺在地上的那张草蓆也不见了。屋子里唯一的一道门和两面窗户却还是拴得好好的，他也没有听见王万武开门开窗的声音，何况门窗都是从里面拴上的，王万武出去之后，绝不可能再把门窗从里面拴上。可是现在门窗的栓明明没有动过，王万武却不见了。他是怎么离开这屋子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屋子里另外还有秘密的出口。大户人家住的地方，本来就常有地道暗室复壁，何况这屋子又是俞六盖的。铁震天却找不到这个出口。所以他更奇怪，王万武也跟他一样，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他找不到出口，王万武怎么能找得到？另外当然还有别的问题。王万武为什么不好好的在屋里睡觉？为什么要悄悄的溜出去？就算他要出去，也不必从地道中走。这些问题铁震天都没有多想，想不通的事，他从不多想，他已经开始行动。他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正是谢玉仑把马如龙叫出去的时候，铁震天看见他们，却没有叫住他们。在一个夜凉如水的晚上，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想悄悄的去谈谈心，他为什么要去打扰？他从不愿做这种煞风景的事，他只想找到王万武。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跨院中的厢房，外面就是占地极大的后园。庭园也还没有经过布置，在这静寂的春夜里，显得说不出的阴森荒凉，他走过一条用圆石铺成的小径，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在呻吟。他听不出是谁在呻吟，却听得出这个人声音中充满痛苦。假山后只是个荷塘水池，虽然还没有荷花，池水却已从地下引入。一个人裸的从水池中钻出来，倒在池畔的泥地上，全身已因痛苦而痉挛。这个人不是王万武。这个人赫然是绝大师。铁震天怔住。他从未想到绝大师会变成这样子，可是他很快就看出绝大师是为什么痛苦了。绝大师也是人，也有欲望，也有被欲望煎熬的时候，却不能像别人一样去寻找发泄，只有在夜半无人时，一个人偷偷的溜出来，用冷水使自己冷下来。铁震天忽然发现他是个可怜人，他的冷酷和偏执，只不过是他多年禁欲生活的结果。绝大师已被惊动，忽然跃起，披上僧袍，吃惊的看着铁震天。铁震天叹了口气：你用不着怕我告诉别人，今天晚上我看见的事，绝不会有第三者知道。绝大师惊惶，羞怒，悔恨，不知所措，忽道：你知不知道铁全义已死了？铁震天握举双拳：是你杀了他？不管是谁杀了他，你要为他报仇，现在就不妨出手。铁震天看着他，非但没有出手，反而又叹了口气：现在我不能杀你。为什么？——因为现在他对绝大师只有怜悯、同情，没有杀机。这些话铁震天并没有说出来，就听见了一声尖锐的惊呼。呼声正是谢玉仑看见那残废的尸体时发出来的。尸体上没有血渍，也没有伤口，致命的原因是他心脉被人用内家掌力震断。一种极阴柔的内家掌力，震断人心脉后，不留丝毫掌印痕迹。铁震天赶来时，俞六也来了，显得惊惶而恼怒。是谁杀了他的？俞六问：为什么要来杀一个可怜的残废？铁震天也同样愤怒，那凶手要杀人从来用不着找理由。你说的是无十三？除了他还有谁？俞六更惊奇：他怎会找到这里来的？难道我的计划有什么漏洞？这问题每个人都想过。谢玉仑忽然道：我明白了。明白了什么？那恶魔连乌龟生蛋的声音都能听见，怎么会听不见你在掘地道？谢玉仑道：他一定早就等在那地道的出口外，一直都盯着我们。不对，俞六说得很肯定：他绝对听不到我在掘地道。为什么？如果他将耳朵贴在地上，专心一意的去听，也许能听得见，俞六道：他一定也是用这种法子听见乌龟生蛋的声音。何况乌龟生蛋这句话，也只不过是种形容描叙的词句而已。乌龟生蛋是不是有声音？谁也没有听见过，谁也不知道。我掘地道的时候，他所注意的只不过是那杂货店里的声音，怎么会听见远处地下的声音？俞六保证：我们的行动都非常小心，几乎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对自己有信心，别人也对他有信心，所以问题又回到原来的出发点。如果无十三没有听见挖掘地道的声音，这计划也没有漏洞，他怎么在半天之间就找到这个地方来了？铁震天忽然道：这计划只有一个漏洞。漏洞在哪里？在王万武身上。俞六立刻道：你认为他是奸细？在路上做了暗记，让无十三追到这里来？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除了王万武之外，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可能会做奸细，如果没有奸细，无十三也不可能追到这里来。王万武的人在哪里？他的人已经不见了，铁震天道：我醒来时，他就已不见了。你怎么会醒的？被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惊醒的，铁震天道：本来，我也分不出那是什么声音，现在才想到，很可能就是开地道的声音。俞六立刻证实了这一点：这间房本来是准备做主人的书房的，他在位时一定得罪了一些人，所以特地要在那里造了条秘道。铁震天道：可是我一直找不到。俞六建造的秘道，别人当然找不到，幸好他自己是一定能找得到的。那间厢房本来既然准备做主人的书房的，当然不会太小。

王万武本来睡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秘道的入口，就在他睡的地方下面，只要机关消息一开，他就可以从翻开的翻板上溜下去，铁震天找不到开翻板的钮，只因为那个机钮只不过是雕花窗台上的一条浮雕花纹而已。俞六将雕花一扳，翻板就翻起，地道的入口就出现了。地道中阴暗潮湿，出口在一口井里。这口井当然也是没有水的井。虽然没有水，却有人。有一个死人，一个用草蓆包裹起来的死人，草蓆就是他们睡的最廉价的草蓆，死人就是王万武。

三更后

尸体上也没有血渍伤口，王万武也是被那种阴柔之极的掌力震断心脉而死的。他怎么会死？问话的人是谢玉仑，回答的人是铁震天。他当然要死，铁震天道：做奸细的人，本来就是这种下场。你认为是无十三杀他灭口的？当然是。这个问题本身也就是答案，唯一的一种可能，唯一的一个答案。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是：无十三在哪里？大婉在哪里？无十三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大婉？这问题大家是连想也不敢去想。远处的更鼓正在敲三更，三更时总是令人最断魂断肠的时候。他们忽然想起了绝大师。听到谢玉仑的惊呼，铁震天就冲去了，绝大师却还留在那水池畔。他和铁震天同时听到那声惊呼，应该知道这里已经发生了可怕的事，应该来找他们的。可是他没有来。——难道他也跟王万武一样，被人无声无息的击杀在这华屋中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手里也紧握着一枚黑石？这地方现在已完全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每个人都随时可能被扑杀。第一个死的是那残废，第二个是王万武，第三个很可能就是绝大师，下一个会轮到谁？三更刚过，夜色更深，下半夜里死的人可能更多，杀人的凶手就象是鬼魅般倏忽来去，现在就可能在黑暗中选择他下一个对象。马如龙知道现在又到了他应该下决定的时候了。你们走吧。走？谢玉仑问：到哪里去？马如龙道：随便到哪里去，只要赶快离开这里。我们走，你呢？我……谢玉仑忽然大声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要留在这里找大婉，找不到她，你是绝不肯走的。马如龙承认：难道我不该找她？你当然应该找她，谢玉仑冷笑：但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是不是能找得到她？找到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能从无十三手里救她出来？难道你以为无十三不敢杀你？她越说越激动：你一心一意只想找她，除了她之外，别的人难道都不是人？你为什么不替别人想想，为什么不替你自己想想？说到最后两句话时，眼泪珠子，已经开始在她眼睛里打滚，随时随地可能掉下来了。每个人都看得出她是为什么而流泪的，马如龙当然也应该看得出。但他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不说话的意思，就是他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还是要留在这里。谢玉仑咬着嘴唇，跺了跺脚：好，你要找死就自己一个人去死，我们走。她明明已经决心走了，却偏偏连一步都没有走出去。她在跺脚，可是她一双脚彷彿已被一根看不见的柔丝绑住，连一步也走不开。马如龙终于叹了口气，柔声道：其实你也该明白的，如果失踪了的不是大婉是你，我也一样会留下来找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玉仑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铁震天忽然仰天而笑，道：我也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本来我总以为，不怕死的都是无情人，现在我才知道错了，铁震天道：原来有情人更不怕死，因为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情，已经把别的事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他用力拍了拍马如龙的肩，又道：你不走，我们也不走，不找到大婉，谁都不会走。但是他这句话刚说完，他的身子已经窜起，急箭般窜了出去。马如龙和谢玉仑也跟着他窜出，因为他们又同时听到了一声惊嘶，不是人在惊嘶，是马在惊嘶。大门又已洞开。但闻马惊嘶，车轮滚动，他们赶来时，车马竟已绝尘而去。赶车来的车伕，却已倒毙在石阶前，手足已冰冷，手里也紧握着一枚黑石，是谁赶车走的？

载走了什么人？晚风中隐约还有车轮马嘶声传来，要追上去还不太难。追！铁震天双臂一振，竟施展出八步赶蝉轻功身法，向车马声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这种轻功，每个人都听过八步赶蝉这名字。但是能练成这种身法的人却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少得多。幸好马如龙的天马行空也是武林中享誉已久的轻功绝技，他很快就赶上了铁震天。能够和名满天下的铁震天并肩齐驱，无疑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铁震天也为他骄傲，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表示赞许。但是他们很快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值得骄傲了。因为谢玉仑也已追了上来，轻飘飘的跟在他们身旁，完全没有一点费力的样子。被玉大小姐的玲珑玉手医治过之后，她的功力已经完全恢复。合他们三人之力，是不是已经能够对付无十三和那拔刀如电的波斯奴？轻功最大的用处不是攻击，而是退，是守。无论在哪一种战斗中，退守的作用绝不比攻击低，需要溜转的力量有时比攻击更大。施展轻功时所消耗的体力、气力也绝不比任何一种武功少。谢玉仑居然还能很从容的开口说话。我们绝对追不上的。她说：拉车的四匹马都是好马，不但经过训练，而且很有耐力，我坐在车上的时候，已经算过牠们跑得有多快。她也需要喘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开始的时候，我们比牠们快，所以现在我们好像还能追得上，但是再过三五里之后，我们就会渐渐慢下来，牠们却反而会越跑越快。马如龙也知道谢玉仑算得不错，可是他还要追，追不上也要追。这就是答案。就因为人类有这种百折不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决心，所以人类才能永存。他们果然追不上。前面的马车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后面却有一阵马车声响起，越来越近，赶马追来的人是俞六。开始时他虽然比较慢，可是现在他已经追上来了，赶着一辆四马六轮的大车赶上来的。他让本来远比他快的人上了他的马车。我们一定可以追上去的，俞六保证说：这是条直路，他们只有这条路可走。这条路是到什么地方去的？

死谷

追到死谷去之后又怎么样？如果他们根本不是无十三的对手，追去了岂非也是送死？这问题他们连想都没有想。现在每个人好像都被染上马如龙的脾气，做事只讲原则，不计后果。他们的态度可以用谢玉仑的一句话来说明。不管怎么样，死谷总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地方，我们能去看看也算不容易。谁也没有去过死谷，谁也不知道死谷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但是每个人都可以想象得到，那里已经不是以前那种荒凉无人的地方。因为那里已经有了黄金，人类从未梦想到的大量黄金。黄金无疑已改变了那里所有的一切，已经有无数健康优秀的年轻人被吸引到那里去，建造起无数华美雄奇的宫室。这是他们的想法，每个人都会这样想的，可惜他们全都想错了。死簪谷死谷还是死谷，没有黄金，没有宫室，什么都没有。他们追踪的那辆马车，一入死谷的隘口，就忽然神秘的失踪了。凌晨，太阳升起。阳光照在晶亮的黑石上，闪动着黄金般的光采。可惜黑石还是黑石，无论它闪出什么样的光采都是黑石，不是黄金，黄金呢？如果这里根本没有黄金存在，无十三是用什么收买那些人的？如果这里真是有他们所说的那些黄金，他们为什么连一钱金砂都看不见？马如龙关心的不是黄金，是大婉，他相信，只要能找到那辆马车，就能找到大婉。——马车到哪里去了？一辆四马六轮的大车，怎么会忽然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阳光下？马如龙忽然说：在下面。什么在下面？车马、黄金、人，都在下面。

马如龙道：他们一定在地下建造了一个规模很大的秘窟。这不是幻想。黄金可以毁灭很多原来无法毁灭的事，也可以做到很多本来做不到的事。如果说这里地下真有秘窟，那么唯一能找到入口的人就是俞六，俞六却在摇头。你错了，他说：他们绝不在下面，他们在上面。上面？马如龙回过头，顺着俞六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那柄斜插在血红腰带上的弯刀。那个挥刀如电的波斯奴正站在隘口旁阳光下的一块危石上向他招手。马如龙！波斯奴的声音生涩而响亮：谁是马如龙？你想找大婉，你就跟我来，有别的人跟来，大婉就死。天空澄蓝，阳光灿烂，生命如此多姿多采，谁愿意死？但是这世界上偏偏有这种人，偏偏要去做非死不可的事。只要他们觉得这件事是非做不可的，明知必死也要去做。马如龙就是这种人。他慢慢的转过身，面对他的朋友，他们当然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铁震天本来也不想说什么，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但是有些话是非说不可。那个人是疯子，铁震天道：他杀人从来都用不着找理由的。我知道。何况他这次有理由杀你。铁震天道：因为你已骗过他一次，这次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他杀了你之后，还是一样可以杀大婉。我知道。你还是要去？马如龙凝视着他：如果你是我，你去不去？铁震天叹了口气：我也会去，一定会去。他走过来，用力握了握马如龙的手，俞六也过来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然后就默然的走开了。他们都知道谢玉仑一定还有很多话对他说，他们都不愿再听，也不忍再听。阳光正照在谢玉仑的脸上，阳光如此灿烂，她的脸色却苍白如冷月。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去的。这次她居然没有流泪，居然还笑了笑：如果我落在他们手里，你也一定会去。她又说：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什么事？不管你是死是活，不管你心里喜欢的是谁，我都已是你的人了。谢玉仑又笑了笑：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除了你之外，我还能嫁给谁？马如龙走了，连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就走了，他不能回答她的问题，也不忍再看她的笑。他走了之后，天空依然澄蓝，阳光依然灿烂，地上的黑石也依旧闪耀着金光，这个世界绝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生死而改变。他去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谢玉仑忽然道：你们走吧。铁震天道：你要我们走？为什么要我们走？谢玉仑道：你们都应该知道他绝不会回来的了，还等在这里干什么？等下去又有什么用？俞六忽然大声道：有用！谢玉仑再问：有什么用？俞六道：我已经找到了！谢玉仑道：找到了什么？俞六没有说话，他以行动作回答——他已经找出了死谷的秘密，找到了秘密的枢钮。黑石在太阳下闪着光，千千万万枚黑石看起来彷彿都是一样的。其实却不一样。如果你也有俞六一样的经验和眼力，你就可发现，这千万枚黑石中，有七七四十九枚是完全不一样的。马如龙没有错。死谷的秘密确实在地下，地下秘室的入口，就在这四十九枚不一样的黑石间，俞六已经找出了这秘密的枢钮，只可惜马如龙已经看不见了。荒山险径，寸草不生。马如龙默默的跟着波斯奴往前走，既不知要走到哪里，也不知走了多远。但却知道他们一直追踪的车马在什么地方了。车马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入谷，却转过危石，驰上了这条山径。想不到这条自古以来就很少有人行走的山径，宽度竟然刚好容车马驶过。换一种方式说，那辆堂皇华丽的马车居然能驶上这条山径，也同样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这条山径的宽度、坡度，好像都是经过特别设计，是与马车配合的。那辆马车的宽度、速度，好像也经过特别设计，来与这条山径配合的。但是山径的尽头并没有华丽的宫室，甚至连房屋都没有，只有个看来彷彿很深的洞穴，刚好也能让车马直驶而入。阳光照不进洞穴，马如龙也看不到洞穴里的情况，只看见无十三一个人背负着双手，站在洞穴前，看来彷彿很悠闲。现在马如龙终于看清楚这个人了。无十三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凝视了很久，无十三脸上忽然露出种谁也没法子解释的诡异笑容，忽然说出句谁也想不到他会说出来的话，他忽然问马如龙：我们这齣戏是不是已经应该演完了？

疑云重重

地下也没有黄金，没有宫室，那辆失踪了的马车也不在。地道的入口建造得虽然巧妙，下面却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狭小简陋得多。地室中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大椅，都是用泥土砌成的，外面再砌上一层黑石。难道这就是无十三的居处？那么样一位不可一世的武林怪杰，怎么会住在这么样的地方？每个人都觉得很惊奇，很失望，甚至不能相信。但是他们如果仔细想一想，就会明白这地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这里是死谷，什么都没有的死谷，无十三毕竟是个人，不是神，虽然能用他的智慧、决心、毅力、技巧，和一双有力的手建造出这样一个巧妙的秘道，却绝对没法子凭空变出一张床来。他想要一张床，只有用泥土和黑石来做，因为这里只有泥土黑石。这一点每个人都应该看得出，每个人都应该想得到。令人想不通的是——他属下那些健康优秀，训练有素的青年人是怎么会来的？从哪里来的？住在哪里？更奇怪的是，他虽然没法子找到一张真正的床，也没法子找到真正的桌椅，可是床上居然有被，桌上居然有灯。床上的被居然是非常柔软舒服的丝棉被，被面还是用湘绣做成的。桌上的灯居然是价值最昂贵的波斯水晶灯，灯里居然还有油。如果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灯是从哪里来的？被是从哪里来的？俞六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亮了这盏水晶灯，等到灯火照亮了这地方的时候，每个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来，连一向被江湖中人认为是铁心铁胆铁手的铁震天，都忍不住要惊呼出声来。

他们又看见了一样他们连做梦也想不到会看见的事。他们看见了一个人，在这自古以来就少有人迹的死谷地下密室里，居然还有一个人。床上不但有被，赫然还有一个人，用绣花的丝棉被盖着，睡在床上，显然已睡得很沉，连有人进来都听不见。他们也看不见这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只能看见他露在棉被外，落在枕上的一头已经花白了的头发。铁震天抢先一步，抢在谢玉仑和俞六身前，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他的喝声除了聋子之外谁都能听得见，就算睡着了的人也应该被惊醒。这个人却还是完全没有反应。如果他不是个聋子，就一定是个死人，这个死人是谁呢？这里怎么会有死人？铁震天不是铁打的，可是他的胆子却好像真是铁打的。他忽然一个箭步窜过去，掀起了床上的被。被里的人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死人，被里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副骷髅，除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外，只剩下一副枯骨，一身衣服。枯骨上斜插着一根削尖了的竹子，从背后刺进去，一直穿透心脏。这个人无疑是在熟睡中被人从背后暗算而死的，完全没有挣扎反抗，一刺就已毙命。暗算他的人，出手准，下手狠，如果不是行动特别轻捷，就一定是他很熟悉，而且绝不会提防的人。——这个人是谁呢？——无十三为什么要把一个死人留在这里？谢玉仑忽然说道：这个人就是无十三。铁震天、俞六吃惊的看着她，简直不能相信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你说这个死人就是无十三？绝对是。谢玉仑的口气很肯定。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到碧玉山庄去过。那时候你出世了没有？没有。铁震天叹了口气，苦笑道：那时候你还没出世，怎么能看得到他？俞六道：就算你以前见过他，现在也没法子认出来了。谁也没法子从一副枯骨上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世姓名来历。谢玉仑却还是显得很有把握。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也一样能认得出来。为什么？因为我母亲曾经跟我说过有关他的很多事。谢玉仑道：只凭其中一件事，我就能认出他。一件事？俞六问：哪件事？牙齿。牙齿？不错，牙齿，谢玉仑道：一个人的容貌虽然会改变，牙齿却绝不会改变的，而且每个人的牙齿长得都不一样。牙齿当然也绝不会腐烂。谢玉仑说：我母亲常说：天下牙齿长得最奇怪的人，就是无十三。俞六和铁震天都在看着这个死人的牙齿，都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铁震天忍不住问：他的牙齿有什么奇怪？他的牙齿比别人多四颗，谢玉仑道：他有三十八颗牙齿，加上智慧齿就是四十颗。她问铁震天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长了四十颗牙齿的人？铁震天没有见过，俞六也没有。虽然他们很少注意到别人的牙齿，但是他们也知道每个人都只有三十六颗牙齿，就好像每个人都有两只眼睛一样。这个死人却有四十颗牙齿。我已经数过，数了两遍。谢玉仑道：所以我才能确定他就是无十三。铁震天怔住，俞六也怔住，过了很久他们才能开口。如果这个死人就是无十三，他们几乎同时问：那个无十三是谁呢？是假的。假的？谢玉仑答道：这里根本就没有黄金，无十三也根本不可能找到那么多人为他效力。所以那个无十三当然是假的。她又补充：何况谁也没有见过无十三，谁也看不出他是真是假，每个人都可以冒充他的。为什么要冒充他？谢玉仑还没有开口，忽然听见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地室中本来只有他们三个人，她听见的却是第四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彷彿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是她却听得很清楚。她清清楚楚的听见这个人在说：我们这齣戏，是不是已经应该演完了？

解答

每个人都要呼吸，所以每个地室一定都有通风的地方。就因为这个地室也有通风的地方，所以无十三的尸体才会腐烂风化。将一根巨大的毛竹竹节打通，从地面上通下来，就是这地室的通风处，他们听见的声音，就是从通风口里传下来的。刚听见的时候，他们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然后，他们又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惊讶的口气问：演戏？谁在演戏？演什么戏？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他们每个人都很熟悉，立刻就听出他是马如龙。他在跟谁说话？当然是我们两个人在演戏。

你不是无十三？我当然不是，这人笑道：明明是你花了五千两银子要我来扮这个角色的，你还装什么糊涂。是我叫你来扮无十三的？马如龙显得更惊讶。当然是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因为你要别人都认为你是天下无双的大好人，所以要我来扮一个天下无双的大坏蛋，要我去杀人，让你去救人，让别人都能亲眼看见你的英雄气慨。那些人难道不是你杀的？当然不是我。这人笑道：我有什么本事杀人？是你收买了他们的同伴，先故意做成混乱，让他们在混乱中乘机出手暗算，再让你这位波斯奴乘机斩断他们的头颅，我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跟你去拆房子的那些人呢？他们当然也是你的人，天马堂有钱有势，什么事办不到？这人笑道：我实在不能不佩服你，你居然能假造出那么样的一个故事，硬说死谷里有黄金，你实在是个天才。马如龙不说话了。这人又笑道：更妙的是，我手上明明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你却能制造出一个专门打石子的机筒，叫我藏在袖子里，把那些黑石头一个个打出来，让别人都认为我的手力很强劲。又过了很久，马如龙才问：难道你根本不会武功？虽然会一点，可是跟你们连比都不能比。那么你怎能听见我们在那杂货店里说的话？我听见了什么？这人道：你们说的话，我连一句都没有听见。那时候在外面的人不是你？当然不是我。不是你是谁？马如龙问。我怎么知道是谁？那时候外面根本没有人说过话。这人道：这齣戏都是你安排的，其中的巧妙我怎么会知道？他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现在这齣戏总算已经演完了，那位大婉姑娘和那个老和尚都在山洞里，你赶快把他们带走吧，这一来你不但可以扮一次英雄救美的角色，连你那个对头老和尚都会佩服你，感激你一辈子。我只不过收了你五千两而已，如果你有良心，就应该再多……他的声音忽然停顿。就在他声音停顿的同一剎那间，只听卜的一声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地室中也没有声音，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一个字。马如龙是他们的朋友，现在居然做出了这种事，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也不知过了多久，俞六才长长叹息：想不到他居然会是个这么样的人。这真是谁都想不到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这地室，听到了那些话，他们定然要被他骗一辈子。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在总算已真相大白。铁震天忽然说道：有件事我还是不明白。哪件事？那个假冒无十三的人既说听不见我们在杂货店里说的话，那时我们听见无十三的那些话，是什么人说出来的？如果我猜得不错，一定是本来就在那杂货店的人。俞六沉思着道。可是那时杂货店也没有人开口。有些人不开口也可以说话。哪些人？会腹语的人，俞六说：我见过这种人。不错。铁震天恍然道：我也见过这种人，可以用肚子说话，你明明见到声音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其实却是从他肚子里说出来的。他叹了口气：难怪那时我就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怪，而且说话的人就好像在我耳朵旁边一样。你猜不猜得出这个人是谁？当然是王万武，铁震天道：绝对就是他。为什么？他本来根本不必去自投罗网的。铁震天道：他到那杂货店去，为的就是要去故弄玄虚，让我们相信无十三有非人所及的神通，让我们相信那个无十三就是真的无十三。所以他后来才会被杀人灭口。铁震天冷笑：这种人本来就应该是这种下场。马如龙应该得到什么样子的下场呢？我们到上面去等他，铁震天握紧双拳：我们看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他正想拉俞六一起走，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谢玉仑忽然道：等一等。还等什么？我有样东西掉在这里了。谢玉仑道：我一定要找到才能走。她怎么会有东西掉在这里的？掉的是什么？她居然真的掉了东西在这里，掉的是三颗珍珠，好像是从一串珠鍊上断落的。她在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铁震天和俞六都觉得很奇怪，都忍不住要问：这是你的？是。你的东西怎么会掉在这里？谢玉仑的回答更令人吃惊，因为我到这里来过。铁震天和俞六都怔住，怔了很久，才能开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来干什么？来找我的舅舅。你的舅舅？铁震天失声问：无十三怎么会是你的舅舅？他是我母亲的嫡亲兄弟，怎么会不是我的舅舅？谢玉仑叹息着，接着道：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碧玉山庄从来都不准男人逗留，就算是我们的嫡亲骨血都不例外，男孩子一生下来就要被远远送走。现在铁震天才知道无十三为什么要叫无十三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当然难免悲伤愤怒，所以自称无父无母，所以一心要找到碧玉山庄去，为自己争一口气，只可惜他还是败了。现在铁震天也明白，为什么碧玉夫人破例留下了他的性命？怎么会知道他有四十颗牙齿？谢玉仑道：我母亲虽然将他放逐到死谷来，可是并没有忘记这个兄弟，所以才会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他，所以我才下决心要来找他。你既然早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当然也早就知道那无十三是假的。不错。你为什么不揭穿他的阴谋？因为我要乘这个机会找出暗算我舅舅的凶手，谢玉仑道：这是唯一的一个机会。——只有暗算他的凶手，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才敢叫人冒充他。

谢玉仑道：所以我只要能查出这阴谋是谁主使的，就能查出凶手是谁了。俞六也不禁长长叹息：你一定想不到凶手就是马如龙。谢玉仑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盯着他，过了很久，才一个一个字的说：你错了。我错了？什么事错了？凶手不是马如龙，谢玉仑说得极肯定：绝不是。不是他是谁？谢玉仑盯着他很久，眼睛里竟彷彿充满了悲愤怨毒，是你！她指着俞六：凶手就是你！俞六笑了：你一定是在说笑话，可惜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这个笑话当然不好笑，因为根本不是笑话。你真的认为我是凶手？我本来也想不到是你的，谢玉仑道：幸好我碰巧知道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你知道什么？我知道俞五没有弟弟，谢玉仑道：绝对没有。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道：因为俞五碰巧也是我的舅舅！铁震天又怔住，俞六居然还在笑！就凭这一点，你就能够证明我是凶手？这不能，谢玉仑道：幸好大婉也碰巧看到一样她本来不该看到的事。什么事？她看见你杀了王万武！她亲眼看见的。俞六终于笑不出了。谢玉仑道：那时候我没有让她揭穿你的阴谋，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俞六忍不住问道：现在，你已经知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你计划这件事，为的只不过是要陷害马如龙，谢玉仑道：因为你知道大家渐渐都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都渐渐相信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所以你才想出这计划陷害他。她忽然问铁震天：你知不知道谁最想害他？铁震天当然知道，毫不考虑就回答：邱凤城。是的，谢玉仑道：当然是邱凤城。她指着俞六，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就是邱凤城！这个俞六居然又笑了。你既然好像全都知道了，我好像也不必再否认。他居然说：不错，我就是邱凤城。谢玉仑叹了口气：这倒真是一件让人想不到的事，连我都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痛快就承认。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什么事？我也是无十三唯一的一个徒弟。他真的是。他从小就有野心，称霸天下的野心，可是他也知道就凭邱凤城家的银枪，是没法称霸天下的。有一次他在无意中听到了无十三的故事。他实在是个奇人，邱凤城道：他的身世奇，遭遇奇，我实在被他迷住了，想尽千方百计，终于找到死谷来，碰巧那时候，无十三也正想收个徒弟，为他出气。无十三真的收了他这个徒弟，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了他。无十三的本事不止一种。挖洞的本事也是他教我的，邱凤城道：奇门遁甲、消息机关、使毒易容，这些本事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为什么你要杀他？我的行动他处处要限制，他的本事我却已学全了，邱凤城居然又笑了笑：我不杀他杀谁？你不但杀了他，也杀了和你齐名的杜青莲、沈红叶，而且将马如龙也引入死路，你已经应该很满意了，谢玉仑又问：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因为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已发觉你们渐渐开始信任他了。邱凤城也不禁叹息：马如龙的确是个很不简单的人。其实你什么事都不必做的，我们根本找不出你的破绽，抓不到你的证据。谢玉仑也叹了口气：只可惜你太聪明了一点。太聪明了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你们找不找得到我的证据都一样。一样？怎么会一样？因为你们反正都已经快死了。邱凤城忽然问：你们知不知道刚才那卜的一声响是什么声音？好像是刀锋砍进脖子上的声音。是谁的脖子？谁的刀？邱凤城自己回答了这问题：如果你们认为是那个冒牌无十三的脖子，你们就错了。哦？脖子是马如龙的脖子，刀是彭天高的刀。邱凤城又解释：彭天高就是那波斯奴，也就是彭天霸的弟弟，他的刀法远比彭天霸的高得多，只可惜他是庶出的，他的母亲是个波斯女奴，所以他永远都不能接受五虎断门刀的道统，彭家的万贯家财，他也只有看看。所以他才会被你说动，做你的帮手，而且替你杀了彭天霸？邱凤城微笑点头承认，却忽然改变了话题：无十三活着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邱凤城道：我实在想不到他最想要的居然是一床棉被和一盏灯。你当然替他送来了。我替他送来了最好的棉被和最好的灯，灯芯油也是最好的，只有最后一次是例外。最后一次你送来的是什么？是掺入了迷药的灯油和灯芯。邱凤城笑道：迷药当然也是最好的，就是你们刚才在不知不觉间也被迷住了的这一种。他笑得非常愉快，可惜笑的并不长。忽然间，叮的一响，桌上的灯灭了，门外却有一点火光点起。闪动的火光下已经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他认为已经永远看不见的人。他又看见了马如龙。马如龙是和大婉、绝大师，一起出现的。他们当然没有死，大婉的被掳，也是她和谢玉仑安排好的圈套。谢玉仑最后才告诉邱凤城：我故意对大婉说那些话，故意让你听见，让你认为我要报复，她说：当然我又故意去找马如龙，给你机会，其实那时我早已解开大婉的穴道。大婉淡淡接着说：所以你们听见刀锋砍在脖子上的声音时，刀确实是彭天高的刀，脖子也是他的脖子。

尾声

邱凤城当然得到了他应该得到的制裁，绝大师远赴崑仑绝顶去面壁思过，铁震天和马如龙痛饮了三日之后，就在一个有风有月的寒夜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江南俞五依然领袖江南武林，玉大小姐依旧行踪飘忽，神出鬼没。大婉和谢玉仑呢？她们和马如龙的结局应该是种什么样的结局？几年之后有人在江南碰到了马如龙，据说身旁还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其中一个当然就是谢玉仑，但另一个是否就是大婉呢？没有人知道。只是她的神韵和大婉为何如此神似呢？

绝不低头

大都市

一

“波波”。

汽车来了。

“波波”也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替自己取这名字，也许是因为她喜欢这两个字的声音，也许因为她这个人本来就像是辆汽车。

有时甚至像是辆没有剎掣的汽车。

汽车从她旁边很快的驶过去，“波波”。

她笑了，她觉得又开心，又有趣。

这城市里的汽车真不少，每辆汽车好像都在叫她的名字，向她表示欢迎。

她今年已十九，在今天晚上之前，她只看见过一辆汽车。

那时她刚从一面山坡上滚下来，“波波”，一辆汽车刚巧经过这条山路，若不是她闪避得快，几乎就被撞上了。

她还听见一个系着黄丝巾的女孩在骂：

“这个野丫头，大概还不知道汽车会撞死人的。”

波波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愉快、很兴奋，因为她总算看见一辆真的汽车了。

她看着那条在风中飞扬着的黄丝巾，心里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子。

她发誓，自己迟早总有一天也要坐在汽车上，像那个女孩子一样。

只不过假如有人险些被她撞到的时候，她非但绝不会骂这个人，而且，一定会下车把这个人扶起来。

所以她来到了这个城市。

她早已听说这是全中国最大的城市，汽车最多，坐汽车的机会当然也比较多。

但这还并不是她偷偷从家乡溜出来的最大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她一定要找到她的父亲。

在他们的家乡里，赵大爷早已是位充满了传奇性的名人。

有人说他在关外当了红胡子的大当家，有人说他在这大城里做了大老板，甚至还有人说他跟外国人在做贩毒的生意。

无论怎么说，赵大爷发了大财，这绝对是没有人会否认的。

所以赵大奶奶除了每年接到一张数目不小的汇票外，简直就看不见她丈夫的影子。

波波这一生中，总共也只见到过她父亲四五次。

但她还记得她父亲总穿着马褂，叼着雪茄，留着两撇小胡子，是个相貌堂堂，很有威仪的人。

她相信她父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总是很容易找得到的。

所以她来了。

二

霓虹灯还亮着。

霓虹灯的光，为什么会闪得如此美丽，如此令人迷惑？

波波也觉得有趣极了。

她心里在想：“这次我来了，无论遇着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后悔的！”

她这句话说得真是太早些！

三

忽然间，天地间只剩下群星在闪烁。

汽车呢？霓虹灯呢？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新奇，更陌生的地方。

她已面对扬子江，就像大海那么浩瀚壮丽的扬子江。

她第一次看到了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

船停泊在码头外，在深夜里，码头永远是阴森而黝暗的。

码头上堆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麻包和木箱。巨大的铁钩，悬挂在天空中，几乎就像月亮那么亮。

明月也如钩。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可不可以弄破个洞看看？”

世界上有种人，是想到什么，立刻就会去做什么的，谁也没法子阻拦她，连她自己都没法子。

波波就是这种人。

她刚想找件东西把麻袋弄破一个角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以前她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

那就像是马蹄踏在泥浆上，又像是屠夫在砧板上斩肉。

声音是从右面一排木箱后传来的。

她赶过去看，就看到了一件她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事。

木箱后有二三十个人，都穿着对扎短褂、扎脚长裤，有的手里拿着斧头，有的手里拿着短刀，还有的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电筒。

那种奇怪的声音，就是刀刺入肉里，斧头砍在骨头上，电筒敲上头颅时发出来的。

这群人已绝不是人，是野兽，甚至比野兽更凶暴、更残忍。

就算是刀刺入肉里，就算是斧头砍在骨头上，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要倒下去，就倒下去，还可以拚命，就继续再拚命。

他们真的是人？

人对人为什么要如此残酷？

波波想不通，她已经完全吓呆了。

可是她不忍再看下去，她忽然冲出去，用尽平生力量大吼！

“你们这些王八蛋全给我住手！”

忽然间，高举起的斧头停顿，刚刺出的刀缩回，电筒的光却亮了起来。

七八只大电筒的光，全都照射在波波的身上。

波波被照得连眼睛都张不开了，但胸膛却还是挺着的。

有几只电筒的光，就故意照在她挺起的胸膛上。

她也看不出别人脸上是什么表情，用一只手挡在眼睛上，还是用那种比梅兰芳唱生死恨还尖亮的嗓子，大声道：“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家睡觉？还在这里拚什么命？”

拿着斧头的，被砍了一斧头的，拿着刀的，挨了几刀的，脸上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全都怔住了。

假如这世界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他们就正是专吃人的。

他们流血、拚命、动刀子，非但吭都不吭一声，甚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皱。

但现在他们已皱起了眉。

一个脸上长满青渗渗须渣的大汉，手里紧握着他的斧头，厉声问：“朋友是哪条路上的，凭什么来淌这趟浑水！”

波波笑了。

在这种时候，她居然笑了。

“我不是你们的朋友，在这里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掉下水，只不过刚巧路过而已，你们难道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别人实在看不出来。

这丫头长得的确不难看，假如在平常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很有兴趣。

但现在并不是平常时候，现在是拚命的时候，为了十万现大洋的“货”在拚命。

十万以下的货，“喜鹊”是绝不会动手的！

若在十万以上，就算明知接下这批货的是“老八股”，还是一样要拚命。

“喜鹊”能够窜起来，只因为他们拚命的时候，就是真拚命！

所以他们拚命的时候，就算有人胆子上真的生了毛，也绝不敢来管他们的闲事。

“老八股”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有些老骨董，而是说他们的资格老。

事实上，“老八股党”正是这城市阴暗的一面中，最可怕的一股势力。

他们的天下，是八个人闯出来的。

绝不低头另类侠情系列八个人渐渐扩张到八十个，八百个……现在闯天下的八位老英雄已只剩下三位，虽然都在半退休的状况，但这城市大部份不太合法的事业，还是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他们有八位得意的弟子，叫“大八股”，那脸上长满了青渗渗的胡渣子的大汉，“青胡子”老六正是其中之一。

他的人就像他的斧头一样，锋利、残酷，专门喜欢砍在别人的关节上。

现在他显然很想一斧头就砍断这小丫头的关节。

“你真是路过的？”

波波在点头。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从来的地方来，往去的地方去！”波波恩起了头，好像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高明。

青胡子老六冷笑：“这么样说来，你也是在江湖上走过两天的人。”

“何止走过两天！”波波的头昂得更高：“就算是千山万水，我也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并没有吹牛。

从她的家乡到这里，的确要走上好几天的路，在她看来，那的确已经是千山万水了。

青胡子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无论谁都知道，一个女孩子若敢一个人出来闯江湖，多多少少总有两下子的。

江湖人对江湖人，总得有些江湖上的礼数。

“却不知姑娘是哪条路上的？”

“水路我走过，旱路我也走过。”

“姑娘莫非是缺少点盘缠？”

波波拍拍身上的七块现大洋：“盘缠我有的是，用不着你操心。”

青胡子整张脸都发了青。

“难道姑娘想一个人吞下这批货？”

“那就得看这是什么货了！”波波又在笑：“老实说，现在我的确有些饿，就算要我一口吞下颗鸡蛋，也不成问题。”

这丫个似通非通，软硬不吃，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装胡涂。

青胡子老六的眼睛里现出了红丝。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波波！”

“波波？”

“不错，波波，难道你没听过？”

“没有。”

“汽车你看见过没有？”

“汽车？”

波波用一双手比着，好像在开汽车：“波波，波波，汽车来了，大家闪开点。”

这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有神经病？还是在故意找他们开心，吃他们豆腐？

波波却笑得很甜：“我就是辆小汽车，我来了，所以你们就得闪开，不许你们再在这里打打杀杀了。”

小汽车。

这丫头居然把自己看成一辆小汽车。

也不知是谁在突然大喝：“跟这种十三点噜嗦什么？先把她废了再说！”

“你们自己打自己难道还不够？还想来打我？”波波双手插起了腰，道：“好，看你们谁敢来动手！”

的确没有人过来动手。

谁也不愿意自己去动手，让对方占便宜。

波波更得意了：“既然不敢来动手，为什么还不快滚？”

她实在是个很天真的女孩子，想法更天真。

青胡子老六突然向旁边一个穿白纺绸大褂的年轻人道：“胡老四，你看怎么样？”

胡老四就是“喜鹊帮”的老四胡彪，一张脸青里透白，白里透青，看来虽然有点儿酒色过度的样子，但手里的一把刀却又快、又准、又狠。

“你看怎么样？”胡彪反问。

他很少出主意，就算有主意，也很少说出来。

青胡子老六沉声道：“咱们两家的事先放下，做了这丫头再说！”

胡彪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好！”

一个字也是一句话。

江湖上混的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钉子钉在墙上，一个钉子一个眼，永无更改。

波波忽然发现所有的人都向她围了过来。

远处也不知从哪里照着来一丝阴森森的灯光，照在这些人的脸上。

这些人的脸好像全都变成青的了，连脸上的血都变成了青的。

波波还是用双手插着腰，但心里却多少有了点恐惧：“你们敢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现在已不是动嘴的时候。

动手！

突然间，一条又瘦又小的青衣汉子冲了过来，手里的刀用力刺向波波的左胸心口上。

他看来并不像是个很凶狠的人，但一出手，却像是条山猫。

他手里的刀除了敌人的要害外，从来不会刺到别的地方去。

因为他自己知道，像他这种瘦小的人，想要在江湖中混，就得要特别凶、特别狠。

波波居然一闪身就避开了，而且还乘机踢出一脚，去踢这汉子手里的刀。

她也没有踢到。

但这已经很令人吃惊，“拚命七郎”的刀，并不是很容易躲得开的。

已有人失声而呼！

“想不到这丫头真有两下子！”

波波又再度昂起了头，冷笑着道：“老实告诉你们，石头乡附近八百里地的第一把好手，就是本姑娘！”

这句话也说得并不能算太吹牛。

她的确是练过的，也的确打过很多想动她歪主意的小伙子，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但那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能打，只不过因为她有个名头响亮的爸爸，还有个好朋友。

别人怕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这个朋友，和赵大爷的名头。

只可惜这里不是石头乡。

青胡子老六和胡彪对望了一眼，都已掂出了这丫头的份量。

老江湖的眼，本就毒得像条毒蛇一样。

胡彪冷笑。

“老七，你一个人上！”

他已看出就凭“拚命七郎”的一把刀，已足够对付这丫头了。

有面子的事，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兄弟露脸？

“拚命七郎”的脸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的看着波波。

波波也在冷笑：“你还敢过来？”

“拚命七郎”不开口。

他一向只会动刀，不会开口——他并不是个君子。

他的刀突又刺出。

波波又一闪，心里以为还是可以随随便便就将这一刀避开。

谁知这一刀竟是虚招。

刀光一闪，本来刺向她胸口的一把刀，突然间就已到了她的咽喉。

波波连看都没有看清楚，除了挨这一刀，已没有别的路好走。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样东西从黑暗中飞过来，“叮”的，打在刀背上。

刀竟被打断了。

一样东西随着半截钢刀落在地上，竟只不过是把钥匙。

四

“拚命七郎”的刀，是特地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用的是上好的百炼精钢。

他的出手一向很快，据说快得可以刺落正在飞的苍蝇。

但这把钥匙却更好，而且一下子就打断了这柄百炼精钢的好刀。

“拚命七郎”很少有表情的一张脸，现在也突然变了。

波波的心却还在“噗通噗通”的跳。

这把钥匙好像是从左面飞过来的。

左面有一堆木箱子。

木箱子的黑影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全身上下都穿黑衣的人。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黑暗中，波波也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这一辈子几乎从来就没有怕过任何人。

她当然也不懂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可怕的杀气，无论谁看见都会觉得可怕的。

连“拚命七郎”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你是谁？”

黑暗中这个人发出的声音不是回答，是命令：“滚！喜鹊帮的人，全都给我滚！”

突然有人失声而呼：“黑豹！”

“老八股党”的人精神立刻一振。

胡彪的脸色却变了，挥了挥手，立刻有十来个人慢慢的往后退。

刚退了两三步，突又一齐向黑暗中那个人大吼着冲了过去。

十来个人，十来把刀。

最快的一把刀，还是“拚命七郎”的刀——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身上当然不会只带一柄刀。

黑暗中这个人的一双手却是空的，只不过有一串钥匙。

钥匙在“叮叮当当”的响，这个人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老八股党”的弟兄们已准备替他先挡一挡这十来把刀。

青胡子老六却横出了手，挡住了他们，冷笑着道：“先看他行不行，不行咱们再出手。”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一个人惨呼着倒下去。

动也不动的站在黑暗中的这个人，忽然间，已像是豹子般跃起。

他还是空着手的。

但他的这双手，就是他杀人的武器。

他的出手狠辣而怪异，明明一拳打向别人的胸膛，却又突然翻身，一脚踢在对方的胸膛上。

然后就是一串骨头碎裂的声音。

“拚命七郎”的刀明明好像已刺在他胸膛上，突然间，手臂已被撑住。

接着，就又是“格”的一响。

“拚命七郎”额上已疼出冷汗，刚喘了口气，左手突又抽出柄短刀，咬着牙冲过去。

他打架时真是不要命。

只可惜他的刀还没有刺出，他的人已经被踢出一丈外。

胡彪终于也咬了咬牙，挥手大呼：“退！”

十来个人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六七个人，六七个人立刻向后退。

青胡子老六扬起斧道：“追！”

“不必追！”这个人还站在黑暗里，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青胡子瞪起了眼：“为什么不追？”

“二爷要的是货，不是人！”

青胡子老六怒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在管的？”

黑衣人道：“本来是你。”

青胡子老六道：“现在呢？”

黑衣人的声音更冷：“现在我既然已来了，就归我管。”

青胡子大怒：“你是里面的人，谁说你可以管外面的事？”

“二爷说的。”

青胡子突然说不出话了。

黑衣人冷冰冰的声音中，好像又多了种说不出的轻蔑讥嘲之意：“但功劳还是你的，只要你快押着这批货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

青胡子怔在那里，怔了半天，终于跺了跺脚，大声吩咐：“回去，先押这批货回去！”

五

风从江上吹过来，冷而潮湿。

月已高了，那巨大的铁钩，却还是低垂在江面上。

月色凄迷。

远处有盏灯，灯光和月光都照不到这神秘的黑衣人的脸。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面对着波波，只有一双眼睛在发着光。

这双发光的眼睛，好像也正在看着波波。

波波忽然感觉到有种无法描述的压力，压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

过了很久，她总算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不必。”

“……”

波波忽然觉得已没什么话好说了。

她本是个很会说话的女孩子，但这个人的面前，却好像有道高墙。

她只能笑一笑，只能走。

谁知道奇怪的人却突然说出了一句让她觉得很奇怪的话：“你不认得我了？”

波波怔了怔：“我应该认得你的？”

“嗯。”

“你认得我？”

黑衣人的声音中竟有了种很奇妙而温暖的感情，甚至彷佛在笑：“你是辆小汽车！”

波波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再看到头。

月更亮，月色已有一线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轮廓分明，嘴很大，颧骨很高，不笑的时候，的确很可怕。

但波波以前却看过他的笑，时常都看到他在笑。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比月光更亮。

她突然冲过去，捉住了他的手：“原来是你，你这个傻小子！”

江上的风虽然很冷，幸好现在已经是三月，已经是春天了。

何况，一个人的心里若是觉得很温暖，就算是十二月的风，在他的感觉中也会觉得像春风一样。

波波心里就是温暖的。

能在遥远而陌生的异乡，遇见一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岂非正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江水在月光下静静的流动，流动不息。

时光也一样。

你虽然看不见它在动，但它却远比江水动得更快。

波波轻轻的叹息：“日子过得真快，我们好像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七年，七年另三个月。”

波波嫣然笑道：“你记得真清楚。”

“我离开石头乡的那一天，正在下雪，我还记得你们来送我。”

他的目光深沉而遥远，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块形状很奇特的大石头。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就是在那块石头下分手的。

石头上堆满了雪，地上也积满了雪。

波波的眼波彷佛已到了远方。

“我也记得那天正是大年三十晚上。”

“嗯。”

“我要你在我家过了年再走，你偏偏不肯。”

“年不是我过的，是你们过的。”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却更深沉。

一个贫穷的孤儿，在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家里的温暖欢乐，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波波却绝不会知道。

波波在笑，她总是喜欢笑，但这次却笑得特别开心：“你还记不记得，有次你用头去撞那石头，一定要比比是石头硬，还是你的头硬？”

这次他也笑了。

波波又接着道：“自从那次之后，别人才开始叫你傻小子的。”

“但现在却没有人叫我傻小子了。”

“现在别人叫你什么？”

“黑豹！”

黑豹

一

黑豹。

每个人都叫他黑豹。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野兽中最矫健、最骠悍、最残忍的，就是黑豹！

锅盖移开时，蒸气就像雾一样升了起来。

卖面的唐矮子用两根长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锅里的面，放在已加好佐料的大碗里。

他用这两根长竹筷的时候，简直比外科医生用他们的手术刀还要纯熟。

桌上已摆着切成一丝丝的猪耳朵，切成一片片的卤牛肉，还有毛肚、肫肝、香肠，和卤蛋。

面是用小碗装的，加上咸菜、酱油、芝麻酱，还有两根青菜。

那味道真是香极了。

波波在咽口水，直到现在，她才想起从中什到现在还没有吃过饭。

“这面我至少可以吃五碗。”

黑豹看着她，等她吃下第一个半碗，才问她：“你今天才来的？”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波波的嘴还是没有工夫说话，她觉得这个城市里每样东西都比家乡好得多，甚至连面的滋味都不同。

“这叫做什么面？”

“四川担担面。”

“这里怎么会有四川的面？”

“这地方什么都有。”

波波满足的叹了口气：“我真高兴我能够到这地方来。”

黑豹的嘴角又露出那种奇特的微笑：“你高兴得也许还太早了些。”

“为什么？”

“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吃人？什么东西吃人？”

“人吃人。”

波波反而笑了：“我不怕。”她笑得明朗而愉快，还是像七年前一样：“若有人敢吃我，不噎死才怪。”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目光又落入遥远处的无边黑暗中。

波波开始吃第二碗面的时候，他忽然问：“小法官呢？”

波波没有回答，埋着头，吃她的面，吃了两根，忽然放下了筷子，那双春月般明亮的眼睛里，彷佛忽然多了一层雾。

一层秋雾。

雾中彷佛已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

小法官。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法官，别人叫他小法官，也许就因为他的正直。

他叫罗烈。

他就是那年除夕之夜，在石头下送别黑豹的另一个少年。

他们三个人是死党。

两个男孩子对波波，就好像两片厚蚌壳保护着一粒明珠。

“小法官，他……”波波眼睛里的雾更浓：“我也有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黑豹看着她眼睛里的雾，当然也看出了雾里藏着些什么。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一个男孩子有了爱情，就算全世界的雾也掩饰不住。

“他也走了？”黑豹问。

“嗯。”

“什么时候走的？”

“也快三年了。”

那时波波已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正是爱得最疯狂、最强烈的时候。

黑豹的眼睛更黑，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他不该走的，他应该陪着你。”

波波垂下头，但忽然又很快的抬了起来，用很坚决的声音说：“可是他一定要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一辈子老死在石头乡，我……我也不愿意。”

波波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很快的接着说：“像他那样的人，在别的地方，一定有出路。”

黑豹点点头：“不错，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绝不会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头，因为他知道石头一定比脑袋硬。”

波波笑了。

黑豹也笑了。

波波笑着道：“其实你也并不是个真的傻小子。”

“哦？”

“他总是说你非但一点也不傻，而且比谁都聪明，谁若认为你是傻小子，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傻小子。”

“你相信他的话？”

“我当然相信。”波波的笑容又明朗起来，道：“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功夫，一起打架，谁也没有他了解你。”

“他的确很了解我，”黑豹同意道：“因为他比我强。”

“但你们打架的时候，他总是打不过你。”

黑豹笑了笑：“可是我们打架的法子，却有一大半是他创出来的。”

他们练的功夫叫“反手道”。

那意思就是说，他们用的招式，全是反的。

在拳法中本来应该用左手，他们偏偏要用右脚。

应该用左腿的时候，他们就偏偏要用右手。

“你们打架的那种法子，我也学过。”这一点波波一向觉得很得意。

“只要你练得好，那种法子的确是一种最有效的法子。”

波波也同意。她刚才就看见了用那种法子来打人的威风。

黑豹微笑着：“只可惜你并没有练好，所以你千万不能再去多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在这里，这里的人吃人是绝不会被骨头鲠死的。”

“为什么？”波波噘起了嘴，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样子。

“因为他们吃人的时候，都会连骨头也一起吞下去。”

波波还是不服气，但想起刚才“拚命七郎”的那柄刀，也只好将嘴里要说的话咽下去。

何况她心里边有一句更重要的话要问。

“我爹爹在哪里？”

“你在问我？”黑豹好像觉得很奇怪。

“我当然是在问你，你已来了七年，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从来也没有。”

波波第一次皱起了眉，但很快的就又展开。

黑豹当然不会知道他爹爹的消息，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当然也不会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

“你是来找你爹爹的？”

“嗯。”

“那只怕并不容易，”黑豹在替她担心：“这是个很大的地方，人很多。”

“没关系。”波波自己并不担心：“反正我今天才刚到，时间还多得很。”

“你准备住在哪里？”

“现在我还不知道，反正总有地方住的。”这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让她担心的事。

黑豹又笑了。

这次他笑的时候，波波才真正看见七年前那个傻小子。

所以她笑得更开心：“反正我现在已找到了你，你总有地方让我住的。”

二

这个旅馆并不能算很大，但房间却很干净，雪白的床单，发亮的镜子，还有两张大沙发。

沙发软极了，波波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黑豹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抱歉：“时候太晚，我已经只能找到这地方。”

“这地方已经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波波的确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经发现床比沙发更软。

“你既然喜欢，就可以在这里住下来，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地方是不是很贵？”

“不算贵，才一块钱一天。”

“一块大洋？”波波吓得跳了起来。

黑豹却在微笑：“可是你用不着付一毛钱，这地方的老板是我的朋友。”

波波看着他，有点羡慕，也有点为他骄傲：“看起来你现在已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了。”

黑豹只笑了笑。

“你刚才说的那位二爷呢？”

“他也许已经可以算是这地方最有办法的人。”

“他姓什么？”

“姓金，有的人叫他金二爷，也有的人叫他金二先生。”

“大爷是谁呢？”波波心里又充满希望——大爷会不会是赵大爷？

“没有大爷，大爷已死了。”

“怎么死的？”波波的希望变成了好奇。

“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被金二爷杀死的。”黑豹的脸又变得冷漠无情：“我说过，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这么大的女孩子，听到这种事，本来应该觉得害怕的。

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还没有被他们吃下去。”

她笑的时候绝不像是辆汽车。

事实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车的地方，就是她的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有时真亮得像是汽车前的两盏灯。

“你是金二爷的朋友？”她忽然又问。

“不是。”

“是他的什么人？”

“是他的保镖。”

“保镖？”

“保镖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专门替他去打架的人。”

黑豹的眼睛，彷佛露出种很悲伤的表情：“一个人为了要吃饭，什么事都得做的。”

波波忽然跳起来，用力拍他的肩，大声道：“做保镖也好，做打手也好，都没关系，反正你还年轻，将来说不定也会有人叫你黑二爷的。”

黑豹这次没有笑，反而转过身。

窗子外面黑得很，连霓虹灯的光都看不见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这城市敢跟金二爷作对的，只有一个人。”

“谁？”

“喜鹊。”

“喜鹊？一只鸟？”波波又在笑。

“不是鸟，是个人。”黑豹的表情却很严肃：“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见过他？”

“没有，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起了。

“因为他从来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挥他的兄弟，专门跟金二爷作对。”

“他的兄弟很多？”

“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刚才你见过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

“那批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个瘦小子还肯拚命之外，别的人好像只会挨揍。”

“你错了。”

“哦？”

“他的兄弟里，最阴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样最多的是老二小诸葛，功夫最硬的是红旗老幺，但最可怕的，还是他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别人的时候。”

黑豹的表情更严肃：“我只不过告诉你，下次遇见他们这批人，最好走远些。”

“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头：“难道他们真能把我吃下去？”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很了解这辆小汽车的毛病。

所以他转过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现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你。”

“我明白。”波波笑着道：“你既不是我的保镖，又不是我的丈夫，现在我们又都长大了。”

黑豹已走到门口，忽又转身：“你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他”当然就是罗烈。

“没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波波摇摇头，说道：“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到哪里去，只不过告诉我，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只有信心。

她信任罗烈，就好像罗烈信任她一样——“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一定等你回来的。”

这是他们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语，她并没有告诉黑豹，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但是黑豹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开门走了出去。

三

门还是开着的。

波波躺在床上，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她到这城市来才只不过一天，虽然还没有找到她的父亲，却已找到了老朋友。

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

何况还有明天呢！

说不定明天她就能打听出她父亲的下落，说不定明天她就会得到罗烈的消息，说不定……又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

“明天”永远都充满了希望，就因为永远有“明天”，所以这世上才有这么多人能活下去。

只可惜今天已快结束了。

现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这个铃。”

叫人的铃就在门上。

铃一响，就有人来了。

女侍的态度亲切而恭敬，旅馆老板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的不错。

波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她实在愉快极了。

浴室就在走廊的尽头，虽然是这层楼公用的，但是现在别的客人都已经睡了，所以波波也用不着等。

女侍放满了一盆水，拴起了窗子，陪着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边的小柜子里，赵小姐假如怕衣服弄湿，也可以放到柜子里去。”

波波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大洋道：“这给你做小账。”

她听说过，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地方都得给小账，给一块钱她虽有点心痛，但一个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大方些的。

等她脱光了衣服，放进柜子，再跳进浴盆后，她更觉得这一块钱给的一点也不冤枉。

水的温度也刚好。

这城市里简直样样都好极了。

她用脚踢着水。

“波波，汽车来了。”

看着她自己健康苗条的躯体，她自己也觉得这辆汽车实在不错，每样零件都好得很。

事实上，她一向是个发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发育得很早。

所以她又想到罗烈。

她的脸忽然红了。

罗烈走的那一天，是春天。

他们躺在春夜的星光上，躺在春风中的草地上。

星光灿烂，绿草柔软。甚至彷佛比刚才那张床还要柔软。

罗烈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现在停留的地方。

他的手虽然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

“我要你，我要你……”

其实她也早已愿意将一切全都交给他，但她却拒绝了。

“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罗烈没有勉强她，他从来也没有勉强她做过任何的事。

可是现在，她自己反而觉得有点后悔了。

陌生的地方，软绵绵的手，软绵绵的水……她忽然从水里跳起来。

水太软，也太温暖。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会不会想呢？”

她没有仔细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只想赶快穿回衣裳。

衣裳已放到那小柜子里去。

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开那小柜子的门。

她突然怔住。

小柜子里一只袜子都没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衣服是她自己放进柜子里的，这浴室里绝没有别人进来过。

柜子里的衣服哪里去了呢？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波波已能感觉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

她当然不会想到这柜子后面还有复壁暗门，也不会想到大都市中的旅馆，看来无论多华丽干净，也总有它黑暗罪恶的一面。

她只觉得恐惧。

一个女孩子在赤裸着的时候，胆子绝不会像平时那么大的。

幸好门和窗子还都关得很紧，但是浴室距离她的房门还有条很长的走廊，她这样子怎么能走得出去？

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毛巾又太短、太小。

窗帘子呢？

她正想去试试看，但窗外却忽然响起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洗过澡，忽然发现衣服不见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她不是女孩子，是汽车。”

“不错，汽车是用不着穿衣服的。”

然后就是一阵大笑。

笑的声音还不止两个人。

波波已退到浴室的角落里，尽量想法子用那条毛巾盖住自己，大声问：“外面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是人，只不过是一群喜鹊而已。”

“喜鹊！”波波的心沉了下去。

“喜鹊一向报喜不报忧，我们正是给赵小姐报喜来的。”

这声音阴沉而缓慢，竟有点像是那胡彪老四的声音。

波波忍不住问：“报什么喜？”

“赵小姐的衣服，我们已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里。”

“快还给我！”波波大叫。

“赵小姐是不是要我们送进去？”

“不行！”波波叫的声音更大。

“既然不行，就只好请赵小姐出来拿了。”

他们当然知道波波是绝不敢自己出去拿的。

窗外立刻又响起一阵大笑声。

波波咬着牙，只恨不得把这些人就像臭虫般一个个捏死。

她现在只想先冲过去撕下窗帘，包起自己的身子再说。

但这时她发现窗帘忽然在动，竟像是被风吹动的。

窗子既然关着，哪里来的风？

门上也有了声音。

一柄薄而锋利的刀，慢慢的从门缝里伸了进来，轻轻一挑。

“格”的一响，门上的钩子就开了。

波波怒吼：“你们敢进来，我就杀了你们！”

“用什么杀？用你的嘴？还是用你的……”说话的声音阴沉而淫猥。

波波没法子再听下去，只有用尽平生力气大叫。

但现在她总算已知道，无论叫的声音多大，都没有用的。

她已看见门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开，三个人一起跳了进来。

三个人手上都有刀，其中一个正是那脸色发青的胡彪。

波波反而不叫了，也没有低下头。

她反而昂起了头，用一双大眼睛狠狠的瞪着他们。

“你们想怎么样？”

胡彪阴森森的笑着：“老实说，究竟想怎么样，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

他的眼睛在波波身上不停的搜索，就像是一把蘸了油的刷子。

波波想吐。

浴室里的灯光太亮，毛巾又实在太小。

她的皮肤本来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但在这种灯光下看来，却白得耀眼。

她的腿很长，很结实，曲线丰润而柔和。

她的腰纤细。

波波一向很为自己的身材骄傲，但现在却恨不得自己是个大水桶。

胡彪眼睛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们看这丫头怎么样？”

“是个好丫头。”

“我们是先用用她？还是先做了她？”

“不用是不是太可惜？”

“的确可惜。”

波波几乎已经想冲过去，一巴掌打烂这张脸。

只可惜她的手一定要抓住毛巾，一定要抓紧。

但就在这时候，胡彪已突然一个箭步窜过来，刀光闪动，向她的毛巾上挑了过去。

他的刀也许没有“拚命七郎”那么狠，那么快，但运用得却更熟练。

波波想一脚踢飞这柄刀，可是现在她的腿又怎么能踢得起来？

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

她忽然想哭。

刀锋划过去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突然间，“叮”的一响。

一样东西斜斜的飞过来，打在胡彪的刀上。

一把钥匙！

一把发光的黄铜钥匙。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霍然转身。

窗帘还在动。

三个人的眼睛一齐瞪着窗子，钥匙的确是从窗外打进来的。

但人却从门外冲了进来。

一个皮肤很黑，衣服更黑的人，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剽悍残酷之色。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奇异的沉寂后，浴室里听到的第一种声音，就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个人手里的刀刚挥出，手臂已被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响。

另一个人想夺门而逃，但黑豹的脚已反踢出去，踢在他的腰上。

这人就像是一颗皮球般，突然被踢起，踢得飞了出去，到门外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

惨呼声过后，又是一阵可怕的沉寂。

黑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胡彪。

胡彪额上已冒出冷汗，在灯光下看来，像是一粒粒滚动发亮的珍珠。

波波倚在墙上，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自从她看到那把钥匙后，她全身就突然软了，因为她知道她已有了依靠。

现在她看着面前这残忍而冷静的年轻人，心里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安全而幸福。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心爱的人还在身畔一样。

胡彪的表情却像是突然落入一个永远也不会惊醒的噩梦里。

黑豹已慢慢的向他走了过去。

胡彪突然大喊：“这件事跟你们“老八股”根本全无关系，你为什么又要来管闲事？”

黑豹的声音冰冷：“我只恨刚才没有杀了你。”

“这小丫头难道是你的女人？”

“是的。”

简短的回答，毫无犹豫。波波听了，心里忽然又有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她自己当然知道她并不是他的女人。

他也知道。但他却这么样说了，她听了也并没有生气。

因为她知道这正表示出他对她的那种毫无条件的保护和友情。

她听到胡彪在长长的吸着气，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肯为女人杀人的人。”

“我不是。”黑豹的声音更加冰冷：“但这次却例外。”

胡彪突然狞笑：“你也肯为了这女人死？”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冷静的眼睛里竟似露出了恐惧之色，就像是一只剽悍的豹子，突然发现自己落入陷阱。也就在这一瞬间，屋顶上的天窗突然开了，柜子后的夹壁暗门也开了。

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索，从门外，从窗口，从天窗上，从暗门里飞了出来。

黑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向着胡彪扑过去。只可惜他已迟了一步。波波的惊呼声中，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索已卷在他身上。

他一用力，钩子立刻钩入他的肉里，绳子也勒得更紧。

胡彪大笑：“原来你也有上当的时候！”笑声中，他的刀也已出手，直刺黑豹的琵琶骨。

他还不想让黑豹死得太快、太舒服。

大亨

一

胡彪笑得还太早。

他的出手也太晚了！

就在这一剎那间，黑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铁钩还嵌在他身上，但绳子却已一寸寸的断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跃起，双腿连环踢出。

胡彪大惊，闪避。

但真正打过来的，并不是黑豹的两条腿，而是他的手。

一只钢铁般的手。

胡彪的人突然间就飞了起来，竟被这只手凭空抡起，掷出了窗户。

窗外的惨呼不绝，其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大喝：“这小子不是人，快退！”

然后就是一连串脚步奔跑声，断了的和没有断的长索散落满地。

黑豹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波波。

这时他的目光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睛里，已不再有那种冷酷之色，已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

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还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感情。

波波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一串泪水涌出。

“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的。”黑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温柔。

波波含着泪，看着他：“他们真正要杀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来救我？”

“我不能不来。”

同样简短的回答，同样是全无犹豫，全无考虑，也全无条件的。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感情。

波波突然冲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

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

汗是为了她流的，血也是为了她流的。

为什么？

波波的心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这种血和汗的气息，已感动到她灵魂的深处。

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里和平而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波才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也不知抚摸了多久。

他的手和罗烈同样粗糙，同样温柔。

她几乎也已忘了这究竟是谁的手。

然后她才发觉他们已回到她的房间，已躺在她的床上。

床柔软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样。

抚摸更轻，呼吸却重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已完全没有挣扎和反抗的力量。

他也没有说：“我要你。”

可是他要了她。

他得到了她。

二

屋子里又恢复了和平与黑暗。

一切事都发生得那么温柔，那么自然。

波波静静的躺在黑暗中，静静的躺在他坚强有力的怀抱里。

她脑海里彷佛已变成一片空白。

过去的她不愿再想，未来的她也不愿去想，她正在享受着这和平宁静的片刻。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曙色已渐渐染白了窗户。

这岂非正是天地间最和平宁静的时刻？

黑豹也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着罗烈？

“罗烈，罗烈……”

草地上，三个孩子在追逐着，笑着……两个男孩子在追着一个女孩子。

“你们谁先追上我，我就请他吃块糖。”

他们几乎是同时追上她的。

“谁吃糖呢？”

“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这是小法官的最后宣判。

所以他吃到了那块糖。

可是在他吃糖的时候，她却拉起了罗烈的手，又偷偷的塞了块糖在他手里。

傻小子并不傻，看得出那块糖更大。

他嘴里的糖好像变成苦的，但他却还是慢慢的吃了下去。

一样东西无论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

这就是他的人生。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和故乡一样的春风。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在轻轻啜泣。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不该想，也不愿想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一个人。

一个最信任她的人。

“我一定回来的。”

“我一定等你。”

可是她却将自己给了别人。

她悄悄的流泪，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他已发觉。

“你后悔？”

波波摇头，用力摇头。

“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有想。”

“可是你在哭。”

“我……我……”无声的轻泣，忽然变成了痛哭。

她已无法再隐藏心里的苦痛。

黑豹看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越来越亮的曙色。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知道，也应该知道。

天更亮了。

他痴痴的站着，没有动。外面已传来这大都市的呼吸，传来各式各样奇怪的声音。

他没有动。

波波的哭声已停止。

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宽而强壮，背上还留着铁钩的创痕——他心里的创痕是不是更深？

波波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糖。

那次的确是他快了一步，但她却将一块更大的糖偷偷塞给罗烈。

她忽然觉得她对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对她并不比罗烈对她坏，可是她却一直对罗烈比较好些。

在他们三个人当中，他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

可是他永无怨言。

在这世界上，他也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人，他也从无怨言。

无论什么事，他都一直在默默的承受着。

现在她虽然已将自己交给了他，但心里却还是在想着罗烈。

他明明知道，却也还是默默承受，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少悲伤？多少痛苦？

波波的泪又流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的并不是罗烈，而是这孤独又倔强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黑豹终于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波波却已悄悄的下了床，从背后拥抱着他，轻吻着他背上的创伤。

“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

她喃喃轻语，扳过他的身子，“现在我除了想你，还会想什么？”

黑豹闭上眼睛，却已来不及了。

波波已发现了他脸上的泪光。

他已为她流了汗，流了血，现在他又为她流了泪，比血与汗更珍贵的泪。

这难道还不够！

一个女孩子对他的男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让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这一次他终于完全得到了她。

没有条件，没有勉强。

可是他的确已付出了他的代价。

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灿烂而辉煌。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个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钥匙。

这串钥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时黑豹总是拿在手里，睡觉时就放在枕头下。

现在钥匙却从枕头下滑了出来，戳得波波有点痛。

她反过手，刚摸着这串钥匙，想拿出来，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抢了过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愿意别人动他的这串钥匙，连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噘起了嘴：“你为什么总是要带着这么一大把钥匙？”

“我喜欢。”黑豹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但波波却不喜欢太简单的回答，所以她还要问：“为什么？”

黑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记不记得钱老头子？”

“当然记得。”

钱老头子也是他们乡里的大户，黑豹从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里好像也总是带着一大把钥匙？”波波忽然想了起来。

黑豹点点头。

“你学他？”波波问。

“不是学他。”黑豹沉思着：“只不过我总觉得钥匙可以给人一种优越感！”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钥匙的本身，就象征着权威、地位和财富。”黑豹笑了笑：“你几时看见过穷光蛋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的？”

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这些钥匙并没有箱子可开，都是没有用的。”

“没有用？”黑豹轻抚着她道：“莫忘记它救过你两次。”

“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钥匙有时也是种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将它拿在手里，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还是不喜欢它。”波波是个很难改变主意的女孩子。

“那么你以后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气好像忽然变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在想，假如是罗烈，也许就会为她放弃这些钥匙了。

她不愿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就算她以前对你并没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样。

母狼对于第一次跟牠交配的公狼，总是忠实而顺从的。

“起来。”黑豹忽然道：“我带你到我那里去，那里安全得多。”

“只要有你在身旁，无论在什么地方，岂非都一样安全？”波波的声音很温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着你。”

“为什么？”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金二爷。”

这就是黑豹的唯一理由，但这个理由已足够了。

金二爷永远比一切人都重要。

为了金二爷，任何人都得随时准备离开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四

金二爷斜倚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啜着刚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茶。

现在刚七点，他却已起来了很久，而且已用过了他的早点。

他一向起来得很早。

他的早点是一大碗油豆腐线粉、十个荷包蛋，和四根回过锅的老油条，用臭豆腐乳蘸着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是个很不喜欢改变自己的人，无论是他的主意，还是他的习惯，都很难改变。

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改变。

他意志坚强，精明果断，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从外表看来，他也是个非常有威仪的人。

这种人正是天生的首领，现在他更久已习惯指挥别人，所以虽然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还是有种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严。

他旁边另一张沙发上，有个非常美丽，非常年轻的女人。

她就像是只波斯猫一样，蜷曲在沙发上，美丽、温驯、可爱。

她的身子微微上翘，更显得可爱，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总带着种天真无邪的神色，但神态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媚力。

她正是那种男人一见了就会心动的女人。

现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金二爷既然已起来了，她就得起来。

因为她是金二爷的女人。

一个垂着长辫子的小丫头，轻轻的从波斯地毯上走过来。

“什么事？”金二爷说话的声音也同样是非常有威仪的。

“黑少爷回来了。”

“叫他进来。”

沙发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张开，身子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

“你坐下来，用不着回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金二爷沉着脸，道：“他对我比你对我还要忠实得多，你怕什么？”

波斯猫般的女人不再争辩，她本来就是个很温驯的女人。

她又坐了下来。

紫红色的旗袍下襬，从她膝盖上滑下，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匀修长，线条柔和，雪白的皮肤衬着紫红的旗袍，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盖好你的腿。”

金二爷点起根雪茄，黑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很少发出声音，但却走得并不快。

沙发上的女人本来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笔笔直直的看着前面，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

对这点金二爷好像觉得很满意。

他喷出口又香又浓的烟，看着黑豹道：“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

“我没有。”

“那当然一定有原因。”

“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金二爷又吸了口他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我没有朋友。”

对这点金二爷显然也觉得很满意。

“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金二爷笑了，用眼角瞟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微笑着道：“像你这样的年纪，当然应该去找女人。”

黑豹听着。

“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爷又喷出口烟：“你千万不能对她们动感情，否则说不定你就要毁在她们手里。”

黑豹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道：“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做人。”

金二爷大笑：“好，很好。”他的笑声突又停顿：“昨天晚上你表现得也很好，但却得罪了一个人。”

“冯老六？”

“那青胡子算不了什么，就算你杀了他也没关系。”金二爷的声音渐渐又变得低沉严肃：“但是你总该知道，他是张三爷的亲信。”

“我知道。”

“你得罪了他，他当然会在张三爷面前说你的坏话。”金二爷喷出口烟雾，彷佛要掩盖起自己脸上的表情：“那位张大帅的火爆脾气，你想必也总该知道的。”

“我知道。”黑豹听人说话的时候，远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

“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爷显得很关心：“张三爷知道你是我的人，当然不会明着对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不说下去比说下去更有效。

黑豹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想杀人时，脸上也总是没有表情的。

金二爷眼睛里却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问道：“最近在法租界里，又开了家很大的赌场，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

“赌场的老板，听说是个法国律师，只不过……真正的老板，恐怕还另有其人。”

黑豹没有表示意见。

金二爷道：“你不妨到那边去看看。”他又喷出口烟：“既然那赌场是用法国人名义开的，跟我们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打住了这句话，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黑豹当然懂。在他们的社会里，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那赌场老板既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于是金二爷端起了他的茶。

黑豹就转身走了出去。

沙发上的女人，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直到此时，才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金二爷好像没有看见似的，却忽然又道：“你等一等。”

黑豹立刻转回身。

金二爷看着他：“你受了伤？”

“伤不重。”

“是谁伤了你的？”

“喜鹊。”

金二爷皱起了眉：“那些喜鹊们已恨你入骨，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黑豹冷笑。

“你当然不怕他们，我只不过提醒你，现在你的仇人已经够多了。”

“是。”

“而且我最近听说，张三爷又特地请来了四个外国保镖，两个是日本人，是柔道专家。”

金二爷笑了笑：“柔道并不可怕，但其中还有一个，据说是德国的神枪手。”

黑豹还是在听着。

“枪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

黑豹忽然道：“枪也不可怕。”

“哦？”

“假如能根本不让子弹射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枪，都只不过是块废铁。”

金二爷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能够不让子弹射出来么？”

“我还活着。”

金二爷又笑了：“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才再三提醒你。”

他又端起了茶：“我已关照大通银行的陈经理，替你开了个户头，你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拿。”

遇着这样的老板，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会活着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又露出得意之色。

那种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他最优秀的纯种猎犬一样。

“像他这种人，只要多磨练磨练，再过十年，这里说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沙发上的那女人垂着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金二爷忽然转过脸，对着她。

“我听见了。”

“你们是老朋友了，看见他有出息，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她的头却垂得更低：“现在我已不认得他了。”

“可是你刚才还在偷偷的看他。”金二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沙发上女人的脸却已吓白了。

“我没有。”

“你没有？”金二爷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已全都泼在她身上。

茶还是烫的。

但是她坐在那里，却连动都不敢动。

金二爷沉着脸：“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你总该知道的。”

“……”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五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份。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憎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慧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傲。

她总是想不断的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的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曳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鲁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水、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槟，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厂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仍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已没有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的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所有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是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着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别出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的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的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鲁思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

六

要想在赌场里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的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镖，现在正有八个在她的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通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了。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瞟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应该还不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有动，仍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时和打人一样够劲。”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开始发抖，她的保镖们已开始围过来。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并且用力扯下……一件薄纱的晚礼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厅里发出一阵骚动，梅子夫人那常引以为傲的胴体，已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般，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儿已尖叫着，掩起了脸。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三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已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们的行动敏捷而矫健，奔跑时下盘依然极稳。

黑豹知道张三爷门下有一批练过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这三人显然都是的。

他突然挥拳，去打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但突然间，这只拳头已到了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的脚又踢上第一个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鲜血飞溅。

被踢中咽喉的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飞起，跌下。

第三个人的脸突然扭曲，失声而呼！

“黑豹！”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满嘴的牙齿已全都被打碎，裤裆间也挨了一膝盖。

他倒在地上，像虾米般蜷曲着，眼泪、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安静高尚的大厅，顿时乱成一团。

惊呼、尖叫、奔走、晖厥……原来上流人在惊慌时，远比下流人还要可笑。

已有十来条大汉四面八方的奔过来，围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并没有注意他们，他只注意着圆柱旁的另一个人。

这人并没有奔过来，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衣襟。

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枪。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两枪的。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却有法子不让枪里的子弹射出来。

突然间，光芒一闪。

那只刚掏出枪的手，骨头已完全碎裂。枪落下。

黑豹突然冲过去，两个人刚想迎面痛击，但黑豹的拳头和手肘已撞断了他们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个翻身，就像是豹子一样，一脚踢翻了那个正捧着手流泪的人。

接着，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枪。突然间，所有扑过来的人动作全都停顿，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不是怕黑豹，他们是怕枪。

黑豹将手里的枪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这就是手枪？”

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手枪：“听说这东西可以杀人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们只看见黑豹的手突然握紧，那柄德国造的手枪，就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团废铁。

黑豹又笑了。现在他手里已没有枪，可是他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一个敢冲上来。他的手比枪更可怕。

他微笑着，向他们慢慢的走过去，手里的钥匙又开始“叮叮当当”的响。

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冰冷的声音：

“这东西的确可以杀人的，你毁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脚步停顿。他回过头，就看见一只漆黑的枪管正对准了他的双眉之间。

枪在一只稳定的手里，非常稳定。撞针已扳开，食指正扣着扳机。

这人的声音也同样稳定，冷酷而稳定。

“只要你再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手枪、枪手

一

枪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只握枪的手，这个握枪的人。

他就坐在那张铺着绿绒的赌台后，穿着纯黑的夜礼服，雪白的丝衬衫，配上黑色的蝴蝶结，钻石领针在灯下闪闪的发着光。

他的装束和别的豪客完全没什么两样，正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下去，显然也是因为太多的酒，太多的女人，太多的夜生活。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看着你时，无论看多久，都绝不会眨一眨眼睛。

还有他的手。

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手指长而瘦削。

黑豹从未看见过一双如此稳定的手。

就因为这双手，这双眼睛，黑豹对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绝不怀疑。

“只要你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这种人说出来的话，绝不是吓人的。

黑豹没有动。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双眉之间已开始在冒冷汗。

这人盯着他的脸：“你就是黑豹？”

“是。”

“我在柏林的时候已听见过你的名字，你的出手确实很快。”

“……”

“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世上最快的，还是从手枪里射出的子弹。”

“我相信。”

“你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相信别人的话。”这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否则你现在已带着你的第三只眼睛下了地狱。”

“我也听说过你。”黑豹忽然道：“你叫高登，是个在德国长大的中国人。”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些。”

高登嘴角又露出那种冷酷的笑意：“你猜你还能活多久？”

黑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同样干燥，同样稳定。

黑豹忽然笑了：“无论活多久都没关系，像你我这种人，本就活不长的。”

“我们这种人？”

“你跟我岂非本就是同一类的人？”黑豹的声音也很平静：“我们为别人拚命，为别人杀人，迟早也有一天，要为别人死。”

高登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但深沉的眼睛里却似已露出痛苦之色。

梅子夫人已经披上了别人为她送来的大衣，忽然大声呼喊：“你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你还在等什么？”

“我高兴等多久就等多久。”高登的脸色已沉了下去：“我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不喜欢别人多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梅子夫人的气焰又高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高登冷笑：“你是个婊子，杂种的婊子。”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又变成苍白，全身又开始在发抖。

那种高贵傲慢的态度，现在在她身上已连一点都看不见了。

“我总有一天要你后悔的。”梅子夫人咬着牙：“总有一天。”

高登冷冷道：“我现在就可以要你后悔。”

他突然放下了他的枪，放在桌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跃起。

他并没有向高登扑过去，高登的手，距离他的枪只不过才三寸。

他向鲁思扑了过去，一出手，就抓住了这少女的手臂。

鲁思尖叫，梅子夫人也在尖叫。

黑豹冷冷道：“你们若想这婊子的女儿活着，就让开一条路，让我走。”

打手们还在迟疑，梅子夫人已大叫：“照他说的话做，快让路。”

黑豹用一只手挟起鲁思，挡在自己面前，倒退着走出去。

“我们放你走，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女儿？”梅子夫人又在叫。

“六个小时之内，我一定放她回来。”黑豹冷冷道：“所以在这六个小时里，你们最好乖乖的什么事也不要做。”

“请等一等，”高登忽然道：“我还有句话要你听着。”

“我在听。”

“我先杀了她，还是可以杀你。”高登冷笑着：“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婊子的女儿。”

“我明白。”

黑豹已退出门，突然翻身，一眨眼就看不见他的人了。

大厅里突然变得坟墓般寂静。梅子夫人怔在那里，这贵妇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条母狗。打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已退到角落里的赌客们，都在后悔今天不该来的。

然后他们又听见高登冰冷的声音：“这里的人既然还没有死光，为什么不赌下去？我还没有赢够哩。”

二

田八爷家里也在赌，赌牌九。

推庄的人是金二爷，他已输了十万，嘴里衔着的雪茄烟灰虽已有一寸多长，却还是连一点都没有掉下来。

无论谁都知道，金二爷是个最沉得住气的人，尤其是在赌的时候，无论输赢有多大，他都绝不会动声色。

田八爷是大赢家，当然也很冷静。

张大帅就不同了。

他也陪着输了五万，已开始暴跳如雷，多种骂人的话已一齐出笼。

“我入他娘的皮活儿。”张大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又是他奶奶的蹩十。”

除了“老八股”硕果仅存的这三位大亨外，还能在旁边陪着押一押的，就只有三个人。

一位心宽体胖，手上戴着一枚十克拉大钻戒的，是大通银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活财神”朱百万。

一位面黄肌瘦但却长着个大鹰钩鼻子的老人，是前清的一位遗老，曾经做过江苏阜台的范鄂公。他是湖北的才子，是晚清的名士，现在却是金二爷的清客和智囊。

这两人坐在一起，正是个最鲜明的对照。

还有位穿着极考究，风度极好的外国绅士，正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

他在中国近四十年，中国话说得甚至比有些中国人还好。

除了他们外，其余的人，只不过在旁边凑趣而已。

“他奶奶的熊，这一注老子总算押对了吧。”张大帅又把手里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拍。

一张天牌，一张人牌。

天杠。

张大帅脸上发出了光，无论怎么说，天杠都不能算小牌了。

金二爷不慌不忙的也亮出了他的牌。

一张丁三，一张二六。

至尊宝猴王，统吃。

张大帅跳起来，“吧”的一拍桌子，几乎连桌子都翻了。

他什么话也不说，拉起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往内房走。

金二爷弹了弹烟灰，微笑着道：“老三还是老毛病不改，一输多了，就要弄个清倌人开采，冲冲喜。”

“二哥以前难道又是什么好人？”田八爷笑着道：“但自从有了春姑娘后，二哥倒改了不少，简直变成了个道学君子了。”

金二爷大笑。

站在他身后，那波斯猫一样的美丽女人，也红着脸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玫瑰般的面颊上，一边露出一个深深的酒涡。

这时候大厅外走进一个穿着白制服的仆役来，在梅礼斯的耳朵旁悄悄说了两句话。

这位名律师告过罪后，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等到再进来的时候，这位在法庭上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律师，竟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没有在赌台旁停留，就立刻冲入了后面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内房。

金二爷看在眼里，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知道黑豹的任务一定已成功了。

三

英国名牌的劳斯洛埃斯汽车，在驶得最快的时候，车上的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也只有时钟的“嘀嗒”声——这是汽车厂的豪语，也是事实。

鲁思蜷曲在车厢的一角，身子虽然还在发抖，脸上的泪却已干了。

汽车是她父亲的，车上的司机却已换了个陌生人。

就算在这最繁华的大都市里，这种名牌汽车也只有两部。

事实上，这种汽车全世界也没有几辆。

这本是她常常觉得自傲的，但现在她却希望这是辆老爷车，希望别人能追上来。

黑豹斜倚在车厢另一边，冷冷的看着她。

只看，不说话。

他本就是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

鲁思正咬着嘴唇，所以她苹果般的面颊上，也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涡。

黑豹正在看着她的酒涡。

“你……你究竟准备要把我怎么样？”鲁思终于忍不住问。

她说的中国话也和她父母同样标准，但黑豹却好像听不懂。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回答：“我要带你到一个安全而秘密的地方去。”

“然后呢？”鲁思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黑豹还是在看着她的酒涡，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回答：“然后我就要强奸你！”

一位像鲁思这样的千金小姐，听到“强奸”这样两个字，就算不吓得立刻晖倒过去，也要大叫起来。

但鲁思的反应却很奇怪。

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黑豹。

车厢里很暗。

在暗影中看来，黑豹就像是一个用大理石雕刻出的人像。

他脸上的轮廓鲜明而突出。

“你用不着强奸我。”鲁思忽然说。

黑豹的脸上虽然仍不动声色，可是显然也觉得很奇怪。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千金小姐，十五岁的时候，我已有过男人。”

她看着黑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脸上的酒涡更深：“所你根本用不着强奸我，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你叫前面的司机下车，在车上我就可以跟你……”

她忽然停住了嘴。

因为她发觉黑豹的反应也很奇怪。

别的男人听了她的话，纵然不觉得受宠若惊，也一定会很愉快的。

但黑豹脸上却突然露出种近于疯狂般的愤怒表情，眼睛里也像是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原来你也是个婊子，是条母狗，随便跟哪个男人你都肯上床？”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就像是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吼声。

鲁思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已露出惊讶恐惧之色。

她一向对男人很有把握。

但是她实在弄不懂这个男人，也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愤怒。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勉强露出笑容：“我当然要选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会喜欢的。”

“你喜欢我？”

“嗯。”

“你肯不肯永远跟着我？”

“当然肯。”鲁思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现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脱身。

谁知黑豹却疯狂般的跳起来，重重的一个耳光往她脸上有酒涡的地方掴了过去。

“你说谎，你这条只会说谎的母狗，我要杀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骗人。”

他怒骂、狂殴，拳头雨点般落下，这冷静的人竟似已变得完全疯狂。

鲁思惊呼、尖叫、挣扎，到后来却已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她美丽的脸色被打得扭曲变形，鲜血不停流下来。

昏迷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撕开，感觉到冷风从车窗外吹上她赤裸的乳房……鲁思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来到一个阴暗的货仓里，身子几乎是完全赤裸的。

黑豹就坐在她对面，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动也不动的坐着，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似已完全麻木。

可是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痛苦之色。

他侮辱殴打了别人。

但他的痛苦，却似比被他侮辱殴打的人更深。

四

牌九还在继续着。

金二爷已由大输家变成了大赢家。

就在他第三次统吃的时候，张大帅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推开了坐在天门上的朱百万，两只大手撑着桌子，瞪着金二爷大吼：“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么事？”

“你说的是谁？”金二爷还是不动声色。

“黑豹！那狗养的黑豹。”

“他做了什么事？”金二爷在皱眉。

“他砸了我的赌场！杀了我五个人！”张大帅大吼：“还绑走了梅律师的女儿。”

“砸了你的赌场？”金二爷摇摇头，不以为然：“你的赌场，就是我们的赌场，我相信他绝没有这胆子走动的。”

“他砸的是我在法租界新开的那一家！”张大帅的脾气一发，就什么都不管了。

金二爷却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那是你的赌场？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张大帅怔住了。

金二爷又在叹息：“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所以你也用不着生太大的气，我叫他去跟你赔礼就是。”

“赔礼？”张大帅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要他赔个鸟礼？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张。”

他冲出去，又转回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金二爷还是在叹息。

梅礼斯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忍住，终于也跟着冲了出去。

客人们和女人都知趣的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金二爷坐在那里，猛抽雪茄。

田八爷背负着双手，在前面踱方步。

朱百万掏出块雪白的手帕，在不停的擦汗。

范鄂公半闭着眼睛，跷着脚，彷佛正在推敲着他新诗的下一句。

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敲了十一下。

十一点正。

“这件事你究竟想管，还是不想管？”田八爷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金二爷面前。

“你看呢？”金二爷反问。

田八爷沉吟着：“我实在想不到老三竟会勾结外国人，偷偷的去做生意。”

“他的开销大。”金二爷淡淡的说，面前迷漫着雪茄的烟雾。

“他的开销大？谁的开销小了？”田八爷显得有点激动：“何况我们总算是磕过头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这句话他难道忘了？”

“听说那家赌场的生意不错，梅律师那辆名牌车也是新买的，”金二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那种车连我都坐不起。”

田八爷冷笑，不停的冷笑。

范鄂公瞇着眼睛，忽然曼声低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金二爷立刻摇头：“老三的脾气虽然坏，但我想他总不至于拿我们开刀的。”

范鄂公端起杯白兰地浅浅的啜了一口，悠然道：“李世民若也像你这么想，他非但做不皇帝，只怕早已死在他兄弟手里。”

这位湖北才子，对历史和考据都相当有研究的。

金二爷不说话了。

田八爷又停下脚步：“我认为鄂老的话，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金二爷自己好像连一点主张都没有。

田八爷也不说话了，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也不愿挑起这副担子。

范鄂公却很明白金二爷的意思，一个人要做大亨们的清客上宾，并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慢慢的啜了口白兰地：“射人先射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张老三的七寸在哪里？”金二爷忽然问道。

范鄂公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

“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想必是去追黑豹了。”金二爷道。

“他会不会一个人去？”

“当然不会。”

谁都知道黑豹是个很不容易对付的人，要想制他的命，就得动员很大的力量。

“现在他既然已尽出精锐去追黑豹，他自己根本的重地必已空虚。”

金二爷看着田八爷，两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

“率众轻出，已犯了兵家大忌，这一战他已必败无疑。”

范鄂公将剩下的小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倏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随两位上阵破敌，只有在这里静候两位的捷报了。”

五

十一点十分。

赌场里依旧灯火辉煌。

但是这本来衣香鬓影，贵客云集的地方，现在却已只剩下一个人在赌。

高登。

他的夜礼服还是笔挺的，衬衫上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

他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双手还是同样稳定而干燥，右手距离他的枪，还是只有三寸。

现在他已换了张赌台，正在押单双。

梅子夫人坐在角落里一张十九世纪的法国靠椅上，手里捧着杯咖啡，在发怔。

她那双浅蓝色的，美丽而灵活的眼睛，现在彷佛已变成了一双死鱼的眼睛，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只有她那双纤秀美丽，指甲上染着玫瑰色蔻丹的手，还在不停的发抖，抖得杯子里的咖啡，都几乎要溅出来。

没有人开口，连呼吸声都很轻。

大厅里只能够听得见偶尔响起摇骰子的声音，还有庄家那呆板而单调的吆喝声：“十一点，大，单……”

高登面前的筹码似已比刚才高了些。

十一点十三分。

张大帅突然旋风般冲了进来。

除了梅礼斯，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

紧贴在他身后的两个日本人，浓眉细眼，身材很矮，肩膀却很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方的。

但他们的行动却很敏捷，很矫健，身上穿着宽大的和服，腰上系着黑带。

梅子夫人看到她的丈夫，立刻起来，倒在他怀里，哭得像是个泪人儿。

她丈夫就轻抚着她的柔发，用各种话安慰她，法国人本就是最温柔最多情的。

张大帅不是法国人，而这一辈子从来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的浓眉已打了个结，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奶奶的熊，哭个什么鸟？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看你女人撒娇的。”

梅子夫人的哭声果然立刻就停住，她也发现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而且她对这个蛮不讲理的黄种人，也觉得有点畏惧。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领教过黄种人的威风。

梅礼斯这才开始问，黑豹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往哪条路走的？

梅子夫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还不时用白眼狠狠的去瞪高登。

高登还在赌。

除了面前的筹码外，他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梅礼斯的脸色却已变得铁青，忽然冲到张大帅面前，指着高登：“这个人是你请来的？”

张大帅点点头。

“他不但放走黑豹，而且侮辱了我妻子。”梅律师用他在法庭中面对着法官的神情说：

“我要求公道。”

“公道？”张大帅又皱起了眉：“什么公道？”

梅礼斯的声音更响亮：“我要求你惩罚他。”

张大帅沉吟着：“杀了他好不好？”

梅礼斯闭着嘴，死罪虽然太重了些，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并不反对。

“叫谁去杀他呢？”张大帅彷佛又在考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抛给梅礼斯道：“这是你的事，听说你的枪法也很准，你自己动手最好。”

梅礼斯看着手里的枪，怔住了。

他的确练过射击，在五十码以内，他随时可以击中任何靶子。

但这个人绝不是靶子。

这个人的习惯是将别人当做靶子。

现在他虽然连看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但他的手距离他的枪才三寸。

梅礼斯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枪，他的手已开始发抖，手心已开始流汗。

张大帅瞪着他，冷冷道：“枪就在你手里，人就在你面前，你还等什么？”

梅礼斯轻轻咳嗽了几声，把手里的枪慢慢的放在旁边桌子上。

“我是个律师，我懂得法律，”他掏出块手巾在擦汗：“我不能杀人。”

“是不能？还是不敢？”

张大帅突然大笑，大笑着走到高登面前：“老弟，输赢怎么样？”

“赢得还不够。”高登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

“赢了多少？”

“五万五。”

“你想赢多少？”

“十万。”

张大帅忽然卷起衣袖：“老弟，咱们来赌一把怎么样？”他推开了那做庄的：“一把见输赢，我输了，你就赢了十万，你输了，就算你活该。”

高登笑了。

其实那也不能算真的在笑，只不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他连想都没有想。

“咱们来推牌九。”张大帅也跟真的张大帅一样，喜欢吃狗肉——吃狗肉的意思就是推牌九。

也许他本来就是特地在模仿那位狗肉将军。

“好。”高登还是一点考虑都没有。

立刻就有人送来一副象牙牌九。

张大帅将三十二张牌九都翻过去：“你随便选两张，再选两张给我。”他大笑道：“俺是个痛快人，要赌也赌得痛快。”

牌已分好。

大厅彷佛忽然又变成了坟墓，每个人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们虽然已见惯了一掷千金无吝色的豪赌客，但五万一把的输赢实在太大。

高登随随便便的将手里两张牌看了看，就翻过来，摆在桌上。

一张丁三，一张杂八。

只有一点。

张大帅大笑：“老弟，看样子你这一手只怕是输定了。”

高登还是在微笑，一双手仍然同样稳定干燥。

这个人的神经就像是钢丝。

张大帅“吧”的，将手里两张牌一拍，合起，再慢慢的推开。

他脸上的笑渐渐冻结。

“他奶奶的熊。”张大帅又重重的把手里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拍，覆盖在桌上：“又是他奶奶的臭蹩十，连一点都赢了。”

高登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老弟，这一次算你的运气好。”张大帅叹了口气：“但是俺还是不服气，改天咱们再来赌，只可惜今天……”

他忽然压低声音，又道：“今天不是俺怪你，你为什么要放那黑小子走呢？”

高登淡淡道：“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他，我为什么要着急？”

“咱们现在就去做了他怎么样？”

“我是你请来的。”高登已慢慢的站了起来，手一动，桌上的枪已不见了。

张大帅又大笑：“把高老弟赢来的钱送到他饭店房间去，咱们现在就要去打猎了。”他又挺起了胸：“入你娘的皮活儿，这次我看那条黑豹子还他奶奶的能往哪里跑！”

张大帅又带着他的人，旋风般走了。

一个扫地的老头子，刚才也在旁边看着那场豪赌，他实在不相信天下有那么倒霉的事。

“三十二张牌，他怎么会偏偏就拿了副蹩十？”

老头子实在不信，他忍不住将张大帅刚才那两张牌翻开来看了看。

一张天牌，一张梅花。

两点虽然不能算大，但赢一点已足足有余。

老头子看着这两张牌，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谁说张大帅是个大老粗，我看他简直比金二爷还精明。”他摇着头，叹息着：“谁若将他当做大老粗，不栽在他手里才是怪事。”

现在正是十一点三十分。

“到哪里去找那条豹子？”

“他跑不了的。”

“为什么？”

“他不该坐那辆汽车走的，那种汽车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要引人注意。”

张大帅的确不是大老粗，否则他今天也就当不了张大帅了。

这道理金二爷应该明白的。

黑豹也应该明白。

六

“问问看，有谁看见了那辆银灰色的四门英国轿车没有。”

张大帅说话的声音虽不高，但却已响彻这大都市。

十一点三十三分。

金冠夜总会门口的门童小李报告：

“那辆车子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前经过的，往霞飞路那方向急驶过去。”

十一点三十六分。

霞飞路旁摆水果摊的刘跛子报告：

“我本来没有注意那辆车子的，但是，忽然听见车上有女人尖叫，等我注意时，车子已转向江滨大道。”

十一点四十一分。

江滨大道码头上的老王报告：

“一个多钟头前，的确有那么辆车子经过，开得很快，车上有种很奇怪的声音发出，好像有人在打架。”

十一点四十五分。

在江滨大道十字路口上站岗的巡警报告：

“车子是往虹桥那边去的，车上有人，但我却没听见什么声音。”

十一点四十六分。

张大帅特制的大型轿车里。

“虹桥。”张大帅沉吟着：“虹桥那边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梅礼斯不停的搓着手，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一定是以前在那里堆私货的货仓，自从出过一次事后，就一向空着在那里。”

张大帅用拳头重重一敲膝盖。

“直开虹桥货仓。”

十一点四十八分。

五辆漆黑轿车，往虹桥急驶而去。

车上除了张大帅、梅礼斯、高登和那两个日本柔道武士外，还有张大帅门下二十四条最能打的好汉。

其中有九个是南派“六合八法”的高手，十个善使斧头的能手。

另外四个练的却是北派谭腿，每个人据说都能横扫三根木桩。

七十一点四十八分。

波波已睡熟。

她枕头旁有黑豹替她买来的一大堆零食和小说。

火并

一

昏黄的灯光，从货仓的天窗上斜斜照进来。

鲁思蜷曲在货仓的角落里，想偷偷看一看她的瑞士名牌手表。

表却已停了，表停的时候是十点十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鲁思想问，又不敢问。

她脸上的血虽已干了，但左眼却已肿得连张都张不开来，鼻梁似也有些歪了。

只要垂下眼，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嘴，本来的樱桃小口，现在也已肿得很高。

而且她全身都在发疼，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好像打散了。

可是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已被打成什么样子。

她连想都不敢想。

黑豹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黝黑阴沉的脸上，全无表情。

“他在想什么？他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鲁思当然更不敢问。

她又希望她父亲和那很有力量的朋友，能找到这里，救她出去。

他们现在为什么还不来呢？

“现在一定已经快天亮了。”

在鲁思的感觉中，每一分钟好像都有一个钟头那么长。

她不由自主又偷偷看了看她那早已停了的表。

“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黑豹忽然道。

还不到十二点？时间为什么过得如此慢？

从那灯火辉煌的赌场，到这阴森潮湿的货仓，简直就好像从天堂堕入地狱一样。

鲁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事，只希望这不过是场噩梦。

但这场噩梦到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她忍不住偷偷叹了口气。

“你放心。”黑豹忽又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鲁思不敢相信。

“他们虽然找不到我，却能找到那辆汽车。”黑豹淡淡道：“那辆汽车就停在外面。”

鲁思终于忍不住问：“你……你难道故意要他们找到这里来？”

黑豹冷笑。

“你难道想用我来要挟他们？”

黑豹还是在冷笑。

鲁思眼睛里忽然充满希望：“只要你肯放了我，无论你要多少钱，我父亲一定会付的。”

黑豹看着她，冷冷的道：“你自己觉得自己能值多少？”

“我……”鲁思说不出来。

世上又有谁能真正了解自己的价值？

“以我看，你只不过是条一文不值的母狗，”黑豹冷笑，道：“我若是你老子，我连一毛钱都不会付的。”

“我自己也有钱，我可以带你去拿，可以全部给你。”

“你有多少？”

“有一万多，都是我的私蓄。”

“不是别人嫖你时给你的？”

鲁思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我若不高兴，别人就算付我十万，也休想动我一根手指。”

黑豹突然大笑，笑得几乎已接近疯狂。

鲁思吃惊的看着他，她已发现这男人一定受过很大的刺激。

这种男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就跟那些受过很深刺激的女人一样。

他们往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鲁思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在往后缩。

黑豹的笑声突然停顿，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厉声问：“外面是什么人？”

其实外面并没有什么声音。

汽车马达很远就熄了火。每个人走过来时的脚步都很轻。

他们已看见了那辆停在暗巷里的车子，所以都特别小心。

但黑豹却似有种野兽般的第六感，他们还没有走到门外，就已被发觉。

“这小子好长的耳朵。”张大帅冷笑：“但只要他的人在里面，无论他有多长的耳朵，我都要割下来，连他的脑袋一起割下来。”

“这可能是个圈套，”旁边有人在说话：“说不定金二爷已经在里面埋伏了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大帅就一口痰唾了过去，道：“入你娘的皮活儿，你他奶奶的以为老子真是个大老粗？”

“大帅早已调查过了，金二爷得力的人都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就算有几个小喽啰在这里，也济不了事的。”又有人在解释。

“但黑豹却是金二爷的亲信，大帅若真的干了他，金二爷难免要生气的。”

这人叫张勤，不但是张大帅的亲戚，而且从“老八股党”开始的时候，就跟着张大帅。

他脸上被唾了一口痰，连擦都不擦，还是忍不住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只要有张大帅的一句话，就算要他割下脑袋，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种人在“上流社会”中虽少见，但在江湖中却有不少。

“我入你娘的，你老子怕过谁？”张大帅嘴上虽在骂，心里却对这个人喜欢得很。

他骂得越凶的人，往往就是他越喜欢的人。

“大帅其实早就想动金二爷了，现在这正是个好机会。”旁边又有人在悄悄解释：“只要黑豹一死，金二爷就等于断了一条膀子，他若能忍住这口气倒还罢了，若是忍不住，嘿嘿——大帅只怕马上就要他的好看。”

张勤不再说话，他终于明白了。

他本来就在奇怪，张大帅怎么会为了梅律师的女儿动这么大的火气。

现在他才明白，张大帅这只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先投个石子问问路。

张勤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江湖中这些勾心斗角的勾当，他实在不太懂。

他已下了决心，只要张大帅这件事一办妥，他就回家去啃老米饭。

“黑豹，你听着，只要你放我女儿出来，我们什么事都好谈。”梅礼斯关心女儿，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喊了起来。

过了半分钟，货仓中就传出了黑豹的声音：“先谈条件，再放人。”

“什么条件？”

“这条件一定要张三爷自己来谈，他可以带两个人进来，只准带两个人，不准多。”

“我入你娘的，老子几时跟别人谈过条件！”张大帅又开口骂了。

“不谈条件，我就先杀了她！”黑豹的声音又冷又硬。

梅礼斯连眼睛都红了，拉起张大帅的手：“我只有这么样一个女儿，我一向是你的朋友，你救了她，以后我什么事都可以替你做。”

张大帅终于跺了跺脚：“好，我就听你的，高老弟，你跟我进去。”

梅礼斯抢着道：“还有我。”

“你没有用，”高登冷冷道：“你进去反而成了累赘。”

梅礼斯想瞪眼，却垂下了头。

一个人在求人的时候，无论受什么样的气，都只好认了。

那两个日本人忽然同时抢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们虽然听得懂一点中国话，却不会讲。

这两人一个叫野村，一个叫荒木。

张大帅选了荒木。

高登却又摇了摇头。

“他也不行？”张大帅忍不住问。

“他虽然是柔道高手，到时候却未必肯真的替你卖命。”

“你选谁？”

高登转过头，去看张勤：“这些人里面只有他对你最忠实。”

张勤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右手已撤下了插在腰带上的斧头。

张大帅突然大笑，拍着高登的肩：“想不到你非但枪法准，看人也很准。”

二

货仓的大门并没有上闩。

张勤轻轻一推，门就“呀”的一声开了。

门里阴森而黝暗，只能够看到一堆堆零乱的空木箱。

张勤右手紧握着斧头，左手拿着根手电筒。

可是他并没有让电筒亮起来，他怕电筒一亮，黑豹更不肯现身了。

无论如何，他总算也是个老江湖。

“黑豹。”张大帅的火气又将发作：“你连面都不敢露，还跟老子谈什么鸟条件？”

这句话刚刚说完，黑暗中就响起黑豹那冷冰冰的声音。

“我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张大帅一抬头，果然立刻就看见了黑豹站在一堆木箱上。

手电筒的光也亮了起来。

光柱并没有照着黑豹，却照在一个赤裸裸的女人身上。

她曲线玲珑的躯体，在灯光下看来，更令人心跳加快。

张勤的心在跳，不由自主将电筒熄了。

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滚下来。”张大帅怒吼：“老子不喜欢别人站在老子头上跟老子谈条件。”

“我要说的话，就在这里说。”黑豹冷冷道：“你可以不听。”

“你有话快说，有屁就快放。”张大帅居然忍住了气。

“你上当了。”黑豹在冷笑。

“上当，上什么当？”

“你以为这件事真是我自己干的？”

“不是？”

“金二爷叫我诱你到这里来，而且算准了你一定会来。”

张大帅这次居然没有插嘴，让他说下去。

“你既然亲自出马，就一定会将你手下的好手全都带来。”黑豹的声音很冷静：“金二爷就可以一下去捣破你的老窝，先让你无家可归，再让你无路可走。”

张大帅的浓眉又打了个结：“我入你娘，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拨老子兄弟？”

黑豹冷笑。

“这些话你本来不必告诉老子的。”张大帅忍不住又道。

“我告诉你，只因为我也上了当。”

“你上了什么鸟当？”

“他本来答应支持我的，但现在我却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他的脸在阴影中，根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里，的确带着种被骗了的痛苦和愤怒之色。

张大帅盯着他，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我坐那辆车子，就是要引诱你们追到这里来。”

“这也是金二爷的主意？”

黑豹点点头：“我既然知道你们要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这个人虽然有点愚蠢，却绝不是呆子。”高登忽然道。

“这世上并没有真的呆子。”黑豹冷笑着说：“我在这里等，只因为我相信金二爷绝不会出卖我。”

“那老小子有时连他的祖宗都会出卖。”张大帅好像忽然变得在帮黑豹说话了。

“你在为别人卖命时，却被那个人出卖了，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黑豹说的这句话，张大帅并没有听。

他在张勤耳畔吩咐：“叫荒木带十八个人赶回去。”

“这里呢？”张勤问。

“这里有高登一个，已可抵得上十个。”

黑豹还在继续往下说：“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骗了我，就得付出代价。”

张大帅这才问道：“你想报复？”

“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走！”

张大帅沉吟着：“我不但可以给你机会，还可以给你五万块。”

在谈这种事的时候，他那些骂人的话，忽然全都听不见了，神情也变得非常严肃：“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条件，我全都可以答应。”

“你肯先放我走？”

“当然。”张大帅道：“但你也得放了这女人。”

“你还得给我辆车子。”

“行。”

黑豹的眼睛更亮了：“一言为定？”

“闲话一句。”

“好，你退后三步，我就下来。”黑豹的人已开始动，手里的钥匙立刻响了起来。

张大帅立刻退后了三步，却乘机在高登耳畔轻轻说了八个字：“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三

十二点一分。

在霞飞路后面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栋面积很大的三层楼花园洋房。

壁上的大钟刚敲过十二响，忽然有六辆轿车，急驶而来，停在门外。

下车按铃的是金二爷的司机老刘。

老刘的脸是张公馆每个人都认得的。

本来门禁森严的张公馆，铁栅大门立刻开了。

金二爷背负着双手，慢慢的下了车：“你们的三爷呢？”

“三爷不是跟二爷一起在田八爷家里喝酒么？”应门的陈大麻子觉得很奇怪。

陈大麻子也是张大帅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头也曾劈死过不少跟“老八股党”作对的人，若不是因为好酒贪杯，也不会屈为门房。

若不是因为他虽然好酒，却很忠诚可靠，张大帅也不会要他做自己老窝的门房。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慢慢的喷出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陈大麻子当然也不知道。

他正想开口，忽然一阵刺痛。

刘司机手里刚抽出来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那里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大麻子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后，嘴角才开始沁出鲜血。

他的眼睛并没有闭起来，一双凸出的眼珠子，还在瞪着金二爷。

金二爷却再也没看他一眼，喷出了一口雪茄烟，挥手道：“先搜三楼上二姨太卧房里的保险箱，若有人挡路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做了个手式。

这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杀勿论！”

四

“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高登的手已经滑入晚礼服的衣襟，指尖已触及了枪柄。

他的手指比枪还冷。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张大帅这个人。

他不愿为这种人做任何事，可是他们之间的“合约”却必须遵守。

枪手也有枪手的规矩。

黑豹已挟着鲁思从木箱上跳下来。

鲁思已晖了过去，所以她死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砰”的，枪声一响，子弹已贯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脑内。

高登的枪是绝不会落空的。

张大帅眼睛里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

他已看出黑豹绝对没法子用一个死人来作盾牌，高登的枪再一响，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枪声并没有再响。

就在第一响枪声过后的那一剎那间，只听“叮”的一声，一把钥匙已经插入了高登的枪管，子弹已射不出来了。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冲起，一窜三丈，扑向张大帅。

张大帅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拚出来的。

他并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显然已使得他肌肉渐渐松弛。

但他的动作还是很快。

黑豹的身子一冲起，他已翻身冲出去，一面伸手拔枪。

但他的枪已在赌场中交给了梅礼斯，现在还摆在赌场的那张桌子上。

他的手掏空，掌心已捏起一把冷汗。

就在这时，他只能感觉到黑豹身子扑过来时，所带起的风声。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行动已远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失声大呼：“野村——”

外面果然有个人拚命冲了进来，但却不是野村。

锋利的斧头寒光一闪，直劈黑豹，来拚命的果然还是张勤。

他的斧头已剁向黑豹的膝盖。

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

喝声中，张勤只看见黑豹的腿突然向后踢出，一双拳头却已像铁锤般击在他鼻梁上。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梁碎裂时的那种痛苦和酸楚，也可以感觉到眼泪随着鲜血一起流出来。

但他再也不能感觉到别的事了。

黑豹的身子落下时，脚已踢在他咽喉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斧头。

晖眩中，他彷佛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和他少年时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们那老屋的门口，啜着杯苦茶，眺望着西天艳丽的晚霞……他本该早些回去的。

也许他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到这种大都市。

高登看着手里的枪，似乎在发怔。

枪管上竟已有了裂痕，这一把钥匙的力量好大！

黑豹一脚踢飞张勤，忽然转过脸，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现在已经还给你了。”

高登冷冷的看着他。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他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个真正的枪手，身上绝不会只带着一柄枪的。”

他的左手里忽然又多出一柄枪。

黑豹彷佛一怔，但他的人已扑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已完全改变。

张大帅冲出来时，已发觉情况改变。

加上司机，他本来还有十三个人留在外面。

这十三个人全都是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打手，都曾经替他卖过命。

他带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属中最忠实、最精锐的一批人。

虽然他大部分契约、股票和秘密文件都在他三楼上那个德国制的保险箱里，但他的命毕竟还是比较重要些。

可是他出来的时候，外面这块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个人。

二十多个穿着黑色短褂，用黑巾蒙着脸的人。

他们手上都拿着刀。

不是这地方黑社会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种西北边防军使用的鬼头大刀。

刀柄上还带着血红的刀衣。

张大帅又惊讶，又愤怒。

这二十几柄大刀已将他的人包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他的惊讶显然还不及恐惧深，所以他的声音已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他的话现在已不值得重视，何况这句话根本就不值得答复。

然后他就听见黑豹在身后冷笑：“现在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谈谈条件？”

张大帅霍然转身，盯着他：“他们是你的人，还是金老二派来的？”

“这一点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贴着墙，他还是不想在背上挨一枪。

“无论他们是谁的人，都一样可以杀你！”

张大帅长长吸进一口气，冷笑道：“要杀我只怕还不容易。”

“你想试试？”黑豹的声音冷酷而充满自信。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我走？”张大帅很迅速的就下了决定。

他本来就是个很有决断的人。

“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头。”

张大帅的脸色变了，突然大喝：“野村。”

那日本人虽然也有点恐惧，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他立刻向黑豹扑了过来。

黑豹笑了。

他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看来更像是个噬人的野兽，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

“来罢，我早就想领教领教你们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他刚招手，这日本人突然间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间已被抡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阴影中。

他看着梅礼斯奔进来，抱着他女儿的尸体，无声的流着泪。

法国人也是人。

血，毕竟是比水浓的。

高登又转过脸，去看外面的情况，他恰巧看见黑豹被抡了出去。

黑豹的头，眼看已快撞上货仓屋顶的角。

那日本人看着他，脸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谁知黑豹的脚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过来。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这种动作的矫健和速度。

野村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也不能不信。

忽然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地向他扑了过来，左肘曲起，右拳半扣。

野村虽然吃惊，但一个像他这样的柔道高段，养气养静的功夫绝不是白练的。

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对方用的正是他们从“唐手”中变化出的“空手道”。

他在日本时，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段交过无数次手。

空手道的招式他并不陌生。

他已准备好对付的法子。

谁知黑豹一出手，招式竟然变了。

他的拳和肘都没有使出来，竟突然蹲下去，扫出一腿。

张大帅手下的那两个练谭腿的高手，都已认出他使出的这一着正是正宗北派谭腿。

谭腿的招式本来是和空手道完全相反。

这变化实在太大，实在太快了。

但野村的反应也不慢，大吼一声，他的人也凭空跳了起来。

谁知黑豹这一腿还有变化！

他的右腿刚扫出，弯曲的左腿突又弹起。

他的拳头突然已打在野村的鼻梁上。

野村竟没有鼻梁！

这鼻子竟是软的，就像是一团软肉——他的鼻梁早已动手术拿掉了。

黑豹打碎过无数人的鼻梁，却从来也没有打过这样的鼻梁。

他一怔，手腕已又被野村捉住。

这次野村不再上当，并没有将他抡出去，踏步进身，将他的手臂在肋下一挟一撞，竟想生生的将这条手臂夹断！

黑豹的身子已被摔转，另一只手已无法使出。

张大帅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

只听一声狂吼，一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的撞上后面的墙。

他倒下来的时候，鲜血已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这个人并不是黑豹，是野村。

他忘了黑豹还有一双脚，更想不到黑豹在那种情况下还有力量踢出这一脚。

他本来已扣住了这个人的关节和筋脉，黑豹全身的力量本已该完全被制住。

谁知道这个人竟是个野村永远无法想象的超人。

他竟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候，发挥出他最可怕的力量！

看着野村已软瘫了的尸体，每个人眼睛里都不禁露出了恐惧之色。

这个人本来就像是铁打的，但倒在地上时，却像是只倒空了的麻袋。

黑豹却还是像标枪般站在那里，冷冷道：“听说这里还有南派“六合八法”，和北派“谭腿”的高手，还有谁想来试一试？”

没有人敢动。

黑豹忽然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货仓大门，张大帅的眼睛里忽又充满了希望。

他身子立刻凌空跃起，忽然间已落在张大帅身旁，闪电般扣住了张大帅的臂。

他已发现这里只有张大帅才能挡得住高登的枪。

高登手里并没有枪。

他正从货仓里慢慢的走了出来，身上的晚礼服看来还是笔挺的，衬衫也还是同样的洁白。

看他的神态，彷佛正在进走一家乐声悠扬、美女如云的夜总会。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已成为战场，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几十个久经训练的职业打手，随时都在准备着拚命。

黑豹又笑了。

他欣赏这个人，更欣赏这个人的冷静和镇定。

这点他并不想掩饰。

高登已慢慢的走到他身旁，声音也同样镇定：“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黑豹微笑着：“前面的路上有泥，我只希望你小心些走，莫要弄脏了你的新鞋子。”

高登的嘴角彷佛也露出一丝笑意：“我走路一向很小心的。”

“那最好。”

“以后我还会去看你。”

“随时欢迎。”

“但现在我还想带一个人走。”

黑豹的笑容似已有些僵硬，眼睛盯着高登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问出一个字：“谁？”

“你应该知道是谁。”高登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已紧张得开始流汗的脸，立刻又有了生气。

黑豹沉吟着：“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

“我要杀的人本来是你。”

“哦？”

“但现在你还活着，所以……”

“所以怎么样？”黑豹追问。

“所以你欠我的，我却欠他的。”

黑豹的目光也转到张大帅身上道：“所以你要带他走？”

“是。”

高登的回答也同样简单。

黑豹突又露出他野兽般的牙齿笑了：“可是我想他绝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还有他的兄弟，他怎么肯甩下他们一个人走？”

高登突然也笑了。

他好像觉得黑豹这句话说得好妙，笑容中甚至已露出欣赏之意。

他欣赏黑豹正如黑豹欣赏他一样。

这一点他也从不想掩饰。

他忽然转向张大帅：“你现在想不想走？”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却没有看他的这些弟兄，连一眼都没有看。

“他奶奶的熊。”张大帅又戴上了他那副面具：“这里既没有女人，也没有牌九，老子为什么不想走？”

黑豹突然大笑。

他已经发现那些人的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悲愤失望之色。

“好！”他大笑着道：“张大帅果然是条够义气、够朋友的好汉！”

“你现在才明白？”高登也在微笑着。

“我早已明白，只不过现在才证实了而已。”黑豹仍在大笑。

“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让你带他走。”

因为他已发觉，张大帅纵然还能活着，但在他兄弟们的心里却已死了。

永远死了。

就凭这一点已足够。

这一点张大帅自己也并不是不明白，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现在情势之强弱，他也看得很清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甚至已想到以后向别人解释的话：“我那次走，只因为我必须忍辱负重，必须要报复。”

在这些话当中，他当然还要加上几句“他奶奶的熊”。

大老粗说的话，是绝不会有人怀疑的。

现在黑豹已放开了他的臂。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张大帅拍了拍衣襟，踏着八字脚走过来，眼睛还是不敢往他的兄弟们那边看。

但他却在大笑着：“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还可以去再赌一场。”

高登冷冷道：“只要你还是肯故意输给我，我总是随时奉陪。”

张大帅格格的干笑着，笑得实在并不好听。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个人在呼喊：“等一等！”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却是那位法国大律师梅礼斯。

张大帅皱起了眉。

难道这法国人也想跟着一起走？黑豹会不会再多放走一个人？

不管怎么样，张大帅现在却不想有人再来多事了，他已经准备不理这个曾经跟他合伙过的法国朋友。

法国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眼睛里好像已布满了血丝。

“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

只问一句话，总不会有太多麻烦的。

张大帅总算停下脚步，皱着眉道：“什么话？”

梅礼斯的脸色苍白，怒声道：“你为什么要他杀死我女儿？”

“你他奶奶个熊。”张大帅又开口骂了：“这里又不是他奶奶的法庭，你问个鸟！”

梅礼斯瞪着他，眼睛更红。

张大帅已扭过头准备走了。

突又听见梅礼斯又在大喝：“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张大帅回过头，正准备大骂，但却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已看见梅礼斯手里的枪。

那正是刚才交给这法国人的枪。

梅礼斯本已将这柄枪放在桌上，临走时却又偷偷带在身上。

“我要告诉你，”梅礼斯的声音突然也变得非常镇定。

“我的枪法的确也很准，现在就要把你打出第二个屁眼来，就在你脸上。”

张大帅的脸已扭曲。

他已看见他自己的手枪里冒出了火光，也听见了枪声一响。

“他奶奶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完全骂出口，他的人已倒了下去，脸上多出的那个屁眼里，鲜血已箭一般标了出来。

梅礼斯看着他倒下去，突然疯狂般大笑起来。

他大笑着，将手枪插入自己嘴里。

接着，又是枪声一响。

他的笑声立刻停顿。

这一枪也就是这地方最后的一响枪声。

现在正是十二点三十九分。

溅血、暗斗

一

十二点四十三分。

张大帅枪口里的血已停止往外流。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冷冷的看着他。

不管他生前是个大老粗也好，是条老狐狸也好，现在他已只不过是个死人。

死人全都是一样的。

黑豹的神情彷佛已显得很疲倦，忽然挥了挥手。

“走吧，大家全走吧。”

张大帅带来的人全都怔住，他们正准备拚最后一次命。

这次不是为张大帅拚命了，这次他们准备为自己拚一次命。

他们谁也想不到黑豹居然会放他们走。

“我并不想杀你们，从来也不想。”黑豹的声音也彷佛很疲倦。

“你们全都跟我一样，是被别人利用的，我只希望下次你们能选个比张大帅够义气一点的人，再为他拚命。”

突然有人在大叫：“我们兄弟跟着你行不行？”

黑豹笑了笑，笑得也同样疲倦：“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一觉，到明天起来时，你们的主意若是还没有改变，再来找我。”

于是大家只好散了。

那些用黑巾蒙面，提着大刀的人，也忽然全都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走得和来的时候同样神秘。

黑豹看着地上张大帅和梅礼斯的尸体，看着他们扭曲可怕的脸，喃喃道：“他奶奶个熊，愁眉苦脸着干什么？地狱里的赌鬼多得很，你们不会到那里再去开赌场吗？”

“你放心，等你到了那里时，他们一定早已开好赌场在那里等着你。”

高登居然还没有走，正在冷冷的看着他。

黑豹突又大笑：“等我去干什么？去捣乱？”

高登还是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现在才看出来，你好像也跟张大帅一样，脸上也戴副面具。”

“现在太晚了，你也许还看不清楚。”黑豹还在笑：“我劝你也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你若还想看，我一定让你看个仔细。”

“明天早上？”

“早上你能起得来？”

“也许我今天晚上根本就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找个女人陪你。”黑豹淡淡的说：“这地方什么都贵，就是女人便宜。”

高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笑得彷佛有些凄凉。

“这地方的人命岂非也很便宜？”

二

霞飞路上那三层楼的洋房里，枪声也突然停止。

所有的声音全都停止。

鲜血却还沿着楼梯慢慢的往下流。

金二爷踏着血泊，慢慢的走上三楼，推开了一面窗子。

外面群星灿烂，新月如钩。

春天的晚上总是美丽的。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竟没有发现他嘴里衔着的雪茄早已熄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早……”他心里彷佛有很多感慨。

田八爷站在他身旁，感慨也好像并不比他少。

他们似乎已完全忘了自己是踏着别人的血泊走上来的。

“明天我们应该到郊外走走去。”金二爷忽然间又说话。

田八爷立刻同意。

“龙华的桃花，现在想必已开了。”

其实他们又何必去看桃花？

他们脚底下的鲜血，那颜色岂非也正和桃花完全一样？

突然间，楼下又有枪声一响。

金二爷皱了皱眉，向楼下呼喝：“什么事？”

“是青胡子老六，他还没有断气，我又补了他一枪。”楼下有人在回答，青胡子老六是张大帅留在这里看家的。

金二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知道这一枪已是这地方最后的一枪。

他们自己人的损失虽然也不小，可是张大帅刚才派回来支持的那十八个人，现在已没有一个再活着的了。

那个日本人荒木虽然还活着，却已投靠了他——武士道的精神，有时也同样比不上金钱的诱惑力大。

金二爷微笑着说：“这地方以后我们也可以开个赌场。”

田八爷打着了他刚从英国带回来的打火机，为他燃着了雪茄，也在微笑着：“贵宾室一定要在三楼上，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在楼上看月亮。”

新月如钩。

这一场惨烈的火并，似已完全结束。

现在正是十二点五十七分。

三

两点零三分。

波波突然从噩梦中醒来。

窗外夜凉如水，她的枕头却已被冷汗湿透。

她刚才梦见罗烈，梦见罗烈手里拿着把刀，问她为什么要对不起他。

她又梦见她的父亲，眼睛里流着泪，说她不该到这里来的，说着说着，他眼里的泪变成了血。

然后她忽然看见黑豹。

这已不是噩梦。

黑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回来了，正站在床头，凝视着她。

他看来彷佛很疲倦，但一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

“我睡得一定很熟，连你回来了我都不知道。”波波笑得有点勉强。

她还没有忘记刚才的噩梦。

“你睡得并不熟。”黑豹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在做梦？”

波波不能不承认。

“我梦见了我爸爸……”她忽然问：“你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黑豹摇摇头。

波波叹口气：“我刚才也跟人打听过，他们也都没听说过赵大爷这个人。”

黑豹忽然沉下了脸：“我说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我没有出去，只不过在门口走了走，买了两份报，随便问了问那个卖报的老头子。”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开始在脱衣服，露出了那一身钢铁般的肌肉，身上铁钩的伤痕似已快好了。

这个人就像是野兽一样，本身就有种治疗自己伤痛的奇异力量。

波波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出去了一整天，也不回来看我一趟，害得我一直都在担心。”

“我的事你以后最好都不要过问，也用不着替我担心。”

他看见波波的脸色有点变了，声音忽又变得很温柔：“因为你若问了，就一定会更担心，我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波波眨着眼：“我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事，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明天我有样东西送你。”

“什么东西？”波波眼睛里发出了光。

“当然是你喜欢的东西，到明天你就会看到了。”

他掀起了薄薄的被，在她身旁躺下。

波波的心突然跳了起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忽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期待着。

期待着他回来，期待着他那又温柔，又粗暴的抚摸和拥抱。

但黑豹却只淡淡的说了句：“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他竟似已真的睡着了。

波波咬着嘴唇，看着他，心里忽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心里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滋味。

那不仅是失望。

“他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他今天在外面已有过别的女人？”

然后她又替自己解释。

“他若喜欢别的女人，又何必回来？”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不满意，她的心越想越乱，恨不得把他叫起来，问清楚。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了“明天”，想起了明天的那份礼物。

她心里立刻又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世界上又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情人送给她的礼物呢？

就算只不过是一朵花也好，那也已足够表现出他的情意。

何况黑豹送的并不是一朵花。

他送的是一辆汽车。

一辆银灰的汽车，美丽得就像是朦胧春夜里的月亮一样。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今天的阳光也好像分外灿烂辉煌。

银灰色的汽车，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光。

在波波眼睛里看来，它简直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加起来都美丽得多。

她跳了起来，搂住了黑豹的脖子。

虽然还早，街上已有不少人，不少双眼睛。

可是她不管。

她喜欢做一件事的时候，就要去做，从来也不管别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心里不但充满了愉快和幸福，也充满了感激。

她一定要表现出来。

现在罗烈的影子距离她似已越来越遥远了。

她觉得她并没有做错。

黑豹也没有错。

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

那其中只要没有买卖和勉强，就不是罪恶。

阳光也同样照在黑豹的脸上，黑豹的脸，也跟着那辆银灰色的汽车一样，显得充满了光彩，显得生气勃勃。

波波看着他。

他的确是个真正的男人，有他独特的性格，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波波下定决心，从今天起，要全心全意的爱他。

过去的事已过去，慢慢总会忘记的。

罗烈既然是他们的好朋友，就应该原谅他们，为他们的未来祝福。

波波情不自禁拉起黑豹的手，柔声道：“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了。”黑豹的声音也彷佛特别温柔。

看来他今天心情的确很好。

“我们开车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波波眼睛里闪着光：“听说龙华的桃花开得最美。”

她又想起了那个系着黄丝巾的女孩子，现在她的梦已快要变成真的了。

黑豹却摇摇头：“今天不行。”

“为什么？”波波噘起了嘴：“今天你又要去看金二爷？”

黑豹点点头，目中露出了歉意。

“我一定要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波波显得有点儿不开心，她不喜欢黑豹将别人看得比她还重要。

对金二爷她甚至有点嫉妒。

黑豹忽然笑了笑说：“你迟早有一天总会看见他的……”

从楼上看下来，停在路旁的那辆银灰色汽车，光彩显得更迷人。

波波伏在窗口，又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开车，而且还要买一条鲜艳的黄丝巾。

四

金二爷开始点燃他今天的第一支雪茄。

黑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金二爷很不喜欢他的手下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样子来。

他喷出口烟雾：“昨天晚上你又没有回来。”

黑豹在听着。

“我虽然知道你一定得手，但你也应该回来把经过的情形说给我听听。”金二爷显得有点不满意：“你本来不是这样散漫的人。”

黑豹闭着嘴。

“你不回来当然也有你的原因，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金二爷还是不放松的说道。

黑豹忽然道：“我很累。”

“很累？”金二爷皱起了眉：“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回家去，安安静静的住一段时候。”黑豹的表情很冷淡：“目前这里反正已没什么要我做的事了。”

金二爷好像突然怔住，过了很久，才将吸进去的一口烟喷出来。

他脸色立刻显得好看多了，声音也立刻变得柔和得多。

“你以为我是在责备你，所以不开心？”

“我不是这意思。”黑豹的表情还是很冷淡：“我只不过真的觉得很累。”

“现在大功已告成，这地方已经是我们的天下。”金二爷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过去轻拍着黑豹的肩：“你是我的大功臣，也是我的兄弟，我的事业，将来说不定全都是你的，我怎么能让你回去啃老米饭？”

“过一阵子，我说不定还会再回来。”黑豹的意思似已有些活动了。

“但现在我就有件大事非你不可。”金二爷的神色很慎重。

黑豹忍不住问：“什么事？”

“张三爷一走，挡我们路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田八爷？”

金二爷笑了笑：“老八是个很随和的人，我从来不担心他。”

“你是说喜鹊？”黑豹终于明白。

“不错，喜鹊！”

说到“喜鹊”两个字，金二爷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杀机：“我不想再看到这只“喜鹊”在我面前飞来飞去。”

“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他。”

这只喜鹊的行踪实在太神秘，几乎从来没有露过面。

有一次金二爷活捉到他一个兄弟，拷问了七个小时，才问出他是个长着满脸大麻子的江北人，平常总是喜欢带着副黑眼镜。

但这个人究竟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有什么本事？就连他自己的兄弟都不知道。

“这只喜鹊的确不好找。”金二爷恨恨道：“但我们现在却有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这张条子，是田老八昨天晚上回家去之后才发现的。”

金二爷从身上掏出一张已揉得很绉了的纸。

纸上很简单写着：“你等着，二十四个小时内，喜鹊就会有好消息告诉你。”

黑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老八回家的时候，这张条子就已在那里，他的三姨太却不见了。”

“喜鹊绑走了田八爷的三姨太？”

金二爷叹了口气：“喜鹊想必也知道这位三姨太是老八最喜欢的人，所以想藉此来要挟他，我想老八昨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的。”

他叹息着，好像很同情，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所以喜鹊今天一定会跟田八爷联络。”黑豹的眼睛似也亮了。

“我已关照老八，无论喜鹊提出什么条件来，都不妨答应。”

“我们当然也有条件。”黑豹试探着道。

“只有一个条件。”金二爷的眼睛又露出杀机：“无论什么事，都得要喜鹊本人亲自出来跟我们谈，因为我们只相信他。”

“他肯？”

“不由得他不肯。”金二爷冷笑：“他这样做，当然一定有事来找我们，莫忘记这地方到底还是我们的天下。”

黑豹承认。

“何况我们所提出来的条件并不算苛刻，并没有要他吃亏。”金二爷又说道：“见面的地方由他选，时间也随他挑，我自己亲自出面跟他谈，每边都只能去三个人。”

“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当然是你。”金二爷又在拍着他的肩，微笑着。

“还有一个是谁？”

“荒木。”

“张三爷请来的那个日本人？”黑豹又皱了皱眉。

“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他却是柔道的高段，比野村还要高两段。”

“他能出卖张三爷，也能出卖你。”黑豹对这日本人的印象显然不好。

“所以我一定要你跟着我。”金二爷微笑着：“何况，荒木也不是不知道，他当然明白我能出的价钱一定比喜鹊高。”

黑豹不再开口。

“不管怎么样，你今天都千万不能走远，随时都说不定会有消息。”

黑豹点点头，忽然道：“梅律师那辆汽车，我已经送了人。”

“那本来就该算是你的，”金二爷微笑着坐回沙发上：“你若是喜欢张老三那栋房子，也随时可以搬进去。”

这句话无异告诉黑豹，他在帮里已取代了张三爷的地位。

就连黑豹的脸上都不禁露出了感动的表情，但在嘴里并没有说什么，微微一躬身，就转身走了出去。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忽然又笑道：“那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叫你一连陪着她两个晚上？”

黑豹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了句：“她当然也是个婊子，只有婊子才跟我这种人在一起。”

门外是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上几条穿短打的魁梧大汉，看见黑豹都含笑鞠躬为礼。

黑豹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慢慢的走出去，忽然发现有个人在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一个日本人，四四方方的身材，四四方方的脸。

但他的眼睛却是三角形的，正狠狠的瞪着黑豹。

黑豹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喜欢别人挡我的路。”

荒木的拳头已握紧，还是在狠狠的瞪着他，眼睛里闪着凶光。

但他还是让开了路。

“你的朋友野村是我杀的。”黑豹从他面前走过去，冷笑着道：“你若不服气，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梯。

这时，范鄂公正从楼梯口走上来，这次让路的是黑豹。

他对这位湖北才子一向很尊敬。

他一向尊敬动笔的人，不是动刀的。

“这小子，竟想用走来要挟我。”金二爷在烟缸里重重的按熄了他的雪茄烟，正在对范鄂公发牢骚：“梅律师那辆汽车我本来是想送给你的，但他却送给了个婊子。”

范鄂公正从茶几上的金烟匣里取出了一支茄力克，开始点着。

“我刚从烂泥里把他提拔上来，他居然就想上天了。”

金二爷的火气还是大得很：“照这样下去，将来他岂非要骑到我头上来？”

“不错，这小子可恶。”范鄂公闭着眼吸了口烟：“不但可恶，而且该杀。”

金二爷冷笑：“说不定迟早总有一天……”

“要杀，就应该快杀。”范鄂公悠然道：“也好让别的人知道，在金二爷面前做事，是一点也马虎不得，否则脑袋就得搬家。”

金二爷看着他：“你是说……”

“这就叫杀鸡儆猴，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警戒。”范鄂公神情很悠闲：“以前梁山上的大头领王伦做法就是这样子的。”

金二爷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二爷虽然不懂得历史考据，但水浒传的故事总是知道的。

他当然也知道王伦最后的结果，是被林冲一刀砍掉了脑袋。

范鄂公已开始在闭目养神，这问题他似已不愿再讨论下去。

金二爷沉思着，忽然站起来，走出门外。

“黑豹呢？”

“到奎元馆去吃早点了。”

“他回来时立刻请他进来。”金二爷道：“他昨天晚上立下大功一件，我有样东西刚才忘记送给他。”

现在他已明白要让别人知道，替金二爷做事的人，总是有好处的。

“再派人送五十支茄力克，半打白兰地到范老先生府上去。”金二爷又吩咐：“要选最好的陈年白兰地，范老先生是最懂得品酒的人。”

范鄂公闭着眼睛，好像并没有注意听他的话，但嘴角却已露出了微笑。

五

黑豹坐在奎元馆最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上，面对着大门。

他总是希望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这个人。

现在他正开始吃他第二笼蟹黄包子，他已经吃完了一大碗鸡火干丝，一大碗虾爆鳝面。

他喜欢丰盛的早点，这往往能使他一天都保持精力充沛。

何况，这杭州奎元馆的分馆里，包子和面都是久享盛名的。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高登。

八点三十九分。

高登刚从外面耀眼的阳光下，走进这光线阴暗的老式面馆。

他眼睛显然还有点不习惯这种光线，但还是很快就看见了黑豹。

他立刻直接走了过来。

黑豹看着他：“昨天晚上你没有找女人？”

“我找不到。”

“我认得你住的那层楼的茶房小赵，找女人他是专家。”

高登淡淡的笑了笑：“我要找的是女人，但是他却给我找来了条俄国母猪。”

“你也错过机会了。”黑豹也在笑，道：“那女人说不定是位俄国贵族，甚至说不定就是沙皇的公主，你至少应该对她客气些。”

“我不是个慈善家。”高登搬开椅子坐下：“我是个嫖客。”

“是不是个吃客？”

“不是。”高登一点也不想隐瞒：“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

“每一天早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你通常都在这里。”

黑豹又笑了：“原来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比较长些。”高登很快的就将这句话还给了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黑豹问。

“你是个孤儿，是在石头乡长大的，以前别人叫你小黑，后来又有人叫你傻小子，因为你曾经用脑袋去撞过石头。”

黑豹笑得已有些勉强：“你知道的事确实不少。”

“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对你特别客气？”高登反问。

“我只知道你昨天晚上若杀了我，你自己也休想活着走出去。”

“我若能杀了你，你手下那些人在我眼中看来，也只不过是一排枪靶子而已。”高登冷笑着：“何况那地方还有张大帅的人。”

黑豹不说话了。

当时的情况，他当然也了解得很清楚。

高登虽然未必能杀得了他，但也不能不承认高登并没有真的想杀他。

至少高登连试都没有试。

高登已冷冷的接着说了下去：“你现在还活着，也许只因为你有个好朋友。”

“谁？”黑豹立刻追问。

“法官！”

“罗烈？”

高登点点头。

“你认得他？”黑豹好像几乎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在哪里？”

“在汉堡，德国的汉堡。”

“在干什么？”黑豹显然很关心。

高登迟疑着，终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在汉堡的监牢里。”

黑豹怔住，过了很久，忽又摇头。

“不会的，他跟我们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会犯法的人。”

“就因为他不愿犯法，所以才会在监牢里。”

“为什么？”

“他杀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该杀了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这个人？”黑豹又问道。

“因为这个人要杀他。”

“这是自卫，不算犯法。”

“这当然不算犯法，只可惜他是在德国，杀的又是德国人。”

黑豹用力握紧拳头：“他杀了这个人后，难道没有机会逃走？”

“他当然有机会，可是他却去自首了，他认为别人也会跟他一样正直公平。”

黑豹又怔了很久，才叹息着，苦笑说道：“他的确从小就是这种脾气，所以别人才会叫他做小法官。”

“只可惜法官也并不是每个都很公平的，同样的，法律也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

高登也在叹息着：“在德国，一个中国人杀了德国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算自卫。”

“难道他已被判罪？”

高登点点头：“十年。”

黑豹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问：“有没有法子救他？”

“只有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去跟那德国法官说，请他对德国的法律作另外一种解释，让他明白中国人杀德国人有时一样也是为了自卫。”

“要怎么去跟他说？”

高登淡淡道：“世界上只有一种话是在每个国家都说得通的，那就是钱说的话。”

黑豹的眼睛亮了。

“中国的银洋，有时也跟德国的马克同样有用，”高登继续说道：“我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你想要多少才有用？”

“当然越多越好。”高登笑了笑：“张大帅付给我的酬劳是五万，我又赢了十万，我算算本来已经够了，只可惜……”

“只可惜怎么样？”

高登笑容中带着种凄凉的讥讽之意：“只可惜应该付我钱的人已经死了。”

黑豹恍然：“你昨天晚上要带张大帅走，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救罗烈？”

高登用沉默回答了这句话。

这种回答的方式，通常就是默认。

“你赢的十万应该是付现的。”

“他们付的是即期支票，但张大帅一死，这张支票就变成了废纸。”高登淡淡道：“我已打听出来，金二爷已经叫银行冻结了他的存款，他开出的所有支票都不能兑现。”

黑豹也不禁叹了口气：“十万，这数目的确不能算小。”

“在你说来不算小吧？”

黑豹苦笑，他当然已明白高登来找他的意思：“罗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你更想救他，可是现在……”他握紧双拳：“现在我身上的钱连一条俄国母猪都嫖不起。”

“你不能去借？”高登还在作最后努力：“昨天你立下的功劳并不算小。”

“你也许还不了解金二爷这个人，他虽然不会让你饿死，但也绝不会让你吃得太饱。”

高登已了解。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慢慢的站了起来，凝视着黑豹。

然后他嘴角又露出了那种讥讽的微笑：“也许我昨天晚上应该杀了你的。”

“但你也用不着后悔。”

黑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也许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找到一个能赚十万块的机会。”

“这机会当然并不坏，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做。”黑豹在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高登的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说道：“只要能赚得到十万块，我甚至可以去认那条俄国母猪作干妈。”

金公馆客厅里的大钟刚敲过一响，九点半。

黑豹带着高登走进了铁栅大门。

然后他就吩咐站在楼梯口的打手老宋：“去找荒木下来，我有件很机密的事要告诉他。”

六

九点三十四分。

荒木走下楼，走到院子，站在阳光下。他一看见黑豹，那双三角眼里就立刻露出了刀锋般的杀机。

黑豹却在微笑着。

“听说你有机密要告诉我。”

荒木用很生硬的中国话问黑豹，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完全不会说中国话。

他只不过觉得装作不会说中国话，非但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而且可以占不少便宜。

“我的确有样很大的秘密要告诉你。”黑豹缓缓道：“却不知你能不能完全听懂。”

“我懂。”

黑豹还是在微笑着，雪白的牙齿在太阳下闪着光：“你父亲是个杂种，你八十个父亲每个都是杂种，你母亲却是个婊子，为了二毛钱，她甚至可以陪一条公狗上床睡觉。”

黑豹笑得更愉快：“所以你说不定就是狗养的，这秘密你自己一定不会知道。”

喜鹊

一

太阳刚刚升高，温度也渐渐升高。

但荒木却好像在冷得发抖，那张四四方方的脸，除了鼻尖上一点汗珠外，似已完全干瘪。

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条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拳狮狗。

站在旁边看的人，有的已忍不住偷偷的在笑，而且并不怕被荒木听到。

这日本人实在并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物。

黑豹微笑道：“现在我已说出了你的秘密，你完全听懂了么？”

荒木忽然狂吼一声，扑了过去。

拳狮狗似已突然变成疯狗。

但疯狗咬起人来却是很可怕的，何况是一个柔道高段，就算不在真的疯狂时，也同样很难对付。

黑豹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目中充满了自信。

柔道的真义本来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现在荒木已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主动采取攻击，一双手鹰爪般去抓黑豹的臂和肩。

他的出手当然很快，却还不够快。

黑豹一翻身，右腿反踢他的下腹，荒木狞笑，正想去抓黑豹的足踝。

谁知黑豹的身子突又溜溜一转，一个肘拳，重重的打在他的肋骨上。

他立刻听到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他的人也被打得飞了出去。

黑豹的双足已连环踢出，踢他的咽喉。

他乘胜追击，绝不容对方有半分钟喘息的机会。

但这次他却也犯了个错误。

他低估了荒木。

荒木的身子本来已被打得踉跄倒退，好像再也站不稳的样子。

可是突然间他已站稳，他的手突然间已抓住了黑豹的脚。

对一个像荒木这样的柔道高段来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被他搭上一点，就好像已被条疯狗一口咬牢。

他反手一拧。

黑豹立刻就身不由主在空中翻了个身，接着，就“啪”的被摔在地上。

他似已被摔得发晖，连站都站不起来。

荒木狞笑着，一脚踏上他背脊，似乎想将他的脊椎骨踩断。

谁知就在这时，黑豹突又翻身出手，闪电般拧住了他的足踝。

就像他刚才对付黑豹的法子一样。

黑豹的手将他足踝向左一摔，他整个人就跟着向左边翻了过去。

但黑豹并没有将他摔在地上。

黑豹自己还躺在地上，突然一脚踢出，就在他身子翻转的那一瞬间，踢中了他的阴囊。

荒木狂吼，身子突然缩成一团，全身上下所有能够流出来的东西，立刻全都流了出来。

高登皱了皱眉，后退了两步，用口袋里斜插着的丝巾掩住鼻子。

除了荒木自己外，每个人都嗅到了他的排泄物的臭气。

黑豹刚放开了他的足踝，他就已倒下去，像虾米般蜷曲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痉挛。

忽然间，他蜷曲着的身子又一缩一伸，然后就完全不动了。

黑豹的那一脚不但是迅速准确，而且力量也大得可怕。

在旁边看着的打手们目中都不禁露出恐惧之色。

他们打过人，也挨过打。

但他们谁也没有看见过如此狠毒的手脚，心里都不禁在暗中庆幸，自己没有遇见过像黑豹这样的对手。

黑豹已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这日本人的确有两下子。”

高登叹了一口气：“我刚才真怕你一下子就被他摔死。”

“你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黑豹笑了笑：“我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人，是挨打！”

“挨打？”

“我在没有学会打人之前，就已学会挨打。”

“你学的时候那种滋味一定不太好受。”高登也笑了。

“不肯学挨打的人，就最好也不要去学打人。”黑豹淡淡道：“你想打人，就得准备挨打。”

这道理本来很简单，只可惜越简单的道理，有很多人反而越不能明白。

高登的笑容又露出那种残酷的讥讽之意：“我从来不打人的，我只杀人！”

想杀人的人，是不是也应该随时准备被杀呢？

二

九点五十分。

黑豹带着高登走入了金二爷私人用的小客厅。

范鄂公还靠在沙发上养神。

“听说你有样秘密告诉了荒木。”这小客厅的隔音设备很好，楼下的动静，楼上并不能听到。

“是什么秘密？”金二爷又问。

黑豹淡淡的回答：“我告诉他，他父亲是个杂种，他母亲是个婊子。”

金二爷皱起了眉：“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有说，”黑豹的声音更冷淡：“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金二爷似也怔住，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吸了口雪茄，再慢慢的喷出一口烟。

他的脸又隐藏在烟雾里。

“你就算要杀他，也应该等到明天。”

“哦？”

“你应该知道今天他还有用。”

“他早已没有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找到了个更有用的人。”

“是他？”金二爷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站在黑豹身后的高登。

高登穿着套薄花呢的双排扣西装，显然是最上等手工剪裁的。

他用的领带和手帕也全都是纯丝的，脚上穿着意大利皮匠做的小牛皮鞋子。

金二爷看着他冷笑：“就是这个花花公子？”

“不错，”高登抢着替自己回答：“就是我这个花花公子。”

“我要找的是个懂得怎么样杀人的人，不是个夜总会领班。”

“夜总会领班有时也会杀人的。”

“你能杀得了谁？”

“只要是人，我就能杀。”高登的声音也同样的冷漠。

“譬如说……”

“譬如说你，”高登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他的手一抬，手里已多了柄枪。

金二爷的脸色似已有些变了，但神态却还是很镇定：“你为什么不往后面看看？”

门口已出现了两个人，两个人手里都有枪，枪口都对着高登。

“他们就算杀了我，我临死前还是一样可以杀你。”高登的声音还是很冷淡：“想杀你这种人，当然要付出点代价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转身。

只听枪声两响，门口两个人手里的枪已跌了下去，高登这两枪正打在他们的枪管上。

金二爷突然大笑：“好，好得很，神枪高登果然名不虚传。”他忽然站起来，就像对黑豹一样，拍着高登的肩：“其实你一进门，我就已知道你是谁了。”

“但你却不该冒险的。”

“冒险？”

“你本不该让我这种人带着枪走到你面前来。”

“但你是黑豹的朋友。”金二爷的态度和平而诚恳：“他的朋友随便身上带着些什么，都随时可以来找我的。”

“我并不是他的朋友。”

“你不是？”金二爷皱起眉。

“我没有朋友，我从来也不信任任何人。”高登说的话就像是他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

“这世界上我只信任一件事。”

“你信任什么？”这句话金二爷其实根本就不必问的。

“钱。”高登的的回答直接而扼要：“无论是金币，是银币，还是印刷在纸上的钞票，我都同样信任。”

金二爷笑了。

他微笑着吸了口雪茄，再喷出来，忽然问道：“你要多少？”

这句话也同样问得直接而扼要。

“十万。”

高登拿出了那张支票：“这本是我应该拿到的，我并没有多要。”

“你的确没有多要。”金二爷连想都没有想：“只要事成，这张支票随时可以兑现。”

高登不再说话。

他很小心的折起了这张支票，放进他左上方插丝巾的衣袋里。

金二爷已转过身，面对黑豹，微笑道：“我说过我有样礼物要送给你。”

黑豹也笑了笑：“我刚听说。”

“你现在想不想看看？”

黑豹点点头。

金二爷微笑着拍了拍手，左面的门后面，立刻就有个人被推了出来。

一个穿着白缎子低胸晚礼服的欧亚混种女人，有一双浅蓝色的美丽眼睛。

只不过现在她眼角已因悲愤、恐惧，和疲倦而露出了皱纹。

梅子夫人。

“她并没有准备等着去参加她女儿和丈夫的葬礼，天还没有亮，就已想带着梅律师的全部家当走了。”金二爷笑得很得意。

“她的动作的确已够快，不幸我比她还快了一步，我知道你对她有兴趣。”

黑豹冷冷的看着这个女人，脸上连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金二爷却在看着他，已皱起了眉：“也许我想错了，你若对她没有兴趣，我就只好叫她到棺材里去陪她的女儿和丈夫。”

梅子夫人抬起头，乞怜的看着黑豹，好像恨不得能跪下来，求黑豹要了她。

现在，她的白种人优越感已完全不见了，现在她才明白中国人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懦弱无能的民族。

只可惜现在已经太迟了。

“她本来的确不能算是个难看的女人，只可惜现在已太老。”黑豹的声音和他的眼睛同样冷酷：“现在我对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在她的小肚子上踢一脚。”

梅子夫人整个人都软了，好像真的被人在小肚子上踢了一脚。

“但是我对她还有别的兴趣。”高登忽然道。

“你？”黑豹在皱眉。

“只要你不反对，这份礼物我可以替你接受。”

黑豹忽又笑了：“我知道这两天你很需要女人，老女人也总比没有女人好。”

“我可以带她走？”

“随时都可以带走。”

高登立刻走过去，拉住梅子夫人的臂。

“我现在就带她回旅馆，你们一有消息，我立刻就会赶来。”

他好像觉得时间很宝贵，这句话没说完，已拉着梅子夫人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田八爷恰巧上楼。

三

田八爷的脸色苍白，一双手不停的微微发抖，连香烟都拿不稳。

“喜鹊已派人来跟我联络过，他也正想跟我们当面谈条件。”

“好极了。”金二爷的眼睛里又发出光：“你们是不是已约好了时间和地方？”

田八爷点点头：“时间就在今天晚上七点，地方是元帅路的那家罗宋饭店。”

“他准备请我们吃饭？”金二爷在微笑着，问田八爷：“难道他还不知道元帅路那边是你的地盘？”

“他知道，所以他一定要等到我把那一带的兄弟全撤走之后，才肯露面。”田八爷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狐狸般的笑：“但他却不知道，那间罗宋饭店碰巧也是我开的。”

金二爷突然大笑，弯下腰去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几乎快要流了出来。

“喜鹊是吉鸟，杀之不祥。”范鄂公忽然张开眼睛，微笑着道：“所以你们在杀了他之后，千万莫要忘记洗洗手。”

“只要洗洗手就够了！”金二爷笑得更愉快。

“除非你们是用脚踢死他的。”范鄂公悠然道：“那就得洗脚了。”

金二爷又大笑。

他很少笑得这么样开心过。

四

十二点五分。

黑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壁虎，突然掉下来，掉在他身上，很快的爬过他赤裸的胸膛。

他连动都没有动。

壁虎沿着他的臂往下爬，他还是静静的看着。

直等到壁虎爬上他的手掌，他的手才突然握紧——他一向是个很能等待的人。

若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他是绝不会去做的。

现在他已等了一个小时。

波波不知在什么时候出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直到他将这条死壁虎掷出窗外时，波波才推开门，看见了他。

她立刻笑了：“你在等我？”

黑豹没有开心的笑。

“你生气了，你一定等了很久。”

波波关上门跑过来，坐在他床边，拉起了他的手，甜蜜的笑容中带着歉意。

她脖子上已围起了一条鲜艳的黄丝巾——只要她想做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到。

“我知道你要我最好不要出去，可是我实在闷得要命。”波波在逗黑豹开口：“你看我这条围巾漂不漂亮？”

“不漂亮。”

波波怔住了，好像已有点笑不出来。

黑豹却又慢慢的接着说了下去：“我看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人漂亮。”

波波又笑了，眸子里闪起了春光般明媚，阳光般灿烂的光。

她的人已伏在黑豹胸膛上，她的手正在轻抚着黑豹赤裸的胸膛。

那种感觉就好像壁虎爬过他胸膛时一样。

黑豹看着她，也没有动。

“你好像已经有点不喜欢我了。”波波燕子般呢喃着，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连碰都没有碰我。”

她的确是个很敏感的女孩子。

“今天晚上七点钟之前，我实在不敢碰你。”黑豹彷佛也觉得很遗憾。

“为什么？”

“七点钟我有事。”

“又是那位金二爷的事？”

“嗯。”

“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波波的小嘴又噘起来。

“也没什么了不起。”黑豹淡淡道：“只不过我今天晚上很可能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波波跳了起来：“难道有人想杀你吗？”

“以前也曾经有很多人想杀过我，现在那些人有很多都已进了棺材。”

“这次呢？”

黑豹笑了笑：“这次进棺材的人，很可能是我。”

波波眼睛里充满了忧虑：“这次究竟是什么人想杀你？”

“不是他想杀我，是我一定要杀他。”黑豹的表情又变得很冷酷：“但是，我却未必能够杀得了他。”

“他究竟是谁？”

“喜鹊。”黑豹目光遥望着窗外一朵白云：“今天晚上我跟喜鹊有约会。”

“喜鹊！”波波显得更加忧虑：“他真的有那么可怕？”

黑豹叹了口气：“也许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可怕。”

“你能不能不去会他？”

“不能。”

“为什么？又为了那金二爷？”波波咬着嘴唇：“我真想问问他，为什么总是喜欢叫人去杀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叫别人去替他拚命？”

黑豹淡淡道：“说不定你以后会有机会的。”

黑豹已睡着。

波波不敢惊动他，她知道他要保存体力。

屋子里静得很。

她坐在那里发着怔，忽然间，她已懂得忧愁和烦恼是怎么回事了。

她的情人今天晚上就很可能会死。

她的父亲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汽车虽然就停在楼下，黄丝巾虽然已围在她的脖子上。

可是她现在已全都不想要。

现在她只求能过一种平静快乐的生活，只求她的生活中不要再有危险和不幸。

现在她终于明白这才是人生中最珍贵的，远比一万辆汽车加起来还要珍贵得多。

她好像忽然已长大了很多。

但现在距离她第一步踏上这大都市时，还不到四十个小时。

五

十二点十分。

梅子夫人垂着头，坐在高登的套房里，脸上显得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高登已出去了很久，一带她回到这里来，立刻就出去了。

他根本连碰都没有碰她。

她不懂这男人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她并不是完全没有为她的女儿和丈夫悲痛，只不过她从小就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对已经过去的事她从来不愿想得太多。

因为她不能不现实。

现在她心里只在想着这间套房的主人——也就是她的主人。

她的命运已被握在这男人手里。

但这男人昨天晚上也曾当面羞侮过她，他要她来，是不是为了要继续羞侮她？

她不敢想下去，也不能再想下去。

因为这时高登已推开门走了进来，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很厚的信封，抛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信封里是你的护照、船票，和旅费。”高登的声音还是很冷淡：“护照虽然是假的，但却绝不会有人看得出来，旅费虽然不多，但却足够让你到得了汉堡。”

梅子夫人已怔住。

她看着这个男人，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安：“你……你真的肯放我走？”

高登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你当然并不一定要到汉堡去，但在汉堡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可以照顾你，信封里也有他们的姓名和地址。”

梅子夫人看着他，实在不相信世界上竟有他这么样的人。

她对男人本来早已失去信心。

“船四点半就要开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走。”高登接着说道：“你若到了汉堡，我只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

梅子夫人在听着。

“到汉堡监狱去看看我一个叫罗烈的朋友，告诉他叫他放心，就说我的计划已接近成功，而且还替他找到那个傻小子了。”

“傻小子？”梅子夫人眨着眼。

“不错，傻小子。”高登嘴角有了笑意：“你告诉他，他就会明白的。”

“我一定会去告诉他，可是你……你对我……”梅子夫人垂着头，欲语还休。

“我并不想要你陪我上床。”高登的声音又变得很冷淡：“现在金二爷也正好没有心思注意别的事，所以你最好还是快走。”

梅子夫人眼睛忽然充满了泪水。

那是感激的眼泪。

她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感激过一个男人。

以前虽然也有很多男人对她不错，但那些男人都是有目的，有野心的。

她忽然站起来，轻轻的吻了吻这个奇特的男人，眼睛里的泪水流到了他苍白的脸上……高登洗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心里充满了平静和安慰。

有力量能帮助一些苦难中的人，的确是种非常奇妙而令人愉快的事。

他希望能安安静静的睡一觉。

现在还不到一点，距离他们约会的时候还有整整六个小时。

六

六点二十分。

黑豹和高登都已到了金二爷私人用的那间小客厅。

高登已换了件比较深色的哔叽西装，雪白的衬衫配着鲜红的领带，皮鞋漆亮。

他的确是个很讲究衣着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他都像是个正准备赴宴的花花公子。

黑豹还是穿着一身黑短褂。

薄薄的衣衫贴在他坚实健壮的肌肉上，他全身都好像充满了一种野兽般矫健慓悍的力量。

高登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你的确不必花钱在衣服上。”

“为什么？”

“像你这种身材的人，最好的装束就是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

黑豹也笑了。

金二爷看着他们，脸上也露出很愉快的表情。

他希望他们密切合作。

假如他们能永远在他身旁保护他，他也许能活到一百二十岁的。

“时候快到了吧。”田八爷一直在不停的踱着方步，现在却忽然停了下来，神情显得焦躁而且不安。

金二爷却还在微笑着，对这件事，他几乎已有十成把握。

“我们六点三刻走，六点五十五分就可以到那里，我们不必去得太早。”

田八爷只好点点头，又燃起了一根香烟。

“你能不能把那边已布置好的人再说一次。”金二爷希望他的神经能松弛些。

“饭馆里四个厨子，六个茶房，都是我们的人。”田八爷道：“外面街角上的黄包车夫，摆香烟摊的，卖花的，也全都是，连十字路口上那个法国巡捕房的巡警，也已被我买通了。”

“里里外外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有三十个左右。”

“真能打的有多少？”金二爷再问。

“个个都能打。”田八爷回答：“但为了小心起见，他们身上大多都没有带家伙。”

“那不要紧，”田八爷道：“我这么样做只不过防备他们那边的人混进来，到时候真正动手的，还是高登和黑豹。”

他声音里充满自信，因为他对这两个人手底下的功夫极有信心。

这大都市里，绝对找不出比他们功夫更强的人。

“你想喜鹊会带哪两个人去？”田八爷还是显得有点不放心。

“想必是胡彪胡老四，和他们的红旗老么。”

“听说这红旗老么练过好几种功夫，是他们帮里的第一把好手。”田八爷转向黑豹：“你以前跟他交过手没有？”

“没有，”黑豹淡淡的笑了笑：“所以他现在还活着。”

田八爷不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他们已听到了敲门声，有人报告：

“外面有人送了样东西来。”

“是什么？”

“好像是一只喜鹊。”

喜鹊在笼子里。

漆黑的鸟，漆黑的笼子。

鸟爪上却系着卷白纸，纸上写着：

“不醉无归小酒家，准七点见面。”

田八爷重重的一跺脚：“这怎么办？他怎么会忽然又改变了约会的地方？”

金二爷还是在凝视着手里的纸条子，就好像还看不懂这两句话的意思，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要不要我先把罗宋饭店那边的人调过去？”田八爷道：“两个地方的距离并不远。”

“不行，”金二爷立刻摇头：“那边的人绝对不能动。”

“为什么？”

“他突然改变地方，也许就是要我们这么样做，来探听我们的虚实。”金二爷沉思着，慢慢的接下去：“何况这只鸟的确狡猾得很，事情也许还有变化，我们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那么你的意思是……”

金二爷冷冷的笑了笑：“不醉无归小酒家那边，难道就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又何必怕他？”

“但那地方以前是老三的。”

“老三的人，现在就是我的人，那里的黄包车夫、领班王阿四，从三年前就开始拿我的钱了。”金二爷冷笑着，忽然转头吩咐站在门口的打手头目金克：“你先带几个平常比较少露面的兄弟，扮成从外地来的客人，到不醉无归的小酒家去喝酒，衣裳要穿得光鲜点。”

“是。”

“还有，”金二爷又吩咐：“再去问问王阿四，附近地面上有没有什么行迹可疑的人。”

“是。”金克立刻就匆匆赶了出去。

他也姓金，对金二爷一向忠心耿耿，金二爷交代他的事，他从没有出过漏子。

金二爷又喷出口烟：“我们还是照原来计划，六点三刻动身，老八你就留守在这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六点五十五分。

不醉无归小酒家和平时一样，又卖了个满堂，只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

“我们已调查过所有在附近闲逛的人，绝没有一个是喜鹊那边的。”王阿四在金二爷的汽车窗口报告。

“里面的十一桌客人，除金克带来的两桌外，也都是老客人，他们的来历我都知道。”

不醉无归小酒家的茶房领班小无锡，人头一向最熟，他也是跟金二爷磕过头的。

于是金二爷就衔着他的雪茄，带着高登和黑豹下了汽车。

七点正。

不醉无归小酒家里那张空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只鸟笼子。漆黑的鸟笼，漆黑的鸟。

满屋子客人突然全都闭上了嘴，看着金二爷大步走了进来。

本来乱糟糟的地方突然沉寂了下来，只剩下笼子里的喜鹊“刮刮刮”的叫声，好像在向人报告。

喜鹊的脚爪上，也系着张纸条子。

上面写着：“还是老地方，七点十分。”

金二爷冷笑，看着笼子里的喜鹊：“不管你有多滑头，现在你反正已在笼子里，看你还能往哪里呢？”

七点十二分。

本来生意也很好的罗宋饭店，现在店里却只有三个客人。

因为门口早已贴上了“休业一天”的大红纸条，今天来的客人们全都吃了闭门羹。

但店里的八个侍役还是全都到齐了，都穿着雪白的号衣，屏着呼吸，站在墙角等。

金二爷也在等。

他已等了四分钟，喜鹊还是连人影都不见。

金二爷还是纹风不动的坐着，嘴里的雪茄烟灰又积了一寸长。

高登看着他，目中早已露出赞佩之色，就凭他这份镇定功夫，已无怪他能做这大都市里的第一号大亨。

那喜鹊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七点十四分。

罗宋饭店的门突然开了，两个人闪身走了进来，果然是胡彪胡老四和他们的红旗老么。

胡彪的脸色看来还青里发白，白里发青，一看见黑豹，就立刻瞪起了眼睛。

红旗老么却镇定得多。

他也是很精壮，很结实的小伙子，剃着平头，穿着短褂，一双手又粗又短，指甲发秃，一看就知道是练过铁沙掌这一类功夫的。

他一双发亮的大眼睛，正在的溜溜的四下打转。

只看他这双眼睛，就可以发现他不但功夫好，而且还是个很精明的人。

胡彪的眼睛却还是在盯着黑豹，突然冷笑：“我就知道今天你会来。”

黑豹冷冷道：“想不到你的伤倒好得很快。”

胡彪冷笑道：“那只不过因为你的手太软。”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金二爷皱着眉，打断了他们的话：“喜鹊呢？”

“你先叫这些茶房退下去。”红旗老么做事显然也很仔细。

“他们都是这饭店里的人。”金二爷淡淡道：“我又不是这饭店的老板。”

红旗老么道：“他们不走，我们就没有生意谈。”

金二爷还没有开口，侍役们已全都知趣的走开了，走得很快，好像谁都不愿意惹上这场是非。

红旗老么这才觉得满意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巾，向门外扬了扬。

三分钟之后，门外就有个穿着黑衣衫，戴着黑墨镜的彪形大汉，一闪身就走了进来。他看来比别人至少要高一个头，但行动还是很敏捷，很矫健。

他的年纪并不大，脸上果然长满了大麻子，再配上一张特别大的嘴，使得他这张嘴看来好像总是带着种威严和杀气。

喜鹊终于出现了。

报复

一

七点十七分。

喜鹊已经和金二爷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他坐着的时候，还是比金二爷高了一个头，这好像使金二爷觉得有点不安。

金二爷一向不喜欢仰着脸跟别人说话。

喜鹊当然也在盯着他，忽然道：“你是不是要我放了田八爷的三姨太？”

金二爷笑了：“你真的认为我会为了一个女人冒险到这里跟你谈条件？”

“你还要什么？”

“是你约我来的，”金二爷又点燃一根雪茄：“你要什么？”

“这地方你已霸占了很久，钱你也捞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应该退休了？”

“不错，”喜鹊挺起了胸：“只要你肯答应，我非但可以把我们之间的那笔账一笔勾销，还可以让你把家当都带走，那已经足够你抽一辈雪茄，玩一辈子女人了。”

金二爷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的话非但粗俗无味，而且幼稚得可笑。

这个人简直和他以前想象中那个阴沉、机智、残酷的喜鹊完全是两回事。

这简直连一点做首领的气质和才能都没有。

金二爷实在想不通像胡彪和红旗老么这种人，怎么会服从他的？

喜鹊居然完全看不出金二爷脸上露出的轻蔑之色，还在洋洋得意：“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这条件已经很不错，你应该答应的。”

金二爷又笑了：“这条件实在不错，我实在很感激，只不过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你可以问。”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我实在看不出你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猪？”

喜鹊的脸色变了。

金二爷淡淡道：“你难道从未想到过，这地方是我的地盘，我手下的人至少比你多五倍，我为什么要让你？何况，现在我就可以杀了你。”

喜鹊的神情反而变得镇定了下来，冷笑道：“你既然可以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金二爷沉下了脸，忽然在烟缸里揿灭了他手上那根刚点燃的雪茄。

这是他们早已约定了的暗号。

一看到这暗号，黑豹和高登本就该立刻动手的。

但现在他们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金二爷已开始发现有点不对了，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黑豹。

黑豹动也不动的站着，脸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就跟他眼看着壁虎爬入他的手心时的表情一样。

金二爷忽然觉得手脚冰冷。

他看着黑豹黝黑的脸，漆黑的眸子，深黑的衣裳。

喜鹊岂非也是黑的？

金二爷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脸立刻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你才是真的喜鹊！”

黑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金二爷咬了咬牙：“你们就算杀了我，你们自己也逃不了的。”

“哦？”

“这地方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

黑豹忽然也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小无锡立刻带着那八个穿白号衣的茶房走出来，脸上也全都带着微笑。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地方的老板！”黑豹看着小无锡：“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小无锡弯腰鞠躬。

他身后的八个人也跟着弯腰鞠躬。

“去告诉外面的王阿四，他已经可以带他的兄弟去喝酒了。”黑豹又吩咐：“今天这里已不会有事。”

“是。”小无锡鞠躬而退，从头到尾，再也没有看金二爷一眼。

金二爷忽然伸手入怀，想掏他的枪。

但他立刻发现已有一根冰冷的枪管贴在他后脑上。

他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冷汗已从他宽阔的前额上流了下来。

对面的三个人全都笑了，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放心大胆的笑。

这不可一世的首号大亨，在他们眼中，竟似已变成了个死人。

金二爷身上的冷汗已湿透衣服。

“现在我也有句话想问问你，”那穿着黑衫的大汉瞇起眼睛看着他，道：“你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猪？”

七点二十二分。

金二爷流血流汗，苦干了三十年，赤手空拳打出的天下，已在这十五分钟内完全崩溃！

他的人也倒了下去。

黑豹突然一掌切下，正劈在他左颈的大动脉上。

二

七点三十四分。

黑豹和高登已带着昏迷不醒的金二爷回到金公馆。

田八爷正在客厅里踩着方步。

黑豹一走进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的凝视着黑豹。

黑豹也在冷冷的看着他。

两个人动也不动的对面站着，脸上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然后田八爷忽然问道：“一切都很顺利？”

黑豹点点头。

“我已吩咐过所有的兄弟，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田八爷道。

“他们都很合作。”

田八爷脸上终于露出了很得意的微笑，他显然在为自己的命令能执行而骄傲。

他微笑着走过来拍黑豹的肩：“我们这次合作得也很好。”

“好极了。”

“金老二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你就是喜鹊，更想不到我会跟你合作。”

黑豹也开始微笑：“他一向认为你是个很随和、很容易知足的人，只要每天有好烟好酒，再找个女人来陪着，你就不会想别的事了。”

“提起酒，我的确应该敬你一杯。”田八爷大笑着：“你虽然一向不喝酒，但今天总应该破例一次的。”

后面立刻有人倒了两杯酒来。

田八爷拉着黑豹走过去，对面坐下来，微笑着举杯，道：“现在这地方已经是我们两个人的天下了，我是大哥，你是老弟，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什么事老弟都应该听大哥的。”

田八爷又大笑，忽又问道：“小姗呢？”

小姗就是他三姨太的名字。

“我已派人去接她。”黑豹回答：“现在她必已经快到了。”

他并没有说错。

这句话刚说完，小姗已扭动着腰肢，媚笑着走了进来。

田八爷笑得眼睛已瞇成一条线：“小宝贝，快过来让你老公亲一亲。”

小姗的确走了过来，但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屁股就坐在黑豹身上，勾起了黑豹的脖子，媚笑着：“你才是我的老公，这老王八蛋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田八爷的脸也突然僵硬了，就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然后他全身都开始发抖，冷汗也立刻开始不停的流下来。

他忽然发现他是完全孤立的，他的亲信都已被派到罗宋饭店去，而且他还再三吩咐他们：“黑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了解黑豹是个多么冷酷，多么可怖的人。

现在当然已太迟了。

“我若早知道小姗喜欢你，早就已把她送到你那里去了。”田八爷又大笑：“我们兄弟当然不会为了个女人伤和气。”

黑豹冷冷的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是个懒人，年纪也有一大把了，早就应该耽在家里享享清福。”田八爷笑得实在很勉强：“这里的大事，当然都要偏劳你来做主。”

黑豹还是冷冷的看着他，忽然推开小姗，走过去挟起了金二爷，用一杯冷水淋在他头上。

金二爷突然清醒，吃惊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田八爷。

黑豹冷冷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王阿四他们怎么会听我的话了？”

金二爷咬着牙，全身都已因愤怒而发抖：“原来你们早已串通好了来出卖我！”

“我不是你的兄弟，他却是的，但他却安排要你的命。”黑豹淡淡道：“你呢？……莫忘记你身上还有把枪？”

金二爷的枪已在手，眼睛里已满布红丝。

田八爷失声惊呼：“老二，你千万不能听……”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枪声已响。

一响，两响，三响……田八爷流着血倒了下来，金二爷突然用力抛出手里的枪，眼睛里已流下泪来……客厅里突然变得坟墓般寂静，也许这地方本就已变成了个坟墓。

过了很久，黑豹忽然听到一阵疏落的掌声。

“精采，精采极了。”高登慢吞吞的拍着手：“不但精采，而且伟大。”

他忽又叹了口气：“现在我只奇怪，怎么会有人叫你傻小子的？”

黑豹淡淡的一笑：“那也许只因为我很会装傻。”

“现在我应该叫你什么？”高登也笑了笑：“是傻小子？是黑豹？还是喜鹊？”

“随便你叫什么都可以。”黑豹微笑着：“但别人现在已该叫我黑大爷了。”

高登凝视着他，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黑大爷，现在你能不能先把那十万块给我？”

“你现在就要走？”

“只要一有船开，我就回汉堡。”高登的声音很淡漠：“我既不想做你的老弟，更不敢做你的大哥。”

“现在银行已关门，”黑豹沉吟着：“那十万块明天一早我就送到你那里去。”

“你能办得到？”

“我很了解朱百万，他是个很懂得见风转舵的人，现在他已应该知道谁是他的后台老板了。”

高登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立刻转身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八点五分。

一个敢用自己脑袋去撞石头的乡下傻小子，终于一头撞出了他自己的天下。

从现在起，这都市里的第一号大亨也不再是别人，是黑豹！

但是他报复的行动却刚开始。

他很快的发出了两道命令：

“到六福公寓的酒楼去，把住在六号房的那女人接来，就说我在这里等她。”

“再送一百支茄力克，一打白兰地到范鄂公那里去，就说我已吩咐过，除了他每月的顾问费仍旧照常外，我每个月另外再送五百块大洋作他老人家的车马费。”

他知道要做一个真正的大亨，像范鄂公这样的清客是少不了的。

然后他才慢慢的转过身子来，面对着金二爷：“你是不是很想看看这两天晚上迷住我的那个婊子？”

金二爷倒在沙发上，似已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豹冷笑道：“你是不是也想把她从我手里抢走？就像你以前抢走沈春雪一样！”

沈春雪就是那个像波斯猫一样的女人。

一提起这个名字，黑豹眼睛里就立刻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金二爷的脸又开始扭曲，道：“你这样对我？难道只不过因为我抢走了她？难道只不过因为一个女人？”

他实在不能了解这种事，因为他永远不能了解那时黑豹对沈春雪的感情。

在黑豹心目中，她并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她是他第一个恋人，也是他的妻子。

他对她绝对忠实，随时随地都准备为她牺牲一切，因为他爱她甚于自己的生命。

这种刻骨铭心，永恒不变的爱情，也正是金二爷这种人永远无法了解的。

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件事，黑豹心里还是像有把刀在割着一样。

“你虽然能抢走沈春雪，但现在我这个女人，却是你永远也不能带上床的。”黑豹嘴角忽然露出一种恶毒而残酷的笑意，一个字一个字的接下去道：“因为她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金二爷霍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听到黑豹就是喜鹊时更痛苦、更吃惊。

“她本是到这里来找你的，只可惜她并不知道赵大爷来到这里后，就变成了金二爷。”

金二爷突然大吼道：“你随便对我怎么样报复都没关系，但是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并没有害她，是她自己要跟我的。”黑豹笑得更残酷：“因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从喜鹊的兄弟们手里救出了她。”

金二爷握紧双拳，突然向他扑了过来，好像想亲自用双手来活生生的扼断这个人的脖子。

可惜黑豹的手已先掴在他脸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女儿正躺在床上为黑豹担心，担心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三

沈春雪蜷曲在沙发上，身子不停的在发抖。

她那张美丽撒娇的脸，已苍白得全无血色，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已因恐惧和悔恨变得像白痴一样麻木呆滞。

她的确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为了虚荣而出卖自己的丈夫，后悔自己为什么一直都看不出黑豹这种可怕的勇气和决心。

只可惜现在她后悔也已太迟。

黑豹就坐在对面，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世上已根本不再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他在等，等着更残酷的报复。

但世上也许已没有任何事能完全消除他心里的愤怒和仇恨。

左面的门上，排着很密的竹帘子，是刚刚才挂上去的。

门后一片漆黑。

金二爷就坐在门后面，坐在黑暗里，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可以看见外面的人。

他可以看，可以听，却已不能动，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手脚都已被紧紧绑住，他的嘴也被塞紧。

外面立刻就要发生的事，他非但不敢去看，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他只想死。

只可惜现在对他说来，“死”也已跟“活”同样不容易。

八点三十五分。

波波已走下了黑豹派去接她的汽车，眼睛里充满了兴奋而愉快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坐汽车。

这也是她第一次走进如此堂皇富丽的房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黑豹还活着，而且正在等她。

波波觉得开心极了，她这一生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等她看见了客厅里那些华贵的家具，钻石般发着光的玻璃吊灯，她更忍不住悄悄的伸了伸舌头，悄悄的问那个带她来的年轻人：“这里究竟是谁的家？”

“本来是金二爷的。”这年轻人垂着头，好像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现在每个人都已明白，对黑豹不忠实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现在已绝对没有人敢再冒险。

“本来是金二爷的家，现在难道已不是了？”波波却还在追问。

“现在这地方已经是黑大哥的。”

“是他的？”波波几乎兴奋得叫了起来：“是金二爷送给他的？”

“不是，”这年轻人冷笑着：“金二爷一向只拿别人的东西，从不会送东西给别人。”

他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并不公平，但却不能不这么样说。

他生在这种地方，长在这种地方，十二岁的时候，就已学会了很多，现在他已二十。

“既然金二爷并没有送给他，这地方怎么会变成了他的？”波波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赵小姐最好还是……”

这年轻人正在犹豫着，突然听见楼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小白，”喊他的这个人在微笑，但是微笑时也带着种很残酷的表情：“你是准备请赵小姐上楼来，还是准备在楼下陪她聊天？”

小白的脸上突然变得全无血色，眼睛里也立刻充满惊慌和恐惧。

波波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已开始发抖。

那个笑得很残酷的人已转身走上了三楼，波波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

小白摇摇头。

“你怕他？”

“我……”小白连嘴唇都彷佛在发抖。

“你只要没有做错事，就不必怕别人。”波波恩起了头：“我从来也没有怕过任何人。”

小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头：“赵小姐请上楼。”

“我为什么不能在楼下先看看再上去？”波波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楼上的人听见：“我为什么不能先跟你聊聊？”

小白的脸色更苍白，悄悄道：“赵小姐假如还想让我多活两年，就请快上楼。”

“为什么？”波波觉得很惊奇。

小白迟疑着：“黑大哥已在上面等了很久，他……他……”

“他怎么样？”波波笑了：“你在楼下陪我聊聊天，他难道就会打死你？你难道把他看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霸？”

她觉得这年轻人的胆子实在太小，她一向觉得黑豹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她现在的感觉。

十分钟之后，她的感觉也许就完全不同了。

四

八点四十五分。

沈春雪的腿已被她自己压得发麻，刚想改变一下坐的姿势，就看见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这女孩子的眼睛很亮，脸上连一点粉都没有擦，柔软的头发又黑又直，显然从来也没有烫过。

沈春雪的心突然发疼。

这女孩子几乎就和她五年前刚见到黑豹的时候完全一样。

一样活泼，一样纯真，一样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但现在她却已像是一朵枯萎了的花——刚刚开放，就立刻枯萎了。

这五年的改变实在太大。

波波当然也在看她，看着她鬈曲的头发，看着她涂着口红小巧的嘴，看着她大而疲倦的眼睛，成熟而诱人的身材。

“这女人简直就像是个小妖精！”波波心在想，她不知道这小妖精是不是准备来迷黑豹的。

她相信自己长得绝不比这小妖精难看，身材也绝不比她差。

“可是这小妖精一定比我会迷人，我一看她样子就知道。”波波心这么想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立刻变得有些僵硬了。

黑豹正在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慢慢的走过来：“你来迟了。”

“这里反正有人在陪你。”波波噘起了嘴：“我来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掩饰她的醋意，也不想掩饰她跟黑豹的亲密关系。

黑豹笑了，微笑着搂住了她，嘴唇已吻在她小巧玲珑的脖子上，说：“我想不到你原来是个醋罐子。”

“正经点好不好。”波波虽然在推，但嘴角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觉得自己还是占上风的，所以就不如索性做得大方点。

“你还没有跟我介绍这位小姐是谁？”

“她姓沈。”黑豹淡淡的说：“是我的未婚妻。”

波波的脸色变了，就好像突然被人重重的掴了一耳光。

黑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她本来是我的未婚妻。”

波波立刻追问：“现在呢？”

黑豹的眼睛又变得刀锋般冷酷：“现在她是金二爷最得宠的姨太太。”

波波松了口气，却又不免觉得很惊讶，忍不住问道：“你的未婚妻，怎么会变成了金二爷的姨太太？”

“因为金二爷是个又有钱，又有势的男人，沈小姐却恰巧是个又喜欢钱，又喜欢势的女人。”黑豹的声音也像是刀锋，彷佛想将沈春雪的心割碎。

波波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叹息声中包括了她对这女人的轻蔑，和对黑豹的同情。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以前是不是很爱她？”

黑豹点点头：“那时我还不了解她，那时我根本还不了解女人。”

“女人并不完全是这样子的。”波波立刻抗议。

“你当然不是。”黑豹又搂住了她。

这次波波已不再推，就像只驯良的小鸽子，依偎在他怀里，轻抚着他轮廓突出的脸：“告诉我，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金二爷要看看我的未婚妻，我就带她来了。”

“然后呢？”

“过了两天之后，金二爷就要我到外地去为他做一件事。”

“一件要你去拚命的事？”

黑豹又点点头，目中露出讥诮的冷笑：“只可惜那次我居然没有死。”

“你回来的时候，她已变成了金二爷的姨太太？”波波声音里充满同情。

黑豹握紧双拳，黯然道：“也许那次我根本就不该回来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四年，还差十三天就是整整四年。”黑豹慢慢的说：“自从那次我走了之后，再见到她时，她好像已完全不认得我。”

“你……你也就这样子忍受了下来？”

“我不能不忍受，我只不过是个穷小子，又没有钱，又没有势。”

沈春雪悄悄的流着泪，默默的听着，一直到现在才开口：“我知道你恨我，我看得出，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却恨不得跪到你面前去，向你纤悔，求你原谅我？”

波波忍不住冷冷的说道：“你大概并没有真的这样做吧。”

“我没有。”沈春雪的眼泪如泉水般流下：“因为金二爷警告过我，我若再跟黑豹说一句话，他就要我死，也要黑豹死！”

“金二爷，这个金二爷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畜牲？”波波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你在为他去拚命的时候，他怎么忍心这么样对你？”

黑豹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残酷的讥诮之意：“因为他的确不是个人。”

波波恨恨道：“我若是你，我一定会不择一切手段来报复的。”

黑豹看着她道：“我应该不择一切手段来对他采取报复？”

“当然应该，”波波毫不考虑：“对这种不是人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

“我若有机会报复时，你肯做我的帮手？”

“当然肯。”波波的眼里忽然发出了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机会？”

“你怎么知道？”

波波的眼睛更亮：“我听说他这地方已经变成了你的。”

黑豹突然笑了。

波波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

“现在还没有。”黑豹微笑着：“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看看他的。”

波波也笑了：“我不但想看看他，简直恨不得踢他两脚。”

金二爷的胃在收缩，就好像真的被人在肚子上重重的踢了两脚。

他亲眼看见他女儿走进来，亲眼看见他女儿倒在仇人的怀里。

他亲耳听见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在他仇人面前辱骂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呕吐，嘴却已被塞住。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流泪，却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在后悔。

并不是为了自己做错事而后悔，而是在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杀了黑豹。

只可惜现在无论为了什么后悔，都已太迟了。

他情愿永远不要再见自己的女儿，也不愿让波波知道那个“不是人的人”就是她自己的父亲。

可是黑豹却已在大声吩咐：“带金二爷出来。”

五

九点正。

楼下的自鸣钟敲到第六响的时候，波波终于见到了她的父亲。

金二爷也终于面对他的女儿。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父女在这一瞬间的感觉，也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体会。

因为一亿个人中，也没有一个人会真的经历到这种事。

波波整个人似已突然变成空的，彷佛一个人好不容易总算已爬上了万丈高楼，突然又一脚踏空。

现在她的人虽然能站着，但她的心却已沉落了下去，沉落到脚底。

她用力咬着嘴唇，拚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已看见她父亲面上的泪痕。

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来也想不到她父亲也有流泪的时候。

他本是她心目中的偶像，她心目中的神。

黑豹就站在她身旁，冷冷的看着他们父女。

已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猎人们看着已落入自己陷阱的野兽时，脸上并不是这种表情。

野兽看着自己爪下的猎物时，也不是这种表情。

他的目光虽然残忍冷酷，却彷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惆怅。

金二爷忽然转过头，面对着他，冷冷道：“现在你已让她看见了我。”

黑豹点点头。

“这还不够？”金二爷脸上几乎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泪也干了。

无论谁能爬到他以前爬到过的地位，都一定得要有像牛筋般强韧的神经，还得有一颗像刚从冷冻房里拿出来的心。

黑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女儿，忽然问道：“你们没有话说？”

“无论什么话，现在都已不必再说。”金二爷嘴角露出一丝又苦又涩的笑容：“她本来虽然要踢我两脚的，现在当然也无法踢了。”

“你呢？”黑豹忽然问波波：“你也没有话说？”

波波的嘴唇在发抖，却昂起了头，大声道：“我想说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黑豹冷笑：“你是想痛骂我一顿，还是想替你父亲求我？”

“求你有没有用？”波波终于忍不住问。

黑豹沉吟着：“我问过你，是不是应该不惜一切手段报复他的。”

“你的确问过。”

“现在我已照你说的话做了。”

“你也的确做得很彻底。”波波咬紧了牙。

“现在你是不是还认为我应该这么样做？”黑豹问出来的话就像是刀锋。

波波挨了这一刀，她现在已完全无法抵抗，更无法还手。

黑豹突然大笑，大笑着转过身，面对着沈春雪。

沈春雪面上的惊讶之色已胜过恐惧，她也从未想到这少女竟是金二爷的女儿。

“你是不是说过一切事都是他逼你做的？”黑豹的笑声突然停顿。

沈春雪茫然点了点头。

“现在你为什么不报复？”黑豹的声音又冷得像刀锋。

“我……”

“你可以去撕他的皮，咬他的肉，甚至可以杀了他，你为什么不动手？”

沈春雪终于站起来，慢慢的走到金二爷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又酸又苦：“我本来的确恨过你，我总是在想，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到那时我就算看到你的死尸被人丢在阴沟里，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金二爷静静的听着。

“可是现在我已发现我想错了。”沈春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已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我才知道，你虽然很可恨，但有些人做的事却比你更可恨、更残酷。”

她说的那些人，自然就是在说黑豹。

“他要报复你，无论谁都没有话说。”沈春雪慢慢的接下去；“可是你的女儿并没有错，他不该这样子伤她的心。”

金二爷看着她，目中突然露出了一丝安慰之色，自从他倒了下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为他说话。

为他说话的这个人，却是他曾经伤害过的人。

“我对不起你。”金二爷突然说道：“我也连累了你。”

“你没有。”沈春雪的声音更平静：“一开始虽然是你勉强我的，但后来你对我并不坏，何况，若不是我自己喜欢享受，我也不会依了你。”

金二爷苦笑。

“我本来可以死的，”沈春雪又道：“黑豹恨我，就因为我没有为他死。”

黑豹握紧了双拳，脸色已苍白如纸。

沈春雪突然转身，看着他：“可是我现在已准备死了，随便你想要我怎么死都没关系。”

“我不想要你死。”黑豹忽然又露出他雪白的牙齿微笑：“我还要你们活下去，舒舒服服的活下去。”

沈春雪彷佛吃了一惊：“你……你还想怎么样折磨我们？”

黑豹没有回答这句话，冷笑着道：“我要你们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去想想以前的那些事，也许你们会越想越痛苦，但那却已和我无关了。”

沈春雪的身子突然发抖，金二爷也突然变得面如死灰。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活着有时远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你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的杀了我？”金二爷突然大吼。

“我怎么能杀你？”黑豹笑得更残酷：“莫忘记有时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女婿。”

金二爷握紧双拳，身子也已突然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他又转过头，凝视着他的女儿，目中充满了痛苦之色，忽然长长叹息。

“你不该来的！”

波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发誓绝不哭，绝不在黑豹面前哭。

她昂起了头，告诉自己：“我已经来了，而且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绝不后悔。”

可是现在她终于已了解黑豹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也已了解这大都市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吃人的世界。”

“黑豹就是个吃人的人。”

现在她才明白，是不是太迟了？

现在才九点十五分。

她前天晚上踏上这大都市的时候，也恰巧是九点十五分。

她到这里来，只不过才两天，整整两天。

这两天来她所遇到的事，却已比她这一生中加起来还多。

金二爷已被人挟着走了出去。

波波看着他的背影，若是换了别的女孩，一定会跑下来，跑在黑豹面前，流着泪求他饶了她的父亲。

可是波波没有这么样做。

她不是别的女孩子，波波就是波波。

她非但没有跑下来，没有流泪，反而昂起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不管怎么样，你还活着，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针锋

一

波波已坐了下来，就坐在沈春雪刚才坐的地方。

但她绝不是沈春雪那样的女人，她坐的姿势也跟沈春雪完全不一样。

沈春雪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的。

波波绝不低头。

她好像永远都在准备着去抵抗各种压力和打击。

黑豹正坐在她对面，凝视着她，彷佛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她这个人。

他们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直都不了解她。

男人又几时真正了解过女人？

“你是不是在后悔？”黑豹忽然问。

“后悔？”波波居然笑了笑道：“我为了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我已经来了。”波波道：“而且我想要做的事，现在也全都已做到了。”

“哦？”

“我想要辆汽车，现在我已有了辆汽车，”波波居然还在微笑：“我本是来找我爸爸的，现在我也已找到了他。”

“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看到了他那种样子，后悔知道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冷冷的说。

“他是我的爸爸，他无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都应该知道。”波波的态度更坚强。

“你也不后悔遇见了我？”

波波突然冷笑：“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后悔？”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也笑了笑，转头吩咐：“请我的弟兄们进来。”

两分钟之后，门就开了。

几个人微笑着走进来。

波波并没有看清楚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只看清楚其中的两个人。

胡彪胡老四，和那个用小刀的“拚命七郎”。

这两个人她永远也忘不了。

“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

黑豹微笑着：“为了我，随便什么事他们也肯做的。”

波波忽然也笑了：“他们的戏也演得很好，为什么不改行去唱戏？”

胡彪看着她，目中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小丫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波波也在看着他，又笑了笑：“你们的伤好得倒真快。”

胡彪也笑了笑，道：“赵小姐难道没有看过戏？唱戏的时候，连刚被打死的人也随时都会跳起来的。”

“现在你们的戏已唱完了，你们居然还敢留在这里，我真佩服得很。”

“我们为什么不敢留在这里？”

“现在他已用不着你们再唱戏了，你们难道猜不到他以后会怎么样对付你们？”波波淡淡的微笑着：“你们难道还看不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忽然问。

“你是个不是人的人。”波波淡淡的接下去：“你若有老子，为了爬得更高些，你连老子都会杀了的，何况兄弟？”

黑豹大笑，大笑着走过来，突然一个耳光重重的掴在波波脸上。

波波连人都已几乎被打倒，但却还是昂起了头，还在微笑着：“你打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你打我，只不过因为我看穿了你。”

黑豹的脸色已铁青。

“女人是个天生的贱种，贱种都喜欢做婊子的。”那笑的时候表情也很残酷的人忽然道：“大哥为什么不让她做婊子去？”

黑豹又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想用她一次。”

“我既然是个婊子，谁用我都没关系。”波波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她丰满结实的乳房：“你的这些兄弟既然对我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免费招待他们一次。”

胡彪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盯着她的胸，脸上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

黑豹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抱到后面去。

波波已疼出了眼泪，却还是在大笑：“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来？你难道还在吃醋？……你这种畜牲难道也会吃醋？”

后面就是卧房。

柔和的灯光，照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黑豹用脚跟踢上门，将波波用力抛在这张床上，波波的人弹起，又落下。

她还是在疯狂般大笑着，笑得连乳房都已因兴奋而坚挺。

“你那个兄弟说得不错，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婊子，我喜欢做婊子，喜欢男人来用我。”

黑豹握紧双拳，站在床头，瞪着她，冷酷的眼睛里似已有火焰在燃烧。

他突然扑过去，压在她身上。

波波喘息着：“各式各样的男人我都喜欢，只有你让我恶心，恶心得要命。”

她突然用力挺起膝盖，重重的撞在他小腹下。

黑豹疼得整个人都弯了起来，然后他的手就又掴在波波的脸上。

波波的嘴角已被掴出了鲜血。

她想跳起来，冲出去。

黑豹却已抓住了她的衣服，从上面用力撕下去，她健康结实的胴体，立刻赤裸裸的暴露在灯光之下。

她已无法抵抗。

黑豹已野兽般占有了她。

她咬着牙，忍受着，既不再推拒，也不迎合。

但黑豹却是一个很强壮的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呻吟……然后她的反应突然变为热烈，呻吟着轻轻呼唤：“罗烈……罗烈……”

黑豹突然冷了，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波波的反应更热烈，但是他却已无能为力。

他突然用力推开她，站起来，就这样赤裸裸的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砰”的，门又关起。

波波看着他走出去，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她的眼泪也慢慢的流下来……“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这是她自己说的话，她随时都在提醒自己。

她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看着黑豹先死在我的面前。”

活下去也得要有勇气。

有希望就有勇气。

波波心里还有希望，她相信罗烈一定会来找她，正如她相信这漫漫的长夜总有尽时，天一定会亮的。

她已擦干了脸上的血和泪，准备来迎接这光辉的一刻。

天当然会亮的。

但罗烈是不是会来？是不是能来呢？

二

天亮了。

天地间一片宁静，没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粪车的喧哗声，甚至连鸡啼声都听不见。

这里本是个高尚而幽静的住宅区。

黑豹坐在金二爷那张柔软的丝绒沙发里，面对着窗口，看着窗外的晨曦渐渐升起。

在乡下，这时他已起来很久了，已吃过了三大碗糙米饭，准备下田去。

他记得那时候总喜欢故意多绕一点路，去走那片柔软的青草地。

他总是喜欢赤着脚，让脚心去磨擦那些上面还沾着露水的柔草。

那时在他幻想中，这片柔软的草地，就是一张华贵的地毡，这一片青葱的田园，就是他豪华的大客厅。

他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真的坐在一个铺着地毡的豪华客厅里——什么事也不必做，只是动也不动的坐着，看着东方的第一线阳光照射大地。

现在他的幻想已完全实现。

这客厅里的布置，豪华而富丽，地上铺着的地毡，也是从波斯来的。

他现在是不是已真的满足？是不是真的很快乐？

他赤裸裸的坐着，让自己的脚心去磨擦地上华贵的地毡。

他忽然希望，这张地毡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忽然希望，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淳朴又充满幻想的男孩子。

人心是多么不容易满足呢？

卧房的门是关着的，他已有很久没有听见波波的声音。

“她是不是已睡着了？”

在这种时候，她还能睡得着？

她以前的确是个很贪睡的小姑娘，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倒下去，就立刻能呼呼大睡。

那时他和罗烈总会笑她，是条小睡虫。

“小睡虫将来嫁了人后，若是还这么样贪睡，她丈夫一定会被她活活气死。”

那时波波就会红着脸，跳起来打他们。

“我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嫁人。”

往事就彷佛窗外的晨雾一样，那么缥缈，又那么真实。

黑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忽然想起了罗烈，想起了波波刚才在兴奋时呼唤的声音。

“罗烈……罗烈……”

黑豹的双手突然握紧，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能捏碎所有的回忆。

就在这时候，门外已有人通报：“大通银行的朱董事长来了。”

黑豹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只简短的吩咐：“叫他进来。”

朱大通挟着他那又厚又重的公事皮包，站在黑豹面前。

他显得有些不安。

面对着他的，是一个赤裸着的，年轻而强壮的男人胴体。

这对他无疑是种威胁。

他忍不住悄悄的将腹部向后收缩，希望自己看起来能显得年轻强壮些。

黑豹突然笑了。

他微笑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刺和轻蔑，他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一条猪。你只要能让他吃得饱，睡得足，他就永远不会想冲出他的猪栏来。

但是猪也有猪的好处，猪不咬人。

“今天你起得真早。”黑豹的声音虽不客气，却已很柔和。

“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睡。”朱大通掏出块雪白的手帕，不停的擦着汗：“我通宵都在整理账目。”

“什么账目？”

“金老二他们三个人的存款账目。”朱大通从公事皮包中拿出了一迭文件，双手送到黑豹面前：“现在我已将他们都转入到你的名下，只要你在这些文件上签个字就算过户了。”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什么一定要我签字？你知道我是个粗人，一向懒得写字。”

“其实不签字也没关系。”朱大通陪着笑，尽力将自己的视线避过他身上突出的地方：

“但他们存款的数目，还是要你看一看。”

“我不必看，我相信你。”黑豹的微笑更亲切：“我们本来就已经是老朋友。”

朱大通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又可保住。

“只要我以后提款也像他们以前一样方便，我们的交情一定会更好。”黑豹淡淡的提醒他。

朱大通立刻保证：“只要你吩咐，无论多大的数目，十分钟之内我就可以派人送到府上来。”

黑豹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喜欢听这种话，财富往往能使人有一种安全而温暖的感觉。

“现在我就要十五万，要现钞，你最好能在八点钟以前送来。”

七点四十分。

十五万现款已送到。

黑豹已冲了个冷水澡，穿起了衣裳，还是一套纯黑色的衣裳。

他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条剽悍残酷的黑豹，若有人惹了他，他随时都能连皮带骨的将这人吞下去。

卧房的门还是关着的，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黑豹走过去，想推开门，突又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现在他只已剩下一件事还没有解决，他自信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楼下的兄弟们一个个全都显得活力充沛，精神饱满，因为昨天晚上虽然是大功告成的日子，但却并没有狂欢，也没有庆功宴。

那要等到端什节时再合并举行。

他相信到了那时候，这大都市里已不会再有一个敢跟他作对的人。

外面阳光灿烂，空气新鲜。

黑豹大步走了出去，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足以对付任何人，任何事。

三

八点正。

黑豹已到了百乐门大饭店的四楼，正在敲高登的房门。

他右手提着个黑皮箱，里面装的是十五万现款，左手里的钥匙轻响如铃声。

听到了这种声音，高登就知道黑豹来了。

但高登并没有出来迎接，甚至没有来开门。

他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享受他欧洲大陆式的早餐。

他西装笔挺，头发和皮鞋同样亮，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他看来都新鲜得像是颗刚生下来的鸡蛋。

桌子上摆着煎蛋和果汁，他的枪并没有在桌上。

他吞下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刀叉，才说：“门是开着的。”

然后黑豹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黑豹跟他看来永远是不同的两种人，就好像豹子和兀鹰，飞刀和子弹，性质种类虽不同，却同样残酷，而且同样足以致命。

“你很守时，”高登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而且很守信。”

黑豹的眼睛也在微笑：“因为你是高登。”

“我没有等你一起吃早点，我知道你宁愿吃奎元馆的面。”

“虾爆鳝面，”黑豹微笑着道：“我建议你临走之前，不妨去试一试。”

“这次恐怕来不及了，下什两点有班船，我已订好了舱位。”

高登用餐巾抹了抹嘴：“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是不是两个舱位？”黑豹忽然问。

“两个舱位？”

“你难道不带着梅子夫人一起走？”

高登笑了：“我虽然常常做好事，却并不是个慈善家，我并不想养她的老。”

黑豹也笑了：“难怪你今天早上看来精神很好，若是陪她那种狼虎之年的女人睡了一个晚上，精神绝不会这么好的。”

“你若也想试试，以后不妨到三号码头那一带的酒吧里去找她，”高登说谎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的：“我保证你一定可以找得到。”

“这辈子恐怕来不及了，”黑豹笑着道：“等她下辈子再投胎时，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高登大笑：“想不到你这种人也有幽默感，我喜欢有幽默感的人。”

“我也喜欢你，”黑豹放下手里的皮箱：“所以这里不是十万，是十五万。”

“十五万？”

“另外的五万，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车马费。”

高登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把五万块随随便便的送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你是高登。”黑豹又道：“何况我还要托你带个讯给罗烈。”

“我一定带到。”

“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到这里来，这里的饭足够我跟他两个人吃的。”

高登笑容中彷佛带着点讽刺：“我也会告诉他，他若在这里杀了人，一定不必去坐牢。”

“所以你也该回来。”

“这里的饭够不够我们三个人吃？”

黑豹又笑了：“你总该知道这里不但有虾爆鳝面，也有火腿蛋。”

“你的话我一定会记住。”高登站起来，好像已准备送客。

“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了。”黑豹笑得很真诚：“但你若再来，无论大风大雨，我也一定去接你。”

他微笑着伸出手：“我们就在这里握手再见。”

高登看着他的手，忽又笑道：“我总觉得跟你握手是件很危险的事。”

“为什么？”黑豹好像觉得很意外。

“因为你的手就是件武器。”高登微笑着：“跟你握手，就好像伸手去拿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手榴弹一样危险。”

黑豹大笑：“你的确不该冒险，你的手的确比钻石还值钱，一伸手就能赚十几万的人，在这世上的确不很多。”

他已准备缩回手。

“但我还是准备冒一次险，”高登看着他道：“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能跟大人物握手的机会也并不多。”

他终于微笑着伸出手来。

他的手修饰整洁，手指细长而敏感。

黑豹的手却是粗糙的，就像是还未磨过的花岗石，又冷又硬。

他们的手终于互相握住。

黑豹的笑容忽然变得残忍而冷酷：“你是个聪明人，你的确不该和我握手的。”

“为什么？”高登好像还不懂。

“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这只手上握着一把枪对着我。”

他的手突然用力。

他很了解自己这一握的力量，高登的手就算是花岗石，也会被他握碎。

高登却居然还是在微笑着，笑容中还是带着种讽刺之意。

然后黑豹就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就好像有根针刺入他掌心。

他手上的力量立刻消失。

高登后退时，左手里已多了一柄枪，漆黑的枪管冷冷的指着黑豹，就像是他的眼睛一样。

黑豹的掌心在流血，却还是在微笑：“想不到你的手还会咬人。”

高登淡淡道：“我的手不会咬人，但我手上的戒指却是个吸血鬼送给我的。”

他摊开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已弹出了一根尖针。

针头上还带着血。

黑豹叹了口气：“你不该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一个跟你握手送行的朋友的。”

“这个朋友若不想捏碎我的手，这根针也就不会弹出来。”

高登用手指轻轻一转戒指，尖针就又弹了回去。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小心的人。”黑豹又在叹息。

“所以你觉得很失望？”

“的确有一点。”

“你失望的，也许并不是因为我还活着。”高登在冷笑。

“你认为不是？”

高登摇摇头：“因为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死，你只不过不愿我去救罗烈出来。”

“你应该知道罗烈是我的好朋友。”

高登冷笑道：“以前的确是的，但是现在却已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高登冷冷道：“但罗烈若是回来了，你的地位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样稳固。”

“你以为我怕他？”

“你不怕？”

黑豹突又大笑：“看来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因为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本是同一类的人，是杀人的人，不是被杀的人。”

“现在我是哪种人呢？”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高登的声音更冷：“我只希望你不要逼我杀你。”

黑豹看着他：“你还希望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陪我，然后再陪我上船去，有你陪着，我才放心。”

“你也该知道我是个忙人。”

高登冷冷的看着他：“死人就不会再忙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就像是两根针，针锋相对。

过了很久，黑豹才慢慢的说：“你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很有道理。”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高登道：“实话都是有道理的。”

“你难道从来没有说过谎？”

“你听过我说谎？”

“只有一次。”

“哪一次？”

“你说你不杀我，是因为我是罗烈的朋友。”黑豹的声音也很冷。

“这是谎话？”

黑豹点点头：“你不杀我，只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握能杀我。”

高登又笑了：“我的确没有把握，可是我手枪里的子弹却很有把握。”

“你知不知道以前中国有很多种可怕的暗器？”黑豹忽然问。

“那些暗器每种都能杀人的，但却得看他想杀的是哪种人。”黑豹淡淡道：“在我这种人面前，所有的暗器都像是废铁。”

“手枪并不是暗器。”

“手枪当然不是暗器，但手枪的性质，却还是跟袖箭那一类的暗器是同样的。”黑豹说话的姿势就像是个大学教授：“手枪比袖箭可怕，只因为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速度比袖箭快得多。”

高登在听着，虽然并不十分同意他的话，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所以子弹也并不是完全不能闪避，问题只不过是你能不能有那么快的动作？”

“谁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动作，谁也躲不开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高登的脸色已更为苍白。

黑豹冷笑：“你真的有把握？”

就在这一剎那间，他的人已突然豹子般跃起，向高登扑了过去。

高登的枪也已响起。

没有人能分辨是高登的枪先响，还是黑豹先开始动作。

黑豹的动作几乎也快得像是一颗从手枪里射出去的子弹。

他的左腿上突然有鲜血飞溅，一颗子弹已射入他的腿。

但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他的右腿已重重的踢在高登手腕上。

高登手里的枪飞出，然后就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

黑豹的拳头已击上他的胸膛。

这一拳的力量，远比子弹还可怕得多。

高登整个人都被打得重重的靠在墙上，不停的咳嗽，嘴角不停的流血。

他想掏枪，但这时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平时快了。

黑豹已窜过来，握住了他的右腕，用另一只手替他掏出了枪。

高登身上永远带着四柄枪，最后的一柄枪是藏在裤子里的。

现在连这柄枪都被黑豹搜了出来，抛出窗外。

然后黑豹就慢慢的后退，坐到后面的沙发上，冷冷的看着他。

高登倚在墙上，掏出口袋里插着的，和领带同色的丝帕，擦干了嘴角的血迹。

黑豹突然笑了笑：“现在你能不能再从身上掏出一把枪来？”

高登居然也笑了笑：“我并不是个魔术家。”

“像你这种人，身上若是已没有手枪，会有什么感觉？”

“就好像没有穿衣服的感觉一样。”高登叹了口气：“我现在简直就觉得好像赤裸裸的站在一个陌生的大姑娘面前。”

“这譬喻用得很好。”黑豹又开始微笑：“你本该写小说的。”

“我也希望我以前选的是笔，不是枪。”高登苦笑：“只可惜用笔远比用枪难得多。”

“也安全得多。”

“的确安全得多。”高登承认：“所以聪明人选择的都是笔，不是枪。”

黑豹冷冷的看着他：“我现在还可以再让你有一次选择。”

“选择什么？”

“你可以转过头，从窗口跳出去。”黑豹的表情残酷得就像是一只食尸鹰：“你也可以用你的拳头扑过来跟我拚命。”

他拍了拍手，又道：“你看，我们的手都是空着的，我们身上都受了伤，所以这本是很公平的打斗，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高登又笑了：“只可惜我一向都是个君子。”

“君子？”黑豹不懂得他的意思。

“君子是动口不动手的。”

黑豹也笑了：“你只动口？”

“我只动口，枪口。”高登慢慢的将那块染了血的丝帕插回衣袋里：“我不但是个君子，而且也是个文明人。”

“文明人？”

高登淡淡的微笑着：“你几时看过一个文明人赤手空拳去跟野兽拚命的？”

“我的确没有看过。”黑豹冷笑：“我只看过文明人跳楼。”

高登叹了口气：“跳楼的文明人倒的确不少。”

他整了整领带和衣襟，苍白的脸上，居然还带着那种充满讥刺的微笑。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只有一样事觉得很遗憾。”

“什么事？”

高登的声音彷佛忽然变得很优雅：“幕已落了，这里却没有掌声。”

他微微鞠躬，动作也优雅得像是位正在舞台前谢幕的伟大演员。

然后他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黑豹的掌声。

“不管是怎么样，这个人来得很漂亮，走得也很漂亮。”

幕既已落了，有没有掌声岂非都一样？

四

九点二十分。

黑豹回来的时候，发现波波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穿的是沈春雪的丝袜和旗袍，脸上擦着沈春雪留下的脂粉，甚至连头发都用夹子高高的挽了起来。

她跷着腿坐在那里，故意将修长的腿从旗袍开叉中露出来。

她已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黑豹冷冷的看着她，突然大吼：“快去洗干净。”

“洗什么？”波波眨着眼，尽量在模仿着沈春雪的表情。

“洗洗你这张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为什么要洗？”波波媚笑着：“婊子岂非都是这么样打扮的？”

黑豹握紧双拳，似已愤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从今天开始，我已准备开业了。”波波用眼角瞄着他：“听说你认得的有钱人很多，能不能替我介绍几个好户头？”

黑豹突然扑过去，拧住了她的手，怒吼道：“你这个婊子，你去不去洗？”

“不错，我是个婊子，而且是你要我做婊子的。”波波咬着牙，忍住疼，还是在媚笑着：“你为什么还要发脾气？”

黑豹反手一个耳光掴在她脸上。

波波还是昂着头：“你可以打我，因为你的力气比我大，可是你最好不要打我的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的。”

黑豹看着她的脸，厉声喝道：“你真的想要去做婊子？”

波波大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贱种，天生就喜欢做婊子。”

黑豹突然放开手：“好，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不会滚，只会走。”

波波站起来，拉了拉旗袍，昂着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黑豹看着她扭动的腰肢，冷酷的眼睛里似已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咬了咬牙，突然冷笑：“我还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波波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是不是你现在就想照顾我一次？”

黑豹冷笑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你若想去找罗烈，你就错了。”

波波也在冷笑，可是她的笑声却已嘶哑：“你怕我去找他？”

“你永远再也找不到罗烈，”黑豹的笑声彷佛也已嘶哑：“罗烈也永远不会再见到你。”

波波突然回过头：“我不懂你说的话。”

黑豹慢慢的坐下来，神情又变得冷静而残酷，他是看着敌人已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才会有这种表情。

他显然已有把握。

波波眼睛忽然露出恐惧之色，忍不住又问：“你莫非已有了罗烈的消息！”

黑豹冷冷道：“你想听？”

波波又咬起嘴唇：“我当然想听，只要是有关他的消息，我都想听。”

黑豹脸上的肌肉似乎已扭曲，瞳孔也已收缩，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罗烈已没有消息了，从今以后，谁也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

“为什么？”波波的声音更嘶哑，甚至已经有些发抖。

“世上只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有消息的，你应该知道是哪种人。”

波波用力摇头，似已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当然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死人！只有死人才永远没有消息。”

她忽然觉得一阵晖眩，似已将倒下。

她没有倒下去。

她用力咬着嘴唇，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她的头还是抬着的。

走出门的时候，她已听到黑豹的大笑声。

“你放心，你没有生意的时候，我一定会要我的兄弟去照顾你。”

波波突然也大笑，用尽全身力气大笑：“你也只管放心，我绝不会没有生意的。”

五

黑豹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

他腿上的枪口已不再流血。

这个人全身的肌肉都结实得像铁打的——他的心也是铁打的？

他听见波波的脚步声，很快的奔下楼。

他听见波波在楼下吃吃的笑：“今天我已经开业了，还是住在老地方，欢迎各位随时去找我。”她的笑声真大：“只要是黑豹的朋友，我一律半价优待。”

黑豹握紧着双手，突然将手里的钥匙，用力往腿上的枪口刺了下去。

然后他就看着鲜血流出来……这时正是阴历三月二十七日上什九点四十分，距离端什节还有三十七天。

怪客

一

泪已干了，枕头却已湿透。

“一个人若已完全绝望了时，为什么还要活着？”

波波自己也无法解释。

这也许只因为她还不想死，也许因为她还没有真的完全绝望。

“罗烈绝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的，他就算要死，临死前也会来告诉我。”

汽车还停在楼下的街道旁，银灰色的光泽看来还是那么灿烂华丽。

那条鲜艳的黄丝巾，就在枕旁。

但现在波波却情愿将这所有的一切，去换取罗烈的一点点消息。

已经两天了。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几乎连动都没有动过，也没有吃一粒米。

她苹果般的面颊已陷落了下去，发亮的眼睛也布满红丝。

“难道我就这样在这里等死？我这样死了又有谁会知道，又有谁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黑豹当然不会。

她不愿再想黑豹，却偏偏不能不想。

恨，岂非本来就是种和爱同样深邃，同样强烈的感情！

爱和恨最大的不同，是爱能使人憧憬未来，能使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恨却只有使人想到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

“以后怎么办呢？”

波波连想都没有去想。

她要活下去，却没有想到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也没有想到要用什么方式活下去。

难道真的去出卖自己？

波波又不是那种女人，绝不是！

她想黑豹，想罗烈，想到她第一次被黑豹占有时的痛苦与甜蜜，想到黑豹对她的欺骗和报复，她全身都像是在洪炉中受着煎熬。

她想看着黑豹死在她面前，又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但就在这时，黑豹已出现在她面前——门虽然是锁着的，她却忘了黑豹有钥匙。

钥匙还是在他手里“叮叮当当”的响。

黑豹还是以前的黑豹，骄傲、深沉、冷酷，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

波波的心跳忽然加快，却立刻昂起了头，冷笑着：“想不到黑大爷还会来照顾我，只可惜今天我已太累，已不接客了，抱歉得很。”

黑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每天最多只接五个客人，你若真的要来，明天请早。”波波冷笑着，却也不知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黑豹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彷佛是怜悯，又偏偏彷佛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感。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走到床前。

“你快出去，我不许你碰我。”波波大叫，想抓起枕头来保护自己。

可是黑豹已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并没有用力。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他的胸膛却又是那么强壮。

他是个男人，是波波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付出去给他的男人。

波波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肩头上，却又忍不住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自己也分不出，又有谁能分得出？

“你为什么要来？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她痛哭着嘶喊。

黑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光滑的肩和背脊……她整个人都已软瘫，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力量反抗。

她实在已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鸽子，只要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能让她歇下来，别的事她已全都不管了。

黑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波波恰巧看到了他的笑，立刻忍住了哭声：“你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去？”

黑豹慢慢的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波波又昂起了头：“但我也要你明白一件事。”

黑豹在听着。

“我跟你回去，只为了我要报复，因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才有机会报复。”

黑豹看着她，突然大笑。

他大笑着高高举起她，又放下，放在床上，解开了她的衣襟：“你唯一能报复我的法子，就是用你的两条腿挤出我的种子来。”

他大笑着占有了她。

波波闭上了眼，承受着。

她心忽又充满了仇恨，她发誓一定要报复。

现在她要报复的，也许不是因为他以前对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他现在对她的讥嘲和轻蔑。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仇恨也许远比别的仇恨都要强烈得多。

二

端什。

这小客厅的隔音虽然很好，却还是可以隐隐听得到楼下的狂歌声。

真正能令男人们狂欢的事，只有两种。

酒和女人。

楼下有酒，也有女人，今天是黑豹为他的兄弟们庆功的日子。

在这大都市里，现在几乎已找不出一个敢来挡他们路的人。

最好的酒，最风骚的女人。

好酒总是能让人醉得快些，风骚的女人总是能让人多喝几杯。

波波就在楼上听着这些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她没有喝酒，也没有笑。

她就静静的坐在那张沙发上，等着黑豹上来，等着黑豹喝得大醉。

今天也许就是她报复的机会。

黑豹上来的时候，果然已醉了。

是两个人扶他上来的，楼下的狂欢却还在继续着。

“让我来照顾他，”波波从他们手里接过黑豹：“你们还是下去玩你们的，今天这个机会很难得。”

今天这机会实在难得，何况扶黑豹上来的这两个人，本身也差不多快要人扶了。

世上最想喝酒的人，也正是已经快喝醉的人。

他们立刻笑嘻嘻的对波波一鞠躬，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瓶子前面去。

波波将黑豹扶到床上，然后再回身关起了门，锁起来。

黑豹仰卧床上，嘴里还在不停的吵着要酒喝：“拿酒来，我还没醉……谁说我醉了？谁敢说我已醉了？”

一定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人，就算还没有完全醉，至少也已醉了八成。

波波眼睛里发着光，柔声道：“谁也没有说你喝醉了，这里还有酒，我陪你喝。”

她果然在房里准备了一瓶陈年白兰地，送到黑豹面前。

酒瓶已开了，黑豹一把就抢了过去，张开嘴就往嘴里倒。

可是他的手却发软，似已连瓶子都拿不稳，酒倒得他一身一脸。

波波轻轻叹息，摇着头：“你看你，就像个孩子似的，让我来替你擦擦脸。”

她到浴室里拧了把手巾出来，一只脚跪到床上，去擦黑豹脸上的酒。

可是她的眼睛却在盯着黑豹的眼睛。

黑豹已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波波的眼睛往下移，已盯在他的咽喉上。

她拿着毛巾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却更温柔：“乖乖的不要动，让我替你擦擦脸。”

黑豹没有动，他全身都已发软，根本没法子动。

波波咬着嘴唇，突然从毛巾里抽出一柄尖刀，一刀往黑豹的咽喉刺了下去。

她的手突然不抖了。

因为黑豹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是在她手腕上加了道铁铐。

她的身子却开始抖了起来，全身都抖个不停。

黑豹已睁开眼睛，正冷冷的看着她，目光比她手里的刀锋还冷。

“你……你没有醉？”波波的声音也在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望。

黑豹眼睛的确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说过我跟你来，就是为了要报复！”波波并没有低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等到机会的。”

黑豹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就怕你不敢！”波波的头抬得更高。

黑豹突然夺过她手里的刀，一刀刺向她胸膛。

波波的胸膛挺起，可是这一刀并没有刺下去。

黑豹握刀的手似也在发抖，突然咬了咬牙，跳起来，一脚踢开了门，冲出去大叫；“带三个女人上来，三个最骚的女人。”

他冷笑着转过身，瞪着波波：“我也说过，你要报复只有一种法子，所以你最好学学她们是怎么样对付男人的。”

“我用不着去学，”波波也昂起头冷冷的道：“只要我高兴，我可以比她们三个人加起来还骚十倍。”

带上楼的三个女人并不是最风骚的，最风骚的已经被胡彪带走了。

胡彪选择女人，远比拚命七郎还精明得多。

他选的这个女人叫红玉。

这女人一喝过酒，眼睛里就好像要滴出水来。

胡彪当然懂得，将这种女人留在一大堆男人中间，是件多么不智的事。

等到有了第一个机会，他就把她拉了出去。

“你要拉我到哪里去？”红玉吃吃的笑着：“现在就上床岂非太早，我还要喝酒。”

“别的地方也有酒，你随便喝多少都行。”胡彪搂住了她水蛇般的腰：“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七十年的陈年法国香槟。”

他不但懂得女人，也懂得酒，所以他终年看来都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法国香槟，”红玉不再挣扎，开始咬他的耳朵：“只要你真的肯让我喝一整瓶法国香槟，我保证你明天早上一定下不了床。”

胡彪的手从她腰上滑了下去：“只要有你陪着，我情愿三天不下床。”

三

这瓶香槟虽然没有七十年陈，但香槟总是香槟。

香槟总能令人有种奢华的优越感，尤其是开瓶时那“波”的一响，更往往能令人觉得自己是个大亨。

“我以前总认为你没出息的。”红玉用一双水淋淋的眼睛瞟着胡彪，媚笑着：“想不到你现在真的变成个大亨了。”

胡彪大笑，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看走眼，只要你真的能让我三天下不了床，我明天就送个钻戒给你。”

“多大的钻戒？”红玉笑得更媚。

“比你的……还大。”

他并没有说清楚中间那两个字，红玉却已听清楚了，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里。

他笑的时候，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让男人看得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但胡彪的笑声却突然停顿。

他突然看到一个人走过来，拿起了他面前的香槟，一口喝了下去。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风度很好，衣着也很考究，看样子就像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但他做的事却绝不像是个绅士。

胡彪不认得这个人，已沉下了脸，冷冷道：“这是我的酒。”

“我知道。”这人的脸色看来也是苍白的，彷佛总是带着种很有教养的微笑。

“你在喝我的酒。”胡彪瞪着他。

“我不但要喝你的酒。”这人彬彬有礼的微笑着：“我还要你旁边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胡彪跳了起来：“你是在找麻烦，还是在找死？”

他本不是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现在酒已喝了不少，旁边又有个女人。

“我并不想要你死，”年轻的绅士还在微笑着：“我最多也只不过让你在床上躺三十天。”

红玉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她忽然发现这人很有趣。

年轻英俊的男人，在她这种女人看来总是有趣的。

胡彪却觉得无趣极了，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无趣的事，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挥，香槟酒的瓶子已向这年轻绅士的头上砸了过去。

酒瓶并没有被砸破，甚至连瓶里的酒都没有溅出来。

年轻的绅士叹了口气，这瓶酒忽然就已被他平平稳稳的接在手里。

他轻轻的叹息着，摇着头，说道：“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女人，到了你这种人手里，实在都被糟塌了。”

胡彪的脸色已发青，再一挥手，手里已多了柄两尺长的短刀。

刀在他手里并没有糟塌。

他用刀的手法，纯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杀牛一样，他要将这年轻的绅士当做牛。

刀光一闪，已刺向这年轻人的咽喉。

只可惜这年轻人并不是牛。

他身子一闪，刀锋就往他身旁擦过去，他的拳头却已仰面打在胡彪鼻梁上。

胡彪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

他并没有听见自己鼻梁碎的声音，他整个人都已晖眩，连站都已站不住。

“这一拳已足够让你躺三天，”年轻的绅士微笑着：“但我说过要让你躺三十天的。”

他慢慢的走过去，盯着胡彪：“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除非你肯跪下来求求我饶了你。”

胡彪怒吼如雷贯耳，双拳急打在年轻绅士左右两边的太阳穴。

这一着正是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着杀手，胡彪的拳头好像比他的刀还可怕。

但他的双拳刚击出，别人的一双手掌已重重的切在他左右双肩上。

胡彪的一双手立刻软了下去，只觉得小腹上被人重重一击。

他腰下弯的时候，眼泪已随着鲜血、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现在你至少要躺十五天了。”年轻人微笑着，突又反手挥拳。

后面已有七八个人同时扑过来，这里现在也已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并不怕在这里杀人。

七八个人手里都已抄出了杀人的武器，有斧头，也有刀。

这年轻人的手就是武器。

他的手粗糙坚硬，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是属于这么样一位绅士的。

他反手挥拳时，整个人突然凭空跃起，他的脚已踢在一个人的下巴上。

下巴碎裂时发出的声音，远比鼻梁被打碎时清脆得多。

但这声音也被另一个人的惨呼声掩没了，他的手掌已切在这个人的锁子骨上。

胡彪已勉强抬起头，看着他举手投足间已击倒了三个人，突然大喝：“住手！”

他说的话在这些人间也已是命令。

除了已倒下去的三个人外，别的人立刻退下去。

“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条路上来的？”他已看出这年轻人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朋友你烧的是哪一门的香？拜的是哪一门的佛？”

“我烧的是蚊香，”年轻人还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时候才烧。”

胡彪目光闪动：“朋友莫非和老八股的那三位当家的有什么渊源？”

“老八股我一个也不认得，洋博士倒认得几个。”

胡彪冷笑：“朋友若是想到这里来开码头的，就请留下个时间、地方来，到时我们老大一定会亲自上门去拜访讨教。”

“我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这次他好像听懂了：“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会住在那里。”他看着红玉微笑。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红玉已躲在墙角，居然也在笑。

“我本来应该让你躺三十天的。”年轻人拍了拍衣襟：“看在这位姑娘份上，对折优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应过送给她的钻戒。”

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过来，媚笑着：“我的钻戒现在还要他送？”

年轻的绅士拉过了她：“钻戒归他送，人归我，旅馆账恐怕就得归他们的老大去付了。”

四

黑豹赤裸裸的坐在沙发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绷紧。

胡彪就像是一滩泥般，软瘫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还在不停的流着冷汗。

他却连看都没有看胡彪一眼，胡彪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夜已很深，楼下的大自鸣钟刚敲过三响。

黑豹动也不动的坐着，凝视着左腿上已用纱布包扎起来的枪伤，冷酷的眼睛里，居然彷佛带着种前所未见的忧郁之色。

这枪伤虽然并不妨碍他的行动，但若在剧烈打斗时，总难免还是要受到影响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其实胡彪已将那个人的样子形容过一遍，但他却还要问得更详细些。

“是个年纪很轻的人，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五六。”胡彪回答：“衣着穿得很考究，派头好像跟高登差不多，却比高登还绅士得多。”

黑豹突然握紧双拳，重重一拳打在沙发扶手上：“我问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派头。”

胡彪的头垂得更低，迟疑着：“他长得并不难看，脸色发白，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但出手却又狠又快，而且显得经验很丰富，除了老大之外，这地方还很难见到那样的好手。”

黑豹的脸色更阴沉、更空疏，拳头却握得更紧，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他？……他怎么能出来的？……”

胡彪不敢答腔，他根本不知道黑豹嘴说的“他”，是个什么人。

“绝不会是他。”黑豹忽又用力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人。”

“我以前也从没有见过这个人。”胡彪附和：“他说不定也跟高登一样，是从国外回来的。”

“你问过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胡彪忽然想到：“好像也正是高登以前住的那间房。”

黑豹看着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缩。

“你想他……他会不会是替高登来复仇的？”胡彪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黑豹突然冷笑：“不管他是为什么来的，他既然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失望。”

他忽然大声吩咐：“秦三爷若还没有醉，就请他上来！”

秦三爷叫秦松，是“喜鹊”的老三，也就是那个笑起来很阴沉、很残酷的人。

他没有醉。

他常喝酒，却从来也没有醉过，这远比从不喝酒更困难得多。

黑豹找他，就因为黑豹知道这里没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两分钟后他就已上来了，他上来的时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齐，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之色道：“你没有睡？”

“没有。”秦松摇摇头，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应变，所以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一向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以前张老三手下那批人，现在还找不找得到？”黑豹问。

“是不是他带到虹桥货仓去的那一批？”

黑豹道：“对。”

“假如是急事，我三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找到他们。”

“这是急事。”黑豹断然地道：“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带他们到百乐门的四楼查房去，找一个人。”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着的。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秦松只听，不问。

他们以前本来虽然是很亲密的兄弟，但现在秦松已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

秦松知道能保持这个距离才是安全的——他一向是个最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问清他的姓名和来意。”黑豹的命令简短而有力：“然后就做了他。”

“是。”秦松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就立刻转过身。

黑豹目中又露出满意之色，他喜欢这种只知道执行他的命令，且从不多问的人。

“等一等，”黑豹忽然又道：“他若是姓罗，就留下他一条命，抬他回来。”

说到“抬他回来”这四个字时，他语气加重，这意思就是告诉秦松，他见到这个人时，这个人最好已站不起来。

他相信秦松明白他的意思。

秦松执行他命令时，从未令他失望过一次。

五

红玉躺在干净的白被单里，瞬也不瞬的看着她旁边的这个男人。

从屋顶照下来的灯光，使他的脸看来更苍白。

他现在彷佛已显得没有刚才那样年轻，苍白的脸上，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疲倦，眼角似已现出了一条条在痛苦的经验中留下的皱纹。

可是他眼睛里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眼睛本来是明朗的、坦白的，现在却充满了怒意和仇恨。

红玉忽然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轻抚着他坚实的胸膛：“是绅士？是流氓？还是个被通缉的凶手？”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见，但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他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在悲痛？

是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女人？还是为了一个将他出卖了的朋友？

“你到这里来，好像并不是为了找酒和女人的。”红玉轻轻的说：“是为了报复！”

“报复？”他忽然转过头，瞪着她，锐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去。

红玉忽然觉得一阵寒冷：“我并不知道你的事，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已发现这个人心里一定隐藏着许多可怕的秘密，无论谁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很危险的事，所以在尽力解释。

“我只不过觉得你并不是来玩的，而且你看来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烦恼。”

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每个女人好像都有多心病。”

他的手已滑入被单下，现在他的动作已不再像是个绅士。

红玉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不停的扭动着腰肢，也不知是在闪避，还是在迎合？

“不管怎么样，你总是个很可爱的男人，而且很够劲。”

他忽然用力紧搂住她，发出一连串呻吟般的低语：“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他也用力抱住了她，目中的痛苦之色却更深了。

然后他忽又觉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个人，他忽然开始兴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红玉的手脚立刻冰冷，全身都缩成了一团，道：“一定是胡老四的兄弟们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用不着害怕。”他微笑着站起来：“他们并不是可怕的人。”

“他们也许并不可怕，但他们的老大黑豹……”提起这名字，红玉连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个人简直不是人，是个杀人的魔星，据说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听她的话，正在穿他的裤子和鞋袜。

“假如来的真是黑豹，你一定要特别小心。”

红玉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年轻人竟有了一种真正的关心。

这年轻人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我会小心的，现在我还不想死。”他的笑容中也露出种悲愤之色：“现在我还不想从楼上跳下去。”

敲门声已停了。

敲门的人显然很有耐性，并不在乎多等几分钟。

主人也并没问是谁，就把门开了，门开的时候，他的人已退到靠墙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我姓秦，叫秦松。”这人笑的时候，也会令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你就是胡彪的老大？”

秦松微笑着摇摇头：“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老大是谁，至少红玉姑娘应该已告诉你了。”

他说话的态度客气而有礼，但说出来的话却直接而锋利。

无论谁都会感觉到他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

他对这个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很多人告诉我很多事。”这年轻人也和他一样，面上总是带着笑容：“我并不是一定要每句话都相信。”

秦松又微笑着点点头，忽然问：“朋友贵姓？”

“我们是朋友？”

“现在当然还不是。”秦松只有承认。

“以后恐怕也不会是。”年轻人淡淡道：“我喝了胡彪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当然不会把我当作朋友。”

“那么你就不该冒险开门让我们进来的。”秦松笑得更阴沉。

“冒险？”

“在这里，一个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敌。你开门让你的仇敌进来，岂非是件很危险的事？”

年轻人又笑了：“是你们危险，还是我？”

秦松突然大笑：“胡老四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笑声突又停顿，凝视着对面的这个人：“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请教。”

“我在听。”

“你喝了胡老四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轻人笑着说：“我恰巧又是个酒色之徒。”

“只为了这一点？”秦松冷冷的问。

“这一点就已足够。”

秦松盯着他的脸：“你常常为了酒和女人打碎别人的鼻子？”

“有时我也打别的地方，只不过我总认为鼻子这目标不错。”

“你出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

年轻人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破我的头，要打人的人，通常就得准备挨揍。”

秦松冷笑：“你现在已准备好了么？”

他的人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忽然向后面退出了七八步，他退得很快。

就在他开始向后退的时候，门外就已有十来条大汉冲进来。这些人其中有南宗“六合八法”的门下，也有北派“谭腿”的高手。

年轻人彷佛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职业性的打手，远比刚才他打倒的那三个人还要难对付得多。

但是他却还是在微笑着：“像你们这种人若是变成残废，说不定就会饿死的。”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要你们饿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

他微笑着站起来，已有两只拳头到了他面前，一条腿横扫他足踝。

他轻轻一跃，就已到了沙发上，突又从沙发上弹起，凌空翻身。他拳头向前面一个人击出时，脚后跟也踢在后面一个人的肋骨上。

然后他突又反手，一掌切中了旁边一个人在颈后的大动脉。

他出手干净利落，迅速准确，一看明明已击出的招式，却又会突然改变。

他明明想用拳头打碎你鼻梁，但等你倒下去时，却是被他一脚踢倒的。

他明明是想打第一个人，但倒下去的却往往是第二个人。

四个人倒下后，突然有人失声惊呼：“反手道！”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用“反手道”，一个是罗烈，一个是黑豹。

难道罗烈终于来了？

突变

一

东方刚刚现出鱼肚白色，乳白的晨雾已弥漫了大地。

五点三十五分。

黑豹还是坐在那张沙发上，一直没有动。

酒色之后，他突然觉得腿上的枪伤开始发疼，他毕竟是个人，不是铁打的。

可是真正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伤口，而是秦松带回来的消息。

“你带去了多少人？”黑豹问。

“十一个。”

“张三从南边请来的那批打手都去了？”

秦松点点头：“谭师傅兄弟两个人也在。”

“他们十一个人，对付他一个也对付不了？”黑豹的浓眉已皱起。

秦松叹了口气：“他们本来也许还不会那么快被打倒的，可是他们看出了他用的是“反手道”之后，好像连斗志都没有了。”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反手道”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功，因为黑豹用的就是反手道。

黑豹眉皱得更紧：“是谁先看出来的？”

“是谭师傅。”秦松回答：“他看过你的功夫。”

“你看呢？”

秦松苦笑：“他击倒“六合八法”门下那姓钱的时候，用的那一手几乎就跟你击倒荒木时用的招式完全一样，我看到他使出这一招时，就立刻回来了。”

黑豹没有再问下去。

他全身的肌肉已又绷紧，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说：“会使反手道，天下只有两个人！”

秦松点点头：“我知道。”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就是罗烈。”

秦松又点点头，罗烈这名字他也听说过。

黑豹握紧了双拳：“但罗烈以往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臭婊子跟人打架的，除非他……”

秦松试探着道：“除非他是故意想来找麻烦的。”

黑豹又一拳重重的打在沙发上：“除非他已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事，已知道胡彪的老大就是我。”

“你想他会不会知道？”

“他本不该知道。”黑豹咬着牙：“他根本就不可能到这里来的。”

秦松并没有问他为什么，秦松一向不是个多嘴的人。

但黑豹自己却接了下去：“他现在本该还留在德国的监狱里。”

秦松终于忍不住道：“像他这种人，世上只怕很少有监狱能关得住他。”

“但他是自己愿意去坐牢的，他为什么要越狱？”黑豹沉吟着：“除非他已知道这里的事。”

可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几千里外发生的事呢？

“也许那小伙子并不是他，也许他已将反手道教给了那小伙子。”秦松这推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也许……”黑豹缓缓道：“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罗烈，只有一个法子。”

“你难道要亲自去见他？”

黑豹点点头。

秦松没有再说什么，只有看着他的腿。

他当然明白秦松的意思，忽又笑了笑：“你放心，他若是罗烈，见到我绝不会动手的，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本是老朋友。”

“他若不是罗烈呢？”

“他若不是罗烈，我就要他的命！”黑豹的笑容看来远比秦松更残酷：“这世上我若还有一个对手，就是罗烈，绝没有别人！”

秦松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他已看见波波从后面冲出来，眼睛发亮，脸上也在发着光。

“罗烈。”她大声道：“我听说你们在说罗烈，他没有死，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死的。”

黑豹沉着脸，冷冷的看着她，突然点点头：“不错，他的确没有死。”

波波兴奋得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他已经回来了。”黑豹冷笑：“你是不是想见他？”

波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颗心突然沉了下去，忽又大叫：“你若不让我见他，我就死，我死了，也不会饶过你。”

“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就好像我已让你见到金二爷一样。”黑豹的表情更冷酷：“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波波发亮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恐惧：“你难道也想对付他，像对我爸爸那样对付他？”

黑豹冷笑。

“你难道忘了他以前是怎么样对你的？难道忘了反手道是谁教给你的？”波波大叫：“你若真的敢这么样做，你简直就不是人，是畜牲！”

黑豹却不理她，转过头问秦松：“下面还有没有空屋子？”

“有。”

“带她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上来。”黑豹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有人想闯下去，就先杀了她！”

下面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地狱，人间的地狱。

妒嫉有时甚至比仇恨还强烈，还可怕。

二

十一个人，并没有全都倒在地上。

这年轻人停住手的时候，剩下五个人也停住了手。

房间里就好像舞台上刚敲过最后一响铜锣，突然变得完全静寂。

然后这年轻人就慢慢的坐了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六个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很痛苦的表情，但却绝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他们曾经让很多人在他们拳头下倒下去，现在他们自己倒下去，也绝无怨言。

这本是他们的职业。

也许他们并不是懂得尊敬自己的职业，但是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得干得像个样子，纵然被打落了牙齿，也得和血吞下去。

这奇特的年轻人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们，也不知是怜悯同情，还是一种出自善心的悲哀。

他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和他们倒在地上的同伴是完全一样的。

“我说过我出手一向很重。”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现在带他们去救治，也许他们还不会残废。”

他们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残废对他们做这种职业的人说来，就等于死。

没有人真的愿意死。

他们看着面前这既残酷，却又善良的年轻人，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激和尊敬。

然后还能站着的人，就悄悄的抬起了他们的伙伴，悄悄的退了出去，彷佛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来惊动这年轻人。

他们只有用这种法子，来表示他们的感激和敬意，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们当做“人”来看待，并没有将他们看做野兽，也没有将他们看做被别人在利用的工具。

他听见他们走出去，关上门，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几乎忍不住要放弃这所有的一切，放弃心里所有的爱情、仇恨，和愤怒，远远的离开这人吃人的都市。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属于这种生活的，因为他既不愿吃人，也不愿被人吞下去。

他发现自己对以前那种平静生活的怀念，竟远甚于一切。

那青山、那绿水、那柔软的草地，甚至连那块笨拙丑陋的大石头，忽然间都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离开那地方的。

他紧紧闭着眼睛，已能感觉到眼波下的泪水。

然后他才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抚着他的脸，手上带着那种混合了脂粉、烟、酒，和男人体臭的奇特味道。

只有一个出卖自己已久的女人，手上才会有这种味道。

但这双手的本身，却是宽大而有力的，掌心甚至还留着昔日因劳苦工作而生出来的老茧。

他忍不住轻轻握住这双手道：“你以前常常做事？”

红玉点点头，对他问的这句话，显然觉得有点意外，过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丝酸涩的微笑：“我不但做过事，还砍过柴，种过田。”

“你也是从乡下来的？”

“嗯。”

“你的家乡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红玉的目光也彷佛在眺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很穷，很偏僻，我直到十一岁的时候，还没有穿过一条为我自己做的裤子。”

她的笑容更酸楚凄凉：“但是那也比现在好，现在我总觉得自己就好像没有穿裤子一样，我身上就算穿着五十块一套的衣裳，别人看着我时，就还像是把我当做完全赤裸的。”

他忍不住张开眼睛，看着她，轻轻叹息：“也许你也跟我一样，根本就不该来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也充满感激，因为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当做一个“人”看待，而没有将她看做一种泄欲的工具。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红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的跪了下来，跪在他脚下，抱住了他的腿，将面颊倚在他腿上。

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面颊上的泪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体会出这两句诗中的悲哀和酸楚。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冲动：“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乡下去种田、砍柴？”

“真的？”红玉抬起脸，泪水满盈的眼睛里，又充满了希望：“你真的肯带我走？……你真的肯要我这个脏得快烂掉的女人？”

“只不过我们乡下可没有五十块一套的衣服，也没有七十年陈的香槟酒。”

红玉凝视着他，眼泪又慢慢的流了下来，这却已是欢喜的泪：“我从来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这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相信你。”她紧握住他的手又道：“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还是相信你。”

“我叫罗烈。”

“罗烈，罗烈，罗烈……”红玉闭上了眼睛，反反复覆的念着他的名字，似已下定决心，要将他的名字永远记在心里。

罗烈的眼睛里却又忽然露出一种沉痛的悲哀，他彷佛觉得这是另一个人在呼唤着他——

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

他的心忽然觉得一阵刺痛，全身都已抽紧。

红玉似乎已感觉到他的变化：“可是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当然绝不会真的带我走。”

罗烈勉强笑了笑：“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已有了别人，这次你说不定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女人好像全都有种奇异的直觉，总会觉察到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罗烈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心似已根本不在这里。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同样感激你。”红玉轻轻道：“因为你总算有过这种心意，我……”

她的语声突然停顿，眼睛里突然露出恐惧之色，连身子都已缩成一团。

她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匙钥的相击声，清越得就彷佛铃声一样。

“黑豹。”她连声音都已嘶哑：“黑豹来了！”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门已被踢开，一个满身黑衣的人冷冷的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还在不停的响，他的人却似石像般站在那里。

“听说这里有人要找我，是谁？”

“是我。”罗烈慢慢的站起来，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黑豹花岗石般的脸上，突然现出同样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大叫：“法官！”

“傻小子！”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两个人面对面的互相凝视着，突然同声大笑，大笑着跳出去，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红玉怔住，几乎已忘了自己还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的分开，又互相凝视着：“你就是那个黑豹？”

“我就是。”

绝不低头另类侠情系列“我连做梦也想不到黑豹就是你。”黑豹以前的名字叫小黑，每个人都叫他小黑，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黑。

“我却已有点猜到那个来找麻烦的人就是你了。”黑豹微笑着：“除了罗烈之外，还有谁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狈而逃？除了罗烈之外，还有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子？”

罗烈大笑：“我若知道他们是你的兄弟，我说不定也宁可挨揍了。”

黑豹微笑着看了红玉一眼，淡淡道：“为了这个女人挨揍值得？”

“当然值得。”罗烈拉起了红玉，搂在怀里：“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都很欣赏的那句话？”

“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必养条牛在家里。”黑豹微笑道。

“不错，你果然还记得。”罗烈将红玉搂得更紧：“但现在我已准备将这条牛养在家里。”

黑豹看着他们，彷佛觉得很惊讶：“我好像听说你已跟波波……”

“不要再提她。”罗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见她。”

“为什么？”黑豹显得更吃惊。

“因为我知道她也绝不愿再看见我了，我已配不上她。”罗烈笑了笑，笑得很苦：“从前的法官，现在早已变了，变成了犯人。”

“犯人？”

“我已杀过人，坐过牢，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个被通缉在案的杀人犯。”

黑豹彷佛怔住了，过了很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

“你应该相信的。”罗烈的神情已渐渐平静，淡淡的说道：“我以前会不会为了酒和女人跟别人打架？”

“绝不会。”

“但现在我却变了，现在我为了一个月的酒钱，就会去杀人。”

黑豹吃惊的看着他，显然还是不相信。

“每个人都是会变的。”罗烈又笑了笑：“其实你自己也就变了，以前那个用脑袋去撞石头的傻小子，现在好像已变成了个大亨。”

黑豹突然大笑：“不错，在别人眼睛里，我的确已可算是个大亨。”他用力拍罗烈的肩：“但在你面前，我却还是以前那个傻小子。”

“我们还是以前那样的好朋友？”

“当然是。”黑豹毫不考虑：“你既然已来了，从今天开始，我有的一切就等于是你的。”

罗烈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用力握紧他的手。

“过两天我一切都会为你安排好的，你要在家里养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栋足够养一百条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随便你喜欢喝什么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来洗澡。”

黑豹并不是个喜欢吹嘘的人，但是他觉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作得太谦逊。

罗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并没有推辞他的好意：“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而且要最好的，我既已来了，就吃定了你。”

黑豹大笑，显然对他这种态度很满意：“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又看了红玉一眼：“你能不能暂时叫你的牛去睡一觉，让我们兄弟好好的聊聊？”

罗烈大笑着推开红玉，在她丰满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养足精神，等着我再来修理你。”

黑豹看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心里觉得更满意了。

这个人对他的威胁和压力，已不如以前那么大。

这个人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法官，彷佛已真的变成了个浪子。

最令黑豹满意的，当然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

“你几时来的？”黑豹看着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进卧室，忽然又问。

“昨天。”罗烈回答：“昨天上什刚下船。”

“船上没有女人？”黑豹微笑着。

“就因为在船上做了二十天和尚，所以昨天晚上才会那么急着找女人。”

黑豹大笑：“胡老四就偏偏遇上了你，我早已发现他最近气色不好，一定要走霉运。”

他忽又改变话题，问道：“你一向都在哪里？真的在监狱？”

罗烈点点头：“而且是在一个全世界最糟糕的监狱里，在德国人眼睛里，除了德国人外，别的人都是劣等民族，他们最看不起的就是黄种人和犹太人。”

“你怎么进去的？”

“因为我给过他们一个教训，我想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也和德国人同样优秀。”罗烈微笑着：“我在他们拳王的鼻子上揍了一拳，谁知德国人的拳王，竟被中国人一拳就打死了。”

黑豹又大笑道：“这种教训无论哪个人只怕很难忘记。”

“所以他们虽然明知我是自卫，还是判了我十年徒刑。”

“十年？”黑豹扬起了眉：“现在好像还没有到十年。”

“连一年都没有到。”

“但你现在却已经出来了。”

“那只因为德国的监狱也和他们拳王的鼻子一样，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结实。”罗烈淡淡的说道，并没有显出丝毫不安，越狱在他看来，好像也变得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这位法官，现在已变成了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不错。”

“我希望他们派人到这里来抓你。”黑豹微笑着：“我也想试试德国人的鼻子够不够硬。”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住进这间房？”罗烈忽然问，问得很奇怪。

黑豹摇摇头，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

“汉堡是个很复杂的地方，但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得到喝得烂醉的水手，和婊子们成群结队的走来走去。”

罗烈慢慢的接着道：“那里的歹徒远比好人多得多，但我却碰巧遇见了个好人。”

黑豹在听着。

“他也杀过人，可是为了朋友，他甚至会割下自己一条腿来给朋友作拐杖。”罗烈叹了口气：“当他知道只要花十万块就可以保我出来的时候，就立刻准备不择一切手段来赚这十万块。”

“这种朋友我也愿意交的。”黑豹还是面不改色。

“只可惜他已死了，”罗烈叹息着：“就死在这间屋里。”

黑豹彷佛很吃惊：“他怎么死的？”

“我正是为了要查出他是怎么死的，所以才赶到这里来的。”罗烈目中露出悲愤之色，道：“报上的消息，说他是跳楼自杀的，但我不相信他是个会自杀的人，他就算跳楼，也一定因为有人在逼着他。”

黑豹沉思着，忽然道：“他是不是叫高登？”

“你认得他？”罗烈的眸子在发光。

黑豹立刻摇了摇头：“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却也在报上看到过一个德国华侨跳楼的消息。”

他忽又拍了拍罗烈的肩：“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查出来，可是现在我们却得好好的去吃一顿，我保证奎元馆的包子味道绝不比汉堡牛排差。”

“现在才六点多，这里已经有馆子开门？”

“就算还没有开门，我也可以一脚踢开它。”黑豹傲然而笑：“莫忘记在这里我已是个大亨，做大亨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现在才六点四十分。

天已经很亮了。

黑豹的心情很少这么样愉快过，他觉得罗烈已完全落在他掌握里，也正像是那只壁虎一样，只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将手掌握紧。

这也好像有很多人都像壁虎一样，虽然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却连眼前的危险都看不见。

黑豹手搭着罗烈的肩，微笑着长长吸了口气：“今天真是好天气。”

三

天气的确不错，只可惜这地方却永远是阴森而潮湿的，永远也看不见天日。

这里并不是监狱，但却比世上所有的监狱都更接近地狱。

还不到四尺宽的牢房，充满了像马尿一样令人作呕的臭气。

每间房里都只有一个比豆腐干稍大一点的气窗，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

甚至连床都没有。

石板地潮湿得就像是烂泥一样，但你若累了，还是只有躺下去。

波波发誓死也不肯躺下去。

她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不相信在那豪华富丽的大楼房下面，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这地方简直连猪狗都耽不下去。

“但姑娘你看来却得在这里耽几天了，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地方本就是令尊大人的杰作。”

秦松冷笑着说了这句话，就扬长而去，铁门立刻从外面锁上。

波波也曾用尽一切法子，想撞开这道门。

她撞不开。

然后她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放我出去，叫黑豹来放我出去。”

没有人响应。

连那些看守的人都去得远远的，既没有人理她，也没有人惹她。

每个人都知道她跟黑豹的关系，谁也不愿意麻烦上身。

现在波波不但声嘶力竭，也已精疲力尽。

可是她仍然昂着头，站着。

她死也不肯躺下去。

气窗并不太高，因为这屋子本就不高。

不到一尺宽的窗口上，还有三根拇指般粗的铁栅，连鸟都很难飞出去。

波波咬着牙，喘息着，忽然发觉有人在敲她后面窗上的铁栅。

一个人在轻轻呼唤：“赵姑娘，是我。”

波波回过头，就看到一张彷佛很熟悉的脸。

但她却已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本来很年轻、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已被打得扭曲变形。

本来很挺的鼻子，现在也已被打得歪斜碎裂。

“是我，小白，就是那天带你来的小白。”

波波终于认出了他。

她的胃立刻开始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是秦松。”小白的脸贴在铁栅上，目中充满了悲愤和仇恨：“他狠狠的揍了我一顿。”

“为什么？”波波失声问。

“因为我本不该跟你说话的。”小白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自己也明白，所以那天你上了楼之后，我就逃了，但秦松还是不肯放过我，三天前就已把我抓了回来。”

“这个畜牲。”波波咬着牙，狠狠的骂：“这里的人全都跟黑豹一样，全都是畜牲。”

她看着这少年扭曲碎裂的脸，几乎已忍不住快要哭了出来。

“其实他这顿揍也算不了什么。”小白反而安慰她：“若是换了他们的老七和老八出手，现在我身上恐怕已没有一块好肉。”

他忽然笑了笑，竟真的笑得出来，道：“何况我逃亡的这三十多天日子过得虽苦，却也并不是白苦的。”

波波咬着牙，勉强忍住眼泪：“你难道还有什么收获？”

小白点点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是不是认得一个叫罗烈的人？”

波波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认得他？”

“因为我已见过他。”小白好像很得意：“而且还跟他谈了很久的话。”

波波更吃惊：“你怎么会见过他的？”

“我躲在一个洗衣服女人的小阁楼上。”小白的脸好像是红了红，用发涩的舌头舐了舐受伤的嘴唇，才接着说下去：“我本来准备趁他们端什狂欢时逃到乡下去，但陈瞎子却带他来找我。”

“陈瞎子？”

“陈瞎子是我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他对我比对他亲生的弟弟还好。”小白说：“他本来也是里面的人，后来被人用石灰弄瞎了眼睛，才改行到野鸡窝里面去替婊子算命。”

“罗烈又怎么会认得这个陈瞎子的？”波波还是不懂。

“他十几天之前就已到这里来了，已经在暗中打听出很多事，结交了很多里面的人。”

“里面”的意思，就是说“在组织里”的。

这意思波波倒懂得，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希望的光：“他知不知道我……我在这里？”

“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我又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

“你信任他？”

“陈瞎子也很信任他，每个人都信任他。”小白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接道：“我本来以为黑豹已经是最了不起的人，世上只怕已难找出第二个像他那么厉害的人来，现在我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是罗烈。”

波波的眼睛更亮了：“黑豹最畏惧的人，本来就是他。”

“他来了十几天，黑豹竟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小白的神情也很兴奋：“但他却已将黑豹所有的事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知道黑豹现在已经去找他了。”波波又显得很忧虑。

“那一定是他自己愿意的，黑豹一定还以为他刚到这里。”小白对罗烈似已充满信心：

“世界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黑豹，这个人一定就是罗烈。”

“黑豹会不会看出罗烈是来对付他的？”波波还在担心。

“绝不会。”小白却显得很有把握：“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把黑豹捏在手心里，只等着机会一到，他就会将手掌收紧。”

他破碎的脸上又露出微笑：“到那时候黑豹想逃也逃不掉了。”

波波咬着嘴唇，沉思着，眼睛里的光彩已突然消失，又变得说不出的悲痛。

小白立刻安慰她：“你放心，我相信罗先生一定会找到我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波波勉强笑了笑，她只能笑笑，因为她知道这少年永远也不会了解她的痛苦。

她想见罗烈，又怕见罗烈，她不知道自己见到罗烈时，应该怎么说才好？

“罗烈，我对不起你，我自己也知道，”她突又下了决心：“但只要能再见你一面，我还是会不惜牺牲一切的。”

波波抬起头，抹干了眼角的泪痕：“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想法子让他见到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帮他打跨黑豹！”

小白握紧了双拳，眼睛里也发出了光：“我们一定有法子的。”

四

奎元馆是家很保守的老式店铺，里面一切布置和规矩，这三十年来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厨房里的大师傅是由以前的学徒升上去的，店里的掌柜以前本来是跑堂。

一碗面要用多少作料，多少浇头，大师傅随手一抓就绝不会错半点，就好像是用秤子称出来的那么准确。

对他们说来，这几乎已是不可改变的规律，但今天这规矩却被破坏了一次。

规定每天早上七点才开门的奎元馆，今天竟提早了四十分钟。

因为他们有个老主顾，今天要提早带他的老朋友来吃面。

这当然并不完全因为这个人是他们的老主顾，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无论谁对这个人的要求拒绝，都是件很危险的事。

现在黑豹已在他那张固定的桌子旁坐下，但却将对着门的位子让给了罗烈。

现在他已不怕背对着门，但一个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从门外进来的每一个人，总是比较安全些。

桌上已摆好切得很细的姜丝和醋。

“这姜丝是大师傅亲手切的，醋也是特别好的镇江陈醋。”黑豹微笑着，并不想掩饰他的得意：“这馆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总是会对老主顾特别优待些。”

罗烈拈起根姜丝，沾了点醋，慢慢的咀嚼着，面上也露出满意之色。

他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候，他脸上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看见一个卖报的男孩子，正踏着大步，从外面的阳光下走进来。

这男孩子本不应一眼就看见罗烈的，外面的阳光已很强烈，他的眼睛本不能立刻就适应店里的阴暗。

可是现在这里却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男孩子一走进来，就立刻向他们走过去：“先生要不要买份报，是好消息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看清楚了罗烈。

他那张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真诚而开心的笑容。

“罗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他叫了起来，道：“陈瞎子还在惦念着你，不知道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才两天不见，你怎么就好像突然发财了？”

罗烈也笑了，却是种无可奈何的笑。

他知道现在除了笑之外，已没有别的话好说，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了。

杀机

一

黑豹没有笑。

他的脸彷佛忽然又变成了一整块花岗石般，完全没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罗烈。

面已端上来了，面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散开。

他们之间的距离彷佛忽然又变得非常遥远。

那卖报的男孩子已发现坐在罗烈对面的是黑豹，已看见了黑豹冷酷的脸。

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一步步慢慢的向后退，绊倒了张椅子，跌下去又爬起，头也不回的冲了回去。

罗烈还在微笑着：“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能吃苦，就像我们小的时候一样。

”他微笑中带着点感慨：“我想他总有一天会爬起来的。”

黑豹没有开口，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

罗烈从面碗里挑出块鳝鱼，慢慢的咀嚼着，忽又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到小河里去抓泥鳅和鳝鱼时，差点反被鳝鱼抓了去？”

黑豹当然记得。

那天他们忽然遇到了雷雨，河水突然变急，若不是罗烈及时抓住一棵小树，他们很可能就已被急流冲走。

这种事无论谁都很难忘记的。

“我也记得那块糖。”黑豹忽然说。

“什么糖？”

“波波从家里偷出来的那块糖。”黑豹的声音冰冷：“谁赢了就归谁吃的那块糖。”

“你赢了。”罗烈笑道：“我记得后来是你吃了那块糖。”

“但波波却偷偷给了你块更大的。”

罗烈目中彷佛有些歉疚的表情，慢慢的点了头，这件事他也没有忘记。

“在那时候我就有种感觉，总觉得你们并没有将我当做朋友，总觉得你们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欺骗我。”黑豹的眼角已抽紧，凝视着罗烈：“直到现在，我还有这种感觉。”

罗烈叹了口气：“我并不怪你。”

“你当然不能怪我。”黑豹冷笑：“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是在欺骗我。”

罗烈苦笑。

黑豹连瞳孔都已收缩，看着他一字字的问：“你几时来的？”

“半个月之前。”

“不是昨天早上才下船的？”

“不是。”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我做的事，并不想让你完全知道。”罗烈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才接下去：“就正如你做的事，也并不想让我完全知道一样。”

黑豹慢慢的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为别人保守秘密是一种义务，为自己保守秘密却是种权利，每个人都有权保护他自己私人的秘密，谁也不能勉强他说出来。”

他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嘲弄之色，接着又道：“只可惜无论谁想要在我面前保守秘密，都不是件容易事。”

“哦？”

“因为他无论在这里做了什么事，我迟早总会知道的。”

罗烈笑了：“所以他不如还是自己说出来的好。”

他笑容中也带着种同样的嘲弄之色，只不过他嘲弄的对象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黑豹冷冷的看着他，在等着他说下去。

“我说过，高登是我的好朋友，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任何事？”

“现在我虽然已没法子救他，但至少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黑豹又问。

罗烈点头。

“你已调查出来？”

“他的确是从楼上跳下去摔死的，那个犹太法医已证实了这一点。”

“这一点还不够？”

“还不够。”罗烈看着黑豹：“因为他还没有死的时候，身上已受了伤。”

“伤在什么地方？”黑豹问。

“伤在手腕上。”罗烈道：“我认为这才是他真正致命的原因。”

黑豹冷冷道：“一个人就算两只手腕都断了，也死不了的。”

“但他这种人却是例外。”罗烈的声音也同样冷：“这种人只要手上还能握着枪，就绝对不会从楼上跳下去！”

“哦？”

“平时他身上总是带着四把枪的。”罗烈又补充着道：“但别人发现他尸体时，他身上却已连一把枪都没有了。”

“你调查得的确很清楚。”黑豹目中又露出那种嘲弄之色，忽然又问：“难道你认为他是被人逼着从楼上跳下去的？”

罗烈承认。

“我听说他是个很快的枪手，非常快。”黑豹冷冷的道：“又有谁能击落他手里的枪，逼着他跳楼？”

“这种人的确不多。”罗烈凝视着他：“也许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

“不是你？”

黑豹突然大笑，罗烈也笑了。

他们就好像忽然同时发现了一样非常有趣的事。

包子也已端上来，黑豹的笑声还没有停，忽然道：“蟹黄包子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气。”

罗烈拿起筷子：“我吃一笼，你吃一笼。”

于是两个人又突然停住笑声，低着头，开始专心的吃他们的包子和面。

他们都吃得快，就好像都已饿得要命，对他们来说，这世上好像已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然后罗烈才长长吐出口气，面上带着满意之色：“这包子的确不错。”

黑豹微笑道：“这也是大师傅亲手做的，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到。”

“却不知高登吃过没有？”

“没有。”

“他当然没有吃过。”罗烈笑了笑，笑得彷佛有点悲哀：“他不是你的朋友？”

“我只有一个朋友。”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

黑豹也笑了笑，笑得也同样悲哀：“我没有家，没有父母兄弟，甚至连自己的姓都没有。”他凝视着罗烈，慢慢的接着道：“可是我从认得你那天开始，就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罗烈目中已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多年前的往事，忽然又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他彷佛又看见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男孩子，只穿着一件单衣服，在雪地上不停的奔跑。

那正是他第一次看见黑豹的时候。

他并没有问这孩子为什么要跑个不停，他知道一个只穿着件单衣的孩子，若不是这么样跑，就要被冻死。

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就脱掉身上的棉袄，陪着这孩子一起跑。

自从那一天，他们就变成了好朋友。

黑豹现在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

他还在凝视着罗烈，忽然问：“假如真是我逼着高登跳楼的，你不会杀了我替他报仇？”

罗烈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真的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的。”

黑豹忽然从桌上伸过手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还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里本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像高登那种人到这里来，迟早总是要被人吞下去的。”

黑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吃人！”

罗烈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呢？”

“我也一样。”黑豹的回答很干脆：“所以我若死在别人手里，也绝不想要你替我报仇。”

罗烈没有开口。

在这片刻的短暂沉默中，他忽然做出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打了个呵欠。

在黑豹说出那种话之后，他本不该打呵欠的，他自己也很惊讶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如此疲倦。

“抱歉。”他苦笑着说：“我吃得太饱了，而且也很累。”

“我看得出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黑豹微笑着：“我也知道红玉不是个会让男人好好睡觉的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罗烈放在桌上的手：“所以你现在应该好好回去睡一觉，睡上三四个钟头，十二点左右，我再去吵醒你，接你回家去吃饭。”

“回你的家？”

“我的家，也就是你的。”黑豹笑着说：“你去了之后，我也许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百乐门饭店的大门是旋转式的，罗烈站在大门后，看着拉他来的黄包车夫将车子停在对面的树荫下，掏出了一包烟，眼睛却还是在盯着这边的大门。

他显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并不准备再拉别的客人。

罗烈嘴角露出种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这地方还有个后门。

二

后门外的阳光也同样灿烂。

任何地方的阳光都是如此灿烂的，只可惜这世上却有些人偏偏终年见不到阳光。

生活在“野鸡窝”里的人，就是终年见不到阳光的，陈瞎子当然更见不到。

“野鸡”并不是真的野鸡，而是一些可怜的女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脸色苍白，发育不全的，她们的生活，甚至远比真正的野鸡还卑贱悲惨。

野鸡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上了猎人的子弹，变成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却本就已生活在别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也只不过剩下了一点点可笑而又可怜的梦想而已。

陈瞎子就是替她们编织这些梦想的人。

在他嘴里，她们的命运本来都很好，现在虽然在受着折磨，但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就靠着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为陈瞎子换来三顿饭和两顿酒，也为她们换来了一点点希望，让她们还能有勇气继续活在这火坑里。

七点五十五分。

这正是火坑最冷的时候，这些出卖自己的女人们，吃得虽少，睡得却多。

她们并不在乎浪费这大好时光，她们根本不在乎浪费自己的生命。

陈瞎子那间破旧的小草屋，大门也还是紧紧地关着的。

罗烈正在敲门。

他并没有上楼，就直接从饭店的后门赶到这里来。

那卖报的孩子说出“陈瞎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发现黑豹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杀机。

门敲得很响，但里面却没有人响应。

“难道黑豹已经先来了一步？难道陈瞎子已遭了毒手？”

罗烈的心沉了下去，热血却冲了上来。

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撞开了别人家的门。

这并不需要很有力，甚至根本没有发生很大的声音来。

木屋本就已非常破旧，这扇薄木板钉成的门几乎已腐朽得像是张旧报纸。

屋子窄小而阴暗，一共只有两间。

前面的屋里，摆着张破旧的木桌，就是陈瞎子会客的地方，墙上还挂着些他自己看不见的粗劣字画。

后面的一间更小，就是陈瞎子的卧房，每隔五六天，他就会带一个“命最好”的女人到里面去，发泄他自己的欲望，同时也替这女人再制造一点希望。

他替她们摸骨时，总喜欢摸她们的大腿和胸脯，来决定谁才是“命最好”的。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是个活瞎子，一个活的男瞎子。

罗烈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活着，正坐在他的床边，不停的喘着气，显得出奇的紧张而不安。

“是什么人？”

“是我，罗烈。”罗烈已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开门？”

陈瞎子笑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他笑得实在太勉强，这里就算有个“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着如此紧张的。

罗烈忽然发现他的脚旁边，还有一双脚。

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从床下面伸了出来，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这里的女人绝不会穿这种鞋子的，这里的女人根本很少走路。

一个总是躺在床上的人，鞋底是绝不会被磨穿的。

“我每天总要等到十点钟以后才开门的。”陈瞎子还在解释，一双眼睛看来就像是两个黑黝黝的洞。

“十点钟以前你从不见客？”罗烈问。

陈瞎子摇摇头：“但你当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他笑得更勉强：“走，我们到外面去坐，我还有半瓶茅台酒。”

他想站起来，拉罗烈出去，但罗烈却突然弯腰，拉出了床下的那双脚。

脚已冰冷僵硬，人也已冰冷僵硬。

“小猴子。”

小猴子就是那个卖报的孩子，这个“又聪明，又能吃苦，将来总有一天会窜起来的孩子”，现在却已永远起不来了。

他一双眼睛已死鱼般凸出，咽喉上还有着紫黑色的指印，竟赫然是被人活生生扼死的。

陈瞎子也吓呆了，过了半响，才往外面冲了出去，但罗烈已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杀了小猴子！”

“我……我……”陈瞎子的脸已因紧张而扭曲，只有一个杀人的凶手，脸上才会有这种紧张可怕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杀他？”罗烈厉声问。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的。

小猴子看到他跟黑豹之后，当然就立刻赶到这里来告诉陈瞎子，却又不敢告诉他，已在黑豹面前说出了他的名字。

“你生怕黑豹会从他身上追问出你来，所以就杀了他灭口？”

陈瞎子用力摇了摇头，喉咙里“格格”的发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有杀他？”罗烈怒喝。

陈瞎子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终于垂下了头，他知道现在说谎也已没有用了。

罗烈的手用力，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他下这种毒手？”

“我不想杀他的，真的不想，可是……”陈瞎子灰白的脸上，那一双黑洞般的瞎眼里，显得说不出的空虚、绝望，和恐惧：“可是他若不死，我就得死，我……我还不想死。”

罗烈忍不住冷笑：“像你这么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我过的日子比狗都不如，又是个瞎了眼的残废。”陈瞎子的脸上突然布了泪水：“但我却还是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权想法子让自己活下去的，是不是？”

罗烈看着他，看着清亮的泪珠，泉水般从他的瞎眼中流出来。

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流泪更悲惨的事？

罗烈的手软了。

陈瞎子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平原上的饿狼垂死的呼号……“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一个人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权伤害别人呢？

罗烈无法回答。

“你若遇见像我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办？”陈瞎子又在问：“你难道情愿自己死？”

罗烈终于长长叹息：“我只想让你明白两件事。”他沉声道：“第一，小猴子也是人，他也有权活下去，第二，你杀了他，根本就没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他已在黑豹面前，提起过你的名字。”罗烈突然放下陈瞎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不想再回头去看陈瞎子，也不愿再看陈瞎子脸上的表情。

但他还是能想象得到。

窄巷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廉价脂粉、粗劣烟酒，和人们呕吐的恶臭气。

一个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的女人，正用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揉着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在门口送客。

她看来最多只不过十三四岁，甚至还没有完全发育，她的客人却是个已有六十多的老头子。

老头子正扶着她的肩，在她耳旁低低的说着话，脸上带着种令人作呕的淫亵之色。

她居然还在吃吃的笑着，用手去捏这老头子的腿。

因为她也为了要活下去。

罗烈不忍再看，他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像她和陈瞎子这样的人，为了要活下去，都会不择一切手段，何况别人呢？”

何况黑豹！

罗烈忽然发现，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些谁都无法解答的问题存在。

究竟要怎么做才是对的？究竟谁是对的？

他不能回答，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因为他根本没法子解决这些人的困难和问题。

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陈瞎子发出了一声垂死野兽般的呼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小姑娘和老头子都回过头，脸上已露出吃惊的表情。

“砰”然的一声，那小木屋腐朽了的大门又被撞开了。

陈瞎子就像是一条负伤的野狗般冲了出来，踉跄狂奔。

“救命……”

罗烈不能不转回身，立刻就看见陈瞎子正向这边冲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身材瘦小，黝黑的尖脸上，带着种恶毒而危险的表情，手里紧握着尖刀。

甚至连罗烈都很少看见如此凶狠危险的人。

他也看见了罗烈，看见陈瞎子正奔向罗烈。

他的手突然一挥，刀光一闪，已刺入了陈瞎子的背脊。

陈瞎子只觉背上一阵刺痛，连惨呼声都未发出来，已倒了下去。

刀锋已从背脊后刺入了他的心脏。

那尖脸锐眼的瘦小男人面上立刻露出满意之色，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在盯着罗烈。

他本来好像已准备走了，但却又突然停下来，手里又抽出柄尖刀。

现在他的人看来正如他手里的刀一样，短小、锋利、充满了攻击性。

罗烈慢慢的走过去。

“你就是拚命七郎？”

这人点点头，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他显然知道罗烈，没有想到罗烈也能认得出他。

可是他并没有说话，更没有退缩。

罗烈还是在往前走：“你想跟我拚命？”

拚命七郎狞笑着，喉管里忽然发出一种响尾蛇般的低嘶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已向罗烈冲了过来，刀光一闪，刺向罗烈的咽喉。

他的出手迅速、准确、致命！

罗烈彷佛想向后闪避，但突然间，他的掌缘已砍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拚命七郎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动作，还是连人带刀一齐向他扑过来。

只要能把自己手里的这柄刀刺入对方的咽喉，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至于他自己是死是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这才是拚命七郎真正最可怕的地方，甚至远比他的刀更可怕。

罗烈已不能不向后退，但突然间，他身子一转，右腿已从后面踢出去，踢在对方手腕上。

拚命七郎手里的刀已脱手飞出，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反手又去拔刀。

但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罗烈已反身挥拳，痛击他的鼻梁。

他一低头，竟向罗烈肋下直扑了过去。

他的刀已拔出，用尽全身力气，直刺罗烈的肋骨间。

这一击虽然狠毒，但无异却已将自己整个人都卖给了罗烈。

他的刀纵然能刺入罗烈的肋骨，他自己的头颅也难免要被击碎。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也没有人肯用。

但罗烈的身子突然一闪，已让过了这柄刀，夹住了他的右臂。

他的人几乎已完全在罗烈怀里，他的臂也已几乎被活生生的夹断。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膝盖猛撞罗烈的小腹。

罗烈的手已沉下，切在他膝盖上，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听得心都要碎了。

冷汗已黄豆般从他脸上滚下来，可是他左手却又抽出柄刀，咬着牙刺向罗烈胸膛。

他这只手立刻也被罗烈握住，手腕上就像是突然多了道铁箍，连刀都已握不住。

他全身上下已完全被制住。

可是他还有嘴。

他突然狂吼一声，野兽般来咬罗烈的咽喉。

罗烈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挥拳，迎面打在他的鼻梁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的跌在两丈外，黑瘦的尖脸上已流满了血。

但他还是在挣扎着，想再扑过来。

罗烈看着他，轻轻叹息：“每个人都拚命想法子要活下去，你为什么偏偏不想？”

拚命七郎爬起来，又跌倒，用一双充满怨毒的黑眼，狠狠的瞪着他，喉咙里还在低嘶着，突然狂吼：“你有种就过来杀了我。”

罗烈没有过去，也不想杀他。

抽刀拚命，窄巷杀人，这并不是罗烈愿意做的事，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他都不愿做。

他慢慢的转过身，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发现拚命七郎整个人都像是完全变了。

这个不要命的人，看见罗烈转过身时，好像立刻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眼睛里的凶狠恶毒之色，也变成种宽心的表情。

他知道罗烈已不会再杀他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活下去。

他那种不要命的样子，也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作出的一种姿态而已。

因为他知道自己若不这么样做，也许会死得更快。

他要别人怕他，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也同样是对生命的恐惧。

“难道这里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难道一个人必须要伤害别人，自己才能够生存下去？”

罗烈的心彷佛在刺痛，忽然间，他对生活在这种世界里的人，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悯——这种感觉跟他的厌恶同样深。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拚命七郎一眼，像刀锋般冷的一眼，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和怜悯。

拚命七郎看到了这种眼色，立刻发现这个人已完全看透了他。

这甚至远比刺他一刀更令他痛苦。

“姓罗的，你走不了的！”他突然又大吼：“你既然已来到这里，就已死定了！”

这句话他本不该说的。

但一个自尊受到伤害的人，岂非总是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这时罗烈却已走出了窄巷，又走到阳光下。

阳光更灿烂，现在本就已接近一天中，阳光最辉煌灿烂的时候。

现在八点半正。

血腥

一

这里不是火坑，是地狱。

阳光也照不到这里，永远都照不到，这地方永远都是阴森、潮湿、黑暗的。

波波倚着墙，靠在角落里，也不知是睡是醒。

她发誓绝不倒下去，可是她却已无法支持，昏迷中，她梦见了黑豹，也梦见了罗烈。

她彷佛看见黑豹用一把刀刺入了罗烈的胸膛。但流着血倒下去的人，忽然又变成了黑豹。

“黑豹，你不能死！”

她惊呼着睁开眼，黑豹彷佛又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心还在跳，她的腿还在发软。

她情不自禁扑倒在黑豹怀里。

黑豹的胸膛宽厚而坚实，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这不是梦。

黑豹真的已站在她面前。

“我没有死，也不会死的。”他冷酷的声音中好似带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

这种感情显然也是无法控制的。

他已忍不住紧紧拥抱住她。

在这一瞬间，波波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她忽然发觉黑豹的确是在爱着她的。

他抛弃了她，却又忍不住去找她回来，他折磨了她，却又忍不住要来看她。

这不是爱是什么？

只可惜他心里的仇恨远比爱更强烈，因为远在他懂得爱之前，已懂得了仇恨。

也许远在他穿着单衣在雪地上奔跑时，他已在痛恨着这世界的冷酷和无情。

“他究竟是个可怜的人，还是个可恨的人？”

波波分不清。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完全软化，她喃喃的低语着，声音遥远得竟彷佛不是她说出来的。

“带我走吧，你也走，我们一起离开这地方，离开这些人，我永远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黑豹冷酷的眼睛，彷佛也将要被溶化，在这一瞬间，他也几乎要放弃一切，忘记一切。

但他却还是不能忘记一个人，这世上唯一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一个人。

他这一生，几乎一直都活在这个人的阴影里。

“你也不想再看见罗烈？”他忽然问。

“罗烈？”

波波的心冷了下去，她不知道黑豹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提起罗烈。

因为她还不了解男人，还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有时远比女人更强烈，更不可理喻。

“我已约了罗烈今天中什到这里来。”黑豹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你真的不想看见他？”

波波突然用力推开了他，推到墙角，瞪着他。

她忽然又开始恨他，恨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又提起罗烈，恨他为什么还不了解她的感情。

“我当然想见他，只要能见到他，叫我死都没有关系。”

黑豹的脸也冷了下去：“只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就在这里，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华丽的客厅下面还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他冷冷的接下去：“等你见到他时，他只怕也已永远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了。”

“你约他来，为的就是要害他？”

黑豹冷笑。

“你害别人，向别人报复，都没关系。”波波突又大叫：“可是你为什么要害他？他又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随便怎么对他，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黑豹冷笑着说。

“为什么跟我没有关系？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我最爱的人，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黑豹的手已掴在她脸上。

他冷酷的眼睛里，似已有火焰在燃烧，烧得他已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

爱情本就是盲目的，嫉妒更能使一个最聪明的人变得又瞎又愚蠢。

他的手掌不停的掴下去。

“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了也还是爱他的。”波波大叫着，昂着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已充满了失望、愤怒，和痛苦。

“我恨你，恨死了你，我死了也只爱他一个人！”

黑豹的手掌已握成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断她的鼻梁。

可是他并没有下手，他突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用力关起了门。

波波咬着嘴唇，全身不停的发抖，终于忍不住用手掩着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恨黑豹，也恨自己。

她忽然了解了真正的仇恨是什么滋味，她发誓要让黑豹死在她手上。

爱和恨之间的距离、分别又有多少呢？

二

百乐门饭店四楼套房的卧室里面，也同样看不到阳光。

紫色的丝绒窗帘低垂着，使得这屋子里永远都能保持着黄昏时那种低暗的和平和宁静。

红玉还在睡，睡得很甜。

她漆黑的头发乱云般堆在枕上，她的脸也埋在枕头里，像是想逃避什么。

罗烈不想惊动她。

看见她，他又不禁想起了那个在门口送客的，睡眼惺忪的小女人。

“为什么她们这种人总是睡得特别多些？”

“是不是因为她们只有在沉睡中，才能享受到真正的宁静？”

罗烈轻轻叹息，他也决心要好好睡一下，即使睡两个小时也是好的。

他知道今天中什一定会有很多事要发生，他已渐渐开始了解黑豹。

被很薄、很轻。

他刚想躺下去，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下升了上来。

在雪白的枕头上，正有一片鲜红的血慢慢的渗了出来。

他掀开被，就看见了一柄刀斜插在红玉光滑赤裸的背脊上。

刀锋已完全刺入她背脊，刀柄上缠着漆黑的胶布。

她温暖柔软的胴体，几乎已完全冰冷僵硬。

翻过她的身子，就可以看见她嘴角流出来的鲜血。

她那双迷人的眼睛里，还带着临死前的惊骇与恐惧，彷佛还在瞪着罗烈，问罗烈：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这么样一个可怜的女人？”

罗烈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黑豹下的毒手？黑豹本来没有理由要杀她的。

“难道她也知道一些别人不愿让我知道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杀了灭口？”

罗烈咬着牙，用他冰冷的手，轻轻的阖起了她的眼皮。

他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歉疚，也充满了怒意。

若不是因为他，这可怜的女人本不会死的，她不明不白的做了为别人牺牲的工具——她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也是这么样死的。

罗烈握紧了双拳，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是永远不能妥协的，在这种地方，有些人根本就不给你妥协的余地。

你想活着，就只有挺起胸来跟他们拚命。

他忽然发现拚命七郎并没有错，陈瞎子也没有错。

那么难道是他错了？

罗烈慢慢的放下红玉，慢慢的转过身，从衣橱背后的夹缝里，抽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箱子。

他本来不想动这箱子的，但现在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三

九点十五分。

秦松走进三楼上的小客厅时，黑豹正用手支持着身子，倒立在墙角。

他的眼睛出神的瞪着前面，黝黑而瘦削的脸已似因痛苦而扭曲，从上面看下去，更显得奇怪而可怕。

他动也不动的倒立在那里，彷佛正想用肉体的折磨，来减轻内心的痛苦。

秦松吃惊的停下脚步。

他从未看见黑豹有过如此痛苦的表情，也从未看见黑豹做过如此愚蠢的事。

他只希望黑豹不要发现他已走进来，有些人在痛苦时，是不愿被别人看见的。

但黑豹却已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还不去买双新鞋子？”

秦松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鞋子的确已很破旧，上面还带着前天雨后的泥泞，的确已经该换一双了。

但他却不懂得黑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

黑豹已冷冷的接着道：“聪明人就绝不会穿你这种鞋子去杀人！”

秦松眼睛里不禁露出崇敬之色，他终于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破旧而有泥的鞋子，说不定就会在地上留下足迹。

他终于相信黑豹能爬到今天的地位，绝不是因为幸运和侥幸。

黑豹的细心和大胆，都同样令人崇敬。

“我进去的时候很小心。”秦松低着头：“那婊子睡得就像是死人一样，连裤子都没有穿，好像随时都在等着罗烈爬上去。”

他很巧妙的转过话题，只希望黑豹能忘记他的这双鞋子，道：“我一直等到她断气之后，才离开。”

“你不该等那么久，罗烈随时都可能回去。”黑豹的声音仍然冰冷：“杀人的时候，要有把握一刀致命，然后就尽快地退出去，最好连看都不要再去看一眼，看多了死人的样子，以后手也许就会变软。”

他今天的情绪显然不好，彷佛对所有的事都很不满意。

秦松永远也猜不出是什么事令他情绪变坏的，甚至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去杀红玉。

那绝不仅是为了要给罗烈一个警告和威胁。

这原因只有黑豹自己知道。

红玉说不定曾经在这里听过“波波”的名字，他不愿任何人在罗烈面前提起这两个字。

“守在后门外的印度人告诉我，罗烈是往野鸡窝那边去的。”秦松道：“我想他一定是去找陈瞎子。”

“只可惜他已迟了一步。”黑豹冷笑。

他显然低估了罗烈的速度。

罗烈坐上那辆黄包车，他就已叫人找拚命七郎去对付陈瞎子，他算准罗烈无论如何一定会先回百乐门的。

但拚命七郎赶到那里时，罗烈却先到了。

在两军交战时，“速度”本就是致胜的最大因素之一。

“去对付陈瞎子的是谁？”秦松忍不住问。

“老七。”黑豹回答：“那时他就在附近。”

秦松笑了笑：“我只担心他会带个死瞎子回来，老七好像已经有一个月没杀过人了。”

他的笑容突然冻结在脸上，他正站在窗口，恰巧看见一辆黄包车载着满身鲜血淋漓的拚命七郎飞奔到大门外。

黑豹也已发现了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你看见了什么？”

秦松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从今以后，老七只怕永远也不能再杀人了。”

拚命七郎被抬上来后，只说了两个字：

“罗烈！”

然后他就晖了过去，他伤得远比胡彪更重。

“罗烈。”倒立着的黑豹已翻身跃起，紧握起双拳，突然大吼：“叫厨房里不要再准备中什的菜，到五福楼去叫一桌最好的燕翅席，今天我要好好的请他吃一顿。”

他想了想，又大声道：“再叫人到法国医院去把老二接出来，今天中什我要他作陪。”

老二正在养病，肺病。

他在法国医院养病已很久，远在金二爷还没有倒下去时就已去了，有人甚至在怀疑他不是真病，只不过不愿参加那一场血战而已。

无论都知道，褚二爷一向是很谨慎，很不愿冒险的人。

秦松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病得好像很重，只怕不会来的。”

“这次他非来不可。”黑豹很少这么样激动：“还有老么，今天他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

“昨天晚上他醉了。”秦松微笑着回答：“一定又溜去找他那个小情人去了。”

红旗老么的小情人是个女学生，胸脯几乎和她的脸同样平坦。

红旗老么看上了她，也许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看不起他。

她也同样看不起黑豹。

“那婊子对老么就好像对奴才一样，好像老么要亲亲她的脸，都得跪下来求她老半天。

”秦松叹息着：“我真不懂老么为什么偏偏要去找她？”

“因为男人都有点生得贱。”黑豹目中又露出痛苦愤怒之色：“老么若还不死心，说不定总有一天会死在那女人脚下的。”

四

九点三十二分。

这大都市中最有权力的帮派里的红旗老么，正捧着杯热茶，小心翼翼的送到书桌上。

杜青文正伏在桌上看书，似已看得入了神。

外面的小院子里，蔷薇开得正艳，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阵阵花香。

这屋子是红旗老么花了很多心血才找来的，虽然不大，却很幽静。

因为杜小姐喜欢静。

她似乎已忘了她刚到这里来念书的时候，住的那女子宿舍，比十个大杂院加起来还吵十倍。

现在她正在看一本叫“人间地狱”的小说，里面描写的是一个洋场才子和妓女们的爱情。

她脸上的表情却比教士们在读圣经时还要严肃，就好像再也没有比看这本言情小说更重要、更伟大的事情了。

红旗老么却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显得又骄傲、又崇拜、又得意。

“像我这样的人，想不到居然能找到这么样一个有学问的女才子。”每当他这么样想的时候，心就忍不住有一股火热的欲望冲上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小肚子里点着了一根火把似的。

“你太累了，应该休息了。”他忍不住道：“太用功也不好，何况，昨天晚上我喝得大醉，你一定被吵得没有睡好觉。”

“你既然知道自己吵得人家睡不着，现在就应该赶快回去。”杜小姐沉着脸，沉沉的说，却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可是红旗老么最喜欢的，偏偏就正是她这种冷冰冰的样子。

他忍不住悄悄的伸出手，去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是该走了，只不过我们还没有……”

“还没有怎么样？”杜青文突然回过头，瞪着他：“你还想干什么？”

她薄薄的嘴唇，好像已气得在发抖，红旗老么看着她的嘴，想到这张嘴因为别的缘故发抖时的样子，全身都热得冒了汗。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却偏偏还是要故意逗我着急。”

“我逗你？我为什么要逗你？”杜青文冷笑：“我一想到那种肮脏事就呕心。”

“你这个小妖精，一天到晚假正经。”红旗老么喘息着，笑得就像只叫春的猫：“其实你对那种肮脏事比谁都有兴趣。”

杜青文跳起来，一个耳光向他掴了过去。

可是她的手已被捉住。

她用脚踢，腿也被夹住，阴丹士林布的裙子翻起来露出了一双苍白却有力的腿。

他的手已伸到她大腿的尽头，然后就将她整个人都压在地上。

她用空着的一只手拚命搥他的胸膛：“你这只野狗、疯狗，你难道想在地上就……”

“地上有什么不好？”他的手更加用力：“在地上我才能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今天我就非要让你叫救命不可了。”

她也喘息着，薄而冷的嘴唇突然变得灼热，紧紧夹住的腿也渐渐分开。

他已撕开她衣襟，伏在她胸膛上，就像婴儿般吮吸着。

她的挣扎推拒已渐渐变为迎合承受，突然疯狂般抱住了他，指甲却已刺入他肉里，呻吟般喘息着低语：“你这条小野狗，你害死我了。”

“我就是要你死，让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喘息的声音更粗。

她忍不住尖叫：“我也要你死……要你死……”

“你若是真的要他死，倒并不是太困难的事。”窗外突然有人淡淡道：“我随时都可以帮你这个忙的。”

红旗老么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跳起来，瞪着这个人。

“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他还没有见过罗烈，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罗烈微笑着，欣赏杜青文的腿：“你一定练过芭蕾舞，否则像你这么瘦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一双腿。”

杜青文的脸红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好像并没有把裙子拉下去盖住腿的意思。

红旗老么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你认得这小伙子？他是什么人？”

“我认得他又怎么样？”杜青文又尖叫起来：“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裙子已褪到腰上，一双赤裸的腿已全露出来。

红旗老么怒吼：“你这婊子，你是不是喜欢他看你的腿？”

“我就是喜欢让他看，我不但要他看我的腿，还要让他看我的……”

红旗老么突然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

她尖叫着，抬高了腿，用力踢他的小腹，他的手不停的落在她脸上，她的尖叫声渐渐微弱。

罗烈突然冷笑：“打女人的不算好汉，你有本事为什么不出来找我？”

红旗老么狂吼一声，身子已跃起，跳在窗口的书桌上，一脚踢向罗烈的下巴。

他的动作矫健而勇猛，十三岁时，他就已是个出名可怕的打手，十二岁时就曾经徒手打倒过三个手里拿着杀猪刀的屠夫。

除了黑豹外，他从来也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可是他一脚踢出后，就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个可怕的对手。

这七八年来，他身经大小数百战，打架的经验当然很丰富，纵使在狂怒之下，还是能分得出对方的强弱。

他看见罗烈的人忽然间就已凭空弹起，落下去时已在两丈外。

红旗老么深深的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他已看出这个人绝不是为了杜青文而来的。

像这么样的高手，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找人打架，因为他自己也一样，只要一出手，就没有打算让对方活下去。

他开始仔细打量罗烈，最后终于确定他非但不认得这个人，而且从未见过。

“你刚到这里？”他忽然问。

“不错。”罗烈目中露出赞许之色，一个人在狂怒中还能突然镇定下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我们之间，有没有仇恨？”

“没有。”

“你要找的人真是我？”

“不错，是你。”罗烈笑了笑：“这半个月来，你至少有十天晚上在这里。”

红旗老么的心沉了下去：“你既然已注意了很久，今天想必不会放过我，是不是？”

罗烈叹了口气：“你在那女人面前就像是个呆子，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是这么聪明的人。”

“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死？”

“至少也得打断你的一条腿。”他问得干脆，罗烈回答也同样干脆。

“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我是黑豹的兄弟？”

罗烈笑了。

他开始笑的时候，红旗老么突然大喝一声，凌空飞扑了过去。

他并没有真的打算要问罗烈为什么。

他自己杀人时，也从不会回答这句话的，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杀人。

这次罗烈没有闪避，反而迎上去。

红旗老么的拳击出，但罗烈的人却已从他肋下滑过，反手一个肘拳，打在他脊骨上。

他倒下，再跃起，右拳怒击。

可是罗烈已夹住他的臂，反手一拧，他立刻听见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种令人只想呕吐的声音。

他没有吐出来。

罗烈的另一只手，已重重的打上了他的鼻梁。

他的脸立刻在罗烈铁拳下扭曲变形，这次他倒下去时，也已不能再站起来。

很可能永远也不能再站起来。

现在正是什饭的时间。

一只手伸进来，捧着个食盒，里面有一格装满了白米饭，其余的三个小格子，放的是油爆虾、熏鱼、油炒笋、小排骨，和一只鸡腿、两只鸡翅膀。

这些都是波波平时最爱吃的菜。

只有黑豹知道波波喜欢吃什么，这些难道都是黑豹特地叫人送来的？

不管怎么样，他心里至少还是没有忘记她。

波波的心却又在刺痛。

黑豹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她对黑豹究竟是爱？还是恨？

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并没有去接食盒，却将自己的身子，尽量紧贴在门后的角落里。

“饭来了，你不吃是你自己倒霉。”

门外有人在说，声音很年轻。

波波不响，也不动。

托着食盒的手缩了回去，却有双眼睛贴上了窗口。

他当然看不见角落里的波波，只看见了间空屋子：“关在里面的人难道已逃走？”

这虽然绝没有可能，但他却还是不放心。

他的责任太大。

波波若是真的溜走了，他只有死，是怎么样死法，他连想都不敢想。

门外立刻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波波连呼吸都已经停顿，但心跳却比平时加快了好几倍。

门已开了。

一个人手里握着根铁棍，试探着走了进来，还没有回头往后面看。

波波忽然从后面用力将他一推，人已靠在门上，“砰”的关住了门。

这人好不容易才站稳，回过头，吃惊的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波波用自己的身子顶住了门，看着他。

他也跟小白一样，是个不难看的年轻人，看来并不太狡猾，也并不太凶狠。

也许正因为他是个老实人，所以才会被派到这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做这种无足轻重的事，若是凶狠狡猾的人，早已“窜上”了。

波波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的脸虽然已青肿，而且很脏，可是她笑起来，还是那么甜蜜，那么可爱。

波波本就是个甜蜜可爱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迟疑着，终于回答：“我叫蔡旺，别人都叫我阿旺。”

“阿旺。”波波吃吃的笑了，又道：“以前我有一条小狗，也叫做阿旺，我总是喜欢抱着牠，替牠洗澡。”

阿旺已涨红了脸：“你让开路，我出去端饭过来，饭还是热的。”

“你站在那里不准动。”波波忽然板起了脸：“否则我就要叫了。”

“你要叫？叫什么？”阿旺不懂。

波波道：“我把别人都叫过来，说你闯进这屋子里，关起门，要强奸我。”

阿旺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波波和黑豹的关系，无论谁动了黑豹的女人，那种可怕的后果他也知道。

波波眼珠子转了转，忽又笑道：“可是你只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几句话，我就让你走。”

阿旺叹了口气。

他并不会对付女人，也不会打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女人。

波波已开始问：“你当然不是一直都在这下面的，上面的事，你当然也知道一点。”

阿旺只有承认。

波波咬着嘴唇，试探着问道：“你在上面的时候，有没有听人说起罗烈这名字？”

阿旺居然一点也没有迟疑，就立刻点点头：“我听过。”

他显然还弄不清黑豹、罗烈和波波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波波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光。

“你几时听见的？”

“今天早上。”

“你听见别人在说他什么？”波波的心，跳得更快了。

阿旺道：“我听说今天中什有个很重要的客人要来，他好像就姓罗，叫罗烈。”

他显然也弄不清黑豹为什么要请这客人来的，红旗老么被抬回来的时候，他已下来了。

“今天罗烈要来？”波波的心却已沉了下去。

阿旺又点点头：“听说是来吃中饭的。”

波波握紧了手，指甲已刺入肉里：“是黑豹请他来的？”

“不错。”阿旺道：“听说他十二点来，现在已过了十二点，他想必已在楼上。”

波波的背脊在发冷，全身都在发冷。

难道罗烈还不知道黑豹在怎么样对待她？难道黑豹已使他相信他们还是朋友？

他们本来就是像兄弟一样的好朋友。

罗烈还没有看到真实的证据，当然不会相信黑豹要出卖他，更不会相信一个瞎子的话。

她知道罗烈对黑豹的感情，知道罗烈一向很重视这份感情。

可是她也知道，罗烈只要一走进这屋子，就休想再活着出去。

“你是不是知道他已经来了？”波波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声音发抖。

“好像是的。”阿旺道：“我刚才听见上面有人说：“客人已到，要准备开饭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是件关系多么重大的事，所以又补充着道：“而且上面的人好像都很忙，本来应该下来换班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来。”

上面的人当然很忙，黑豹想必已集中了所有的人，准备对付罗烈。

波波咬了咬牙，忽然用力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结实的乳房。

阿旺又吃了一惊。

他从来也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乳房，可是他不敢多看。

黑豹的女人，非但没有人敢动，连看都没有人敢多看一眼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旺扭过头，声音在发抖。

波波冷笑道：“我正想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撕开我的衣裳？”

“我？是我撕开了你的衣裳？”阿旺更吃惊。

“当然是你。”波波冷笑着：“难道我还会自己撕开自己的衣裳，让你看我？”

阿旺怔住。

这种事几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别人当然更不会相信他的话。

波波又道：“我现在若是将别人叫来，你想结果会怎么样？”

阿旺连想都不敢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的脸上几乎已没有血色，声音抖得更厉害。

波波板着脸，冷冷道：“我不但要害你，而且要害死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也许只因为我喜欢害人。”波波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又变得很柔和：“可是你假如肯帮我一个忙，我就饶了你。”

“你问我的话，我已全都告诉你了。”阿旺苦着脸道：“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要你帮我逃出去。”

阿旺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你要我帮你逃出去？你……你……你一定是疯了。”

“我没有疯，我清醒得很。”

阿旺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的。”

“以前也许没有人能逃得出去，但今天却不同。”波波说。

“有什么不同？”

“今天上面的人都在忙着招呼客人，连应该来换班的人都没有来。”

阿旺已急得满头冷汗：“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波波又在冷笑：“难道你想死？”

阿旺不想死，他还年轻。

波波冷笑道：“你也该知道，现在只要我一叫，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无论你怎么分辩，黑豹都不会饶了你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

阿旺当然知道。

现在黑豹要杀一个人，就好像杀一条狗一样，根本用不着什么很好的理由。

阿旺用手背擦着汗：“就算我想要放你走，你也走不了。”

“是不是因为这里还有别人在看守？”

阿旺点点头。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波波又问。

平时看守的人并不多，因为这里根本用不着太多人看守。

“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阿旺道：“可是其中有一个叫老铁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波波道：“假如我有法子对付他呢？”

阿旺还是在摇头：“就算你有法子对付他，就算你能走出这个地方，也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这地窖的出口，就在客厅旁边，我们一走出去，立刻就有人会发现的。”阿旺苦笑道：“所以就算我帮了你这个忙，我也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黑豹和那姓罗的客人，现在都在客厅里？”

“有客人来的时候，饭一向都是开在客厅里的。”阿旺老实回答，他也还没有真正摸清波波的意思。

波波忽然笑了笑，道：“难道你以为我是真的想逃出去？”

“你不是？”阿旺更不懂了。

波波说道：“我只不过想上去找黑豹，告诉他，我已经立下决心不跟他斗了，决心要好好的跟着他。”

“你为什么不等他下来呢？”

“他现在还在气头上，说不定不肯下来，可是只要我一看见他，再跟他说几句软话……”波波嫣然一笑：“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喜欢我的，否则就不会特地要你送那几样我喜欢吃的菜来了。”

这一注她没有押错。

看阿旺的表情，波波就知道那些菜果然是黑豹特地关照人送来的。

她心里突然又涌起了种说不出的滋味，可是她不愿再想下去。

“所以只要我能见到他，就没有事了，你非但不会死，而且一定还有好处。”

阿旺迟疑着，显然已有点动心。

他并不是个很有理智的人，也并不会作正确的判断，事实上，他根本就没什么头脑。

有头脑的人，又怎么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做送饭的工友？

波波一步也不肯放松：“你帮了我的忙，我当然也会帮你的忙，黑豹既然喜欢我，我在他面前说的话当然会有效。”

她微笑着，道：“所以只要我能上去，你也就有机会“窜上”了，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当然想得通这道理。”

越笨的人，越喜欢别人说他聪明，这道理也是颠扑不破的。

阿旺眼睛里果然发出了光，却还在迟疑着：“可是老铁……”

波波突然大叫：“救命呀，救命……”

阿旺脸色又变了。

幸好波波又压低声音解释：“他们一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对付。”

这句话说完，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她的人一倒下，门就开了。

一阵脚步声响过，外面果然有两个人冲了进去，一个人身材又矮又壮，显然就是老铁。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波波，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是问阿旺的，但他的眼睛，却还是盯在波波的乳房上。

很少有人看见过如此美丽的乳房。

阿旺的脸色发青，吃吃道：“她……她好像突然病了。”

老铁冷笑，道：“是她病了，还是你病了？”

“我……我没有病。”

老铁道：“你若没有病，怎么敢打她的主意？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他果然以为阿旺对波波非礼。

站在门口的一个麻子，眼睛也盯着波波的胸膛，冷笑道：“看不出这小子长得虽老实，胆子却不小。”

老铁道：“你先带他出去看住他，我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波波还在晖迷着，留在这里面的人，多少总有点便宜占的。

波波的胸膛，现在就像是个完全不设防的城市，要占领这城市并不困难。

麻子虽然不愿意，但老铁显然是他们的老大，他不愿意也不行。

他只有将一肚子气出在阿旺身上，走过去伸手就给了阿旺个大耳光。

“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跟我走？”

阿旺垂着头，走出去。

他也有一肚子气，可是他还不敢动手。

等他们走出去，老铁的眼睛里已像是要冒出火来，俯下身，伸出了手。

波波动也不动，就让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乳房。

无论谁都难免偶尔被狗咬一口的。

老铁整个人都软了，但两腿间却有个地方，起了种明显的变化。

波波突然用出全身力气，飞起一脚，向他这地方踢了过去。

老铁一声惨呼，整个人立刻虾米般弯了下去，用手捧住那地方。

波波已跳起来，按住他的头，用膝盖撞上去。

这次老铁连惨呼都没有发出来，他晖过去时，脸上就像是倒翻了瓶西红柿酱。

第一声惨呼时，麻子刚押着阿旺走到通道尽头。

听见这声惨呼，他立刻转身奔回。

但这时阿旺已从靴筒里抽出柄匕首，一下子从他脊椎旁的后心上刺了进去。

阿旺虽然并不是凶狠的人，但毕竟已在这圈子里混了两年。

要怎么样用刀，他早已学会。

何况他对这麻子怀恨已不止一天，有一天他睡着的时候，忽然发现这麻子竟在解他的裤带。

他本就是个不难看的小伙子，男人本就不一定喜欢女人的。

麻子倒下去时，波波已奔出来。

阿旺拔出了刀，看见刀上血，手才开始发抖。

波波知道现在他正是最需要鼓励的时候，立刻赶过去握住他的手：“想不到你是这么勇敢的人，我一定永远忘不了你的。”

阿旺果然笑了，笑得虽勉强，却总是在笑：“我也想不到你真能对付老铁。”

波波嫣然道：“你若以为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你就错了，我也有两下子的。”

她对自己的身手，忽然又有了信心，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总可以帮罗烈一臂之力。

她拉紧了阿旺的手：“我们快上去。”

阿旺点点头，眼睛忍不住往她胸膛上看了两眼：“你的衣服……”

波波嫣然道：“你替我拉起来好不好？”

阿旺的脸又红了，正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替她拉上衣服。

就在这时，突然有寒光一闪。

一柄斧头从后面飞过来，正好劈在阿旺的头顶上。

鲜血飞溅而出，红得可怕。

阿旺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已倒下，倒在波波脚下。

波波的脸色也发青，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长着满脸大胡子的人，正慢慢的走过来，手里还握住柄斧头……

扭转

十二点四十五分。

一个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的侍役，用一双很漂亮的手，在替罗烈斟酒。

他的手已从罗烈肩后伸过来，是用两只手捧住酒壶的。

黑豹虽然没有看他，却知道只要这两只手一分开，就会有条钢丝绞索勒上罗烈的咽喉。

他看过秦松被绞杀时的样子。

他相信陈静绝不会失手。

谁知道这时罗烈却突然站起来，从裤袋里拿出块手帕，擦了擦嘴。

然后他又坐下。

但这时机会已错过，酒已斟满，陈静的手只好收了回去。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他知道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一杯酒很快就要喝完的。

黑豹也知道，他已准备只要酒一斟满，他就立刻要罗烈干杯。

这时陈静已走到他身后，在替他斟酒。

黑豹看到这双很漂亮的手从自己肩后伸出来，心中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就在这时，陈静的手已分开，手里的酒壶“当”的掉在桌上。

他手里已赫然多了条钢丝绞索，用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往黑豹的脖子上勒了过来。

无论谁也想不到这一个变化，但陈静自己却也没有想到一件事。

他想不到自己也有失手的时候。

黑豹的反应，更快得令人无法想象。

他突然低下头，张开口，用牙齿咬住了那条钢丝绞索。

他的手又向后撞去，一个肘拳，打在陈静的小腹上。

陈静立刻疼得弯下了腰，“砰”的头撞着了桌子。

黑豹的另一只手，已闪电般劈下，劈在他左颈后的大动脉上。

陈静倒下去时，整个人都已软得像是个被倒空了的麻袋。

大藏静静的看着，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罗烈也在静静的看着，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变化他竟似并不觉得意外。

黑豹抬起了头，看着他们，脸上居然也完全没有表情。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对面坐着，对着看，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

客厅里忽然变得静寂如坟墓。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豹忽然自己倒了杯酒，向大藏举杯：“我敬你。”

大藏也举起了酒杯，道：“干杯？”

“当然干杯！”

“为什么干杯？”

“为你！”黑豹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大藏笑了笑：“我也佩服你。”

“哦？”

“我想不到陈静会失手的。”大藏微笑着：“我对他一向很有信心。”

“我也想不到你敢冒这种险。”

“哦？”

“你自己也说过，无论谁要杀人，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藏承认：“我说过。”

“你敢冒这种险，当然有原因。”

大藏也承认。

黑豹突然转过头，盯着罗烈：“原因就是你？”

罗烈笑了笑。

黑豹冷冷地道：“若不是有你在后面撑腰，他绝不敢冒这种险的。因为他也知道，只要陈静一失手，他们两个都非死不可。”

罗烈并不想否认，也不想开口。

黑豹盯着他，忽然问：“你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得的？”

“就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回答的不是罗烈，是大藏。

“是他去找你的？”

大藏摇摇头：“他当然不会来找我，是我特地去拜访他的。”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怎么会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我们组织“喜鹊”之前，我已到你的家乡去打听过你的底细。”大藏淡淡的笑着：“我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石头乡里的人，当然都知道罗烈和黑豹的关系。

大藏又道：“所以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不过一直问不出他的行踪而已。”

“这次你怎么知道的？”

“陈瞎子。”大藏道：“你本不该忽视陈瞎子这个人的，你本不该忽视任何人的，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本身的价值。”

黑豹冷笑。

这是句很有哲学思想的话，这种思想他还不能完全接受。

对于人的价值，他也不能完全了解。

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受了金二爷的影响，他将大多数人都当做了他的工具。

罗烈道：“所以你也不该忽略梅子夫人的。”

黑豹终于动容：“你见过她？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罗烈道：“高登虽然是个杀人的枪手，但却绝不会杀一个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

罗烈的眼睛，竟似带着种惋惜之色，看着黑豹，又接着道：“你不该低估高登的，也不该低估了梅子夫人。”

黑豹咬着牙：“难道也是她去找你的？”

“是她去找我的，她告诉了我很多事。”罗烈叹息着：“因为她对高登很感激，却无法报答，所以才将这份感激报答在我身上。”

黑豹的脸色发青：“说下去。”

“我并不是个越狱的逃犯，是她保我出来的。”罗烈正说下去：“到了汉堡后，她很快就筹足了一笔钱，汉堡本就是个女人最容易赚钱的地方，尤其是懂得用手段的美丽女人，她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却还是个很美的女人。”

黑豹冷笑：“她是个婊子，老婊子。”

“幸好这世界上偏偏有很多男人，都看不出女人的真实年纪，尤其是从异国来的女人。”

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就在这大都市里，也有很多外国小伙子，找的却偏偏是些年纪已可做他妈的女人。

何况梅子夫人一向很懂得修饰，风度也一向很高贵，汉堡又恰巧有很多腰缠万贯的暴发户。

暴发户最喜欢找的，就是高贵的女人，比他们自己高贵的女人。

因为高贵的女人，可以使他们觉得自己也高贵了些，就正如小姑娘可以使老头子觉得自己年轻一样。

“她保出了我，就叫我赶快到这里来，因为她已看出你是绝不会放高登回去的。”

女人总有种神秘的第六感，总可以看出很多男人看不出的事。

黑豹握紧了双拳，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的确疏忽了很多事。

“我本该亲手杀了那婊子的。”

“我来的时候，高登已死了。”罗烈黯然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死在你手里的，他绝不是个会跳楼自杀的人。”

“你很了解他？”

“我了解他，就好像了解你一样。”罗烈看着黑豹：“可是，我想不到你竟变了，而且变得这么多、这么快、这么可怕。”

大藏忽然也叹了口气，说道：“这大都市就像是个大染缸，无论谁跳进这大染缸里来，都会改变的。”

他凝视着黑豹，又道：“可是他说的不错，你实在变得太多、太可怕了。”

黑豹冷笑，他只有冷笑。

“就因为我觉得金二爷的做法太可怕，所以才帮你除去了他。”大藏叹息道：“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你已变成了第二个金二爷。”

“所以你就想帮他除去我？”

“这不能怪我。”大藏淡淡道：“你自己也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要除去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太多。”

“就因为你已准备对我下手，所以才先想法子杀了秦松？”

大藏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秦松一直对你很忠实，如果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自己一只左手一样。”

黑豹的额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只可惜已太迟了。

发现得太迟的错误，往往就是致命的错误。

“你不该杀秦松，却杀了他，你本该杀了金二爷的，但你却让他活着。”大藏似也在惋惜。

“你总该知道，金二爷对人也有很多好处的，等大家发现你并不比金二爷好时，就会有人渐渐开始怀念他了。”

这当然也是个致命的错误，但黑豹本来并不想犯这个错误的。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他。”大藏忽然道：“你是为了波波。”

波波！

提起了这名字，罗烈和黑豹两个人的心都在刺痛。

“无论如何，她总是金二爷的女儿，你若在她面前杀了金二爷，她才会真正的恨你一辈子。”大藏悠然道：“看来你并不想要她恨你。”

黑豹额上的青筋在跳动，忽然大声道：“她也是个婊子，可是我喜欢这婊子，为了她，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不像你，你才真正是条冷血的秃狗！”

大藏静静的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黑豹骂的就好像根本不是他。

罗烈的脸却已铁青，额上也已因愤怒而爆出了青筋：“你喜欢她？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却是我的朋友！”

黑豹怒吼着道：“我就喜欢她，无论你是她的什么人，我还是喜欢她！你若真的对她好，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你以为那才是对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么味道？”

罗烈的声音已嘶哑：“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黑豹全身突然发抖，突然站起来，瞪着罗烈，眼睛里似已喷出了火。

野兽般的怒火。

罗烈也慢慢的站起来，瞪着他。

他们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的楼梯下，已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带着个衣衫不整、苍白憔悴，却仍然美丽的女孩子。

波波。

她全身也在不停的发着抖，抖得就像是片秋风中的叶子。

黑豹刚才说的话，她全都已听见。

“我喜欢她……而且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她去做……”

他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他从不肯在她面前说真话？

“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她知道黑豹无法回答这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无法回答。

看到他们站起来，像野兽互相对峙时，她的心已碎了。

这两个男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都是她永远也忘不了的男人。

他们本是朋友，但现在却彷佛恨不得能将对方一口吞下。

这是为了什么？

波波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她本想冲出去，可是她的脚已无法移动，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站在那里，无声的干流着泪水。

她本该冲过去，冲到罗烈怀里，向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和痛苦。

但现在她心却忽然起了种说不出的矛盾。

一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永远也无法解释的矛盾。

这是不是因为她已对黑豹有了种无法解释的感情？还是因为罗烈已变了？

罗烈也已不是她以前深爱着的那个淳朴忠厚正直的少年，也似已变成了个陌生人。

她本来以为黑豹才是强者，本来以为罗烈已被他踏在脚下。

情况若真是这么样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罗烈——人，本来就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女人。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被踏在脚下的并不是罗烈，而是黑豹。

黑豹的眼睛像是一团火似的，罗烈的眼睛却冷酷如刀锋。

他盯着黑豹，忽然一伸手，手里已多了柄枪：“我本该一枪杀了你的，可是我不愿这样做。”

黑豹冷笑。

“这么样做太简单、太容易，我们的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罗烈也在冷笑，突然将手里的枪远远抛出去。

黑豹的瞳孔在收缩，整个人都似已收缩。

罗烈冷笑道：“你一直以为你可以打倒我，现在为什么不过来试试？”

他的冷静也正如刀锋。

他正在不断的给黑豹压力：“但你最好不要希望你的手下会来帮你，能帮你的人，都已死了，没有死的人，都已看出了你的真正价值。”

客厅外的一群人，果然全都静静的站着，就好像一群来看戏的人，冷冷的看着戏台上的两个角色在厮杀，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漠不关心。

“你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和你本就没有感情，你在利用他们，他们也一样在利用你。”罗烈施的压力更加重：“你现在已完全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你现在就像是被你打倒的金二爷一样，已变成了一条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野狗。”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击倒黑豹的把握，可是他一定要击倒黑豹。

所以他必需不断的压榨，将黑豹所有的勇气和信心都榨出来。

他早已学会了这种法子。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真的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的。

唯一永恒不变的，只有时间，因为时间最无情。

在这无情的时间推移中，每个人都会不知不觉的慢慢改变。

连树木山石，大地海洋都会因时间而改变，连沧海都会变成桑田，又何况人？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竟也变得和黑豹同样残酷，同样可怕。

他对黑豹用的这种法子，岂非也正是黑豹对别人用的法子？

但黑豹毕竟是坚强的，他并没有被榨干，并没有崩溃。

至少别人还看不出他已在渐渐崩溃。

他不能等着自己崩溃，他此刻已必须出手。

但罗烈实在太冷静，就像是一块岩石，一座山，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弱点。

大藏已悄悄的退开了。

他脸上还带着微笑，眼睛里充满了信心。

难道他已算准了罗烈必胜？

黑豹突然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冲上来，他的人已跃起，越过了桌面，扑过去，看来就像是一条愤怒的美洲豹。

他的脚已飞起，踢向罗烈的咽喉。反手道！

这一脚本应该是虚招，他真正的杀着本该在手上。

但罗烈并不这么样想。

他知道黑豹绝不会用这种手法来对付他的，因为这种手法他远比黑豹更熟悉。

他退后，翻身，挥手猛砍黑豹的足踝。

黑豹怒吼，凌空一跳，左脚落地，右脚踢出。

罗烈再退，再挥手，但黑豹整个人已经凌空扑了下来。

他并没有用出奇诡的招式来，因为他也知道无论多奇诡的招式，都不能对付罗烈。

他用的是他那种野兽般的力量。

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想，无法思议的力量。

罗烈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他本不该让黑豹太愤怒的，他发觉这种愤怒的火焰，已将黑豹身上每一分潜力都燃烧了起来。

就像是大地中突然喷出了石油，石油突然被燃烧，这种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

罗烈心中突然起了种恐惧。

恐惧有时虽然能令人变得更坚强敏锐，但无论谁在恐惧中，都难免会判断错误。

罗烈已判断错误。

黑豹的右手横扫，猛劈他的左颈，他侧身闪避，出拳打向黑豹右肋下的空门。

谁知黑豹这一着根本没有发出，招式已改变，左拳已痛击在他小腹上。

反手道！黑豹又用出了反手道！

这本是罗烈自己创出的手法，但是他的判断却有了致命的错误。

他认为黑豹绝不会使出这一着，却忘了一个人在愤怒时，就会变得不顾一切的。

钢铁般的拳头，已打在小腹上。

罗烈立刻疼得弯下腰，黑豹的右拳已跟着击出，打在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仰面跌倒。黑豹已冲上去，一脚踢出。

这已是致命的一脚。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呼：“你不能杀他！”

这是波波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听得出波波的声音。

他的动作突然僵硬，整个人都似已僵硬。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他本不想听波波的话，可是他的感情却已无法被他自己控制。

那是种多么深邃，多么可怕的情感。

就在这一瞬间，罗烈已有了反击的机会。他突然出手，托住了黑豹的足踝一拧。

黑豹的人立刻跟着拧转，就像是个布袋般，被重重的摔在地上。

波波已冲出来，无论如何，罗烈毕竟是她思念已久的人，毕竟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毕竟有过一段真情，她绝不能眼看着罗烈死在黑豹手里。

可是她冲出来时，黑豹已被击倒！已因她而被击倒！

她的人也立刻僵硬，僵硬得连动都不能动。

这时黑豹已挣扎着翻身，可是他的人还没有跃起，罗烈的拳头已打在他鼻梁上。

他眼前一阵黑暗，接着就听见自己肋骨被打断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波波一眼，就在他倒下之前，还看了波波一眼。

他的眼睛里竟没有仇恨，也没有怨尤。

他的眼睛只有一种任何人也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情感。

也许别人看不出，但波波却看得出。

黑豹已软瘫在地上。他挣扎着，起来了五次。五次都又被击倒。

现在他的人也已像是个空麻袋。

大藏长长吐出口气，知道这一战已结束，这一战的胜利者又是他。

他永远都不会失败的。因为他用的是头脑，不是拳头。

罗烈已喘息着，奔向波波，搂住了波波的肩：“我知道你受了苦，可是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了……完全过去了。”

波波也知道，也相信。可是她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多。

这是不是欢喜的眼泪？她的仇人已被击倒，已永远无法站起来了。

但黑豹真的是她仇人？她是不是真的那么仇恨他？是不是真的要他死？

那满脸胡子的大汉已走过去，手里还是紧握着那柄斧头。

大藏向他挥了挥手，指了指地上的黑豹。他知道罗烈绝不会在波波面前杀黑豹的，他必须替罗烈来做这件事。这满脸胡子的大汉，本是金二爷的打手，却也早已被他收买了。

他不但善于利用头脑，也同样善于利用金钱。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结合成一种谁也无法抗拒的力量。

满脸胡子的大汉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大藏的意思，他手里的斧头已扬起。

他没有看见波波突然冲了出去，谁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冲出去，扑在黑豹身上。

就在这同一秒钟之间，利斧已飞出！

寒光一闪！利斧深深的砍入了波波的后心——这当然也是致命的一斧。

波波竟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她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紧紧的抱住了黑豹，就像是已下定决心，永远再也不松手。

可是她的手已渐渐发冷。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着黑豹，想多看黑豹几眼。

可是她的眼睑已渐渐沉重，渐渐张不开来：“我害了你……可是我……”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可是也已用不着说完了。每个人都已明白她的意思。

“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这句话也已不需回答。

波波已用她自己的生命，回答了这句话：“我爱你！”

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也不知被说了多少次，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她用这种方式说得更真实。天上地下，千千万万年，都绝不会有人比她说得更真实。

黑豹紧紧的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波波抱了进来，挣扎着走出去，他已不愿再留在这里。

那满脸胡子的大汉，想过去拦住他。罗烈却突然道：“让他们走！”

他的脸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一种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了解的痛苦。

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了解，这究竟是伤心？是嫉妒？是失望？还是一种人类亘古以来，就永远也不能消除的空虚和寂寞？

胡子大汉看了大藏一眼，像是在问：“是不是让他们走？”大藏也点点头。

他知道现在已没有留住黑豹的必要，因为黑豹的心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的人，绝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威胁他的事。

这种人根本已不值得他重视。所以黑豹走了出去，抱着波波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灿烂，大地如此辉煌，生命也毕竟还是可爱的。可是他们的生命，却已结束。

大藏是不是会捧罗烈代替他的位置？大藏当然不会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因为他知道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他永远都在幕后，所以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罗烈将来是不是也会落得和黑豹、金二爷一样的结果？

这件事黑豹根本就没有去想，也不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他怀抱中的人。

波波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扶起我的头来，我不要低着头死！”

她活着不肯低头，死也不肯低头。

黑豹扶起了她的头，让她面向着阳光。阳光如此灿烂，大地如此辉煌，可是他们……黑豹本也绝不肯低头，绝不肯流泪的，可是现在，他的眼泪已一滴滴落在波波苍白的脸上。

《绝不低头》全书完

名剑风流

武林盟主

祸从天降

庭院深沉，浓荫如盖，古树下一个青袍老者，须眉都已映成碧绿，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安详悠闲，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瞧着面前的少年写字。

这少年盘膝端坐在张矮几前，手里拿着的笔，粗如儿臂，长达两丈，笔端几已触及木叶，赫然竟似生铁所铸，黝黑的笔杆上，刻着“千钧笔”三个字，但他写的却是一笔不苟的蝇头小楷，这时他已将一篇南华经写完，写到最后一字，最后一笔，仍是诚心正意，笔法丝毫不乱。

木叶深处有蝉声摇曳，却衬得天地间更是寂静，红尘中的嚣闹烦扰，似已长久未入庭院。

那少年轻轻放下了笔，突然抬头笑道：“黄池之会，天下英雄谁肯错过？你老人家难道真的不去了么？”

青袍老者微微笑道：“你直待这一篇南华经写完才问，养气的功夫总算稍有进境，但这句话仍是不该问的，你难道还勘不破这“英雄”两字？”

少年抬头瞧了瞧树梢，却又立刻垂下了头，道：“是。”

有风吹过，木叶微响，突然一条人影自树梢飞鸟般掠下，来势如箭，落地无声，竟是个短小精悍的黑衣人，黑色的紧身衣下，一粒粒肌肉如走珠般流窜，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布满了警戒之意，当真如强弩在匣，一触即发。

但这老少两人神色却都丝毫不变，只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彷佛这黑衣人早就站在那里似的。

黑衣人突然笑道：“乐山老人俞放鹤，果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却不想公子竟也镇定如此，我黑鸽子总算开了眼界。”抱拳一礼，眉宇间顿现敬佩之色。

俞放鹤笑道：“原来是轻功七杰中的黑大侠。”

黑鸽子道：“前辈总该知道，武林七禽中，就数我黑鸽子最没出息，既不能做强盗也不能当镖客，只有靠着两条跑得快的腿，一张闭得严的嘴替人传递书信来混日子。”

俞放鹤悦声道：“黑兄平生不取未经劳力所得之财物，老朽素来佩服，却不知是那位故人劳动黑兄为老朽传来书信？”

黑鸽子笑道：“传信之人若不愿透露身分，在下从来守口如瓶，此乃在下职业道德，前辈谅必不至相强，但在下却知道这封书信关系着前辈一件极重大的秘密，是以必须面交前辈。”慎重地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俞放鹤微微沉吟，却又将那封信送了回去，道：“既是如此，就请阁下将此信大声念出来吧。”

黑鸽子道：

“但此信乃是前辈的秘密……”

俞放鹤笑道：“正因如此，老朽才要相烦阁下，老朽平生从无秘密，自信所做所为，没有一件事是不能被人大声念出来的。”

黑鸽子耸然动容，轩眉大笑道：“好个“从无秘密”，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做到这四个字！”

双手接过书信撕了开来，三页写得满满的信纸，竟黏在一起，他伸手沾了点口水，才将信纸掀开，瞧了一眼，大声念着道：“放鹤仁……”

那“兄”字还未说出口来，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倒了下去。

俞放鹤终于变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在这眨眼间他脉息便已将断，俞放鹤不及再问别的，大声问道：“这封信究竟是谁要你送来的？谁？”

黑鸽子张开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见他面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由红变黑，眨眼间竟变了四种颜色，面上的肌肉，也突然全都奇迹般消失不见，剎那前还是生气勃勃的一张脸，此刻竟已变成个黑色的骷髅。

那少年手足冰冷，尖声道：“好毒！好厉害的毒。”

俞放鹤缓缓站起，惨然长叹道：“这封信本是要害我的，不想却害了他，我虽未杀他，他却因我而死……”

只见黑鸽子身上肌肉也全都消陷，怀中滚出了几锭黄金，想来便是他传信的代价，也正是他生命的代价。

俞放鹤瞧着这金子，突然拾起了那封书信。

少年目光一闪，惊呼道：“你老人家要怎样？”

俞放鹤神色又复平静，缓缓道：“此人为我而死，我岂能无以报他，何况，要害我的这人手段如此毒辣，一计不成，想必还有二计，就说不定还要有无辜之人陪我牺牲，我活着既不免自责自疚，倒不如一死反而安心。”

那少年颤声道：“但……但你老人家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你？你老人家一生与人无争，又有谁会……”

话未说完，突听“轰”的一声巨震，那几锭金子竟突然爆炸，震得矮几上的水池纸砚全都掉了下来。

俞放鹤身子看似站着不动，其实已跃退三丈后又再掠回，他平和的目光中已有怒色，握拳道：“好毒辣的人，竟在这金锭中也藏有火药，而且算准黑鸽兄将信送到之后再爆，他不但要害我，竟还要将送信人也杀死灭口……”

少年目光变色，恨声道：“这会是什么人？既有如此毒辣的一颗心，又有如此巧妙的一双手，此人不除，岂非……”

俞放鹤黯然一叹，截断了他的话，惨笑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我，想必是我曾经做错了什么事，他才会如此恨我。”

少年目中泪光闪动，颤声道：“但你老人家一生中又何尝做错了什么事？你老人家如此待人，却还有人要害你老人家，这江湖中莫非已无公道。”

俞放鹤缓缓道：“佩玉，莫要激动，也千万莫要说江湖中没有公道，一个人一生之中，总难免做错件事，我也难免，只是……只是我一时间想不起罢了。”

突听远处有人大喝道：“俞放鹤在那里？……俞放鹤在那里……”

这喝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喝声中夹着的惊呼声、叱骂声、暴力撞门声、重物落地声，也随着一路传了过来，显见俞宅家人竟都拦不住这恶客。

少年俞佩玉动容道：“是什么人敢闯进来？”

俞放鹤柔声道：“有人来访，我本就不应阻拦，何况，客已进来，你又何苦再出去……”突然转头一笑，道：“各位请进吧。”

花园月门中，果然已闯入五条锦衣大汉，人人俱是满面杀机，来势凶恶，但瞧见这父子两人安详镇定的神色，却又都不禁怔了怔，当先一条虬髯紫面大汉，手提金背九环刀，厉声狂笑道：“俞放鹤，好恶贼，我总算找着你了。”

狂笑声中金环震动，疯狂般向俞放鹤一刀砍下，树叶都被刀风震得簌簌飘落，俞放鹤却凝立不动，竟似要等着挨这一刀！

少年俞佩玉头也未抬，手指轻轻一弹，只听“嗤”的一声，接着“当”的一响，虬髯大汉掌中金刀已落地。

他半边身子都已发麻，耳朵里嗡嗡直响，面上更早已变了颜色，眼睁睁瞧着这少年，既不敢进，又不敢退。

俞佩玉已缓缓走了过来，突听俞放鹤沉声道：“佩玉，不得伤人。”

俞佩玉果然不再前走一步，虬髯大汉浓眉顿展，仰天狂笑道：“不错，俞放鹤自命仁者，手下从不伤人，但你不伤我，我却要伤你，你若伤了我一根毫发，你就是沽名钓誉的恶贼。”

他居然能将不通之极的歪理说得振振有词，脸厚心黑，可算都已到家了，俞放鹤却不动容，反而微笑道：“如此说来，各位无论如何都是要取老朽性命的了？”

虬髯大汉狞笑道：“你说对了。”

突然往地上一滚，金刀便已抢入掌中，振刀大喝道：“兄弟们还不动手。”

喝声中九环刀、丧门剑、虎头钩、判官笔、练子枪，五件兵刃，已各自挟带风声，向老人击出，就在这时，突听一人长笑道：“就凭你们也配伤的了俞老前辈。”

一条人影随着清朗震耳的笑声，自树梢冲入刀光剑影中，“哗啦啦”一响，九环刀首先飞出，钉入树干，“喀嚓”一声，丧门剑也折为两段。接着，一对判官笔冲天飞起，虎头钩挑破了使剑人的下腹，练子枪缠住了使钩人的脖子，剎那之间，五条大汉竟全都倒地不起。

这人来得既快，身手更快，所用的招式，更如雷轰电击，势不可当，俞氏父子不禁耸然动容。

直到现在他们才瞧清这人乃是个紫罗轻衫，长身玉立的英俊少年，目光焖焖，英气逼人，只是一张苍白的脸，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寒峻冷漠。

此刻他竟已拜倒在地，恭声道：“小子在路上便已听得这五人有加害前辈之意，是以一路跟来，见得前辈如此容让，这五人竟还如此无礼，小子激怒之下，出手未免重些，以致在前辈府中伤了人，还请前辈恕罪。”

他出手解围，竟不居功，反先请罪。

俞放鹤长叹道：“世兄如此做法，全是为了老朽，这“恕罪”两字，但请再也休要提起，只是这五人……唉，老朽委实想不起何时开罪了他们，却害得他们来此送死。”

默然半晌，展颜一笑，双手搀扶这罗衫少年，笑道：“世兄少年英俊，若为老朽故人之子，实是不胜之喜。”

罗衫少年仍不肯起来，伏地道：“前辈虽不认得小子，小子之性命却为前辈所赐，只是前辈仁义广被四海，又怎会记得昔年曾蒙前辈翼护的一个小孩子。”

俞放鹤搀起了他的手，笑道：“但如今这孩子非但已长大了，而且还反救了老朽一命，看来天道果然……”双臂突然一震，将那少年直摔了出去，倒退三步，身子发抖，颤声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罗衫少年凌空一个“死人提”飘然落地，仰天大笑道：“俞老儿，你掌心已中了我“立地夺魂无情针”，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你了，你再也休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俞佩玉早已冲到他爹爹身旁，只见他爹爹一双手在这剎那间便已肿起两倍，其黑如漆，其热如火。再瞧这老人面目，也已全无血色，颤抖的身子已站不直，嘴里已说不出话，俞佩玉心胆皆裂，嘶声道：“我父子究竟与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罗衫少年大笑道：“我和姓俞的素无冤恨，也不过是要你们的命而已。”

他口中大笑，面上却仍是冰冰冷冷，全无表情。

俞佩玉瞧了瞧地上尸身，咬牙道：“这都是你布下的毒计？”

罗衫少年道：“不错，我为了要取你父子性命，陪着你父子死的已不止这六个……”

突然撮口而啸，四面墙头，立刻跃入了二十余条黑衣大汉，各展刀剑，人人俱是脚步轻灵，身手矫健，看这扑了过来的二十余条大汉，竟无一不是江湖中独当一面的高手，只是人人都以一方紫罗花巾蒙住了脸，竟都不愿被人瞧出来历。

罗衫少年仰天大笑道：“姓俞的，我瞧你还是束手认命了吧，咱所畏惧的只不过是俞老儿一双天下无敌的金丝绵掌，俞老儿既已不中用，你还想怎样？”

俞佩玉目光一转，便已瞧出这些人身手不弱，他心中不但悲痛之极，愤怒之极，也难免要惊骇之极。

若是换了别人早已神智失常，纵不胆裂气馁，也要疯狂拚命，但这少年却大是与众不同，身子一转背起了他爹爹，将老人的长衫下襬往腰间一束，右手已抄起了那只千钧铁笔。

这时黑衣大汉们已摸到近前，瞧见这少年居然还能气定神凝地站在那里，也不觉怔了一怔，方自展刀扑上。

只见刀光闪动，寒芒满天，虽是十余柄刀剑同时抢攻，但章法却丝毫不乱，攻上的攻上，击下的击下，砍头的砍头，削足的削足，十余柄刀剑同时刺向同一人，竟丝毫不闻刀剑相击之声。

但突然间，一阵狂风着地卷起，千钧铁笔横扫而出，金铁交鸣之声立时大作，钢刀铁剑，弯的弯，折的折，脱手的脱手，十余大汉身子齐被震出，但觉肩酸腕麻，一时间竟抬不起手。

这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当真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但这些大汉终究不是俗手，虽惊不乱，十余人后退，另十余人又自抢攻而上，俞佩玉千钧笔再次挥出。

这一次却再也无人敢和他硬碰力拚，只是乘隙抢攻，四下游哄，只听风声震耳，震得树叶如花雨般飘落。

二十余条大汉左上右下，前退后继，竟无一人能攻入笔风圈内，只是这千钧铁笔威势虽猛绝天下，毕竟太长太重，施展既不能如普通刀剑之灵活，真力之损耗也太多，二十余招过后，俞佩玉白玉般的额角上已满是汗珠。

罗衫少年抚掌大笑道：

“对，就是这样，先耗干他力气再说，老鼠已被捉进了罐子，还怕他跑得了么？”他虽然戴着面具，但听他语声，年龄也的确不大。

俞佩玉虽在和别人动手，眼睛却不断在留意看这狠毒的少年，更留意着这少年的一双手，手中的无情针。

只听他背后老父的呼吸已越来越微弱，终至气若游丝，而面前这强敌的身子却渐渐走近，一双手似乎已将挥出。

俞佩玉心已碎，力已竭，突然大呼道：“罢了。”

他明知此番若是脱走，只怕再也难查出这些仇人的真象来历，但情势却已逼得他非走不可。

话声出口，千钧笔“横扫千军”，突然往一条使刀的大汉当胸砸了过去，那大汉心胆皆丧，魂不附体，跌在地上，连滚几滚，千钧笔竟插入地下，俞佩玉身子竟借着这一戳之力，“呼”的自众人头顶上飞过，飞过树梢，就好像一只长着翅膀的大鸟似的，飘飘荡荡，飞了出去。

千钧笔居然还有这点妙用，更非众人始料所及。

罗衫少年顿足道：“追！”

他脚一顿，人也箭一般窜了出去，但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何况他轻功本就和俞佩玉差着三分，俞佩玉藉了那一戳之力，轻功更无异加强了一倍，等他飞掠出墙，但见墙外柳丝在风中飘拂，河水在阳光下流动，一条黄犬夹着尾巴从小桥上走过。

俞佩玉却已瞧不见了。

俞佩玉其实并未走远，只是躲在桥下荒草中。

背后背着一人，他余力实已不能奔远，只有行险侥幸，以自己的性命来和对头的机智赌上一赌。

只听那罗衫少年轻叱道：“分成四路，追！”

一人道：“桥下……”

罗衫少年怒道：“姓俞的又不是呆子，会在桥下等死？”

接道，衣袂带风之声，一个接着一个自桥上掠过，“噗通”一声，那条黄犬惨吠着跌入河里，想是那罗衫少年恼怒之下，竟拿狗来出气，水花消失时，四下已再无声息，俞佩玉一颗心提起，又放下，还是伏身草中，动也不动。

他当真沉得住气，直到了盏茶时分，确定那些人不再回来，方自一掠而出，不奔别处，却笔直奔回自家庭院——

别人算准他不敢回来，他就偏要回来。

庭院依旧深寂，浓荫依旧苍碧，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六具尸身，却又在提醒他方经惨变。

俞佩玉笔直奔入内室，将他爹爹放在床上，自柜中取了瓶丹药，全都灌入他爹爹嘴里。

这本是老人秘制的灵药，也不知道曾经救过多少人的性命，但此刻却救不活他自己的性命，俞佩玉的眼泪，直到此刻才流下来。

阳光自小窗中斜斜照进来，照在老人已发黑的脸上，他胸中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茫然张开了眼，茫然道：“我错了么？……我做错了什么？……”

俞佩玉以身子挡住阳光，泪流满面，嘶声道：“爹爹，你老人家没有错。”

老人像是想笑，但笑容已无法在他逐渐僵硬的面上展露，他只是歪了歪嘴角，一字字道：“我没有错，你要学我，莫要忘记容让，忍耐……容让……忍耐……”语声渐渐微弱，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俞佩玉直挺挺跪倒，动也不动，泪珠就这样一滴滴沿着他面颊流下，直流了两个时辰，还没有流干。

窗外阳光已落，室内黝黑一片。

黑暗，死寂，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这脚步声缓慢而沉重，每一脚都能踩碎人的心，这脚步声自曲廊外一声声响了过来，终于走到了门口。

门，轻经被推开——

俞佩玉还是跪在黑暗中，动也不动。

只见那人影竟自门外一步步走了进来，就像是幽灵般，还是走得那么慢，他身子纤小，脚下却似拖着千斤重物。

俞佩玉终于站了起来。

那人一惊，倒掠而出，退到门口，道：“你……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本该俞佩玉问他的，他却先问了出来，俞佩玉静静地瞧着，朦胧中只见“他”腰肢纤细，长发披散，竟是个女子。

那知这女子竟然嘶声狂呼道：“好恶贼，好毒的手段，你……你居然还敢留在这里。”

反手抽出了背后长剑，剑光闪动，发狂般扑了过来，连刺七剑。

她方才脚步那般沉重，此刻剑势却是轻灵飘忽，迅急辛辣，俞佩玉展动身形，避开了这一气呵成的七着杀手，沉声道：“菱花剑？”

那女子怔了一怔，冷笑道：“恶贼，你居然也知道林家剑法的威名？你……”

俞佩玉再退数步，叹了口气，道：“我是俞佩玉。”

那女子又是一怔，住手，长剑落地，垂下了头，道：“俞……俞大哥，老伯难道……”她一面说话，目光已随着俞佩玉的眼睛望到那张床上，说到这里她已依稀瞧见了床上的人，身子不由得一震，风中秋叶般颤抖起来，终于扑倒在地，放声痛哭道：“我不能相信……简直不能相信……”

俞佩玉还是静静地瞧着她。直到她哭得声音嘶哑，突然道：“好了，我已哭够了，你说话吧。”

俞佩玉还是不说话，却燃起了灯，灯光照亮了她一身白麻的孝衣，俞佩玉这才不禁为之一震，失声道：“林老伯难道……难道也……”

那少女嘶声道：“我爹爹六天前也已被害了。”

俞佩玉惨然失色，道：“是……是谁下的毒手？”

那少女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霍然回过了头，灯光下，只见她的面容是那么清丽，又是那么憔悴，她的眼睛虽已哭红，虽然充满了悲痛，却还是能瞪得大大的，瞧着俞佩玉，眼色也还是那么倔强，她瞪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你奇怪么？我爹爹死了，我却不知是被谁害的，那天我出去了，等我回去时，他老人家尸身已寒，我们家里已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这看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在经过如此惨变后，还能远自千里赶来这里，此刻竟还能说话。

在她这纤弱的身子里，竟似乎有着一颗比铁还坚强的心，俞佩玉长叹垂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少女却又接道：“你奇怪么？我居然会说已哭够了，只因我委实已哭够，我已哭得不想再哭了，这一路上我已哭过五次。”

俞佩玉失声道：“五次？”

那少女道：“不错，五次，除了你爹爹和我爹爹外，还有太湖之畔的王老伯、宜兴城的沈大叔、茅山下的西门……”

俞佩玉不等她说完，已耸然截口道：“他们莫非也遭了毒手？”

那少女目光茫然移向灯光，没有说话。

俞佩玉道：

“太湖王老伯金剪如龙，号称无敌，宜兴沈大叔银枪白马，少年时便已横扫江南，茅山西门大叔一身软功，更是无人能及，他们怎会遭人毒手？”

那少女悠悠道：“菱花神剑与金丝绵掌又如何？”

俞佩玉垂下了头，黯然道：“不错……莫非他们竟都是被同一人所害？这人是谁？”

那少女道：“只是，我并未瞧见他们的尸身。”

俞佩玉霍然抬头，道：“既未瞧见尸身，怎知已死？”

那少女道：“没有人……他们家里虽然没有死尸，却也瞧不见一个活人，每栋屋子都像是一个坟墓……你的家，和我的家也正是如此。”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家？……我们已没有家了。”

那少女目光逼视着他，忽然道：“你要去那里？”

俞佩玉缓缓道：“这所有的事都是件极大的阴谋，大得令人不可思议，我现在虽猜不透，但总有一天会查出来的，你若是主使这阴谋的人，要对我如何？”

那少女道：“斩草除根？”

俞佩玉惨笑道：“不错，你若是我，又当如何？”

那少女道：“逃……但逃向那里？”

俞佩玉道：“何处安全，便去那里。”

那少女道：“安全？……你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就算到了你身旁，你也不会知道的，普天之下，又有何处才是安全之地？”

俞佩玉道：“有一处的。”

那少女道：“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黄池！”

那少女失声道：“黄池？……如今天下武林中人，都要赶去那里……”

俞佩玉截口道：“正因为天下英雄都要赶去那里，那恶贼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里出手伤人的。”

那少女缓缓点了点头，缓缓道：“很好，你在此时此刻，居然还能想得如此周到，想必不至于被人害死了，你……你去吧。”

俞佩玉道：“你……”

那少女大声道：“我用不着你管。”转过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俞佩玉也不阻拦于她，只是静静地在后面跟着，跟出了门，那少女脚下一软，身子跌倒，俞佩玉已在后面轻轻扶着，长叹道：“你吃的苦太多，太累了，还是先歇歇吧。”

那少女目中又有泪光闪动，咬了咬嘴唇，道：“你何必故意装成关心我的样子，我……我自千里外奔到你们家来，你……你……你却连我的名字都不问。”

俞佩玉道：“我不必问的。”

那少女突然挣扎着站起，咬着牙叫道：“放开我……放开我……你再碰我一根手指，我就杀了你。”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又怎会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少女展颜一笑，瞬即垂下了头，幽幽道：“只可惜你我相见的时候错了……”

话犹未了，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苍老的语声轻唤道：

“少爷……少爷……”

俞佩玉横身挡在少女前面，道：“什么人？”

那语声道：“少爷你连俞忠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俞佩玉松了口气，那少女却抓紧他肩头，道：“谁？”

俞佩玉道：“他是自幼追随家父的老仆人！”

那少女道：“但……但我来的时候，一个活人都未见到。”

俞佩玉怔了怔，道：“他……只怕也躲过了。”

说话间一个白发苍苍的青衣老家人已走了进来，躬身道：“秣陵来的王老爷已在厅中等着少爷前去相见。”

俞佩玉动容道：“可是“义薄云天”王雨楼王二叔？”

老家人俞忠道：“除了他老人家，还有那位？”话未说完，俞佩玉已大步走了出去，但见曲折的长廊两旁，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纱灯，就像是平时一样。

俞佩玉心里奇怪，脚步却未停，大步冲入前厅，厅中竟是灯火通明，一个浓眉长髯，面如重枣的紫袍老人端坐在梨花椅上，正是侠名遍江湖，仁义传四海的江南大侠，“义薄云天”王雨楼王二爷。

佩玉奔过去跪地拜倒，哽咽道：“二叔，你……你老人家来得……来得迟了。”

王雨楼叹道：“你和你那老爹爹的事，二叔我听了也难受的很。”

俞佩玉惨声道：“小侄不幸……”

突然抬起头来，满面惊诧道：“二叔你……你怎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王雨楼手捋长髯，含笑道：“自然是你那老爹爹，我那俞大哥告诉我的。”

俞佩玉耸然失声道：“我爹爹，他……他……何时……”

王雨楼笑道：“方才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连我都不愿理睬，我虽不知你父子两人是为了什么争执起来，但是四十年来，倒真未见过他动如此大的火气，只有叫你云三叔陪他出去散散心，也免得你父子又……”

俞佩玉早已惊得怔住，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呼道：“但……但我爹爹方才已……已经被害了。”

王雨楼面色一沉，皱眉道：“少年人与父母顶嘴，也是常有的事，你这孩子难道还想咒死你爹爹不成。”

俞佩玉嘶声道：“但……我爹爹明明已……已……”

王雨楼怒叱道：

“住嘴。”

俞佩玉咬牙道：“他老人家尸身还在寝室，你老人家不信，就去瞧瞧。”

王雨楼怒冲冲站起，道：“好，走！”

两人大步而行，还未走过回廊，便瞧见方才昏暗的寝室此刻竟已灯火明亮，俞佩玉一步冲了进去，床上的被褥迭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放鹤老人的尸身竟已赫然不见了。

王雨楼厉声道：“你爹爹尸身在那里？”

俞佩玉身子颤抖，那里还能说得出话，突然大喝一声，冲入庭院，廊旁纱灯映照，照着那浓荫如盖的老树，树下莫说那六具尸身，就连方才被笔锋舞落的落叶，都已不知被谁扫得干干净净。

千钧笔还在那里，矮几上水池、纸砚，也摆得整整齐齐，依稀还可瞧见纸上正是他自己方才写的南华经。

俞佩玉手足冰冷，这幽静的庭院，在他眼中看来，竟似已突然变成了阴森诡秘的鬼域。

王雨楼负手而立，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佩玉失魂落魄，茫然道：“我……我……”

只见花丛中人影移动，正是方才那少女，俞佩玉如见救星，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大声道：

“她方才瞧见的……她就是“菱花神剑”林老爷子的女儿林黛羽，她方才亲眼瞧见了我爹爹的尸身。”

王雨楼目光如炬，厉声道：“你可是真的瞧见了？”

林黛羽道：

“我……我方才……”

突然间，四个人大步走上曲廊，齐声笑道：“王二哥几时来的，当真巧得很。”

当先一人锦衣高冠，腰悬一柄满缀碧玉的长剑，头发虽然俱已花白，但看来仍是风神俊朗，全无老态。

林黛羽瞧见这四人，语声突然顿住，身子也似起了颤抖，俞佩玉更是如见鬼魅一般，面容大变，惊呼道：“林……林老伯，你……你老人家不是已……已死了么？”

来的这四人竟赫然正是太湖金龙王、宜兴沈银枪、茅山西门风，以及苏州大豪“菱花神剑”林瘦鹃。

林瘦鹃还未答话，他身旁西门风大笑道：“三年未见，一见面就咒你未来的岳丈大人要死了，你这孩子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俞佩玉霍然转身，目光逼视林黛羽，道：“这可是你说的，你……你……你为何要骗我？”

林黛羽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水，缓缓道：“我说的？我几时说过这话？”

俞佩玉身子一震，倒退五步，转过头，只见这五位武林名人都在冷冷瞧着他，眼神中带着惊讶，也带着怜悯。

那老家人俞忠不知何时已弯着腰站在那里，陪笑道：“少爷你还是陪五位老爷子到厅中奉茶吧。”

俞佩玉纵身扑过去，紧紧抓住了他肩头，道：“你说！你将方才的事说出来。”

俞忠竟也怔了怔道：“方才的事？方才那有什么事？”

俞佩玉惨然失色，王雨楼道：“除了我五人外，今天可有别人来过？”

俞忠摇头道：“什么人也没有……”

俞佩玉缓缓放松手掌，一步步往后退，颤声道：“你……你……你为何要害我？”

俞忠长叹一声，凝注着他，目中也充满了怜悯之色，叹道：“少爷最近的功课太重了，只怕……”

俞佩玉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道：“只怕我已疯了，是么？你们这样瞧着我，只因你们都认为我已疯了，是么，你们都盼望我发疯，是么？”

林瘦鹃叹道：“这孩子只怕是被他爹爹逼得太紧了。”

俞佩玉狂笑道：“不错，我的确已被逼疯了。”

一拳击出，将窗子打了个大洞，一脚又将地板踢了个窟窿。

王雨楼、沈银枪、西门风齐地抢出，出手如风，抓住了他的肩膀，林瘦鹃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黑木瓶，柔声道：“玉儿，听我的话，乖乖将这药吃下去，好生睡一觉，明天起来时，必定就会好多了。”

拔开瓶塞，往俞佩玉嘴里塞了过去，但闻一股奇异的香气，中人欲醉。

俞佩玉紧紧闭着嘴，死也不肯张开。

沈银枪叹道：“贤侄你怎地变了，难道你岳父也会害你么？”

突听俞佩玉大喝一声，双臂振起，沈银枪、西门风如此高手，竟也禁不住这天生神力，手掌再也把持不住，喝声中俞佩玉已冲天跃起，足尖一蹬，燕子般自树梢掠过，如飞而去。

西门风失声道：“这孩子好厉害，纵是俞放鹤少年时，也未必有如此身手。”

王雨楼目光闪动，长叹道：“只可惜他已疯了，可惜可惜……”

林黛羽扑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星光满天，夜凉如水，俞佩玉躺在星光下，已有整整三个时辰没有动过了，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他瞪着大眼睛，瞧着那满天繁星，每一颗星光都像是一张脸，在朝着他冷笑：“你疯了……你疯了……”

星光刚刚疏落，晚风中突然传来凄凉的哭声，哭声渐近，一个又瘦又矮，胡子却长得几乎拖到地上的老头子，随着哭声走了过来，坐到一株杨树下，又哭了一阵，拾了几块石头垫住脚，解下腰带悬在树枝上，竟要上吊。

俞佩玉终于忍不住掠过去，推开了他。

那老头子赖在地上哭道：“你救我则甚？世上已没有比我再倒霉的人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求求你让我死吧，死了反而干净。”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世上真的没有比你更倒霉的了么？……今天一天里，我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我说的话明明是真的，世上却没有一人相信，世上也再无一个我能信任的人，平日在我心目中大仁大义的侠士，一日间突然都变得满怀阴谋诡谲，平日就最亲近的人，一日间也突然都变得想逼我发疯，要我的命，我难道不比你倒霉得多。”

那老头子呆望了他半晌，吶吶道：“如此说来，我和你一比，倒变成走运的人了，你委实比我还该死，这绳子就借给你死吧。”

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俞佩玉呆望着他走远，将自己的脖子，往绳圈里试了试，喃喃道：“这倒容易的很，一死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但我又真的是世上最该死的人么？”

突也哈哈一笑，道：“就算我已死过一次了吧。”

解下绳索，拍手而去。

一路上他若走过池塘，池塘里采菱的少女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常会娇笑着将菱角往他身上抛，他就接过来吃了。

他若走过桑林，采桑的少女也会将桑葚自树梢抛在他身上，他也接过就吃，走得累了，他就随便找个稻草堆睡下，醒来时却常会有微笑的少女红着脸端给他一碗白糖煮蛋，若被少女的母亲瞧见，提着扫把出来赶人，但瞧过他的脸后，却又多给了他两个馒头，几块咸菜。

这一路上他也不知是如何走过来的，他心里想着的事也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口中只是不断道：“忍耐……莫忘了，忍耐……”

他似乎全不管身后是否有人追踪，其实此刻根本已无人认得出他，他衣着本来朴素，再加上全身泥污，几个破洞，就和叫花子相差无几，他脸也不洗，头也不梳，但这迷迷糊糊，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却更令女子喜爱。

但此刻别人是喜欢他，是讨厌他，他全不放在心上，走了多日，终于走入河南境内，道上的行人，武士打扮的已越来越多，一个个都是趾高气扬，意兴匆匆，黄池盛会，七年一度，天下武林中人，谁不想赶去瞧瞧热闹。

过了商邱，道上更是鞭丝帽影，风光热闹，若有成名的英雄豪杰走过，道旁立刻会响起一片艳羡之声：“瞧，那穿着紫花袍的就是凤阳神刀公子，他腰上挂着的就是那柄截金断玉的玉龙刀。”

“那位穿着黄衣服的姑娘你可认得？”

“我若不认得金燕子还能在江湖混么？唉，人家可真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

“呀，千牛拳赵大侠也来了。”

“他自然要来的，少林已一连七次主盟黄池之会，今年的牛耳，自然是不能让别人抢去，赵大侠身为少林俗家弟子之长，不来行么？”

这些话俞佩玉虽然听在耳里，却绝不去瞧一眼，别人自然也不会来瞧这窝窝囊囊，走在道旁的穷小子。

走到封邱，夜已深，他没有入城，胡乱躺在城外一家小客栈的屋檐下，夜更深，别人都睡了，但黄池已近在眼前，他怎么睡得着，他睁着眼睛发愕：“林瘦鹃、太湖王这些人真的会来吗？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为何定要说我爹爹未死，难道……”

突听一人道：“红莲花，白莲藕，一根竹竿天下走。”

一个干枯瘦小，却长着两只大眼睛的少年乞丐，手里拿着根竹竿，正瞧着他笑。

俞佩玉也瞧着他笑了笑，却不说话，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少年乞丐眨眨眼睛，笑道：

“你不是咱们丐帮的？”

俞佩玉摇摇头。

少年乞丐笑道：“你不是丐帮的，怎地却打扮得和要饭的一样，睡觉也睡在要饭的睡的地方，别的生意有人抢，不想要饭的生意也有人抢。”

俞佩玉笑了笑，道：“对不起。”

站起来走出屋檐，呆呆地站在星光下发愕。

那少年乞丐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他，像是觉得这人很有趣，用竹竿点了点他的肩头，笑道：“听你口音，可是从江南来的？”

俞佩玉道：

“是。”

少年乞丐道：“你叫什么名字？”

俞佩玉回过头，又瞧了他几眼，只觉这双大眼睛虽然精灵顽皮，但却只有善意，没有恶意，也笑了笑：“我叫俞佩玉。”

那少年乞丐笑道：“我叫连红儿，只因我穿的衣服虽破，但还是要穿红的。”

俞佩玉道：“哦，原来是连兄。”

连红儿大笑道：“你这人不错，居然跟穷要饭的也称兄道弟。”

俞佩玉苦笑道：“小弟却连饭都要不到。”

连红儿眼睛更亮，缓缓道：“瞧你武功根基不弱，若不是武林世家的子弟，绝不会扎下这么厚的根基，却又为何要装成如此模样？”

俞佩玉一惊，道：“我……我没有装，我不会武功。”

连红儿脸一板，冷笑道：“你敢骗我。”

竹竿一扬，闪电般向俞佩玉“灵墟穴”点了过去。

这一竿当真快如电光石火，点的虽是“灵墟穴”，但竿头颤动，竟将“灵墟”四面的“膺窗”、“神藏”、“玉堂”、“膻中”、“紫宫”……等十八处大穴全都置于竹竿威力之下。

俞佩玉连遭惨变，已觉得天下任何人都可能是他那不知名的恶魔对头派来的，肩头一滑，闪开七尺。

那知连红儿竹竿点到一半，便已收了回去，瞧着他冷冷笑道：“年纪轻轻，便学会骗人，长大了那还得了。”

俞佩玉垂下了头，道：“我实有难言之隐。”

连红儿道：“你不能告诉我？”

俞佩玉道：“你若有难言之隐，是否会告诉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连红儿瞧了他半晌，终于又笑了，道：“这句话问得妙，瞧你文文静静，你是从来不喜欢多话，不想说出句话倒厉害的很。”

身子懒洋洋的躺了下去，懒洋洋道：“只是，你这趟恐怕是白来了，黄池之会你是去不成的。”

俞佩玉又是一惊，道：“你……你怎知道……”

连红儿笑道：“我这双眼睛就是照妖镜，无论什么人，只要被我这双眼睛瞧过三眼，我就知道他是什么变的。”

俞佩玉瞧着这双眼睛，不觉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连红儿的眼睛却瞧着天，悠悠道：“黄池之会，可不是人人都可以来的，若没有请帖，就得是发起此会之江湖十三大门派的弟子，你呢？”

俞佩玉垂下了头，道：“我……我什么都不是。”

连红儿道：“那么你不如此刻就回去吧。”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丐帮可是那十三大门派之一？”

连红儿笑道：“自然是的，这四十多年虽然每次主盟的都是少林，但若咱们丐帮不给他面子，那只牛耳朵只怕早就被武当、昆仑抢走了。”

俞佩玉喃喃道：“我若混在丐帮弟子中，想必没有人能瞧得出来……”

连红儿大笑道：

“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真响。”

俞佩玉突然跪了下去，道：“但求连兄相助小弟这一次，在贵帮帮主面前说个情，小弟只求能进去，别的事都不用费心。”

连红儿笑嘻嘻瞧着他，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你这个忙？”

俞佩玉呆了一呆，道：“因为……因为……”

长叹一声，缓缓站起，他实在说不出因为什么，他只有走。

连红儿也没有唤他回来，只是笑嘻嘻地瞧着他垂头丧气地走入黑暗里，就像是瞧着个快淹死的人沉到水里去。

黑暗中，俞佩玉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还是一片黑暗，突然间，远处火光闪动，一群人拍手高歌。

“红莲花，天下夸，坏人遇着他，骇得满地爬，好人遇着他，拍手笑哈哈，走遍五湖加四海，也只有这一朵红莲花。”

俞佩玉什么人都不愿瞧见，转头而行，那知这群人却突然围了上来，围在他四周大笑着，拍着手。

火光闪动中，只见这些人一个个蓬衣赤足，有老有少，俞佩玉怔在那里，还未说话，那知这些人却又拍手高歌。

“俞佩玉，人如玉，半夜三更里，要往那里去？”

俞佩玉倏然变色，失声道：“各位怎会认得在下？”

一个老年乞丐走了出来，含笑行礼道：“我家帮主闻得公子远来，特令我等……”

俞佩玉大声道：“但我却根本不认得你家帮主。”

那老丐笑道：“公子虽不认得我家帮主，帮主却久闻公子大名，是以特命我等在这里等着公子大驾前来，并且还要送东西给公子。”

俞佩玉双拳紧握，冷笑道：“好，送来呀。”

那老丐一笑道：“公子莫要误会，我等要送上的可不是刀剑拳头。”

自怀中取出个黄色的信封，双手奉上，笑道：“公子瞧一瞧就明白了。”

俞佩玉不由得接了过来，心念闪动，突然想起那封“死信”，双手一震，一把抓住了那老丐衣襟，将信封送到他面前，厉声道：“你舔一舔。”

那老丐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公子倒真仔细。”

竟果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还舔了舔信封里面那张帖子，笑道：“这样公子可放心了么？”

俞佩玉倒觉有些不好意思，手掌松开，只见那帖子上写着的竟是“恭请阁下光临黄池之会”。

他又是一惊，再抬头时，老老少少一群人竟已全都走了，只留下那堆火光还在黑暗中闪动不熄。

俞佩玉瞧着这堆火，不觉又发起愕来，这帮主是谁他都不知道，却又为何要送他这张请帖？

这些天来他所遇见的，不是荒唐得可笑，就是诡秘得可怖，毒辣得可恨，件件却又都奇怪得不可思议，无法解释。

他手里拿着请帖，又不知怔了多久，黑暗中竟突然又有脚步声传来，他又想走，却又听得有人轻叱道：“站住！”

俞佩玉叹了口气，不知又有什么事，什么人来了，这些天他遇见的事没有一件是可以预料得到的，遇见的人也没有一个他能猜出身分来意，他索性想也不去想，只见这次来的人竟有七个。

这七人两个穿着道袍，一个穿着僧衣，还有三个紧衣劲服，最后一人竟是个披着绣花斗篷的女子。

但这七人装束虽不同，却都是精明强悍，英气勃勃的少年，身手也俱都十分轻灵矫健。

当先一个黑衣少年目光焖焖，瞪眼瞧着他，喝道：“朋友站在这里想干什么？”

俞佩玉冷笑道：“连站都站不得么？”

那少年剑眉一挑，还未说话，身旁的僧人已含笑合什道：“施主有所不知，只因黄池之会已近在明日，天下武林中人大多聚集此地，难免便有不肖之徒乘机滋事，主会的十三派掌门人有鉴于此，特令弟子们夜巡防范，贫僧少林松水，这几位师兄乃是来自武当、昆仑、华山、点苍、崆峒等派。”

俞佩玉展颜道：“原来各位乃是七大剑派之高足……”

那黑衣少年一直瞪着他掌中请帖，突然道：“这帖可是你的？”

俞佩玉道：“正是。”

话犹未了，剑光一闪，已迫在眉睫，这少年果真不愧名门高足，眨眼间便已拔剑出手，俞佩玉猝不及防，全力闪身避过，耳朵竟险些被削去半边，不禁怒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这请帖难道是假的？”

黑衣少年掌中剑已化做点点飞花，逼了过来，冷笑叱道：“不假！”

他剑势看来并不连贯，但却一剑紧跟着一剑，绝不放松，俞佩玉避开了十七剑才喘了口气，喝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少女突然冷冷道：“等问过话再动手也不迟吧。”

黑衣少年倒是真听话，剑势一收，眼睛瞪得更大，厉声道：“你说，这请帖是那里来的？”

俞佩玉道：“别人送我的。”

黑衣少年嘿嘿笑道：“各位听见没有，这是别人送他的。”

俞佩玉道：“这很好笑么？”

少林松水也沉下了脸，缓缓道：“你这请帖，却嫌太真了。施主有所不知，此次黄池之会，请帖共有七种，这黄色请帖最是高贵，若非一派掌门，也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才能有这种帖子，也唯有十三位主会的掌门人才能送出这种帖子，而阁下……”

黑衣少年冷笑道：“而阁下却不像是和这十三位掌门人有什么交情的人，这帖子不是偷来的，就是骗来的。”

喝声中长剑又复刺出，这一次那少女也不开口了，七个人已成合围之势，将俞佩玉围在中央。

俞佩玉满肚子冤枉，却又当真不知如何解释，那见鬼的“帮主”送他这张帖子，莫非就是要害他的？

黑衣少年掌中剑丝毫也不留情，使的正是正宗点苍“落英飞花剑”，迅急、辛辣，正是点苍剑法所长，这种剑法也正是最最不易闪避的，俞佩玉苦于不能还手，片刻间已连遇险招。

那少女皱眉道：“你还不束手就缚，难道真要……”

话犹未了，突听半空中传下一阵长笑，长笑曳空而过，众人失惊抬头，只见一条人影在黑暗中闪了闪，如神龙一现，便消失无影，却有件东西自半空中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黑衣少年剑光一闪，挑在剑尖，竟赫然是朵红色的莲花。

黑衣少年面色立变，失声道：“红莲花！”

少林松水却已向俞佩玉长揖含笑道：“原来施主竟是红莲帮主的好友，弟子不知，多有失敬。”

黑衣少年苦笑跌足道：“你……前辈为何不早说。”

俞佩玉怔了半晌，叹道：“我其实并不认得这位红莲帮主的。”

黑衣少年垂首道：“前辈若再如此说，晚辈便更置身无地了。”

俞佩玉只有苦笑，还是无法解释，那少女一双剪水双瞳盯着他，嫣然笑道：“弟子华山钟静，敝派在前面设有间迎宾之馆，公子既是红莲帮主的朋友，也就是华山派的朋友，公子若是不嫌弃，就请移驾到那边歇歇。”

黑衣少年拊掌道：“如此最好，明日清晨，敝派自当车驾相迎，恭送前辈赴会。”

俞佩玉想了一想，苦笑道：“也好。”

就这样，他就被人糊里糊涂地自黑暗中送入了辉煌的迎宾馆，但那位红莲帮主究竟是何许人也，他还是不知道。

迎宾馆终夜灯火通明，宽敝的大厅，未悬字画，却挂着十四幅巨大的人像，俞佩玉自最后一幅瞧过去，只见这十四幅人像画的有僧有俗，有女子，也有乞丐，年龄身分虽不同，但一个个俱是神情威严，气度不凡。

钟静跟在身旁，笑道：“这就是发起黄池之会十四位前辈掌门的肖像，七十年前，武林中争杀本无宁日，但自从这十四派黄池连盟后，江湖中人的日子可就过得太平多了，这十四位前辈先人的功德，可真是不小。”

俞佩玉也不知是否在听她说话，只是呆呆地瞧着当中一幅肖像，上面画着的乃是个面容清瘦，神情安详的老者。

钟静笑着接道：“公子只怕要奇怪，这当中一幅画，怎会既不是少林梵音大师，也不是武当铁肩道长，但公子有所不知，这位俞老前辈，就是黄池之会的第一个发起人，“先天无极派”当时在江湖中地位之尊，绝不在武林武当之下。”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钟静道：“俞老人主盟黄池之会一连三次后，虽然退位让贤，但在会中仍有举足轻重之势，直到三十年前，放鹤老人接掌“先天无极派”之后，方自退出大会，家师与少林、武当等派的掌门前辈，虽然再三苦劝，怎奈这位放鹤老人生性恬淡，三十岁时便已退隐林中，绝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所以，现在名帖上具名的，就只剩下十三派了。”

这位风姿绰约的华山弟子，笑容温柔，眼波始终未曾离开过俞佩玉的脸，这些武林掌故娓娓道来，当真如数家珍。

俞佩玉却是神情惨然，垂首无语。

这一夜他自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第二日清晨方自朦胧入梦，钟静那娇脆的语声已在门外笑道：“公子醒来没有，点苍的杨军璧杨师兄已来接你了。”

她眼波仍是那么妩媚，杨军璧黑衣外已罩上件黄衫，神情也仍如昨夜一般恭敬，躬身笑道：“敝派迎驾的车马已在门外，掌门谢师兄也正在车上恭候大驾。”

俞佩玉抱拳道：“不敢。”

迎宾馆中，人已多了起来，还有几人在院中练拳使剑，他也不去瞧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随着钟静走出了门。

门外一辆四马大车，车身豪华，白马神骏，特大的车厢里，已坐了九个人。

俞佩玉匆匆一瞥，只瞧见这九人中有个身穿紫花衣衫的少年，还有个黄衫佩剑少女，大概就是那神刀公子和金燕子了，此外似乎还有个华服紫面大汉，两个装束打扮完全一样的玄服道人，车窗旁站着个少年，黄罗衫、绿鞘剑，正探身窗外，和一个牵着花马的汉子低声说话。

俞佩玉一眼虽未瞧清，但也不再去瞧，别人既不理他，他也不理别人，仍是垂首在那里。

钟静不住在门外向他招手，笑道：“公子，会中再见吧……”

车门关起，马嘶车动，那黄衫少年这才缩回头，转身笑道：“那一位是红莲帮主的朋友？”

只见他目光焖焖，面色苍白，赫然竟是害死放鹤老人的那狠毒的少年。

俞佩玉身子一震，如遭雷轰，别人听得他竟是红莲旧交，都不禁改容相向，但他眼睛瞪着这少年，却已发直了。

黄衫少年淡淡笑道：“在下点苍谢天璧，与红莲帮主亦是故交，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俞佩玉嘶声道：“你……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突然扑起，双拳齐出，猛烈的拳风，震得车厢中人衣袂俱都飞起。

黄衫少年谢天璧也似吃了一惊，全力避过两拳，失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俞佩玉拳势如风，咬牙道：“今日你还想逃么？我找得你好苦。”

谢天璧又惊又怒，幸好这车厢颇是宽敝，他仗着灵巧的身法，总算又躲过七拳，怒喝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

俞佩玉大喝道：“六天前秣陵城外的血债，今天就要你以血来还清。”

左拳一引，右拳“石破天惊”，直击出去。

谢天璧终于躲无可躲，只得硬接了这一拳，双拳相击，如木击革，他身子竟被震得“砰”地撞在车门上。

俞佩玉怎肯放松，双拳连环击出，突听三、四人齐地叱道：“住手！”

眼前光芒闪动，三柄剑抵住了他的后背，两柄钩钩住了他的膀子，一柄白芒耀眼不可逼视的短刀，抵住了他右胸，刀尖仅仅触及衣衫，一股寒气，却已直刺肌肤，车厢中五件兵刃齐地攻来，他那里还能动。

车马犹在前奔，谢天璧面色更是煞白，怒道：“你说什么？什么秣陵城？什么血债？我简直不懂！”

俞佩玉道：“你懂的！”

身子突然向左一倒，撞入左面那使钩道人的怀里，右手已搭过另一柄银钩，撞上身后两柄剑，第三柄剑方待刺来，他右手乘势一个肘拳，将那人撞得弯下腰去，痛呼失声。

但那柄银玉般的寒刀，却还是抵着他右胸。

神刀公子目光也如刀光般冰冷，冷冷的说：“足下身手果然不弱，但有什么话，还是坐下来慢慢说吧。”

刀光微动，俞佩玉前胸衣衫已裂开，胸口如被针刺，身不由主，坐了下去，那弯下腰去的一人，却仍苦着脸站不起来。

车厢中人俱已耸然动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和当今天下少年高手中地位最尊的点苍掌门人硬拚一招，再击倒“龙游剑”的名家吴涛，纵然有些行险侥幸，也是骇人听闻之事。

那紫面大汉端坐不动，厉声道：“瞧你武功不弱，神智却怎地如此胡涂，谢兄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胡乱出手，莫非认错了人么？”

俞佩玉咬牙道：“他纵然身化飞灰，我还是认得他的，六天前，我亲眼看见他以卑鄙的毒计，害死了家父……”

谢天璧失声道：“你……你莫非见鬼了，我自点苍一路赶来这里，马不停蹄，莫说未曾害死你爹爹，根本连秣陵城周围五百里都未走过。”

俞佩玉怒吼道：“你真未去过？”

那玄服道人沉声道：“贫道可以作证。”

俞佩玉道：“你作证又有何用。”

玄服道人冷笑道：“仙霞二友说出来的话，从无一字虚假。”

俞佩玉怔了怔，对这“仙霞二友”的名字，他的确听过，这兄弟两人武功虽非极高，但正直侠义之名，却是无人不知，他两人说出来的话，当真比钉子钉在墙上还要可靠，只是，他自己的眼睛难道不可靠么？

神刀公子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佩玉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龙游剑”吴涛总算直起了腰，厉声道：“大会期前，此人前来和谢兄捣乱，必定受人主使，必定怀有阴谋，咱们万万放不得他的。”

金燕子始终在冷眼旁观，不动声色，此刻突然冷笑道：“不错，吴大侠若要报一拳之仇，就宰了他吧。”

吴涛脸一红，想要说话，他瞧了瞧她腰里挂着的剑，又瞧了瞧神刀公子掌中的玉龙刀，半句话也没说。

谢天璧沉吟道：“以金姑娘之见，又当如何？”

金燕子瞧也不瞧俞佩玉一眼，道：“我瞧这人八成是个疯子，赶他下车算了。”

谢天璧道：“既是如此，那么……”

他话未说完，神刀公子已大声道：“不行！纵要放他，也得先问个仔细。”

金燕子冷笑一声，扭过了头。

吴涛抚掌道：“正该如此，瞧这厮的武功，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公子你……”

神刀公子冷冷道：“我自有打算，不用你费心。”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说，他实是无话可说，这时车马已顿住，外面人声喧嚷，如至闹市。

谢天璧一笑道：“在下委实太忙，这人交给司马兄最好，但红莲帮主……”

话犹未了，外面已有人呼道：“谢大侠可是在车里？有位俞公子可是坐这车来的么？”

一个人自窗外探起头来，正是将请帖交给俞佩玉的老丐。

仙霞二友齐地展颜笑这：“梅四蟒，多年不见，不想你还是终日没事忙？”

那老丐梅四蟒笑道：“今天我可有事，我家帮主要我来迎客，事完了我再去找你们这两个假道士喝个三百杯。”

他像是全未瞧见神刀公子掌中的玉龙刀，开了车门，就把俞佩玉往下拉，口中一面接着笑道：“俞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中最义气的门派自然是咱们丐帮，最有钱的就是点苍，公子你能坐这么舒服的车子来，可真是走运了……谢大侠，谢谢你老啦，改天有空，我家帮主请你老喝酒。”

神刀公子面色虽难看已极，但眼睁睁瞧着他将俞佩玉拉下车，竟是一言未发。

谢天璧抱拳笑道：“回去上覆红莲帮主，就说我必定要去扰他一杯。”

外面人声嘈乱，俞佩玉的心更乱。

这谢天璧明明就是他杀父的仇人，又怎会不是？这红莲帮主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屡次相助于他？只听梅四蟒悄声道：“莫要发怔，且回头瞧瞧吧。”

俞佩玉不由自主回头瞧了一眼，只见车窗里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正在瞧他，目光既似冷酷，又似多情。

梅四蟒拍了拍他肩头，轻笑道：“这只小燕子，身上可是有刺的，何况身旁还有只醋坛子在跟着，你只瞧一眼也罢，还是瞧瞧前面的热闹太平得多。”

龙虎风云

黄池本为春秋古名，位于今之封丘县西南，左传，哀公十三年，“会单平公，晋定公，吴夫差于黄池。”

正是龙虎际会，风云叱咤，于今之黄池大会，也是本此古意，战况却也不减当年。

黄池古城已废，一片平阳，广被百里。

此刻百里平阳之上，万头攒动，既瞧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也瞧不清他们是谁，但每一颗头颅的价值至少也在千金之上。

人头仰望，十三面辉煌的旗帜迎风招展于白云青天下，围着一座四丈高台，台上有烟云缭绕，如在云中。

梅四蟒指着一面锦帜黄旗笑道：“黄为正色，这种旗帜除了当今天下武林盟主少林之外，还有谁敢用？道家尚紫，紫色的旗帜便是武当，昆仑“天龙八式”威震天下，旗帜上也绣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看来好不威风。”

俞佩玉瞧着一面以十色碎布缀成的旗帜，道：“这面旗帜想必就是贵帮的标志了。”

梅四蟒拊掌笑道：“咱们丐帮什么事都是穷凑合，别人制旗剩下来的材料，咱们拿来缝缝补补就成了，一个大钱都不必花。”

俞佩玉道：“贵帮红莲帮主不知在何处？在下亟欲拜见。”

梅四蟒道：“每面旗帜下，都有座帐篷，那便是帮主的歇息之处。”

分开人丛，走了过去，十个人见了他，倒有七个躬身含笑招呼。

俞佩玉暗暗忖道：“百年以来，丐帮竟能始终保持天下第一大帮之声名，门人弟子走出来，气派自与别人不同，这确非易事，想那红莲帮主，既要统率属下万千弟子，又要保持地位声威不坠，纵非三头六臂，也得有通天的本事，我足迹从来未涉江湖，又怎会认得这么样的人物。”

他越想越想不通，眼前已瞧见两座高达三丈的帐篷，帐篷之间相隔莫约二十丈，却有二、三十个少年男女，往复巡逻，神情虽然都是矫健英悍，装束打扮却各各不同，想来亦是自十三派弟子中选出之精华。

梅四蟒还未走过去，已有个紫衣道人迎了过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俞佩玉一眼，躬身笑这：“梅老前辈此刻才来么！这位是……”

梅四蟒哈哈笑道：“好教道兄得知，这位就是敝帮帮主的佳宾，俞公子，那帖子……”

俞佩玉早已将请帖平举当胸，紫衣道人倒退三步，道：“请。”

大会之警戒竟是如此森严，常真令人难以擅越雷池一步，俞佩玉这才知道自己的确是个幸运儿，回首望去，此刻在外面巡游观望，无法入会的武林豪杰，少说也有一、两万人之多。

梅四蟒已走在帐篷外，躬身道：“上覆帮主，俞公子已来了。”

神情恭谨，再无丝毫嬉笑之态。

帐篷中一人笑道：“他只怕已等不及了，快请进来。”

俞佩玉委实已等不及要瞧瞧这位神秘的红莲帮主，梅四蟒方才掀开帐幕，他便已大步行了进去。

只见偌大的帐篷中，只摆着张破桌子，两条长板凳，与这帐篷本身之华丽，显得极是不衬。

一人正伏在桌上，也不知写些什么，俞佩玉只瞧见他那一头乱发，也瞧不见他面目，只得躬身道：“弟子俞佩玉拜见红莲帮主。”

那人抬头一笑，道：“俞兄还认得我么？”

只见他矮小枯瘦，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红衣服，一双眼睛，却是亮如明星，彷佛一眼便已瞧穿你的心。

俞佩玉倒退半步，目定口呆，吶吶道：“足……足下便是红莲帮主？”

那人笑道：“红莲花，白莲藕，一根竹竿天下走。”

这名满天下的“红莲帮主”，竟赫然就是俞佩玉昨夜在檐下遇着的那又顽皮、又机饯的少年乞丐连红儿。

俞佩玉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红莲花笑道：“你奇怪么？其实做帮主的，也不一定全是老头子，点苍掌门今年就未过三十，百花帮的帮主也只有二十多岁。”

俞佩玉道：“在下只是奇怪，在下与帮主素昧生平，帮主为何如此相助？”

红莲帮主大笑道：“没什么原因，只是瞧着你顺眼而已，你以后就会知道，江湖中怪人很多，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害你，也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帮你忙。”

俞佩玉心头一动，长叹道：“不错……”

红莲帮主突然顿住笑声，目光逼视着他，道：“何况瞧你神情，今日是否能入黄池之会，对你关系必定甚大。”

俞佩玉惨然道：“生死相关。”

红莲花道：“这就是了，既然有那许多毫无关系的人都能进去，你却不能进去，这岂非太不公平，天下的不平事，我都要管的。”

俞佩玉垂首道：“帮主仗义，在下感激不尽。”

红莲帮主突又含笑接道：“更何况你不久就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那时咱们要请你来入会，却只怕请不到了。”

俞佩玉耸然抬头，失声道：“你……你知道……”

突听“轰”的一声巨响，响声过后，帐篷外便传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接着，一人大声道：“黄池之会开始，恭请各派本门人入座。”

语声宛若洪钟，远及四方。

红莲帮主挽起俞佩玉的手，走出帐篷，一面笑道：“历来做丐帮帮主的，不但要会管闲事，而且还得是个万事通，至于我是怎会知道这许多事，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十三座帐篷，合抱着一座高台，高台四周，冠盖云集，天下武林豪杰中之精华，十中有八，全站在这里。

台上一具千斤铜鼎，缭绕的烟云，便是自鼎中发出来的，铜鼎两旁，有十三张紫檀交椅。

此刻椅子上已坐了八九个人，一个身着黄色袈裟的白髯僧人，卓立在铜鼎前，身形矮小，但神情却重如泰山。

台下一丈外，也有三排紫檀交椅，椅上坐着的自也俱都是气度威严之武林长者，但第一排椅子却全是空着的，也不知是等谁来坐。

这些倨傲的武林高手们，居然也会虚位而待，礼让他人，这岂非怪事？

红莲花轻声笑道：“我可得上台唱戏去了，你只管找个位子坐下吧，有红帖子的就有位子，你若客气就是别人的福气了。”

俞佩玉方自寻了个位子坐下，红莲帮主已率领着六个丐帮弟子在乐声中缓缓走上高台的石阶，那洪钟般的语声道：“丐帮红莲帮主！”

嘹亮的呼声传送出去，群豪俱都仰起了头，俞佩玉这才瞧见司仪的那人面如锅底，眼如铜铃，身高竟在一丈开外，红莲花走过他身旁，还够不着他肩头，但群豪的目光，却只是瞧着矮小的红莲花，他纵再长三尺，也没人会去瞧他一眼。

俞佩玉不觉悄悄笑了笑，突听身旁一人道：“你朋友如此威风，你也得意，是么？”

这语声虽冷傲，但却娇美，俞佩玉头一回，便瞧见了那双既似冷酷，又似热情的眼睛。

他无意中竟恰巧坐在金燕子身旁，他只得苦笑了笑，还未说话，神刀公子却已沉着脸站起来，道：

“燕妹，咱们换个位子好么？”

金燕子冷冷道：“这位子有什么不好？”

神刀公子道：“这里突然臭起来了。”

金燕子道：“你若嫌臭，你走吧，我就坐在这里。”

俞佩玉早已要站起来，金燕子那只冰冷而又柔软的纤手，却拉住了他的腕子，神刀公子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狠狠道：“好，我走，我走……”

嘴里说走，却又一屁股坐在原来的椅子上。

俞佩玉瞧得暗中好笑，却又有些哭笑不得，他虽然还未真个尝着“情”之一字的滋味，却已能觉出那必定是又甜又苦，纠缠入骨，瞧着金燕子的这双眼睛，也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林黛羽的那双眼睛。

那眼波是多么温柔，又是多么倔强，那目光是多么清澈，却又为何总似蕴藏着浓浓的忧郁，重重的神秘？那眼睛瞧着他，似乎愿意将一切都交给他，却又为何要骗他？害他？

他想着想着，不觉痴了，猛听得那司仪大汉喝道：“百花帮帮主海棠仙子君夫人到！”

俞佩玉一惊抬头，但觉香气扑鼻，芬芳满颊，十二个身披五色轻纱的簪花少女，抬着顶缀满鲜花的轻兜小轿，自高台左面走了过来，一阵阵浓冽的花香，便是站在最后的人也觉醉人。

鲜花堆中斜倚着个轻纱如蝉羽的绝代丽人，此刻手扶着簪花少女的肩头，缓缓下了轿。

轻纱飞舞，她身子却娇慵无力，彷佛连路都懒得走了，倚在少女身上，缓缓走上石阶。

群豪盯着她纤细的腰肢，似已连气都透不过来，过了许久之后，大家才发觉自己竟没有瞧清她的脸。

只因她的风神，已夺去了每个人的魂魄。

金燕子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侍儿扶起娇无力，百花最娇是海棠……唉，这位海棠君夫人，果然是天下的绝色。”

她这话自然是对俞佩玉说的，俞佩玉却全未理睬，他眼睛不住在四下搜索，十三派掌门人已到了十二位。

但他期望中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来。

莫非他想法错了？莫非他们根本就不会来的？

这时人丛间已响起了窃窃私语：“海南剑派的鱼掌门怎地还没有来？”

“海南路途遥远，只怕他懒得来了。”

“绝不会的，前日小弟还见着他在开封城的悦宾楼上喝酒。”

“他在喝酒？嘿，只可惜俺不在开封，否则就有好戏瞧了。”

“那自是免不了的。”

“倒霉的是谁？”

“金氏五虎，只可笑他们也算得老江湖了，竟不识得这位鱼大掌门，居然和他争吵起来。”

“唉！飞鱼剑端的可说是天下第一快剑，我只瞧见剑光一闪，金氏兄弟便……”语声突然停顿，人声也不复再闻。

只见一个又矮又胖，挺着个大肚子的绿衣人，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他头戴的帽子已歪到一边，衣襟也已敝开，一柄又长又细的剑，自腰带拖到地上，剑鞘头已被磨破了，露出了一小截剑尖，竟是精芒耀眼，不可逼视。

天下英豪的眼睛都在瞧着他，他却满不在乎，仍是一摇一摆，慢吞吞地走着，俞佩玉甚至远远便可闻到那满身酒气。

那司仪大汉瞧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大声喝道：“海南剑派掌门人鱼璇鱼大侠到！”

这位以“飞鱼快剑”威震南海十八岛的名剑客，这才用两根手指将帽子一顶，走上高台，哈哈大笑道：

“某家莫非来迟了，恕罪恕罪。”

少林掌门仍是垂眉敛目，合什为礼，座上一个高颧深腮，鼻眼如鹰的黑衣道人却冷冷笑道：“不迟不迟，鱼兄多喝几杯再来也不迟。”

飞鱼剑客眨了眨眼睛，笑道：“酒中自有真趣，岂足为外人道哉，你们崆峒居然禁酒，某家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黑衣道人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黄池之会万万容不得这种好酒好色之人！”

鱼璇懒洋洋坐到椅上，却连瞧也不再瞧他一眼。

少林掌门天云大师微笑合什道：“绝情道兄暂且息怒……”

绝情子怒道：“此人因酒而误天下英雄之大事，若不重责，何以立威！”

天云大师回身转目去瞧武当的出尘道长，出尘道长只得缓缓长身，道：“鱼大侠虽有可议之处，但……”

红莲帮主突然大笑道：“各位只当鱼大侠真是为饮酒而迟到的么？”

出尘道长笑道：“红莲帮主消息自比贫道等灵通。”

红莲花大声道：“鱼大侠昨夜将“粉林七蜂”引至铜瓦厢，一夜之间，连诛七寇，为到会朋友携来的妇女家眷除了心腹之患，我红莲花先在这里谢过！”

这句话说出来，群豪无不动容，这七只采花蜂居然早已混来这里，居然无人知晓，若有谁家的少女妇人被他玷污，主会的各门各派掌门人还有何面目见人，少林身为天下盟主，更是难逃其责，天云大师纵然修为功深，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飞鱼剑客却只是懒洋洋一笑，道：“红莲帮主好灵通的耳目，但这种小事，又提它则甚？”

天云大师肃然稽首道：“这怎能说是小事，就只一件功德，鱼大侠已可居天下盟主之位而无愧，老僧理当退让。”

这句话若是在别人口中说出，那也不过是客气之词，但少林掌门嘴里说出的话，却是何等份量，天下武林盟主之位，极可能就在这一句话中易主。

群豪不禁俱都耸然。

飞鱼剑客坐直了身子，肃然道：“红莲帮主既已知道此事，本座纵不出手，也有红莲帮主出手的，本座万万不敢居功。”

红莲花赶紧道：“要饭的若做了武林盟主，岂非是天大的笑话，天云大师德望天下所崇，今年的盟主之位，大师还是偏劳了吧。”

天云大师长叹道：“老僧年来已觉老迈无力，自知再难当此重任，早有退让之意，纵无鱼大侠此事这句话也要说出来的。”

有少林在前，各门各派本不敢存争夺盟主之意。

但天云大师竟然自愿退让，一时间武当出尘道长、崆峒绝情子、点苍谢天璧、华山柳淑真……俱都站了起来。

柳淑真蛾眉淡扫，风姿如仙，清脆的语声抢先道：“武当乃内家正宗，天云大师若有禅让之意，我华山派内举不避亲，出尘道兄当居其位！”

出尘道长微微一笑，缓缓坐下。

绝情子冷冷道：“好个内举不避亲，贫道只可惜没有个做掌门人的妹妹。”

原来柳淑真竟是出尘道长嫡亲妹子，这兄妹两人各居当代一大门派掌门之位，本为武林一段佳话，只可惜此刻却变成了绝情子讥嘲的把柄。

柳淑真柳眉微轩，出尘道长却微笑道：“既是如此，贫道便举绝情道兄为此会之盟主如何？”

谢天璧突然大声道：“若是别人主盟，在下全无异议，若由崆峒主盟，本派七百三十一个弟子俱都不服！”

点苍派虽然远在滇边，但近来人才日盛，显然已可与武当分庭抗礼，谢天璧一句话说出，台下立刻轰然响应。

绝情子变色道：“如此说来，今年主盟之位，少不得要见过高下才能定夺了。”

谢天璧扶剑道：“本座正是要见识见识崆峒的绝情剑。”

一个满脸水锈，须发花白的锦袍老人霍然站起，大声道：“欧阳龙谨代表天下三十六路水道英雄，推举点苍谢大侠为本会盟主，绝情道长的绝情剑，本座……”

他话未说完，身旁一个头顶已秃，面目却红润如少年的魁伟老人已朗声大笑起来，接道：“滇边远离江河，谢大侠若是做了盟主，欧阳帮主便是天高皇帝远，不妨自由自在一番了。”

欧阳龙怒道：“你想怎样，别人怕你蜀中唐门暗器歹毒，我却不怕。”

那老人笑道：“你想尝尝么？”

他手掌一动，欧阳龙已跃退八尺。

老人捋须大笑道：“欧阳帮主好大的胆子！”

天云大师眼见局面已乱，愁上眉梢，沉声道：“各位如此相争，岂非失了老僧原意。”

语声虽低沉，但在这纷乱之中远传出去，仍是字字清晰。

众人不觉静了静，突见座上一个面如锅底，身高八尺，生得和那司仪巨人有七分相似的大汉一跃而出，径自走到那具千斤铜鼎之前，弯下腰去，一口唾沫吐在掌上，竟生生将这千斤铜鼎举了起来！

群豪呼声雷动，俞佩玉也不禁脱口赞道：“好一条汉子！”

金燕子立刻应声道：“此人乃是关外武林的总舵把子，人称：“无敌铁霸王”，两臂当真有霸王之力，只可惜四肢虽发达，头脑却简单得很。”

俞佩玉还是不睬她，只见这铁霸王力举铁鼎，竟大步走到台口方自退回，面不红，气不喘，放下铜鼎，喝道：“谁能将这铜鼎举起走上三步，铁某便认他为天下盟主！”

台上坐着的，虽然俱是一代名匠宗主，但这种硬拚硬的天生神力，却是学也学不来的。

一时之间，众人竟都默然。

铁霸王睥睨四顾，正觉意气飞扬，只见那百花帮主海棠夫人姗姗走了过来，眼波流转，嫣然笑道：“不想霸王神力，今日竟能重见，贱妾好不佩服。”

她不笑还罢，这一笑之下，当真是人也在笑，眉也在笑，眼也在笑，甚至连鬓边一朵鲜花都在笑。

铁霸王虽是铁汉，瞧见这倾国倾城的媚笑，也不觉神魂飞飘，呆了半晌，清了清喉咙，干笑道：“夫人过奖了。”

海棠夫人仰面瞧着他，柔声道：“这千金神力，难道真是从你两条手臂里发出来的么？”

她站得远远的别人已觉香气醉人，此刻她就站在铁霸王面前，一阵阵香气随着她语声吐出来，似兰非兰，世上所有兰花的香气，也不及她樱唇一吐，铁霸王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两条手臂。”

海棠夫人嫣然道：“不知我可以摸一摸么？”

铁霸王面红耳赤，道：“夫……夫人……在下……”

海棠夫人的纤纤玉手，已在轻轻抚摸着他那铁一般的手臂，铁霸王迷迷糊糊，也不知该怎么办。

突听红莲花喝道：“铁兄留意……”

铁霸王一惊，顿觉海棠夫人的纤手已化做精钢，他半边身子立刻麻痹。

群豪但闻海棠夫人银铃般笑声响起，铁霸王魁伟的雄躯，竟被她一双纤纤玉手举了起来。

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竟被个看来弱不禁风，娇慵无力的绝代佳人举在手里，这情景当真教人瞧了再也不会忘记。

群豪也不知是该喝采，还是该发笑，总之是采也喝不出，笑也笑不出，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只见海棠夫人轻轻将他放下，替他整了整衣衫，理了理头发，柔声叹道：“好一条汉子，若是要推身子最重的人做盟主，我一定推举你。”

嫣然一笑，转过身子，盈盈走了回去。

铁霸王手脚虽能动了，但眼睁睁瞧着她走回去，竟是动弹不得，却见那飞鱼剑客已迎着海棠夫人，笑道：“夫人头上这朵鲜花真美，可以借给我戴戴么？”

君海棠眨了眨眼睛，笑道：“鱼岛主若是瘦些，贱妾就将这朵花……”

语声未了，突见剑光一闪，鬓边一凉，那朵鲜花竟已被鱼璇挑在剑尖，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手，竟是没有一人能瞧清楚。

海棠夫人退了三步，面目变色。

红莲花却大笑道：“夫人海棠既已送给鱼兄，就戴上在下这朵红莲吧。”

大笑声中，他人影似乎闪了闪。

再瞧君海棠时，赫然已有一朵鲜红的莲花插在她头上。

这一手轻功之妙，纵是以“飞龙八式”名震天下的昆仑掌门也自愧不如，君海棠面色苍白，双手缩入袖中，媚笑道：“两个大男人欺负个妇道人家，也不害臊么？”

她笑得虽甜，但人人都知道百花帮的三煞手“花、雨、雾”此刻已准备在她袖中，随时俱可施出。

飞鱼剑客与红莲花脸上虽仍是笑嘻嘻的，但在心目中却已满含戒备之色，“销魂花，蚀骨雨，天香雾”，百花帮这三杀手只要使出，至今还无人能全身而退，而飞鱼剑客之飞鱼侠剑，亦是不发则已，一发必中。

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剎那间，群豪都不禁屏住了呼吸，有些人眼睛只眨了眨，再瞧天云大师，不知何时竟已挡在君海棠面前，合什沉声道：“武功之道，同宗万流，而各位正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各位若真动起手来，非但未必便能判出高下，岂非还要令天下英雄取笑。”

众人俱都默然，出尘道长道：

“大师之意，又当如何？”

天云大师道：“以武功而论，各位各有长短，以声望而论，各位也俱都是一派之宗主，是以这主盟之位，不如由……”

突听一人笑道：“这主盟之位，不如由我先天无极派当了吧。”

十几个人随着语声自右侧走过来，看似走得极慢，但一句话说完，便已走到近前。

台上台下，数十人俱都耸然动容。

俞佩玉身子却颤抖起来，喃喃道：“来了……来了……”

这十余人分成两行，缓步行来，身上穿的俱是一袭青袍，颔下长须拂动，年龄也都在五十以上。

这十余人容貌虽不惊人，但群豪却俱都瞧得心惊。

只因这十余人竟无一不是顶儿尖儿的绝顶高手，群豪纵未见过他们的容貌，却也听过别人对他们的描叙。

第一排两人，左面的竟是当代十大剑客中“菱花剑”林瘦鹃，右面一人便是“江南大侠”王雨楼，后面跟着的还有水上大豪太湖王、枪法冠绝江湖的“宝马银枪”、软功天下知名的茅山西门无骨……总之，这十余人虽非十三家名门大帮之掌门，但声名却无一人在台上的十三人之下。

台下第一排位置，便是为他们留着的，但他们却径自走上了高台，天云大师快步迎上，合什笑道：“各位远来，先请在台下观礼。”

林瘦鹃扬声笑道：“在下等并非为观礼而来。”

王雨楼道：“先天无极门发起此会，难道也上不得这主盟台么？”

天云大师微微变色，依旧合什笑道：“各位何时入了先天无极门下，莫非在与老僧说笑？”

林瘦鹃道：“在下等入门之时，未请大师观礼，还望恕罪。”

天云大师道：“不敢……但贵派的俞掌门……”

只听身后一人笑道：“多年不见，大师可好？”

天云大师霍然转身，只见一人大袖飘飘，风神脱俗，却不是“先天无极派”

的掌门人俞放鹤是谁？

他竟在众人目光俱都瞧着前面时，悄然上了高台，就连站在最后的绝情子都丝毫未曾觉察。

天云大师也不觉怔了怔，瞬即躬身合什道：“俞兄世外神仙，不想今日竟真的重履红尘，这当真是江湖之福，此会有俞兄前来，老僧就放心了。”

他言下之意，无疑正是在说主盟之座已非放鹤老人莫属，而放鹤老人也的确是众望所归。

绝情子等人，心里纵然还在恋栈不舍，但瞧见“先天无极派”竟已网罗当代的绝顶高手，也却不敢再有异议。

出尘道长当先道：“放鹤道兄若肯执此牛耳，武当弟子不胜之喜。”

绝情子道：“崆峒弟子也俱都久慕乐山老人之风采……”

欧阳龙大声道：“家师在世时，便常说俞老前辈乃是天下之仁者，不想今日终于得见风采，俞老前辈若肯主盟此会，水上朋友俱无话说。”

海棠夫人银铃般笑道：“俞掌门大仁大义，总不会是欺负女孩子的小人，我百花帮除了俞掌门外，再也不服别人。”

到了这时，大局可算已定。

台上台下，人人俱都拍掌欢呼，唯有红莲花却是面带惊讶，目光转动，似在搜索台下的俞佩玉。

只听放鹤老人含笑道：“老朽疏懒成性，本无意于此，只是……”

听到这语声，俞佩玉再也忍不住了，纵身跃起发狂般扑上高台，嘶声大呼道：“这人不是我爹爹，这人是假的。”

欢呼之声立顿，人人俱被惊得目定口呆。

林瘦鹃怒叱道：“佩玉，你疯了么？”太湖王、西门无骨双双抢出，却被俞佩玉推得后退数步，站立不稳。

俞佩玉发狂般冲到那“放鹤老人”面前，喝道：“你竟是什么人？要冒充我爹爹？”

喝声中一拳击出，突觉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击来，竟将他身子撞得直跌出五尺开外。

他双臂立刻被王雨楼等三人的六只手紧紧捉住。

天云大师沉声道：“少年人岂可在此无礼，有什么话好生说来就是。”

出尘道长皱眉道：“你是谁家弟子？”

俞佩玉热泪满眶，咬牙道：“弟子俞佩玉。”

天云大师目光转向俞放鹤，道：“这真是令郎？”

俞放鹤惨然一笑，颔首道：“这孩子，他……他……”

仰天长长叹息，住口不语。

出尘道长叱道：“你怎敢对尊长如此无礼？”

俞佩玉双臂俱已麻痹，连挣扎都无法挣扎，嘶声道：“他不是我爹爹，我爹爹已死了，就死在我身旁。”

天云、出尘对望一眼，面上俱都变了颜色。

王雨楼长叹道：“这孩子真的疯了，竟如此胡言乱语。”

谢天璧突然道：“不错，他确是疯了，今晨与我同车而来，竟定要说我杀死了他爹爹，而我数日前的行踪，各位想必都知道的，如今幸好俞老前辈来了，否则……唉。”

众人方才心里纵有怀疑，听了这话，也俱都只有叹息摇头。

是这许多德高望重的名侠之言可信？

还是这一个行动失常的少年之言可信？这自然已是不争之事。

俞佩玉瞧见他们那怜悯中带着不满的眼色，但觉心胆皆碎，泪下如雨，他身遭旷代奇冤，难道真要从此冤沉海底。

林瘦鹃四下瞧了一眼，自也瞧见了众人面上的神色，厉声道：“犯上作乱，忤逆不孝，其心可恶，其罪当诛，江湖中有谁放得过你，林某只有大义灭亲，为江湖除害。”

做岳父的既已这样说了，别人还有谁能开口，林瘦鹃反腕拔出长剑，一剑刺下。

突听一声轻叱：“且慢……”

林瘦鹃握剑的手已被捏住，但觉半边身子发麻，竟是动弹不得，喝道：“红莲帮主，你……你难道还要为这不孝逆子说情不成？”

红莲花也不理他，右手握住他手腕，左手一拍俞佩玉肩头，大笑道：“这玩笑开得虽忒大了些，总算还不错吧。”

这句话说出来，台上台下，千万人一齐怔住。

林瘦鹃失色道：“玩……玩笑？什么玩笑。”

红莲花笑嘻嘻道：“每次黄池之会，都紧张得教人透不过气来，小弟今年就想出了这法子，让各位在紧张之余，也可轻松轻松。”

天云大师、出尘道长面面相觑，王雨楼、林瘦鹃等人呆如木鸡。

红莲花一掌拍开了俞佩玉的穴道，笑道：“现在玩笑已开够，你已可说老实话了。”

俞佩玉低垂着头，道：“是……是……”

突也抬头一笑，向俞放鹤拜倒，道：“孩儿顽皮，爹爹恕罪。”

俞放鹤脸色发青，道：“你……你……咳咳，胡闹，简直是胡闹。”

红莲花指掌道：“这就是了，你爹爹已饶了你，你还不起来。”

到了这时有些人已不觉笑了起来，都觉这“玩笑”实在有趣，林瘦鹃、王雨楼等人却是哭笑不得，手足失措，这变化他们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

谢天璧松了口气，笑道：“我早该想到这是红莲兄开的玩笑了。”

红莲花眨了眨眼睛，笑道：“是呀，你早该想到的，否则世上那有这么不讲理的人，硬说你杀了他爹爹。”

谢天璧哈哈大笑，似乎越想越觉好笑。

红莲花道：“这玩笑不向别人开，却找上了俞老前辈，只因我素知俞前辈度量宽宏，绝不会为些许玩笑生气的。”

俞放鹤道：“咳咳……这孩子……咳咳……”

他除了咳嗽外，还能说什么？

红莲花扶起俞佩玉，笑道：“我开的玩笑，却害你罚跪，抱歉抱歉。”

林瘦鹃突然喝道：“且慢！”

红莲花道：“你也要他向你叩头陪礼么？”

林瘦鹃厉声道：“黄池会上，岂是无知童子的玩笑之地，如此荒唐无礼，又岂是叩头陪礼便能作罢的。”

红莲花道：“足下之意，又当如何？”

林瘦鹃喝道：“单是取笑尊长一罪，已该废去武功，逐出门墙。”

红莲花微微一笑，道：“足下可是此会之主盟？”

林瘦鹃道：“不……不是。”

红莲花道：“足下可是俞佩玉的爹爹？”

林瘦鹃道：“不是。”

红莲花面色一沉，道：“那么，足下又是何许人也？这黄池台上，又岂有足下的发话之地？”

他目光突然变得其冷如冰，其利如刀。

林瘦鹃瞧了一眼，垂下头再也不敢抬起。

红莲花四下一揖，道：“这玩笑全是小弟的主张，各位若觉小弟有何不是，要打，小弟便认打，要罚，小弟便认罚。”

丐帮位居天下第一大帮垂八十年，门下弟子千万，红莲花年龄虽轻，但人望之佳，机智之高，武功之强，江湖中同声赞扬，此刻他既说出这种话来，又有谁肯真的得罪于他，说出这打、罚两字。

绝情子事不关己，固是不闻不问，君海棠明知自己说话也无用，聪明人又怎肯说无用的话。

只有飞鱼剑客抚剑笑道：“依本座之意，红莲兄此举，为我等一扫方才之闷气，非但不该罚，我等还该好好请他喝一顿才是。”

红莲花展颜一笑，道：“天云大师意下如何？”

天云大师沉吟道：“此事还是该由放鹤兄定夺才是。”

俞放鹤默然良久，还未说话，台下突有一个尖锐的语声呼道：“虎毒不食子，俞老前辈必也没有话说的。”

俞放鹤面色似乎变了变，这才苦笑道：“既是红莲帮主说情，老夫便放过他这一次。”

台下呼声初响，红莲花已掠到梅四蟒身旁，耳语道：“快快去查出此人是谁？”

梅四蟒悄然自台后掠下，红莲花若无其事，躬身道：“多谢。”

拍了拍俞佩玉，笑道：“你还呆在这里干么？快些去换件新衣裳，备下美酒，等下为令尊消气才是。”

俞佩玉抬头瞧了他一眼，这一眼中也不知有多少感激，然后四下深深一揖，快步奔下台去。

林瘦鹃、王雨楼等人眼睁睁瞧着他，脸上的表情，当真也是描叙不出，台下群豪瞧着他，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只有神刀公子啐道：“瘪三！”

他嫉恨之下，竟连家乡土白都骂了出来。

金燕子冷笑道：

“人家现在已是天下武林盟主的公子，无论身份地位，都比你强得多了，你还是少惹他为是。”神刀公子气得肚子都要破了，瞪着眼睛，咬着牙，却说不出话来。

俞佩玉头也不回，急奔而出，外面也是人山人海，密密层层，他挤入人丛，前面的人见他来了，都闪开了路，后面的人根本不知他是谁，他挤别人也挤，挤得他满头大汗，好容易已快挤了出去，突觉腰畔被件硬东西一点，他身子立刻向前冲，别人那禁得起他这天生神力，几十个人都被他扫得四下跌倒，但闻身后似有一声轻呼，呼声才响就停，呼喊的人像是被人突然塞住了嘴。

他也无心查究，挤出人丛，急步而奔，但奔去何处？他心里千头万绪，纷乱如麻，那有什么主意。

山风吹过，只觉身后凉飕飕的，他以为是汗，伸手摸了摸，再瞧那只手，手上竟满是鲜血。

他这才知道自己方才若不是应变迅速，便已死在人丛之中，凶手是谁？自是永远无法查出。

一念至此，他热汗未干，又出了身冷汗。

一时之间，俞佩玉心里当真有如倒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方才那一刀明明是要杀他的，却有人当了他的替死鬼，他怎能不难受？

红莲花与他素昧平生，却如此相助于他，他怎能不感激？

他爹爹被人暗害而死，情势却逼得他非但不能复仇，还不得不认仇人为父，他怎能不悲，不恨。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前途茫茫，无所适从，他又怎能不伤心流泪。

回想起来，方才他那笑脸，真不知是如何装出来的，那也许是因他恨已入骨，他定要复仇，定要活着。

他万万死不得。

突听身后似有脚步之声轻响，俞佩玉霍然回首，几条人影闪入木石之后，俞佩玉却似全没瞧见，走得更慢了，慢慢地走了几十步，突然间，三柄刀两上一下，急地劈来，刀风劲急，又快又狠。

俞佩玉身子向前一伏，右腿向后踢出，一声惨呼，一条大汉被他踢得飞了出去，另两人一击不中，便想逃走。

俞佩玉回身一拳，击在左面大汉的背上，这大汉又奔出数步，上半身却向后弯倒，有如根拗断的竹竿。

右面的大汉既知难逃，回身拚命，一刀劈下，腕子便被俞佩玉捉住，他跟着又是一拳，拳头也被俞佩玉挟在肋下。

这汉子平时也算是个人物，但他那一身武功，到了俞佩玉面前，竟如儿戏一般，手骨俱断，痛澈心骨。

俞佩玉厉声道：“你受何人主使而来？只要说出，我便饶你。”

那汉子竟凄声长笑道：“你想知道么？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笑声突断，面色已青。

俞佩玉一探鼻息，眨眼间他便已气断身亡，脸色连变几变，肌肉奇迹般沉陷，连眼珠都凹了下去，变为骷髅。

他嘴里竟早已藏着毒药，这毒药竟与黑鸽子所中之毒完全一样，这三条大汉，自也必定就是受那害死放鹤老人的那恶魔主使而来。

俞佩玉再去瞧另两人时，两人一个胸骨碎裂，一个脊椎折断，也早已气绝多时了，他下的手委实太重。

俞佩玉惨然长叹，垂下了头，只觉手掌有些发痒，他并未在意，搔了搔，越搔越痒，其痒钻心。

他心头大骇，已知不妙，但双手仍是忍不住要去搔它。

顷刻之间，他纤长的手指，竟肿如胡桃，手掌由白变黑，那麻痒之感，也已由手掌传上手臂。

俞佩玉又惊又怕，挣扎着去拾地上的刀，怎奈手指已不听使唤，拾起了，又跌下，他拚命咬牙，总算将钢刀拾起，一刀往自己手上砍下，突听“当”的一声，一点寒光飞来，钢刀被震得飞了出去。

两条身着长袍，却以黑巾蒙面的汉子，自暗处一掠而去，左面的又高又瘦，右面的肩粗而宽阔，整个人像是四方的。

瘦长那人格格怪笑道：“痒呀，痒呀，抓起来真舒服。”

他口中说话，双手已在作抓痒的模样。

俞佩玉不知不觉竟也要随着去抓了，但心头一凛，右手在左手背上拚命一打，嘶道：“我终于还是中了你们的毒计，你们要杀，就来杀吧。”

瘦长那人道：“你现在才知道中计么？方才你拳打脚踢，眨眼打死了三个人时，岂非得意的很。”

矮的那人冷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方才那三人只不过是送来让你打死的，否则我帮又怎会派那么无用的人出来丢人现眼。”

瘦长那人道：“咱们算准你打死他们后，必定还要检视他尸身，是以早已在他们衣服上洒了毒粉，你的手一沾毒粉，若是不搔，倒也罢，只要轻轻一搔，毒性立刻发作，嘿嘿，奇痒钻心，你能忍得住不搔么。”

矮的那人大笑道：“此刻你两只手已肿得像是猪蹄，再也没有用了，你还能发威，还能打人，还能得意吗？”

两人一高一矮，一吹一唱，倒像是戏台上的小丑，令人好笑。

但他们下毒的计划确是滴水不漏，下毒的法子确是无孔不入，令别人哭都哭不出，那里还能发笑。

俞佩玉咬牙道：“你等为了害人，竟不惜连自己的同伙也害死，这……这还能算是人么？简直连豺狼都不如。”

瘦长那人冷笑道：“那三人自愿为效忠主上而死，死得正是光荣已极，非但他们自己心甘情愿，连他们的家人都觉荣宠。”

矮的那人道：“但你此刻死了，却是死得无声无息，别人甚至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只怕还要以为你是畏罪潜逃了的。”

俞佩玉倒抽一口凉气，惨笑道：“不想世上竟有你等这般狠毒的人……”

一句话未说完，眼前已发黑，终于倒了下去。

瘦长那人咯咯笑道：“我砍一刀，你砍一刀，看谁先将他杀死，谁就输了。”

矮的那人道：“有趣有趣……”

两人走了过去，一人拾起一柄钢刀。

俞佩玉嘶声道：“我临死之前，你们难道还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阴谋？主使之人究竟是谁么。”

瘦长那人道：“你想做个明白鬼么？不行，命中注定你是要做糊涂鬼的。”

矮的那人道：“不是我们不告诉你，只因这其中的秘密，连咱们都不知道。”

“道”字方出口，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面容扭曲，如见鬼魅，惨呼道：“蛇……蛇……”

他右腿之上，果然已钉住两条碧磷闪闪的小蛇。

还有两条蛇在地上一滑，闪电般窜向瘦长人，但这瘦长之人身法竟也滑溜如蛇，一闪就避了开去，回手一刀，砍在矮的那人脸上，厉声道：“我会好生照顾你的家眷，你放心吧。”

矮的那人早已是满面鲜血，犹自惨笑道：“谢……谢你，我……我能为主上效命而死，高兴得很……”

话说完了，人已倒地，瘦长那人已远在十余丈外，再一闪便无踪影。

俞佩玉瞧得满身冷汗，眼前渐渐发黑，身子彷佛渐渐在往下沉，沉入无底深渊，终于什么都瞧不见了。

日色渐渐西沉，暮色笼罩了大地，虽在夏日，但晚风清冷，大地苍凉，彷佛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尸身已寒，就这样躺在无边暮色里。

俞佩玉醒来时，只觉似乎有许多根钉子钉在他手上，他早已麻木的手，突然也有了知觉，但却不是痒，而是疼。

他张开眼，暮色苍茫中，一条人影动也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满头银丝般的白发，在风中不住飘动。

俞佩玉又惊又喜，道：“梅……”

呼唤未出，已被梅四蟒轻轻掩住了嘴。

梅四蟒道：“莫要动，此刻我正要小青、小白、小斑、小点在为你吸毒，只要毒拔尽，你便完全没事了。”俞佩玉眼睛往下面一瞧，只见四条小蛇钉在他手上，一条青，一条白，一条带着花斑，一条带着白点，想来就是小青、小白牠们了，梅四蟒瞧着牠们，就像是父亲瞧着儿子似的，微笑道：“你瞧牠们可爱么？”

俞佩玉真心地点了点头。

他见了那些毒辣的人后，再见到这四条小蛇，真觉得牠们比人可爱得多。

梅四蟒笑道：“许多年来，牠们不但已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儿子，也成了我的好帮手，我老了，手脚已不灵便了，但牠们却还都年轻得很。”

说到这里，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俞佩玉想到方才那人被蛇咬住时的模样，目中也不禁有了笑意，多日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开心些。

梅四蟒瞇起眼睛，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这名字，也是从牠们身上来的……嗯，不是牠们，是牠们的爹爹，但江湖中人却喜欢叫我“没事忙”……哈哈，梅四蟒，没事忙，这不知是那个缺德鬼想出来的。”

俞佩玉心念一闪，突然忆到方才那两人身手不俗，想来必是江湖中知名人物，梅四蟒飘泊江湖，识人无数，不知可识得他们？

梅四蟒似已知他心意，叹道：“这人是谁，本来我或许识得的，只可惜被他同伴一刀毁了，唉，那人不但杀人灭口，还毁去面容，心狠手辣，当真少有。”

俞佩玉惨然闭上眼睛，这条线索又断了。

梅四蟒道：“这些人不但手段毒辣，计划周密，而且手脚干净已极，我方才搜遍他们全身，也找不出丝毫可辨出他们身份之物。”

俯下身子，仔细瞧了瞧俞佩玉的手，突然轻轻呼哨了一声。

那四条小蛇立刻松了口，爬上梅四蟒的身子，自他的腿，爬到他的胸腹，爬过他肩头。

梅四蟒展颜笑道：“小乖乖，累了吧，回家去乖乖睡觉吧。”

四条小蛇竟也似真的听话，一齐爬入他背后的麻袋。

梅四蟒拍了拍手，笑道：“幸好你中的毒乃是自肌肤中间接传入的，幸好你手上没有伤口，此刻身子难免弱些，却定然无事了。”

俞佩玉没有说“谢”字，如此大恩，已不能言谢了，梅四蟒似乎颇是高兴，挟起了他，又笑道：“此刻黄山之会，不知完了没有，若是完了，我家帮主便该在等着你了，咱们回去瞧瞧吧。”

俞佩玉突然道：“我不想去。”

梅四蟒道：“你……你不想去瞧瞧帮主？”

俞佩玉惨笑道：“此刻我四周正有无数恶魔窥伺，随时都会对我施以毒手，我若回去，只怕他也被连累了。”

梅四蟒淡淡一笑，道：“红莲帮主是怕被连累的人么。”

俞佩玉再也无话可说，垂首叹息一声，随着他走向归途。

梅四蟒道：“方才我为你放毒疗伤时，只听得会场那边，欢声雷动，想必是盟誓大典，已告完成，武林朋友又可过七年太平日子了。”

俞佩玉惨笑道：“真的是太平日子么？”

梅四蟒瞧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但愿如此。”

走了段路，只见会场那边，火光闪动，不时有欢呼喧笑之声随风传来，火光与笑声却不甚远，但瞧在俞佩玉眼里，听在俞佩玉耳里，却彷佛隔着整整一个世界，光明与欢笑，已不是他所可梦想的了。

梅四蟒叹道：“今年之盛会，看来的确比往昔更热闹了，但我参与此会，已有六次，却只有这一次没有在会后和朋友们欢呼痛饮，我……我竟似提不起这兴致。”

俞佩王道：“黄池会后，莫非还有欢宴？”

梅四蟒道：“欢宴自不可少。”

俞佩玉道：“但酒菜……”

梅四蟒展颜笑道：

“每一次黄池大会，到会的朋友，自家都携得有酒菜，大典之后，大家便席地而坐，找三五好友，燃起堆小小的营火，开怀畅饮，总是一喝就一个晚上，第二日清晨能好生生直着走出来的人，只怕不多。”

他苍老的面容上，已焕发起少年兴奋的光采，接着笑道：“那几次盛会，当真是使人怀念的日子，处处营火，处处高唱，喝得痛快时，便站起来四下逛逛，也不知那里会伸出一只手来，把你拖下去，灌你三五杯，你若已喝得头重脚轻，一跤跌下去，说不定就会跌入一个你已十年未见的老朋友的怀里，你纵已再也不能喝了，他还是会捏着你鼻子灌下去……唉，我已老了，这样的日子，只怕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俞佩玉轻叹道：“但无论如何，这回忆总是欢乐的。”

梅四蟒笑道：“不错，人该有些欢乐的回忆，总是好的，否则又该如何去度过寂寞的晚年，寒冷的冬天……”

俞佩玉仔细咀嚼这句话的滋味，更是低回不已，却不知是苦是甜。

不知不觉间，红莲帮主的帐篷已到了。

外面的人已散去，帐篷内隐隐有灯光透出，两人还未走过去，帐蓬内已有人低叱道：“什么人？”

这语声威严沉猛，竟不是红莲花的语声，俞佩玉方自一惊，红莲花明朗的语声已响起，道：“可是梅四爹？可曾将咱们迷路的小绵羊带回了么？”

偌大的帐蓬里只燃着一只红烛。

烛光闪动，将红莲花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帐外的笑声，更衬得帐内清冷。

一个高冠玄服，紫面长髯，双眉斜飞入鬓，看来不怒而威的老人，就坐在红莲花身旁。

他身手直得笔笔直直，端端正正，那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射出的神光，正笔直地瞧着俞佩玉。

俞佩玉竟不由自主垂下了头，这老人之威仪，实是慑人。

红莲花笑道：“你终于总算来了……可认得这位前辈？”

俞佩玉道：“昆仑掌门？”

红莲花拊掌道：“你眼力总算不差，天钢道长方才一语未发，不想你还是认出了他。”

突然转首向梅四蟒道：“他中的是什么毒？下毒的人是谁？”

梅四蟒垂首道：“下毒之人，身份不明，下的也不知是什么毒，只是幸好……”

语犹未了，天钢道长突然已到了俞佩玉身旁，出手如风，自俞佩玉脉门“大陵”、“内夫”、“间使”、“曲泽”……等穴一路点了上去，顷刻间便已点了他双臂十二处穴道，左手已塞了粒丸药在他嘴里，道：“半个时辰内动不得。”

一句话说完，十二穴道点完，丸药吞下，天钢道长已回到坐上，帐外一个人方才正在大笑，此刻还未笑完。

俞佩玉目瞪口呆，梅四蟒道：“这……这是……”

红莲花叹道：“你只道他毒已拔尽了么？”

梅四蟒道：“我……我瞧过。”

红莲花道：“若非天钢道长的“金钢指”与“化金丹”，俞公子的这两条手臂，只怕从此便要报废了。”

俞佩玉耸然失色，梅四蟒垂下了头，再也抬不起来。

红莲花道：“我方才叫你去追查的那人，下落如何？”

红莲花道：“属下问过十余人，谁也未曾留意到出声呼喊的那人是谁，只有一人说他彷佛瞧见是个黑衣人。”

红莲花皱眉道：“黑衣人……”

梅四蟒道：“每一次大会，身着纯黑衣衫的却不多，但这一次据属下调查，会场内的黑衣客便有百余人之多，会场外的人丛中，黑衣客更不下一千个，这些人竟都是江湖中的生面孔，看来武功又却都不弱。”

红莲花沉吟道：“黑衣客……一千余人……”

目光缓缓转向天钢道长，道：“道长意下如何？”

天钢道长沉声道：“无名之毒，无名之人，计划周密，无懈可击。”

红莲花道：“这些神秘的黑衣客，莫非也是“先天无极”门下？”

天钢道长道：“如非无极门下，必然也有关系。”

红莲花叹道：“若说俞放鹤、林瘦鹃、王雨楼，这些在江湖中素来德高望重的前辈英雄，会做出此等阴狠毒辣之事，这实是叫人难以相信，他们数十年来的仁义侠名，万万不会是假的，若说他们毫无阴谋，唉，我也不信。”

俞佩玉嘶声道：“名虽不假，人却是假的！”

红莲花摇头苦笑道：“我已仔细留意过他们的面貌神态，绝无一人有易容改扮的痕迹，何况，他们纵然易容，神情笑貌，也不会如此逼似，否则天云大师、无尘道长与他们俱是多年相识，又焉有瞧不出之理。”

俞佩玉惨然垂首，不说别人，就说他爹爹，这人不但面貌与他爹爹酷肖，神情笑貌，也委实完全一模一样，他若非亲眼瞧见他爹爹死在他面前，就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这些人是假的……梅四蟒终于忍不住插口道：“莫非他们已被人迷失了本性？一切行动，俱都受人指挥，完全身不由主，属下记得多年前江湖中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红莲花道：“神智被迷的人，眼神举动，必定与常人不同，但他们不但眼神清澈，而且举动自然，既不似被逼，更不似被迷。”

天钢道长仰面长叹道：“计划周密，当真无懈可击。”

红莲花道：“若说这些人是假的，他们偏偏不似假的，若说这些人是真的，偏偏又有许多怪事，他们无论是受人主使，或是自己怀有阴谋，此番握得天下武林的主盟大权之后，都是令人不堪设想的事，而当今天下，除了此间你我四人外，竟偏偏再无一人对他们有怀疑之心。”

他苦笑一声，接道：“千百年来，江湖中只怕再无比这更大的阴谋了。”

天钢道长面色更是沉重，缓缓道：“若要揭破这秘密，关键便着落在这位俞公子身上。”

红莲花叹道：“正因如此，是以他性命随时都有危险，他若死了……”

梅四蟒忍不住又插嘴道：“那俞放鹤既已承认俞公子是他的儿子，又怎能杀他。”

红莲花道：“虽不能明地杀他，但却可在暗中下手，再造成他是意外而死的模样，这意外之死，是谁也不必负责的。”

梅四蟒叹道：

“难怪我方才在为他疗伤时，竟不见有人来暗算于他，原来只要有人在他身旁，就不便动手了。”

红莲花道：“所以他一个人要走出此间，实比登天还难，除非咱们……”

天钢道长突然截口道：“你可知现在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

红莲花皱了皱眉头，道：“道长莫非想起了什么？”

天钢道长沉声道：“这件事若是发生，俞公子必无生路……”

突听帐外有人唤道：“天钢道长可在这里，盟主有事相请。”

天钢道长面色微变，低语道：“莫走，我去去就来。”

霍然站起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红莲花双眉深皱，缓缓道：“天钢道长素不轻言，方才既然说出了那句话，想必定有所见……他究竟想到了什么？他所说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梅四蟒用力搔着满头乱发，喃喃道：“可怕，可怕，这些事已经够可怕了，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事？俞公子实在是……”

瞧了俞佩玉一眼，垂首叹息住口。

他平生所见遭遇悲惨之人已有不少，但若和俞佩玉一比，那些人却都可算做是幸运儿了。

俞佩玉惨笑道：“我自知已被人逼入死路之中，纵然不死，也要发疯，但无论如何，有帮主这样的人知我谅我，又如此相助于我，我……我纵死难忘。”

红莲花也只有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俞佩玉突又道：“但帮主与我素不相识，又为何如此相助于我，人人都将我当成胡说八道的疯子，帮主又为何要信任于我？”

红莲花缓缓道：“这自然有些原因……”

他缓缓自怀中摸出一个翠绿色的锦囊，这锦囊绣工精致，彷佛闺阁千金所用，谁也想不到红莲帮主身上居然会掏出这样件东西来，连梅四蟒眼睛都直了，只见他打开锦囊，取出张纸条，道：“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张又破又烂的草纸，但却迭得整整齐齐。

红莲花怀中有如此精致的锦囊已是奇事，锦囊中装的却是如此粗糙的草纸，更是教人奇怪。

梅四蟒忍不住也探过头去，俞佩玉展开了纸，上面写的只有七个字：“俞佩玉，信他、助他。”

字迹潦草模糊，仔细一看，竟似以针簪一类东西沾着稀泥写的，俞佩玉瞧得怔了半晌，方说道：“这……这是谁……”

红莲花缓缓道：“你未过门的妻子。”

他面上神色突似变得有些奇怪，但俞佩玉却未留意，失声道：“林黛羽？你认得她？”

红莲花点了点头，道：“二日之前，我曾在商邱附近瞧见过她，她就和她爹爹与王雨楼等人走在一起，我与她相识已久，但那天，她瞧了瞧我，却像是完全不认得我。”

俞佩玉道：“你……你与她本来很熟么？”

红莲花笑了笑，道：“看来你实在是个足不出户的公子哥儿，江湖中事，你竟一点也不知道，林黛羽在十三岁时，便已出来闯过江湖，此后每年都要悄悄溜出来一次，而且很做了几件令人侧目的事，在武林中名气已不小。”

俞佩玉想到她那坚强而果敢的眼色，想到她那辛辣而迅急的剑法，想到她那虽柔弱但身子里却有那么坚强的性格，不禁叹道：“她的确和我不同，她委实比我强多了。”

红莲花道：“她本是个明朗而爽快的女孩子，但那天却变了，我就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所以等她打尖时，我就令商邱的丐帮弟子与那客栈中的掌柜商量，改扮成店伙的模样，她果然一眼便瞧穿，果然寻了个机会偷偷将这锦囊塞入他怀中。”

梅四蟒道：“难怪那日商邱宋老四匆匆赶来找帮主，像是有什么急事，原来就是要将这锦囊交给帮主。”

俞佩玉已呆住了，口中喃喃道：“原来她时常闯荡江湖，难怪那天出事时她不在家里。”

红莲花变色道：“她家里也出了事，莫非她爹爹。”

俞佩玉道：“林瘦鹃自然也是假的，但那日……”

他叹息着将那日林黛羽的突然变化说了，长叹又道：“那天，我还以为她是故意害我，却不知她在那天便已了解到这阴谋的厉害，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只有认贼为父，而我……我虽等到今日，还是只有和她走一条路……唉，她实在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红莲花唏嘘道：“我认识的人中，无论男女，若论智慧机变，只怕再无一人能胜过她的。”

俞佩玉道：“但……但那林瘦鹃自己自然心里有数，却为何不杀死她？瞧那情况，她自然已被软禁，只怕……只怕……”

阴险毒辣

红莲花望着俞佩玉一笑道：“像她那样聪明的女孩子，自有叫别人不能伤她，不忍伤她的法子，你我不必为她着急，只因她若不能解决的事，别人着急更无用了。”

将那张字条又藏入锦囊。

俞佩玉瞧着这锦囊，只道红莲花会交给他，那知红莲花却又将之放入怀里，才道：“你我若能与她取得连络，必定……”突然顿住语声，天钢道长已大步而入，长叹道：“又是件麻烦来了。”

梅四蟒如鸟惊弓，失声道：

“什么麻烦？”

天钢道长道：“那俞……竟指定贫道为大会之护法。”

俞佩玉道：“护法？”

红莲花道：“大会除了盟主之外，还需另请一派掌门为护法，地位仅在盟主之下，昔年数次大会，俱是少林主盟，武当护法。”

天钢道长苦笑道：“但此次若要出尘道兄护法，他们行事，就难免有所不便，贫道远在昆仑，从来少问世事，俞某人要贫道护法，自是另有深意。”

红莲花笑道：“但道长声望已足以当之无愧，否则他为何不找那远在关外的铁霸王？”

突然敛去笑容，接着又道：“道长方才所说的那件事……”

天钢道长整了整面色，说道：“我等此刻最怕的，便是那俞某人若定要俞公子随他回去，这又当如何。”

红莲花失声道：“呀，这……”

天钢道长沉声道：“俞公子若是随他同去，便落在他们掌握之中，随时都有被害之可能，但父亲要儿子同行，儿子又怎能不从？”

红莲花叹道：“非但儿子不能不从，别人也绝无话说，谁都无法拦阻，唉……此事的确严重，我本该早已想到才是。”

红莲花急得直搓手，接道：“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天钢道长沉声道：“此事只有一条解救之路。”

红莲花拊掌道：“不错，此事唯有一条解救之路。”

梅四蟒道：“只有叫俞公子快些逃走，是么？”

天钢道长摇了摇头。

梅四蟒着急道：“不逃走又如何？”

天钢道长缓缓道：“只有要俞公子赶快另拜一人为师，师父要徒弟同去习艺，纵是做父亲的，也无话说。”

梅四蟒拍掌道：“妙极妙极，这法子当真想绝了。”

红莲花微微笑道：“恭喜俞公子得过明师，恭喜道长收了高足。”

俞佩玉怔了怔，天钢道长道：“贫道怎配为俞公子的……”

红莲花截口笑道：“当今天下，除了道长外，还有谁配做俞公子之师，为了天下武林同道今后之命运，道长就请答应了吧。”

俞佩玉终于拜倒，就在这时，只听帐外已有人唤道：“俞佩玉俞公子请出来，盟主相请。”

红莲花瞧着俞佩玉，轻叹道：“如何？你行迹早已在别人监视之中，无论你走到那里，别人都知道的。”

梅四蟒怔在那里，但觉手足冰冷，几乎不能动了。

帐外果然是处处营火，处处欢笑。

数千人席地而坐，满天星光灿烂，晚风中满是酒香，生命又何尝不是充满欢乐。

但俞佩玉垂首而行，心中却更是酸苦，他此刻竟似已变成个傀儡，一切事都只好由别人来做主。

只听四面有人欢呼：“红莲帮主请过来喝一杯吧。”

“没事忙，你戒酒了么？”

“呀，那位莫非是俞公子？”

欢呼声中，一条黑衫少年快步行来，躬身道：“盟主此刻便在少林帐中相候。”

少林虽连居七次盟主，但帐篷也与别的门派全无不同，只是帐篷前两丈外便无人坐地饮酒。

江湖中人对天云大师之尊重，并未因他退让盟主而有不同。

此刻帐前并无人迹，帐后阴影中，却似隐隐有人影闪动，几人方自走到帐外，天云大师已在帐内笑道：“红莲帮主的大驾莫非也光降了么？”

红莲花笑道：“大师修为功深，莫非已具天眼神通。”与天钢道长当先而入。

只见那俞放鹤与天云大师相对而坐，正在品茗，林瘦鹃、王雨楼等人居然未跟在身旁。

帐篷内檀香缭绕，走入此间，彷佛又踏入另一世界。

寒暄，见礼，落坐，俞放鹤目光这才移向垂首站在一旁的俞佩玉，嘴角笑容居然甚是慈祥，道：“玉儿，你身子可觉舒服些了？”

俞佩玉躬身道：“谢谢父亲大人。”

俞放鹤道：“你素来未出家门，今后行事，需得留意些，莫要教江湖前辈们耻笑。”

俞佩玉垂首道：“是。”

这两人一个谆谆教诲，一个唯唯遵命，看来果然是父慈子孝，又有谁知他们竟是在做戏。

俞佩玉明知面前这人便是他的对头仇人，心里已恨得滴出血来，但面上神情却偏要恭恭敬敬，偏要当他是父亲。

那俞放鹤又何尝不知道面前这人不是他的儿子，心里又何尝不想将这祸害一脚踢死，但面上偏偏也只有做出欢喜慈爱的模样。

红莲花一旁冷眼旁观，心里也不知是悲哀，是愤怒，还是好笑，他自七岁出道闯荡江湖，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识过了，但这种令人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场面，他却连做梦都未想到会遇上，他这局外人心情已是如此，即身在局内的，又当如何？

天云大师微笑道：“俞公子外柔内刚，沉静中自显智慧，温柔中自存刚强，实是人中龙凤，老僧两眼不盲，俞公子他年之成就，未必便在盟主之下。”

红莲花拊掌笑道：“好教大师与盟主得知，俞公子除了已有位名父之外，此刻又有了位名师。”

俞放鹤似是怔了怔，道：“明师？”

天钢道长笑道：“贫道见了令郎如此良材美质，不免心动，已不嫌冒昧，将令郎收为门下，还望盟主恕罪。”

红莲花道：“俞公子身兼“无极”、“昆仑”两家之长，他日必为武林放一异彩，盟主想必连欢喜都来不及，又怎会有怪罪之理。”

武林盟主新名剑风流俞放鹤道：“这……自然多谢道长。”

他虽然面带微笑，但笑得显然有些勉强。

天钢道长道：“贫道明日清晨，便动身回山，令郎……”

红莲花笑道：“俞公子跟随道长，盟主自然放心得很，昆仑妙技，非同小可，能早一天练，自是早一天练的好，何况盟主方登大位，公务必多，正也不能让公子随在身旁。”

他一把拉起了俞佩玉的手，接着笑道：“你明日便要入山苦练，再也休想有一日清闲了，你我只要再见，只怕也是三年后的事，还不快随我去痛饮几杯。”竟拉着俞佩玉就走。

俞放鹤怔怔在那里，正也是哭笑不得。

天云大师微笑道：“令郎今得红莲帮主为友，当真缘福不浅。”

俞放鹤道：“不浅不浅……”

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清晨，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色，但群豪的脸十个却有九个红得像晚霞，能笑得出的人笑得更响，笑不出的人只因已倒了下去。

只有昆仑弟子，无论醉与不醉，此刻俱都肃立在帐篷前，等候着恭送掌门人的法驾。

帐篷内俞佩玉伏地而拜，俞放鹤再三叮咛，又在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活剧，然后，八个紫衣高冠的少年道人，围拥着天钢道长与俞佩玉走了出去，帐外并无车马，自昆仑至封丘，千里迢迢，昆仑道人们竟是走来的。

红莲花握着俞佩玉的手，微笑道：“一路平安，莫忘了哥哥我。”

俞佩玉道：“我……在下……小弟……”但觉语声哽咽，热泪盈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垂下头去。

突然间，一个人走过来，笑道：“玉儿，一别必久，你不想瞧瞧黛羽么？”

俞佩玉霍然抬头，只见林瘦鹃大袖飘飘，正站在他面前。

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天地，浓雾中远远伫立着一条人影，明眸如水，却不是林黛羽是谁？

俞佩玉眼里瞧着这如水明眸，瞧着这弱不胜衣，似将随风而走的身影，心里想到，此一别，再见无期，呆呆地站在那里，竟似痴了。

红莲花瞧着他们，竟也似痴了。

猛听天钢道长轻叱道：“山中岁月多寂寞，儿女之情不可长，咄！”拉起俞佩玉的手，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去。

林黛羽远远地瞧着，面上色仍是那么冷漠，但清澈的明眸中，却已不知何时泛起了泪光。

突听身后一人银铃般娇笑道：“眼看情郎走了，却不能和他说句话，你心里不难受？”

有风吹过，风送来一阵醉人的香气。

林黛羽没有回头，只因王雨楼与西门无骨已到了她身旁，两人目光冰冷，面色凝重，齐声道：“黛羽，走吧。”

那娇美的语音却又笑道：“女人和女人说句话，你们男人也不许么？”

王雨楼沉声道：“先天无极和百花门下素无来往。”

那语声娇笑道：“以前没有，现在却有了。”

林黛羽静静地站着，风，吹起了她鬓边发丝，一条人影随风到了她面前，纱衣飘拂，宛如仙子。

林黛羽虽是女人，但瞧见面前这一双眼睛，不觉有些醉了，她实也未想到这名震天下的百花掌门竟是如此绝色。

王雨楼、西门无骨双双抢出，想挡在林黛羽面前，突觉香气扑鼻，眼前有一层迷雾般的轻纱扬起，两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再瞧海棠夫人竟已拉着林黛羽的手，走在好几尺外，娇笑道：“菱花剑，我带你的女儿去聊聊天好么？我也和男人一样，瞧见了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和她说说话。”

林瘦鹃目瞪口呆，愕在那里，竟是则声不得，红莲花远远瞧得清楚，面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浓雾中，十四面旗帜犹在迎风飞舞，但这七年一度的盛典却已成明日黄花，三五成群的武林豪士，曼声低唱，相扶而归，眼看着昔日的雄主老去，未来的雄主兴起，他们心里是否也有一抹惆怅。

远处，不知是谁唱出了苍凉的歌曲：“七年间，多少英雄惊白发，江湖霸业，明日黄花……”

红莲花抬头仰望着“先天无极”那刚升起的旗帜，低头吟语着这苍凉萧索的词曲，不禁唏嘘感叹，黯然低语道：“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突然间，一人大声道：“休不得，你若也休了，别人如何是好？”

一个人自帐篷后大步奔出，却是那点苍掌门谢天璧。

红莲花展颜笑道：“谢兄英雄少年，自然不解得东坡老去时的感叹轻愁。”

谢天璧笑道：“小弟虽俗，却也解得东坡佳句，只是，帮主你霸业方兴，却不该如此自伤自叹。”

红莲花淡淡一笑道：“离情浓如雾，天下英雄，谁能遣此？”

谢天璧道：“离情浓如雾……此刻天光尚未大亮，帮主新交的好友俞公子，莫非已随天钢道长走了不成？”

红莲花道：“走了。”

谢天璧面色突然大变，跌足道：“他……他……他为何走得如此之早？”

红莲花瞧他神色有异，也不禁动容道：“早？为何早了？”

谢天璧黯然垂首，道：“帮主恕罪，小弟终是来迟了一步。”

红莲花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谢天璧道：“帮主可听过“天涯飘萍客”这名字？”

红莲花道：“自然听过，此人萍迹无定，四海为家，武当出尘道长曾许之为当今江湖中唯一能当得起“游侠”两字的人，他又怎样？”

谢天璧道：“小弟方才接得他的飞鸽传书，他说……说……”

红莲花手握得更紧，着急道：“说什么？”

谢天璧长长叹息了一声，闭起眼睛，缓缓的道：“他说昆仑的“天钢道长”，已在半个月前仙去了！”

红莲花耸然变色，道：

“此话是真是假？”

谢天璧道：“他为了查证这消息，费时半月，直到亲眼瞧见天钢道长的尸身后，才敢传书小弟，“游侠”易鹰行事素不苟且，关系如此重大的消息，若非千真万确，他又怎敢随意胡言乱语。”

红莲花但觉手足冰冷，道：“如此说来，这个“天钢道长”也是假的了。”

谢天璧垂首叹道：“小弟瞧他在那英雄台上，竟然一语不发，心里已有些怀疑，再看他竟做了此会的护法，更是……”

红莲花顿足道：

“你……你为何不早说？”

谢天璧道：“小弟怎敢确定。”

红莲花颤声道：“如今俞佩玉随他而去，岂非等于羊入虎口。”

谢天璧道：“是以小弟才会着急。”

红莲花满头冷汗涔涔而落，道：“他只带俞佩玉一人上路，却将门下弟子留在这里，正是为了方便下手……这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谢天璧道：“这只怕是贼党早已伏下的一着棋，否则，“昆仑派”择徒从来最严，他又怎会随意收下外门的子弟。”

红莲花惨笑道：“好周密的阴谋毒计，当真是令人防不胜防，但……”

他又一把拉住了谢天璧的手，沉声道：“但幸好谢兄来得还不算太迟。”

谢天璧道：“他们尚未走远？”

红莲花道：“以你我脚程，必定可以追及。”

谢天璧恨声道：“如此奸狡狠毒的贼子，你我对他也不必再讲江湖道义，见着他时，不妨暂且装作不知，看他神情如何变化。”

红莲花断然道：“正该如此，咱们追！”

人踪越少，雾越浓。

俞佩玉走到天钢道长身后，望着他飞舞的长髯，魁伟的身影，想到自己遇合的离奇，亦不知是悲是喜，“昆仑派”名重天下，择徒之严，也是别派难及，他若非经历了这许多灾难，又怎会一夕成为昆仑弟子？

只听天钢道长道：“路途遥远，你我得走快些才是。”

俞佩玉恭声道：“是。”

天钢道长道：“本派门派素来精严，平日生活极为清苦，你受得了么？”

俞佩玉道：“弟子不怕吃苦。”

天钢道长道：“你入门最晚，回山之后，平日例行的苦役，自然该你负担最多，瞧你身子文弱，不知可受得了么？”

俞佩玉垂首道：“弟子在家时，平日也得做些吃重的事。”

天钢道长道：“好，前面有个水井，你先去提些水来。”

俞佩玉道：“弟子遵命。”

前面三丈，果然有个很大的水井，俞佩玉放下了水桶，突然想到在家提水磨墨时的光景，想到那浓荫如盖的小园，想到他爹爹慈祥的笑容……一时之间，他不禁泪落衣襟，手里的水桶，竟直落下去。

俞佩玉一惊，伸手去抓那绳子，脚下不知怎地竟滑了一滑，整个人也向井中直落了下去。

这水井异常深邃，他纵有一身武功，落下去后只怕也难爬起，他屡经险难，出生入死，此番若是死在水井里，岂非造化弄人？但他自幼练武，下盘素来稳固，这脚又是怎会沟倒的？

井水森冷，也冻得全身发抖，挣扎着往上爬，但井壁上长满了又厚又滑的青苔，他根本找不到着力之处。

天钢道长如何没有来救他？

他咬紧牙关，不敢呼救，突听一阵马蹄之声传来，竟直奔到井畔，一个女子的语声道：“是谁落到井里去了？……呀，莫非是俞……”

又听得天钢道长道：“不错，是他。”

那女子道：“道长明明见他落水，为何远不相救？难道要他死么？”

天钢道长沉声道：“他自以为颇能吃苦耐劳，却不知人世间之艰苦，实非他能梦想，贫道为了使他来日能成大器，正是要他多吃些苦。”

那女子道：“道长请恕弟子方才失言，但……但现在，他的苦不知可吃够了？”

天钢道长微笑道：“女檀樾为何如此关心？”

那女子半晌没有说话，像是有些难为情，但终于大声道：“弟子此番追来，正是为了要和他……和他说句话的。”

天钢道长道：“既是如此，贫道就让他上来吧。”

一条长索垂下，俞佩玉爬上来时，脸已红到脖子里，他全身水湿，自觉又是羞愧，又是狼狈，竟不敢抬头。

只见一双春葱般的玉手，递过来一条淡金色的罗帕，上面还绣着双金色的燕子，那温柔的语声轻轻道：“快擦干脸上的水。”

这淡淡一句话中，竟含蕴着无限的关切，俞佩玉头垂得更低了，也不知是该接过来？还是不该接。

只听天钢道长厉声道：“堂堂男儿，为何连头都不敢抬起？”

俞佩玉不敢不抬头，他抬起头，便瞧见了金燕子，这豪爽明朗的少女，眼神中正带着无限同情。

天钢道长道：“女檀樾有什么话，就请说吧，贫道还要赶路。”

这方正的出家人，似乎也解得小儿女的私情，手持着长髯，转身走了开去。

金燕子嫣然一笑，将罗帕塞在俞佩玉手上，笑道：“拿去呀，怕什么？”

俞佩玉脸上也不知是水？还是汗？吶吶道：“多……多谢姑娘。”

金燕子道：“你心里一定很奇怪，我和你可说是素不相识，为何要来追来和你说话？”

俞佩玉擦了擦脸上的水，道：“不知……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金燕子唉了口气，道：“其实我自己也在奇怪，也不知怎地，我总觉得不能就和你这样分手，于是我就赶来了，我心里若想做一件事，立刻就要做到的。”

俞佩玉道：“但……姑娘……”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眼睛一转，突然瞧见远远一条人影站在雾中，斜倚着匹马，看来似乎十分萧索。

俞佩玉咳嗽一声，道：“姑娘的盛情，在下已知道，神刀公子还在那边等着，姑娘你……你快去吧，日后说不定……”

金燕子冷笑截口道：“你莫管他，他会等的，你何必为他着急？”

语声突又变得十分温柔，一字字缓缓着道：“我只问你，你以后还想不想见我？”

俞佩玉垂首道：“我……”

金燕子咬了咬嘴唇，道：“我是个女孩子，我敢问你，你不敢说？”

“在下是个不幸的人，以后……以后最好莫要相见了。”

金燕子身子一震，像是呆了许久，顿声道：“好……你很好……”突然一跃上马，飞驰而去。

俞佩玉手里拿着淡金色的罗帕，目送她背影在浓雾中消失，帕上幽香，犹在唇畔，他不觉也有些痴了。

突然间，一匹马冲过来，刀光一闪，直劈而下……这一刀来势好快，好猛！当真是马行如龙，刀急如风，单只这一刀之威，已足以称雄江湖。

俞佩玉骤然一惊，别无闪避，身子只有向前直扑下去，但觉背脊从头直凉到尾，刀风一掠而过。

再瞧神刀公子已纵马而过，扬刀狂笑道：“这一刀仅是示警，你若不再知趣，下一刀就要砍下你脑袋。”

俞佩玉真有些哭笑不得，站起来，才发觉背后的衣衫已被锐利的刀锋划开，只差分毫，他便要命丧刀下。

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天钢道长也正在瞧着他，摇首长叹道：“如此情怨纠缠，看你将来如何得了。”

俞佩玉垂首道：“弟子……弟子……”

天钢道长沉声道：“莫要说了，走吧，且看你能不能走到昆仑山。”

天钢道长不快不慢地走着，他走得看似不快，俞佩玉已觉难以追随，连日的悲伤忧悲，已偷偷地蚕食了他的精力，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身上，他忍不住要发抖，但在这严师身旁，他又怎敢叫出一声苦来。

浓雾已散了，阳光却未露面，今天，是个阴沉的天气，阴沉得就像是天钢道长的脸色一样。

走，不停地走，他们已不知走过多少起了，俞佩玉湿透的衣衫干了，却又已被汗水湿透。

他忍不住开始喘息，只觉脚下越来越重，头也越来越重……突然，天钢道长停在一座荒凉的庙宇前，摇头道：“孩子，你还是吃不得苦的，进去歇歇吧。”

荒凉的庙宇，阴黯的殿堂，高大而狰狞的神像，像是正在嘲笑着人间的疾苦，这是何方的神祗？为何竟没有慈悲的心肠？

俞佩玉不觉已倒在神像下，外面冷风瑟瑟，似已颇有雨意，下雨吧，雨水也许能为人间洗去些污垢。

天钢道长就站在俞佩玉面前，他看来也就像是那神像一样，高不可攀，心冷如铁，他厉声道：“站起来，天神座前，岂容你随意卧倒。”

俞佩玉道：“是。”

挣扎着起来，垂手肃立，他心里绝无抱怨，若没有一丝不苟的严师，怎能教得出出类拔萃的徒弟。

天钢道长面色似乎稍见和缓，沉声道：“昆仑弟子，人人都要吃苦，尤其是你，你的遭遇和别人不同，更要比别人加倍吃苦才是。”

俞佩玉显然道：“弟子知道。”

天钢道长缓缓转过头，门外有一片落叶被风卷过，这名震八荒的昆仑掌门，似已觉出秋日将临的萧索，喃喃道：“又要下雨了……天有不测风雨，人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孩子，你到死都要记着，没有任何人是靠得住的，除了你自己。”

有风吹过，俞佩玉不知怎地，突然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天地间如此萧索，莫非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天钢道长缓缓道：“孩子，你过来。”

俞佩玉垂手走了过去。

天钢道长自香袋中取出了个饭团，塞入他手里，严峻的面上，竟出现了一丝难得的微笑，缓缓道：“吃吧，为师在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也是特别容易饿的。”

这严峻的老人居然也有温情，俞佩玉瞧着手里的饭团，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垂首道：“师父你老人家呢？”

天钢道长微笑道：

“这饭团不是谁都吃得到的，你吃过后便知道了，为师……”

突听一人笑道：“这饭团既是如此珍贵，在下不知也可分一杯羹么？”

一人突然出现在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他胸膛起伏，似乎有些喘息，面上的笑容也似乎有些古怪，只是外面天色阴黯，并不十分瞧得出来。

俞佩玉大喜道：“帮主怎地来了？”

天钢道长打髯笑道：“帮主如此匆匆赶来，只怕不是为了分这一杯羹的。”

红莲花大笑道：“道长果然明察秋毫，在下赶来，只是为了要送件东西给道长瞧瞧。”

他果然向怀中取出一物，送到天钢道长面前。

那东西很小，在这阴黯的殿堂中，根本瞧不清。

天钢道长忍不住俯下头去，笑道：“红莲帮主赶着送来的东西，想必有趣得很……”

他话未说完，红莲花的手突然一抬，打在他眼睛上。

就在这时，苍空里雷霆一声，大雨倾盆而落，也就在这时，剑光一闪，一柄长剑，插入了天钢道长的背脊。

天钢道长狂吼一声，一掌挥出。

红莲花凌空飞越，退出一丈，掌风过处，神龛被震得粉碎，那高大的神像，也笔直倒了下来。

天钢道长满脸鲜血，须发皆张，嘶声道：“你……你……你为何……”

话犹未了，扑面倒地。

门外雨如注，血红的剑穗，在风中狂卷飞舞。

俞佩玉早已骇呆，手中饭团也已跌落在地，红莲花背贴着墙，胸膛不住起伏，面上也已变了颜色。

但俞佩玉总算还活着，他倒总算还未来迟。

只见谢天璧一掠而入，拊掌道：“你我总算及时而来，总算一击得手。”

红莲花叹道：“你本该留下他活口，问个清楚才是。”

谢天璧道：“还问什么？再问只怕就……”

俞佩玉突然大吼一声，嘶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为何杀了他？”

谢天璧道：“若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俞佩玉一惊一怔，道：“为什么……为什么……”

谢天璧道：“你以后自会知道。”

他拉起俞佩玉的手，沉声道：

“贼党必有接应，小弟带他先走一步，帮主你且抵挡一阵，小弟再来接应。”

俞佩玉被他拉着，身不由主被拉了出去。

红莲花当门而立，喃喃道：“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风雨交加，天色更是阴暗，血红的剑穗，舞得更狂，红莲花自天钢道长背上拔起了那柄长剑。

又是一声雷霆！

剑尖的鲜血，一连串滴下来，红莲花面色突然惨变，身子摇了摇，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俞佩玉被谢天璧拉着在雨中狂奔，他脚步踉跄，口中不停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谢天璧道：“那天钢道长，是贼党假扮的，他如此做，只为了害你，他给你吃的那团饭，就是无救的毒药。”

俞佩玉又是一惊，失声道：“真的？”

谢天璧道：“我纵会骗你，红莲帮主也会骗你不成。”

俞佩玉失色道：“但他……他……”

他突然想起自己方才落井之事，天钢道长难道是真的要害他？但那慑人的威仪，又怎会是假？

他的心乱成一团，身子仍不由自主被拉着往前狂奔，他突然觉得谢天璧拉着他的这只手很冷，非常冷……他忍不住又机饯饯打了个寒噤，脱口道：“你这双手好像奇怪得很。”

谢天璧回头笑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瞧着他的脸，道：“我说……我说你好像……”

突然狂吼道：“你才是假的，你这双眼睛……”

他话未说完，只觉掌上“劳宫”、“少府”、“鱼际”三处穴道一麻，接着，整个人被谢天璧自头上抛了出去。

谢天璧狞笑道：“算你聪明，但聪明人都死得快的……”

飞起一足，往倒卧在泥泞中的俞佩玉胸膛上踩了下去。

俞佩玉右臂已整个不能动了，连躲都不能躲，幸好还有左手，闪电般抓住了谢天璧的脚尖。

但他纵然天生神刀，怎奈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谢天璧狞笑着往下踩，狞笑着道：“用力吧，我倒要看你还能支持多久。”

俞佩玉骨节已格格作响，雨水打着他的脸，他几乎张不开眼来，谢天璧的脚，已越来越重。

他咬紧牙关，嘶声道：“原来你就是杀死我爹爹的人，我找你找得好苦。”

谢天璧格格笑道：“如今你终于找到我了，是么？但你又能怎样？

你爹爹死在我手上，我却要你死在我脚下。”

俞佩玉的一条手臂已将折断，谢天璧的脚已重得像山一样，这痛苦的挣扎，看来已是绝望的挣扎。

他真想就此放手，让谢天璧的脚踩下，那么，人世间所有的悲伤，冤屈与痛苦，都再也不能伤害到他。

谢天璧仰天狂笑道：“用力呀，你是否已没有力气了？俞佩玉呀俞佩玉，你死了也莫要怨我，我与你虽然无冤无仇，但你死了却可使别人活得舒服得多……”

俞佩玉只觉眼睛发黑，喉头发甜，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溅满了谢天璧的衫角。

谢天璧狞笑着一脚踩下，突听一缕尖锐而强的劲风声，直袭他后背，他借着脚下这一踩之势，飞跃而起，凭空翻了个身，落在五尺外。

只见暴雨中一条人影幽灵般飘过来，面色木然，双目中却似要喷出火花，却不是红莲花是谁。

长剑去势如矢，远远钉在一株树上，剑身没入树干几达一尺，这一掷之力，正已叙出了红莲花心中的悲愤。

谢天璧面色已变，强笑颤声道：“帮主何时来的，贼党已退了么？”

红莲花烈火般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是谁？”

谢天璧道：“我？……谁？……哈哈，帮主难道连小弟都不认得了？”

他笑得实比哭还要难听。

红莲花一步步往前走，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谢天璧一步步往后退，道：“我……小弟……”

红莲花冷冷道：“你扮得很像，委实太像了，少时我一定要将你脸上的肉一分分割下来，看你怎会扮得如此像的。”

这冷漠的语声，实比任何狂嘶怒吼都要可怕，任何人都不能不信，他说出这话是必定能做得到的。

谢天璧忍不住打了冷战，却纵声狂笑道：

“好，红莲花，不想你终于瞧出来了，我费了三年苦功，自问已学得和谢天璧一模一样，只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分得出来，你，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红莲花道：“那柄剑，点苍门人绝不会用那样的剑，这句话你不该忘的，更不会将剑随意抛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谢天璧怔了怔，失声道：“呀，我竟忘了这一着，红莲花呀红莲花，你果然非同小可，难怪我主上要说你是江湖中第一个难惹的人。”

红莲花双拳紧握，道：

“你……你的主子是谁？”

谢天璧狂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等你知道时，你就活不长了，就算比你再强一万倍的人，也难比他老人家之万一。”

红莲花惨笑道：

“不错，千百年来，江湖中的确再也没有一个比他更奸诈，更毒辣的人。”

谢天璧厉声道：“来日之江湖，已必属他的天下，红莲花，你是个聪明人，你仔细想想，应当怎么样？”

红莲花一步步逼过去，缓缓道：“我要杀你，现在，我只想杀你！”

谢天璧嘶声笑道：“不错，我为了奉命来杀俞佩玉，不得不害死了天钢道长，但你也可算是帮凶，你要杀我，便该先杀了自己。”

红莲花颤声道：“这是我平生第一大错，我一时大意，竟上了你们的恶当，我日后自有赎罪之法，但是你……你……你……”

突然扑过去，瞬息之间，便已攻出了三拳四掌。

江湖中真正与红莲花动过手的人并不多，直到此刻，“谢天璧”才发现这丐帮的少年帮主，拳掌之威，竟绝非自己所能想象。

尤其此刻，他已将满腔悲愤化入拳掌之中，单只那慑人的气势，已足以令人心寒胆碎。

突听俞佩玉嘶声大呼道：“你不能杀他。”

这呼声不但使红莲花怔了怔，就连“谢天璧”也觉大出意外，只见俞佩玉自己已解开了右掌穴道，卓立在风雨中，脸色死一般苍白，目光却和血一般红，这温文的少年，此刻看来已如猛兽。

红莲花拳掌不停，攻势仍猛，喝道：“我为何不能杀他？”

俞佩玉声如裂帛，厉声道：“此人杀了我爹爹又杀了我师父，除了我自己外，谁也不能杀他。”

红莲花陡然住手，退出一丈，惨笑道：“好，我应当让给你。”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扑了上去，红莲花瞧他身形不稳，步法踉跄，实已心神交瘁，又不禁大喝道：“但你千万要小心。”

谢天璧狞笑道：“有你在旁掠阵，他何必小心。”

俞佩玉咬牙道：“今日我必定亲手杀你，谁也不能拦我出手。”

谢天璧精神一振，狂笑道：“好，有志气，但话出如风，却是更改不得。”

他边说边打，边打边退，突然乘机抽出了插在树上的长剑，“刷”的一剑，反撩而上，接连七剑刺了出去。

这一手“急风快剑”，虽绝非“点苍”正宗，但剑法之辛辣狠毒，却似犹在“点苍”之上。

俞佩玉以攻为守，奋不顾身，谢天璧的快剑似被他这种凌厉的气势逼得暂时难展其锋。

但刷，刷，刷，剑风过处，俞佩玉衣衫又被划破了三道裂口，一缕鲜血自肩头沁出，转瞬又被大雨冲了个干净。

红莲花直瞧得心惊胆颤，满头冷汗流个不住，他平生所见恶战不下千百，却从未有今日这一战如此惊心动魄。

他突然发现这倔强的少年平日言谈举止虽然是那么温柔，但动起手来时之勇猛凌厉，竟是他平生未睹。

此时此刻，谁都可以看出，俞佩玉气虽未衰，力已将竭，他今日若想手诛此獠，其力实已不足。

但此时此刻，别人若来插手相助，这倔强的少年，说不定立时便要含愤自决，红莲花只有在暗中叹息，暗中跌足。

只见谢天璧剑势已易攻为守。

他显然是要先耗尽俞佩玉的力气再出杀手，俞佩玉的攻势虽勇，怎奈血肉之躯，还是冲不过那锐利的剑锋。

他身上又不知被划多少血口。

风雨凄苦，大地阴暗，这是个悲惨的天气，这也是场悲惨的决斗，眼瞧着俞佩玉的浴血苦战，红莲花纵然心如铁石，也不禁伤心落泪。

又是一声雷霆击下。

天地之威震动了山河树木。

俞佩玉脚步突然一个踉跄，右胸前空门已大露。

红莲花面色惨变，失声惊呼。

但此刻他纵然有心出手相助，却已来不及了，谢天璧掌中长剑，已如毒蛇般刺出，直刺到俞佩玉的右胸！

这一剑当真是比闪电还快，比毒蛇还毒，红莲花心胆俱碎，突然间闭起了双目，他实已不忍再瞧。

电光一闪，瞧着谢天璧的脸，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杀机，满带狞笑，他知道自己这一剑必定再也不会失手。

这一闪电光，却也使得他眼睛眨了眨，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俞佩玉双掌不知怎地已挟住了他的长剑。

他这一剑竟如被巨石卡住，再也动弹不得。

俞佩玉已跟着一个肘拳撞出，“噗”的撞上他胸膛。

他只觉眼前一花，俞佩玉这只手掌已如鞭子般反抽了过来，抽在他脸上，他竟被抽得转了半个圈子。

这一挟，一拳，一掌，三个动作竟似已合而为一，“啪、噗、啪”三声，也似已合而为一。

电光闪过，这时霹雳方自击下。

俞佩玉已扑上来，抱住了谢天璧的身子。

他两条手臂，竟像是一双铁箝，谢天璧两片胸骨都似将被他挟在一齐，连叫都叫不出来。

只见他一张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紫，俞佩玉的脸却如死一般的苍白，两只手紧紧绞在一齐，指节也已发白，只听谢天璧喘气声由轻而重，由重而轻，接着，是一连串“咯咯”声响。

他胸前肋骨，竟被生生挟断。

红莲花直瞧得心动神飞，直到此刻，方自呼道：“留下他的命来，问个清楚。”

俞佩玉两条手臂缓缓松开，垂下，踉跄后退了几步，身子似已摇摇欲倒，仰天惨笑道：“我终于做到了，是么？我终于做到了……”

谢天璧的身子，就像是一滩泥似的软了下去，红莲花一把拉住了俞佩玉的手，眉飞色动，道：“这一招可就是俞老前辈昔年名震江湖的绝技，“羚羊挂角”、“天外飞虹”，也就是“先天无极”的不传之秘。”

俞佩玉惨笑道：“但先父一生之中，从未以此招伤人，而小弟……小弟……”突然垂首，水珠直落而下，却不知是雨？是泪？

红莲花动容叹道：“好奇妙的招式，好高明的招式，当真可说是“无迹可寻”，当真可说是“无中生有”……武林先辈的绝技，我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他重重一拍俞佩玉肩头，大笑道：“你身怀如此绝技，为何不让我早点知道，倒害得我为你苦苦担心。”

俞佩玉道：“小弟……小弟……”身子突然倒在红莲花身上，他实已全身脱力，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红莲花赶紧自怀中摸出粒丸药，塞进他的嘴，道：“这是昆仑小还丹，补气补神，天下第一。”

俞佩玉满嘴芬芳，却失声道：“小还丹？如此珍贵的药，你，你怎么能给我？”

红莲花默然半晌，凄然道：“这，不是我给你的，是天钢道长……”

俞佩玉怔了怔，道：“他，他老人家怎会……”

红莲花长叹道：“这……这是我自他老人家给你的饭团里取出来的，我本以为那饭团中有毒，谁知……谁知……”

俞佩玉黯然垂首，泪流满面，道：“难怪他老人家说这饭团不是谁都可以吃得到的，谢天璧，你，你这恶贼，你这恶贼。”

霍然回首，面色突又惨变。

“谢天璧”的尸身仍倒卧着在雨水中，但头颅却已不见，四下暴雨如注，半里内绝无人踪，头颅到那里去了？

红莲花，俞佩玉，面面相觑，却不禁怔在那里。

若说有人割下了他的头颅，那是绝无可能的事，若说没有人割下他的头颅，他的头颅难道自己飞了不成？

红莲花绝顶聪明，弱冠之年便已掌天下第一大帮的门户，可说是当今武林第一奇才。

但他左思右想，却再也想不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怔了半晌，再垂下头去看，就在这片刻之间，谢天璧的肩头胸腔竟又不见了一片。

红莲花突又一拍俞佩玉肩头，失声道：“我明白了。”

俞佩玉道：“你，你真的明白了？”

红莲花叹道：“你弯下腰去，仔细瞧瞧。”

只见谢天璧的尸身，竟在一分分，一寸寸地腐烂，鲜红的血肉，奇迹般化为黄水，立刻又被大雨冲走。

俞佩玉只觉眼角不断抽搐，几乎立刻便要呕了出来，扭过头去，长长透了口气，道：“这莫非就是江湖传言中的化骨丹？”

红莲花道：“正是，他自知已必死，竟不惜身为飞灰。”

俞佩玉道：“但他双手却已断了，怎能取药？”

红莲花道：“这化骨丸想必早含在他嘴里，他自知必死时，便咬破舌尖，也咬破包在化骨丹外的蜡丸，化骨丸见血后便开始腐蚀，唉，他宁可忍受如此痛苦，也不肯泄露丝毫秘密，只因他知道唯有死人才是真正不会泄露秘密的。”

俞佩玉耸然道：“不想此人倒也是条汉子。”

红莲花苦笑道：“你若如此想，你就错了，他只不过是不敢泄露而已，只因他得知今日若是泄露了秘密，他就要死得更惨！”

俞佩玉惨笑道：“不错，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宁死也不敢泄露半句秘密，但是，他们的首脑却又是谁？竟能使这些人如此惧怕于他……死，本来已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了，这人难道竟比“死”还要可怕？”

红莲花喃喃道：

“他的确比死还要可怕，此刻我委实想不出他究竟有多么可怕……”

俞佩玉突然动容道：“对了，这“谢天璧”如此做法，只因他知道别人一死之后，便无法再泄露秘密，而他死了后，却还是可以泄露秘密，否则他一死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使自己身子完全腐烂。”

红莲花皱眉道：“死人也会泄露秘密？”

俞佩玉一字字道：“死人有时也会泄露秘密的。”

红莲花道：“什么秘密？”

俞佩玉道：“易容的秘密。”

红莲花怔了半晌，以手加额，失声道：“对了对了，他死了后还怕我查看他的脸，这才是他们最怕人知道的秘密，这才是他们最大的秘密。”

俞佩玉咬牙道：“他们的首脑就是为了怕这秘密泄露，是以才为他们备下这化骨丹，他不但要消灭他们的性命，还要消灭他们的尸体。”

他激动地抓住了红莲花的手接道：“现在，我已经知道最少有六个人是假的，但除了我之外，世上竟没有一个人相信，竟没有一个人瞧得出来，那么除了这六人之外，又还有多少人是假的？是连我都不知道的……我只要想到此点，就觉得骨髓里都像是结了冰。”

红莲花面色阴沉得就彷佛今天的天气，他本是个开朗的人，世上本很少有能使他发愁的事，而此刻他的心却重得像是要掉下来。

俞佩玉颤声道：“假如你的至亲好友，至于你的爹爹都可能是那恶魔的属下，那么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你能相信的？世上假如没有一个你能相信的人，那么你还能活下去么？这岂非是件令你连想也不敢想的事。”

红莲花缓缓道：“假的“谢天璧”已死了，现在还有几人是那恶魔的属下假冒的？”

俞佩玉道：“王雨楼、林瘦鹃、太湖王、宝马银枪、西门无骨，还有那……那俞某人，只因我知道这六人都已死了。”

红莲花长长叹了口气，道：“除了这六人外，只怕已不多了。”

俞佩玉道：“你怎能确定？”

红莲花道：“只因这究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假冒一个人而能瞒得过天下人的耳目，至少也得花费几年的时间，否则他面貌纵然酷似，但声音、神情动作还是会被人瞧破的，何况还有武功……”

俞佩玉失声道：“呀，不错，武功，他们若要假冒一个人，还得学会他独门的武功。”突然转身奔了出去。

红莲花纵身挡住了他去路，悠悠道：“羚羊挂角，天外飞虹，是么？”

俞佩玉道：“正是，这两招除了我俞家的人，天下再无别人施展得出，那俞某人若是使不出这一招来，我便可证明他是假的。”

红莲花叹道：“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法子，怎奈令尊大人的脾气，却使这法子变得完全没有用了。”

俞佩玉道：“为什么？”

红莲花苦笑道：“他老人家谦和冲淡，天下皆知，我且问你，纵然在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又有谁能逼他老人家施展这武功绝技？”

俞佩玉忖了半晌，噗地坐了下去。

大雨滂沱，那“谢天璧”的尸身，已完全不见了。

这个人已根本从世上消灭。

而“他”究竟是谁？世上本就没有第二个“谢天璧”存在，那么此刻“消灭”的岂非只是个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红莲花想到这里，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简直不敢仔细去想，这问题想多了简直要令人发狂。他瞧着那块又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土地，喃喃道：“杀死天钢道长的凶手已死了，但认真说来，谁是杀死他的凶手？谁能证明这个人的存在？”

俞佩玉瞧见他的神情，突然机饯饯打了个寒噤，道：“但你，你也不必……”

红莲花纵声笑道：“你放心，我虽有赎罪之心，但却绝不会以死赎罪的，我还要活下去，绝不会令他们如愿。”

俞佩玉松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凡俗的人，幸好你不是。”

红莲花仰首向天，承受着雨水，缓缓道：“现在，我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俞佩玉凝目望着他，道：“你要去昆仑？”

红莲花道：“昆仑弟子有权知道天钢道长的凶讯，我却有义务要去告诉他们。”

俞佩玉沉声道：“但这边却也少不得你，昆仑之行，我代你去。”

红莲花凝目望着他，良久良久，展颜一笑，道：“好，你去。”

没有客气，没有推辞，既没有不必要的言语，也没有不必要的悲哀，更没有不必要的眼泪。

只因这两人都是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

两人面对着面木立在雨中。

红莲花悠悠道：“你去，但你得小心，能不管的闲事，就莫要管，莫要忘记，此时你的性命，比任何人的性命都要贵重得多。”

俞佩玉垂首道：“我省得。”

垂首处瞧见方才被他击落的长剑，便拾了起来，插在腰中。

红莲花忽又一笑，道：“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俞佩玉微微变色道：“什么事？”

红莲花笑道：“这可是件好事，你未来的妻子林黛羽你已用不着为她担心了。”

也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提到林黛羽的名字，他神色就变得有些奇怪，纵然在笑，也笑得有些勉强。

俞佩玉自然还是未留意，道：“为什么？难道她……”

红莲花道：“现在，已有个天下最难惹的人物在为你保护着她。”

俞佩玉道：“有红莲帮主暗中保护，我早已放心得很。”

红莲花神色又变了变，瞬即笑道：“你莫弄错了，不是我。”

俞佩玉奇道：

“天下最难惹的人不是你是谁？出尘道长？”

红莲花笑道：“此人声名或者不如出尘道长，但别人纵然惹得起出尘道长，却也惹不起她。”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百花最艳是海棠？”

红莲花拊掌道：“正是她，她好像也瞧出了一些秘密，所以也伸了手，凡是她已伸手做的事，是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

俞佩玉唏嘘道：“看来，你我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孤单，还有许多人……”

红莲花突然变色道：“不好，我又忘了一件事。”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红莲花顿足道：“假的谢天璧既已出现，那真的谢天璧莫要遭了他们的毒手，我得去瞧瞧。”

语声未了，人已远在数丈外。

俞佩玉目送他人影消失远处，忍住叹息，喃喃道：“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古之空空，今之虬髯，大智大慧，人所难及，游戏人间，义气第一……”

雨，已渐渐小了，但还没有停住，风，却更冷，俞佩玉踽踽独行，前途正如天色般阴暗。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传来，七八匹健马急驰而过，马蹄扬起泥水，溅了俞佩玉一身。

俞佩玉却连头也没有抬，那知马群方过，一个人突然自马上飞身而起，凌空翻身，直扑俞佩玉。

俞佩玉一惊却步，这人已飘落在面前。

只见他一身湿透了的黑衣劲装紧贴在身上，一双眸子里闪闪发光，却正是那点苍的少年弟子。

俞佩玉心里一动，想起了红莲花方才说过的话，忍不住脱口道：“莫非，莫非谢大侠已有了什么变故？”

那点苍弟子本在躬身行礼，此刻霍然抬头，变色道：“俞公子怎地知道？”

俞佩玉怔了怔道：“这……我……”

那点苍弟子面色一沉，目光焖焖，厉声道：“弟子瞧见了俞公子，本为的是要来通知恶讯，但俞公子却早已知道了，这岂非是怪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只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而已。”

那点苍弟子冷笑道：“家师昨夜失踪，至今不知下落，此事连出尘道长、天云大师都直到什间才知道的，俞公子清晨便已动身，又何从得知。”

他言语咄咄逼人，竟似认定了俞佩玉与此事必有关系，那七八匹马都已转了回来，马上七八双阴沉的目光，也都在狠狠盯着俞佩玉。

点苍弟子虽然素来谦恭有礼，但此刻事变非常，只要稍有可疑，他们便再也不会放松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谢大侠也许只是出来逛逛，也许遇着了什么朋友，以谢大侠的武功，想必定能照顾自己。”

那点苍弟子沉声道：“点苍弟子，剑不离身，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句话俞公子想必知道，但弟子今晨却发现家师的随手佩剑竟落在帐篷外的草丛中，若非有惊人的变故，家师是万万不致如此疏忽的。”

俞佩玉动容道：“这……这……”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中所知道的许多秘密，竟是一件也不能说出来的，纵然说出，也难以令人相信。

马上突有一人大声道：“俞公子此刻为何一人独行？天钢道长到那里去了？”

又有一人厉声道：“俞公子你又为何如此狼狈？莫非和别人交过手？”

另一人道：“此间四下不见人迹，俞公子是和谁交过手来？”

雨夜幽灵

点苍弟子问的话，俞佩玉还是一句也答复不出，他既不能说天钢道长是死在“谢天璧”

手上，也不能说这“谢天璧”是假的，只因这“谢天璧”既然已被消灭，就变得根本不存在了。

那点苍弟子以手按剑，怒道：“俞公子为何不说话？”

俞佩玉叹道：“各位若怀疑谢大侠之失踪与在下有任何关系，那委实是个笑话，在下还有什么话好说。”

点苍弟子面色稍缓，道：

“既是如此，在此事未澄清之前，俞公子最好陪弟子等回去，只因有些事俞公子或许不愿向弟子等解释，但总可向盟主阁下解释的。”

他语未说完，俞佩玉已变了颜色，大声道：“我不能回去，绝不能回去。”

点苍弟子纷纷喝道：“为何不能回去？”

“若没有做亏心的事，为何不敢回去见人？”

七八人俱已跃下马来，人人俱是剑拔弩张。

为首的点苍弟子怒喝道：“俞佩玉，今日假若想不回去，只怕比登天还难。”

俞佩玉满头大汗，随着雨水滚滚而下，手脚却是冰冰冷冷，突听远处一人冷冷道：“俞佩玉，你用不着回去。”

七八个烯簪高髻的道人，足登着白木屐，手撑着黄纸伞，自雨中奔来，赫然竟是昆仑门下。

那点苍弟子扶剑厉声道：“此人纵然已在昆仑门下，但还是要随在下等回去走一遭的，点苍与昆仑虽然素来友好，但事关敝派掌门的生死，道兄们休怪小弟无礼。”

昆仑道人们的脸色比点苍弟子的还要阴沉，还要可怕，那当先一人白面微须，目如利剪，盯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你非但用不着回去，那里都不必去了。”

俞佩玉愕然退步，点苍弟子奇道：“此话怎讲？”

白面道人惨然一笑道：“贵派的掌门虽然不知下落，但敝派的掌门却已……却已……”只听“喀嚓”一声，他掌中伞掉落在地，伞柄已被捏得粉碎。

点苍弟子耸然失声道：“天钢道长莫非已……已仙去了？”

白面道人嘶声道：“家师已被人暗算，中剑身亡。”

点苍弟子骇然道：“真的？”

白面道人惨然道：“贫道等方才将家师的法体收拾停当。”点苍弟子动容道：“天钢道长内外功俱已炉火纯青，五丈内飞花落叶，都瞒不过他老人家，若说他老人家竟会被人暗算，弟子等实难置信。”

白面道人切齿道：“暗算他老人家的，自然是一个和他老人家极为亲近的人，自然是一个他老人家绝不会怀疑的人，只因他老人家再也不信此人竟如此狼心狗肺。”

他话未说完，无数双眼睛都已盯在俞佩玉身上，每双眼睛里都充满了悲愤，怨毒之色。

白面道人声如裂帛大喝道：“俞佩玉，他老人家是如何死的，你说，你说。”

俞佩玉全身颤抖，道：“他……他老人家……”

白面道人怒吼道：“他老人家是否死在你手上？”

俞佩玉以手掩面，嘶声道：“我没有，绝对没有……我死也不会动他老人家一根手指。”突听“嗖”的一声，他腰畔长剑已被人抽了出去。

白面道人手里拿着这柄剑，剑尖不停的抖，颤抖的剑尖正指着俞佩玉，他火一般的目光也逼着俞佩玉，颤声道：

“你说，这柄剑是否就是你弒师的凶器？”

这柄剑，的确就是杀天钢道长的，这柄剑的主人已不再存在，这柄剑，此刻却正在俞佩玉身上。

俞佩玉心已滴血，只有一步步往后退。

剑尖也一步步逼着他，剑虽锋利，但这些人的目光，却比世上任何利剑都要锋利十倍。

他仆地跪倒，仰首向天，热泪满面，狂呼道：“天呀，天呀，你为何要如此待我，我难道真的该死么？”

“当”的，长剑落在他身前。

白面道人一字字道：

“你已只有一条路可走，这已是你最幸运的一条路。”

不错，这的确已是他唯一的一条路。

只因所有的一切事他都完全无法解释，他所受的冤屈，无一是真，但却都比“真实”还真，而“真实”反而不会有一人相信。

此刻唯一可替他作证的，只不过是红莲花，但红莲花却又能使人相信他么？他又拿得出什么证据？

在平时，红莲帮主说出来的话固然极有份量，昆仑、点苍两派的弟子，也万万不至怀疑。

但此刻，这件事却关系着他们掌门的生死，关系着他们门户之惨变，甚至关系着整个武林的命运。

他们又怎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纵然这人是名震江湖的红莲花。

俞佩玉思前想后，只有拾起了地上的剑，他已别无选择——他突然怒挥长剑，向前直冲了过去。

昆仑、点苍两派的弟子纷纷惊呼，立时大乱。

但他们究竟不愧为名家子弟，惊乱之中，还是有几人拔出了佩剑，剑光如惊虹交剪，直刺俞佩玉。

只听“当，当”几响，这几柄剑竟被震得飞了出去，俞佩玉满怀悲愤俱在这一剑中宣泄，这一剑之威，岂是别人所能招架。

昆仑、点苍弟子，又怎会想得到这少年竟有如此神力。

惊呼怒叱声中，俞佩玉已如脱兔般冲出重围，电光闪过，雷霆怒击，他身形却已远在十丈外。

暴雨，俞佩玉放足狂奔，他已忘了一切，只想着逃，他虽不怕死，但却绝不能含冤而死。

身后的呼喝叱咤，就像是鞭子似的在赶着他，他用尽了全身每一分潜力，迎着暴雨狂奔，雨点打在他身上、脸上，就像是一粒粒石子。

呼声终于远了，但他的脚却仍不停，不过已慢了些，越来越慢，他跑着跑着，突然仆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又跌倒，他眼睛似已蒙眬，大雨似已变成浓雾，他拚命揉眼睛，还是瞧不清。

远处怎地有车声、蹄声？是那里来的车马？

蒙眬中，他似乎见到有辆大车驰了过来，他挣扎着还想逃，但再跌倒，这一次跌倒后终于不起，他晖了过去。

天色，更暗了。

车声辚辚，健马不断的轻嘶。

俞佩玉醒来发觉自己竟在车上，雨点敲打着车篷，宛如马踏沙场，战鼓频敲，一声声令人肠断。

他莫非终于还是落入了别人手中？

俞佩玉挣扎而起，天色阴暗，车中更是黝黯，一盏灯挂在篷上，随着飘摇的风雨摇晃，但却未燃着。

车厢四面，零乱地堆着些扫把、竹箕、铁桶、还有一条条又粗又重的肥皂，俞佩玉再将车篷的油布掀开一些，前面车座上坐着是个蓑衣笠帽的老人，虽然瞧不见面目，却可瞧见他飞舞在风雨中的花白胡须。

这不过是个贫贱的老人，偶而自风雨中救起了个晖迷的少年，俞佩玉不觉长长松了口气。

只听这老人笑道：“俞佩玉，你醒了么？”

俞佩玉大惊失色，耸然道：“你，你怎会知道我名字？”

老人回过头来，瞇着眼睛笑道：“方才我听得四面有人呼喝，说什么“俞佩玉，你跑不了的”。我想那必定就是你了，你也终于跑了。”

他苍老的面容上，刻满了风霜劳苦的痕迹，那每一条皱纹，都似乎象征着他一段艰苦的岁月。

他那双瞇着的笑眼里，虽然充满了世故的智慧，却也满含着慈祥的喜意。

俞佩玉垂下了头，嗫嚅着道：“多谢老丈。”

老人笑道：“你莫要谢我，我救你，只因我瞧你不像是个坏人模样的，否则我不将你交给那些人才怪。”

俞佩玉黯然半晌，凄然笑道：“许久以来，老丈你只怕是第一个说我不是坏人的了。”

老人哈哈大笑道：“少年人吃了些苦就要满肚牢骚，跟我老头子回到破屋里去喝碗又浓又热的酸辣汤，包管你什么牢骚都没有了。”

提起鞭子，“的卢”一声，赶车直去。

黄昏，风雨中的黄昏。

车马走的仍是无人的小道，这贫贱的老人，想必是孤独地住在这间破烂的茅屋里，但这在俞佩玉说来已觉得太好了。

他躺下来，想着那茅屋里已微微发霉的土墙，那已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那热气腾腾的酸辣汤。

他觉得自己已可安适地睡了。

只听老人道：“马儿马儿，快跑快跑，前面就到家了，你认不认得？”

俞佩玉忍不住又爬起来，又掀起车篷的一角，只见前面一条石子路，被雨水冲得闪闪的发亮。

路的尽头，竟赫然是座辉宏华丽的大院，千椽万瓦，灯火辉煌，在这黄昏的风雨中看来，就像是王侯的宫阙。

俞佩玉吃了一惊，吶吶道：“这，这就是老丈的家么？”

老人头也不回道：“不错。”

俞佩玉张了张嘴，却将要说出来的话又咽下去，心里实在是充满了惊奇，这老人莫非是乔装改扮的富翁？莫非是退隐林下的高官，还是个掩饰行藏的大盗？他将俞佩玉带回来，究竟是何用意？

宽大的，紫色的庄门外，蹲踞着两只狰狞的石狮子，竹棚下，健马欢腾，几条劲装佩刀的大汉，正在卸着马鞍。

马是谁骑来的？这在此刻虽还是无法解答的问题，但这老人乃是武林强者，却已全无疑问。

而此刻天下武林中人，又有谁不是俞佩玉的仇敌。

俞佩玉手脚冰凉，怎奈全身脱力，想走已走不了，何况他纵能走得了，此刻也已太迟。

车马已进了庄院。

俞佩玉将车篷的缝留得更小，突见两条人影自灯光辉煌的厅堂檐前箭一般窜了过来。

左面的一个，正是那目如利剪的昆仑白面道人。

俞佩玉心却寒了，手不停的抖。

这白面道人竟拦住了马车，道：“老人家你一路回来，不知可瞧见个少年？”

老人笑道：“少年我瞧得多了，不知是那一个？”

白面道人道：“他穿的是件青布长衫，模样倒也英俊，只是神情狼狈。”

老人道：“嗯，这样的少年倒有一个。”

白面道人动容道：“他在那里？”

老人摸着胡子笑道：“我非但瞧见了他，还将他抓回来了。”

话未说完，俞佩玉急得要晖了过去。

白面道人目光更冷，瞧着老人一字字道：“那少年纵然狼狈，纵已无法逃远，却也不是你捉得回来的，老丈日后最好记住，我昆仑白鹤，素来不喜玩笑。”

霍然转身，大步走了回去。

老人叹了口气道：“你既然知道我抓不回来，又何必问我。”

缰绳一提，将马车赶入条小路，口中喃喃道：“少年人呀，你如今总该知道，越是精明的人，越是容易被骗到，只不过要你懂得用什么法子骗他而已。”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俞佩玉听的，只可惜俞佩玉没有听到，等他再度能听见时，他已在老人的屋里。

这果然是间破烂的屋子，四面的墙壁已发黑，破旧的桌子上有只缺了嘴的瓷壶，两只破碗，还有堆吃剩下的花生。

一盏瓦灯，昏黄的灯光，在风中直晃，就好像代表了那老人的生命。

一件破棉被挂在门后面，门缝里不断地往里面漏着雨水，水一直流到角落里的竹床床脚。

俞佩玉此刻就睡在这张床上，湿透了的衣服已被脱去了，身上虽已盖着床又厚又重的棉被，但他还是冷得直发抖。

老人不在屋里，俞佩玉用尽平生力气，才挣扎着下了床，紧紧裹着棉被，这棉被生像比他故宅门口的石狮子还重。

他一步一挨，挨到窗口，窗子是用木板钉成的，他从木板缝里望出去，窗外竟是个很大很大的园子。

庭园深深，远处虽然灯光辉煌，却照不到这里，黑黝黝的林木在雨中看来，彷佛幢幢鬼影。

俞佩玉打了个寒噤，暗问自己：“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点孤灯，自幢幢鬼影中飘了过去，似鬼火？

俞佩玉的腿有些发软，身子倚在窗棂上，无边的黑暗中，竟传来一缕凄迷缥缈的歌声。

“人间那有光明的月夜，除非在梦里找寻。

你说你见过仙灵的一笑，谁分得出是梦是真？”

鬼火与歌声却近了，一条蒙眬的白影，手里提着盏玲珑的小晶灯，自风雨中飘了过来。

这身影是窈窕的，湿透了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披散的长发也紧贴在身上，灯光四射，照着她的脸。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灯光也照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空洞而迷惘，却又是绝顶的美丽，空洞加上美丽便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气。

俞佩玉简直不能动了。

这鬼气森森的庭园，这幽灵般的人影……突然，“吱”的一声，门开了，俞佩玉骇极转身，那老人蓑衣笠帽，足踏着钉鞋，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俞佩玉扑过去，一把抓住他，道：“外……外面是什么人？”

老人瞇着眼一笑，道：“外面那里有人？”

俞佩玉推开门瞧出去，庭园深深，夜色如墨，那有什么人影。

那老人瞇着的笑眼里，似乎带着些嘲弄，又似乎带着些怜悯，俞佩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颤声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是谁？”

那老人悠悠道：“谁？只不过是一个救了你的老头子。”

俞佩玉怔了怔，五指一根根松开，倒退几步，倒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满头冷汗，这时才流下。

那老人道：“你累了，实在太累了，不该胡思乱想。”

俞佩玉两只手紧紧抓住竹椅的扶手，道：“但我明明……我明明瞧见……”

那老人凝注着他，道：“你什么也没有瞧见，是么？什么也没有瞧见。”

俞佩玉忽然觉得他眼睛里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情不自禁，垂下了头，惨然一笑，道：“是，我什么都没有瞧见。”

老人展颜笑道：“这就对了，瞧见的越少，烦恼越少。”

他将手里提着的小锅放在俞佩玉面前桌上，道：“现在，你喝下这碗酸辣汤，好生睡一觉，明天又是另外一个日子了，谁知道明天和今天有多少不同？”

俞佩玉惨笑道：“是，无论如何今天总算过去了……”

睡梦中，俞佩玉只觉得大地越来越黑暗，整个黑暗的大地，都似已压在他身上，他流汗，挣扎，呻吟……被，已全湿透了，竹床，吱吱格格的响。

他猛然睁开眼，昏灯如豆，他赫然瞧见了一双手。

一双苍白的手。

这双手，似乎正在扼他的咽喉。

俞佩玉骇然惊呼道：“谁？你是谁？”

黝黯的灯光中，他瞧见了一头披散的长发，一张苍白的脸，以及一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睛。

披散的长发云一般洒出来，白色的人影已风一般掠了出去，立刻又消失在凄迷的黑暗中。

这岂非正是那雨中的幽灵？

俞佩玉一跃坐起，手抚着咽喉，不住地喘气，她究竟是人是鬼？是否想害他？为什么要害他？

老人又不知那里去了，木窗的裂缝里，已透出灰蒙蒙的曙光，门，犹在不住摇晃……她究竟是人是鬼？

她若真的想害他，是否早已可将他害死了，她若不想害他，又为何幽灵般潜来，幽灵般掠走？

俞佩玉的心跳得像打鼓，床边，有一套破旧的衣服，他匆匆穿了起来，匆匆跑出了门。

晨雾，已弥漫了这荒凉的庭园。

雨已停，灰蒙蒙的园林，潮湿，清新，寒冷，令人悚栗的寒冷，冷雾却使这荒凉的庭园有了种神秘而蒙眬的美。

俞佩玉悄悄地走在碎石路上，像是生怕踩碎大地的静寂。

置身于这神秘的庭园中，想起方才那神秘的幽灵，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他根本不想去想。

就在这时，鸟声响起，先是一只，清润婉啭，从这枝头到那枝头，接着另一声响起。

然后，满园俱是啁啾的鸟语。

就在这时，他又瞧见了她。

她仍穿着那件雪白的长袍，站在一株白杨树下。

她抬头凝注着树梢，长发光亮如镜，白袍与长发随风而舞，在这清晨的浓雾中。

她已不再似幽灵，却似仙子。

俞佩玉大步冲过去，生怕她又如幽灵般消失，但她仍然仰着头，动也不动。

俞佩玉大声道：“喂，你……”

她这才瞧了俞佩玉一眼，美丽的眼中，充满迷惘，这时雾已在渐渐消散，阳光照在带露的木叶上，露珠如珍珠。

俞佩玉忽然发现，她并不是“她”。

她虽然也有白袍、长发，也有张苍白的脸，也有双美丽的眼睛，但她的美却是单纯的。

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闪动的是多么纯洁，多么安详的光亮。

而昨夜那幽灵的美，却是复杂的，神秘的，甚至带着种不可捉摸，无法理解的妖异之气。

俞佩玉歉然笑道：“抱歉，我看错人了。”

她静静地瞧了他半晌，突然转过身，燕子般逃走了。

俞佩玉竟忍不住脱口唤道：“姑娘，你也是这庄院里的人么？”

她回过头瞧着俞佩玉笑了，笑得是那么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痴迷，迷惘，然后，忽然间消失在雾里。

俞佩玉怔了许久，想往回走。

但脚步却不知怎地偏偏向前移动，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树后偷窥着他，眼睛是那么纯洁，那么明亮，俞佩玉缓缓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尽量不去惊动她。

她终于走了出来，迷惘地瞧着俞佩玉。

俞佩玉这才敢向她笑了笑，道：“姑娘，我可以问你几句话么？”

她痴笑着点了点头。

俞佩玉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痴笑着摇了摇头。

俞佩玉失望地叹息一声，这地方为何如此神秘？为何谁都不肯告诉他？但他仍不死心，又问道：“姑娘既是这庄院里的人，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少女忽然笑道：“我不是人。”

她语声就像是鸟语般清润婉啭，这句话却使俞佩玉吃了一惊。

若是别人说出这句话，俞佩玉只不过付之一笑，但这满面迷惘的少女，却确实有一种超于人类的灵气。

俞佩玉嗫嚅道：“你……你不是……”

这少女咬了咬嘴唇，道：“我是只鸟。”

她抬头瞧着树梢，树梢鸟话啁啾，三五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飞来飞去，她轻笑着道：“我就和树上的鸟儿们一样，我是牠们的姐妹。”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你在和牠们说话？”

白衣少女转头笑着，忽又瞪大了眼睛道：“你相信我的话？”

俞佩玉柔声道：“我自然相信。”

这少女眼睛里现出一阵幽怨的神色，叹道：“但别人却不相信。”

俞佩玉道：“也许他们都是呆子。”

这少女静静地瞧了他许久，忽然银铃般笑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只云雀。”

她开心地笑着，又跑走了。

俞佩玉也不拦她，痴痴地呆了半晌，心头但觉一种从来未有的宁静，缓缓踱回那座小屋。

忽然间，门后刺出一柄剑，抵住了他的背。

剑尖，冰冷而尖锐，像是已刺入俞佩玉心里。

一个冷冰冰的语声道：“你只要动一动，我就刺穿你的背……”

这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也是那么娇美。

俞佩玉忍不住回头一瞧，便又瞧见了那雪白的长袍，那披散的头发，那苍白的脸，那美丽的眼睛。

这并非昨夜的幽灵，而是今晨的仙子。

但此刻，这双眼睛却冷冰冰的瞪着俞佩玉，大声道：“你是谁？”

俞佩玉又惊又奇，又笑又恼，苦笑道：“云雀姑娘，你不认得我了？”

白衣少女厉声道：“我自然不认识你。”

俞佩玉道：“但……但方才我……我还和姑娘说过话的。”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只怕是活见鬼了。”

俞佩玉怔在那里，则声不得。

她目光此刻虽然已变得尖锐而冷酷，但那眉毛，那嘴，那鼻子，却明明是方才那少女的。

她为什么突然变了？

她为什么要如此待他？

俞佩玉心里又是一团糟，惨笑道：“我真是活见鬼了么。”

白衣少女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偷偷摸摸跑到高老头屋里来干什么？想偷东西么？说！快说！老实说。”

她剑尖一点，血就从俞佩玉背后流了出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庄院中的人，好像全都是疯子，有时像是对他很好，有时却又很坏，有时像是全无恶意，有时却又要杀他。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不知道？很好，我数到三字，你再说不知道，我这一剑就从你背后刺进去，前胸穿出来。”

她大声道：“一！”

俞佩玉站在那里不说话。

白衣少女喝道：“二！”

俞佩玉还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他简直无话可说。

白衣少女像是也怔了怔，终于喝道：“三！”

俞佩玉身子突然好像鱼一般滑开，反手轻轻挥出一掌，那少女便觉手一麻，长剑脱手飞了出去，钉入屋顶。

这一掌竟似有千百斤力气。

她怔在那里，也呆住了。

俞佩玉冷冷瞧着她，道：

“云雀姑娘，现在我可以问你话了么，你总该不能再装傻了吧，最好说人话，鸟语我是不懂的。”

那少女眼波一转，突然噗哧笑道：“我逗着你玩的，你要学鸟语，我明天教你。”

轻盈的一转身银铃般笑着逃了出去。

俞佩玉叱道：“慢走！”

一个箭步窜出，就见老人已挡在他面前，冷冷道：“我救了你性命，不是要你来逼人的。”

俞佩玉冷笑道：“老丈来的倒真是时候，方才那位姑娘剑尖抵住我背时，老丈为何不来？”

那老人一言不发，走进屋子，坐了下来，拿起旱烟管，燃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缓缓道：“我不妨老实告诉你，这庄院中的确有许多奇怪的事，你若能不闻不问，一定不会有人害你，否则只有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俞佩玉怒道：“纵然我不闻不问，方才那位姑娘也已要杀我了。”

那老人叹了口气道：“她的事你最好莫要放在心上，她们都是可怜的女子，遭遇都很不幸，你本该原谅她们。”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显得十分悲伤。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她们是谁？”

老人道：“你为何老要知道她们是谁？”

俞佩玉大声道：“你为何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老人长长叹息一声，道：“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你不知道最好。”

俞佩玉又默然半晌，恭身一揖，沉声道：“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来日必当补报。”

老人抬起眼，道：“你要走？”

俞佩玉苦笑道：“我想，我还是走的好。”

老人沉声道：“昆仑、点苍两派一百多个弟子，此刻都在这庄院附近一里方圆中，你要走，能走得出去吗？”

俞佩玉嗫嚅道：“这庄院倒底和点苍、昆仑两派有何关系？”

老人淡淡一笑，道：“这里若和点苍、昆仑有关系，还能容得你在这里？”

俞佩玉一惊，道：“你……你已知道我……”

老人瞇着眼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俞佩玉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嘶声道：

“我没有杀死谢天璧，更没有杀过天钢道长，你一定得相信我的话。”

老人缓缓道：“我纵然相信了，但别人呢？”

俞佩玉松开手，一步步向外退，退到墙壁。

老人叹道：“现在你只有耽在这里，等风声过去，我再带你走，你也可乘这段机会，好生休养休养体力。”

俞佩玉彷佛觉得眼睛有些湿，道：“老丈你……你本可不必如此待我的。”

老人吐了口烟，毅然道：“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愿看见你死在别人手上。”

突然，一根长索套住了钉在屋顶上的剑柄，长剑落下去，落在一只纤纤玉手上，她已站在门口，笑道：“高老头，娘要见他。”

老人瞧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立刻发现他脸色竟变了，他瞇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皱眉道，“你娘要见谁？”

白衣少女笑道：“这屋里除了你和我外，还有谁？”

高老头道：“你……你娘为什么要见他？”

少女瞟了俞佩玉一眼，道：“我也不知道，你赶紧带他去吧。”一转身，又走了。

老人木立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俞佩玉忍不住道：“她的娘是谁？”

高老头道：“庄主夫人。”

他敲了敲旱烟袋，掖在腰带上，道：“走吧，跟着我走，小心些，此刻这庄子里点苍、昆仑弟子不少。”

俞佩玉叹道：“我不懂，我真不懂，你们既然收留了我，为何又留他们在这里，你们既然留他们在这里为何又怕他们见着我。”

老人也不理他，闪闪缩缩，穿行在林木间，石径上露水很亮，林木间迷雾已散。

俞佩玉苦笑道：“此刻我既然已要去见庄主夫人，你至少总该让我知道这是什么庄院。”

高老头头也不回，道：“杀人庄。”

这时，他们已走上条曲廊。

曲廊的建筑很精巧，也很壮观，但栏杆上朱漆已剥落，地板上积满了尘埃，人走在上面，叽叽吱吱的响。

俞佩玉骤然停下脚步，失声道：“杀人庄？”

高老头道：“这名字奇怪么？”

俞佩玉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名字？”

高老头缓缓道：“只因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杀人，绝没有人管他，任何人都可能在这里被杀，也绝没有人救他。”

俞佩玉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悚然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高老头沉声道：“这原因你最好莫要知道。”

俞佩玉道：“难道，难道从来没有人管么？”

高老头道：“没有人，没有人敢。”

俞佩玉道：“难道你们的庄主也不管？”

高老头突然回头，面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一字字道：“我们的庄主从来不管的，只因他……”

突听一阵步声，自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高老头一把拉过俞佩玉，闪入了一扇垂着紫花帘的门。

脚步声渐近，渐渐走过。

俞佩玉偷眼窥望，便瞧见了两个紫衣道人的背影，背后的长剑，绿鲨鱼皮鞘，紫铜吞口，杏黄的剑穗，随着脚步飘舞摇晃。

俞佩玉悄悄吐了口气，道：“难道任何人都可以在你们这庄院里大摇大摆地随意走动？”

高老头缓缓道：“一心想杀人的人，自然可以随意走动，有可能被杀的人他走路可就得小心……十分小心了。”

俞佩玉跟在他身后，呆了半晌，道：“在这里既然随时都可能被杀，那么那些人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别的地方岂非安全得多。”

高老头道：“也许，他已别无他途可走，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这地方的底细，也许他是被骗来的，也许他也想杀人。”

俞佩玉突然打了个寒噤，喃喃道：“这理由很好，这四种理由都很好。”

他语声微顿，大步赶上高老头，道：“但你们的庄主难道……”

只听一个娇美的语声道：“娘，他来了。”

俞佩玉抬眼一瞧，曲廊尽头有一道沉重的雕花门，门已启开一线，那娇美的语声，便是自门里传出来的。

一双美丽的眼睛本在门后偷偷窥望，此刻又突消失了，高老头蹒跚地走过去，轻轻叩门，道：“夫人可是要见他？”

一个女子声音轻轻道：“进来。”

她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就只这两个字中，已似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使人感觉这声音彷佛是另一个世界发出来的。

门，突然开了。

门里很黯，清晨的阳光虽强，却照不进这屋子。

俞佩玉也不知怎地，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他缓缓走进去，黑暗中一双发亮的眼睛远瞧着他，那么美丽，那么空洞。

这杀人庄的庄主夫人，赫然竟是昨夜雨中的幽灵。

俞佩玉一惊，接着又瞧见一双手，纤细，柔美，苍白，正也是在他梦魇中似乎要扼他咽喉的手。

他只觉有一粒冷汗自额角沁出来，一粒，两粒……那双眼睛凝注着，没有动。

俞佩玉也不能动，他隐约觉得她身旁边有个人，等他眼睛渐渐习惯黑暗时，他忽然瞧见这个人面上挂着纯洁甜美的微笑。

那岂非是他今晨所遇林中的仙子。

突然，门关了起来，俞佩玉猝然回头。

在门深处，他又瞧见一双眼睛，同样的美丽，甚至是同样的眉，同样的嘴。

只是，一个人的目光是那么单纯而柔和，另一个人的却是那么深沉，那么尖锐，一个人就是林中的云雀，无忧无虑，从来不知道人间的险恶，也不知道人间的烦恼，另一个却似大漠中的鹰隼，一意想探取每个人的心。

俞佩玉恍然而悟，今晨在林间所遇的云雀，和以那柄利剑伤了他的鹰隼，竟是同胞的孪生姐妹。

他瞧瞧前面，又瞧瞧后面。

非但这一双姐妹长得是一模一样，就连她们的母亲，这雨中的幽灵，这梦魇中的鬼魂，这神秘的庄主夫人，也和她们长得那么相似，只是，她们母女三个人的性格，都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典型。

一时之间，俞佩玉也不知是惊奇，是迷惘，还是觉得有趣，他耳畔似乎又响起高老头叹息着所说的话。

“她们，都是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为什么……庄主夫人仍在凝注着他，突然笑道：“这里很暗，是么？”

在这张苍白、迷惘，而又充满了幽怨的脸上居然会出现笑容，那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俞佩玉只觉一种神奇的魅力完全震摄了他，垂首道：“是。”

庄主夫人幽幽道：“我喜欢黑暗，憎恶阳光，阳光只不过是专为快乐的人们照射的，伤心的人永远只属于黑暗。”

俞佩玉想问：“你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伤心旧事。”

但都没有问出口，到了这高大、陈旧而黑黯的房子里，他越觉这庄院委实充满了神秘，浓得几乎能令人透不过气来。

庄主夫人目光始终没有自他脸上移开，又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俞佩玉道：“在下姓……”

高老头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俞佩玉缓缓道：“叶，叫叶玉佩。”

庄主夫人道：“你不姓俞？”

俞佩玉又是一惊。

庄主夫人又缓缓接道：“很好，你不姓俞，以前有一个姓俞的杀了我一个很亲近的人，在我的感觉中，姓俞的都不是好东西。”

俞佩玉也不知该回答什么，唯唯垂首道：“是。”

庄主夫人道：“你来到我们庄院，我很高兴，希望你能在这里多留几天，我好像有许多话想和你谈谈。”

俞佩玉道：“多谢……”

突然那“鹰姑娘”反手一抽，用剑背抽在他腿弯后，他痛得几乎流泪，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进了门，正是那昆仑白鹤道人。

俞佩玉又惊又痛，从肋下望过去，他瞧见那些黑衣劲装的点苍弟子也紧紧跟在白鹤道人身后。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四下搜索，屋子里的人却似全没有瞧见他们。那“鹰姑娘”叉着腰大骂道：“你以后若再不听夫人的话，将院子打扫干净，你瞧姑娘我打不打断你这双狗腿。”

俞佩玉低低垂着头，哑声道：“是。”

白鹤道人眼睛四面瞧来瞧去，却始终没有瞧这跪在他足旁的“园丁”一眼，这时他才向庄主夫人合什为礼，道：“夫人可瞧见一个陌生的少年进来么？”

庄主夫人冷冷道：“此间唯一闯进来的陌生人就是你。”

白鹤道人道：“但方才明明有人瞧见……”

“鹰姑娘”突然冲到他面前大声道：“明明瞧见，你难道认为我母女偷男人不成？”

白鹤道人一怔，吶吶笑道：“贫道并无此意。”“鹰姑娘”冷笑道：“那么，你一个出家人，平白闯入女子的闺房，又是什么见鬼的意思？难道还是要进来念经不成？”

白鹤道人倒未想到这少女居然这么厉害，言语居然这么锋利，竟逼得他几乎说不出来，强笑道：“贫道曾经问过庄主……”

“鹰姑娘”厉声道：“不错，你们若要杀人，每间屋子都可以闯进去，但这间屋子却是例外，这里究竟是庄主夫人的闺房，知道么？”

白鹤道人道：“是，是……”

匆匆行了一礼，匆匆夺门而出，他虽是昆仑门下最精明强干的弟子，但如此泼辣的少女，他也是不敢惹的。

俞佩玉全身衣衫都已被冷汗湿透，抬起头便又瞧见庄主夫人放在膝上的那双纤美苍白的手。

但他此刻已知道这双手昨夜并没有杀他之意，否则她只要将他交给白鹤道人，根本不必自己动手。

庄主夫人瞧着他，淡淡道：“你害怕？为什么害怕？”

俞佩玉道：“在下……在下……”

庄主夫人一笑，道：“你不必告诉我，到这庄院来的，每个人都在害怕，但谁都不必将他害怕的理由告诉别人。”

她目光忽然转向高老头，道：“你可以走了。”

高老头道：“但他……”

庄主夫人道：“他留在这里，我要和他说话。”

高老头迟疑着，终于躬身道：“是。”

蹒跚着走了出去。

那一双姐妹竟然也跟着出去了，云雀姑娘似乎在咯咯的笑着，鹰姑娘连声音都没有出。

沉重的门“砰”的关上，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俞佩玉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庄主夫人瞧着他，只是瞧着他，俞佩玉想说话，竟被她这种神秘的魅力所摄，竟开不了口。

重重的帘帷掩着窗子，屋子里越来越暗，一种古老的、阴森的气氛，弥漫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庄主夫人仍然不说话，甚至连动也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俞佩玉，就像是射手瞧着箭垛，渔人瞧着钓钩。

俞佩玉渐渐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她为什么这样看我？为什么？”

突听一阵笑声自窗外传了进来。

俞佩玉走到窗口，将帘帷掀起了一角，向外瞧了出去。

只见一只黑色的猫在前面奔跑，一个瘦弱的、矮小的，穿着件花袍子的人在后面紧紧追着。

他那苍白的脸上虽已有了胡须，但身材看来却仍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神情看来也像是个孩子。

此刻他脸上已满是汗珠，发髻也乱了，甚至连鞋子都脱落了一只，模样看来又狼狈，又可怜，又可笑。

十几个华服大汉就正跟在他后面大笑着，像是在瞧把戏似的，有的人在拍手，有的人拿石头去掷黑猫。

俞佩玉瞧得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

突听身后有人道：

“你叹息什么？”

那庄主夫人不知何时竟已在他身后，也已往外瞧。

俞佩玉叹道：“在下瞧得这人被大家像小丑般戏弄，心中颇是不忍。”

庄主夫人面上木然没有表情，过了半晌，缓缓道：“这人就是我丈夫。”

俞佩玉吃了一惊，失声道：“他……他就是庄主？庄主。”

庄主夫人冷冷道：“不错，他就是杀人庄的庄主。”

俞佩玉怔在那里，久久作声不得。

他忽然了解这母子三人为什么是“可怜的女人”，他也已了解为什么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随意杀人。

这“杀人庄”的庄主竟是个可怜的小丑，可怜的侏儒。每个人都可以到这里来将他随意欺负戏弄。

庄主夫人又回到座上，瞧着他，不说话。

俞佩玉此刻已可以忍受。

只因他已对这女子，对这一家人都生出了无限的同情，他们纵然有许多奇怪的举动，那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门口不知何时已摆了一盘菜饭，庄主夫人几乎连动也没动，俞佩玉却吃了个干干净净。

世上原没有什么事能损害少年人的肠胃。

时间就这样过去。

屋子里越来越黑，庄主夫人的脸已朦胧，这屋子就像是个坟墓，埋葬了她的青春与欢乐。

“但她为什么这样瞧着我？”

俞佩玉既觉怜悯，又觉奇怪。

庄主夫人忽然站起来，幽幽道：“天已黑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么？”

这园林竟出奇的大，也出奇的阴森，花丛树梢，都似有鬼魅在暗中窥人，石子路沙沙的响。

俞佩玉觉得很冷。

庄主夫人已落在后面，初升的月色将她的身影长长投了过来，不知从那里传来一声枭啼。

俞佩玉不禁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处，忽然瞧见阴森森的树影中，有一座死灰色的、奇形怪状的房屋。

这房屋没有灯，根平没有窗子，尖尖的屋顶，黑铁的大门似已生锈，孤饯饯的一座死灰色的怪屋，矗立在这阴森森的庭园里，这给人的神秘与恐怖的感觉，简直不是世上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俞佩玉既害怕，又好奇，不由自主走过去。

突听庄主夫人叱道：“不能过去。”

她温柔痴迷的语声竟似变的十分惊惶。

俞佩玉一惊停步，回首道：“为什么？”

庄主夫人道：“谁走近了这屋子，谁就得死。”

俞佩玉更吃惊，道：“为……为什么？”

庄主夫人嘴角又泛起神秘的笑容，缓缓道：“只因这屋子里都是死人，他们都想拉人去陪他们。”

俞佩玉失声道：“死人？都是死人？”

庄主夫人眼睛空洞地凝注着远方，道：“这屋子就是我们姬家的坟墓，屋子里埋葬的都是姬家的祖先，而姬家的祖先都是疯子，活着是疯子，死了也是疯子。”

俞佩玉听得毛骨悚然，掌心又满是冷汗。

庄主夫人的手却更冷，她拉住他的手走向旁边的一条小路，只觉她的手冷得像铁，像冰。

俞佩玉晖晖迷迷地被拉着往前走，也不知要走到那里。

前面有个小小的八角亭，走上四级石阶，亭的中央，四面栏杆围着黑黑的深洞，仔细一瞧，才知道是口井。

姬夫人喃喃道：“这是奇怪的井！”

她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俞佩玉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奇怪的井？”

姬夫人道：“这口井叫做“魔镜”。”

俞佩玉更奇怪，追问道：“为什么叫做魔镜？”

姬夫人悠悠道：“据说这口井可以告诉人的未来，在有月光的晚上，你站在井边照下去，那井中的影子便是你未来的命运。”

俞佩玉道：“这……我有些不太懂。”

姬夫人道：“有的人照下去，他的影子在笑，而他并没有笑，那么就表示他一生幸运，有的人照下去，他虽没有哭，他的影子却在哭，那么他未来的一生，便必定充满了悲伤，充满了不幸。”

俞佩玉骇然道：“那有这样的事。”

姬夫人悠悠接着道：“有的人照下去，却是什么都瞧不见，只能见到一片血光，那么，就表示他立刻便将有杀身之祸。”

俞佩玉不禁又打了个寒噤，道：“我不信。”

姬夫人道：“你不信？为何不试试？”

俞佩玉道：“我……我不想……”

他口中虽说不想，但这口井实在是口魔镜，竟似有种神奇的吸引力，他身不由主地走了过去，探首下望。

井很深，非常深，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俞佩玉根本什么都瞧不见，他的头不禁越探越低。

姬夫人突然失声道：“血……血……”

俞佩玉惊极骇极，再往下望，突然栏杆崩裂，他整个人就像是块石头的直落下井去。

姬夫人掩面狂呼道：

“血……血……魔镜……魔井……”发狂般奔走了。

这时，才听得井底传上来“噗通”一声。

这“噗通”一声自然就是俞佩玉落下井时的声音，这魔井出奇的深，幸好还有水，而且水很深。

他身子无助地重击在水面上，全身骨头都像是要散了，笔直沉入水底，久久升不上来。

他若不是一身铜筋铁骨，只怕升起时已是个死人。

那恐怖的惊呼声犹在耳畔，俞佩玉惊魂未定，在冰冷的水里不停地发抖，似乎永远不能停止。

“她为何要害我？”

“我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下，怎能怪别人？”

“她为何不救我？”

“她心灵本来脆弱，此刻也已骇极，怎能救我？”

“何况，她必定认为我已死了，又何苦来救我。”

俞佩玉想来想去唯有自责自怨。

“我本就是个不幸的人，一生中本就充满了不幸的遭遇。”

别人梦想不到的不幸遭遇，在他说来，已是家常便饭了。

井很宽，若是站在井中央，伸手难及井壁，何况井壁上满是又厚又滑的青苔，任何人都休想能爬上去。

若是别人，此刻早已呼救，但俞佩玉却连呼救都不敢，呼声若是惊动了他的仇敌，他岂非死得更快。

幸好他水性精深，还不至于沉下去，但身子沉在冷得刺骨的井水里，已渐渐开始发麻。

他迟早还是要沉下去。

这一切，简直像是个噩梦，他实在不愿相信，却又不能不信，从那日在他自己的庭院中，黑鸽子传书信的那一剎那开始，他的生命就像是活在梦魇中，他的生命是否就此终结。

他不愿想，不敢想，但却偏偏忍不住要想，想得简直要发狂，黑夜，便在这令人发狂的痛苦中慢慢过去。

井口射入了灰蒙蒙的光，但这光却又是那么遥远，远不可及。

不可及的远处，突然传来了啁啾鸟语。

这在俞佩玉听来，简直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悦耳的声音。

这鸟语正是他的救星。

若真是有人在害他，那么这就是那人绝对未曾想到的一着棋，谁又能想到鸟语竟能救人。

他竟在井中“吱吱喳喳”的学起鸟叫来，叫个不停，这时远处突然有了比鸟语更清润婉转的歌声：

“柳梢的黄莺儿呀，你是否在嘀嘟春城的荒芜？

梁间的小燕子呀，你为什么总是埋怨人间的凄苦？……”

歌声突然停顿，过了半晌，又响起：

“又是谁落在井底？

你有什么心事要向我倾诉？

为什么你的声音我听来如此生疏？”

接着井口便出现了一双美丽的眼睛。

俞佩玉这才敢轻呼道：“云雀姑娘……”

美丽的眼睛张大了，失声道：“呀，是你，难怪我听不出你说的是什么，啊……你不是鸟。”

俞佩玉苦笑道：“我但愿能是只鸟。”

云雀姑娘眨着眼道：“你显然不是鸟，再见吧。”

抬起头，竟要走了。

俞佩玉呼道：“姑娘，人落在井里，你难道不拉他上去？”

云雀姑娘终于又探出头，痴痴的笑道：“我为何要拉你上来？”

俞佩玉道：“因为……因为……”

这本是个最简单的问题，他一时间却偏偏回答不出。

云雀姑娘拍手笑道：“我知道你没有理由，我走了。”

她竟然真的说走就走，俞佩玉怔在那里，当真是哭笑不得，他恨不得掴自己几个耳光，为什么连如此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却不知这问题本是任何人都不会问出来的，猝然之间，他自然要被问住。

“姬家的人，难道真的全都是疯子？”

俞佩玉心里发苦——他除了心里还有感觉，别的地方几乎已全部麻木，整个人就像是浸在水里的一根木头。

他掏了点苦涩的井水，润了润嘴唇。

突然间，一根长索垂了下来。

俞佩玉狂喜地抓住了那绳索，但心念转过，立刻又一惊抬头去望，井上并没有人。

他哑声问道：“谁？谁来救我？”

上面仍没有人答应。

莫非是昆仑、点苍的弟子。

莫非是那恶党中的人。

他们要将他拉上去，只不过为了要杀他。

俞佩玉咬了咬牙，抓紧绳索，一寸寸爬上去，无论如何，总比活活被泡死在这魔井中好。

此时此刻，他除了走一步算一步之外，又还能怎样？

他根本不能选择。

从下面到井口，彷佛是他一生中所走过的最长的路，但终于还是到了，今晨没有雾，淡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庭园。

就连这破旧的小亭，这些油漆剥落的栏杆柱子，在阳光下看来，都显得那么辉煌而美丽。

能活下去，毕竟是好事。

但上面竟仍然瞧不见人影，长索是被人系在柱子上的，究竟是谁救了他？

为什么不肯露面。

俞佩玉又惊又疑，一步步走出亭子，走下石阶，突听身后啁啾一声，他霍然回头，就又瞧见了她。

她斜倚在亭外的栏杆上，美丽的长发在阳光下宛如黄金，一只翠鸟停在她纤柔的小手上，真的像是正在和她说话。俞佩玉喜道：“是你！你……你为何还是救起了我？”

云雀姑娘轻笑道：“是“她”要我拉你上来的。”

俞佩玉道：“她？……她是谁？”

云雀姑娘轻摸着那翠绿的羽毛，柔声道：“小妹，你说他是个好人，又说他不像你一样长着翅膀，所以要别人拉他起来是么？但他却不来谢谢你。”

那翠鸟“吱吱喳喳”地叫着，样子也显得很开心。

俞佩玉发呆地瞧着她，这少女究竟是特别的聪慧，还是个疯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懂得鸟语？”

云雀姑娘突然开始往前走，像是很生气，嘟着嘴道：“你也像别人一样不相信？”

俞佩玉道：“我……我相信，但你又是怎么学会鸟语的？”

云雀姑娘嫣然一笑，道：“我不用学，我瞧见她们之后就知道了。”

在这一瞬间，她迷惘的眼睛里像是突然充满了灵光，俞佩玉不知怎地，竟无法不相信她的话，忽又问道：“她们快乐么？”

云雀姑娘想了想，道：“有的快乐，有的不，有时快乐，有时不……”

她忽然开心地笑道：“但至少总比愚蠢的人们快乐得多。”

俞佩玉默然半晌叹道：“不错，人们的确太愚蠢，世上只怕唯有人才会有自寻烦恼。”

云雀姑娘笑道：“你知就好，就应该……”

她掌中的鸟突然叫了一声，冲天飞起。

她脸色也变了。

俞佩玉奇道：“姑娘你……”

云雀姑娘摇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飞也似的跑了，就真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似的。

俞佩玉瞪大了眼睛正在发呆，只听一阵奇绝的声音从左面的树丛中传了过来，像是有人在铲土。

莫非有人正在为他的仇敌挖掘坟墓。

俞佩玉悄悄走过去躲在树后向外望，果然瞧见一个矮小的人蹲在地上挖土，他穿着件大花的袍子，一双手就像是孩子那么小，他正是这杀人庄的庄主。

昨天被他追赶的黑猫，已血肉模糊，死得很惨。

生而复死

杀人庄庄主挖好洞，轻轻将猫的尸身放下去，又在四围堆满了鲜花，再将土一把把撒上去，口中喃喃道：

“别人都说猫有九条命，你为什么只有一条……可怜的孩子，是你骗了我，还是我骗了你？”

俞佩玉瞧着他矮小佝偻的身影，瞧着他那虽然孩子气却又是那么善良的举动，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

杀人庄主吃惊得跳了起来，大声道：“谁？”

俞佩玉赶紧走出去，柔声道：“你莫要害怕，我绝无恶意。”

杀人庄主紧张地瞪着他，道：“你……你是谁？”

俞佩玉尽量不让自己惊吓了他，微笑道：“我也是这里的客人，叫俞佩玉。”

他竟然觉得什么事都不必瞒他，只因这畸形矮小的身子里，必定有颗伟大而善良的心。

他对猫都如此仁慈，又怎会害人。

杀人庄主那苍白而秀气，像是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脸，终于完全安定下来，展颜一笑，道：“你是客人，我却是主人，我叫姬葬花。”

俞佩玉道：“我知道。”

姬葬花张大眼睛，道：“你已知道了？”

俞佩玉笑道：“我已见过夫人和令嫒。”

姬葬花眼睛垂了下来，苦笑道：“好像很多人都是先见到她们才见我。”

他突然抓住俞佩玉的手，大声道：“但你千万别听她们的话，我那妻子脑筋不正常，很不正常，简直是个疯子，我那大女儿更是个泼妇，没有人敢惹她，连我都不敢，她们长得虽美，心却毒得很，你下次见着她们，千万要躲远些。”

俞佩玉实未想到他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竟如此说法，不禁被惊得怔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看来并没有理由要骗他。

姬葬花颤声道：“我说这话全是为你好，否则我又怎会骂自己的亲人。”

俞佩玉终于长叹一声，道：“多谢庄主。”他停了一停，忍不住又问道：“但还有位能通鸟语的姑娘……”

姬葬花这才笑了笑，道：“你是说灵燕，只有她，是绝不会害人的，她……她是个白痴。”

俞佩玉怔住了，失声道：“白……白痴。”

林木间，有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姬葬花一把拉住他的手，变色道：“这只怕是她们来了，你千万不能让他们见着你，否则你就再也休想活了，快，快跟我走。”

俞佩玉听了他的话，再想到那可怖的魔井，想到那双扼他脖子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为她辩护的理由，委实都脆弱得不堪一驳。

只见姬葬花拉着他在林木间左转右转，来到一座假山，从假山的中间穿过去，有间小阁，阁中到处都是灰尘、蛛网，四面写字的纸都已发黄。

阁的中央，有个陈旧的蒲团，两个人站在这小阁里，已觉挤得很，但姬葬花却松了口气，道：“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绝不会有人来的。”

俞佩玉一生中简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屋子，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姬葬花道：“这里就是先父晚年的静坐诵经之处，从五十岁以后，他老人家便在这里，足不出户，达二十年之久。”

俞佩玉骇然道：“二十年足不出户……但此间连站都站不直，躺更不能躺下，令尊大人又为何如此自苦？”

姬葬花黯然叹道：“先父自觉少年时杀戮太重，是以晚年力求忏悔，他老人家心灵已平静如止水，肉身上的折磨，又算得什么？”

俞佩玉长长叹息道：“他老人家，委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想到那姬夫人居然说姬家的祖先都是疯子，暗中不禁苦笑摇头，姬葬花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安心藏在这里，饮食我自会送来，但你千万不能跑出去，这庄院中流血已太多，我实在不愿再见到有人流血。”

俞佩玉瞧着他走出去，暗叹忖道：“他妻子已疯狂，女儿又是白痴，自己又是个侏儒，永远被人欺负戏弄，他的一生，岂非比我还要不幸得多，而他待人却还是如此仁慈善良，我若换了他，我是否会有他这么伟大的心肠？”

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俞佩玉叹息着坐在蒲团上。

这小阁中竟没有墙，四面都是以纸格的门窗隔起来的，严冬风雨时，那日子必定甚难度过。

外面有流水声不断地在响。

风吹树叶，也在响。

俞佩玉东张西望，只觉地上的尘土下，似有花纹，他撕下块衣襟，擦了擦，竟现出一幅八卦图来。

“先天无极”门下，对于奇门八卦一道本不陌生，俞佩玉名父之子，对于此道，可称翘楚，他静心瞧了半晌，伸手沿着地上的花纹划了划，他座下的蒲团突然移动起来，现出圆地穴。

地穴中很黑也很深。

俞佩玉忍不住试探着走下去。

就在这时，突然间，二十多柄精光雪亮的长剑，无声无息地自四面门户中闪电般刺了进来。

俞佩玉心胆皆丧，他若没有发现地上的八卦图，他若不精于奇门八卦术，他若还坐那蒲团上。

那么此刻他身子就已变成蜂巢，这二十几柄精钢长剑，每一柄都要从他身上对穿而过。

这是何等的机缘巧合，这又是何等的惊险，生死之间，当真是间不容发，他这条命简直是捡回来的。

但此刻他连想都不敢多想，赶紧将蒲团盖住地穴。

只听阁外有人道：“咦？怎地像是没有人？”

接着，“砰”地一震，四面门窗俱都碎裂而开。

小阁四面，赫然站满了昆仑、点苍的子弟，齐地失声道：“他怎地逃了？”

白鹤道人沉声道：“他怎会得到风声？”

另一人道：“他绝定走不远的，咱们追。”

衣袂带风声响动间，这些人又都走了个干净。

俞佩玉直等了许久许久，才敢将那蒲团推开一线，瞧见四面再无人影，才敢悄悄爬上来。

流水声仍在响，风吹树叶声也仍在响，就是这风声水声掩去了那些人来时的行动声，俞佩玉才会全无觉察。

但他们又是怎会来的。

又怎会知道俞佩玉在这里。

俞佩玉惊魂未定，已发觉这“杀人庄”中，到处都充满了疯狂的人，简直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那么，此时此刻，他又该往何处去？

此刻他蓬头乱发，眼睛里已满是血丝，昔日温文典雅的少年，此刻已变得像是只野兽，负伤的野兽。

他再没有信心和任何人动手，也已没有力气和任何人动手。

突听一人轻唤道：“叶公子……叶玉佩！”

俞佩玉想了想，才知道这是在唤自己，他虽然听不出这语声是谁，但唤他这名字的，除了她们母女还有谁？

他想也不想，又钻进那地穴，盖起蒲团。

地穴中伸手不见五指。

他虽然感觉这地穴彷佛很大，却也不敢随意走动，只是斜斜靠在那里。

良久，他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光线直照下来，蒲团已被移开。

俞佩玉大惊抬头，便瞧见那张苍白的、秀气的和善的脸，此刻这张脸上像是又惊又喜，失声叹道：“谢天谢地你总算在这里。”

俞佩玉却没有半点欢喜，咬牙道：“你还要来害我？”

姬葬花搥胸道：“都是我不好，我带你来时，竟被我妻子瞧见了，她必定想到了这里，竟将昆仑、点苍的那些凶手带来。”

俞佩玉冷笑道：“你怎能令我相信？”

姬葬花道：“若是我出卖了你此刻为何不将他们带来。”

俞佩玉这才跳出来，歉然道：“我错怪了你。”

姬葬花一脚将蒲团踢回原地，拉着他，道：“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快走。”

突听一人狂笑道：“你还想走！”

俞佩玉魂飞魄散，“刷、刷、刷！”三柄长剑，闪电般刺了过来。

姬葬花大叫道：“住手、住手、你们不能……”

但呼啸着的长剑根本不理他，俞佩玉身上已被划破两道血口，昆仑、点苍的子弟已将他重重包围起来。

他赤手空拳野兽般左冲右突，转眼间便已满身浴血。

白鹤道人厉声道：“留下他的活口，我要问他的口供。”

俞佩玉闪开两柄剑，一拳向他直击而出。

只听“砰”的一声巨震，那小阁的柱子竟被他这一拳击断，屋顶梁木哗啦啦整个塌了下来。

他抱起一根柱子，疯狂般抡了出去。

惊呼声中，一个点苍弟子已被他打得胸骨俱断，另两人掌中的长剑也被他脱手震飞。

白鹤道人大呼道：“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死的也要了。”

俞佩玉身形旋转，将那海碗般粗细的梁柱，风车般抡舞，只要是血肉之躯，有谁能撄其锋。

姬葬花远远站在一旁，也像是吓呆了，不住喃喃道：“好大的力气，好骇人的力气……”

剑光闪动，叱咤不绝。

俞佩玉眼前却什么也瞧不见了，耳里也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是疯狂般抡着那柱子，只见他突然一松手——

百余斤重的柱子，夹带着千万斤之力，箭一般直射而出，一个昆仑道人首当其锋，海碗般粗的柱子竟从他胸腹间直穿过去。

他人还未死，凄厉的呼声，响彻云霄，鲜红的血，四溅而出。

别的人也不禁为之丧胆，向两旁闪开。

俞佩玉已跟着这柱子冲出去，他眼前根本瞧不见路，只是没命地狂奔，钻过树木，钻过花丛。

他身上刺满了花的刺，树的荆棘，但身后的呼喝声毕竟已渐渐远了，他眼前忽然出现那灰白色的怪屋。

“死屋！”

坟墓岂非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俞佩玉直冲过去。

突地，剑光如电，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女人声音厉喝道：“你敢进这屋子，我要你的命！”

俞佩玉身子摇动，眼前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有长发、白袍，有明亮的眼睛……他终于认出了她，正是姬葬花的长女，那沙漠中的苍鹰。

他惨笑道：“能死在你手上最好，你至少不是个疯子……”

他已完全脱力，他再度晖了过去。

屋子里没有燃灯，黯得很，俞佩玉一醒来，立刻就认出这正是那姬夫人的闺房。

接着，他就知道并不是自己醒的，而是有人惊醒了他，此刻这屋子里虽然没有人，但那沉重的门却已被推开，发出了“吱”的一声。

一个矮小的人影探了进来，正是那杀人庄主姬葬花，那不知究竟是善良还是恶毒的侏儒。

俞佩玉身子不禁抖了起来，颤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定要害我？”

姬葬花走到他床前，怏然垂首道：“我对不起你，我本想救你的，那知反害了你……我实在不知道那些人竟在一直跟踪着我。”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你此刻快出去吧。”

姬葬花道：“不能，我绝不能将你留在她们手上。”

俞佩玉惨笑道：“但我却是被她们救活的。”

姬葬花长叹道：“少年人，你知道什么，她们救活了你，只不过是为了要慢慢折磨你，要你慢慢死在她们手上。”

俞佩玉机饯饯打了个寒噤道：“她……她们为什么要如此？”

姬葬花道：“你真的不知道？”

俞佩玉道：“我委实百思不解。”

姬葬花悠悠道：“我那妻子最恨姓俞的，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姓俞？”

俞佩玉失声道：“呀……我竟忘了……”

到了此时，他再无怀疑，挣扎着要爬下床，姬葬花急得直搓手，道：“快扶着我走。”

突然，一个人推门而入，白袍长发，正是那鹰姑娘。

她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冷森森的瞪着姬葬花，目中全无半分亲情，有的只是怨恨与厌恶，冷叱道：“出去！”

姬葬花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大叫道：“姬灵风你莫忘了我是你的老子，你对老子，说话就不能客气些么？”

他暴跳如雷，指手划脚，像是突然变成了个疯子，一张孩子气的脸，也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狰狞邪恶。

俞佩玉已不觉被这变化吓呆了，姬灵风却还是笔直站在那里，非但毫无惧怕，目光反而更冷，一字字道：“你出不出去？”

姬葬花捏紧了拳头，狠狠盯着她，像是恨不得将她吞下肚里，姬灵风还是神色不变冷冷的盯着他。

这父女两人，竟像是有着入骨的仇恨，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也不知过了多久，姬葬花突然长长透出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咯咯笑道：“乖女儿，你莫生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做爹爹的岂非更是难过，你叫我出去，我出去就是。”

他竟真的蹒跚着走了出去，那侏儒般的身子，看来更是卑小，一面走，口中还不住喃喃道：“这年头真是变了，做女儿的不怕老子，做老子的反而怕起女儿来了。”

俞佩玉也真未想到他竟会被自己的女儿骇走，心里又惊又奇，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姬灵风冷冷道：“你下来做什么？

躺回床上去。”

俞佩玉道：“在下……在下不便在此打扰，想告辞了。”

姬灵风冷笑道：“你听了那侏儒的话，以为我要害你是么？”

俞佩玉道：“他……他毕竟是你的爹爹。”

姬灵风冷漠的面容，突然激动起来，嘶声道：“他不是我爹爹！不是！不是！不是……”她抓着衣袂的一双手渐渐扭曲，痉挛，面上竟也有了姬葬花那疯狂的神色。

俞佩玉吃惊地望着她，过了半晌，她神情终于回复平静，目光又变得鸷鹰般冷锐，瞧着俞佩玉道：“你以为他是个好人？”

俞佩玉虽未承认，也未否认。

姬灵风突然又咯咯大笑起来，道：“奇怪为什么有这许多人会受他的骗，上他的当，直被杀死了还不知道，还要以为他是个好人。”

俞佩玉道：“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

姬灵风道：“无冤无仇？哼，你可知道这地方怎会充满了残杀，你可知道，生命在这里为何会变成如此卑贱？”

俞佩玉道：“我……不知道。”

姬灵风纤美的手指又痉挛了起来，嘶声道：“这只因他喜欢杀人，喜欢死亡，他喜欢瞧着生命在他手中毁灭，别人死得惨，他越开心。”

俞佩玉怔在那里，背脊上已不觉升起一阵寒意。

这一家人夫妻、父女间，竟似都充满了怨毒，互相在暗中怀恨、咒骂，他也不知竟该相信谁的话。

姬灵风自然瞧得出他的神色，冷笑道：“这些话信不信都由得你，和我本没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嗫嚅道：“我……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既然对猫狗都那么仁慈，又怎会对人如此残忍。”

姬灵风皱起了眉道：“他会对猫狗仁慈？”

俞佩玉道：“我亲眼瞧见他将一只死猫的尸身，好生埋葬了起来，当时他并不知道我在那里，显然并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姬灵风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悠悠道：“但你知道那猫又是谁杀死的？”

俞佩玉道：“谁？”

姬灵风道：“就是他自己。”

俞佩玉心头不由得一寒，失声道：“他自己？”

姬灵风冷笑道：“花儿开得正好时，他也会将花摘下揉碎，然后再好生埋起来，无论是花木也好，是猫狗也好，是人也好，只要别的生命活得好好的，他就不能忍受，但是那生命若死了，他立刻不再怀恨，只有死，才能获得他的善心，你若死了，他也会将你好生埋葬的。”

俞佩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也说不出话来。

姬灵风道：“这一片庄院的地下，几乎已全都是他亲手杀死，又亲手埋葬的尸体，你若不信，不妨随便找个地方挖出来瞧瞧。”

俞佩玉只觉一阵恶心，嘶声道：“我只想走，走得越远越好。”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你想走也走不了。”

俞佩玉刚站起来，又“噗”地坐倒在床上。

姬灵风道：“你若想活下去，只有好生听我的话，否则你只管走吧，我绝不拦你。”她果然闪开身子，让出了路。

门是开着的。

但俞佩玉却不知是该走出去？还是该留在这里，他眼睁睁瞧着这扇敝开着的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灵风冷眼瞧着他，缓缓道：“你不必担心有人闯来，姬葬花胆子再大，也不敢带人来的，我自有要挟他的手段，我也有保护你的法子。”

俞佩玉终于站了起来，道：“你保护我？”

姬灵风冷冷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你绝对死不了的。”

俞佩玉缓缓道：“不错，此时此刻，的确唯有这里才是最安全之地，但有些人宁可冒险而死，也不愿求人保护的。”

姬灵风冷笑道：“但你却不是那样的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不是么？”

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无论他心中多么悲愤激动，说话却永远是温柔平和的，他永远不愿在人前失礼，别人若认为他柔弱怯懦，那就错了。

姬灵风也不禁怔了怔，道：“你真的要去送死？”

俞佩玉头也不回，走出了门。

姬灵风大声道：“你已无处可去，为何还要逞强？”

俞佩玉回过头来，缓缓道：“多谢关心，但我自有地方去的。”

姬灵风冷笑，道：“好，你去吧，反正你是死是活，都和我全没半点关系。”

她嘴里虽如此说，但直到俞佩玉已去远了，她还在那里痴痴地瞧着他出神。

俞佩玉晖过了半日，此刻已又是黄昏。

他每次脱力晖迷，以为已再难支持，但醒来时，用不了多久，就立刻又有了力气，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体质过人，那神奇的小还丹，自然也有关系。

这时他跃入黄昏中的庭园，精神又一振，他伏着身子，穿行在林木中，别人显然也想不到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出来，是以也未在园中派人监视，何况无论谁想在这么阴森阔大的园林中，想避开人的耳目，却非难事。

但他也休想能闯得出去。

自树叶掩映中瞧出去，庭园四周都隐隐有人影闪动，每一株树下，每一片暗影中，都似隐藏着危机。

俞佩玉东窜西走，一心想寻回那破旧的小屋，只因他此刻只觉这“杀人庄”里，唯有高老头是可以依赖的人。

但庭园阴瞑，草木森森，他那里能辨得出方向，兜了无数个圈子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又到了假山流水间那神的“纸阁”前，地上的尸身虽已被移走，但残留的战迹仍在，那一幕惊心动魄的血战，似乎又泛起在眼前。

俞佩玉回头就走，但走了两步，又突然驻足。

姬葬花既已将他从这纸阁地下的秘窟寻出来，就再也想不到他又会回到那里，那里岂非已是最安全的地方。

俞佩玉实在无路可走，此刻想到这里，再不犹疑，转身又掠入了那纸阁，拖开蒲团钻了进去。

地穴中伸手不见五指，俞佩玉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着，眼前这一片无边的黑暗又藏着些什么？

他喘息渐渐平复，但这问题却越来越令他恐惧，他忍不住往前面搜索，突然，他摸着了一个人。

竟有人躲在这黑暗里等着他，黑暗中，只觉这人彷佛是坐在那里的，身上穿着麻布衣服。

俞佩玉连心脉都几乎停止了跳动，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动也不动，更未答话。

俞佩玉满头冷汗涔涔而落，紧贴着石壁，缓缓向旁移动，嘶声道：“你究竟是谁？躲在这里究竟想怎样？”

黑暗中仍无一丝动静，但这死般的寂静，却更可怖。

俞佩玉摸索着石壁的手掌，已满是冷汗，脚步一寸寸移动，脚下似乎拖着千斤铁链般沉重。

突然他手指触着件冰凉之物，竟是盏铜灯。

石壁凹入了一块，铜灯便嵌在那里，灯旁竟还有两块火石，俞佩玉赶紧一把将火石抢在手里，灯油未枯，但他手掌不停的颤抖，一时间那里打得出火。

俞佩玉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

“现在火石已在我手，你纵不说话，只要火光一起，我也会知道你是谁的，你何苦不现在说出来。”

这番话自然毫无作用，但俞佩玉这也不过是藉自己的语声，壮自己的胆，话说出来，他心神果然已渐镇定。

“嚓”的一声，他终于打着了火，点燃了灯。

火光一闪间，他已瞧见一个矮小的老人盘膝闭目坐在那里，须发俱已苍白，身上穿着件淡黄的麻衣。

他面色干枯得全无丝毫血色，看来竟依稀和姬葬花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姬葬花更森冷，更阴沉。

俞佩玉手脚冰凉，道：“你……你莫非是姬葬花的爹爹？难道你还没有死。”

那老人从头到脚，动也不动，甚至连须发都没有一根动静，在闪动的火光下，看来实在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俞佩玉咬了咬牙，壮起胆子走过去，突然发现这老人须发有些不对，伸手一摸，竟是蜡铸的。

这老人原来只不过是具蜡像。

俞佩玉忍不住苦笑起来，但想了想，又不禁怀疑道：“想必是姬葬花的父亲的蜡像，却又怎会被藏在这秘穴里。”

他再往前搜索，只见这地穴前面竟有条秘道，黑黝黝的瞧不见底，也不知是通向什么地方的。

地穴方圆有两丈，除了这蜡像外，竟还有张小床，床边有个小小的木柜，上面零乱的放着些杯壶、书册，灰尘已积了半寸。

这些虽都是些平常的日用之物，但在这无人的秘穴里发现这些东西，却更显得说不出的神秘，俞佩玉惊奇疑惑思索，终于恍然：“姬葬花的爹爹或是为了被人所逼，或是为了沽名钓誉，是以故作姿态，说是要在那纸阁里诵经忏悔，其实却在这下面睡觉，他为了瞒人耳目，所以又做了这蜡像，平日就将这蜡像放在纸阁里，别人既不敢进来打扰，远远瞧去，自然以为坐在阁里的就是他。”

这分析不但合情，而且合理，俞佩玉自己也很满意，却又不禁叹息，有些看来极神圣的事，真象却是如此可笑。

他将铜灯放在那小柜上，忍不住去翻动那些书册，但却只不过是些传奇的书，并非是什么武功秘籍。

俞佩玉又不觉有些失望，突见一本书里，夹着几张素笺，上面写着的竟是些艳语绮词，而且看似女子的手笔。

俞佩玉文武俱通，一眼便看出词意中满含着相思悲恨之意，显然是女子以诗词寄意，将相思向情人倾诉。

那蜡像身材瘦小，容貌诡异，像这样的人，难道也会是个风流种子，难道也会有少女对他这般爱慕。

俞佩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书，突然瞧见床下露出了一角锦囊，他又忍不住拾了起来，锦囊中，落下了一方玉佩，玉质温良，雕刻细致，正面阳文刻的是“先天无极”，背面阴文竟是个“俞”字。

这玉佩赫然竟是俞佩玉家族中的珍藏。

俞家的珍藏，竟会在这里出现，这岂非更不可思议。

俞佩玉怔了许久，又瞧见那锦囊上绣着个女子的肖像，明眸如水，容华绝代，赫然竟是姬夫人。

绣像旁还有两行字。

“常伴君侧，永勿相弃。

媚娘自绣”

这“媚娘”两字，自然就是姬夫人的闺名，针绣虽和笔写有些不同，但字迹却显然和那诗词同出一人。

她嫁了姬葬花这样的人，深闺自然难免寂寞，是以便将一缕情丝，抛在别人身上，而她的对象，竟是俞家的人。

俞佩玉怔在那里，姬夫人的语声似又在她耳边响起。

“……以前有一个姓俞的，杀了我一个很亲近的人，在我的感觉中，姓俞的都不是好人。”

姬夫人痛恨姓俞的，想来并不是因为姓俞的杀了她的亲人，而是因为那姓俞的刺伤了她的心。

那姓俞的想必正和俞佩玉现在一样，遭受着危机，是以姬夫人便将他藏在这密窟里——那时姬葬花的爹爹自然早已死了，他生前只怕再也想不到自己用来骗人的密窟，竟被他媳妇用来藏匿情人。

姬夫人也许早就和那姓俞的相识，也许是见他在危难中而生出了情意，总之，他想来并未珍惜这番情意，终于将她抛弃，独自而去。

“……人间那有光明的月夜；

除非在梦里找寻……”

“他”走了之后，姬夫人在人间已永无欢乐，唯有在梦中去寻找安慰，是以她终日痴痴迷迷，只因她已伤透了心。

俞佩玉瞧着锦囊中美靥如花的姬夫人，再想到此刻那幽灵般的姬夫人，暗中也不禁为之叹息。

但他却再也想不出那“姓俞的”是谁？那算来该是他的长辈又自然绝不会是他的父亲，他也想不出有别的人。

这一段充满了凄艳与神秘的往事，除了姬夫人和“他”自己之外，只怕谁也不知道详情。

俞佩玉长叹一声，喃喃道：“想来他最后必定背弃了姬夫人，独自悄然走了……但他却又是从那里走了？这地道莫非另有出口。”

想到这里，俞佩玉不觉精神一振，立刻将一切别的事全都抛开，拿起铜灯，向那黝深的地道走。

过去地道窄小曲折，而且十分漫长。

“这一片地底下，几乎已全都是他亲手杀死的尸体……”俞佩玉想起姬灵风的话，掌心不觉又沁出了冷汗。

但地道里并没有尸体，俞佩玉终于走到尽头。

他寻找了盏茶时分，终于找着了枢纽所在。

一片石板，缓缓移动开来。

外面已有光亮射入，俞佩玉大喜之下，抛却铜灯钻了出去……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扼住他的脖子。

双手冷得像冰。

只听一人咯咯笑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俞佩玉心胆皆丧，猛抬头，便瞧见抱住他的竟是姬夫人，而这地道的出口外，竟是姬夫人的闺房。

姬夫人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泪流满面，颤声道：“你好狠的心，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日日夜夜的想着你，恨不得杀了你……但现在你既已回来，我还是原谅了你。”

俞佩玉阴错阳差，回到这里，又被人错认为是她薄幸的情人，他心里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叹息道：“姬夫人，你错了，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人，你放开我吧。”

姬夫人紧紧抱着他，也是又哭又笑，道：“你好狠的心，到现在还要骗我，但你再也骗不了我了，我再也不会放开你，永远不会再让你悄悄溜走。”

俞佩玉正急得满头大汗，突然发现姬灵风也站在一旁，大喜道：“姬姑娘！你总该知道我是谁的吧？”

姬灵风冷冷的瞧着他，突然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谁，你就是娘日夜想着的人。”

俞佩玉大骇道：“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姬灵风淡淡笑道：“你让娘苦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她开心开心了。”

俞佩玉惊极骇极，汗透重衣，他想要挣扎，怎奈那姬夫人死命将他抱着，他竟挣不脱。

姬夫人痴笑着将他按到床上坐下，拉着他的手道：“这些年你好么？

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想你。”

俞佩玉道：“我……我不……”

姬夫人不等他说话，又抢着道：“我知道你必定累了，不愿意说话，但我们久别重逢，我实在太开心……灵风你还不将我为他准备的酒拿来，让我庆祝庆祝。”

姬灵风果然盈盈走了出去，拿回来一只形式奇古的酒樽，两只玉杯，姬夫人斟满了一杯，送到他面前，媚笑道：“许久以来，我都未如此开心过，这杯酒你总该喝吧。”

灯光下，只见她面靥嫣红，似又恢复了昔日的媚态。

俞佩玉知道自己此刻纵然百般解说，也是无用的了，只有静观待变，于是叹息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姬夫人悠悠道：“这样才是，你可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永远也不会离开的，你记得么？”

俞佩玉苦笑道：“我……我……”

姬夫人盈盈站了起来，瞧着他道：“你以前虽在说谎，但喝下这杯酒后，就再也不会说谎了。”

俞佩玉一惊，但觉一股寒气自丹田直冲上来，四肢立刻冷得发抖，眼前也冒出金星，不由大骇道：“这酒中有毒？”

姬夫人咯咯笑道：“这杯酒叫断肠酒，你喝了这杯酒，就再也不能悄悄溜走了。”

俞佩玉跳起来，骇极呼道：“但那不是我，不是我……”

呼声未了，已跌到地上，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姬夫人瞧着他倒下去，笑声渐渐停顿，眼泪却不停的流了出来，缓缓蹲下身子，抚着他的头发，喃喃道：“我还记得他第一次从这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那时我正在换衣服，他瞧见我又是吃惊，又是愤怒，但他却又是生得那么英俊，就站在这里笑嘻嘻的瞧着我，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竟使我没法子向他出手。”

她做梦似的喃喃自语着，往事的甜蜜与痛苦，都已回到她心中，她终于又在梦中寻着了那光明的月夜。

姬灵风淡淡的瞧着她，缓缓道：“你那时想必就一定很寂寞。”

姬夫人幽幽道：“嫁给了那样的丈夫，那个女人不寂寞，寂寞……就是那该死的寂寞，才会使我上了他的当。”

姬灵风道：“但他总算对你不错，是么？”

姬夫人眼睛里发出了光，展颜笑道：“他对我的确不错，我一生中从未有过那么幸福的日子，就算我见不着他时，只要想到他，我心里也是甜甜的。”

姬灵风道：“就因为你们在一起太幸福，所以他走了，你更痛苦。”

姬夫人一双手痉挛了起来，嘶声道：“不错，我痛苦，我恨他，我恨他……”

她手指渐渐放松，又轻抚着俞佩玉的头发，道：“但现在我却已不再恨他了，现在，他已完完全全属于我，永远没有一个人再能从我身旁将他抢走。”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你现在杀死的这人，并不是以前的“他”。”

姬夫人疯狂般笑道：“你骗我，你也想骗我，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从这地道中出来。”

姬灵风缓缓道：“这地道虽然秘密，但昔日你的“他”既然能发现这秘密，现在躺在你身旁的这人也就能发现，只因他们都是俞家的人，他们都了解太极图的秘密。”

姬夫人笑声顿住，大声道：“住口！住口……”

姬灵风也不理他，冷笑着接道：“其实你也明知道这人并不是“他”，但你却故意要将这人当做“他”，你自己骗了自己，只因唯有这样你才能自痛苦中解脱。”

姬夫人突然孩子般痛哭起来，整个人扑在地上，嘶声道：“你为什么要揭破我的梦？你为什么要我痛苦？”

姬灵风面色木然，冷冷道：“你只知道我令你痛苦，却不知你早已令我们痛苦了，你令我们一生下来就活在痛苦中，灵燕可以借着幻想来逃避痛苦，而我……我……我恨你！”她冷漠的双目泛起了泪珠。

姬夫人突然发狂般举起俞佩玉，吼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既然不是他，为何要来……”她狂吼着，将俞佩玉从地上拖了出去。

姬灵风霍然转身，拉开了门，站在走廊上，高声道：“俞佩玉已死了，你们还不赶紧来瞧瞧。”

她呼声也冷得像冰，这冰冷高亢的呼声，随着夜风传送了出去，黑暗中立刻掠过来许多条人影。

当先掠来的一人，自然便是昆仑白鹤，他指着窗里透出的灯光，寻着俞佩玉的尸身，伸手摸了摸，长身而起，沉声道：“不错，俞佩玉已死了。”

点苍弟子顿足道：“只恨我等竟不能手诛此贼。”

白鹤道人厉声道：“他生前我等不能手诛此獠，死后也得鞭杀其尸……”

喝声中，长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竟向俞佩玉的尸体刺了过去。

突听“当”的一响，那直刺而下的剑光，突然青虹般冲天飞起，姬葬花已笑嘻嘻站在俞佩玉尸体前。

白鹤道人掌中剑，竟是被他震飞的，吃惊道：“姬庄主，你这是做什么？”

姬葬花悠悠道：“出家人怎可如此残忍，鞭尸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白鹤道人怔了怔，冷笑道：“姬庄主何时变得慈悲起来？”

姬葬花眼睛一瞪，怒道：“我什么时候不慈悲？”

杀人庄主居然自称慈悲，白鹤道人虽觉又好气，又好笑，但想到他方才弹指震剑的功力，笑既笑不出，气也馁了，躬身道：“庄主请恕弟子失言……非是弟子不知慈悲，实因这俞佩玉委实罪大恶极，既令他如此死了，实不足以赎其罪。”

姬葬花道：“无论他生前有多大的罪，只要死了，便可一笔勾消，世上唯有死人才是最完美的，活着的人都该对死人分外尊敬。”

这番话说的更是令人哭笑不得，白鹤道人苦笑道：“他人既已死了，庄主又何苦为他劳心。”

姬葬花正色道：“在我这杀人庄中，唯有死人才真正是我的贵客，我本该特别照顾才是，至于活着的人，你无论对他怎样，都没关系。”

白鹤道人目光一转，道：

“既是如此，弟子只有遵命，但此人生前已入昆仑门下，他的尸体，庄主总该让弟子们带走才是，弟子则担保绝不……”

姬葬花不等他话说完，已急忙摇手道：“无论他是那一门那一派的弟子，只要他死在我杀人庄中，尸体就是属于我的，谁若想将我的尸体抢走，我和他拚命。”

他双目圆睁，满脸通红，生像是在和别人争夺什么宝藏似的，点苍、昆仑弟子面面相觑，白鹤道人终于叹道：“无论如何，俞佩玉总已死了，我等总算已有了交代，不如就遵庄主之命放过他吧。”

姬灵风站在走廊上，冷眼旁观，这一切事似乎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丝毫不觉得惊奇。

只见姬葬花像是宝贝似的捧起了俞佩玉的尸体，连窜带跳，飞跃而去，白鹤道人像是想说什么，但瞧了姬葬花一眼，终于只是狠狠跺了跺脚，大步而去，只走出数丈外，方自恨声道：“这杀人庄里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咱们快走，走得越快越好。”

姬葬花跃入林中，才将俞佩玉的尸体轻轻放了下来，又替他擦干净脸上的灰尘，拉平了衣裳。

他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痛了俞佩玉似的，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人对个尸体如此温柔的了。

然后，他便自树丛中寻出把铲子，开始挖土，他目中满含着疯狂的喜悦，口中却喃喃叹道：“可怜的孩子，你年纪轻轻就死了，实在可惜得很，这只怪你不肯听我的话，否则又怎会被那妖妇毒死。”

突听一人冷冷道：“他若听你的话，只怕死得更惨了。”

星光下，飘飘站着条人影，正是姬灵风。

姬葬花跳了起来，搥胸顿脚，大叫道：“你又来了，你又来了，你难道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下么？”

姬灵风淡淡道：“他人已死了，你为何不能让他安静安静？”

姬葬花道：“我正是让他永远安静的躺在地下。”

姬灵风冷笑道：“被你埋葬的人，又岂能安静？你说不定随时都会跑来，将他掘出来瞧瞧的。”

姬葬花大怒道：“你怎可对我如此说话……就算我不是你的父亲，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怕你？滚！快滚！否则我就将你和他埋在一起。”

姬灵风却站着动也不动，缓缓道：“你不敢碰我的，是么？……你知道爷爷临死前交给我许多秘密，其中就有一样是你最怕的。”

姬葬花果然立刻就软了下来，垂头丧气，道：“你究竟要怎样？”

姬灵风沉声道：“这尸体是我的，不许你碰他。”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大笑道：“你怎地也对死人感兴趣起来了，难道你也和我一样……不错，你总算也是姓姬的，我就将这尸体让给你。”

他手舞足蹈，狂笑着奔了出去。

姬灵风俯身抱起了俞佩玉，喃喃道：“别人都认你是个死人，又有谁知道死人有时也会复活的。”

冷风穿林而过，星光明灭闪铄，天地间本就充满了神秘。

巨大的石块上，已生出了惨绿色的苔痕，黝黑的角落里，悬集着密密的蛛网，甚至连灰尘都发了霉。

这阴森的石屋里，没有窗子，没有风，没有阳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死亡的气息。

高阔的屋顶旁，有个小小的圆洞，一道灰蒙蒙的光线，射了进来，笔直射在俞佩玉的身上。

俞佩玉竟在颤动着——他莫非真的已复活？

他竟赫然张开了眼睛，这似乎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刻翻身跃起，便瞧见了石屋里的景象。

他立刻便猜出这里必定就是那神秘的死屋，他竟已和姬家历代祖先的尸体共在一个屋顶下。

他手脚发冷，全身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我自然已死了，才会被埋葬在这里……但死了的人又怎会动呢？……莫非我现在已变成了鬼魂？”

他揉了揉眼睛，便赫然瞧见一个人。

这人穿着白麻的衣服，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面色蜡黄，动也不动，看上去自也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但俞佩玉却没什么感觉，这想来也不过又是具蜡像。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石室中竟似微微有风，那自然是从屋顶的圆洞里吹起来的，竟吹动了这“蜡像”的须发。

这竟非蜡像，而是个人。

俞佩玉大惊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端坐不动，像是根本未听见他的话，俞佩玉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已死了，还怕什么。

一念至此，他大步走了过去，走到那人面前，伸手一拍——不错，这的确是人，但却是个死人。

俞佩玉只觉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心底，赶紧缩回去，转身望去，赫然发现这里竟不只这一个人。

姬家祖先的尸体，竟全都未埋葬，他们的尸身，竟都以药炼治过，每一具尸身都保留得好好的，永不腐烂。

放眼望去，只见每一具尸身都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围绕着俞佩玉，像是正都在冷冷的瞧着他。

俞佩玉虽然明知这些“人”都已不能再动，都已不能伤害他，但冷汗仍忍不住流了出来，湿透重衣。

惨淡的光线，照在这些尸身的脸上，每张脸都是枯瘦而冷漠的，他们的面容虽仍保持得很好，并没有什么狰狞丑恶的模样，但那样冷冰冰的神态，看来却更是恐怖，置身此处，当真无异是在地狱里。

俞佩玉瞧着瞧着，全身的血都像是已冻结了起来，终于忍不住骇极狂呼，狂呼着往前冲了出去。

石室中还有间石室，这石室四周也坐着七，八个死人，也是端坐在椅上不动，也是那冷冰冰的神态。

俞佩玉第一眼便瞧见张干枯诡异的脸，正是他在地穴所见到的那蜡像一模一样，这自然就是姬葬花的爹爹。

他死了像是并不太久，身上的衣裳也较其他人新得多。

忽然间，他身旁一个死人竟站了起来，向俞佩玉道：“你……你也来了？”

俞佩玉这一惊当真更是心胆皆丧，只见这人身上也穿着件白麻衣衫，却用白麻裹住了面目。

他竟蹒跚着向俞佩玉走了过来，俞佩玉手脚发软，一步步向后退，嘶声道：“你……你……”

说到第二个“你”声，声音已哑，再也无法成声。

那“人”也停下脚步，瞧着他缓缓道：“你莫要怕，我不是鬼。”

俞佩玉道：“你……你不是鬼？是……是谁？”

那“人”考虑了许久，突然嘎声笑道：“我是俞佩玉。”

俞佩玉骇极大呼道：“你是俞佩玉？我……我呢？”

那人再不说话，却将裹在脸上的白麻，一层层解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满是斑斑伤痕的脸。

俞佩玉定睛瞧着这张脸，瞧了许久，失声道：“你……你岂非谢天璧谢前辈。”

谢天璧竟会在这死屋里出现，那当真比见了鬼还令他吃惊。

谢天璧惨然一笑，道：“不错，我正是谢天璧，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俞佩玉苦笑道：“谢前辈，你方才吓得我好惨。”

谢天璧歉然笑道：“在这坟墓里和死人耽了许多天，突然瞧见你来了，惊喜之下，竟忍不住和你开了个玩笑。”

俞佩玉道：“前辈只怕是想瞧瞧我听了那话的表情，瞧瞧我是否真的俞佩玉。”

谢天璧长叹道：“不错，此时普天之下，只怕唯有你才能了解我的心事，也唯有我了解你的心事，你遭遇之奇，身受之惨如今我终于能相信了。”

俞佩玉也不觉惨然，颤声道：“前辈自己……”

谢天璧惨笑接口道：“只可惜我如今虽已相信，却也无用……我如今的遭遇，已和你一样，只怕永远要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俞佩玉道：“前辈怎会来到这里？”

谢天璧道：

“那日晚间，我喝了几种酒，已有些醉意，三更左右便已睡着，沉睡中，突然有个人将我摇醒，问我是谁。”

俞佩玉道：“他闯入账中，前辈还未问他是谁，他倒先问起前辈来了，这样的怪人怪事，倒也少见得很。”

谢天璧道：“我当时正也气恼，但抬头一瞧，却……却再也发作不出。”

俞佩玉道：“为什么？”

谢天璧道：“当时我帐中还燃着盏灯，灯光照着那人的脸，他眉目面容，竟和我生得一模一样，便像是我自己在照镜子似的。”

俞佩玉恨声道：“果然是那恶贼。”

谢天璧道：“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还说：“我乃点苍谢天璧，你为何睡在我的床上？”当时我宿酒未醒，真被他说得胡里胡涂，正和你方才一样，忍不住大喊道：“你是谢天璧？我呢？我又是谁呢？””

俞佩玉叹道：“前辈自己也有这经验，所以方才前辈听见我那么说，就知道我的确是俞佩玉……但那恶贼当时又如何？”

谢天璧道：“那恶贼听我如此说话，反将我痛骂一顿，说我假冒他的容貌，还说人可假冒，点苍剑法假冒不得，他竟逼我出去与他一分强弱，强的是真，弱的便是假，假的便得走开，让真的留下。”

俞佩玉道：“那恶贼剑法又怎会是前辈的敌手？”

谢天璧惨笑道：“这些人手段之恶毒，又岂是你我所能想象……我当晚喝的酒中，竟被他下了迷药，真力竟无法运转如意，与他交手竟不出三招，便已被他将掌中剑击落，而他用的竟真的是点苍剑法。”

俞佩玉失声道：“前辈难道就真的这样被他逼走了？”

谢天璧叹道：“那时俞……俞放鹤，王雨楼等人，突然全都现身，原来他们早已藏在那里，以盟主的身份将我门下弟子全都支开……”

俞佩玉恨恨道：“前辈那时只怕还不知道他们也是假的。”

谢天璧道：“那时我的确梦想不到，见到盟主来了，心里正在欢喜，谁知他们竟一致说我是假冒谢天璧的人。”

他颤抖着抓住俞佩玉的手，掌心已满是冷汗，接道：“到那时我才知道被人冤曲的痛苦，我心胸都已似将裂开，怎奈四肢无力，反抗不得，竟被他们押上了大车，赶出了营地。”

俞佩玉道：“那俞……俞某人可在车上？”

谢天璧道：“他虽不在车上，却令手下几条大汉押着我，显然是要将我带到远处杀死，那时我连普通壮汉都不能抵抗，何况是那恶贼的属下。”

俞佩玉叹道：“如此说来，前辈能逃得性命，想必已是九死一生了。”

谢天璧道：“若非他们行事太过周密，只怕我也不能活到此刻。”

俞佩玉奇道：“此话怎讲？”

谢天璧道：“他们若将我胡乱寻个地方杀死，我早已没命，但他们却生怕行事不密，又怕毁尸不能灭迹……”

他惨笑着接道：“要杀我这样的人，想来也非易事，还得寻个好地方，而杀人的地方，普天之下，自然再好也莫过于杀人庄。”

俞佩玉长叹道：“不错，在这杀人庄里，杀人当真如斩草一般。”

他等着谢天璧再说下去，那知谢天璧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语，过了半晌，俞佩玉终于忍不住又道：“瞧前辈负伤颇重，想必是那些恶贼定要前辈受尽折磨而死。”

谢天璧叹道：“正是如此。”

俞佩玉试探着道：

“却不知前辈如何遇救？又如何来到这里？”

谢天璧沉吟着道：“这自是机缘巧合，只是……此事还关系着第三者的秘密，未得那人同意，恕我不能告诉你。”

他不等俞佩玉追问，一笑又道：“却不知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俞佩玉黯然长叹道：“弟子已……已是个死人，被人埋葬在这里。”

谢天璧动容道：“死人？你莫非有些……”

话未说完，只听一人冷冷道：“他说的不错，他确已死过一次，只是此刻又复活了。”

灰蒙蒙的光线里，袅袅出现条人影，那飘飘的白袍，飘飘的黑发，那仙子般摄人的美丽，妖魔般慑人的双瞳……在这幽暗的地方，黯淡的光影下，看来更宛如幽灵，令人一眼瞧去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这仙子与幽灵的混合，正是姬灵风。

谢天璧竟也似被这绝世的美丽与绝顶的冷漠所震摄，痴迷了半晌，方自展颜一笑，道：“姑娘莫非在说笑，死了的人，怎能复活？”

姬灵风悠悠道：“是我令他复活的。”

她淡淡的语声中，竟似真有一种能操纵人类生死的魔力，她冰冷的双瞳里，竟似真藏蕴着能主宰一切的秘密。

谢天璧、俞佩玉面面相觑，竟说不出话来。

只见姬灵风已走到那与地穴中蜡像一般模样的老人尸座前，盈盈拜了下去，拜了三拜，突然道：“这石墓中俱是姬家的祖先，你们必定在奇怪我为何独独参拜他一人是么，告诉你，这只因他曾救了我，正如我救了你们。”

俞佩玉，谢天璧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姬灵风已霍然站起，转身逼视着谢天璧，道：“你奄奄一息，眼见已将遭毒手，是我使得他们以为你已死，再将他们引开，将你救来这里的，是么？”

谢天璧道：“姑娘大恩，在下永铭在心。”

姬灵风冷笑道：“你堂堂一大剑派的掌门人，却被个无名的女子救了性命，心里总觉得有些丢人，是以方才别人问你，你也不说，是么？”

谢天璧苦笑道：“姑娘错怪在下了，在下只是……”

姬灵风冷冷截口道：“我气量素来狭窄，救了别人，就要他永远记得我的恩惠，否则我一样可以再令他死，这一点你也莫要忘记。”

咫尺天涯

生死之谜

谢天璧听了姬灵风的话，不由张口结舌，怔在那里，姬灵风不再理他，却已转向俞佩玉，道：“而你，你根本已死了，每个人都亲手摸过你的尸体，我却又令你复活，你口中虽不言，心里却定然不信，人死之后，怎能复活？”

俞佩玉默然半晌终于道：“在下并未怀疑，但此刻已想到，复活的秘密，必定是在那杯酒上。”

姬灵风冷冷一笑，道：“你看来虽迟钝，其实倒也不笨，不错，我给你喝的那杯酒并非夫人的断肠酒，而是逃情酒。”

俞佩玉笑道：“酒名逃情，倒也风雅得很。”

姬灵风道：“这酒据说乃昔日一个绝代才人所制，他被三个女子痴缠了半生，再也无法消受，是以才苦心配制了这种酒，喝下去后，立刻呼吸停顿，四肢冰冷，与死人无异，但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便可还生，他藉酒作死，逃脱了那三个女子的痴缠，自在的过了下半辈子，临死前还得意地题下了两句诗，“得酒名逃情，优游渡半生”，是以酒名“逃情”，佳话传诵至今。”

俞佩玉叹道：

“想不到昔日名士的风流余韵，今日竟救了我一命。”

姬灵风冷冷道：“你莫忘了，救你的并非那逃情酒，而是我。”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之恩在下自然不敢忘记。”

姬灵风目光逼视着他，突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

俞佩玉怔了怔，吶吶道：“这……这……”

这样的问话，原是谁也回答不出的。

姬灵风道：“你若以为我是因为对你起了爱慕之心，而来救你，那你就错了，我绝非那种痴情的女子，你也不必自我陶醉。”

她随意猜忖别人的心事，也不管是对是错，也不容别人辩说，俞佩玉红着脸刚想说话，她已接着道：“我救你正也和救谢天璧一样，要你记着我的恩惠。”

俞佩玉自然也怔在那里，姬灵风接着又道：“你两人心里可是在想我巿恩图报，不是个君子。”

谢天璧道：“在下并无此意。”

姬灵风冷笑道：“你虽无此意，我却有此意，我本不是个君子，本就是要巿恩图报，我救了你两人性命，且问你两人想如何报答我？”

谢天璧转首去瞧俞佩玉，俞佩玉却也瞧着他，两人面面相觑，俱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姬灵风怒道：“你两人受我大恩，难道不想报答么？”

俞佩玉吶吶道：“救命之恩……”

姬灵风道：“什么，“大恩永生不忘”，什么“结草衔环以报”……这些不着边际的空话，我都不要听，你两人若想报恩就得说出具体的事实来。”

她要人报恩，竟比放印子钱的逼债逼得还紧，这样的人倒也是天下少有，谢天璧怔了半晌唯有苦笑道：“不知姑娘之意，要叫我等怎样？”

姬灵风突然转身面对着那死人的尸体道：“你们可知道他是谁么？”

俞佩玉道：“他……他岂非是姬葬花的父亲。”

他不说“你的祖父”，而说“姬葬花的父亲”，只因他已瞧出这女子身世必有隐秘，根本不承认是姬家的后人。

姬灵风道：“不错，他便是姬苦情，我参拜他，既非因为他是姬葬花的父亲，也并非完全因为他曾治愈我的重病，而是因为他的智慧，他曾预言，江湖中必将出现空前未有的混乱，而我便是因为这乱世而生的……”

她霍然回身，目中像是已燃烧起火焰，大声接道：“我既为这时代而生，这时代亦必属于我，是以我要你们听命于我，助我成事，我救活了你们，我也要你们不惜为我而死。”

俞佩玉、谢天璧倒真未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少女竟有如此惊人的野心，又不觉都呆住了。

只见姬灵风向怀中取出个小小的木瓶，道：“这瓶中有两粒药，你们吃下去后，醒来时便完全是一个新人，别人再也不会认得你们，我也要你们完全忘记过去，而为我效命，只因你们的性命本是我赐的。”

谢天璧突然变色，道：“在下等若是不肯答应呢？”

姬灵风冷森森一笑道：“你莫忘了，我随时都可要你的命。”

她往前走了两步，谢天璧、俞佩玉竟不觉齐地后退了两步。

突然间，死屋外一人狂笑道：“臭丫头，你自己都活不长了，还想要人家的命。”

凄厉的笑声中，带着种令人悚栗的疯狂之意。

俞佩玉也不知是惊是喜，失声道：“姬葬花。”

这三个字还未说完，姬灵风已直掠出去。

俞佩玉随着奔出，只见那沉重的石门已关闭，姬灵风刚掠到门前，外面“喀”的一声，已上了锁。

姬葬花在门外狂笑道：“臭丫头，你以为没有人敢到这里，是么？你以为没有人会瞧出你的秘密是么？你一时大意，终于要了你的命了。”

姬灵风冷漠的面容，已惶然失色，竟骇得呆在那里，只因她知道这石门外面落锁，就谁也无法从里面走出去了。

姬葬花得意笑道：“你本该知道，这死屋中是从来没有一个活人走出来的？你为何还要进去？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我故意将开锁的秘密告诉你，正是等着你有一日忍不住走进去，臭丫头，你自以为聪明，还是上了老子的当了。”

疯狂的笑声，渐去渐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姬灵风木立在那里，眼泪突然流下面颊，她悲痛的也许并非性命，而是那一番雄心壮志，已毁于剎那之间。

俞佩玉、谢天璧也不觉骇得呆了。

只见姬灵风失魂落魄地木立了许多，缓缓转身，走到那空着的石椅上坐了下来，目光茫然四转，突然疯狂的笑道：“我死了总算也不寂寞，还有这许多人陪着我。”

谢天璧骇然追入，道：“姑娘难道……难道已要等死了么？”

姬灵风道：“等着死亡慢慢来临，这滋味想必也有趣得很。”

谢天璧道：“但……但姑娘为何不设法出去？”

姬灵风嘶声笑道：“出去？被锁在这死屋中，你还想出去？”

谢天璧道：“这……这屋子难道真的从无活人进来？”

姬灵风道：“有的，有活人进来，却无活人出去。”

俞佩玉突然插口道：“将这些死尸抬进来的人，难道也没有活着出去？”

姬灵风冷森森一笑道：“没有人抬死尸进来。”

谢天璧骇然道：“没有人抬死尸进来，这些死尸难道是自己走进来的？”

姬灵风一字字道：“正是自己走进来的。”

谢天璧瞧了端在四周的死尸一眼，那些死尸也似在冷冷的瞧着他，他全身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颤，颤声道：“姑……姑娘莫非是在说笑。”

姬灵风道：“此时此刻，我还会和你说笑？”

谢天璧满头冷汗道：“但……但世上那有自己会走的死尸？”

姬灵风道：“只因这些死尸还未坐到这张椅子上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但坐到这张椅子上后，就变成了死尸。”

谢天璧寒毛直竖道：“为什么……为什么？”

姬灵风诡秘的一笑道：“这就是姬家的秘密。”

谢天璧道：“到了这时，姑娘难道还不肯说？”

姬灵风目光茫然直视着前面，缓缓道：“姬家的人，血里都有一种疯狂的、自我毁灭根性，说不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作起来，那时他不但要毁灭别人，更要毁灭自己。”

她语声顿了顿，一字字缓缓的接道：“自姬家的远祖开始，到姬苦情为止，没有一个人不是自杀死的。”

谢天璧道：“他们若是活着走进来，再坐在这石椅上自杀而死，尸身又怎会至今还未腐烂？这些尸体显然都是以药物冶炼过的，人若死了，难道还会用药物，冶炼自己的尸体么？”说到后来，他牙齿打战，连自己都害怕起来。

姬灵风道：“这只因他为他们自己想死的时候，便开始服食一种以数十种毒物混合炼成的毒药，这数十种毒物互相克制，使药性发作得很慢，但却使他们的肌肉，逐渐僵硬，等到他们直剩下两条腿可以走路了，他们便自己走进这死屋，坐在石椅上，等着死神降临，等到全身完全僵硬。”

她阴恻恻笑道：“他们竟都将这一段等死的时候，认为是平生最灵妙的时候，他们眼瞧着自己的手足四肢逐渐僵硬，眼瞧着“死亡”慢慢在他们身上蔓延，便认为是平生最高的享受，甚至比眼瞧着别人在他们面前痛苦而死还要愉快得多，这只因别人的死，他们瞧得多了，唯有自己瞧着自己死，才能给他们一种新奇的刺激。”

在这阴森恐怖的死屋里，她将这种奇诡之极，可怕之极，不可思议的事娓娓道来，听的人怎能不为之毛骨悚然。

俞佩玉失神地瞧着这些尸首，喃喃道：“疯子……难怪姬夫人要说他们活着是疯子，死了也是疯鬼。”

咫尺天涯新名剑风流姬灵风道：“只因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已被那种奇异的毒药所渗透，是以他们的尸体便永远也不会腐烂。”

她瞧着谢天璧道：“你如今可明白了么？他们走来时，虽仍活着，但已无异是死人，那其实已不过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谢天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颤声道：“难怪这死屋从无活人出去，原来他们竟都是自己埋葬自己的。”

姬灵风冷冷道：“如今我们的情况，也正和他们一样，只有坐在这里，等着死亡来临，如今我们等于自己葬了自己。”

她瞧身旁姬苦情的尸身，悠悠接道：“我还记得他自己埋葬的那一天，我们全都在这死屋外相送，他蹒跚地走了进来，突然回头瞧着我们笑道：“你们表面虽然悲哀，心里却必定在笑我是傻子，其实你们连装都不必装的，我平生都未像现在这样愉快过。”

谢天璧实在不想听下去，却又不得不听。

姬灵风接道：“我们大家谁也不敢答话，他又嗤嗤的笑道：“你们以后总也会知道，一个人死了，要比活着快乐得多。”那时他面目已僵硬，虽在笑着，但看去却全无半分笑容，那模样委实说不出的可怕，我那时虽已有十来岁，竟也不觉被骇得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竟以虐待别人为乐，别人越是难受，她越是高兴，别人越是不愿听，她越是要说下去，而且说得活灵活现。

谢天璧听着她的话，再瞧着面前死尸的脸，越想越是胆寒，竟也突然疯狂的大笑了起来。

他笑声越来越大，竟不能停止。

俞佩玉骇然道：“前辈，谢前辈，你怎样了？”

谢天璧笑声不停，根本未听见他的话，俞佩玉赶过去直摇他的身子，只见他笑得面容扭曲，竟已无法停止。

姬灵风瞧着他冷冷道：“这人已被骇疯了。”

俞佩玉咬了咬牙，反手一掌掴在谢天璧脸上，谢天璧笑声才止，怔了怔，却又放声大哭起来。

姬灵风悠悠道：“疯了倒也好，至少不必再忍受等死的痛苦了……”

俞佩玉霍然起身，面对着她，沉声道：“你虽然救了我一次，但我现在既已等死，便等于将命还给你了，你我从此两不相欠，你若再刺激他，莫怪我无礼。”

姬灵风凝目瞧了他半晌，终于扭转头不再说话。

俞佩玉伸手抹了抹汗，突觉屋子里竟热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热，姬灵风也已觉出，失声道：“火！那疯子竟在放火烤我们。”

屋顶旁的小洞里，果然已有烟火传了进来。

姬灵风道：“他竟怕我们死得不够快，其实我们既已必死，倒不如早些死的好。”

俞佩玉叹道：“他为何不想个更痛快些的法子？”

姬灵风冷笑道：“这你还不明白么？光用别的法子，就难免损及这些尸体，死人他们从来不愿伤害的，而死人也正是不怕火烤的。”

这时，谢天璧哭笑都已停止，眼睛发怔地瞧着前面，前面正是姬苦情的尸身，他不住喃喃道：“奇怪……奇怪……”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奇怪”，也没有人理他。

姬灵风端坐不动，目光痴痴迷迷，面上似笑非笑，她毕竟也姓姬，竟似真的已在等死，竟似也在享受着死亡来临的滋味。

俞佩玉却坐不住了，他还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能逃出去，但这“死屋”实在是座坟墓。

世上那有人能从坟墓中走出去。

突见谢天璧抬起头来，指着面前姬苦情的尸身，咯咯笑道：“你们来瞧，这奇怪不奇怪，死人竟也在流汗了……死人竟也在流汗了。”疯狂的笑声响澈石屋，空洞的石屋也传来回声。

“死人在流汗了！死人在流汗了……”

俞佩玉暗暗叹息，这天南最大剑派的掌门人，临死前竟真的变成了疯子——死人，又怎会流汗？

他叹息着走了过去，忍不住也瞧了瞧姬苦情的脸。

只见那张冷漠、阴森、诡秘、可怜的死人脸上，竟真的赫然沁出了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这死人竟真的流汗了。

俞佩玉这半个月来，已不知遇见了多少奇诡可怕的事，但却再也没有一件事比死人流汗，更奇怪更可怕的了。

他眼睁睁瞧着一粒粒汗珠自这死人的脸上流下，只觉手足俱已麻痹，实在也快被吓疯。

姬灵风目光转过，骇然狂呼颤声道：“他……他竟真的在流汗……竟真的在流汗。”

谢天璧咯咯笑道：“莫非这死人也在害怕了？”

但死人又怎会害怕？死人又怎会流汗？世上有谁能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世上又有谁能解释这秘密？

石室中越来越热，那死人的脸上汗也越来越多。

俞佩玉突然跳了起来，大呼道：“蜡像……这死人也是个蜡像。”

姬灵风道：“我明明亲眼看见他走进来的，又怎会是蜡像？”

俞佩玉扑过去，伸手在那“死人”头上一扭，这“死人”的头立刻就塌了下去，竟果然是具蜡像。

在这阴森森的光芒中，这许多真的死尸间，在这充满了种种可怕传说的“死屋”里，自然谁也不会瞧出，死人中竟有一个蜡像。

俞佩玉抹了抹汗，人似已虚脱。

姬灵风却更是大骇，狂吼道：“这不是蜡像，绝不是蜡像，我亲眼瞧见姬苦情走进来的。”

这若是蜡像，姬苦情的人又到那里去了？

俞佩玉苦笑道：“他进来后，也许又走了。”

姬灵风道：“他也许并未真的服下那毒药，他也许是在装死，但他一走进来后，门便在外面锁起，他根本走不出去？”

她颤声接道：“他既走不出去，便必死在这里，他既然死在这里，又怎会变作蜡像的？”

俞佩玉目中突然闪出了光，大声道：“这死屋中必定另有出路，姬苦情就是从那条路走出去的，他既能走出去，咱们必定也能走出去。”

一念至此，他精神大振，也不管四面石壁都已被烧得发烫，当下立刻四下查探了起来。

出身“先天无极”门下的人，对消息机关之学都不陌生，但俞佩玉直将这两间石室都找遍，还是找不着那秘密的出口。

这时他身上衣服湿了又干，眼睛已被烤得发红，嘴唇也已被烤得裂开，喘息着站在那里不住喃喃问道：“那出路会在那里？……姬苦情为了装死骗人，自然早已准备好出路，我若是他，会将出口留在那里？”

姬灵风道：“据我所知，这“死屋”中绝不会另有出路的。”

俞佩玉道：“一定有的，否则姬苦情又怎会走得出去？”

姬灵风默然半晌，道：“这难道不可能是外面有人开门放他走的么？”

俞佩玉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全身肌肉一阵颤动，终于整个人都怔在那里，再也动不得了。

不错，这自然可能是别人开门将姬苦情放走的。

姬苦情这样人，虽然不可能将这种秘密让另一人知道，但以此刻的事实而论，却唯有这一个解释合理。

何况，姬苦情令那人开了门后，也可能立刻将那人杀死，这样他的秘密岂非也一样不会泄漏了么。

想到这里，俞佩玉终于已完全绝望。

突听谢天璧又道：“你们瞧，奇怪不奇怪，这死人已不见了，完全不见了！”

俞佩玉忍不住过去瞧了瞧，只见那蜡像已完全融化，但融在地上的蜡，却并不多。

那些熔化了的蜡又到何处去了？

俞佩玉心念又一闪，一步去到那石椅旁，仔细瞧了瞧，大喜道：“我并没有猜错，这死屋的确是另有出路的，那出口就藏在蜡像的下面，就在这张石椅上。”

原来石椅上有个小洞，熔化的蜡，便自这小洞中流了出去，但这洞小得最多只能插入两手指，人又怎能钻出去。

姬灵风冷笑道：“我瞧你还是安心等死吧，这石椅下若是出口，姬苦情走了后，这蜡像又怎会坐到石椅上，难道蜡像自己会坐上去么？”

俞佩玉目光闪动道：“姬苦情正是利用此点，教人纵然发现蜡像的秘密，却再也想不到那出路会在蜡像下。”

姬灵风道：“无论如何，若没有人搬它，这蜡像是绝不会自己坐上椅子的，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

俞佩玉道：“这小洞却可解释。”

姬灵风道：“小洞？”

俞佩玉道：“姬苦情铸这蜡像时，便将一条绳子凝固在蜡像的屁股下，然后他再将这绳子穿入这小洞，他走下地道，盖起石板后，便在下面拉动绳子，这蜡像也就被他拉到石椅上坐下来了。”

姬灵风失声道：“呀，不错，这法子果然巧妙。”

俞佩玉叹道：“姬苦情思虑之周密，计划之巧妙，委实是人们难及，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终是算不出这“死屋”竟会被火烤，这蜡像竟会熔化，他自然更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无足轻重的一个小洞，竟会泄漏了他整个秘密。”

姬灵风默然半晌，长叹道：

“你的确比想象中聪明得多，聪明得太多了。”

蜡人坐下的石板，果然是可以移动的，石板移开下面果然有条黝黑的地道，俞佩玉长长吐了口气，道：“这死屋中终是有活人走出去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姬灵风这时也不说话了，随着走了下去。

俞佩玉扶着谢天璧，试探着一步步往前走，地道长而曲折，自然也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终于逃了出去，但又有谁敢说这地道的出口是安全之地？这地道说不定又是通往姬夫人的卧室中去的。

俞佩玉刚想到这里，前面竟已有灯光传来，灯光虽然微弱，但在如此黑暗中，却显得分外强烈。

有灯光的地方必定有人！

俞佩玉放开谢天璧展动身形，扑了过去，无论是谁在那里，他都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将之击倒。

谁知有灯光的地方竟没有人，只有一盏孤灯，放在地上，微弱的火光荧荧跳动，似乎已将熄灭了。

俞佩玉赫然发现这盏灯，竟是方才自己带来的。

他方才被姬夫人拖进去时，便将这盏灯留在地上，忘记吹熄，而这里也正是通向姬夫人卧室的入口。

原来姬夫人的卧室、蒲团上的纸阁，以及那神秘的死屋，这几处地方竟都有地道相连的。

俞佩玉经历了无数凶险，出生入死，兜了个大圈子，竟又兜回原来的地方，他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姬灵风走过去，瞧了瞧，也怔住了。

只听俞佩玉喃喃道：“依我看来这地道除了姬夫人的卧室，以及那纸阁和死屋之外，必定还有第四个出口的。”

姬灵风道：“你说……这里还另有出口？为什么？”

俞佩玉道：“只因姬苦情和那“俞某人”，想来绝不是自姬夫人卧室中出去的，更不会自那纸阁与死屋中走出，所以我说这里必有第四个出口？”

姬灵风喜道：“你想那第四个出口会在那里？”

俞佩玉拿起了铜灯，缓缓向前走着，这条路，又是走到那纸阁下去的，他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问道：“你可知道那俞某人是何时到杀人庄来的？”

姬灵风道：“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正月初三，刚过完年，也正是姬苦情开始服毒的第三天，他选在大年初一开始服毒，正是要在别人的欢乐里加些悲苦。”

俞佩玉道：“他初一开始服毒，却不知在那一天走入死屋？”

姬灵风道：“那天是元宵，从初一到元宵这半个月里，杀人庄里大多数人都在为他的后事忙碌着，所以才会将那姓俞的忽略了。”

这时他们又已走到那纸阁下的小房边，那锦囊玉佩仍在床上，姬苦情的蜡像也仍在那里瞧着他们冷笑。

谢天璧突又咯咯笑了起来，道：“难怪那死人不见了，原来他竟溜到这里来了……”

俞佩玉拾起了那玉佩，沉吟了半晌，缓缓道：“那姓俞的并未溜走，姬夫人错怪他了。”

姬灵风奇道：“这话从何讲起？”

俞佩玉道：“我瞧见这玉佩时，心里已觉奇怪，那姓俞的对这锦囊纵不珍惜，却也不该将这玉佩遗落在这里。”

姬灵风道：“不错，这玉佩看来的确似乎是他家传的宝物，但他也许去得匆忙，是以才会将玉佩遗落了下来。”

俞佩玉道：“那时并没有人知道这地道的秘密，他若发现了第四个出口，大可从容溜走，又怎会走得匆忙，除非……”

姬灵风道：“除非怎样？”

俞佩玉道：“除非他并非自己溜走，而是被别人逼走的。”

姬灵风怔了怔，失声道：“你……你莫非是说姬苦情发现了他？”

俞佩玉道：“想来必是如此，姬苦情自死屋遁入这地道后，发觉这地道中竟然有人，他自然不能容第二个人知道他诈死的秘密。”

姬灵风动容道：“如此说来，那姓俞的非但是被他逼走的，而且还可能已被他杀死灭口了。”

俞佩玉道：“姬苦情必已杀之无疑。”

姬灵风默然半晌，悠悠道：“她若知道他已死去，也许就不会那么伤心，那么痛苦了……”

俞佩玉道：“她若知道她的情人已死，岂非更要伤心痛苦？”

姬灵风凄然一笑，道：“你可知道一个女子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她不等俞佩玉回答，接着道：“那就是被自己心爱的人遗弃，这种痛苦非但强烈，而且永难忘记，至于他若死了，她心里纵然难受，却也要比这种痛苦淡得多，也短暂得多，是以有些女子不惜将自己心爱的人杀死，为的就是怕他移情别恋，她宁可让他死也不能瞧他落在第二个女子手里。”

俞佩玉道：“如此说来，她若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已死，反而会开心么？”

姬灵风道：“开心得多了。”

俞佩玉苦笑道：“女人的心事，男人当真是永远无法了解的。”

姬灵风冷冷道：“男人本就不该想来了解女子的心事，女人生来就并非被人了解的，而是被人尊敬被人爱的。”

俞佩玉再不答话，手举铜灯，四下搜索起来。

他算定那第四条出路，必定就在这张床附近，但他却再也找不出来，这时灯油已尽，灯光终于熄灭了。

俞佩玉长叹一声，喃喃道：“看来这地道中就算真的有第四条出路，但在如此黑暗中，我也是休想能找得到的了。”

姬灵风突然道：“其实，你用不着找到那第四条路，也一样可以出去的。”

俞佩玉道：“你有法子？”

姬灵风道：“只要你能在姬夫人面前证实那姓俞的已死了，她便对你不再怀恨，说不定就会将你放出去的。”

俞佩玉还未答话，突听黑暗中一人道：“不行，这法子行不通。”

姬灵风道：“为何行不通？”

那人道：“俞佩玉既已死了，又怎能再活着出去。”

姬灵风这时才听出这话声既非俞佩玉，也非谢天璧的剎那之间，不禁满头冷汗，失声道：“你又是谁？”

那人咯咯笑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嚓”的一声，黑暗中亮起了火光，火光照亮了一张苍老、憔悴，刻满了风霜劳苦痕迹的脸。

俞佩玉、姬灵风不觉同时出声道：“高老头，是你！你怎会到这里来的？”

高老头那苍老憔悴的脸，在这神秘的地道里闪动的灯光下，竟也变得诡秘起来。

他瞧着姬灵风诡秘的一笑，道：“不错，只会砍柴挑水的高老头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但你只知道我是高老头，还知道我是谁么？”

姬灵风只觉他目光中突然有一种前所未见的锋芒，竟不由自主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高老头缓缓自她面前走过，将手里的灯放在床头的小柜上，然后突然转身，目光灼灼的瞧着她，缓缓道：“我就是使姬苦情寝不安枕，食不知味的人，我就是使姬苦情觉得已再也活不下去的人……”

俞佩玉失声道：“姬苦情被逼得只有装作在那纸阁中苦行忏悔，被逼得只有诈死，莫非就是为了怕你？”

高老头咯咯笑道：“你想不到吧，姬苦情平生最畏惧的，竟是我这么个糟老头子。”

姬灵风吃惊道：“他难道早已知道你是谁了？”

高老头冷笑道：“他自然早已知道了，但是他却不敢揭破，只有装傻，只因他也知道我早已发现了他的秘密。”

姬灵风道：“什么秘密？”

高老头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中突然发生了许多件震惊天下的无头案，有大宗珍宝神秘地被劫，许多名人神秘地被杀，做案的人武功高绝，手脚干净，当时武林中虽然动员了数十高手，却也侦察不出他的下落，只因谁也想不到这做案的人，竟是终年足不出户，在那纸阁中忏情悔罪的姬苦情。”

俞佩玉动容道：“我早已想到他那样做法，必定是有阴谋的了。”

姬灵风大声道：“你说他是杀人的强盗，我绝不相信。”

高老头叹道：“非但你不信，当时我若说出，普天之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的，我为了揭破这秘密，只有投身到杀人庄来。”

姬灵风大声接口道：“你说他那时便已知道了你是谁，那么他为何还容你在“杀人庄”里留下来？他为何不杀了你？”

高老头道：“他若不容我留下来，岂非更显得自己心虚，他若杀了我，岂非更证实了自己的罪行？他思虑周密，从来不肯行险侥幸，自然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所以他明知我是来监视他的，也只有装胡涂了。”

他一笑接道：“若非如此，“杀人庄”里又怎会随便就收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子。”

俞佩玉道：“你算定他明知你是来监视他的，反而被逼得不得不收留你，这一着虽然妙极，但他既已知道你的身份，岂非时刻都要提防着你，又怎会在你面前泄露秘密？”

高老头叹道：“他一眼便可瞧破别人的身份，像他那样的人，还有谁能揭破他的秘密，我到了这里后，已知道那些无头之案是永远无法破的了。”

姬灵风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高老头道：“我留在这里，虽不能揭破他的秘密，但总可监视着他，使他再也不敢出去做案，自从我到了这里之后，江湖中的无头罪案，果然绝迹了。”

俞佩玉叹道：“前辈为了阻止罪行发生，牺牲自己的声名地位，投身为奴，当真是大仁大义，人所难及。”

高老头面上也不禁起了黯然之色，这十余年来的艰辛岁月，想来并不是容易度过的，但是黯然之色一闪即过，他瞬即大笑道：“我虽然牺牲了自己的享受，来过这种辛苦日子，却也逼得他弄假成真，不能不在那纸阁受苦，我纵然牺牲也是值得的了。”

俞佩玉道：“他既不能杀你，又不能逃走，所以到后来只有装死……”

高老头道：“他野心勃勃，自不甘如此寂寞终老，想来想去，竟被他想出“装死”这法子，我虽然明知他绝不会甘心永远在那纸阁中受罪的，却也未想到他竟能想出“装死”这法子来瞒过我。”

姬灵风道：“他既已瞒过了你，你为何还不走？”

高老头道：“他当时虽瞒过了我，但后来我越想越觉此中必有蹊跷，那姬苦情绝不是轻易就能被人逼得死的人……何况……”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缓缓接道：“我自幼飘零，从未在一个地方耽过半年以上，在这里，却已不知不觉耽了许多年，这种简朴的生活，我非但已过惯，而且已觉得舒服得很，我自己没有儿女，眼瞧着你们一天天长大，不觉也甚是欢喜，所以……”

姬灵风冷笑道：“我们可用不着你来欢喜，你走不走，和我全没有半点关系，你也用不着推在我身上，现在你留下来的目的既已达到了，从此我已不再认识你。”

高老头默然半晌，长叹道：“不错，我留下来的目的已达到了，我终于已证实姬苦情还没有死，从此，我又该四处流浪，去追寻他的下落，我若不找着他，亲眼瞧见他死在我的面前，是永远也不会甘心的。”

姬灵风冷冷道：“他既已走了，只怕你是永远休想找着他的。”

高老头道：“不错，他若从此隐姓埋名，我也许永远找不着他，但只要他再做出一件罪案，我就有法子追出他的下落，而他这种人是绝不会永远甘于寂寞的。”

他目中又射出了那逼人的锋芒，这伏枥已久的老骥，突然又变成了翱翔万里，择人而攫的鸷鹰。

姬灵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高老头微微一笑道：“你既已从此不再认识我，又何必问我是谁呢？”

姬灵风扭转头去，不再瞧他。

其实她不用问也早已知道，能令姬苦情畏惧的人，又怎会没有辉煌的过去，惊人的来历。

这老人究竟是何来历？姬苦情到那里去了？……这些事俞佩玉全未留心，他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件事。

他目光四顾，终于问道：“前辈不知是从那条路走进来的？”

高老头微笑道：“我听说你已死了，忍不住悄悄溜进姬夫人的屋里去瞧个究竟，却在无意中发现了那衣柜中竟有条秘道，那衣柜多年来一直紧闭着，不知今日怎会打开了。”

原来自从俞佩玉走出去后，姬夫人一直忘了将衣柜关起。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那屋里此刻没有人么？”

高老头道：“你想从那里出去？”

俞佩玉道：“他们既已认为我死了，必定不会再加监视，我正可乘机溜出去。”

高老头突然厉声道：

“你既已死了，怎能活着走出去？”

俞佩玉怔了怔，道：“前辈的意思是……”

高老头目光闪动，道：“我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懂？”

他眼角有意无意间向姬苦情那蜡像瞟了一眼。

俞佩玉恍然道：“不错，姬苦情既能以装死瞒过别人的耳目？我为何不能？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死人”更容易躲避别人的追踪，侦查别人的秘密。”

高老头微笑道：“你终于懂了，你无论与人有什么冤仇，一死之后，别人必定不再追究，你若想侦查别人的秘密，一死之后，那人更不会再提防着你。”

俞佩玉叹道：“难怪姬苦情走入那死屋之前，要说：一个人死了，比活着快乐得多，原来他这句话里，竟别有深意，只可惜那时没有人听得懂而已。”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别人都认得你是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不错，我虽可装死，但容貌却是瞒不过别人的。”

高老头也不答话，却悠悠道：“上天造人，虽然贤愚不等，却永远不会造出一个完美的人，姑且不论人的内心，单以外貌而论，纵是人所公认的美男子，他的面容也还是免不了有些瑕疵的，从古到今无论男女，绝没有一张脸是十全十美的。”

他目光凝注着俞佩玉，缓缓接道：“譬如说你，你也可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了，但眉毛未免稍浓，眼睛未免略小，鼻梁还未能通天，嘴的棱角也不算太好。”

俞佩玉也不知他怎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只有苦笑着吶吶道：“晚辈怎能算得上是美男子。”

高老头道：“人之内在若有缺陷，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但外貌上的缺陷，却是可以弥补的，我久已有心想创造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只是要想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却也非易事，你总不能将一个缺嘴歪鼻的人，造成绝世的美男子。”

他灼灼的目光，又移向俞佩玉脸上，缓缓接道：“你谈吐风度，都已可算得上是合于十全十美了，面貌的瑕疵，也不难补救？我寻找多年，终于找着了你。”

俞佩玉大骇道：“前辈难道想将我改造成……成美男子么？”

高老头微笑道：“做一个美男子，已有许多好处，能做一个绝世之美男子，好处更多了，譬如，世间的女子至少已不忍再伤害他，他……”

俞佩玉大声道：“无论如何，晚辈对此刻的容貌，已很满意。”

高老头也不理他，微笑着接道：“别的好处我暂且不去说他，那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认得你是俞佩玉了。”

俞佩玉愕了愕，吶吶道：“但……但如此容貌岂非更引人注意？”

高老头道：“别人震慑于你的容貌，对你其他的事，反而不会留意，这样你言谈举止中纵有破绽露出，也没什么关系。”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叹道：“既是如此，晚辈只有从命。”俞佩玉抬起头，只见谢天璧仍在痴痴的瞧着那蜡像，姬灵风面对石壁，对这一切事似乎都不闻不问。

他叹息一声，终于不再言语。

黝黯的地道，突然光亮了起来。

高老头已出去了一趟，取回了食物和水，以及许多根蜡烛，两面铜镜，烛光映在铜镜上，光亮倍增。

俞佩玉躺在床上，高老头将一方浸湿了的白布，盖起了他的脸，他只觉一股药味扑鼻，知觉立刻麻木。

晖迷中，只听高老头缓缓道：“你好生睡吧，等你醒来时，便已是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第一个十全十美的美男子了。”

俞佩玉也不知沉睡了多久，醒来时，脸上潮湿缠着白布，七天后方自解开，高老头凝注着他的脸，就像是一个画家在瞧着自己的精心杰作似的，目光中充满了骄傲与得意，喃喃道：“这张脸……又有谁还能自这张脸上找出丝毫瑕疵？自然单只这张脸也是不够好，自然，还有别的，而你……”

他用力拍了拍俞佩玉的肩头，笑道：“你恰巧自童年的家教中学会了温文与儒雅，又自屡次出生入死的险难中学会了从容与镇定，若非已经历过许多次死亡威胁，已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是再也不会有你这种洒脱的……”

姬灵风突然冷冷道：“不错，这一切加在一起，的确已足以令世上任何一个少女着迷，我能有这样的属下，何愁大业不成。”

高老头怔了怔，道：“谁是你的属下？”

姬灵风悠然道：“俞佩玉，自然还有你。”

高老头瞧着她，就像是瞧着什么怪物似的，瞧得呆住了。

姬灵风冷冷接道：“你们若不肯听命于我，我立刻就可以揭穿你们的秘密，叫你的心血完全白费，叫俞佩玉死。”

高老头长长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快出去对人说吧。”

这一次姬灵风却不禁怔了怔，道：“你……你要我去向别人揭穿你的秘密？”

高老头瞧着她，微微笑道：“你不会去说的，是么？你外表虽然凶恶，其实心地就比你自己想象中还要善良，我从小瞧你长大，怎会不了解你。”

姬灵风呆了半晌，突然往外冲出去，但还未行出几步，竟又扑倒在石壁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高老头轻抚着她的肩头，叹道：“好孩子，你未免将一切事都看得太简单，要知道你纵想做恶人，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候做恶人甚至比做好人是要困难得多。”

俞佩玉站了起来，只觉脸上痒痒的，他刚想伸手去摸，但高老头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三日之内，还摸不得，最好也莫要沾水。”

俞佩玉道：“难道我还要在这里等三天？”

高老头笑道：“你若已等不及了，就出去吧，只要小心些也就是了……其实就连我也等不及想要别人来瞧瞧你，让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这绝世之美男子，终于诞生了。”

旋开了那蒲团，天光照上了俞佩玉的脸。

高老头又用力一拍他肩头，笑道：“你还不出去？”

俞佩玉道：“我……我就这样出去么？”

高老头笑道：“你为什么不这样出去？要知道，从此以后，你已不必再怕见任何人，从此以后已没有人认得出你。”

俞佩玉瞧了谢天璧一眼，只见谢天璧不住的喃喃道：“死人流汗了……死人不见了……”

俞佩玉只觉心里一阵惨然，拉起谢天璧的手，叹道：“前辈你……”

姬灵风突然扭回头，道：“你不必管他，既然是我将他逼疯的，我自会照管他，在这“杀人庄”

里没有人会过问我的秘密，也没有人会找到他的。”

俞佩玉道：“姑娘自己难道还要在这“杀人庄”里耽下去？”

姬灵风冷道：“我为何不能耽下去？”

俞佩玉道：“但那姬葬花……”

姬灵风冷笑道：“他若知道我未死，一见我的面，只怕就要远远逃走，就算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找我麻烦的了，自然更不敢来问我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哭声顿住，顷刻间便已恢复往昔的骄傲，目光也已恢复鸷鹰般锐利，冷冷的瞧着俞佩玉道：“你为何还不快走？难道要等我改变主意。”

高老头微笑道：“看来你还是快走的好，女人的主意，的确是很容易改变的。”

俞佩玉走出了那纸阁，阳光，照在他雪白的衣服上——这衣服自然也是高老头为他准备的。

他穿着新的衣服，以新的姿态，重又回到了杀人庄，这世界似乎也正以新的面目在迎接着他。

初升的阳光普照下，就连这阴森恐怖的“杀人庄”，都充满了花香鸟语再也闻不出半分血腥气。

俞佩玉走到小溪旁，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只见溪水中一个风神如玉的美少年也正在瞧着他，这少年看来彷佛是俞佩玉，又彷佛不是俞佩玉，这少年的眉目虽似俞佩玉的，但却又不知比俞佩玉的好看多少。

若说俞佩玉的眉目乃是粗胚，这少年的便已经精制，这少年若是幅名家图画，俞佩玉便是俗手临摹的赝品。

俞佩玉也不觉瞧得痴了，喃喃道：“这难道就是我么？……俞佩玉呀，你要记得，这面目不过是你暂时借来用用的，你切莫忘了自己。”

突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俞佩玉余悸犹在，仍不自觉地闪身掠到假山后，只见几个人谈谈说说，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笑道：“江湖传言，将这“杀人庄”说得那般神秘，简直好像是魔宫地狱似的，今日看来倒也普通得很。”

另一人道：“你不想来杀人，也不会被杀，只不过是来吊丧的，“杀人庄”在你眼中看来，自然普通得很。”

第三人笑道：“其实我来吊丧是假，想来见识见识这“杀人庄”倒是真的，若不乘这机会来，我走进“杀人庄”，还想活着走出去么？”

几个人谈笑而过，俞佩玉心念一动，也跟了过去。

还未走到正厅前，便已瞧见前面挤着一大群人，俞佩玉被挤在人丛里，简直什么也瞧不见。

只听一人道：“他死的虽不光荣，但丧事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道：“这还不是瞧他爹爹的面子。”

俞佩玉忍不住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含笑道：“各位吊祭的，却不知是那一路的英雄？”

那人皱着眉回过头来，满脸不耐烦的神色，但瞧了俞佩玉一眼后，面上竟立刻露出了笑容，道：“兄台原来还不知道，咱们此刻吊祭的，正是当今武林盟主之子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原来是他。”

那人一挑大拇指，赞道：“俞放鹤究竟不愧为武林盟主，他儿子死了，他非但毫不追究，还说：“这不肖子若是活着，我也要为世人除害，但他既已死了，我念在父子之情，少不得要来吊祭于他”，他如此仁义，江湖中谁不相敬，是以那俞佩玉活着时虽不光荣，死后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笑道：“兄台瞧来眼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俞佩玉淡淡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

那人当真吓了一跳，但瞬即失笑道：“江湖中同名同姓的人，可倒真有不少，只是瞧兄台的人品风采，又比那俞佩玉高明多了。”

俞佩玉微笑道：

“只怕也未必高明多少。”

说话间，人丛突然两边分开，一个风尘绝代的美妇人，在无数双眼睛的凝注下，神态自若地走了过来。

俞佩玉认得她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海棠夫人。

只见她手挽着一个少女，身穿黑衣面蒙乌纱，虽然瞧不出她的神色，却可听到一阵阵轻微啜泣声，自乌纱中传了出来。

俞佩玉瞧不着她的面目，已知道她是谁了，他心头一紧，全身都似已麻木，竟不觉瞧得痴了。

海棠夫人若有意，若无意，含笑瞟了他一眼，那少女却始终低垂着头，独自啜泣，谁也不瞧。

海棠夫人这眼波一瞬间虽有风情万种，俞佩玉却也茫然不觉，他眼中除了这少女外，也再也瞧不见别的。

只听群雄窃窃私语。

有人道：“这位姑娘据说就是俞佩玉未过门的妻子，她方才在他灵前，不但哭晖了三次，而且还将一头青丝，生生剪了下来。”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告诉她自己还没有死，叫她莫要伤心。

但是，这时海棠夫人与林黛羽已走过去了，俞佩玉终于也将那满心伤痛，咬牙忍住，只听又有人叹息道：“俞佩玉有这样的父亲，又有这标致的妻子，若是好自为之，谁不羡慕？只可惜他自己偏偏不争气……”

纷纷议论问，突听一人大声道：“俞佩玉是我的朋友，他生前是好是歹，都不去管他，但他死后若有人谈论他的是非，被我听到，却放不过他。”

喝声中，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满面俱是悲愤之色，分开人丛，昂然而去，正是那义气当先的好汉红莲花。

俞佩玉眼瞧着自己的未婚妻子和生死至交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竟不敢相认。

这岂非是世上最令人断肠的时刻，他纵然勉强忍住，也不觉已热泪盈眶。

幸好这时谁也不会去留意他神色的变化，只因当今天下最受人注意的人物——天下武林盟主俞放鹤已走了过来。

他虽然也是满脸伤痛之色，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步履也俱都十分沉重，只差没有流下泪来。

俞佩玉瞧见此人，但觉心胸俱裂，但此时此刻，他心中无论是悲伤是愤怒，也全都得忍住。

人丛渐渐散了，每个人走过时，都忍不住要多瞧他两眼，似乎都在惊异着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美少年。

俞佩玉茫然木立了许久，突然瞧见了姬葬花的脸，也正在瞧他嘻嘻的笑，这张脸看来虽是那么天真而无辜，但此刻俞佩玉却只觉比毒蛇还要可怖，他正想远远走开，谁知姬葬花竟向他走了过来。

俞佩玉心头不觉一寒：“难道他已认出了我？”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转身狂奔，只有站在那里等着。

姬葬花竟笔直走到他面前，抱拳笑道：“这位兄台好出众的品貌，在下好生倾慕，不知兄台可否能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到庄里略用两杯水酒。”

他言语诚恳，笑容温柔，看来正是盛意拳拳，令人难却，若是换了别人，必定坦然无疑，随他去了。

但在俞佩玉眼中，这温柔的容貌，正无异魔鬼的面具，他话说得越动听，居心越不可测。

俞佩玉只觉背脊发冷，强笑道：“庄主盛情，在下却不敢打扰。”

姬葬花笑道：“兄台若不答应，便是瞧不起在下了。”

他竟拉起俞佩玉的手，往庄院里拖。

这只手冰冷而潮湿，就像是毒蛇的红舌，俞佩玉又是恶心，又是惊恐，正不知该如何摆脱他。

突听一个少女的语声娇笑道：“这位客人我家夫人已先约好了，庄主就放过他吧。”

一只白玉般的小手伸了过来，有意无意间往姬葬花脉门上轻轻一划。

姬葬花竟不能不立刻松手，只见一个身穿着水红轻衫的少女，正歪着头在瞧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顽皮之色。

姬葬花咯咯笑道：“小姑娘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那翠衫少女嘻嘻笑道：“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吗？”

姬葬花道：“我正要问她是谁？”

那少女眨了眨眼睛，悄悄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害怕，她就是海棠夫人。”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俞佩玉瞧着他远去，刚松了口气。

又听那少女笑道：“你瞧着他，难道还舍不得他走，要跟他去不成？”

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的瞧着俞佩玉，俞佩玉倒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少女又道：“你可知道他请你去，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微笑道：“倒还不知。”

那少女吃吃笑道：“他请你去，只因他从未杀过你那么好看的人，所以想杀一个试试看是何滋味，以我想来，杀你这样的美男子，的确是要比杀那些丑八怪够刺激得多。”

俞佩玉笑道：“你也想试试么？”

那少女大眼睛一转，娇笑道：“我虽然也想试试，却又怎忍下得了手？”

她眼波流动，哈哈的笑着，突然塞了张纸在俞佩玉手里，娇笑着转身奔去，奔出数步，又转过头来道：“傻小子，还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打开纸来瞧瞧呀，艳福已经从天上掉下来了，你还不知道？”

俞佩玉怔了半晌，但闻手掌中已飘来一阵阵醉人的香气，正和海棠夫人身上所带的香气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展开了信笺，只见上面写着：“今夜三更时杀人庄外，花神祠前，有绝代之名花与百年之佳酿相待于月下，你来不来？”

海棠夫人

三更未到，俞佩玉已到了花神祠外。

他依约而来，既非为了那绝代之名花、更非为了百年之佳酿，而是为了那迷雾般的乌纱，乌纱里一双清澈的眼波。

月光下，只见凄凉的花神祠前，不知何时已移来了一片花海，百花丛中，白玉几畔，斜倚着一个身披轻纱的美人。

花光月色，映着她的如梦双眸，冰肌玉肤，几令人浑然忘却今夕何夕，更不知是置身于人间，还是天上？

但俞佩玉却只觉有些失望，纵有天上的仙子殷懃相待，却又怎及得他思念中的人眼波一瞬。

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百花间传了过来，道：“你既已来了，为何还不过来？”

俞佩玉大步走了过去，淡淡笑道：“刘饯尚未醉，怎敢闯天台？”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如此名花，尚不足以令你未饮而醉？”

俞佩玉道：“在下未知夫人为何相召之前，还不敢醉。”

海棠夫人笑道：“如此明月，如此良夕，能和你这样的美少年共谋一醉，岂非人生一快……这原因难道还不够？你难道还要问我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微微一笑，走到海棠夫人对面坐下，自斟自饮，连喝了三杯，举杯对月，大笑道：“不错，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能和夫人共醉与月下，正是人生莫大快事，我还要多问什么？”

他本非豪迈不羁的人，但一个人数次自生死关头闯回来后，对世上一切事都不禁要看得淡多了。

人生不过如此而已，他又为何要苦苦束缚自己，别人看来很严重的事，在他的眼中看来，却已是毫无所谓的。

海棠夫人凝眸瞧着他，突然笑道：“你知道么，我对你的兴趣，已越大了。”

俞佩玉笑道：“兴趣？”

海棠夫人眼波流动，道：“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觉得很有兴趣，譬如说……你是什么人？从那里来的？武功是出自什么门派？”

俞佩玉叹道：“一个四海为家的流浪者，只怕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夫人的这些问题，夫人你说是么？”

海棠夫人嫣然道：“你年纪轻轻，又能经历过多少事？怎地说话却像是已饱经沧桑，早已瞧破了世情似的。”

俞佩玉悠悠道：“有些人一个月经历过的事，已比别人一生都多了。”

海棠夫人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说得很好，但至少你也该说出你的名字，是么？”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在下俞佩玉？”

海棠夫人笑声骤然顿住，道：“俞佩玉？”

俞佩玉道：“夫人难道觉得这是个不祥的名字？”

海棠夫人展颜一笑，道：“我只是觉得有趣……俞佩玉自己参加俞佩玉的丧事，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么？”

她明星般的目光紧盯俞佩玉。

俞佩玉神色不变，淡淡笑道：“司马相如，蔺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虽然有个俞佩玉死了，但却还有个俞佩玉是活着的。”

海棠夫人一字字道：“你能确定自己不是那死了的俞佩玉？”

俞佩玉大笑道：“夫人难道以为我是鬼魂不成？”

海棠夫人微笑道：“我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你有些鬼气。”

俞佩玉道：“哦？”

海棠夫人道：“你像是突然一下子自幽冥中跃入红尘的，在你出现之前，没有人瞧见过你，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

俞佩玉道：“夫人莫非已调查过在下？”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会对你这样的男人不感兴趣的，我究竟也是一个女人，是么？”

俞佩玉笑道：“夫人岂只是女人而已，夫人乃是女人中的女人，仙子中的仙子。”

海棠夫人道：“但你却对我全不感兴趣，我走过你面前时，你甚至连瞧都未瞧我一眼，这岂非有些奇怪么？”

她笑容虽是那么妩媚，语声虽是那么温柔，但在这动人的外貌下，却似乎有种刺人的锋芒，足以刺穿人世间一切秘密。

俞佩玉暗中吃了一惊，强笑道：“夫人艳光照人，在下怎敢作刘桢之平视？”

海棠夫人柔声道：“你眼睛只是盯着我身后的一个人，但她脸蒙黑纱，你根本瞧不见她的面目，你那样瞧她，莫非你和她早已认识？”

俞佩玉道：“她……她是谁？”

海棠夫人娇笑道：“你莫想瞒我，我早已觉得你就是死了的那俞佩玉，你可知道，到目前为止，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瞒得过我的。”

这名动天下的海棠夫人，眸子里的确似乎有一种足以洞悉一切的魔力，俞佩玉勉强控制着心里的激动，淡淡笑道：“世上只怕也没有什么人能忍心欺骗夫人。”

海棠夫人道：“你呢？”

俞佩玉道：“在下究竟也是个人，是么？”

海棠夫人咯咯笑道：“好，你很好。”

她突然拍了拍手，花丛间便走出个人来。

梦一般的月光下，只见她深沉的眼睛里，凝聚着叙不尽的悲哀，苍白的面靥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这深沉的悲哀与忧郁，并未能损伤她的美丽，却更使她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她看来已非人间的绝色，她看来竟似天上的花神，将玫瑰的艳丽，兰花的清幽，菊花的高雅，牡丹的端淑，全都聚集在一身。

剎那间俞佩玉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连呼吸俱都停止。

海棠夫人凝视着他，绝不肯放过他面上表情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指着花丛中走出的林黛羽，一字字道：“你再瞧瞧，认不认得她？”

俞佩玉举杯一饮而尽，道：“不认得。”

“不认得”这虽然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但俞佩玉却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说出来的，这三个字就像是三柄刀，刺破了他的咽喉，这三个字就像是三团灼热的火焰，滚过了他的舌头，烧焦了他的心。

明明是他最亲切，最心爱的人，但他却偏偏只有咬紧牙关说“不认得”，世上又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心的事。

明明是他世上剩下的唯一亲人，但他却偏偏只能视之为陌路，世上又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事。

酒入咽喉，芬芳的美酒，也变得说不出的苦涩，人生本是杯苦酒，这杯苦酒他只有喝下去。

海棠夫人转向林黛羽，道：“你可认得他？”

林黛羽苍白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冷冷道：“不认得。”

明明是他未来的妻子，但却当着他的面说不认得他，这三个字也像是三支箭，刺入了俞佩玉的心。

海棠夫人终于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若连她都不认得你，你想必就不会是那死了的俞佩玉了，再说……一个人若连他未来的妻子都不愿相认，他纵然活着也等于死了。”

俞佩玉的心的确已死了，仰首大笑道：“夫人说的好，容在下敬夫人三杯。”

他自斟自饮，转眼间已喝下了数十杯，甚至连林黛羽的转身走回去时，他都未回头去瞧她一眼。

海棠夫人笑道：

“你醉了。”

俞佩玉举杯道：“人生难得几回醉？”

海棠夫人幽然道：“不错，一醉解千愁，你醉吧。”

俞佩玉喃喃道：“只可惜这几杯酒还醉不倒我。”

他却不知他酒量虽好，这百花佳酿的酒力却更异乎寻常，他全身飘飘然似已凌风，竟真的醉了。

只听海棠夫人柔声道：“醉吧，醉吧……置身在此险恶的江湖中，若连醉也不能醉时，人生就真的太悲惨了，下次你若还想醉，不妨再来寻我。”

醺醉中，他彷佛觉得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高高矮矮的人影，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是那么狰狞可恶。

他又彷佛听见海棠夫人道：“这俞佩玉只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各位总该相信了吧。”

江湖原来竟真是如此险恶，对每个陌生人的来历都不肯放过，若不是海棠夫人，俞佩玉的麻烦只怕还多着哩。

俞佩玉心里只觉对海棠夫人说不出有多么感激，他努力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含含糊糊连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只听得海棠夫人又道：“这少年今日既是我的客人，终生便都是我百花宫的佳宾，今后若是没有什么必要各位最好莫要麻烦他，现在也让他好好睡吧。”

俞佩玉醒来时，花香，月色，什么都没有了，熹微的暑光，已笼罩着大地，远处不住有啁啾鸟语。

接着，他便瞧见一条婀娜的人影，自乳白色的晨雾中，踏着残落的花瓣，飘飘走了过来。

她的来临，彷佛为大地带来阵清新的气息，她目光闪动着的光亮，也是明朗而纯真的，既不是海棠夫人那样的锋芒，那样的媚艳，也没有林黛羽那样的悲哀和忧郁，这复杂的世界在她眼中看来，似乎也是单纯的。

她瞧着俞佩玉，曼声道：“迷途的燕子呀，你终于醒来了么，这世上有那么多甜美的泉水，你为什么偏要喝酒？”

这甜美的话声，听来真有如歌曲。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人生的烦恼，云雀姑娘自然是不会懂的。”

姬灵燕垂下头，突也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你可知道昔日那无虑无忧的云雀，如今也有了烦恼？”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你又会有什么烦恼？”

姬灵燕目中竟流下泪来道：“云雀的窝里，已流满了鲜血，她已不能再耽下去了，可怜的云雀，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突然拉住俞佩玉的手，颤声道：“求求你，带我走吧，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跟着你。”

俞佩玉心念一动，大声道：“你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走？”

姬灵燕道：“我认得你这双眼睛，你的眼睛是那么善良，又那么勇敢，就好像燕子一样，和任何人都不同，我又怎会忘记？”

这痴迷的少女，竟有种出奇敏锐的观察力，人人都能瞧出的事，她也许瞧不出，但人们全都瞧不出的事，她反而可以瞧出来的，这也就是她为什么总是听不懂人类的话语却反而懂得鸟语。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你知道，你是不能跟我走的，我要去的地方，到处都充满了凶险，每个人都可能伤害到你。”

姬灵燕道：“有你保护着我，我什么都不怕了。”

她痴痴的瞧着俞佩玉，目光中充满了哀求，也充满了对俞佩玉的信任，面对着这么双眼睛，又有谁能忍得下心？

俞佩玉终于长叹道：“你若要跟着我，我实在也无法拒绝你，只是……我连自己都不知是否能保护自己，又怎知是否能保护你？”

姬灵燕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肯答应我的……”

俞佩玉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跟着，也不管俞佩玉要去那里，其实俞佩玉自己又何尝知道自己要去那里？

他茫然走着，心里正在盘算着去向，突听衣袂带风之声响动，四个人自晨雾间掠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四个人身手矫健，来势迫急，无一是弱者。

俞佩玉瞧得清楚，这四人赫然竟是那恶霸化身的王雨楼、林瘦鹃、宝马神枪，以及茅山西门无骨。

王雨楼当先一步，目光如炬，道：“是俞佩玉么？”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正是俞佩玉，各位是谁，有何见教？”

八只恶毒的眼睛，都在瞧他神情的变化，但他却完全声色不动，只因他已经过了太多可惊可怖的事。

世上实在已没有什么事能吓得倒他。

王雨楼哈哈一笑，道：“俞公子初入江湖，便能蒙海棠夫人青眼，自然是大有来历，在下等不揣冒昧，乃是想来请教请教公子的武功的。”

俞佩玉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海棠夫人昨夜对各位说的话，还是不能令各位相信，原来各位竟要逼我施展本门武功，来瞧瞧我究竟是否那位死了的俞佩玉？”

他故意说破他们的来意，王雨楼居然也是面不改色，微微笑道：“近来江湖中易容术颇为盛行，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在下是否经过易容，各位难道瞧不出么？”

王雨楼含笑道：“易容之术，千变万化，在下等正是因为瞧不出，所以才不能不分外仔细，但公子只要略施武功，在下等立刻告退。”

俞佩玉目光灼灼，说道：“却不知死去的那位俞公子怎会令各位如此不安，他死了各位竟还不放心。”

王雨楼面色果然变了变，厉声道：“公子赐招之后，就会知道的。”

语声中他掌中剑已平刺而出，剑法老练，四平八稳，一招“龙抬头”，竟真的是王雨楼本门剑法。

但俞佩玉却又怎能将本门武功露出，“先天无极”之武功独创一格，招招式式，俱都与众不同。

他只要使出一招，别人立刻就可瞧破他的来历。

突听“呛”的一声龙吟，王雨楼一剑方刺出，竟被击歪，以他的功力，竟觉得手腕有些发麻。

只见一个白衣如雪的美丽少女，手持两柄精钢短剑，拦在俞佩玉面前，面上带着种飘忽的微笑道：“他是个好人，你们可不许欺负他。”

王雨楼变色道：“姑娘是什么人？为何要替他出头？”

姬灵燕笑道：“我爹爹很会杀人，我姐姐也很会杀人，我虽然不会杀人，但也不能眼瞧着别人欺负我的朋友。”

她一面说话，掌中两柄短剑已旋舞而起。

她身法虽是那么轻柔而婀娜，但剑法却是出奇的快捷而毒辣，俞佩玉实也未想到这善良的女子竟有如此毒辣的剑法。

她几句话说完，已刺出七七四十九剑，双剑连晃，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林瘦鹃纵是剑法名家，也不禁瞧得变了颜色。

姬灵燕已收住剑势，笑道：“别人都说我学的这剑法很毒辣，你们说呢？”

王雨楼咯咯干笑道：“好！好剑法！”

姬灵燕道：“我这剑法虽毒辣，但却不是用来对付人的，只要不用来杀人，剑法毒辣些也没关系，你们说是么？”

王雨楼瞧了她半晌，又瞧了瞧俞佩玉，突然一言不发，转头而去，别的人自然也都跟着走了。

姬灵燕将两柄短剑又藏了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瞧着俞佩玉痴痴一笑，道：“咱们也走吧。”

俞佩玉叹道：“你要我保护你，谁知却反要你来保护我了！我一向真是小看了你，竟不知你有这么高明的剑法。”

姬灵燕眨着眼睛，笑道：“你也说我剑法好么？我的鸟儿朋友也是这么说的，牠们说，云雀学会剑法，就不怕老鹰来欺负了，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老鹰？”

一路上，她就这样絮絮的叙说着她和鸟儿们的故事，叙说着喜鹊的阿谀、乌鸦的忠直，和黄莺儿的惹人相思。

俞佩玉听得有趣，倒也不觉路途寂寞。

他本来还在为自己出路发愁，但后来一想，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随遇而安，流浪天下，岂非正可四下探查那些恶魔的秘密，一念至此，他心事顿解，打尖时竟叫了两壶酒，像是要庆祝他自己的新生。

姬灵燕居然也陪着他喝了两杯，这美丽的云雀看来就更活泼了，不住说东问西，不住为他盛饭倒酒。

俞佩玉不让她做，她就嘟着嘴生气，他们的小小争执，却不知引来路人们多少羡慕，多少妒嫉。

到了晚上，这吱嚓个不停的云雀，总算睡下了，俞佩玉却辗转不能成眠，披衣而起，悄悄走了出去。

这是城外的小小客栈，月色下照着山坡下的小小池塘，池塘里有繁星点点，夜风中有虫鸣蛙语。

许多日子以来，俞佩玉第一次觉得心情宁静了些，也第一次能欣赏这夜的神秘与美丽。

他信步踏月而行，静静的领略着月色的迷蒙，荷叶的芬香……突然，两道恶毒的剑光，向他咽喉直刺了过去。

他再也未想到如此美丽的夜色中，竟也隐藏着杀机，大惊下就地一滚，堪堪避过了这两柄冷剑。

四个劲装蒙面的黑衣人，已自暗影中掠出，一言不发，四道比毒蛇还毒，比闪电还快的剑光已交击而下。

俞佩玉身形不停，自剑网中闪了出去，剑光“嗤嗤”不绝，他身上衣衫已被划得片片飞舞！

黑衣人显然并不想一剑致命，只是逼他施展武功。

剑光，始终毒蛇般纠缠着他，他不但衣裳被划破，身上也被划破了三四道血口，但却仍是不敢还手。

他越不还手，黑衣人的疑心越大。

突有一人冷笑道：“无论是真为假，杀了吧。”

另一人道：“不错，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走一个。”

俞佩玉虽然明知这些人是谁，却故意大声：“你们若要我出手，为何不敢露出本来面目，我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怎能与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动手。”

那黑衣人冷声道：“你不动手，就死。”

“死”字出口，四柄剑再不留情，急刺而出！这次俞佩玉若再不还手，就真的就要毙命于剑下了！

就在这时，一条淡红色的烟雾，似有质，似无质，似慢实快，随风飘了过来，卷入了剑网。

黑衣人只觉掌中剑势竟一缓，剑锋竟似被这烟雾胶住，俞佩玉已乘他们剑势缓间窜了出去。

但闻一人曼声低喝着道：“花非花，雾非雾，断人肠后无觅处，只留暗香一度……”

歌声方起，黑衣人目中已露出惊恐之色，四人不约而同纵身而起，向黑暗中窜了过去，去得比来时还快。

俞佩玉躬身道：“可是君夫人前来相救？”

黑暗中毫无应声。

俞佩玉抬起头来，眼前却已多了条人影，微颦着的双眉，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睛。

来的竟非海棠夫人，而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觉一颗心立被收紧了起来，道：“原来是姑娘，多谢。”

林黛羽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为何要叫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吶吶道：“这……只怕……”

林黛羽道：“你最好改个名字，这是个不祥的名字，无论谁若叫这名字，就要惹来不幸，甚至死，我虽然奉了夫人之命，最多也不过只能救你这一次而已。”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么？”

林黛羽嗄声道：“不错！还有别的原因。”

她突然扭转身，走了几步，接着道：“他既已死了，我不愿听得有人再叫做这名字。”

俞佩玉道：“但是我……”

林黛羽冷冷道：“你也不配叫这名字。”

俞佩玉怔在那里，目送着她身影消失，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他眼瞧着心上的人对他如此冷漠，本该伤心。

但她对他如此冷漠，却又正表示她对“俞佩玉”的多情，他又该欢喜，这无情还是有情，他竟不知该如何区处。

一时之间，他心中忽忧忽喜，正也不知是甜是苦？

星渐稀，月更冷，天边已有曙意。

俞佩玉仍在痴痴的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晨雾终于自树叶间升起，突然有个人踉跄的向他走了过来，这人身材瘦小，须发皆白，面上带着诡秘的笑容，俞佩玉不竟觉得他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曾在那里见过。

只见他手里拿着幅图画，突然举到俞佩玉面前，笑道：“你瞧瞧，可瞧得出我画的是什么？”图画上一片混沌，似山非山，似云非云，仔细看来，倒有几分像是倒翻了的一盂水墨。

俞佩玉摇头道：“瞧不出。”

那老人道：“我画的就是你眼前的山，你真的瞧不出？”

俞佩玉瞧了瞧晨雾间的云山，再瞧瞧老人手中的图画，竟居然觉得有些相似了，不禁失笑道：“现在瞧出来了。”

那老人突然疯狂般大笑了起来。

俞佩玉见他笑得手舞足蹈，眉目俱动，虽然似是开心已极，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疯狂之意，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那老人拍手笑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俞佩玉又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成功了？”

那老人道：“我的画成功了，我终于得着了画中的神髓。”

俞佩玉瞧着那一片混沌，苦笑道：“这样的画，也能算是得着画中神髓么？”

那老人道：“明明是山，我画来却可令它不似山，我画来明明不似山，但却叫你仔细一看后，又似山了，这只因我虽未画出山的形态，却已画出山的神髓。”

俞佩玉想了想，喃喃道：“这画中的神髓，只怕是很少有人看得懂的。”

那老人拍手道：“别人正是看不懂的，但只要画的是山，这画便在我眼中是山，心中也是山，我看得懂而别人看不懂，岂非更是妙极，妙极。”

他拍手大笑而去，俞佩玉却仍在痴痴的想着。

“……明明是山，我画来却可令它不似山……我虽未画出山的形态，却已画出了山的神髓。”

他耳旁似又响起放鹤老人苍老的语声：

“拘于形式的剑法，无论多么精妙都非本门的精华，“先天无极”的神髓，乃是在于有意而无形，脱出有限的形式之外，进入无边无极的混沌世界，也就是返璞而归真，你若能参透这其中的奥妙，学剑便已有成了。”

俞佩玉反反复覆，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中的滋味，突觉如有醍糊灌顶，心中顿时光明。

他折下根树枝，以枝为剑，飘飘一剑刺了出去。

他心里全心全意，都在想着“先天无极剑”中的一招“天地无边”，但剑刺出时却绝不依照“天地无边”的剑势。

这一剑明明是一招“天地无边”，但他刺出后却完全不似，这一剑明明不似“天地无边”，但天地无边中的精髓，却已尽在其中，两人交手，能窥出对方剑势中的破绽，所克制对方剑势之变化者则胜，但这一剑有意而无形，却叫对方如何捉摸？如何击破？如何闪避！

俞佩玉喜极之下，也不觉大笑狂呼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只听一人银铃般笑道：“你想通了什么？”

林中鸟语啁啾，姬灵燕竟像是早已来了。

俞佩玉笑道：“我想通了什么，你的鸟儿朋友难道没有告诉你？”

姬灵燕呆然凝神倾听了半晌，眨着眼笑道：“牠们也不懂你想通了什么，只说你有些像疯子。”

俞佩玉大笑道：“牠们自然是不会懂的，但你不妨告诉牠们，只要牠们能懂得这道理，非但再也用不着去怕老鹰，简直连人都不必怕了。”

姬灵燕微笑着，缓缓道：“你听，牠们都在说你的话不错，牠们都说老鹰没什么可怕的，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

俞佩玉笑声渐渐顿住，望着清晨雾林中穿梭来去的鸟们，他不禁又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喃喃道：“不错，人的确是最可怕的，想不到你们竟已懂得这道理，而人们自己，却反而始终不懂……”

姬灵燕幽幽道：“你瞧那边有个刚自城巿中飞来的麻雀，牠说：

人们就算懂得这道理，也是永远不肯承认的。”

两人回到那小小的客栈，姬灵燕已一觉睡醒，俞佩玉却有些想睡了，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脚步又顿住。

他那小小的竹床上竟盘膝端坐着个人。

初升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了进来，照着他的脸，只见他头顶虽已全秃，却是红光满面，鹤发童颜，生来的异样，俞佩玉认得他竟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蜀中唐门的当代掌门唐无双。

他垂眉敛目，端坐床上，身子周围竟排着二十多件乌光闪闪的小刀小叉，正是天下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唐门毒药暗器。

还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虽是黑衣劲装，蒙面的黑巾都已取下，却不是王雨楼与西门无骨是谁？

俞佩玉深深呼了口气，将姬灵燕挡在门外，微笑道：“斗室之中，不想也有佳宾光降，幸会！幸会！”

唐无双张开眼来瞧了俞佩玉一眼，目中似有电光一闪，沉声道：“你们说的就是他吗？”

王雨楼恭声道：“正是此人。”

唐无双道：“好，老夫就来试试他。”

“他”字出口，这老人左手五指轻轻一弹，排列在那面前的暗器，已有五件啸着飞出。

他右手接着一挥，双足轻轻一扫，又是十多件暗器飞出，剩下还有七八件，竟被他一口气吹得飞了起来。

这老人全身上下，竟无一处不能发暗器，床上的二十多件暗器，眨眼之间，竟全都被他发了出来。

这些暗器形状不同，体积各异，他或似指弹，或似腿踢，或似气驭，击出时的力道与手法也各有巧妙。

二十多件暗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击，有的曲行，还有的盘旋飞舞，竟绕了个弯从后面击向俞佩玉。

这二十多件暗器，竟似已非暗器，简直就像是二十多个武林高手，手持不同的兵刃，从四方八面杀了过来。

俞佩玉出道以来，也会过不少名家强敌，但这样的暗器，他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手里仍拿着那枝树枝，竟闭起眼来全心全意，一招“天地无极”正击而出，跟着又是一招反挥而出。

正反相生，浑圆无极。

别人只见他掌中树枝圈了两个圆圈，也瞧不出是何招式，只听得夺！夺！一连串声音，二十多件暗器，也不知怎地竟全都钉到那树枝上。

一根光秃秃的树枝，竟似平空生出了无数金花。

王雨楼、西门无骨都不禁瞧得变了颜色。

唐无双也呆了呆，终于失声赞道：“好剑法。”

他用力拍了拍王雨楼的肩头，道：“他既已出手，你们可瞧出他剑法来历了么？”

王雨楼神色俱丧，叹道：“瞧不出。”

唐无双大笑道：“岂只你瞧不出，就连老夫闯荡江湖数十年，也从未瞧过这样的剑法，但老夫却可断定，“先天无极”门中，绝没有如此高明的剑法。”

王雨楼道：“的确没有。”

唐无双笑道：“老夫早已知道他绝不会是死了的那俞佩玉，试问他若是那俞佩玉诈死改扮的难道就不会换个名字吗？为何还要叫俞佩玉？”

王雨楼抱拳强笑道：“在下等失礼之处，还望俞公子多多包涵。”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那也没什么，只是以后……”

话犹未了，突听姬灵燕一声惊呼，一个人“砰”的闯了进来，粗布衣服，圆顶帽子，竟是这店里的店小二。

这和气生财的店小二，此刻神态竟完全变了，竟是两眼赤红，龇牙咧嘴，满脸杀气，满面凶光。

姬灵燕惊呼声中已将俞佩玉拉了开来。

这店小二直闯过去，西门无骨伸脚一勾，将床边一张小桌子勾得飞起，向他直打了过去。

谁知这店小二伸手一拳，便将桌子打得粉碎，俞佩玉暗中一惊道：“店小二又是什么人？怎地如此神力？”

一念还未转完，王雨楼掌中剑已直刺而出。

这店小二竟不闪避，反而挺胸扑上，利剑立刻穿胸而过，王雨楼一脚踢开他，鲜血飞激而出，溅了王雨楼一手。

王雨楼皱眉道：“这厮岂非是疯了？怎会……”

一句话未说完，唐无双突然抽出腰畔短刀，刷的一刀劈下，刀光如电，竟将王雨楼一条手臂硬生生砍了下来。王雨楼疼极惨呼，立刻晖了过去。

西门无骨大惊道：“前辈你……你这是做什么？”

唐无双红润的面色，竟已变为苍白道：“这店小二已中了苗疆“天蚕教”的剧毒，不但神智疯狂，变得力大无穷，而且全身的血也俱都变成了毒血，常人只要沾着一点，片刻间蔓延全身，老夫若不砍断他这只手臂，他便已全身腐烂而死。”

西门无骨满头已俱是冷汗，颤声道：“这……这岂非便是“天蚕教”中的七大魔功之一，“尸魔血煞大法”，天蚕教莫非已有人来了！”他语声中的惊怖之意，就连俞佩玉听了也不觉寒毛悚栗，再瞧那只被砍断的手臂，竟赫然已化为一堆污血。

俞佩玉竟也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全身立刻如弓弦般绷紧，那唐无双竟已冷汗涔涔而落，嗄声道：“外面来的人，莫非是琼花三娘子？”

窗外立刻响起了一阵娇笑声。

笑声如银铃，如黄莺，清柔婉啭，说不出的甜蜜悦耳，无论任何人听了这样的笑声，都要心神摇荡失魂落魄。

但唐无双听了这笑声，竟连面上的肌肉都已扭曲。

只听那娇笑的声音甜甜笑道：“到底是唐老爷子好眼力，一瞧就知道是我姐妹们来了。”

唐无双厉声道：“你们无端来到中原则甚？”

那声娇笑道：

“咱们自然是赶来拜访你唐老爷子的，咱们先到老爷子家里去，谁知老爷子竟已到黄池，于是咱们也就跟着来了，虽然来迟了一步，没赶上黄池大会的热闹，但能见着你老爷子，总算也不虚此行了。”

她嘀嘀咕咕，边笑边说，就像是在和亲戚尊长叙说着家常，谁也想不到在这笑语家常中，也会隐藏着杀机。

但这名震天下的武林巨匠唐无双，却听得连双手都颤抖起来，手掌紧握着那精钢短刀，颤声道：“你……你们竟已到老夫家里去了吗？”

那语声笑道：“你老爷子放心，咱们虽然去过一趟，但瞧在大姐夫的面前，连你老爷子家里的蚂蚁都没踏死半只。”

唐无双虽然松了口气，却又突然暴怒道：“谁是你的大姐夫！”

那语声道：“唐公子虽然是貌比潘安，才如美玉，但我大姐可也是文武双全的绝代佳人，两人郎才女貌，不正是一对天成佳偶么？”

唐无双怒骂道：“放屁！满嘴放屁！”

那语声也不生气，仍然娇笑着接道：“何况两人早已情投意合，才子佳人，早已在后花园里私订终身，你老爷子又何苦定要将鸳鸯拆散？”

唐无双喝道：“我那逆子本不知道那妖女的来历，才会被她所惑，如今早已觉醒，再也不会要那妖女为妻。”

那语声银铃般笑道：“只怕未必吧，唐公子也是个多情种子，绝不会对我大姐变心的，何况像我大姐这样的美人，世上若有男子不喜欢她，那人必定是个白痴。”

唐无双厉声道：“老夫之意已决，你们多说无益，若念在昔日与我那逆子多少有些香火之情，不如早些回去，免得彼此难堪。”

那语声道：

“如此说来，你老爷子是定然不肯答应的了。”

唐无双道：“绝无变更。”

那语声道：“你老爷子不会后悔么？”

唐无双怒喝道：“唐门中人纵然死尽死绝，也绝不会将那妖女娶进门的。”

那语声默然半晌，又笑道：“我既然说不动你老爷子，看来只好请个媒人来了。”

听到这里，俞佩玉早已知道这“琼花三娘子”竟是来向唐无双求亲的，而且三娘子中的大姐，也似早已和唐公子有了私情，这样看来，她们的逼婚手段虽然几近无赖，唐无双的执意不允也未免太以无情。

俞佩玉正想瞧瞧她们请来的媒人是谁？是否能说得动唐无双，只听窗户啪的一响，窗外已掠入个人来。

这人双睛怒凸，面色已成黑紫，双肩之上，前胸后背，竟插着七柄珠玉镶柄，光芒闪闪的金刀。

这人死鱼般凸出来的眼睛，直勾勾的瞧着唐无双，眼角鲜血泊泊，那神情也不知有多么诡秘可怖。

姬灵燕紧握着俞佩玉的手，抖个不停，西门无骨一张脸如被水洗，如被雨淋，冷汗连珠滚落。

唐无双却已一跃而起，厉声道：“天蚕教“尸魔血煞大法”中的金刀化血！”

语音未了，金光闪动，七柄金刀竟一条线飞出了窗外，原来镶珠的刀柄上，竟系着根乌金细线。

金刀腾空飞去，刀孔里箭一般射出了七股鲜血。

鲜血凌空飞溅，几乎已将斗室布满。

唐无双早已抱起王雨搂，掷出门外，他自己也借着这一掷之力，飞掠到这斗室中的横梁之上。

俞佩玉一股掌风拍出，将血点逼在身前两尺外。

只有西门无骨应变较迟，虽也跃到梁上，但身上已溅几滴毒血，他咬了咬牙，竟将这几块肉生生削下。

毒血雨点般溅到灰黄的土墙上，立刻变成了黑紫色，这斗室四壁，立刻像是画满了无数泼墨梅花。

这“琼花三娘子”使出的每一件功夫，竟都带着鬼意森森的邪气，她每使一件功夫竟都要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她们行事是非曲直，且不去说它，但她们的武功，却委实太过恶毒，俞佩玉皱了皱眉，竟突然跃出窗外，唐无双大骇道：“俞公子，你千万小心了。”

姬灵燕却痴痴笑道：“没关系，世上绝不会有女子忍心害死他的。”

窗外处两丈，有株白杨树，树干上绑着四五人，一个个俱是晖迷不醒，显然早已被药物迷失了知觉。

白杨树前，并站着三个面靥如花的绝世少女，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长可及地，掩盖了她们窈窕的胴体。

她们头上黑发高高挽起，鬓角各各插着朵琼花，一朵花金光闪闪，一朵花银光灿烂，还有朵花却发着乌光。

头戴金花的少女，柳眉微颦，一双秋水如神的眼波里，泪光莹莹，似乎有满怀忧郁难解的心事。

这自然便是那为情颠倒的大姐了。

头戴银花的少女，面如桃花，双目间带着种说不出的媚态，眼波一瞬间，已足以令男子其意也消。

第三个少女眼波最妩媚，笑容最甜，说起话来，未语先笑，谁瞧了她一眼，只怕都要神魂颠倒。

这三个绝世的美女，难道就是当今天下邪教中最著名的高手，天下武林中人闻名色变的“琼花三娘子”。

这三双纤若无肉，柔若无骨的春葱玉手，难道竟也能使出那么诡秘恶毒的武功？将天下人的人命都视如儿戏。

俞佩玉若非亲眼瞧见了她们的手段，简直不敢相信。

琼花三娘子三双明媚的眼波，也全都凝集在他身上，似乎要看穿他的心，看到他骨子里去。

那最是动人的铁花娘突然娇笑，道：“是那里来的美男子，到这里来，莫非是要勾引咱们良家妇女么？”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此来，只是想领教领教姑娘们杀人的手段。”

铁花娘袅袅走了过来，娇笑道：“杀人，你说的好可怕呀，杀人总是有损女子们的美丽，咱们可从来不敢杀人的，难道你时常杀人么？”

她笑语温柔，眼睛无邪的瞧着俞佩玉，说来真像是个从来没杀过人的，甚至不知杀人为何事的小姑娘。

俞佩玉虽然知道她非但杀人，而且简直将人命视为粪土，但瞧见她这样的神情，竟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不禁自己对自己皱了皱眉，道：“方才那两个人，难道不是你杀的？”

铁花娘子瞪大了眼睛，像是觉得不胜惊讶，道：“你是说方才走进屋的那两个人？”

俞佩玉道：“正是！”

铁花娘道：“那两人不是被你杀的吗？”

俞佩玉怔了怔，道：“我？”

铁花娘道：“那两人活生生的走进屋，被你们杀死，你们想来赖我。”

她居然反打俞佩玉一耙，居然说得振振有词，俞佩玉虽然明知她说的是歪理，一时竟驳她不倒。

铁花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杀了人后，心情不好，但你也不必太难受，只要知过能改下次莫要再胡乱杀人，也就是了。”

俞佩玉本是要来教训她的，不想倒反被她教训起来了，心里当真有些哭笑不得，怒气竟偏偏发作不出。

面对着这样聪明美丽，又刁蛮，又活泼的少女，若是叱喝怒骂，抡拳动脚，岂非太煞风景。

铁花娘嫣然一笑，将手里的罗巾轻轻一扬，笑道：“你心里若难受，就跟我来吧，说不定我能让你开心些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一瞧，俞佩玉居然没有跟来，竟还是神色安详的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

铁花娘心里不禁吃了一惊，脸上却笑得更甜了。

原来她这罗巾之中，正藏着天蚕教中最厉害的迷药。

这“罗帕招魂”大法，看来虽轻易，但使用时非但手法、时机、风向，丝毫差错不得，还得先令对方神魂痴迷，毫不防备，这自然还得要配合使用人的媚力和机智，是以这罗帕轻轻一招间，学问正大得很，否则又怎能和“尸魔血煞”之类的功夫，并列为天蚕教下的七大魔功之一？

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已栽在这“罗帕招魂大法”之下，铁花娘瞧俞佩玉年纪轻轻，算定他是躲不了的。

谁知俞佩玉屡次出生入死，早已对任何事都提防了一着，竟早已闭住了呼吸。

铁花娘暗中吃惊，口中却甜笑道：“哟，瞧不出他架子倒大得很，请都请不动么？”

只听远远一人笑道：“公子若肯跟着我姐妹走，绝不会失望。”

这语声低沉而微带嘶哑，但就有种说不出的销魂媚力，每个字像是都能挑逗得男子心痒痒的。

就连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自她口中说出来，都像是在向别人暗示着一件神秘而销魂的事。

笑声中，银花娘也已走了过来，她眉梢在笑，眼角在笑，全身上下似乎都在对俞佩玉媚笑着。

她人还未到，便已传来令人心跳的香气，那纤纤玉手抚着鬓边发丝，眼波流动，媚笑道：“我知道公子绝不会拒绝咱们的，是么？”

俞佩玉用简单的话答复了她，他只是淡淡道：“不是。”

银花娘腰肢扭了扭，道：“公子难道真的这样狠心？”

她玉手轻抚，腰肢款摆，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在引诱男人犯罪，每一个手式，都足以挑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但俞佩玉只是淡淡的瞧着她，就像是在瞧把戏似的。

他根本不必说话，这轻蔑的态度已比什么话都锋利。

银花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肯来，又不肯走，站在这里是为什么呢？”

俞佩玉笑道：“我只是想瞧瞧，琼花三娘子究竟还有些什么手段。”

银花娘面色突然一变，咯咯笑道：“好！”

“好”字出口，姐妹三个人的身子突然都旋转了起来，那宽大的斗篷也飞舞而起，露出了她们的身子。

她们竟几乎是赤裸着的。

那白玉般的胴体上，只穿着短短的绿裙，露出了一双修长、莹白，纤腴合度、曲线柔和的玉腿。

她们的胸域玲珑而丰满，纤美的足踝毫无瑕疵，她们细腻滑嫩的皮肤，像丝缎般闪着光。

黑色的斗篷，蝴蝶般飞了出去，漆黑的长发，流云般落下，落在白玉般的胸膛上，胸膛似乎正在颤抖。

她们的舞姿，也如丝绸般柔美而流利，春葱般的玉手，晶莹修长的腿，似乎都在向俞佩玉呼唤。

然后，她们的面颊渐如桃花般嫣红。星眸微扬，樱唇半张，胸膛起伏，发出了一声声令人销魂的喘息。

这正是渴望的喘息，渴望的姿态。

这简直要令男人疯狂。

但俞佩玉还是淡淡的瞧，目光也不故意回避。

这时繁复的舞姿已变得简单而原始，她们似乎还在煎熬中挣扎着，扭曲着，颤动着，祈求着。

俞佩玉突然叹了口气，道：“金花姑娘，你这样的舞姿若被唐公子见了，他又当如何？”

金花娘身子一阵颤抖，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

但舞姿仍未停，银花娘一声银铃般的娇笑，三个人突然头下脚上倒立而起，竟以手为脚，狂舞起来。

修长的玉腿，在空中颤抖，伸展着，漆黑的头发，铺满了一地……这姿态不必眼见，也可想象出是多么疯狂，任何男人瞧了若不脸红心跳，还能自主，他想必是有些毛病。

只听唐无双颤声道：“小心，销魂天魔舞！”

接着，“砰”的一声，窗户关起，竟是连看都不敢看了，魔舞销魂，谁也不敢自认能把持得住的。

唐无双知道自己纵然远在数丈外，但只要稍为把持不住，立刻便有杀身之祸，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大地静寂如此，只有那销魂的呻吟与喘息声，似乎带着种奇异的节奏，一声声摧毁人的意志。

只听又是“砰”的一声，关起的窗户，竟被击破个大洞，唐无双竟受不了那喘息声，还是忍不住要瞧。

这老人竟已目光赤红，全身颤抖，几次忍不住要冲出来，虽然拚命咬牙忍住，却偏偏舍不得闭起眼睛。

这销魂魔舞，当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俞佩玉在严父鞭策下，对这“养心”，“养性”的功夫，自幼便未尝有一日稍懈，单以定力而论，环顾天下武林高手，实无几人比得上他，若非这超人的定力，这些日子来他所遭遇的每一件事，都可令他发疯，但饶是如此，他此刻心跳竟也不禁加速，已不能不出手了。

就在这时，阳光突盛，他眼前似乎有片灰蒙蒙的光芒闪了闪，凝目一瞧，他身子四侧竟已结起一道丝网。

惨白色丝网，已将他身子笼罩在中央，一根根目力难见的银丝，还在不断的从琼花三娘子指尖吐了出来。

俞佩玉目光也不禁被那魔舞所吸引，竟直到此刻才发现——有三个曲线玲珑的绝代佳人，赤裸着在面前狂舞，粉腿玉股，活色生香，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还能留意到这比蚕丝还细的银丝。

铁花娘突然凌空一个翻身，直立起来，咯咯笑道：“想不到你眼力竟不错，竟瞧见了。”

俞佩玉叹道：“姑娘如此牺牲色相，就为的是放这区区蛛丝么？”

铁花娘笑道：“这你就错了，我们姐妹的天魔神舞，本身就具有销魂蚀骨的力量，你不信且瞧瞧那位唐老爷子，若不是我姐妹念在唐公子的份上，这位名扬天下的暗器第一高手，现在只怕……只怕早已……”

她故意不说下去，银铃般娇笑了起来。

俞佩玉忍不住转头去望，只见唐无双竟已全身瘫在窗棂上，似已全没有半分力气，这铁花娘说的竟非吹嘘，这天魔舞若是针对唐无双而发，唐无双此刻只怕早已死在牡丹花下了，俞佩玉一眼瞧过，实也不禁暗暗吃惊。

铁花娘娇笑了一阵，突又叹道：“只可惜你竟是个木头人，全不懂得消受美人之恩，所以我姐妹才只有将这银丝放出来，但这却也不是蛛丝。”

俞佩玉道：“不是蛛丝是什么？”

铁花娘笑道：“告诉你，让你开开眼界也无妨，这就是本教的镇山神物，“天蚕”所吐出来的“情丝”……”

俞佩玉微笑道：“情丝……这名字倒也风雅得很。”

铁花娘娇笑道：“情丝纠缠，缠绵入骨，那种销魂的滋味，你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只可惜你方才眼睛太快，否就可以尝试尝试了。”

俞佩玉知道这天蚕情丝，必定恶毒无比，自己方才若是被它缠住，立刻就要全身被缚，再也休想挣脱，那时就只得任凭她们摆布了，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容易，方才那剎那之间，看来虽无凶险，其实又无异去鬼门关来回了一次。

想到这里，俞佩玉掌心也不觉湿湿的沁出了冷汗，但面上却是完全不动声色，微微笑道：“在下早已知道名字听来越是风雅之物，其实越是恶毒，销魂散、逃情酒是如此，贵教的情丝也是如此。”

铁花娘撮了撮嘴，道：“本教的情丝，世上无物能比，那些销魂散、逃情酒又算得了什么？”

俞佩玉目光一转，道：“既是如此，方才姑娘们手吐情丝时，为何不径自缠到在下身上来？在下委实有些不解。”

铁花娘娇笑道：“说你是呆子，你当真是呆子，方才咱们若将情丝直接缠到你身上去，你岂非立刻就觉察了？一两根情丝，又怎能缠住你这木头人？”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

铁花娘瞧见他的笑容，立刻就发觉自己已被别人用话套出了“情丝”的虚实，眨了眨眼睛，笑道：“但此刻你已被我姐妹的情网重重困住，已是再也休想逃得了，不如快些拜倒在我姐妹的石榴裙下，包君满意。”

俞佩玉道：“姑娘们有情丝，难道在下便没有慧剑么？”

语声中，他手腕一抖，本来钉在他掌中树枝上的唐门暗器，便有两件“嗤”的飞了出去。

这暗器虽是借着树枝一弹之力发出的，但暗器破空，风声尖锐，力道却比别人用手发出的还要强劲。

那知如此强劲的暗器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情网上，竟如飞蛾投入蛛网，挣也挣不脱，冲也冲不破。

这两件尖锐的暗器竟也被粘在情网上，若是人被粘住，情丝入骨，越缠越深，岂非永生也难以挣脱？

俞佩玉想到自己，岂非也是被林黛羽的情丝所缚，相思缠绵，不死不休，也不知如何得了。

一念至此，他心中顿时百念俱生，不禁苦笑道：“姑娘这“情丝”两字，委实是用得妙绝天下。”

铁花娘抿嘴一笑道：“你已甘愿俯首称臣了么？”

俞佩玉痴痴的想着，竟似全未听见她的话。

铁花娘道：“你若再不答复，我姐妹的网一收，你便要为情作鬼了。”

俞佩玉长叹一声，道：“为情作鬼，只怕也比一辈子相思难解的好。”

铁花娘道：“好！”

从情网间瞧出去，她如花的娇靥上竟似泛起了一层青气，道：“你既甘作鬼，也只有由得你。”

她纤手轻轻一招，那层惨白色的丝网，便渐渐向中央收缩，渐渐向俞佩玉逼近，只要情丝粘身，便是不死不休。

这“情网”正无殊“死网”。

俞佩玉心里也不知想着什么，竟似全然不知道死之神已向他一步步逼了过来。

远远瞧去，只见他正站在三个天仙般的裸女间说笑，这情况天下的男人谁不羡慕，又有谁知道他已陷入致命的危机。

金花娘痴痴的瞧着俞佩玉，幽幽道：“为情作鬼，的确比一辈子相思难解的好，看来你已是尝过情的滋味，就算死也没什么了。”

俞佩玉突然一笑，曼声长吟道：“欲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朗吟声中，他掌中树枝轻轻挥了个圆圈，钉在树枝上的暗器，全都暴射而出，又全都粘在“情网”上，排成个圈子。

铁花娘咯咯笑道：“你凭这些破铜烂铁，就想冲得破情网。”

话声中，俞佩玉以树枝作剑，已刺出了数十剑之多，每一剑都刺在粘在“情网”上的暗器上。

他每一剑的力量，俱都大得惊人。

铁花娘只觉手腕一连串震动，“情网”

非但无法收缩，更有向外扩张之势，不禁失声道：“好聪明的法子，简直连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要知那天蚕丝粘力极强，世上无论什么东西，粘上便难以挣脱，那时空有力气，也无法施展。

俞佩玉掌中的“剑”若是直接刺在“情网”上，剑被粘住，他就算天生神力，可将“情网”刺破个洞，人还是要被缠住。

但他先将暗器粘上“情网”，再以“剑”击暗器，那些暗器自然是粘不住东西的，这法子说来虽然简单，但若无极大智慧，又怎能想得出，他掌中这根小小的树枝，此刻正已无殊一柄“慧剑”。

这正是智慧之剑，无坚不克，除了“慧剑”之外，世上还有什么能击破“情网”。

只听一连串“叮咚”声音，如雨打芭蕉。

他一剑跟着一剑刺出，力道越来越大，但每一剑所用的力量，俱都丝毫不差，丝网用力向内收缩，暗器受击向外突破，终于已透出丝网。

极乐毒丸

俞佩玉突然引吭长啸，身躯旋转，“慧剑”划出个圆圈，本自排成一行的暗器，被剑力所催，第一件暗器向旁划出几寸，打中第二件暗器，第二件暗器又将丝网划开数寸，打着第三件暗器……眨眼之间，“情网”几被划开，俞佩玉用树枝一挑，人已乘势飞出，长啸不绝，冲天飞起。

“琼花三娘子”竟似几已瞧得呆了，到这时方自惊觉，三个人齐地跺一跺脚，向后倒窜而出。

铁花娘厉声笑道：“很好！普天之下，你是第一个能冲出情网的人，你的确值得骄傲，的确也该得意……”

凄厉的笑声中，她突然自树上拔出柄金刀，刀光一闪，竟将绑在树上的人几条手臂生生砍下。

鲜血飞溅，那些人竟似全不觉痛苦，反在痴痴的笑着，铁花娘已将这几条鲜血淋漓的手臂，向俞佩玉掷了过去。

俞佩玉怒喝道：“到了此时，你们还要害人。”

他身形方落下，又复窜起，他知道手臂里溅出来的，必定又是杀人的毒血，怎敢丝毫大意。

但他见铁花娘如此残酷毒辣的手段，实已不觉怒从心头起，身形凌空，便要向她们扑去。

突然间，只听“蓬”的一震，几条手臂竟俱都爆炸开来，化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血雾。

血雾蔓延得极快，向俞佩玉涌了过去。

俞佩玉身在空中，大惊之下，四肢骤然一拳，自己将自己弹得向后飞了出去，落在窗前。

血雾蔓延得更大，但却渐渐淡了。

只听铁花娘凄厉的笑声远远传来，道：“天蚕附骨，不死不休，你等着吧……”

从淡淡的血雾中瞧出，再去也瞧不见“琼花三娘子”的踪影，只有那柄金刀插在树上，犹在颤抖。

有风吹过，大地间充满了血腥。

俞佩玉胃里直想呕，心里却满是惊骇。

只听唐无双长叹道：“这正是天蚕魔教中的“化血分身，金刀解体，血遁大法！”此法施出，天下只怕是谁也休想抓得到她们的。”

他斜斜椅在窗框上，凝注着远方，目中正也充满惊怖之色，像是已瞧见了未来的凶险与危机。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如此邪毒之魔教，世上为什么没有人除去他们。”

唐无双苦笑道：“世上又有谁能除得去他们？这天蚕魔教，武功之邪毒，世罕其匹，常人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子，便已毙命。”

俞佩玉道：“他们的教主是谁？”

唐无双道：“天蚕教的教主，行踪飘忽，有如鬼魅，江湖中简直没有一个人瞧见过他们的真面目，甚至连他的名姓都不知道。”

俞佩玉道：“我不信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制得住他。”

唐无双叹道：“天蚕教武功虽狠毒，但却绝不轻易犯人，足迹也很少来到中土，只是潜伏在这蛮荒地的穷山恶谷中，他们不来寻别人时，别人根本找不到他们，只要他不犯人，别人已是谢天谢地，谁愿去找这个麻烦。”

俞佩玉黯然半晌，缓缓道：“终必会有人的。”

唐无双眼睛一亮道：“只有你……你少年胆大，武功又高，将来若有人能铲除天蚕教，就必定只有你了，至于我……”

他苦笑着接道：“我少年荒唐，纵情声色，定力最是不坚，这“天蚕魔教”中的邪功，恰巧正是我的克星。”

俞佩玉这才知道这堂堂的武林一派宗主，怎会对“琼花三娘子”那般畏惧，方才又怎会那般不济。

但他对自己的隐私弱点竟毫不讳言，胸襟倒也非常人能及，就凭这点，已无愧一派掌门的身份。

突见西门无骨探出头来，诡笑着瞧着俞佩玉，道：“天蚕附骨，不死不休，只要被他们缠着的，至今已无一人是活着的，他们此番一走，俞公子倒要注意才是。”

俞佩玉淡淡笑道：“这倒不劳阁下费心。”

西门无骨面色变了变，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

他转向唐无双，又道：“前辈你……”

唐无双迟凝着道：“俞公子……”

俞佩玉截口笑道：“前辈只管请去，不必为晚辈费心，晚辈自己若不能照顾自己，日后还能在江湖上走动么？”

唐无双想了想，道：“你自己想必是能照顾自己的，只是你要记着，天蚕缠人，最厉害的只有七天，你只要能避开头七天，以后就没什么关系了。”

西门无骨阴恻恻道：“只是这七天至今还没有人能避得开的。”说完了话，勉强扶起王雨楼，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姬灵燕等唐无双也走了之后，才笑嘻嘻走出来，道：“我就知道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忍心。”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倒了下去。

只见他脸色发青，嘴唇已在不住颤抖，全身都抖个不停，伸手一摸，全身都已如烙铁般烫手。

原来方才血雾散开时，他已不觉吸入了一丝，当时已觉有些不对，到了此时更是完全发作出来。

姬灵燕竟已骇呆了，呆呆的瞧着俞佩玉，道：“你……你到底还是中了她们的毒了。”

俞佩玉只觉全身忽冷忽热，知道中毒不轻，但他素来先替别人着想，生怕姬灵燕为他伤心着急，咬住牙勉强笑道：“我早已知道中毒，但……但这毒不妨事的。”

姬灵燕想了想，道：“你早已知道中毒，方才为何不说？”

俞佩玉苦笑道：

“那西门无骨对我总是不怀好意，我方才若是露出中毒之态，他只怕就放不过我，所以我一直撑到现在。”

他说话虽然已极是困难，但仍忍耐住，挣扎着为姬灵燕解释，只望这天真纯洁的女孩子，多少能懂得一些人的机心。

姬灵燕叹了口气，道：“你们人为什么总是有这许多机心，鸟儿们就没有……”

俞佩玉瞧着她这张天真迷惘的脸，心里不觉有些发苦，他知道西门无骨的话绝非故意恫吓，“琼花三娘子”必定放不过他，这七天本已难以避过，何况自己此刻竟又中毒无力，连站都无法站起，这毒纵不致命，只怕他也是再难逃过“琼花三娘子”毒手的了。

此刻若是别人在他身旁，也许还可以助他脱过这次险难，怎奈姬灵燕对人事却是一无所知。

俞佩玉越想越是着急，想到“琼花三娘子”再来时，若是见到姬灵燕，只怕连她也放不过的，一念至此，大声道：

“你的鸟儿朋友都在等着你，你快去找牠们吧。”

姬灵燕道：“你呢？”

俞佩玉道：“我……我在这里歇歇就好的。”

姬灵燕想了想，笑道：“我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一齐去。”

她微笑着坐下，竟全不知道俞佩玉已危在旦夕。

俞佩玉气血上涌，嘴突然麻木，要想说话，却已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焦急的望着姬灵燕。

只见姬灵燕微笑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她话声也似自远天缥缥缈缈传来，还是带着笑道：“你莫要着急，鸟儿们病倒了，我也总是陪着牠们的，天天喂给牠们吃，我的药很灵，你吃下去也必定会舒服得多。”

俞佩玉想大叫道：“我不是鸟，怎可吃鸟的药？”

但他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姬灵燕已塞了粒药在他嘴里，药丸溶化，流入喉咙，带着种奇异的香气。

他只觉情绪竟渐渐稳定，全身说不出的快美舒畅，再过了一会儿，便突然跌入甜甜的梦乡，睡着了。

俞佩玉睡睡醒醒，只要一醒，姬灵燕就喂他一粒药吃，吃下后就舒服得很，立刻又睡着了。

起先他醒来时，还在大声催促着道：“你快逃吧……快逃吧，“琼花三娘子”随时都会来的。”

但到了后来，他只觉飘飘欲仙，对一切事都充满信心，“琼花三娘子”就算来了，也好像没什么可怕的。

他也弄不清自己怎会有这感觉，也不知是否过了那要命的七日，若是有别人在旁，一定要为他急死了。

他们根本就未离开那斗屋一步，“琼花三娘子”还是随时随刻都会来的，只要一来，俞佩玉就休想活命。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有一天俞佩玉神智突然清醒，全身非但丝毫没有中毒的那种慵懒无力的迹象，反而觉得精神特别健旺。

姬灵燕瞧着他笑道：“我的灵药果然是不错吧。”

俞佩玉笑道：“当真是灵丹妙药，天下少有……”

他眼睛四下一转道，才发现自己还是睡在那斗室里，斗室中尸血虽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还是立刻想起了“琼花三娘子”，心里一寒，道：“我已睡了多久了？”

姬灵燕道：“像是有八、九天了。”

俞佩玉失声道：“九天？她们没有来？”

这要命的七天竟糊里胡涂便已过去，他又惊又喜，简直有些难以相信，姬灵燕笑嘻嘻道：“你想她们？”

俞佩玉苦笑道：“我怎会想她们？只是她们怎会没有来？”

姬灵燕悠悠道：“你怎会没有走？难道在等她们？”

俞佩玉跳了起来，失声道：“不错，她们决计不会想到我在这里还没有走，必定往远处追去了，再也想不到我竟还留在这里。”

他拉起姬灵燕的手，笑道：“这样做虽然有些行险侥幸，但在无奈之中，已是任何人所能想出的最好法子了，真难为你怎能想出来的？”

姬灵燕痴痴笑道：“什么法子？我不知道呀。”

俞佩玉怔了怔，瞧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也不知她究竟是真的痴迷无知，误打正着，还是有着绝大的智慧。

大智大慧，有时的确反而不易为世俗所见的。

姬灵燕站了起来，突然笑道：“走吧，她们还在外面等着你哩。”

俞佩玉吃惊道：“她们就在外面？”

姬灵燕笑道：“你睡觉的时候，我又在这里交了许多乌鸦姐姐、麻雀妹妹，我早已跟她们说好了，等你病愈，就带你去瞧她们。”

这时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正是清晨，窗外“吱吱喳喳”的，果然到处都响着鸟语。

俞佩玉暗道一声“惭愧”，跟着姬灵燕走出去。

姬灵燕一看到鸟儿，便娇笑着走开，俞佩玉瞧见那株大树仍孤零零的挺立在晨风里，只是树上的人已不见了。

他忽然想到这客栈虽然荒僻，却也并非远离人烟，客栈里骤然死了这么多人，怎会没有人来查问？

树上的人又到底是生是死？他们若是活看，该如何打发救治他们？他们若是死了，埋葬他们的尸身也非难事。

还有，这客栈此刻已瞧不见人，难道竟是没有人管的？若没有人管，自己又怎能在这里住了八九天之久。

这许多问题，全都令人头痛得很，俞佩玉纵然清醒，只怕也难解决，完全不解人事的姬灵燕又是如何解法的。

想到这里，俞佩玉不觉动了怀疑之心，瞧着远处阳光下正在拍手跳跃的姬灵燕，暗道：“她莫非并不是真的痴呆，而是在装傻？……这些天莫非已有别人来过，帮她解决了这些事？但是她又为何不说？”

但转念一想，又不禁叹道：“人家不辞劳苦的救了我，我反而怀疑于她，这岂非有些说不过去，她若真的对我有恶意，又怎会救我？”

只见姬灵燕娇笑着奔来，道：“她们告诉我，说前面有个好玩的地方，咱们去瞧瞧好么？”

阳光下，她面靥微微发红，就像是初熟的苹果，眼睛也因欢喜而发亮，更像是全不知道人间的险诈。

面对着这纯真的笑靥，俞佩玉更觉得自己方才用心之龌龊，更觉得应该好好补报于她，自然不忍拂了她的心意，笑道：“你无论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着你。”

姬灵燕眼睛更亮了，突然抱着俞佩玉亲了亲，娇笑道：“你真是个好人。”

她雀跃着在前面领路，又说又笑，俞佩玉瞧见她如此开心，也不觉甚是欢喜，“琼花三娘子”的阴影，已越来越远了。

两人走了许久，姬灵燕笑道：“那地方远得很，你累不累？”

俞佩玉笑道：“我精神从来也没有这样好过。”

姬灵燕拍手道：“这全是我那药的功劳，鸟儿们吃了我的药，飞得也又高又快的。”

走到正什，两人寻了个小店吃饭，姬灵燕吃得津津有味，俞佩玉却不知怎地，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咫尺天涯新名剑风流吃完饭两人再往前走，俞佩玉只觉眼皮重重的，直想睡觉，方才的精神，竟不知到那里去了。

姬灵燕不住笑道：“就快到了……你累不累？”

俞佩玉见她如此有劲，更不愿扫了她的兴，打起精神道：“不累？”又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姬灵燕眨着眼睛道：“到了那里，你一定会吃惊的。”

这时已近黄昏，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炊烟四起，彷佛已将走到一个极大的城镇，路上行人也渐多了。

姬灵燕更是兴致勃勃，但俞佩玉却非但更是打不起精神来，而且越来越难受，简直恨不得立刻倒下来睡一觉。

两人走过一片庄院，姬灵燕突然笑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俞佩玉懒洋洋地摇头道：“不知道。”

姬灵燕道：“这里就是“金壳庄”

庄主叫罗子良，是个大富翁，而且还会些武功，只是做人特别小气，平日省吃俭用，连佣人都舍不得多雇几个。”

俞佩玉本已懒得说话，但却又听得奇怪，忍不住道：“这些事你怎会知道的？”

姬灵燕道：“自然是我的鸟儿朋友告诉我的。”

俞佩玉笑道：“你的鸟儿朋友知道的倒真不少。”

姬灵燕笑道：“牠们整天飞来飞去，世上什么人的事，都休想瞒得过牠们。”

俞佩玉叹道：“幸亏你心地善良，否则别人的隐私全都被你知道，那岂非太可怕了。”

姬灵燕笑道：“听说懂得鸟语的人，有时会发财的，但有时却也会倒霉，你可知道从前有个人叫公冶长……”

俞佩玉小时候，坐在瓜棚树下，也曾听说过那公冶长的故事，据说此人懂得鸟语，听得有只鸟说：

“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只羊，你吃肉，我吃肠。”

“他就去将羊扛了回来，但却未将肠子留给鸟吃，鸟生气了，就将他害得他几乎连命都送掉。”

这故事虽然有趣，但俞佩玉非但懒得说，懒得听，简直连想都懒得想了，脑袋昏昏沉沉，走路都要摔跤。

姬灵燕突然拉着他的手，笑道：“到了，进去吧。”

俞佩玉用力睁开眼睛，只见前面也是座规模不小的庄院，大门漆得崭亮，气派竟然很大。

姬灵燕道：“这里面有趣得很，咱们快进去瞧瞧。”

俞佩玉苦笑道：“这里是别人的家，咱们怎能随便进去。”

姬灵燕笑道：“没关系的，只管进去就是。”

她居然大模大样的推门而入，俞佩玉也只好被她拉了进去，里面院子宽大，厅堂也布置得甚是华丽。

姬灵燕竟笔直走入大厅里坐下，居然也没有人拦阻着，她这庄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也不像是没人住的。

俞佩玉忍不住道：“乘主人还未出来，咱们赶紧走吧。”

姬灵燕根本不理他，反而大声道：“还不倒茶来。”

过了半晌，果然有个青衣汉子端着两碗茶走进来，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又垂头走了出去。

姬灵燕喝了口茶，又道：“我肚子饿了。”

话刚说完，便有几个人将酒菜摆上，态度俱是恭恭敬敬，非但一言不发，而且简直连瞧都未瞧他们一眼。

俞佩玉看得呆了，几乎以为这是在做梦。

姬灵燕取起筷子，笑道：“吃呀，客气什么？”

她果然吃了起来，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俞佩玉却那里吃得下去，呆了半晌，忍不住又道：“这里的主人，莫非你是认识的么？”

姬灵燕也不去理他，又吃了两口，突然将桌子一掀，酒菜哗啦啦落了一地，姬灵燕大声道：“来人呀。”

几条青衣汉子仓皇奔了出来，一个个面上都带着惊恐之色，垂首站在姬灵燕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姬灵燕瞪着眼睛道：“这碗海参鸭掌咸得要命，是谁端上来的。”

一条青衣汉子仆地跪下，颤声道：“是小人。”

姬灵燕道：“你难道想咸死我么？”

俞佩玉忍不住道：“他又未曾吃过，怎知是咸是淡，你怎能怪他，何况咱们平白吃了人家的酒菜，怎么还能发脾气。”

姬灵燕嫣然一笑，道：

“我是不懂事的，你莫要怪我。”

俞佩玉叹道：“你！”

他的话还未说出，那青衣汉子已大声道：“小人不该将这咸菜端上来的，小人该死，端菜的手更该死……”突然自腰畔拔出柄短刀，“喀嚓”一刀，将自己手切了下来。

俞佩玉瞧得大吃一惊，只见这汉子虽痛得满头冷汗，却不敢出声，右手捧着左腕，鲜血直往下流，他也不敢站起来。

姬灵燕却娇笑道：“这样还差不多。”

俞佩玉动容道：“你……你怎地变得如此狠心？”

姬灵燕道：“他们又不是鸟，我为何要心疼他们。”

俞佩玉道：“人难道还不如鸟么？”

姬灵燕笑道：“他们心甘情愿，你又何苦着急。”

俞佩玉怒道：“世上那有情愿残伤自己肢体的人。”

姬灵燕不再答话，却瞧着那些青衣汉子笑道：“你们都愿意听我的话，是么？”

青衣汉子齐地道：“愿意。”

姬灵燕道：“好，你们都将自己左手的手指切下两根来吧。”

这句话说出来，俞佩玉更是吓了一跳，谁知这些人竟真的拔出刀来，“喀嚓”一刀，将自己手指切下两根。

姬灵燕道：“你们这样做，都是心甘情愿的，是么？”

青衣汉子们也不管手上流血，齐声道：“是的。”

姬灵燕道：“你们非但不觉痛苦，反而开心得很，是么？”

青衣汉子们齐声道：“是小人们开心极了。”

姬灵燕道：“既然开心，为何不笑？”

青衣汉子们虽然一个个都痛得满头冷汗，但却立刻笑了起来，笑得龇牙咧嘴，说不出的诡秘难看。

俞佩玉瞧得寒毛悚栗，也不觉流出了冷汗。

这些活生生的汉子，竟似全都变成了傀儡，姬灵燕要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世上竟会有这样的怪事，俞佩玉若非亲眼瞧见，那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姬灵燕转脸向他一笑，道：“你可知道他们为何如何听我的话？”

俞佩玉道：“他……他们……”

姬灵燕不等他说话，已一字字接道：“只因他们已将灵魂卖给了我。”

俞佩玉只觉身上寒毛一根根立起，大骇道：“你……你疯了……”

姬灵燕悠然笑道：“我不但买了他们的灵魂，就连你的灵魂也快被我买过来了，不但他们要听我的话，你也要听。”

俞佩玉大怒道：“你你竟敢如此……”

姬灵燕笑道：“你现在两腿发软，全身无力，是站也站不起来的了，我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将你推倒。”

俞佩玉霍然站起，但果然两腿发软，又“噗”地坐倒。

姬灵燕道：“再过一会儿，你全身就要忽而发冷，忽而发热，接着就是全身发痛发痒，就好像有几千几万个蚂蚁在往你肉里钻似的。”

俞佩玉已不必再等，此刻便已有这种感觉，颤声道：“这……这是你下的毒手？”

姬灵燕嫣然笑道：“除了我，还有谁呢？”

俞佩玉牙齿“格格”打战，道：“你为何不痛快杀了我？”

姬灵燕笑道：“你这么有用的人，杀了岂非太可惜么？”

俞佩玉满头冷汗滚滚而落，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姬灵燕道：“你现在虽似在地狱之中，但只要肯将灵魂卖给我，我立刻就可以将你带到天堂，甚至比天堂还要快乐的极乐世界中。”

俞佩玉只觉那痛苦实是再也难以忍受，嘶声道：“你要我怎样？”

姬灵燕笑道：“现在，我要你立刻去到那“金壳庄”，将庄里大大小小二十三个人全都杀得一个不留……那罗子良辛苦积下的财富，我现在正十分有用。”

俞佩玉惨笑道：“我现在还能杀人么？”

姬灵燕道：“你现在虽不能杀人，但到了那“金壳庄”时，就会变得力大无穷，不使出来反而会觉得全身要爆炸般难受。”

这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几乎已使得俞佩玉不顾一切，他拚命站起，冲出门外，但却又冲了回来，嘶声道：“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姬灵燕笑道：“你一定会做的，要不要和我打赌？”

俞佩玉颤声道：“我本当你是个天真纯洁的女子，谁知你竟全是装出来的，你装得那般无知，好教别人全不会提防你，谁知你……你竟比姬灵风还要恶毒。”

姬灵燕神秘的一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俞佩玉瞧着，她那天真纯洁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了鸷鹰般的光，俞佩玉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失声道：“你……你就是姬灵风！”

姬灵风咯咯笑道：“你做了十几天傻子，如今才算明白了？你难道还以为我真的懂得鸟语么？世上那有真懂鸟语的人，就连姬灵燕那白痴，也未必是懂的，我所知道的事，全是我费了无数心力打听出来的，连人都不知道，鸟又怎会知道？你自以为聪明，竟会连这种道理都想不通。”

俞佩玉全身颤抖，道：“难怪你一定要跟着我？难怪你能算得出“琼花三娘子”绝不会去而复返，再到那小客栈去……”

姬灵风道：“你虽然中了“琼花三娘子”的毒，但并不深，而且你好像早已服过什么灵丹妙药，对毒性的抵抗力十分强。”

俞佩玉失声道：“不错，昆仑“小还丹”……”

姬灵风笑道：“这就对了，只是，昆仑“小还丹”虽然能解百毒，但对于我的“极乐丸”却是一点用也没有的……”

俞佩玉骇然道：“极乐丸，我难道就是被你的“极乐丸”害成如此模样？他们难道也是中了你“极乐丸”的毒，才……才将灵魂卖给了你。”

姬灵风道：“你若将我那“极乐丸”说成是毒药，简直是对我的一种侮辱，你现在虽是如此痛苦，但只要服下我一粒“极乐丸”，不但立刻痛苦尽失，而且立刻精神百倍，让你觉得一辈子也没有这么舒服过。”

俞佩玉颤声道：“这“极乐丸”莫非是有瘾的？中了它的毒后，就每天定要吃它，否则就会变得不能忍受的痛苦。”

姬灵风笑道：“你说对了，我这“极乐丸”中，混合有一种产自西方天竺的异花果实，那种花叫“罂粟花”，世上再没有任何花种比它更美丽，但它的果实，却可以叫人活得比登天还快乐，也可以叫人活得比死还痛苦。”

她突然转向那些青衣大汉，缓缓道：“你们现在活得是不是十分快乐？”

青衣大汉们齐声道：“小人们从未这么快活过。”

姬灵风道：“我若不给你们“极乐丸”吃呢？”

青衣大汉一张脸立刻扭曲起来，目中也露出惊恐之色，显见这恐惧竟是从心底发出来的，齐地颔首道：“求姑娘饶命，姑娘无论要小人们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姑娘每天赐给小人们一粒“极乐丸”。”

姬灵风道：“为了一粒极乐丸，你们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父母妻子，是么？”

青衣大汉齐声道：“是。”

姬灵风转首向俞佩玉一笑，道：“你虽然没有父母妻子可以出卖，但却可以出卖你自己，你以区区肉身作代价，便可换得灵魂上至高无上的快乐，这难道不值得？”

俞佩玉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吃吃道：“我……我……”

姬灵风柔声道：“你没有法子可以反抗的，在那八九天里，我每天都在加重“极乐丸”的份量，现在你的毒瘾，已比他们都深了，你所受的痛苦，根本已非任何人所能忍受，还是早些乖乖的听话才是聪明人。”

俞佩玉咬紧牙关，连话都已不能说出口。

姬灵风道：“你早一刻答应，便少受一刻的痛苦，否则你只不过白白多受些苦而已，反正迟早也是要答应的。”

她自怀中取出了个翡翠的小瓶，倒出了粒深褐色的丸药，立刻便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传送出来。

青衣大汉们贪婪地盯着她手里的丸药，就好像饿狗看着了骨头似的，看来竟比狗还要卑贱。

姬灵风将丸药送到俞佩玉面前，嫣然笑道：“我知道你已忍受不住了，不如先吃一粒丸药，再去做事吧，只要你答应我，我也就信任你。”

俞佩玉双手紧紧绞在一齐，嘶声道：“不！我不能。”

姬灵风声音更温柔，道：“现在，只要你一伸手，就能从地狱里走到天堂，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快乐，你若不要，岂非是呆子。”

俞佩玉眼睛也不禁去盯着那粒丸药，目中也不禁露出贪婪之色，一伸手就能得到的快乐，他能拒绝么？

他虽然颤抖着伸出了手掌。

姬灵风笑道：“快来拿呀，客气什么？”

青衣大汉们伏在地上，狗一般的喘着气。

俞佩玉眼角瞧见了他们，突然想到自己若是吃下了这粒“极乐丸”就也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卑贱，终生都要伏在姬灵风的脚下，求她赐一粒“极乐丸”，终生都要做她的奴隶，沉沦在这卑贱的痛苦中，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俞佩玉全身已满是冷汗，突然狂吼一声，踢倒两条大汉，疯狂般向外冲了出去。

姬灵风竟也不阻拦他，只是冷冷道：“你要走，就走吧，只要记着，你痛苦不能忍受时，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这“极乐丸”始终在等着你，你一回来，就能得到解脱。”

她面上露出一丝恶毒的笑容，悠然接着道：“就算用铁链锁起你的脚，你也是会回来的，就算将你两条腿砍断，你爬也要爬回来的。”

俞佩玉冲入旷野，倒在砂地上翻滚着，挣扎着，全身的衣服都已被磨碎，身上也流出了鲜血。

但他却似毫无感觉，这些肉身的痛苦，也算不了什么，他那要命的痛苦是从灵魂里发出来的。

不是身历其境的人，永远想象不出这种痛苦的可怕。

他甚至用头去撞那山石，撞得满头俱是鲜血，他咬紧牙关，嘴角也沁出了鲜血，他搥打着自己的胸膛……但这一切都没有用，他耳边总是响着姬灵风那几句话：“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的……你一回来就能得到解脱。”

解脱，他现在一心只想求解脱，出卖自己的肉体也好，出卖自己的灵魂也好，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果然不出姬灵风所料，又冲了回去。

突然一人咯咯笑道：“好呀，你终于还是被咱们找着了。”

三条人影燕子般飞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三件乌黑的斗篷，在日色下闪着光，赫然竟是“琼花三娘子”。

但这时“琼花三娘子”已不可怕了，俞佩玉心里简直已没有恐惧这种感觉，他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嘶声道：“让路，让我过去。”

“琼花三娘子”瞧见他这种模样，面上不禁露出惊奇之色，三姐妹对望了一眼，铁花娘皱眉道：“好个美男子，怎地变成了野兽。”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冲了过来。

他此刻虽又力大无穷，但那已只不过是野兽般出自本能的力气，他已忘了该如何使用技巧与内力。

铁花娘的脚轻轻一勾，俞佩玉便仆地倒了下去，银花娘的脚立刻踩住了他的背脊，讶然道：“这人怎地连武功也忘了？”

金花娘道：“莫非香魂瞧错了，这人并不是他？”

铁花娘道：“这张脸绝不会错的，只是香魂方才瞧见他时，他神情虽有些异常，甚至连香魂发出烟火讯号他都未觉察，但却还不是这样子。”

只见俞佩玉挣扎着，搥打着砂地，嘶声道：“求求你，放我走吧。”

银花娘冷笑道：“你想我们会放你走么？”

俞佩玉道：

“你们不放我走，不如就杀了我。”

金花娘叹了口气，道：“你怎会变成这样子，莫非是中了什么毒？”

俞佩玉嘶声道：“极乐丸……极乐丸，求求你给我一粒极乐丸。”

金花娘道：“什么是极乐丸？”

俞佩玉道：“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情愿做你的奴隶，我去杀那罗子良……”他神智已完全迷糊，竟胡言乱语起来。

金花娘动容道：“好厉害的“极乐丸”，竟能使如此倔强的人不惜做别人的奴隶，我怎地竟想不出这“极乐丸”是什么东西。”

铁花娘想了想，道：“不管怎样，咱们先将他带走再说。”

她轻轻一弹指，立刻有几个短裙少女自山坡外跃下，手里拿着个银灰色的袋子，将俞佩玉装了进去。

这袋子也不知是用什么织成的，竟是坚韧无比，俞佩玉在里面拳打脚踢，大声嘶喊，也都没有用。

姬灵风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俞佩玉会被人装在袋子里，否则他当真是爬也要爬回去的。

金花娘叹道：“瞧他中的毒，真是奇怪的很，却不知有什么法子能解，也不知道江湖中谁知道这解法？”

铁花娘道：“连咱们都不能解，天下还有谁能解？”

金花娘皱眉道：“难道咱们就看他这样下去么？”

银花娘冷冷道：“大姐莫忘了，他是咱们的仇人，他纵不中毒，咱们自己也要杀他，现在他已中毒为何反而要救他？”

金花娘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他虽是咱们的仇人，但我瞧他这样子，也实在可怜。”

铁花娘娇笑道：“大姐倒真是个多情人，只是未免有些多情情不专。”

金花娘含笑瞧着她，道：“你以为这是为了我么？”

铁花娘咯咯笑道：“不是为你，难道还是为我？”

金花娘笑道：“你这次可说对了，我正是为了你呀。”

铁花娘的脸，竟飞红了起来，咬着嘴唇道：“我……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大姐……”话未说完，脸更红了，突然转身奔了开去。

这时一辆华丽的大车驶来，少女们将那袋子抬了上去，“琼花三娘子”也各自上了马，马车立刻绝尘而去。

马车向南而行，正是经鄂入川，由川入黔的路途。

一路上，俞佩玉仍是挣扎嘶叫，痛苦不堪，“琼花三娘子”非但没有虐待他，反而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那泼辣刁蛮的铁花娘，眉目间竟有了忧郁之色，金花娘知道她嘴里不说，其实已在暗暗为“他”担心。

银花娘却不时在一旁冷言冷语，道：“你瞧三妹，人家几乎杀了她，她却反而爱上人家了。”

金花娘笑道：“三妹平时眼高于顶，将天下的男人都视如粪土，我正担心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如今她居然也找着了个意中人，咱们岂非正该为她欢喜才是。”

银花娘道：“但他却是咱们的仇人。”

金花娘微笑道：“什么叫仇人，他又和咱们有什么了不得的仇恨，何况他若做了三妹的夫婿，仇人岂非也变成亲家了么？”

银花娘怔了怔，笑道：“我真不懂三妹怎会看上他的。”

金花娘道：“他不但是少见的美男子，而且武功又是顶儿尖儿的，这样的少年，谁不欢喜，何况三妹岂非正到了怀春的年纪了么？”

银花娘咬了咬牙，打马而去。

这一行人行迹虽诡秘，但肯大把的花银子，谁会对她们不恭恭敬敬，一路上晓行夜宿，倒也无话。

过了长江之后，她们竟不再投宿客栈，一路上都有富室大户客客气气的接待她们，原来“天蚕教”的势力已在暗中慢慢伸延，已到了江南，那些富室大户，正都是“天蚕教”的分支弟子。

最令金花娘姐妹欢喜的是“他”痛苦竟似渐渐减轻了，有时居然也能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她们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罂粟花”的毒性虽厉害，但只要能挣扎着忍受过那一段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毒性自然而然地就会慢慢减轻，只是若没有人相助，十万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忍受过这段痛苦煎熬的，若非“琼花三娘子”如蛆附骨的追踪，俞佩玉此刻只怕早已沉沦。

瞧着“他”日渐康复，铁花娘不觉喜上眉梢，但银花娘面色却更阴沉，她竟似对俞佩玉有化解不开的仇恨。

俞佩玉人虽渐渐清醒，却如大病初愈，没有一丝力气。

他想到自己竟险些沦入那万劫不复之地，不禁又是一身冷汗，人生的祸福之间，有时相隔的确只有一线。

只是“琼花三娘子”虽然对他百般照顾，他心里却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这行事诡秘的三姐妹，又在打什么主意。

由鄂入川，这一日到了桑坪坝。

桑坪坝城镇虽不大，但街道整齐，巿面繁荣，行人熙来攘往，瞧见这三姐妹纵马入城，人人俱都为之侧目。

“琼花三娘子”竟下了马携手而行，眼波横飞，巧笑嫣然，瞧着别人为她们神魂颠倒，她们真有说不出的欢喜。

银花娘突然拍了拍道旁一人的肩头，媚笑道：“大哥可是这桑坪坝上的人么？”

这人简直连骨头都酥了，瞧见那只柔若无骨的春葱玉手还留在自己肩上，忍不住去悄悄捏着，痴痴笑道：“谁说不是呢？”

银花娘似乎全不知道手已被人捏着，笑得更甜，道：“那么大哥想必知道马啸天住在那里了。”

那人听到“马啸天”这名字，就像是突然挨了一皮鞭似的，手立刻缩了回去，陪笑道：“原来姑娘是马大爷的客人，马大爷就住在前面，过了这条街，向左转，有栋朱门的大宅院，那就是了。”

银花娘眼皮一转，突然附在他耳边悄笑道：“你为什么要怕马啸天？只要你有胆子，晚上来找我，我……”往他耳朵里轻轻吹了口气，娇笑着不再往下说。

那人灵魂都被她吹出了窍，涨红了脸，挣扎着道：“我……我不敢。”

银花娘在他脸上一拧，笑啐道：“没用的东西。”

那人眼睁睁瞧着她们走远，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如做梦一样，摸着还有些痒痒的脸，喃喃道：“格老子马啸天，好东西全被你占去了，老子……”

忽然觉的脸上痒已转痛，半边脸已肿得像只桃子，耳朵里更像是有无数根尖针在往里刺，他痛极，骇极，倒在地上杀猪般大叫起来。

金花娘远远听到这惨叫声，摇头道：“你又何苦？”

银花娘咯咯笑道：“这种专想揩油的家伙，不给他点教训成么，大姐什么时候变得仁慈起来了，难道已真准备做唐家的孝顺好媳妇。”

金花娘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沉着脸向前走，只见前面一围高墙，几个青皮无赖正蹲在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旁玩纸牌。

银花娘走过去，一脚将其中一人踢得飞了起来，另几条大汉惊怒之下，呼喝着跳起，银花娘却瞧着他们甜甜笑道：“请问大哥们，这里可是马大爷的家么？”

瞧见她的笑容，这些汉子们的怒气已不知到那里去了，几个人眼珠子骨碌碌围着她身子打转。

其中一人笑嘻嘻道：“我也姓马，也是马大爷，小妹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银花娘娇笑道：“你这张脸好像不太对嘛。”

她娇笑着又去摸那人的脸，那人正凑上嘴去亲，那知银花娘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又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其余的几条大汉终于怒喝着扑了上去。

银花娘娇笑道：“我可不准备做人家的好媳妇，手狠心辣些也没关系。”

她竟是存心和金花娘斗气，只见那些大汉，被打得东倒西歪，头破血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花娘气得只是冷笑，索性也不去管她。

突听一人吼道：“格老子，是那个龟儿子敢在老子门口乱吵，全都跟老子住手。”七八个人前呼后拥，围着条满面红光的锦衣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银花娘娇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马大爷出来了，果然好威风呀，好煞气。”

那七八个人一齐瞪起眼睛来想要呼喝，马啸天瞧见了她们，面上却已变了颜色，竟在门口，就地噗通跪倒，恭声道：“川北分舵弟子马啸天，不知三位香主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但望三位香主恕罪。”

银花娘脸一板，冷笑道：“马大爷居然还认得咱们么，幸好马大爷出来得早，否则我们真要被马大爷手下的这些好汉们打死了。”

明明是她打别人，却反说别人打他。

马啸天汗流浃背，那敢抗辩，陪笑道：“那些畜牲该死，弟子必定要重重的治他们罪……”

金花娘终于走了过去，淡淡道：“那也没什么，就饶了他们吧，却不知马舵主可有地方安顿咱们，最好是清静些的地方，咱们还有病人在车上。”

马啸天连连称是，躬身迎客，别的人瞧见平日不可一世的马大爷，今日竟对这三个女子如此敬畏，更早已骇呆了。

等到金花娘走进了门，银花娘突然冷笑道：“我大姐虽说饶了他们，我可没说。”

马啸天满头大汗，吃吃道：“弟子知道……弟子懂得。”

铁花娘忍不住悄悄拉着银花娘袖子道：“二姐你明知大姐近来心情不好，又何苦定要惹她生气？”

银花娘冷笑道：“她又没有替我找着个如意郎君，我何必要拍她马屁。”将袖子一摔，昂着头走了进去。

马啸天将“琼花三娘子”引入花厅，突然屏退了从人，陪笑道：“弟子随时准备着三位香主大驾光临，又知道三位香主喜欢清静，早已为香主们准备了个舒适地方。”

金花娘道：“在那里？”

马啸天道：“就在这里。”

他微笑着将厅上挂着的一幅中堂掀起，后面竟有个暗门，他打开门就是条地道，居然布置着几间雅室。

银花娘冷冷道：“咱们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为何要躲在地洞里。”

马啸天满怀高兴，被泼了头冷水，吶吶道：“香主若觉不好，后园中也还有别的地方……”

金花娘沉着脸截口道：“这里就好。”

她当先走了进去，几个少女抬着俞佩玉跟在后面。

俞佩玉见到她们来的地方越来越隐秘，自己这一去更不知如何得了，只是他纵然一万个不情愿，却已是身不由主。

少女们将俞佩玉放在床上，就掩起门走了。

密室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俞佩玉躺在床上，正望着房顶胡思乱想，一个人已推门走了进来，却是铁花娘。

她静静坐在床头，含笑瞧着俞佩玉，也不说话。

俞佩玉终于忍不住道：“此番当真多亏了姑娘，否则在下只怕……只怕……”

铁花娘嫣然一笑道：“你不恨我们了？”

俞佩玉也不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只得叹了口气，道：“在下从未恨过姑娘们，只要姑娘们莫……莫要……”

铁花娘道：“莫要胡乱杀人，是么？”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自己也说过，人杀多了，容貌也会变得丑恶的。”

铁花娘又静静的瞧了他半晌，突然笑道：“你喜欢我长得美些么？”

俞佩玉吶吶道：“我……在下……”

他说“喜欢”也不好，说“不喜欢”也不好，急得满头大汗，只觉回答这少女的问话，竟比干什么都吃力。

铁花娘眼睛瞧着他，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又有什么不敢回答的呢？”

俞佩玉暗暗叹了口气，道：“自然是喜……喜欢的。”

铁花娘嫣然一笑，又道：“你要我听你的话么？”

这刁钻的少女，问的话竟越来越古怪了。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自顾尚且不暇，又怎敢要姑娘听在下的话。”

铁花娘柔声道：“只要你要我听你的话，我就肯听你的话。”

俞佩玉吃吃道：“但……但在下……”

铁花娘道：“你难道喜欢我去杀人？”

俞佩玉失声道：“在下并无此意。”

铁花娘笑道：“那么你是要我听你的话了。”

俞佩玉又叹了口气，只得点头道：“是。”

铁花娘突然跳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亲，娇笑着奔了出去，俞佩玉瞧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后，喃喃道：“她为何突然如此欢喜？难道她以为我答应了她什么？

”想到她们对那唐公子的纠缠，他不禁又捏了把冷汗。

这些天，他虽日益清醒，但总是觉得虚弱无力，神思困倦，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觉一个光滑柔软的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轻轻咬他的脖子，轻轻对着他耳朵吹气。

俞佩玉一惊醒来，秘室里灯已熄了，他什么也瞧不见，只觉满怀俱是软玉温香，香气如兰，令他心跳。

他不禁失声道：“你……你是谁？”

身旁那人儿也不答话，却解开了他的衣襟，蛇一般钻进他怀里，纤纤十指，轻轻搔着他的背脊。

俞佩玉知道这投怀送抱的，除了铁花娘，再不会有别人，只觉一颗心越跳越厉害，沉住气道：

“你若是真听我的话，就赶快出去。”

他身旁的人却媚笑道：“谁要听你的话，我要你听我的话，乖乖的……”低沉而微带嘶哑的话声充满了挑逗。

俞佩玉失声道：“银花娘！是你！”

银花娘腻声道：“你要听我的话，我绝不会令你失望的。”

俞佩玉满身神力，此刻竟无影无踪，竟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又是心跳，又是流汗，突然道：“你将灯燃起来好么？”

银花娘道：“这样不好么？”

俞佩玉道：“我想瞧瞧你。”

银花娘吃吃笑道：“想不到你竟也是个知情识趣的风流老手，好，我就依了你。”

她赤着足跳下了床，摸索着寻到火石燃起了灯，灯光照着她诱人的身子，她媚笑着瞧着俞佩玉，娇笑道：“你要瞧，就让你瞧个够吧。”

俞佩玉冷冷道：“我正是要瞧瞧你这无耻的女子，究竟无耻到什么程度，你自以为很美，我瞧了却要作呕。”

他平生从未说过这么刻毒的话，此刻为了故意激怒于她，竟捡那最能伤人的话，一连串说了出来。

银花娘媚笑果然立刻不见了，嫣红的笑靥，变为铁青，春情荡漾的眼波，也射出了恶毒的光，嘶声道：“你……你竟敢……竟敢捉弄我。”

俞佩玉生怕她还要上来纠缠，索性破口大骂，道：“你纵然不顾羞耻，也该自己去照照镜子，瞧瞧你……”

他越骂越是厉害，春情再热的女子，挨了他这一顿大骂后，也要凉下来的，银花娘嘴唇发白，颤声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个美男子，是么？我倒要看你能美到几时？”

突然，将墙上挂着的一柄刀抽了下来，冲到床前，扼住了俞佩玉的脖子，狞笑道：“我现在就叫你变成世上最丑怪的男人，叫天下的女人一瞧见你就要作呕，看你还神不神气？”

俞佩玉只觉冰凉的刀锋，在他面颊上划过，他非但不觉痛苦，反觉有一种残酷的快感，竟大笑起来。

银花娘瞧见着这张毫无瑕疵的脸，在自己刀锋下扭曲，眼看着鲜红的血，自他苍白的面颊上涌出。

她只觉手掌发抖，这第二刀竟再也划不下去——一个人若想毁去件精美的艺术杰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俞佩玉却瞪着她，大笑道：“动手呀！你为何不动手了？这张脸本不是我的，你毁了它，对我正是种解脱，我正该感谢你，我不会心疼的。”

被刀锋划开的肌肉，因大笑而扭曲、撕裂，鲜血流过他眼睛，他目光中正带着种疯狂的解脱之意。

银花娘只觉冷汗已浸湿了刀柄上的红绸，嘶声道：“就算你不会心疼，但有人却会心痛的，我得不到你，就毁了你，看她会不会再要你这又丑又怪的疯子？”

她竟也疯狂般大笑起来，第二刀终于又划了下去。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铁花娘冲了进来，抱住了银花娘的腰，一面往后拖，一面叫道：“大姐，快来呀，你看二姐发疯了。”

银花娘不住用手去撞她，大笑道：“我没有疯，你的如意郎君才疯了，他竟说他的脸不是自己的，这疯子就给你吧，送给我也不要了。”

意外之变

俞佩玉、银花娘、铁花娘三人正纠缠中，金花娘已披着衣裳，奔了进来，瞧见了床上满面流血的俞佩玉，失声惊呼道：“这……这是你做的事？”

银花娘大笑道：“是我又怎样，难道你也心疼……”

话未说完，金花娘的手掌已掴在她脸上。

清脆的掌声一响，笑声突然顿住，吵乱的屋子突然死寂，铁花娘松了手，银花娘一步步往后退，贴住了墙，眼睛里射出凶光，颤声道：“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金花娘跺脚道：“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银花娘跳了起来，大叫道：“我为何不能做这样的事，你只知道老三喜欢他，可知道我也喜欢他？你们都有意中人，为何我不能有？”

金花娘呆住了，道：“你……你不是恨他的么？”

银花娘嘶声道：“不错，我恨他，我更恨你，你只知道老三年纪大了，要找男人，可知道我的年纪比她还大，我难道不想找男人？”

金花娘呆了半晌，长叹道：“我实在没有想到，你还要我为你找男人，你的……你的男人难道还不够多，还要别人为你找？”

银花娘狂吼一声，突然冲了出去。

只听她呼喊声自近而远：“我恨你，我恨你们……我恨世上所有的人，我恨不得天下人都死个干净！”

金花娘木然站在那里，久久都动弹不得，铁花娘却已冲到床前，瞧见俞佩玉的脸，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俞佩玉反觉出奇的平静，喃喃道：“世上是永远不会有毫无缺陷的事，这道理高老头为何不懂得，他此刻若是瞧见了我，又不知该是什么感觉……”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竟又大笑了起来，他终于又解脱了一重缚束，他心里只觉出奇的轻松。

银花娘顿住了哭声，吃惊的瞧着他，他此刻心里的感觉，她自然无法了解，任何人也无法了解的。

三天后，俞佩玉自觉体力已恢复了大半，但脸上却已扎满了白布，只露出一双鼻孔，和两只眼睛。

金花娘与铁花娘瞧着他，心里充满了歉疚与痛苦。

金花娘终于叹道：“你真的要走了么？”

俞佩玉笑道：“该走的时候，早已过了。”

铁花娘突然扑过去，搂住了他，大声道：“你不要走，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我还是对你好的。”

俞佩玉笑道：“你若真的对我好，就不该不放我走，一个人若不能自由自主，他活着岂非也没什么意思了。”

金花娘黯然道：“至少，你总该让我们瞧瞧你，你已变成什么样子？”

俞佩玉道：“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我。”

他轻轻推开铁花娘，站了起来，突又笑道：“你们可知道，我出去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金花娘道：“你莫非要去寻我那可恶的二妹。”

俞佩玉笑道：“我的确要去找个人，但却不是找她。”

铁花娘揉了揉眼睛，道：“你要找谁？”

俞佩玉道：“我先要去寻那唐公子，叫他到这里来见你们，再去寻唐无双唐老前辈，告诉他“琼花三娘子”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坏的人。”

金花娘垂下了头，幽然叹道：“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俞佩玉笑道：“你们若能坐在这里，让我自己走出去，就算是感谢我了。”

他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金花娘与铁花娘果然也没有跟着他，她们的眼泪早已流下了面颊。

俞佩玉只觉心里无牵无挂，也不必对任何人有所歉疚，他既然从未亏负过别人，别人的眼泪也就拉不住他。

他开了地室的门，掀起了那幅画，夕阳就斜斜地照上了他的脸，此刻虽未黄昏，却已将近黄昏。

他用手挡住阳光，另一只手关起了地道的门，突然他两只手一齐垂下，连脚步也无法抬起。

这花厅的梁木上，竟悬着一排人，死人！

鲜血，犹在一滴滴往下滴落，他们的血似乎还未冷，他们每个人咽喉都已洞穿，又被人用绳索穿过咽喉上的洞，死鱼般吊在横梁上，吊在最前面的一个，赫然就是此间的主人。

这件事，显然只不过是下什才发生的，只因正什时这殷懃的主人还曾去过地室，送去了食物和水。

这许多人同时被人杀死，地室中毫未听出丝毫动静，杀人的人，手脚当真是又毒辣，又利落，又干净。

俞佩玉站在那里，瞧了两眼，想回到地室中去，但目光一转，突又改变了主意，大步走出了花厅。

他心里纵然有些惊骇，但别人也绝对瞧不出来，他从那一行尸身旁走过，就像是走过一行树似的。突听一人喝道：“是什么人？站住！”

俞佩玉立刻就站住了，瞧不出丝毫惊慌，也瞧不出丝毫勉强，就好像早已知道有人要他站住似的。

那人又喝道：“你过来。”

俞佩玉立刻就转过身，走了过去，于是他就瞧见，这时从另一扇门里走出来的，竟是那金燕子。

他虽觉有些意外，但简直连眼色都没有丝毫变化，金燕子面上却满是惊奇之色，厉声道：“你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我方才怎地未瞧见你？”

俞佩玉淡淡道：“我是从出来的地方走出来的。”

金燕子喝道：“你是否和“琼花三娘子”藏在一起？”

俞佩玉道：“是不是又和你有何关系？”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掌中的剑已抵在他咽喉上。

她自然再也不会认出这是俞佩玉。

俞佩玉不但面目全被包扎住，他此刻的从容、镇定和洒脱，也和从前像是完全两个人了。

莫说是只有一柄剑抵住他的咽喉，就算有一千柄、一万柄剑已刺入他的肉，他只怕都不会动一动声色。

一个人若是眼瞧着自己的父亲在面前惨死，却被人指为疯子，还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仇人就是明明已死了的父亲，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觉得不能忍受的事？一个人若面对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而不能相认，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觉得痛苦的事？一个人若经历了数次死亡，只因奇迹而未死，世上又还有什么能令他觉得害怕的事？一个人若已从极美变为极丑，世上又还有什么事是他看不开的？

一个人若已经历过别人无法思议的冤屈、恐吓、危险、痛苦，岂非无论什么事也不能令他动心。

俞佩玉这分从容、镇定与洒脱，正是他付了代价换来的，世上再也没有别的人能付出这代价。

世上正也再没有别人能比得上他。

金燕子掌中剑，竟不知不觉的垂落了下来。

她忽然发觉自己若想威吓这个人，简直已变成件可笑的事，这人的镇定，简直已先吓住了她。

俞佩玉瞧着她，突然笑道：“神刀公子呢？”

金燕子失声道：“你……你认得我？”

俞佩玉道：“在下纵不认得姑娘，也知道姑娘与神刀公子本是形影不离的。”

金燕子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怎地觉得你有些眼熟。”

俞佩玉道：“头上受伤扎布的人，自然不止我一个。”

金燕子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俞佩玉道：“在下俞佩玉。”

金燕子一张美丽的脸，立刻扭曲了起来，颤声道：“俞佩玉已死了，你……你……”

俞佩玉笑道：“姑娘可知这世上有两个俞佩玉，一个已死了，一个却还活着，在下只可惜不是那死了的俞佩玉，而他的朋友似乎比我多些。”

金燕子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些人，可是你杀死的？”

俞佩玉道：“这些人难道不是姑娘你杀死的么？”

金燕子恨恨道：“这些人作恶多端，死十次也不算多，我早已有心杀死他们，只可惜今天竟来迟了一步？”

俞佩玉讶然道：“原来姑娘也不知道杀人的是谁……”

突听一人缓缓道：“杀人的是我。”

这话声竟是出奇的平淡，声调既没有变化，话声也没有节奏，“杀人的是我”

这五个字自他口中说出，就好像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他似乎早已说惯了这句话，又似乎根本不觉得杀人是件可怕的事。

随着语声，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以俞佩玉和金燕子的眼力，竟都未瞧出这人是从那里来的。

他们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这人便已出现了。

他穿着的是件银光闪闪的宽袍，左面的袖子，长长飘落，右面的袖子，却束在腰间丝涤里，竟是个独臂人！

他胸前飘拂着银灰色的长髯，腰上系着银灰色的丝涤，脚上穿着银灰色的靴子，银冠里束着银灰色的头发。

他的一张脸，竟赫然也是银灰色的！银灰色的眉毛下，一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射出了比刀还锋利的银光。

金燕子纵横江湖，平日以为自己必是世上胆子最大的女人，但此刻却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失声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以为老夫只剩下一条手臂，就不能杀人了么？老夫若不能杀人，这世上的恶人只怕就要比现在多得多了。”

金燕子吶吶道：“前辈……不知前辈……”

银光老人道：“你也不必问老夫的名姓，你既是“天蚕教”的对头，便是老夫的同路人，否则此刻你也不会再活在世上。”

若是换了别人在金燕子面前说这种话，金燕子掌中剑早已到了他面前，但此刻这老人淡淡说来，金燕子竟觉得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却道：“不知前辈可找着了那“琼花三娘子”么？”

银光老人道：“你和她们有什么仇恨？”

金燕子咬牙道：“仇恨之深，一言也难说尽。”

银光老人道：“你一心想寻着她们？”

金燕子道：“若能寻着，不计代价。”

银光老人道：“好，你若要找她们，就跟老夫来吧。”

他袍袖飘飘，走出了花厅，穿过后园，走出小门，后门外的宽街上，静悄悄的瞧不见一个人。

金燕子跟在他身后，满脸俱是兴奋之色，俞佩玉竟也跟着走了来，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老人明明不知道“琼花三娘子”在那里，为何说要带金燕子去找，他纵能将马啸天等人都杀死，但独臂的人，又怎能将那许多死尸吊起在梁上——这两件事，他显然是在说谎，他为何要说谎？

说谎的人，大多有害人的企图，但以这老人身法看来，纵要杀死金燕子，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必要如此费事？

他究竟想将金燕子带到那里去？

这老人却始终没有瞧俞佩玉一眼，就好像根本没有俞佩玉这个人似的，俞佩玉默默的跟着他，也不说话。

这老人虽沉得着气，俞佩玉也是沉得住气的。

金燕子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时天色越来越暗，他们走的路也越来越荒僻，这奇诡神秘的老人走在月光下，就像是个银色的幽灵。

金燕子终于忍不住问道：“那“琼花三娘子”究竟在那里？”

银光老人头也不回，淡淡道：“邪恶的人，自然在邪恶的地方。”

少女们对“邪恶”这两字总是特别的敏感的。

金燕子不觉失声道：“邪恶的地方？”

银光老人道：“你若不敢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金燕子咬了咬牙，再不说话，俞佩玉仔细咀嚼“邪恶的地方”这五个字，只觉这老人的居心更是难测。

那银光老人大袖飘飘，走得看来并不快，大半个时辰走下来，却早已走出了城，金燕子近年崛起江湖，声势不弱，她既以“燕子”两字成名，轻功自是高手，但跟着这老人一路走来，竟不觉发了喘息。

倒是俞佩玉，虽然体力未复，此刻还未觉得怎样，只不过对这老人的武功，更生出警惕之心。

只见这老人在树林里三转两转，突然走到山坡前，山势并不高，但怪石嵯峨，寸草不生，看来竟甚是险恶。

山岩上有块凸出的巨石，上面本来凿着三个大字，此刻却是刀痕零乱，也不知被谁用刀斧砍了去。

俞佩玉暗道：“岩上的字，本来想必便是山名，但却有人不惜花费偌大力气，爬上去将它砍掉，这却又是为的什么？难道这山名也有什么秘密，是以那人才不愿被别人瞧见，但这三个字的山名，又会有什么秘密？”

要知俞佩玉屡次出生入死后，已深知世上人事之险恶，是以无论对什么事，都不禁分外小心。

是以在别人眼中看来无足轻重的事，他看来却认为大有研究的价值，只要稍有疑惑之处，他便绝不会放过的。

只不过他现在已学会将无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是以他此刻疑惑虽越来越重，却仍神色不动，更不说破。

那老人身子也未见作势，又飘飘掠上了山岩，掠到那块突出的巨石后，金燕子正想跟上去。

突听“格”的一响，那块有小屋子般大小的千斤巨石，竟缓缓移动了开来，露出后面一个黝黑的洞穴。

这变化就连俞佩玉也不免吃了一惊，金燕子更是瞧得目定口呆，两只手本来作势欲起，此刻竟放不下来。

只听那老人唤道：“你两人为何还不上来？”

金燕子转头瞧了俞佩玉一眼，突然悄声道：“此行危险得很，你为何要跟来，快走吧。”

俞佩玉微笑道：“既已跟到这里，再想走只怕已太迟了。”

金燕子皱眉道：“为什么？”

俞佩玉再不答话，竟当先掠了上去，只觉那老人一双利锐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似乎想瞧瞧他功力的高下。

他心念一转，十成功力中，只使出了五成。

那老人面色虽丝毫不动，目中却似露出了不满之色，这时金燕子已全力迎了上去，那老人才觉得满意了些。

俞佩玉心里又不觉奇怪：“他若要害我们，我们武功越差，他动手就越方便，他本该高兴才是，但瞧他的神色，却似希望我们的武功越强越好，这又是为了什么？他心里到底是在打的什么主意？”

金燕子已掠了上去，只是那洞穴黑黝黝的，竟是深不见底，里面不住有一阵阵阴森森的寒风吹出来！

那方巨岩被移开后，恰巧移入旁边一边凹进去的山岩里，计算得实在妙极，而这块重逾千万斤的巨岩，竟能被一个人移开，其中的机关做得自然更是妙到毫巅，这样的机关也不知要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造成，若非要隐藏什么重大的秘密，谁肯花这么大的力量。

到了这时，金燕子也不禁动了疑心，吶吶道：“琼花三娘子会在这山洞里？”

银光老人道：“这山洞本是“天蚕教”藏宝的秘穴，“琼花三娘子”若非教中的主坛坛主，还休想进得去哩。”

金燕子忍不住道：“天蚕教的秘密，前辈又怎会知道？”

银光老人淡淡一笑道：“天下又有几件能瞒得住老夫的秘密。”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金燕子纵不认为他是虚言搪塞，也要认为他是吹牛，但到了这老人嘴里，份量却大是不同。

金燕子竟觉口服心服，想了想，喃喃道：“奇怪，天蚕教远在苗疆，藏宝秘穴却在这里。”

银光老人目光一寒，道：“你不敢进去了么？”

金燕子长长吸了口气，大声道：“只要能找得到“琼花三娘子”，上刀山，下油锅也没关系。”

银光老人目光立刻和缓，道：“好，很好，只要你能胆大心细，处处留意，老夫保证你绝无危险，你们只管放心进去吧。”

俞佩玉突然道：“在下并无进去之意。”

他直到此刻才说话，本来要说的是：“我知道“琼花三娘子”绝不在这山洞里，你为何要骗人？”

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后，那老人绝不会放过他，他此刻实未必是这老人的敌手，是以才先试探一句。

银光老人目中果然又射出了寒光，道：“你不想进去？”

俞佩玉道：“在下也不要找“琼花三娘子”，为何要进去？”

金燕子赶紧道：“这本不关他的事，我根本不认得他的。”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若不愿进去，老夫自也不勉强你。”

他手掌有意无意间在那无名山岩上轻轻一拍，掌击山岩，毫无声音，但山石上却多了个如刀斧凿成般的掌印。

俞佩玉笑道：“在下虽本无进去之意，但天蚕教的藏宝秘穴，究竟也不是人人可以进去的，既然有此机会，进去瞧瞧也好。”

银光老人也不理他，却自怀中取出了一柄长约一尺三寸的银鞘短剑，和一个银色火折子，一并交给了金燕子，道：“此剑削铁如泥，这火折子也非凡品，你带在身边，必有用处，只是要小心保管，千万莫要遗失了。”

金燕子道：“多谢前辈。”

她和俞佩玉刚走进洞穴，那方巨岩竟又缓缓合起。

金燕子大骇道：“前辈合起这石头，咱们岂非出不去了。”她纵身又想跃出，谁知洞外一股大力涌来，竟将她推得踉跄向后跌倒。

只听银光老人道：“你要出来时，以那短剑击石七次，老夫便知道了……”

话犹未了，巨石已完全合起，不留丝毫空隙。

洞穴里立刻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突见一缕银花爆出，金燕子已亮起了那奇形火折子，只见银星不住四下飞激，一道淡淡的银光直射出来。

银光照着俞佩玉的脸，他面目虽被白布扎住，但一双眸子却在灼灼发光，瞧不出有丝毫惊慌之色。

金燕子也不知这人到底是痴是呆，还是胆子特别的大，却叹道：“此事明明与你无关，你何苦要跟着来？”

俞佩玉暗叹道：“这位姑娘脾气虽然大些，但心地倒当真善良得很，到了此刻，还一心在为别人着想。”

这些天来，他遇着的女子不是心地险恶，便是刁钻古怪，骤然发觉金燕子的善良，不觉大生好感，微笑道：“两人在一起，总比孤身涉险得好。”

金燕子怔了怔，道：“你是为了我才来的？”

俞佩玉笑道：“姑娘既是那位俞佩玉的朋友，便等于是在下的朋友一样。”

金燕子盯了他一眼，面靥突然飞红了起来，幸好那银光甚是奇特，她面色是红是白别人根本无法分辨。

她扭转头，默然半晌，突又道：“你猜那老人他竟是何心意？”

俞佩玉沉吟道：“姑娘你说呢？”

金燕子道：“他若是要害我，又怎会将如此贵重之物交给我，何况瞧他那一掌之力，要取我两人的性命，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俞佩玉道：“不错，此人掌力阴柔而强劲，功力已炉火纯青，看来竟不在武当出尘道人的“绵掌”之下……”

金燕子道：“但他若无恶意，又为何定要逼你进来，而且又将出路封死，先断了咱们的退路，让咱们只有往前闯。”

俞佩玉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往前闯闯再说吧。”

金燕子终于又忍不住回头瞧了他一眼，突然笑道：“我胆子素来很大的，不想你竟比我还大，在你身旁，我就算想害怕，也觉得不好意思害怕了。”

朦胧的银光下，她笑容看来是那么明朗，在如此明朗的笑容后，看来是藏不住丝毫秘密的。

俞佩玉不禁暗暗叹道：“天下的女子若都像她这么样，这世界只怕就会太平的多了……”

俞佩玉要过那火折子，当先开路。

银光映照下，他突然发觉这山洞两壁，都雕刻着极精细的图画，每幅图都有一男一女，神情栩栩如生。

金燕子只瞧了一眼，脸已飞红了起来，呼道：“这鬼地方果然“邪恶”，怎地……怎地……”

俞佩玉脸也不觉发热，他实也想不到在这种阴森诡秘的山洞里，竟会雕刻着如此不堪入目的图画。

只见金燕子话未说完，已掩着脸向前直奔。

突然间，黑暗中转出两个人来，两柄大刀，闪电般向金燕子直砍了下去，刀风强猛，无与伦比。

俞佩玉失声喝道：“小心。”

喝声出口，他人已冲了过去，抱住了金燕子，就地一滚，只觉寒风过处，刀锋堪堪擦身而过。

接着，“当”的一响，长刀竟砍在地上，火星四溅，但一刀砍过后，这两个人便又缓缓退了回去。

俞佩玉苦笑道：“原来这竟是石头人。”

金燕子道：“若不是你，我就要变成死人了。”

俞佩玉只觉一阵阵香气如兰，袭人欲醉，俯下头，这才发觉金燕子还被他抱在怀里，樱唇距离他不过三寸。

他的心不觉立刻跳了起来，正想道歉。

谁知金燕子竟又咯咯笑道：“你说的那神刀公子，若是瞧见咱们这样子，只怕也要气死了，我真希望他现在就在这里瞧着。”

俞佩玉本怕她娇羞恼怒，谁知她竟比自己还要爽朗一点，也不会装模作样地故作扭捏之感。

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能遇着个心胸明朗的女子，实在是件走运的事，俞佩玉也觉甚是开心，忍不住笑道：“他这次怎地没有跟着你，倒的确是件怪事。”

金燕子笑道：“他一天到晚就像苍蝇似的盯着我，别人只要瞧我一眼，他就生气，我实在烦都烦死了，找着个机会，就立刻溜走，他只怕……”

语声突然顿住，目光凝注着俞佩玉身后，道：“你……你瞧……”

俞佩玉转首望去，只见他身后的山石，像是道门户的模样，门楣上刻着八个字，被银光一照，颜色惨碧。

“销魂媚宫，妄入者死！”

金燕子盯着这八个字，皱眉道：“天蚕教的藏宝地，怎会叫做销魂媚宫？”

俞佩玉瞧见那些图画，再瞧见“销魂媚宫”这四个字，便知道这洞穴不但“邪恶”，而且还必定极神秘，极危险，也可能是极香艳的地方，就像是那些令人害怕，又令人向往的传说一样。

他目光直视着金燕子，突然道：“你还要进去？”

金燕子笑道：“这八个字难道就能将咱们吓退了么？”

俞佩玉道：“若是“琼花三娘子”并不在里面呢？”

金燕子怔了怔道：“她们怎会不在里面？那老人怎会骗我？”

俞佩玉叹道：“据我所知，“琼花三娘子”是绝不会在里面的，至于那老人为何要骗你，我却也想不通了。”

金燕子沉思了半晌，缓缓道：“你说，咱们既已到了这里，还能回头么？”

她掠了掠鬓边乱发，接着道：“现在咱们就算在那石头上敲七百下，那老人也不会放咱们出去的，他既然要将咱们骗进洞，想必总有些用意。”

俞佩玉沉声道：“入了此门后，每走一步，都可能遇着意想不到的危险，你……你为何不等在这里，让我一个人进去瞧瞧再说。”

金燕子嫣然一笑，道：“你自己说过，两人在一起，总比孤身涉险好得多。”

在这种孤独危险的地界，人总是会将自己的本性显露出来，可恨的人会令人觉得更可恨，可爱的人却会变得更可爱了。

俞佩玉竟不觉拉住了金燕子的手，笑道：“走吧，只要小心些，我想也不会……”

话未说完，突觉脚下一软，脚下的石地竟裂开个大洞，两人的身子，眼见已将直跌下去。

金燕子忍不住失声惊叫，只觉俞佩玉拉着她的那只手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将她送上了地面。

而俞佩玉自己却已跌了下去。

金燕子借着俞佩玉一甩之力，凌空翻身，落在洞边，失声道：“你……你没事么？”

那地洞竟深达十余丈，只见火折子的银光在下面闪动着，也瞧不见俞佩玉究竟是生是死。

金燕子已急出了眼泪，嘶声道：“你怎地不说话呀？”

地洞里还是没有应声。

金燕子眼睛一闭，竟也要往下面跳。

就在这时，突觉一个人紧紧拉住了她。

金燕子张开眼，火折子的银光仍在地洞里闪动，那又一惊，“谁拉住了我了？”再瞧正笑吟吟站在她身边的，却不是俞佩玉是谁？

她惊喜交集“嘤咛”一声，不觉扑入俞佩玉怀里，顿脚道：“你骇死我了，你……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呀？”

俞佩玉微笑道：“方才我就仗着一口真气，才能攀在石壁上，若是一开口说话，泄了那口气，只怕就真的要跌下去了。”

金燕子娇笑道：“我瞧见那火折子在下面，还以为你……也完了……谁知火折子虽然掉了去，你却在上面。”

俞佩玉凝目瞧着她，忍不住叹道：“但你又何苦？”

金燕子垂下头，轻轻道：“你若为救我而死，我还能活着么？”

她突又抬头，爽朗地一笑道：“不只是你，任何人为了救我而死，我只怕都活不下去的。”

俞佩玉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你说后面这句话，不怕我失望么？”

金燕子抿嘴一笑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必定早已有了意中人了，所以我若说只会为你而死，岂不是要你为难么？”

俞佩玉不觉又拉起了她的手，大笑道：“你实在是我见到的女孩子中，最不会给人烦恼的一个。”

他只觉和金燕子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心胸竟是说不出的舒畅，她既不会装模作样，叫别人为她想，也不会故意使些小心眼，用些小手段，叫别人为她烦恼，只可惜这样的女孩子世上实在太少了。

但火折子已落了下去，两人瞧着那闪动的银光，不觉又发起愁来，俞佩玉目光转动，突然瞧见了那柄银鞘短剑。

他拔出剑来，剑身如银星灿烂夺目，轻轻一插，便直没入石，握着剑一转，便将山石挖了个洞。

俞佩玉喜道：“好锋利的剑，咱们要拾火折子就得靠它了。”

他将金燕子垂下地穴，用短剑在壁上挖了一行洞，然后自己再爬了下去，将火折子拾起。

只见那地穴中倒插着无数柄尖刀，尖刀上尽是枯骨，衣衫也大多腐朽，死了至少已有二十年了，但其中却有个身穿绿衫的女子尸体，衣裳颜色如新，尸体也是完整的，甚至还未开始腐烂。

俞佩玉暗道：“瞧这些枯骨与这绿衫女子之死，其间至少相隔二十年，这“销魂媚谷”莫非已有二十年未有人来，这里的秘密虽然已埋藏了二十年，直至最近才又被人发现，自然绝不会是“天蚕教”的藏宝之地了！”

金燕子用鞋底在地上擦了擦，擦去了苔痕污迹，便露出平整光滑的石板来，她不禁皱眉道：“这一路上，都可能有翻板陷阱，咱们怎么往前走呢？”

俞佩玉沉吟道：“你跟着我走，莫要距离太近，我纵然落下去，也有个照应。”

金燕子大声道：“这本来是我的事，你应该让我走在前面，你不必将我当做个女人，就处处都让着我呢。”

俞佩玉微笑道：“我虽不愿将你当女人，但你事实上却是个女人，在女人面前，男人都喜欢逞逞英雄，你又何必不让让我呢？”

金燕子凝眸瞧着他，笑道：“你实在是我所见到的男人中，最不讨厌的一个。”

俞佩玉再往前走，走得更加小心，一步未踏实前，总要先试探试探虚实，对于机关消息，他反应自比别人要灵敏得多。

一路上竟无陷阱，走了两三丈后，突见两个白石雕成的裸女，互相拥抱在一起，极尽缠绵之至，不但身材雕塑得玲珑剔透，纤毫毕现，眉目间更充满着春情荡意，此刻虽已满是尘埃，但无论是谁，只要瞧一眼，仍不免要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两座石像都比常人要大些，恰巧将去路完全堵死。

俞佩玉正想找出上面的挚纽，将之移开，金燕子已飞红了脸，一把夺过他的火折子，哼道：“这地方怎地尽是这种东西，也不怕别人瞧着呕心么。”

说着说着，竟一脚踢了过去。

俞佩玉要想拦阻，已来不及了。

那裸女的肚脐里，已射出一缕淡淡的粉色雾，来势如矢，笔直向金燕子的脸上喷了过去。

俞佩玉一把将她拉在旁边，着急道：“你可闻着什么气味了么？”他一急之下，竟忘了屏住呼吸，鼻子里已吸入一丝胭脂香气。

金燕子刚摇了摇头，俞佩玉早已盘腿坐下，运气调息，金燕子才知道自己又闯下祸了，颤声道：“你……你……”

俞佩玉拚命用眼色叫她莫再说话，金燕子虽闭住了嘴，心里却更是着急，过了半晌，只见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时隔太久，那药力已有些失效，否则……”

金燕子道：“药力虽然失效，但我若被那粉雾喷在脸上，还是要命的，是么？”

俞佩玉道：“也许。”

金燕子幽幽叹道：

“你又救了我一次了。”

俞佩玉用火折子照着那白石裸女，仔细瞧了半晌，突然道：“你能闭起眼来么？”

金燕子笑道：“我为什么不能瞧瞧。”

俞佩玉苦笑道：“这枢纽所在之地，甚是不雅……”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已赶紧闭起眼睛，也不知俞佩玉在什么地方摸了摸，转了转，可听“喀”的一声，两座石像终于飞开，让出中间一尺多通路，金燕子便自两个裸女的怀抱走了过去。

她忍不住叹道：“想不到你对这些鬼名堂，也如此精通，若不是你，我只怕一辈子也休想能走得进去的。”

俞佩玉缓缓道：“依我看来，能走进去，倒不如走不进去的好。”

金燕子笑道：“为什么？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古怪，看来也不知究竟有多少秘密，就算没有“琼花三娘子”的事，我也想进去瞧瞧的。”

俞佩玉道：“秘密越大之处，凶险也越大……”

金燕子道：“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俞佩玉只得一笑，当先开路，过了这裸女门后，地上积尘也较少，银光照耀下，已隐约可以瞧得出地上也有花纹图案。

这些花纹图案，竟也俱是男女间的纠缠之态。

俞佩玉仔细瞧了半晌，道：“你瞧着我的脚踩在那里，也跟着我踩在那里，千万错不得。”他一脚踩下去，正又是十分“不雅”之处。

金燕子一面走，一面啐道：“这鬼地方，真不是正人君子能来的。”

俞佩玉道：“这里的主人故意如此作法，想必正是要叫正人君子裹足，纵然知道他的秘密，要来也觉不便，否则他又怎能逍遥法外。”

金燕子笑道：“你呢？你不是正人君子么？”

俞佩玉笑道：“有时是的，有时倒也未必。”

金燕子娇笑道：“你非但不讨厌，简直有些可爱了……”

话未说完，笑声突然顿住，只见一个红衣女子，从上面倒吊下来，一张脸也说不出有多么狰狞可怖。

金燕子骇极失声，道：“看来，妄入者死这句话倒真不是吓人的。”

只见这位红衣女子亦是尸体完整，死了最多也不过只有两天。

俞佩玉喃喃道：“埋藏了二十年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后，立刻就有许多人冒死而来，此间的秘密难道竟真的如此诱人么？”

走了两步，又瞧见个紫衣女子的尸身，被一根形式奇古的巨大铁矛钉在石壁上，她双手紧紧抓住矛头，显然是临死前拚命想将这铁矛拔出来，却再也拔不出，竟被活活的钉死在这里。

金燕子瞧了一眼，只觉心头作呕，几乎要呕吐。

此后每走几步，便可发现一具女子的尸身，有的被刀劈而死，有的面目腐烂，有的竟是在石缝里活活夹死的。

金燕子颤声道：“这条路当真步步俱是危机，我若不跟着你走，现在只怕……只怕已和这些女孩子一样了。”

俞佩玉沉声道：“她们能走到这里，已可见她们之中必有能人。”

金燕子道：“你说她们是一齐来的。”

俞佩玉道：“想必俱是一路。”

金燕子默然道：“这些女孩子看来生前必定是又年轻，又漂亮，却偏偏要到这鬼地方来送死，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俞佩玉道：“这原因只有一个，此地虽非“天蚕教”的藏宝之地，但想必也埋葬着一批数量甚大的珍宝了。”

金燕子突然停下脚步，道：“你想那老人将咱们骗来，会不会是要咱们为他探路呢？”

俞佩玉叹道：“想来正是如此，所以，他才希望我们武功越强越好，又不惜将重要珍贵的宝剑借给你。”

金燕子骇然道：“咱们若能走进去，便无异为他开了路，纵然得到了宝物，也只好给他，咱们若是死了，也和他没半点关系，这老人好恶毒的心肠，咱们与他素昧平生，他竟不惜拿咱们的性命来做他的问路石。”

俞佩玉沉吟道：“这其中还有件奇怪的事。”

金燕子道：“什……什么事？”

俞佩玉道：“你瞧这些尸身，俱是女子，方才那地穴中的枯骨，也全都是女子的，难道来此盗宝的人，竟无一个男的吗？”

只听一人淡淡道：“这有两种原因，你们可想知道么？”

金燕子听得这平淡的语声，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拉住俞佩玉的手，道：“他……他跟来了。”

那老人淡淡道：“老夫既要你们开路，自然就是要跟着走进来的，有你们为老夫将埋伏破去，老夫也免得费力了。”

银光闪动间，他已幽灵般走了出来。金燕子又急又怒，道：“我尊你一声前辈，居然如此对付我，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承认。”

银光老人道：“你们虽为老夫吃了苦，但也非全无好处，何况，你们能到此间一游，就算死也不冤枉了。”

金燕子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银光老人道：“你们为何不瞧瞧这里？”

金燕子顺着他手指之处瞧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的尸体旁，石壁上果然又刻着十六个大字：

“温柔之乡，行乐之宫。

销魂蚀骨，亦毒亦凶。”

银光老人道：“四十年前，这里正是普天之下的风流侠少梦魂向往之地，若能到此一游，纵然蚀骨销魂，也在所不惜。”

金燕子骇然道：“为什么？”

银光老人道：“只因到了这里，才知道男人真正的快乐是什么。哈哈，只可惜享受过这种快乐之后就非死不可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大笑了几声，但笑声亦是平平淡淡，既无丝毫高低变化，也听不出丝毫欢愉之意。

金燕子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道：“既是如此，这里为何不见男人的尸身？”

银光老人道：“只因那时男人都要等到入宫被那销魂宫主品评之后，才会死的。”

金燕子咬牙道：“女孩子明知这种鬼地方，为什么还要来呢？”

银光老人道：“这原因就多了，有的是妒忌这销魂宫主的美貌，一心想除去她，有的是怀恨自己的夫婿情人被她迷死，前来寻仇……”

金燕子道：“但现在那销魂宫主纵然还活着，也是个老妖怪了，为什么还有这许多女孩子要来送死呢？”

银光老人道：“销魂宫主虽已死，但她的珍宝秘笈仍在，那些珍宝且不去说它，她的媚功秘籍，数十年来，就是天下女子千方百计想得到手的东西，无论是谁，只要能得到她的媚功，便可令天下的男人都拜倒在裙下。”

金燕子瞧了俞佩玉一眼，脸不觉又红了，道：“这种脏东西，我瞧都不要瞧。”

银光老人咯咯笑道：“等你瞧见了时，就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他目光忽然转向俞佩玉，道：“你武功虽不济，对这旁门杂学倒精通得很，你这样的人，老夫若是杀了你，倒也可惜。”

俞佩玉微笑道：“此刻还未入宫，你自然不会杀的。”

银光老人目光灼灼，道：“你若能带老夫入宫，老夫非但不杀你，还将那藏宝与你平分。”

俞佩玉道：“我若不肯呢？”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若不肯，现在就休想活下去。”

俞佩玉一笑道：“此地既已有人来过，藏宝说不定已被取去了。”

银光老人冷冷道：“直到此刻为止，这里还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

俞佩玉笑道：“我常常听说这句话，其实那没有活人走出去的地方，总是有活人走出去过的，只是别人没有瞧见而已。”

银光老人大笑道：“老夫眼瞧着这九个女子进来，亲手封死了出路，又在外面等了两天，若有人走出去，老夫情愿挖出这双眼珠子来。”

俞佩玉目光闪动，缓缓道：“你将那马啸天满门杀死，是否就为了怀疑他将此地的秘密，泄露给这九个女子知道的。”

银光老人目光一寒，冷冷道：“你已问得太多了。”

金燕子骇然道：“你为了怀疑一个人，将他满门杀死，不嫌这手段太毒辣么？”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莫忘了，老夫杀死的乃是天蚕教下。”

金燕子道：“就因为他们将你的秘密泄露给别人，才杀他们的，是么？”

银光老人道：“哼！”

金燕子目光闪动，大声道：“但天蚕教下，又怎会知道你的秘密？莫非你也是和他们勾结的？”

银光老人霍然转身，一掌拍在石壁上，缓缓道：“你也问得太多了。”

金燕子瞧着石壁上的掌印，嘟起嘴再不说话。

俞佩玉摸索了几乎有半个时辰，不住喃喃道：“难道入宫的门户竟不在这里？”

银光老人道：“前面已无去路，不在这里，又在那里。”

俞佩玉想了想，突将那青衣少女移开，这尸身全身上下都瞧不见伤痕，一双手却已黑紫。

他俯下身，用短剑的银鞘，拨开了这双手便瞧见这双手的左右食指上，各有一点血痕，就好像是被蚊子叮过的一个伤口，竟已致命。

俞佩玉站了起来，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温柔之乡，行乐之宫……入宫的秘密，原来就在这两个“之”字上。”

只见石壁上的字迹，笔划间也都积满了尘埃，只有“之”字上的两点，却光润而干净，似经人手擦过。

金燕子喜道：“不错，我也瞧出来了，只要在这两个“之”

字点上一按，门户就出现，是么？”说着说着，她一双手已向那点上按了下去。

俞佩玉一把拉住了她，道：“你难道也要学这青衣女子一样？若是开一次门，便得牺牲一条人命，这代价岂不太大了么？”

突见银光一闪，那老人已夺过短剑，将青衣少女的两根手指割了下来，同时在两点上一按。

平滑的石壁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乐声，然后石壁便缓缓移开，现出了一重直垂到地的珠帘。

珠光晶莹，耀眼生辉，上面也出现了十六个字。

“极乐之欢，与君共享。

入此门中，一步登天！”

银光老人冷漠平淡的面容，已露出激动兴奋之色，双目中光芒闪动，突然仰首大笑道：“销魂娘子的秘密，今日终于落到老夫手中了。”

大笑声中，掀开珠帘，大步走了进去。

金燕子却忍不住拾起他抛下的两截断指一瞧，只见那干枯乌黑的手指尖端，果然又多了两个小洞。

她瞧了俞佩玉一眼，忍不住叹道：“你又救了我一次，想不到在这小小两个点里，竟也埋伏着杀人的陷阱。”原来两点之中，各有一枚目力难见的毒针，手指按下去，只能觉出痒了一痒，等到觉出痛时已无救了！

俞佩玉瞧着那晶莹的珠帘，似在思索着该不该进去，突见一苍白的手伸出来，拉住了金燕子。

只听那老人道：“这些藏宝，已有一半是你的，你为何不进来？”一句话未说完，金燕子已被直拉了进去。

俞佩玉在暗中叹息一声，苦笑低语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恶毒的老人，想必是不会放过我的……”这时金燕子的欢呼声已传了出来，他终于走了进去。

珠帘里，果然又是另一个天地，俞佩玉只觉满眼金碧辉煌，珠光宝气，骤然间竟瞧不出里面的景象。

金燕子已捧着只玉杯走过来，杯中亦是宝光灿烂，映得她嫣红的笑靥更是迷人，她雀跃着笑道：“你瞧见过这么美的东西么？”

俞佩玉道：“你喜欢？”

银光老人笑道：“女孩子瞧见珠宝，有谁不喜欢？”

俞佩玉笑道：“听你口气，难道你不喜欢珠宝？”

金燕子道：“他是不同的，男人喜欢珠宝，是因为它的价值，女子喜欢珠宝，却是因为它的美，你瞧，这美不美。”

她将一串珠炼悬在脖子上，雾般朦胧的珠光，映着她雾般朦胧的眼波，她竟像是有些醉了。

俞佩玉忍不住叹道：“珍珠虽美，又怎及你的眼波？”

金燕子垂头而笑，一朵红云，已悄悄爬上面颊。

那银光老人却全未瞧她一眼，对四下价值连城的珠宝，竟也似全都不屑一顾，只是不住在四下搜索。

珍珠、翡翠、白玉……一件件被他抛在地上，如抛垃圾，他所寻找之物，难道竟比这些珠宝还要珍贵？

金燕子悄声道：“你想他可是在找那销魂秘籍么？”

俞佩玉道：“想必是的。”

金燕子吃吃笑道：“他又不是女人，就算学会这销魂宫主的媚术，又有何用？”

俞佩玉沉吟道：“也许他所学的武功，与这销魂宫主本是一路，两相参照，自有益处，也许他有个女儿……”

话未说完，那老人突然纵声狂笑起来。

只见他苍白的手掌里，紧紧抓着几本粉红绢册，那欢喜雀跃之态，简单比金燕子瞧见珠宝时还要开心。

俞佩玉却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

银光老人笑叱道：“老夫夙愿得偿，你也该为老夫开心才是，却叹的什么气？”

俞佩玉道：“在下突然想起了“鸟尽弓藏”这句话，是以不免叹息。”

银光老人大笑道：“老夫说过不杀你，岂有食言背信之理。”

他左手在洞穴中央虚空一划，又道：“老夫非但绝不伤你性命，还要依约将此间珠宝分一半给你，以此为界，左边一半珠宝全是你的，你只管取去吧。”

金燕子笑道：“阁下言而有信，倒也不枉我称你一声前辈。”

俞佩玉却淡淡道：“前辈纵将此间珠宝全都赐给在下，在下带不出去，也是枉然。”他身形始终有意无意间挡在门前，不肯移动一步。

银光老人笑道：“你的武功纵不佳，两斤力气总是有的，用个包袱将这些珠宝一包，不就全部扛走了么？”

俞佩玉还是淡淡笑道：“前辈虽不伤我性命，但在下去包这珠宝时，前辈只怕就要一掠而出，将这门户封死，那时纵将世上的珍宝全归于我，也是无用的了。”

银光老人想不到这看来老老实实的少年，居然也能瞧破自己的心事，怔了一怔，恼羞成怒，喝道：“你挡在这里，老夫难道就不能出去了么？”

喝声中，五指如钩，直扣俞佩玉的脉门。

俞佩玉手掌一翻，反向他脉门划了过去，竟是连滑带打的妙着，老人一惊，右掌急拍而出。

俞佩玉竟然不避不闪，一掌迎了上去，双掌相击，如击颦鼓，两人身形竟都往后退了三步。

银光老人既未想到这少年招式如此精妙，更未想到他真力如此充沛，惊怒之下，狰狞笑道：“不想你竟是个好角色，老夫倒看走了眼了。”

一句话说完，已攻出十余招，奇诡的招式间，已似带些邪气，俞佩玉见招拆招，半步不退，但病毒初愈，十余招接下来，气力也觉不济，瞧着金燕子大喝道：“你还不快冲出去。”

金燕子竟也瞧得呆了，此刻一惊，却笑道：“两个人打一个，总比一个人好，我也来……”

俞佩玉不等她说完，已截口道：“以你的武功，出手也是无用的，先冲出去再说，莫要管我。”说话间微一分神，已被老人逼退了两步。

金燕子瞧着他两人间不容发的招式，自己竟实在插不了手，只得叹了口气，一个箭步自那老人身侧飘出。

谁知那老人背后也似长着眼睛，反手一掌，金燕子便已招架不住，但觉胸口一热，又向后直跌了出去。

俞佩玉乘这老人反掌而击时，出拳如风，又攻回原地，道：

“你受了伤？”

金燕子身子已发麻，却强笑道：“我不妨事，你莫要管我。”

俞佩玉见她的笑容，却已知道她短时间只怕是站不起来的了，心里一乱，已被那老人两掌震了出去。

金燕子失声惊呼：“你没事么？”

俞佩玉咬紧牙关，又接了老人三掌，两人一个在帘内，一个在帘外，三招过后，珠帘已散落了一地。

金燕子嘶声道：“你怎地不说话，莫非是受了伤？”

俞佩玉只得大声道：“你只管放心，我……”

他嘴里一说话，真气又一弱，又被逼退两步，已完全退出门外。

银光老人随着攻出数招，大笑道：“你两人倒真不愧同命鸳鸯，互相如此关心，老夫瞧得倒羡慕得很。”

同命鸳鸯

俞佩玉正想乘银光老人说话分心时再攻回原地，怎奈竟已力不从心，扎在头上的白布，都已被汗水湿透。他此刻如是转身而逃，也许还有希望可以冲出去，但他怎能抛下金燕子不管呢。

那老人显然也已瞧破他心意，狞笑道：“你此刻若不回去，老夫就先封起这门户，将她困死再说，那时你便连同命鸳鸯都做不成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就让路给我过去吧。”

老人哈哈一笑，果然向旁边退出了几步，只见俞佩玉黯然走了过来，谁知他刚走到门口，突然翻身攻出两拳。

这两拳势不可挡，老人竟又被逼退两步，那门户就完全空了出来，俞佩玉咬牙大呼道：“我替你挡住了他，你快走。”

金燕子果然踉跄奔出门来，颤声道：“你……你呢？”

俞佩玉简直急得要发疯，真想扼住金燕子的脖子，对她说：“你难道不会等逃出之后，再设法来救我。”

但他此刻已被逼得透不过气来，竟开不了口。

银光老人咯咯笑道：“他为了救你而宁可自己不走，你难道忍心一个人走么？”

金燕子跺脚道：“我自然不会一个人走，我们要死也死在一起。”

银光老人大笑道：“对了，这样才不愧有良心的人，老天倒也佩服。”

俞佩玉又急又气，真恨不得一脚将金燕子踢出去，急怒之下，心神又分，只觉胸口一热，已被老人震入了门户之中。

这一次他再也无力攻出。

只听老人大笑道：“姑娘难道不进去么？”

金燕子嘶声道：“我自然会进去的，用不着你费心。”

俞佩玉还想喝止，但话未说出，金燕子已踉跄跌了进来，扑进他怀里，但闻那老人狂笑不绝，道：“老夫说过不杀你，就不杀你，但你们自己若被闷死，却怨不得老夫了。”接着“喀”的一响，石门已关起。

洞穴中突然变得死寂，连笑声都听不见了。

金燕子呆了半晌，眼泪终于流下面颊，颤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但你……你为何不一个人逃走。”

俞佩玉叹道：“你又为何不走，你难道不能等逃出去后，再设法来救我么，那样岂非比两个人都被困死强得多。”

金燕子怔了怔，却又突然“噗哧”一笑。

俞佩玉皱眉道：“你笑什么？难道这道理不对么？”

金燕子幽幽道：“你既然早已想通这道理，为何又不自己先逃出去，再设法来救我？”

这次俞佩玉也不禁怔住了，怔了半晌，苦笑道：“方才我只道你是个傻姑娘，却不想我比你还要傻得多。”

金燕子柔声道：“你一点也不傻，你只是为了太关心我，处处想着我，却将自己忘了。”

俞佩玉忍不住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那么你呢？你岂非也是为了我，而忘了自己么？”

金燕子嘤咛一声，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

俞佩玉幼年丧母，在严父管教下成长，虽然早已订下亲事，但却连未来妻子的手指都未沾过，又几时享受过这样的儿女柔情，一时之间，他但觉神思迷惘，也不知是乐是悲？是愁是喜？

人们在这种生死与共的患难中，情感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滋长，那速度简直连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出。

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事，又怎能阻止得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燕子一跃而起，红着脸笑道：“你瞧，我们竟都变成了呆子，竟未想到这门既能从外面打开，自然就更能从里面打开了，否则那销魂宫主活着时，难道都要等人从外面开门么？”她越想这道理越对，不禁越说越是开心。

俞佩玉却又长叹了一声，苦笑道：“那老人既已知道这门户枢纽所在，掌中又有那般锋利的剑，只要举手之劳，就可将机关弄坏，这石门重逾千斤，机簧若是被毁，还有谁能推得开，他既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自然早已想到这其中的关键。”

金燕子怔了怔，笑容突然不见，吶吶道：“但……这里的珠宝，他难道全不要了么？”

俞佩玉叹道：“人既被困死在这里，珠宝自然更不会跑了，反正迟早总是他的，他又何必着急，何况，他目的本就不在这些珠宝上。”

金燕子颓然坐了下来，怔了半晌，突又展颜一笑，道：“在今天早上之前，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和你死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我现在竟一点也不觉害怕，我现在才知道，死，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可怕的事，何况我能和你死在一起，总比那八个女孩子强得多了。”

俞佩玉眼睛突然一亮，失声道：“你说那八个女孩子？”

金燕子也不知为何突然叫起来，吃吃道：“是，是呀。”

俞佩玉抓住她的手，道：“你瞧清楚了么？的确是八个？不是九个？”

金燕子想了想，道：“不多不少，正是八个。”

她忍不住又道：“但八个九个，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大声道：“有关系的，简直大有关系了。”

金燕子瞧他竟似喜动颜色，不禁更是奇怪，问道：“有什么关系？那些女孩子岂非都已死了么？”

俞佩玉紧紧握住她的手，道：“那老人说亲眼瞧见九个女孩子进来，以他的眼力，自然不会看错，而你却只瞧见八个女子的尸身，也没有瞧错。”

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睛盯着金燕子，一字字道：“那么，我问你，第九个女孩子，到那里去了？”

金燕子似懂非懂，喃喃道：“是呀，那第九个女孩子，难道不见了么？”

俞佩玉道：“偌大的一个人，怎会不见。”

金燕子道：“是呀，那么大的人，又怎会不见呢？”

俞佩玉失笑道：“你难道还不懂，那第九个女孩子踪影不见，想必是因为这里还另有出路，否则她难道钻进地下了不成？”

金燕子也终于懂了，忍不住跳起来抱住俞佩玉，娇笑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傻，我却真的是个傻丫头。”

死在眼前生机突见，他们当真说不出的欢喜。

但他们却实在太欢喜了些，竟忘了那九个女子既然为了此间的宝藏而来，若是真的已从另一条路走了出去，为何竟未将藏宝带走？

她既已入了宝山，难道还会空手而回么？

那银光老人是在形式奇特的、落地的石柜里，找到销魂秘籍的，此刻那石柜的门，仍然开着。

石柜前，有只青灰色的蒲团，仔细一瞧，却也是石头雕成的，雕刻之精妙细腻，几乎已可乱真。

孤零零一只蒲团放在那里，已显得和这石室中其他地方都极不调合，何况这蒲团又是以青石雕成的。

更何况在俞佩玉的记忆中，蒲团下总是会隐藏着些秘密，他一眼瞧见了这只蒲团，就立刻走了过去。

但这只蒲团却像是连根生在地上的，扳也扳不动，抬也抬不起，无论向任何方向，旋转俱是纹风不动。

俞佩玉失望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突然瞧见柜子里的石壁上，也雕满了一双双淫猥的人像。

而这里的每一双人像，竟都巧妙地盘成一个字。

“得我秘籍，入我之门。

传我心法，拜我遗灵。

凶吉祸福，唯听我命。

违我留言，必以身殉。”

这四行似偈非偈的铭语旁，还有几行较小的字。

“得我秘籍藏宝，当即跪于蒲团，面对此壁，诚心正意，以头顿地，叩首九九八十一次，以行拜师之礼，自然得福，若是违我遗命，得宝便去，我之鬼魂，必夺汝命，切记切记。”

那银光老人显然并未将这销魂娘子的遗言放在心上，他自然不会相信一个死人还能要他的命。

但俞佩玉微一沉吟，却真的跪在蒲团上，叩起头来。

金燕子忍不着惊笑道：“你难道真想拜这死人为师么？”

俞佩玉一面叩首，一面微笑道：“这销魂宫主生前行事，已令人不可思议，临死时，必定更要绞空心思，来想些怪主意。”

金燕子叹道：“一个人能像她那样活着，自然不甘心没没而死。”

俞佩玉道：“所以，我想她既然花费这么大功夫，刻下这些遗言，就绝不会全无用意，这其中必定还有秘密。”

金燕子皱眉道：“但一个死人，又能做出什么事来呢？……”

心念一转，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颤声道：“莫非……莫非她并没有死？”

她说完了这句话，俞佩玉已叩完了八十一个头。

突然间，只见那刻满了字的石壁，竟一分为二，向两旁分开，石壁后灿烂辉煌，强光炫人眼目。

也就在这同一剎那间，那石蒲团竟如流星般向石柜里滑了过去，俞佩玉跪在坚硬而又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叩了八十多个头，双膝自然有些麻木酸痛，还未来得及跃起，那蒲团已载着他滑入了裂开的石壁。

俞佩玉身不由主，但觉光芒耀眼，什么也瞧不见，这时蒲团却骤然改变了个方向，向后滑出。

俞佩玉身子向前一栽，已跌在地上，只觉“噗”的一声，他身子像是压破了一种什么东西。

接着，便有一股烟雾，爆射而出，蒲团已又退出石壁，石壁立刻又合起，几乎都是在同一剎那里发生的。

这一剎那里的变化实在太多，太快，俞佩玉也是应变不及，鼻子里已吸入了一丝胭脂的香气。

香气虽甜美，却必定蚀骨刺肠。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了这遵守销魂宫主的遗命后，换来的竟是这种“福气”，他想屏住呼吸，却已来不及了。

金燕子但觉一阵强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来。

她依稀只瞧见那蒲团带着俞佩玉滑入了石柜里，等她眼睛再瞧见东西时，蒲团已退回原地。

再瞧那柜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是毫无变化。

但俞佩玉却已不见了。

金燕子整个人都呆在那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几乎忍不住要放声惊呼出来。

但此时此刻，她就算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听见。

金燕子闯荡江湖，也曾屡次出生入死，究竟不是普通女孩子，她在俞佩玉身旁，虽然是那么娇弱。

但世上又有那个女孩子，在男人身旁不显得分外娇弱呢？她们在男人身旁，也许连一尺宽的沟都要别人扶着才敢过去，但没有男人时，却连八尺宽的沟也可一跃而过，她们在男人身旁，瞧见老鼠也会吓得花容失色，像是立刻就要晖过去，但男人不在时，就算八十只老鼠，她们也照样能打得死。

现在，只剩下金燕子一个人了，她知道现在无论什么事，已全都靠自己想法子，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女孩子在没有人可以依靠时，就会突然变得坚强起来，能干起来，何况，金燕子本来就不是软弱无能的。

她反复去瞧壁上的字，反复思索，突然失声道：“我明白了。”

原来这石蒲团下，果然是有机关的。

这蒲团既不能扳开，也不能旋转，却要人的重量压上去，再加上弯腰叩头时，因动作生出的力量。等到叩到第八十一个头时，那力量恰好足够将蒲团下的机簧扳动，引动石壁，石壁一开，便引动另一根机簧，将蒲团带进去，等到这一根机簧力尽时，蒲团又弹回，石壁也随之合起。

这道理说穿了十分简单，只不过销魂宫主故弄玄虚，使这一切事看来都有说不出的恐怖神秘。

金燕子再不迟疑，立刻也跪在蒲团上，叩起头来，但叩到第五十二个头时，突又一跃而起。

她目光四转，找到了一个三尺宽的铁箱子，就将这铁箱的盖子揭了下来，反转一手，将这铁箱盖顶在后面腰上。

然后，她才又跪到蒲团上去叩头。

谁知她叩完了八十一个头，那蒲团还是动也不动，金燕子不禁又怔住，难道这机关用过一次后，就不灵了。

但她还是不死心，想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刚叩了四五个头，蒲团就箭一般滑了出去。

原来她身子苗条，重量不够，身后虽然有个铁盖，但却令她腰弯得不够低了，所以直等她叩到八十六个头时，那力量才够将机簧扳动。

她一瞥之下，人已滑入石柜。

入了石壁后，蒲团便又弹了回去。

但金燕子却早已有了打算，她身子刚向前一栽，两只手已将那铁箱盖往后面甩了出去。

金燕子之暗器在江湖中也是一绝，手上的力量，拿捏得自然不差，那铁箱盖恰巧被她甩在石壁间。

石壁合起来，却被这铁盖卡住，虽然将这铁箱盖夹得“吱吱”作响，却再也无法完全关起来。

这时，金燕子眼睛终于已习惯了强光，终于瞧清了这秘窟中的密窟，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是个八角形的石室，四壁嵌满了龙眼般的明珠，每一粒明珠后，都有片小小的铜镜。

无数面铜镜，映着无数粒明珠，珠光灿烂，看来就如满天繁星，全都被那销魂宫主摘下。

石室中央，有一具巨大的石棺，除了石棺外，自然还有些别的东西，但金燕子却已都没有心去瞧了。

她心里只惦念着俞佩玉。

只见俞佩玉盘膝坐在那里，全身都在颤抖，裹在头上的白布，宛如被一桶水自头上淋下，更已湿透。

金燕子忍不住惊呼道：“你……你怎地变成这样子了？”

俞佩玉紧咬着牙，连眼睛都没有张开。

金燕子又惊又怕，刚想去拉他的手，谁知俞佩玉突然反手一掌，将她整个人都打得直跌出去。

金燕子失声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俞佩玉哼声道：“你……你莫要管我，让我静静调息，就会好的。”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花了无穷力气。

金燕子再也不敢说话，只见俞佩玉身旁，有一滩亮光闪闪，粉红色的碎片，她也瞧不出是什么。

再瞧那石棺后，也有个石柜，门也已被打开。

这石柜里竟摆着七、八十个粉红色的琉璃瓶子，闪着亮光，看来就和俞佩玉身旁的那碎片质料一样。

瓶子旁，还有几本粉红色的绢册，却和银光老人取去的毫无不同，只是书页零乱，像是已被人翻动过。

金燕子只当是俞佩玉动过的，忍不住也走过去拿起来瞧瞧，只瞧了两页，脸已通红，一颗心已跳了起来。

这上面第一页是写着：

“销魂秘籍，得之极乐。

销魂秘药，得之登天。”

这十二个字旁边还写着：“此乃销魂真笈，唯世间有福女子方能得之，习此一年，已可令天下男子神魂颠倒，习此三年，便可媚行天下。

外间所有者，乃秘籍伪本，切切不可妄习，否则便将沉溺苦海，不能自拔，百痛缠身，直至于死，此乃为师门所予违我遗言者之教训，汝既已至此，得此秘籍，终汝一生，极乐无穷矣。”

金燕子瞧到这里，已不禁暗惊于这销魂宫主心胸之狭，手段之毒，竟连死后还不肯放过不听她话的人。

她生前如何，自是可想而知。

瞧到第二页时，金燕子脸已发起烧来，她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事，这样的法子。

她几乎忍不住要将之立刻毁去，但不知怎地却又有些舍不得，正在迟疑时，突然灵机一动，暗道：“他莫非就是中了这瓶子里的毒？这秘籍中想必定有解法……”

这正是最好的理由，让她可以继续瞧下去，又瞧了几页，她就发现这秘籍上果然写着：

“瓶中皆为催情之药，或为水丸，或为粉末，男子受之，若不得女体，必将七窍流血而死。”

瞧到这里，金燕子不觉惊呼出声，抬起头，只见俞佩玉正瞪着眼在瞧她，眼睛里竟像是要喷出火来。

金燕子被他瞧得全身发热，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来，心里又惊又怕，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俞佩玉牙齿咬得“吱吱”的响，道：“你……你快走……快……”

金燕子却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这少年为了她才落得这模样，她难道能忍心瞧着他七窍流血而死？

她突然嫣然一笑，向俞佩玉走了过去。

她只觉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东撞西撞，全身都已开始发软，也分不清是惊？是怕？是羞？是喜？

俞佩玉眼睛盯着她，颤声道：“你莫要过来，求求你，莫要过来？”

金燕子闭起眼睛，嘤咛一声，扑入俞佩玉怀里。

她决定牺牲自己——但无论那一个女孩子，都绝不会为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作这种牺牲的。

金燕子紧闭着眼睛，却放松了一切！

她已准备奉献，准备承受……谁知就在这时，她只觉腰畔一麻，竟被俞佩玉点了穴道，接着，整个身子竟被俞佩玉抛了出去。

接着，铁箱盖被踢飞，石壁已合起。

金燕子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却不知怎地，竟似又有些失望，这几种感觉混在一起，也不知是何滋味。

她知道俞佩玉理智还未丧失，不忍伤害她。

她知道俞佩玉点了她穴道，是怕她再进去，而他将石壁再封死，却是为了防备自己忍不住时再冲出来。

这门户显然也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

现在，俞佩玉在里面，已只有等死。

金燕子泪流满面，嘶声道：“你……你为何这么傻，你难道以为我只是为了救你才这样做么？我本就情愿的呀，我难道不知道本就喜欢你……”

石室中，竟有秘密的传声处。

金燕子的呼声，俞佩玉竟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这时他就算想改变主意，却已来不及了。

他搥打着石壁，颤声道：“你知道，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毁了你。”

金燕子也听见他的声音，大呼道：“但你若不能这样，就只有死。”

俞佩玉道：“我……我实在……”

金燕子痛哭道：“你难道情愿死，也不愿要我。”

俞佩玉道：“求你原谅我。”

金燕子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你，你只知道不忍伤害我，但你可知道这样拒绝了我，对我的伤害却又是多么重。”

她自己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许，她只是想将俞佩玉弄出来。

俞佩玉全身都已像是要爆裂，大呼道：“我错了，我的确是错了，我本也是喜欢你的。”

金燕子心里还存万一的希望，道：“你为何不出来？你现在难道不能出来了么？”

俞佩玉道：“来不及了，现在已来不及了。”

金燕子痛哭道：“你可知道，你不出来只有死？”

俞佩玉颤声道：“我虽然死，也是感激你的。”

他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燃烧，已完全崩溃了。

她竟不知道，此刻，那石棺竟已打开，已有一个比仙子还美丽，却比鬼魂还冷漠的女子，自棺中走了出来。

这石棺中的艳尸，难道真的已复活！

她穿的是一身雪白的衣服，脸色却比衣服更白。

她瞧着俞佩玉在地上挣扎，突然冷笑道：“你们两人真的是一双同命鸳鸯，你们死后，我必定将你们葬在一起。”语声也是冰冰冷冷，全无丝毫感情。

她的人就算未死，心却早已死了。

俞佩玉听得这语声，大惊转身，立刻就瞧见了她的脸，这张美丽的脸，在他眼里，竟比鬼还要令他吃惊。

这幽灵般的女子，竟是林黛羽。

死在地道中的八个少女，竟都是百花门下。

林黛羽竟就是那神秘失踪的第九个。

俞佩玉骇极大呼道：“林黛羽，你……你怎会在这里？”

林黛羽脸色也变了，失惊道：“你是谁？怎会知道我名字？”

俞佩玉大呼道：“我就是俞佩玉。”

林黛羽怔了怔，冷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俞佩玉，你居然还不肯改名字。”

俞佩玉呼道：“我本来就是俞佩玉，我为何要改名字？”

林黛羽冷冷道：“无论你改不改名字，现在都已没关系，反正你已要死了，你既也知道了这里的秘密，就只有死。”

俞佩玉挣扎着站起来，突然瞧见那石棺中，竟还有具艳丽绝世颜色如生的女子尸身。

俞佩玉又不禁失声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黛羽道：“你吃惊么？告诉你，这棺中的，才是真正销魂娘子的艳尸，她活着时颠倒众生，死了也舍不得让自己容颜腐蚀。”

俞佩玉道：“那么你……你呢？”

林黛羽冷冷道：“我听得有人要进来，才躲入棺中的，我知道你武功不弱，又何苦多花力气，和你动手。”

俞佩玉恍然道：“原来那迷药，也是你布置下的。”

林黛羽冷笑道：“我自己也是被那蒲团带进来的，算准了蒲团退回时，上面的人必定要往前栽倒，所以就先将迷药放在那里，要你死，我何必自己动手。”

俞佩玉此刻才对一切事全都恍然，顿声道：“你……几时变得如此狠毒的？”

林黛羽道：“这世上狠毒的人太多，我若不狠，就要被别人害死。”

俞佩玉惨笑道：“但我却是你未来的丈夫，你怎能……”

话未说完，林黛羽已一掌掴在他脸上，厉叱道：“我未来的丈夫已死了，你竟敢占我的便宜。”

这一掌下手又狠又重，俞佩玉却像是全无感觉，只是用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盯着她，不住喃喃道：“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林黛羽被他这种眼光瞪得害怕起来，道：“你……你想怎样。”

俞佩玉嘴角泛起一丝奇特的笑容，嘴里还是不住喃喃道：“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你是我……”

突然向林黛羽扑了过去。

他本以内力逼着药力，是以还能保存最后一分理智，但此刻药力终于完全发作，他已再也忍受不住。

何况，面前这人，又本是他未来的妻子。

林黛羽又惊又怒，反手又是一掌掴在他脸上，怒喝道：“你这疯子，你敢。”

俞佩玉不避不闪，挨了她一掌，还是毫无感觉，眼睛里的火焰却更可怕，还是向她扑过去。

林黛羽这才想起他脸上是扎着布的，出手一拳，直击他胸膛，谁知这一拳竟还是伤不了他。

这时俞佩玉药力发散，全身都涨得似要裂开，林黛羽的拳势虽重，打在他身上却像是为他搥背似的。

林黛羽骇极之下，突然反身而逃。

俞佩玉疯狂般追过去。

这温雅的少年，此刻竟已变成野兽。

外面的金燕子，早已被这变化骇呆了，她虽然瞧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听这声音，已有如眼见。

她忍不住大呼道：“俞佩玉，你在做什么？”

里面只有奔跑声、喘息声，却没有回答。

金燕子也不知怎地，突觉心里也似要爆炸，竟又大呼道：“你为什么不要我？反而要她？”

俞佩玉喘息着道：“她……她是我……”

金燕子嘶声道：“你说过，你是喜欢我的，是么？”

俞佩玉道：“我是……不是……不是……”

林黛羽听得更怒更恨，大叫道：“你这疯子，你既喜欢她，为何不去寻她。”

俞佩玉道：“我喜欢你，你……你是我妻子。”

林黛羽怒骂道：“放屁，谁是你妻子。”

金燕子却已在外面放声痛哭起来。

这情况的复杂，简直谁也想象不到，谁也描叙不出，这三个人关系本已微妙，爱恨本已纠缠不清。

造物却又偏偏在这最难堪的时候，最难堪的情况下，将这三个关系最复杂的人安排到一起。

若是仔细去想，就知道世上委实没有比这更疯狂，更荒唐，更离奇，更不可思议的事了。

而这所有的事，竟都是个死人造成的，石棺中那销魂娘子的艳尸，嘴角岂非犹带着微笑。

金燕子痛哭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与其说她悲痛、失望，倒不如说她自觉受了侮辱。

突然间，林黛羽传出了一声惊呼，这一声惊呼就像是一根针，直刺了金燕子的心里去。

她知道林黛羽终于已被俞佩玉捉住。

然后便是挣扎声、怒骂声、呻吟声、喘息声，拳头击打胸膛声，突然又有“噗”的一声。

于是金燕子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这无声的寂静，竟比什么声音都要令金燕子难受，她想要哭的声音更响些，却连哭都已哭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金燕子心里一喜：“莫非是俞佩玉来救我了？”她本不是心胸狭小的人，恨一个人总是恨不长的。

谁知这脚步声竟非来自里面，而是自洞外传来的那销魂娘子在世时，想是要将这洞穴里里外外，每件事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以便将传声的设备，造得分外灵敏。

只见一个女子娇笑道：“巧手三郎，果然是名不虚传，我若不是将你请来，只怕真的一辈子也休想走到这里。”

这声音虽然微带嘶哑，但却又甜又腻，说话的人，像是随时随地都在向人撒娇发嗲似的。

另一个男人语声大笑道：“这倒不是我要在你面前吹嘘，除了我大哥、二哥和我之外，别的人要想好生生走到这里，只怕难得很。”

那女子娇笑道：“你这么能干的男人，想必有许多女孩子喜欢的，却怎会到现在还未成家，倒真是奇怪得很。”

那巧手三郎嘻嘻笑道：“我是在等你呀。”

两人嘻嘻哈哈，居然打情骂悄起来，若是俞佩玉在这里，早已听出这女子便是那一怒出走的银花娘。

但金燕子却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只觉他们讨厌得很，而自己却偏偏不能动弹，想躲都躲不了。

金燕子不觉又是吃惊，又是着急，只望那银光老人真的已将机关彻底破坏，叫这两人进不来。

只听那巧手三郎突然“咦”了一声，顿住笑声，道：“这门上机簧枢纽外的石壁，怎地竟被人用利剑挖了个洞，而且还将机关用铁片卡住了，难道是怕人从里面走出来么？”

银花娘也讶然道：“里面怎会有人走出来？这里的秘密，我爹爹只告诉了我姐妹三人，并没有别人知道呀。”

巧手三郎道：“这秘密必已泄漏，此地也必定有人来过，能来到这里的人，必非庸手，我看咱们不如……”

银花娘娇笑截口道：“来的人纵非庸手，但“如意堂”的三少爷，也不会怕他的，是么？”

巧手三郎大笑，道：“我怎会怕他……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你若再得到销魂娘子的几手功夫，我可更要招架不住了。”

银花娘吃吃笑道：“我要学销魂娘子的功夫，也是为了侍候你呀。”

笑声中，“格”

的一响，门户已开了。

一个身穿淡绿衣衫，手里拿着双分水峨嵋刺的少年，“嗖”地窜了进来，身手看来竟是十分矫健。

他面色惨白，鹰鼻削腮，看来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但眼睛倒还有神，目光四下一转，就盯在金燕子身上。

金燕子的大眼睛也瞪着他，却不说话。

巧手三郎突然笑道：“你瞧，这里果然有人进来，而且还是个模样蛮标致的小妞儿哩，但却不知被谁点住了穴道了。”

银花娘欢呼着走了进来，居然穿了件规规矩矩的衣裳，但那双眼睛，还是一点也不规矩，眼皮一转道：“点她穴道的人，怎地不见了？”

巧手三郎走过去，脚尖在金燕子身上轻轻一点，也说不出有多轻薄，可恨金燕子简直要气疯了。

这巧手三郎却嘻嘻笑道：“小姑娘，是谁点了你穴道的呀，这人实在太不懂怜香惜玉，你告诉我，他到那里去了？我替你出气。”

银花娘吃吃笑道：“好妹子，你就快告诉他吧，咱们这位三郎，天生的多情种子，瞧见漂亮的女孩子受了欺负，他比谁都生气。”

巧手三郎大笑道：“这话怎地有些醋味。”

银花娘伸手勾住他脖子，道：“我不喜欢你，会吃醋么？”

巧手三郎骨头都酥了，笑道：“我有了你，怎会还瞧得上别人，你那两条腿……”

话未说完，突然倒下去，连一声惨呼还未发出，就已断气，脸上还带着笑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金燕子也想不到有这变化，也不觉吓呆了。

银花娘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瞧着金燕子笑道：“这样的男人，瞧见女人就想占便宜，死了也不冤，但我若不是为了你，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他哩。”

金燕子睁大眼睛，道：“你为了我？”

银花娘柔声道：“好姐姐，你虽不认得我，但我一瞧你这身衣服，可就认出你了，你就是名满江湖的女侠金燕子，是么？”

金燕子道：“你是谁？”

银花娘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是个孤苦饯仃的女孩子……”

金燕子大笑道：“你有父亲，又有姐妹，怎可算是孤苦饯仃？”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眼泪像是立刻就要流下来了，垂首道：“我虽有父母姐妹，但他们……他们却都讨厌我，我既不会讨他们的欢喜，又没有他们那么心狠手辣。”

金燕子瞧她这副模样，心已有些软了，但还是大声道：“瞧你方才杀过人，难道还不算心狠手辣么？”

银花娘颤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了要他带我到这里来，受了他多少欺负，我若不杀了他，一辈子就都要受他的凌侮。”

她突然扑在金燕子身上，痛哭道：“好姐姐，你说，这能怪我么？”

金燕子心更软了，叹了口气，道：“不错，这实在不能怪你，世上有些男人，的确是该杀的。”

她实在想不出这少女有骗她的理由，这少女若是对她有恶意，岂非早已可以一刀将她杀了。

却不知银花娘的心机，她简直一辈子也休想猜得到。

她虽然也有些江湖经验，但和银花娘一比，简直就像小孩子似的，银花娘就算将她卖了，她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银花娘早已解开了她的穴道，嫣然笑道：“想不到这位姐姐你竟能谅解我，我不知有多么感激你。”

金燕子叹道：“你救了我，我该感激你才是。”

银花娘垂下了头，忽然道：“我心里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金燕子道：“你为何不说？”

银花娘垂着头，幽幽道：“我孤苦饯仃，不知道你肯不肯收我这个妹妹。”

金燕子怔了怔，失声道：“我们不是刚认识么。”

她话未说完，银花娘眼泪已流了下来，道：“我自己的亲姐姐都不肯要我了，别人又怎么会要我，我……我真傻，我……我……”

说着说着，又痛哭起来。

金燕子忍不住搂住了她，柔声道：“好妹妹，谁说我不肯要你，但……你总该先告诉叫什么名字呀。”

银花娘展颜一笑，道：“我真胡涂……好姐姐，请受妹子花银凤一拜。”

她居然真的拜倒在地。

金燕子赶紧扶起了她，笑道：“我是金燕子，你是银凤凰，看来倒真像是天生的姐妹。”

其实她自己也是孤身飘泊，没有亲人，如今突然收了个这么美丽的妹妹，心里也不觉甚是欢喜。

她却不知她这妹并非“凤凰”，而是只“母狼”，随时随地，都可能将她吃下肚子去的。

但银花娘却为何要如此巴结金燕子？为何要与金燕子结拜呢？她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这除了她自己外，只怕谁也不知道。

银花娘在石室中东张西望，像是开心得很，绝口不问金燕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是被谁点了穴道。

金燕子自己却忍不住道：“这里的珍宝，虽已有不少，但销魂娘子的真正宝藏，却还在里面呢。”

银花娘张大眼睛，道：“这里面还有屋子？”她其实早已算定这里面还有屋子，否则点了金燕子穴道的那人又到那里去了。

金燕子沉声道：“你跟着我来，却千万要小心，无论见着什么人，什么事，都莫要多嘴，你能听我的话么？”

银花娘笑道：“妹子不听姐姐的话，听谁的话。”

金燕子一笑，又扳下个铁箱盖，叩起头来，她想不出别的主意，自然只有照方抓药，还是用那老法子。

银花娘静静的瞪着，心里虽奇怪，却绝不多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她分得比谁都清楚。

只见那蒲团果然又滑了进去，银花娘瞧得也不免暗暗一惊，却听得金燕子在里面竟已失声惊呼了起来。

俞佩玉与林黛羽，竟已不见了。

银花娘赶紧跟着掠进去，瞧见里面的珠光宝气，她又是惊奇，又是欢喜，金燕子却只呆呆的站着，不住喃喃道：

“他们怎地不见了？”

银花娘忍不住问道：“谁不见了？”

金燕子也不答话，绕过那巨大的石棺，突然瞧见石棺后，竟又多了个地洞，石柜里的药瓶，也又被压碎了两个。

她虽然天真明朗，不懂人心之奸诈，但却绝非笨人，心念转了转，又猜出这里面方才发生过什么事。

——俞佩玉捉到了林黛羽，两人挣扎着跌倒，林黛羽又压破了药瓶，自己也已吸入了催情之药。

所以，她便也不再挣扎反抗了。

但两人挣扎时，无心中又触动了处机关，现出了那地洞，两人神智俱已晖过，竟不觉全都掉了下去。

地洞里黑黝黝的，下面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金燕子又是担心，又是着急，突然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瞧瞧。”

银花娘瞟了那石柜里的绢册与药瓶一眼，道：“你可千万要小心才是，我好容易有个姐姐，可不愿意……”

金燕子截口笑道：“你放心，姐姐死不了的。”

她试探着爬入那地洞，才发觉这地洞竟是个斜坡，就好像滑梯似的，她索性闭起眼睛，滑了下去。

等她张开眼睛，又不禁惊呼出声来。

这地洞下，才是真正的“行乐之宫”所在地。

这是个广大的石洞，似乎并未经人工改造，绚丽的珠光，映着千奇百怪的钟乳，天工之巧，更胜人间。

钟乳下，奇石旁，是一张张柔软的锦榻，锦榻旁有一张张形式奇妙的低几，低几上还留有玉盏金樽。

金燕子落下来的地方，是个极大的水池，只不过此刻水已干枯，却更显得池边雕塑之淫巧。

此刻，这石洞中虽然静寂无声，但当年却想必充满了极乐的欢笑，此刻，锦垫上虽已无人，昔年却想必都坐着英俊的少年、美丽的少女，玉盏中装的想必是天下珍馐，金杯中盛的想必是美酒。

一个人自上面滑下来，滑入这温暖的水池中，瞧见四面的“美景”，那岂非真的是一跤跌入温柔乡里，一步登天了。

但金燕子却还是瞧不见俞佩玉和林黛羽。

她四面走了一转，才发现一根巨大的钟乳后，隐隐有天光传入，出口竟在这里，俞佩玉竟已走了。

俞佩玉明知她被点了穴道，被困在石室中，竟还是不顾而去，金燕子木立在出口前，眼泪不觉流下面颊。

只听银花娘唤道：“姐姐，你没事么？”

金燕子忍住满肚辛酸，道：“现在已没有事了，你下来吧。”

她擦干了脸上泪痕，决定将这一日的遭遇，当做场噩梦，以后再也不去想它，再也不去想俞佩玉。

她却未想到，林黛羽已将俞佩玉恨之入骨，怎会和俞佩玉一起走呢？这一段纠缠不清的情怨，又岂是如此容易便能解决的？

山洞外，初升的阳光，正映照着辉煌的大地，不知名的山花，在温软的微风中，吐露着香气。

银花娘正忙着将洞中的藏宝，一箱箱运出来。

金燕子幽幽叹道：“你瞧，那花朵上的露珠，世上又有什么珍珠能比它更美丽。”

银花娘笑道：“但珍珠却能令咱们过人人都羡慕的生活，也可换得别人的服从与尊敬，露珠又怎么有它的魔力。”

金燕子凝注着天畔的云，道：“但你却也莫要忘记，这世上也有珍珠换不来的东西。”

银花娘吃吃笑道：“大姐你莫非有什么伤心事？”

金燕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银花娘道：“大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突然飞奔而去，金燕子果然痴痴的等着她，不到半个时辰，她已雇来了三辆大车，还带来了两匹马。

那三个赶车的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之色，帮着银花娘将一只只铁箱搬上车，但却没有一个开口问话。

只要是男人，银花娘就有本事令他服服贴贴的。

一道深溪，自山坡上蜿蜒流下来。

金燕子骑在马上，沿溪而行，走了没多远，突然发现溪水中有条白布，卷在石头上，还未被流水冲走。

她忍不住跃下马，用树枝挑起那白布，污脏的白布上，还带着斑斑血迹，显然就是包在俞佩玉头上的。

俞佩玉显然在这溪水旁停留了一阵，解下这白布，洗了洗脸，也许还在溪水中照了照自己的容貌。

他瞧见自己受了伤的脸，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那时林黛羽又在那里？难道就在旁边瞧着他么？

她难道已不再恨他？已承认他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这俞佩玉，难道和那俞佩玉本是同一个人？

但那俞佩玉岂非明明已死了么？明明有许多人亲眼瞧见过他的尸身，那难道还会是假的。

金燕子狠狠的甩下这白布，又跃上了马，暗暗咬着牙：“我已决定不再想他？为何又要想他？”

银花娘像是什么都没有瞧见，也不去问金燕子，金燕子却也不去问她，这一行车马究竟要去那里。

车马向西南而行，似奔蜀中。

这条路上的江湖朋友并不少，有的远远瞧见金燕子那一身金光闪闪的衣服，就赶快绕道而行，最多也不过远远打个招呼，走了一天，路上至少有四十个人是认识金燕子的，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说话。

金燕子有时真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一个脸上受伤的少年，和一个少女同行，但却又咬了咬牙忍住了。

银花娘忍不住笑道：“有大姐同行真是方便，否则咱们两个女人，带着三辆大车，赶路不惹上麻烦才怪呢。”

话犹未了，突见一人从后面跃马赶了上来。

马上人锦衣玉面，神采飞扬，一柄镶满珠玉的短刀，斜斜插在腰带上，却正是那神刀公子。

金燕子瞧了一眼，立刻扭转头，就好像不认得他似的，神刀公子瞧见她，却是满心欢喜，又忍不住埋怨道：“燕妹，你怎地不告而别，害我找得你好苦。”

金燕子寒着脸道：“谁要你找我的？”

神刀公子怔了怔，道：“我……我不找你找谁？”

金燕子笑冷道：“我管你找谁，天下的人，你谁都可以去找，为何定要来找我。”反手一鞭，抽在马腹上，远远走了开去。

神刀公子想不到她突然对自己比以前更冷淡十倍，满心欢喜，宛如被一桶冷水当头淋下，竟呆在那里。

银花娘眼波一转，却驰马到他身旁，悄声道：“这两天我姐姐心情不好，有什么话，你不会等等再说。”

神刀公子又怔了怔，道：“你姐姐？”

银花娘笑道：“怎么，你不愿意有我这样个妹妹么？”

神刀公子这才瞧清了她，瞧清了她脸上那媚到骨子里去的媚笑，瞧清了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波。

他突然间像是变得痴了，竟说不出话。

银花娘悄悄在他腰上拧了拧，娇笑道：“你若想做我的姐夫，就该赶紧拍拍我马屁，乖乖的听我的话。”

娇笑着打马向前，突又回眸一笑，道：“你还不跟我来么？”

神刀公子果然乖乖的跟了过去，满心懊恼突然无影无踪，到了正什，一行人在岳家寺镇上打尖。

银花娘叫了桌酒菜，硬拉着金燕子和神刀公子坐在一起，暗暗悄悄的说着话，吃吃的娇笑。

这多情的神刀公子，竟像是已忘了金燕子，银花娘在笑，他就笑，银花娘眼波一转，他一口菜几乎吃到鼻子里。

银花娘突然拔出了他腰畔的刀，娇笑道：“果然不愧是神刀公子，佩的果然是口宝刀。”

神刀公子忍不住得意起来，大声笑道：“你可知道，江湖中已有多少名家的刀剑，断在我这柄宝刀下。”

银花娘似有意，似无意，抓住了他的手，撒娇道：“你快说，到底有多少呀？”

神刀公子睥睨作态，道：

“少说已有七八十柄了。”

银花娘眼波凝住他，像是不胜羡慕，又像是不胜崇拜，一只手更紧握着神刀公子的手，不肯放松，媚笑道：“有你这样的人在旁边，我真什么都不怕了。”

神刀公子一颗心直跳，简直已不知如何是好。

金燕子虽然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但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火气也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

世上没有一个女孩子，能眼看着自己的裙下之臣，当着自己的面，投向另一个女孩子的。

她喜不喜欢这男子是另一回事，但却绝不能忍受这男子丢她的人，金燕子终于忍不住推杯而起，掉首走了出去。

神刀公子终于也发觉不对了，突然搭讪着笑道：“你可记得那俞佩玉么？”

“俞佩玉”这三个字，就像是个钩子，一下就钩住了金燕子的脚，无论如何再也走不出半步。

她停在门口，直等到心跳渐渐平复，才冷冷道：“俞佩玉岂非已死了？”

神刀公子道：“死了一个，又出来一个。”

金燕子手扶着门，虽然拚命想装出淡漠的样子，但自己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是瞒不了人的。

她不敢回头，自己也没有瞧见银花娘听见“俞佩玉”这名字后，面上神情比她的变化更大。

她没有说话，银花娘已大声道：“这两个俞佩玉，你难道全都认得？”

神刀公子冷笑道：

“这两个人我倒全都见过，但我又怎会认得这种人。”

银花娘眼波一转，笑道：“听说死了的那俞佩玉，乃是当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公子，不但模样生得英俊，脾气也温柔得很，却不知这活着的俞佩玉可比得上他。”

神刀公子脸已气得发红，冷笑道：“若论模样，死了的那俞佩玉再也比不上活着的这人英俊，若论脾气之温柔，两人更是差得多。”

他故意将“死俞佩玉”说得一文不值，却不知金燕子此时已将全心全意都转到这“活的俞佩玉”身上，更做梦也想不到这两人原来本是一人。

金燕子咯咯笑道：“这俞佩玉难道也是个美男子。”

神刀公子眼睛盯着金燕子的背影，大声道：“这俞佩玉倒当真不愧是个美男子，脸上虽然不知被谁划了一条刀疤，但还是比那死了的俞佩玉强得多。”

他这话本是说来气金燕子的，谁知却将银花娘气得怔在那里，话也说不出，笑也笑不起来。

金燕子心里反而又惊又喜，喃喃道：“原来这俞佩玉和那俞佩玉并非同一个人，也并非林黛羽未来的丈夫，原来他脸上受的伤并不重，并未变得十分丑怪。”

神刀公子忍不住大声道：“你在说什么？”

金燕子淡淡道：“我心里本有几件想不通的事，多谢你告诉了我。”

神刀公子道：“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金燕子道：“听不懂最好。”

银花娘忽然又笑道：“你是在那里瞧见他的？我们也真想瞧瞧他。”

神刀公子吐出口气，道：“前天晚上，我就瞧见过他一次，那时我虽还不知道他也叫俞佩玉，也未留意他，却认得跟他走在一起的那女子。”

银花娘瞪大了眼睛，变色道：“只有一个女子跟着他？”

神刀公子冷笑道：“一个还不够么？”

银花娘恨恨道：“好个小贱人，竟将老大也甩开了，一个人缠住他……”她自然一心以为这女子必是铁花娘。

谁知神刀公子笑笑又道：“说来倒也好笑，这女子本来是那俞佩玉的未过门妻子，那俞佩玉死了，还未多久，她竟又跟上个俞佩玉……”

银花娘怔了怔，道：“你说的这女子到底是谁呀？”

神刀公子道：“自然就是“菱花剑”的女儿林黛羽，你以为是谁？”

银花娘突然大笑起来，道：“妙极妙极，原来他又换了个姓林的，这人倒真是个风流种子。”她想到铁花娘也被俞佩玉甩了，不禁越笑越开心。

神刀公子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好笑，只觉得她笑起来实在可爱已极，痴痴地瞧了半晌，才接着道：“那时我瞧见林黛羽非但没有戴孝，反而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心里只道这女子原来是个假正经，外表看来虽然冷若冰霜，好像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其实却原来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

银花娘吃吃笑道：“和男人走在一齐，未必就是荡妇呀，我此刻不也正和你走在一起么？”

神刀公子眼睛都瞇起来了，又想去摸她的手，痴痴笑道：“你和我自然不是……”

突听金燕子大声道：“后来怎样？你为何不接着说下去。”

神刀公子干咳一声，坐正身子，道：“后来我们投宿到一家客栈，我见到他们竟走进一间屋子。”

金燕子冷笑道：“原来你是一直尾随着他们的。”

银花娘咯咯笑道：“你跟着人家，是存的什么心呢？难道只想偷看人家的……的好事？还是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呢？”

神刀公子连脖子都红了，大声道：“我岂是那样的人，只不过这里总共只有那一家客栈，我不去那家客栈难道睡在路上不成？”

银花娘笑道：“你别生气，其实男人瞧见水性杨花的女子时，自己总觉得自己若不去沾沾边，那简直是太吃亏了，我本来以为天下的男人都是差不多的，又怎知道你……你和别的男人全都不同呢。”

神刀公子就算有些恼羞成怒，听到这样的话，也完全没脾气了。

银花娘眼珠一转，悄笑着又道：“但你夜来还是去偷偷瞧了瞧人家，是么？”

神刀公子赶紧大声道：“我怎会去偷看那种人，只不过我住的屋子本在他们隔壁，到了半夜时，他们那屋子里突然大吵大闹了起来。”

金燕子到这时才忍不住回过了头，道：“他们吵些什么？”

神刀公子道：“我见着他们时，林黛羽似有重病在身，连路都走不动了，那俞佩玉就像捧宝贝似的捧着她，也不管别人见了肉不肉麻，我若不知他们的底细，只怕还要当他们是对恩爱夫妇，听见他们突然吵闹起来，也不觉大是奇怪。”

银花娘笑道：“所以你就忍不住想去瞧瞧了。”

蜀中唐门

情有独钟

神刀公子道：“但我并没有偷看，我刚走到院子里，那林黛羽竟也踢开门，冲了出来，手里居然是提着柄剑。”

银花娘笑道：“这位林姑娘倒也奇怪，病刚好，就要杀人，难道那位俞公子照顾她的病还照顾错了不成。”

神刀公子冷笑道：“依我看来，这俞佩玉必定是乘人病中，占了人家的便宜，所以那林黛羽才冲出来，就大喝道：“俞佩玉，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出来吧！”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小子原来也叫俞佩玉。”

银花娘瞟了金燕子一眼，笑道：“如此说来，这林黛羽竟真的好像吃了俞佩玉什么亏似的，所以才恨得要和他拚命，但大姐你说，俞公子会是这种人么。”

金燕子自然知道林黛羽要杀俞佩玉的原因，但又怎能对人说出来，想起销魂宫中发生的种种事，她心里酸甜苦辣，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口中却冷冷道：“你为何不能静静听他说下去。”

银花娘悄悄吐了吐舌头，神刀公子接道：“那俞佩玉想必是因心中有愧，竟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林黛羽跺着脚骂了半天，又冲了进去。”

金燕子忍不住道：“俞佩玉还没有走？”

神刀公子道：“俞佩玉竟好像呆住了，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这时客栈里人都已被惊动，都赶来瞧热闹，有些人以为是夫妻吵嘴，想来劝架，但人还没有走过去，就已被林黛羽踢出来，吓得别人再也不敢过去了。”

银花娘笑道：“这位林姑娘倒真凶得很。”

神刀公子道：“她冲进屋子里，将俞佩玉大骂了一顿，简直把俞佩玉骂成世上最无耻的人，但俞佩玉却还是呆呆的坐着，也不还嘴。”

银花娘道：“常言道：一只巴掌拍不响，人家既然不还嘴，那位林姑娘就算再凶，只怕也只好算了吧。”

神刀公子道：“我本也以为如此，谁知这林黛羽却好像完全疯了，突然抬手就是一剑，向俞佩玉刺了过去。”

听到这里，金燕子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道：“他难道也未还手？”

神刀公子瞪了她一眼，缓缓道：“他非但没有还手，连闪避都未闪避，林黛羽一剑刺在他身上，他简直连动都没有动。”

金燕子道：“他伤的是要害么？”

神刀公子冷冷道：“林黛羽好像并不想一剑就杀了他，所以这一剑只刺在他肩头，第二剑也不过只将他胸膛划破条血口……”

金燕子失声道：“她就忍心再刺第二剑。”

神刀公子冷笑道：“岂只两剑，她一面骂，一面流泪，但掌中剑也没有停过。”

金燕子目中也要流下泪来，道：“难道就没有人去拉住她？”

神刀公子道：“别人方才已领教过她的手脚，有谁敢过去拉她。”

金燕子跺脚道：“你呢？你为何不去拉住她？难道你也怕她的武功？”

神刀公子垂下了头，道：“我本想去拉着她，但我一听得那人也叫俞佩玉……也不知为什么，我一听见俞佩玉这名字就生气。”

金燕子颤声道：“那么你……你难道就眼瞧着他在你面前被人杀死？”

神刀公子眼睛盯着她，冷冷道：“你也认得他？你为何对他如此关心？”

金燕子大声道：“我认得他又怎样？关心他又怎样？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神刀公子眼睛里像是已冒出火来，端起酒杯，一只手却抖个不停，抖得杯中酒洒了一身。

银花娘娇笑道：“但那俞佩玉是否真的被林黛羽杀死了呢？”

神刀公子眼睛还是盯着金燕子，突然冷笑道：“这难道还有假的。”

金燕子霍然长身而起，嘶声道：“你……你竟……”

神刀公子也站了起来，大吼道：“那俞佩玉连自己都不还手，显然是自己情愿死在林黛羽的手下，他自己既然心甘情愿，我为何要多管他的闲事。”

金燕子眼睛失神地盯着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门口，目中终于流下泪来，突然转过身子，掩面奔了出去。

银花娘也怔了许久，方自咯咯笑道：“俞佩玉终于死了，而且还是死在女人手里……老三若是听见了这消息，那脸色必定好看得很。”

转目望去，只见神刀公子石像般立在那里，面上阵青阵白，忽然“波”的一声，酒杯已被他生生捏碎。

金燕子奔回屋里，倒在床上，用棉被盖住头，这才放声大哭起来，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伤心。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肩头，金燕子掀开棉被，便瞧见银花娘已坐在床畔，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大姐你又何苦如此伤心。”

金燕子瞧见了她，就好像见着世上最亲近的人，竟扑倒在她怀里，又哭了一阵，才抽泣着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会如此伤心，其实我和他相处只不过一天，甚至连他长得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银花娘讶然道：“一天？只有一天？”

金燕子道：“虽然只有一天，但在这一天中发生的事，却已足够我回忆一辈子。”

银花娘目光闪动，缓缓道：“他对你很好。”

金燕子道：“嗯。”

银花娘笑道：“但那位神刀公子也对你很好呀。”

金燕子道：“那是不同的，他对我虽好，但却只不过是想占有我，而那俞……俞公子，却只是为我着想，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银花娘冷冷道：“我看他并不是这么好的人……”

金燕子抬起头来，颤声道：“你可知道，他本可得到我的，我……我已情愿将一切都交给他，但他……他却不肯伤害我……”

银花娘身子一阵颤抖，大声道：“他拒绝了你，也许只因为他瞧不起你。”

金燕子道：“不是的，你不知道……”

银花娘冷笑道：“我为何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你本该恨他才是，为何反而为他伤心。”

金燕子叹道：“我本来也有些恨他，但现在……现在我却已了解他的心意，他生怕我为他牺牲一辈子的幸福，所以宁可让我恨他，也不愿伤害我，不为别的，就为这一点，我……我也一辈子忘不了他的。”

银花娘像是也怔住了，但瞬即冷笑道：“若换了是我被人拒绝，我就要恨他一辈子。”

突然“呀”的一声，房门又被推开，神刀公子木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就像死人似的。

金燕子怒道：“谁要你进来的，出去，快出去。”

神刀公子呆呆的站在那里，突然长叹道：“你不要伤心，那俞佩玉并没有死。”

金燕子怔了怔，道：“那么你方才为何……”

神刀公子垂头道：“我方才只不过是故意气你的，但现在，现在瞧见你如此伤心，我……我再也不忍瞒下去。”

金燕子呆望着他，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来。

神刀公子道：“若是无人解救，林黛羽也许真的会杀死他，但就在那时，忽然有个人飞掠进来，拦住了林黛羽。”

金燕子忍不住道：“谁？”

神刀公子道：“红莲花。”

金燕子失声道：“这俞佩玉竟也认得红莲帮主？”

神刀公子道：“红莲花虽然出手救了他，但却不认得他，而且还似对此人颇有恶感，只不过觉得他罪不至死，所以才拦住林黛羽的。”

金燕子道：“你又怎会知道？”

神刀公子道：“那时俞佩玉满身是血，任何人都瞧得出他受伤不轻，但红莲花却始终未瞧他一眼，反而对林黛羽百般劝慰，好像受伤的不是俞佩玉，而是林黛羽，那俞佩玉也只是呆呆的瞧着他们，没有说一个字。”

金燕子道：“然后呢？”

神刀公子道：“然后红莲花就拉着林黛羽不顾而去，试想他若和这俞佩玉是朋友，或是对他并无恶感，至少也得瞧瞧他的伤势。”

银花娘听到这里，才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又为何要救他？这红莲花倒真不愧是出名的爱管闲事……但他早不到，迟不到，偏偏在那时赶到了，莫非他也是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的？莫非也一直在偷偷留意着他们的动静？”

神刀公子道：“其实一直在暗中偷偷跟着他们的，还不止红莲花一个。”

银花娘瞪大了眼睛，道：“还有谁？”

蜀中唐门

神刀公子道：“红莲花和林黛羽刚走，就又有个女子掠了进去，笑嘻嘻瞧着俞佩玉，道：“我早知道有别人会救你的，所以一直未出手……”试想她若不是一直跟着他们的，又怎会如此说话。”

银花娘冷笑道：“看来这俞佩玉相好的女子倒真不少，一个陪着他进了客栈，竟还有个在暗中等着来救他。”

神刀公子道：“但俞佩玉见了这女子，却好像见着鬼似的，也不管伤口还在流血，跳起来就跑，他轻功倒当真不弱，纵然受了伤，那女子也未必追得上他。”

银花娘皱眉道：“这女子又是什么人？生得是什么样子？”

神刀公子道：“这女子一身白衣，看来倒也可算得是个美女，武功也可算得上是高手，但我却不知道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也许是新出道的。”

他脸色苍白，神情痴呆，别人问一句，他就说一句，说到这里，突又凝视着金燕子，缓缓道：“现在我已将所见到的事，全说出来了，这件事其中虽必定还有曲折，但我已不知道，也不知道那俞佩玉后来到那里去了。”

他语声渐渐激动，接着又道：“但我以后若瞧见他，必定会叫他来找你的，我既已知道你的心意，无论你对我怎样，我……我总算没有对不起你。”

话未说完，人已扭头走了出去，他平日对金燕子纠缠不舍，此番这一走，倒走得漂亮得很。

银花娘笑道：“这人虽然有时很讨厌，不想骨头倒硬得很。”

金燕子默然半晌，悠悠叹道：“他没有对不起我，我却很对不起他。”

银花娘道：“我只顾听大姐说话，竟未想到他也在门口偷听，他若未听到大姐说的那番话，是绝不会走的。”

金燕子叹道：“他一直缠着我，就是因为总以为我对他虽然冷冰冰的，对别人却更冷，如今听到我心里已有了别人，才死了这条心，我也少了件心事。”

银花娘笑道：“但大姐你又何必让他死了这条心，若让他永远不死心，永远跟着咱们，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那岂非很有意思，何况，咱们姐妹在江湖中走动也正需要个像他这样听差打杂的人。”

金燕子从未想到她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但自己心事重重，也懒得谴责于她，只是叹了口气，道：“我累得很，想歇歇，你出去吧。”

银花娘却还是坐着不肯走，瞪着眼道：“大姐你想那位林黛羽姑娘，是为什么事要杀俞公子呢？”

金燕子翻了个身，闭起眼睛，不再理她。

银花娘道：“依我想来，那位林姑娘未必是真的想杀死俞公子的，这其中有两点可疑之处，大姐你难道没有听出来。”

金燕子虽不想理她，还是忍不住道：“有什么可疑之处？”

银花娘一笑道：“以俞公子对林姑娘的那种态度看来，是绝不会有丝毫提防林姑娘之心的，而且两人在一起，也绝不止一天了。”

金燕子皱眉道：“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银花娘道：“既是如此，林姑娘要杀俞公子的机会本多得很，为什么定要等到那天晚上，在人那么多的地方下手，又为何要故意惊动许多人。”

金燕子想了想，道：“她也许并不是故意要惊动别的人，只不过是忍不住火气，才争吵起来的。”

银花娘笑道：“一个女人，若是恨极了一个男人，甚至恨不得要杀死他的时候，就绝不会大声和他争吵的，若是和他大声争吵，就绝不会是想杀他的……大姐你也是女人，你说我这番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金燕子想了想，点头道：“这也有道理。”

银花娘道：“还有，那林姑娘若是真的想杀俞公子，在那么多人面前，还会不痛痛快快的一剑将他杀了么？”

金燕子道：“她也许是想慢慢折磨他。”

银花娘笑道：“依我看，那位林姑娘的心肠，决没有这么毒辣，何况她就算真的是想慢慢折磨他，下手也不会那么轻……”

金燕子道：“你又怎知道她下手的轻重？”

银花娘微笑道：“她下手若是不轻，到后来俞公子还能施展轻功而走嘛？”

金燕子沉吟道：“依你看来，这是怎么回事？”

银花娘道：“依我看来，她这也许只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金燕子道：“她为什么要做给别人看呢？”

银花娘笑道：“这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大姐你知道……”

金燕子冷冷道：“我只知道她实在恨极了俞佩玉，而且实在有杀他的理由，世上若只有一个人真的要杀俞佩玉，那人就是林黛羽。”

她嘴里虽说得如此肯定，心里却也已隐约觉得此事内中必定还有隐情，但她却未想到，此事实际上复杂的程度竟比她所能梦想的还要复杂十倍。

马车在这小镇上歇了一整天，第二日凌晨，天还未亮，银花娘就起来催促着赶车的料理牲口，准备动身。

金燕子一夜辗转反侧，方自入梦，听得院子里的声响，也不得不穿衣起身，推开房门，皱眉道：“这么早就走么？”

银花娘迎了过去，陪笑道：“我早就叫他们莫要惊动了大姐，但这种粗人天生的重手重脚，真是没法子。”

金燕子淡淡道：“他们就算没有惊醒我，你反正也是要来叫醒我的，是么？”

银花娘心事被她说破，脸上也不禁红了红，这才知道金燕子虽然素来马马虎虎，却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金燕子转身入屋，口中却又道：“瞧你如此着急赶路，想必心里早已有了目的之地，你究竟是想到那里去？为何不对我说呢？”

银花娘笑道：“大姐一直没有问起来，所以……”

金燕子道：“我现在岂非已经问了。”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道：“咱们姐妹两人，带着这么多珠宝赶路，虽然不怕人抢，但也有些不便，所以我想先将这些箱子寄存在一个可靠之处。”

金燕子道：“你想寄存在那里？”

银花娘笑道：“妹子初入江湖，什么人都不认得，这自然要靠大姐了。”

经过了昨天的事，金燕子虽也隐约觉得她这新收的小妹妹虽不简单，但还是想不出她对自己会有何诡谋，沉吟半晌，道：“这么大一车珍宝，无论要寄存在那里，都有些不便，咱们就算对他放心了，别人却未必肯担这么大的干系。”

银花娘道：“大姐说的是，这人不但要咱们放心，还得要有挑得起这副担子的肩胛，否则将这许多珍宝放在那里，也许反而会害了他。”

金燕子想了想缓缓道：“这样的人，附近是有一个的。”

银花娘眼睛里闪起了光，喜道：“是谁？”

金燕子道：“蜀中唐门，威震天下……”

她话未说完，银花娘已拍手笑说：“蜀中唐门的威名，妹子也早已听说过了，若能将这些箱子寄放在唐家去，那自然是再可靠没有，而且，以唐家父子兄妹的威望，也绝不会有人敢往老虎头上拍苍蝇，打这些珍宝的主意。”

她忽又皱起了眉头，接道：“只是，唐家的人素来孤僻，大姐若是不认得他们，他们是一定不肯的。”

金燕子微微一笑，道：“你显然对江湖人事如此熟悉，怎会竟不知道我和唐门四秀也是结拜的姐妹。”

她虽然觉得银花娘有些欢喜过度，但却以为那只不过是因为银花娘对这些珠宝太过珍视之故。

却不知银花娘如此巴结她，就为的是早已知道她和唐家的姑娘们是结拜姐妹，否则只怕早已将她宰了。

只见银花娘兴高采烈，不住笑道：“大姐和唐门四秀是结拜姐妹，妹子我岂非也成得她们的姐妹了嘛，我孤苦饯仃，突然间有了这许多大名鼎鼎的姐姐，我简直开心死了。”

金燕子见她如此欢喜，也不禁笑道：“唐门家教颇严，他们的姑娘媳妇，总是觉得朋友太少，瞧见多了你这么个可爱的妹妹，也必是开心得很的。”

她想到银花娘身世孤苦，纵然对珍宝瞧得重些，也是人情难免，一念至此，不觉将昨日对银花娘生出的提防之心，又尽都抛开，反而觉得自己早上不该对她那么冷淡，是以一路上又打起精神，和她谈笑起来。

蜀道虽难，但在这蜀中平原一带，却少山路，而且川中古称天府，物产丰茂，路上商旅不绝，倒也不觉寂寞。

过了云阳渡，沿着长江而行，道路更是平坦，一路上乞丐却渐渐多了起来，大多俱是三五成群，谈笑而行，见到普通商旅，竟然很恭谨地让路，但却绝不上前乞讨，有些面上甚至还带着倨傲之色，似乎不大瞧得起这些俗人。

银花娘忍不住悄声道：“我瞧这些乞丐，身上像是全带着武功，绝不是普通要饭的……莫非他们就是丐帮中的弟子。”

她说话的声音虽小，但走在前面数丈外的一个孤身乞丐，却突然回过头来，瞧着她微微一笑，道：“花姑娘自己走自己的路，你不必多管别人的闲事。”

只见这乞丐衣衫褴褛，满是油污，但一张清雅瘦削的脸，却洗得干干净净，目光闪动之间，更是灼灼照人。

银花娘吐了吐舌头，娇笑道：“前辈好厉害的耳力，想必是丐帮中的长老了？”

那中年乞丐突地沉下了脸，眉目间隐有怒意，但瞧了银花娘身旁的金燕子一眼，却只是冷冷道：“我并非什么前辈，更非长老，姑娘你只怕瞧错了。”

银花娘还想说话，这中年乞丐却已撒开大步，走到道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了个扁木瓶喝起酒来。

马车转眼便自他身旁走过，银花娘摇头苦笑道：“这人好古怪的脾气，我又没惹他，他何苦给我脸色看。”

金燕子也不答话，过了半晌，忽然道：“前面有个李渡镇，你在镇上的李家栈等我，不见不散。”

银花娘讶然道：“大姐要到那里去？”

金燕子道：“我突然想起有件事……”

银花娘道：“妹子陪大姐去不好么？”

金燕子似乎有些不耐，皱眉道：“我叫你在李渡镇等我，不用三天，我必定会去找你，你难道怕我跑了。”

银花娘赶紧陪笑道：“妹子遵命就是。”

金燕子瞧着她带着三辆大车走远了，突然勒过马头，向回路而行，只见那中年乞丐，已经在道旁树下睡着了。

别的乞丐，背上或多或少，总有几只麻袋，麻袋越多，阶级越高，没有麻袋的，便是丐帮中未入门的弟子。

这中年乞丐神情倨傲，行路时脚下点尘不起，武功必然甚高，显然绝不会是未入门的低级弟子，但背上偏偏一只麻袋也没有。

别的乞丐身上衣衫虽破旧，大多洗得干干净净，只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掩不住的风尘劳苦之色。

这中年乞丐身上衣衫虽满是油污，面上却非但极为干净，而且肌肤细致，甚至连一条皱纹都没有。

别的乞丐大多三五成群，彼此招呼，这中年乞丐却是傲然独行，似是不屑与旁人为伍。

金燕子为的只是要找红莲花仔细问一问那天所发生之事的详情，本可找别的乞丐打听红莲帮主的下落。

但她越瞧这乞丐越是奇怪，竟忍不住动了好奇之心，远远便下了马，牵着马走到树下，也坐了下来。

别的乞丐见她突然坐到这中年乞丐身旁，面上都露出惊讶之色，但走过他们身旁时，脚步却都放轻了，竟似都不敢惊扰这中年乞丐的好梦。

金燕子也沉住了气，并不去唤醒他。

这中年异丐鼻息沉沉，睡得像是很熟，还不住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金燕子留神去听，听他说的竟是：“车子里载着那么值钱的东西，还不赶快赶路，却来找要饭的干什么，难道想施舍两文么？”

金燕子心里又是一惊：“这人好厉害的眼力……”

那三辆大车里载的若是黄金白银，份量特重，车后扬起的尘土就也分外不同，老江湖一眼便可瞧出来的。

但那三辆大车载的却只是珠珍翡翠一类的东西，价值虽珍贵，份量却和普通货物没什么两样。

这中年异丐又怎会一眼便瞧出来的？

金燕子心里越是惊异，越是沉住了气，这中年异丐装睡无论还要装多久，她都决定耐心等下去。

又过了半晌，那中年异丐忽然大笑而起，道：“堂堂的江南女侠金燕子，竟跑来瞧个要饭的睡觉，也不怕别人看见笑掉了大牙么？”

金燕子吃惊道：“前辈原来认得弟子。”

那中年异丐瞧着她笑道：“我非但认得你这只燕子，还认得只老鹰哩。”

金燕子的师父，正是二十年前名满天下的独行侠“神鹰”云铁翼，但云铁翼一生独来独往，仇家遍于天下，晚来只收了金燕子这唯一的徒弟，等到金燕子出道时，云铁翼已是病在垂危。

他知道自己一生结仇太多，是以严诫金燕子不可说出自己的师承来历，江湖中果然也没有人知道她师父是谁。

甚至连无所不知的红莲帮主都不知道。

此刻这中年异丐竟一言道破了她来历，金燕子面上不禁变了颜色，霍然长身而起又缓缓坐了下去，强笑道：“前辈不知尊姓大名，怎会知道先师的……”

那中年异丐挥手打断了她的话，皱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你难道都不懂么？至于我的名字，说出来你也不知道的。”

金燕子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动怒，也不敢再问。

那中年异丐瞪了她两眼，突又展颜笑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金燕子道：“弟子要找贵帮的红莲帮主有事商谈，是以要求前辈带领……”

那中年异丐突又大怒道：“你是来找我带路的么？”

金燕子见他怒气一生，眸子里依稀有两道精光射出，竟是令人不可逼视，但转瞬间笑起来，却又令人如沐春风。

她简直从来未见过一人喜怒之间的变化，有他这么快的，心里正在惊异，谁知那中年异丐又复仰天大笑道：“你竟然找我带你去见红莲花，我为何不带你去呢……快骑上你的马，跟着我走吧。”

金燕子既不知他方才为何发怒，更不知他此刻又为何大笑起来，而且笑得如此奇怪，一时之间，不觉呆住了。

那中年异丐已长身而起，走了两步，回首喝道：“叫你跟我走，你怎么又不走了？”

金燕子只得苦笑着站起身来，她生怕又触怒了这个奇怪的人，只是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不敢骑上去。

这时天已入暮，道路上行人已渐少，只剩下三五成群，匆匆赶路的丐帮弟子，瞧见他来了远远便让路避开。

这些丐帮弟子对他的态度虽似有些畏惧，却无一人向他打招呼的，本在谈笑着的人，一见到他，笑容也立刻冻结。

那中年异丐对这些人本是完全不理不睬，看来竟似非丐帮中人，但若说他不是丐帮中人，又为何要打扮成乞丐模样？而且和这些丐帮弟子同路而行？金燕子越瞧越奇怪，心里已不觉暗暗后悔。

“这人行踪如此诡秘，莫非竟是丐帮的厉害对头，我为的是要找红莲帮主，又何苦跟着他走？”

只见这中年异丐头也不回，越走越远，金燕子突然跳上了马，快马加鞭，急驰而行，片刻间便将那中年异丐远远抛在后面，甚至连那些丐帮弟子的人影都瞧不见了，金燕子才松了口气苦笑着，道：

“我这岂非是……”

谁知她话未说出，道旁树下，突有一人冷冷道：“你要找红莲花，已走错路了。”

一人斜倚在树上，缓缓喝着瓶中的酒，似乎早就站在这里，可不正是那神秘的中年异丐是谁。

金燕子这一惊当真不小，话也不说，勒转马头，也不辨路途，又狂奔了一阵，刚想歇下来喘口气。

谁知那中年异丐竟又早已在那里等着，冷冷道：“这条路也走错了。”

这人行踪竟快如鬼魅，金燕子平日虽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从一见此人的面开始，就似已被他魔力所慑，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地谁都不找，偏偏找他，莫名其妙地在他身旁等着，又莫名其妙的打马狂奔。

此刻她只觉手脚发软，连马都赶不动了，颤声道：“你……你要怎样？”

那中年异丐瞧着她一笑，道：“是你要我带你去找红莲花，我此刻只不过是带你罢了。”

金燕子道：“我……我现在已不想去了。”

那中年异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冷道：“你既已要我带你去，就非去不可。”

若是换了别人对金燕子如此说话，金燕子不立刻拔刀相向才怪，但这人面前，她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那中年异丐转身而行，金燕子连逃都不敢逃了，竟然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这简直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只听那中年异丐正悠悠道：“你现在心里必定在后悔，不知为何要偏偏找到我。”

金燕子咬紧牙关，也不答话。

那中年异丐道：“但你也不必后悔，这其实并不是你来找我，而是我找你的。”

金燕子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找我的？”

那中年异丐突然转身面对着她，缓缓道：“不错，是我找你的，只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而已。”

金燕子瞧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从这双眼睛瞧过她一眼后，她便不知不觉地一心想回去找他，甚至连银花娘在旁边稍为拖延了片刻，她心里都觉得出奇的焦躁、不安，当时她虽不知是为了什么，现在却已知道，这所有一切微妙变化，竟都是为了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竟似有种奇异的慑人之力。

想到这里，金燕子不禁一身冷汗，颤声道：

“你……你为什么要找我？”

那中年异丐道：“这有三个原因。”

金燕子讶然道：“三个原因？”

那中年异丐缓缓道：“第一个原因，就因为你是云铁翼的徒弟。”

金燕子道：“你……你和先师究竟有什么关系？”

那中年异丐也不答话，只是缓缓接道：“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你要找红莲花。”

金燕子道：“你和红莲帮主莫非有什么仇恨？”

那中年异丐还是不回答，却轻微一笑，接口道：“第三个原因，只因为你是女人，而且还是个绝色的美女。”

他一笑起来，一张清瘦削的脸，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邪恶，发亮的眼睛里，更充满了淫猥之意。

金燕子被这双眼睛瞧着，就好像自己身子已完全赤裸了似的，恨不得寻个地缝立刻钻下去。

那中年异丐微笑稽道：“但你也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金燕子道：“你……你要怎样？”

她此刻恨不得肋生双翅，赶紧飞逃，但那双眼睛里，却似有种奇异的吸引之力，她非但不能逃，简直连眼睛都不能眨一眨。

那中年异丐缓缓道：“我要你来找我，只因为要好好……保护你……好好保护你……好好保护你……”那语声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柔和。

金燕子只觉一个人恍恍惚惚，像是已睡着了，又像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竟也随着他道：“不错，你是要好好保护我的。”

那中年异丐道：“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世上唯有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金燕子茫然道：“不错，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那中年异丐道：“所以我无论问你什么，你都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金燕子道：“是，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你。”

那中年异丐一笑，道：

“我先问你，云铁翼临死之前，曾经得到了一本上古的武功秘籍，他是否已传授给你。”

金燕子道：“没有。”

那中年异丐道：“为何没有？”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说，那本武功秘籍，必定要有极高智慧的人，才能参悟得透，所以他老人家纵然传授给我，我也学不会的，那反而会害了我。”

那中年异丐道：“他死后，那本武功秘籍到那里去了？”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说，若让那本武功秘籍留在世上，必定要引起许多流血争杀，但他老人家又舍不得将之毁去，所以就将它藏到一个极为隐密之处，那地方除了他老人家外，谁也不知道。”

那中年异丐道：“你也不知道么？”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对我虽然从无隐瞒，只有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只因他老人家认为，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保守秘密。”

那中年异丐恨恨道：“我找了许多年，才知道你是他徒弟，却不想他竟连你也不说，这老狐狸自己既然已死了，为何还要如此。”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说，无论是谁，只要学得这秘籍上的武功，便可横行天下，所以这秘籍若是落在恶人手上，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老人家也知道江湖中已有些人发觉这秘籍已落在他手中，已有许多人在开始找他，所以更不许我说出自己的来历，免得别人找到我身上。”

那中年异丐皱着眉思索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要去寻那红莲花，又是为了什么？”

金燕子道：“我要向他打听一件事。”

那中年异丐道：“什么事？”

金燕子道：“有关俞佩玉和林黛羽的事。”

那中年异丐道：“你为何对别人的事如此关心？”

金燕子道：“只因为我爱俞佩玉。”

那中年异丐嘴角又泛起一丝邪恶的笑容，道：“你爱的不是俞佩玉，你爱的是我，知道么？”

金燕子突然大声狂呼起来，道：“我爱的是俞佩玉不是你，不是你。”

那中年异丐实未想到她情感竟如此强烈，竟能摆脱他精神的桎梏，目光一闪，自怀中取出了条极细的金链。

金链上系着个奇异的黑珍珠，他手摇着金链，珍珠便在金燕子面前不停地摇荡摇荡……金燕子激动的情感，果然又渐渐平静下来。

那中年异丐沉声道：“无论你爱的是谁，但我总是你最亲密的人，是么？”

金燕子垂下眼皮，道：“是。”

那中年异丐道：“无论我要你作什么，你都不会反抗，是么？”

金燕子道：“是。”

那中年异丐道：“现在，我要你把身上衣服脱下来。”

金燕子想也不想，立刻缓缓脱下了身上衣服，露出了那比玉更莹润的胸膛，胸膛在晚风中傲然挺立。

那中年异丐满意地一笑，道：“现在，你脱下裙子。”

金燕子缓缓解开了裙腰带的搭扣……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敲竹之声，远远传了过来。

那中年异丐叹了口气，道：“可惜现在没有时间了，你穿上衣服吧。”

等到金燕子穿起衣服，那中年异丐又道：“现在，你可以慢慢醒来了，你要将我问你的一切话都忘了，只记得我是你最亲密的人，我是你的朋友，你的丈夫，也是你的父亲，你的师父。”

他收起了珍珠，双掌轻轻的一拍。

金燕子茫然张开眼睛，茫然瞧了他一眼，喃喃道：“你是我的朋友，我的丈夫，又是我的父亲，我的师父，但你是谁呢？你究竟是谁呢？”

那中年异丐微微一笑，道：“你若想知道我的名子，我不妨告诉你，我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郭翩仙，我就是人中的奇迹，天下没有人比得上我。”

金燕子身子似乎微微一震，道：“郭翩仙！”

郭翩仙傲然笑道：“我是昔日丐帮的长老、武当的护法，西北最大马场的主人，天下最大的富翁，我也曾经是海棠夫人君海棠的丈夫。”

他大笑接道：“这不过是我数十种身份中的几种而已，我的身份多得有时连自己都忘记，我这一生比数十人加起来都丰富。”

金燕子茫然叹了口气，喃喃道：“郭翩仙……人中的奇迹……我的丈夫……”

深夜荒山之中，竟亮起了一片灯火。

在山的凹里，四面山壁上，都插满了松枝火把。

火光照耀下，成千成百个丐帮弟子，散坐在四周。

红莲花也坐在一块石头上，面色是那么凝重，任何人都可瞧出他，这名满天下的红莲帮主，现在必定遇着了一件难以解决的困难之事。

梅四蟒自然也在他身旁，眉宇间亦是忧郁沉重。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山凹里竟仍是一片死寂，只有火的燃烧声伴着山风，像是狼群嘶哑的呼唤。

良久，红莲花终于忍不住道：“你想，他真的会来么？”

梅四蟒沉声道：“自北面来的弟子，都曾在路上见到一个很像他的人，虽然没有人能证明真的就是他，但都说这人的模样，和帮主描述的相差无几，是以他们也都遵从帮主的吩咐，瞧见他就远远避开了。”

红莲花叹了口气，道：“此人销声匿迹，几乎已有十五年，此刻会突然出现，他究竟有何居心，倒真是令人猜不透。”

梅四蟒道：“他的用意，帮主难道真的猜不透么？”

红莲花默然半晌，苦笑道：“他莫非是要我将这帮主之位让给他？但以他的为人，他是未必瞧在眼里？我想，他也许是有更大的图谋。”

梅四蟒面色更是沉重，仰视着黑暗的苍穹，深深的道：“无论他有何图谋，我知道他带来的只有灾祸，灾祸。”

他忽然压低声音，接着道：“但无论他武功多么高强，以今日我们的人手，想必总可以除去他。”

红莲花面色变了变，哑声道：“但无论如何，他总是丐帮的长老。”

梅四蟒道：“据弟子所知，他还是武当的护法，一身而兼两派之长，这已犯了本帮大忌，帮主正可以帮规来处治他。”

红莲花苦笑道：“但又有谁能证明他也是武当的护法？”

梅四蟒怔了怔，道：“这——”

红莲花叹道：“此人纵然作恶多端，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的恶行，否则不等别人，老帮主就竟放不过他的，又怎会让他活到现在。”

梅四蟒皱眉道：“帮主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红莲花沉声道：“我一接到他的信，便开始思索对付他的良策，但直到此刻，还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也许……”

突听远处山口响起了一阵敲竹之声。

梅四蟒失声道：“来了。”

话犹未了，敲竹声已一声连着一声，已到面前。

丐帮集会，四面自然都伏有暗卡，见到有人来了，便以敲竹为号，梅四蟒长叹了口气，道：“他来得好快。”

四面的丐帮弟子，虽仍安坐不动，但神情都已紧张起来，有的人指尖甚至已在微微颤抖。

只见一个清瞿颀长的中年乞丐，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睥睨之间，竟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还有一个身穿着淡金色衣衫的绝色少女，垂首跟在他身后，红莲花面色立刻又变了，悄声道：“金燕子怎地也跟他一起来了？”

梅四蟒道：“金女侠莫非已落入他的魔掌？”

话犹未了，郭翩仙已大步走到近前，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红莲花瞧了一遍，忽然笑道：“多年不见，昔年的垂髫童子，今日已长成个英挺少年，而且已名扬四海，这当真可贺可喜。”

红莲花抱拳道：“不敢。”

郭翩仙道：“却不知你还认得我么？”

红莲花道：“虽然多年不见，但郭长老的风采，时刻俱在弟子念中。”

郭翩仙面色一沉，厉声道：“你既然还没忘我乃帮中长老，见了我为何还不下拜。”

红莲花怔了怔，吶吶道：“这……”

梅四蟒已在旁抗声道：“帮主乃帮中至尊，长老纵是前辈也无令帮主跪拜之理。”

郭翩仙仰天狂笑道：“好，好，原来你已当了本帮帮主，这更可喜可贺。”

高吭的笑声，震得四山都起了回音，丐帮弟子个个耳朵如被雷轰，一个个俱已坐立不定，面色如土。

只听郭翩仙笑声突又停顿，瞧着红莲花厉声道：“但你这帮主却不知，是谁令你当的。”

梅四蟒道：“此乃老帮主的遗命。”

郭翩仙道：“遗命？拿来瞧瞧。”

梅四蟒道：“老帮主临终遗言，并无纸令。”

郭翩仙道：“老帮主的遗言，有谁听见？”

梅四蟒道：“除了帮主外，弟子也曾在旁听见。”

郭翩仙冷笑道：“就凭你的话，就让他坐上帮主宝座，这也未免太容易了吧。”

梅四蟒怒道：“长老莫非认为弟子所言有假？”

郭翩仙道：“凭你也敢在本座面前如此说话？你仗的是什么？”

梅四蟒挺胁道：“弟子只是据理而言。”

郭翩仙喝道：“据理而言，哼！你还不配。”

“配”字出口，突然伸手。

梅四蟒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脸上已着了两个耳掴子，接着，人便被远远抛了出去。

他号称“没事忙”，为人自然极是热肠，人缘自也极好，丐帮弟子虽震于郭翩仙之武功与气概，但见到梅四蟒受辱，仍不禁骚动起来。

郭翩仙目光四扫，厉声道：“本帮帮主之产生，从来只有两途，一是论辈份之尊卑，二是论武功之高下，本座以护法长老之身份，而来查询此事，你们乱吵什么？”

沉厉的语声自嘈杂中传送出去，每个字仍可听得清清楚楚，但丐帮弟子的骚动却仍未被压下去。

郭翩仙怒道：“红莲花，你这是当的什么帮主？本帮子弟，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

红莲花一直好像置身事外似的，此刻方自微微一笑，缓缓举起双手，轻轻一挥，沉声道：

“兄弟们且静静，有话慢慢说。”

他话声远不如郭翩仙响亮，但话才说完，丐帮弟子的骚动，就立刻沉寂下来，四下已没丝毫声音。

红莲花瞧着郭翩仙微笑道：“本帮子弟的规矩还是有的，只不过大家对郭长老都已有些生疏，十五年的日子，无论对谁说来，都不算太短的。”

郭翩仙面色变了变，道：“他们难道都已忘却了本座不成？”

红莲花缓缓道：“并非是忘记，而是他们都以为本帮昔日的护法长老，在十五年前，便已退出本帮了。”

郭翩仙怒道：“这话是谁说的？”

红莲花微笑道：“故老帮主在十五年前，便已宣布此事，本帮弟子，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老想必也不会认为晚辈所言有假吧。”

郭翩仙呆了半晌，冷笑道：“他不说将我逐出帮外，只说我自己退出本帮，对我还算有点交情。”

红莲花道：“他老人家早已知道长老志在四海，绝不会恋怀本帮区区之位，否则无论以辈份或武功而言，他老人家仙去后，原都该让长老你承继大统的。”

郭翩仙大笑道：“难怪江湖中人盛称，红莲帮主非但文武双全，精明强干，而且口角锋芒，亦是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红莲花忽然走到金燕子面前，微笑道：“金女侠今日惠然光降，莫非有何见教？”

金燕子道：“我是跟他来的。”

红莲花试探着道：“金女侠认得郭长老，想必不会太久吧。”

金燕子道：“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红莲花道：“哦……这倒真是想不到……”

他本想自金燕子口中，探出郭翩仙的恶迹，此刻暗中不禁甚是失望，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他知道要对付郭翩仙，只要棋差一步，便不可收拾。

只听郭翩仙又自笑道：“我本担心你年纪太轻，无力承担本帮的大事，如今见到本帮弟子竟如此尊崇于你，我也放心了。”

他话风竟变得如此快，确是令人惊异，红莲花本也难以相信，但转念一想：“他见到兄弟们人人归心，知道自己纵然夺得帮主之位，也是无用的，是以立刻见风转舵了。”想到这里，才不觉松了口气，警戒之意大减，笑道：“郭长老身在帮外，犹如此关心帮中之事，实令弟子感激得很，弟子谨为帮中子弟向长老谢过。”

说到“关心”两字，他已发觉郭翩仙目中射出了一股妖异之光，自己的目光竟被吸引。

但这时他想移开目光，已来不及了。

郭翩仙目光凝注，嘴角带着微笑，缓缓道：“但独力难支大厦，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你想必还是要请本座重回护法之位的，是么？”

红莲花道：“是。”

郭翩仙微笑道：“日后帮中之事，都必需由我两人共同取决，是么？”

红莲花道：“是！”

丐帮弟子见到红莲花突然对郭翩仙言听计从，都不觉大是惊异，但丐帮帮规素严，谁也不敢多话。

只有梅四蟒，他此刻已喘过气来，挣扎着站起，大喝道：“帮主怎能听他的话，帮主你千万要多加考虑。”

郭翩仙厉声道：“此人目无尊长，冒犯护法，是否该按帮规处治。”

红莲花睁大了眼睛，道：“他……他……”

梅四蟒已奔上前来，拜倒在地，道：“帮主纵以帮规处治弟子，弟子也是要说的，弟子死不足惜，本帮大权若是落在此人手，大局焉可收拾。”

红莲花面上似乎露出为难之色。

郭翩仙又自怀中取出了那粒黑珍珠，缓缓摇荡着道：“此人罪已当诛，你还不发令么？”

丐帮子弟人人面如死灰，等着红莲花开口。

梅四蟒以头崩地，血流满面，不住声道：“弟子死不足惜，但帮主千万慎重……”

郭翩仙厉声道：“此人不但冒犯尊长，而且干涉帮主之权，已犯本帮帮规第一条及第七条大戒，罪当凌迟处死，是么？”

金燕子忽然道：“是。”

原来她目光也已盯在那黑珍珠上，郭翩仙无论说什么，他的回答，都只有一个“是”字。

只听红莲花也沉声道：“是，凌迟处死。”

梅四蟒狂呼一声，当场晖了过去。

丐帮弟子更是人人心惊胆落，目定口呆，他们谁也想不到红莲帮主竟会将梅四蟒处死，但是谁也不敢多话。

要知丐帮份子最杂，帮主若无重权，怎能统驭散布天下的千万弟子，是以丐帮帮主的权威，向来都在各门各帮之上。

丐帮帮主的命令纵然错了，帮中弟子也只有俯首听命，绝无抗辩的余地，否则受刑之惨，无可名状。

这也因为丐帮创于三代残唐，创始人本“治乱世，用重典”的原则，量刑却极重，此后一脉相传，至今未改，而丐帮也确实因为这原故，使得帮中子弟品流虽复杂，而不肖者却少之又少。

是以红莲花一声令下，梅四蟒才会惊骇晖厥，郭翩仙嘴角却不禁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叱道：“帮主有令，执刑弟子还不过来？”

叱声中，已有四个人长身站起，垂首走了过来，丐帮弟子们大多已在俯首垂泪，不忍再看。

黑珍珠仍在摇荡着，流动着妖异的光。

郭翩仙微笑道：“红莲花，现在你可以……”

话犹未了，突听“唰”的一响，一缕尖锐的风声，自红莲花手指间弹出，妖异的黑珍珠，立刻被击得粉碎。

郭翩仙后退数步，大骇道：“你……”

红莲花的狂笑已打断了他的语声，狂笑着道：“你若以为我真的这般容易就被你这摄心术所迷，你就错了。”

郭翩仙面色大变，恨声道：“好个红莲花，你装得好像。”

红莲花笑道：“我若装得不像，怎能诱出你的奸谋，我若不能使本帮千万兄弟，都瞧清你的面目，再动手除你，别人岂非也要认为我和你争权夺位。”

丐帮弟子俱是又惊又喜。

梅四蟒喜极之下，更已不觉泪流满面，仰首望天，嘶声道：“老帮主多年未能做到的事，今日终于被少帮主做到了，郭翩仙奸谋终于败露，老帮主你在天之灵，想必也可瞑目。”

郭翩仙面色铁青，突也狂笑道：“什么奸谋？什么摄心术？我完全不懂。”

红莲花厉声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认罪？”

郭翩仙冷笑道：“我认什么罪？方才是你自己要处治梅四蟒，如今你自己又反悔了，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事情一变至此，他居然仍不慌乱，犹能应变，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想将事情赖个干干净净。

红莲花，梅四蟒等人，虽然明知他在狡赖，但一时间竟想不出反击之言，不由得又都怔住。

郭翩仙目光四转，大喝道：“诸位兄弟，他说我用了摄心妖术，各位不问他可拿出什么证据，若是拿不出证据来，他就是血口喷人。”

丐帮弟子面面相觑，也怔住了。

扑朔迷离

郭翩仙见红莲花已无法证实他使用“摄心妖术”不由冷笑道：“红莲花，只要有一个人能证明我使了摄心术，我便俯首认罪，否则你就是捏造事实，侮辱尊长，我以故老帮主护法之尊，万万不能坐视，说不得今日便要为本帮清理清理门户。”

此人之心计深沉，凶狡阴恶，委实远在红莲花想象之上，红莲花额上不觉沁出冷汗，苦笑暗道：“我错了，我还是错了，老帮主费了二十年功夫，都未能证明他的奸谋，我凭什么认为一下子就能将他面目揭穿……”

突听一人大呼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

红莲花转头瞧见了金燕子，立刻狂喜呼道：“郭翩仙，你以为世上真的没有一人能证明你使出了摄心术么？”

黑珍珠一击而碎，金燕子只觉脑中一阵震动，像是被人用铁锤重重敲击了一下，整个人摇摇欲倒。

但这一记重击，却击碎了她精神的桎梏，那黑珍珠正是她精神桎梏的象征，黑珍珠一碎，她精神便脱掉了桎梏，完全自由了。

但她还是不免晖迷了半晌，才叫出声来。

只见红莲花已冲到她面前，大声道：“金姑娘，你真的不知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么？”

金燕子目光四转，瞧见了郭翩仙，立刻大呼道：“是他，就是他这恶魔，就是他用妖术迷住了我，他要我做他的情人、徒弟，还要我做他的妻子、女儿。”

到了这时，丐帮弟子的怒吼终于爆发出来。

梅四蟒狂吼道：“姓郭的，到如今你总狡赖不成了吧。”

郭翩仙目光转动，只见丐帮弟子已潮水般逼了过来，一个个面上俱都带着愤怒憎恨之色。

郭翩仙突也大喝一声，道：“站住！你们想干什么？”

梅四蟒道：“处治叛徒，清理门户。”

郭翩仙冷笑道：“凭你还不配。”

他忽然自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顶，喝道：“你先瞧瞧这是什么。”

只见他手中展起了一卷陈旧的黄绢，上面龙飞凤舞，以朱砂写着八个大字：“护法一至，如我亲临。”

梅四蟒面色立又惨变，颤声道：“这……这怎会落入你手中的。”

郭翩仙也不睬他，转目瞪着红莲花，厉声道：“这是谁的手泽，你总该知道吧。”

红莲花垂首道：“此乃三百年前，本帮诸老前人的手卷丹书……”

郭翩仙喝道：“你既知道，见了还不跪下！”

红莲花惨然长叹一声，缓缓跪了下去。

帮主既已下跪，丐帮弟子，还有谁敢站着，眨眼之间，千千百百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

郭翩仙仰天狂笑道：“本座纵然有罪，除了诸老前人死后还魂，又有谁敢治我的罪。”

笑声突然顿住，面色竟也惨变。

已听一人大喝道：

“我不是丐帮弟子，我用不着管你有什么丹书手卷。”

金燕子手持一柄匕首，自郭翩仙身后扑了过来。

她匕首刺出，才发出喝声，郭翩仙得意忘形，觉察时竟已迟了，锋利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背脊。

丐帮弟子又是一惊一喜，只见郭翩仙身子摇了摇，惨笑道：“好，郭某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小小的女子暗算……”突然反手一掌，闪电般挥了出去。

这一掌正是他毕生功力所聚，金燕子那里闪避得开，身子竟被震得飞起，跌在数丈开外。

她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便已晖了过去。

匕首，仍留在郭翩仙背上。

他身形踉跄后退，手里紧抓着手卷丹书，嘶声狞笑道：“诸老前人丹书还在本座手中，你们谁敢过来。”

红莲花虽然明知自己举手间便能将他制住，却偏偏不能出手，眼睁睁瞧着他一步步退出了人丛。

突见人影一闪，两个人一先一后，挡住了郭翩仙的去路，当先一个中年道姑乌发黄衫，淡雅如仙，背后斜搭着一柄乌鞘长剑，杏黄色的剑穗，飘扬在她苍白的面颊边，正是华山剑派掌门人“芙蓉仙子”徐淑真。

一个身材高挑的美貌少女，紧跟在她身后，眉目间英气勃勃，自然就是华山派长门弟子钟静。

红莲花瞧见这两人来了，不觉松了口气。

只听徐淑真冷冷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郭翩仙，我今日总算找着你了。”

郭翩仙狂吼一声，拧身便想冲出。

但徐淑真十指纤纤，已闪电般点了他七处穴道，他毕竟身已受了重伤，十成武功，连一成都使不出来了。

红莲花惊喜道：“仙子莫非也与此人有些宿怨。”

徐淑真长叹一声，道：“黄池会后，贫道便在一直追踪着他，我华山派与此人可说势不两立。”

她挥了挥手，钟静双手捧着丹书，送了回来。

徐淑真接着又道：“丹书奉回，此人便请帮主交给贫道带走如何？”

红莲花恭恭谨谨接过丹书，又沉吟了半晌，缓缓道：“今日若非仙子恰巧赶来，还是难免要被此人逃脱。”

徐淑真微笑道：“何况十余年前，贵帮故老帮主便已将他逐出门户，贫道今日将他带走，想必与贵帮门户无损吧。”

红莲花道：“正是。”

徐淑真合什道：“多谢帮主。”

她远远瞧了晖迷中的金燕子一眼，忽又笑道：“今日若非这位姑娘，要擒郭某，远非易事，但请帮主转告这位姑娘，日后她若有事，贫道必有还报之处。”

红莲花含笑道：“金姑娘能蒙仙子垂青，也算福缘不浅了。”

他瞧着徐淑真飘然带走了郭翩仙，心情才算真正一松，正想过去探视金燕子的伤势，突见又有一条人影飞掠而来。

这人轻功虽不甚高，但姿态曼妙，不可方物，嫣红的轻纱飘扬在闪动的火光间，宛如天仙垂云而下。

红莲花皱眉道：

“来的莫非是百花使者。”

一个轻纱为衫的绝色少女，已盈盈拜倒在他面前，道：“弟子花讯，叩见帮主。”

红莲花微笑道：“不敢……姑娘此来，莫非是海棠夫人有事吩咐？”

花讯道：“夫人令弟子前来，一来是叩谢帮主将林师姐送回之恩，二来也要求帮主一件事。”

红莲花笑道：“海棠夫人有事，本座自当效力。”

花讯眨了眨眼睛，笑道：“贵帮昔日的郭护法，隐迹江湖十五年，如今又已复出，本门郏边的花媒大师姐也曾见过他了，夫人一想，帮主既然在此召集贵帮弟子，必定与郭护法此行有关，是以持令弟子前来求帮主……”

红莲花终于忍不住道：“夫人难道有些宿怨不成。”

花讯轻轻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是以夫人想求帮主，等郭护法来到此地后，立刻以贵帮旗花烟讯通知夫人一声，夫人便在左近，立刻便能赶来的。”

红莲花默然半晌，苦笑道：“夫人吩咐，本帮本当从命，只可惜姑娘已来迟了一步。”

花讯失声道：“帮主莫非已将郭护法正了帮规么？”

红莲花叹道：“但请姑娘上覆夫人，就说郭翩仙早已被本帮逐出门户，此刻——此刻他已被华山掌门人徐仙子带走了。”

几乎过了半个时辰，金燕子方自悠悠醒来。

红莲花似乎来不及等她完全恢复清醒，便已躬身道：“本帮得承姑娘相助，方能解除大难，却令姑娘因此负伤，本帮千百弟子，真不知如何才能向姑娘表示谢意。”

金燕子淡淡一笑，道：

“帮主言重了……”

她笑容初露，又复隐去，颤声道：“那……恶魔可死了么？”

红莲花道：“他负伤之后，已被华山派徐仙子赶来带走，华山派与他亦有宿怨，徐仙子更是嫉恶如仇，他想必也活不长的。”

金燕子默然半晌，轻叹道：“不瞒帮主说，我未能亲眼瞧见他的尸身，总是有些不放心。”

红莲花笑道：“此人仇家遍布天下，徐仙子纵不杀他，海棠夫人也放不过他的。”

金燕子皱眉道：“海棠夫人？”

红莲花道：“海棠夫人，方才曾派使者来打听他的消息。”

金燕子忽然变色道：“你告诉她了？”

红莲花道：“自然告诉她了，姑娘为何惊疑。”

金燕子叹道：“帮主若是告诉了海棠夫人，“华山”与百花两派从此便要多事了。”

红莲花讶然道：“为什么？”

金燕子道：“你可知道郭翩仙与海棠夫人之间有何关系。”

红莲花皱眉道：“不知道。”

金燕子沉声道：“江湖中难道竟没有人知道他和海棠夫人本是夫妻。”

红莲花骇了一跳，失声道：“夫妻！”

金燕子叹道：“海棠夫人就算也对他有些怨恨，但还是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中的，这样一来，她和华山徐仙子，岂非就成了对头。”

红莲花默然半晌，也不禁叹道：“难怪那位花讯姑娘一听到我说出郭翩仙的下落后，连话都来不及说，就立刻回去禀报海棠夫人——唉，这两人可说是当今江湖中最难惹的女子，她们若是对起来，那局面岂非不可收拾。”

金燕子挣扎着坐起，忽然又道：“事已至此，说已无用，在下此来，本是要向帮主打听另一件事的。”

红莲花笑道：“姑娘若然有事相询，在下知无不言。”

金燕子垂下了头，缓缓道：“那天晚上，在那小镇的客栈中，林黛羽林姑娘和俞佩玉俞公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帮主不知能否详细地告诉我。”

红莲花面上微微变色，沉吟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不知姑娘与此事又有何关系？”

金燕子苦笑道：“帮主若肯赐告，又何必问我和他们的关系呢？”

红莲花又沉吟半晌，终于叹道：“那日我也在那小镇上落脚，恰巧瞧见了他们入镇，我和林姑娘是本是素识，虽然不认得她身旁的少年是谁，但也免不了过去打个招呼。”

金燕子道：“帮主和死去的那俞公子本是好友，瞧见林姑娘竟然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路，心里只怕也有些恼怒吧。”

红莲花怔了怔，忽然大笑道：“姑娘若认为如此，就大大错了，在下生性落拓，本不斤斤计较那世俗的虚礼，林姑娘莫说还未和佩玉成亲，就算已和佩玉成亲，在下也没有理由定要逼她守寡的，她若另结知友，在下只有代她欢喜。”

他笑得虽然豪迈，却隐隐有些凄凉之意。

金燕子自然听不出来，展颜笑道：“帮主特立独行，不同凡俗，我若说错了话，帮主莫要见怪好么？”

红莲花一笑，却又皱眉道：“但我前去招呼时，那少年彷佛甚是动容，林姑娘反而对我不理不睬，简直好像没有瞧见我，她与我道义相交，本不该如此。”

金燕子道：“也许——也许是她心情不好。”

红莲花苦笑道：“此话虽然也有道理，但我突然想到，一个多月前，她也曾有一次将我视同陌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她已身在险境，有不得已的苦衷。”

金燕子道：“所以帮主便怀疑林姑娘这次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红莲花叹道：“正是如此。”

金燕子道：“所以帮主少不得就要去瞧个究竟，我也正是想问，那天晚上帮主究竟瞧见了什么？”

始终垂手侍立在红莲花身旁的梅四蟒，此刻忽然插口道：“姑娘说的本不错，若是换了别人，白天遇着了内中颇有蹊跷的事，晚上少不得就会施展飞檐走壁的身法，去探个究竟，纵然那是别人姑娘家所住的闺房，他也可以完全不管不顾的……”

他眼睛瞪着金燕子，微微一笑，又接着道：“但姑娘莫要忘了，一个人若是做了丐帮的帮主，那身份多少都和别人有些不同，行事也不能那么随便了。”

金燕子的脸红了红，道：“在下失言，但帮主……帮主难道根本未曾去查探过么？”

梅四蟒道：“我家帮主，行事素来谨慎，他虽然不愿做出有失身份的事，但也不能将这种和朋友安危有关的事轻轻放过。”

金燕子失笑道：“红莲帮主行事的慎重和对朋友的侠义，天下皆知，用不着前辈再说，在下也是早就知道了。”

这次梅四蟒的脸也不禁红了红，干咳一声，道：“帮主为了要查明真象，只得先令本帮门下一个弟子，扮成那客栈的伙计，到林黛羽林姑娘的屋里去瞧瞧动静。”

金燕子道：“那是什么时候？”

梅四蟒瞧了红莲花一眼，红莲花点了点头，梅四蟒才接着道：“那时已在黄昏之后……”

金燕子忽然截口笑道：“帮主若是方便，还是请帮主自己来说好么？否则前辈每说一句话，都要请示一次，岂非太麻烦了。”

梅四蟒大笑道：“女侠金燕子，果然是任何人也得罪不得的，老朽方才只不过在无意中抵撞了姑娘一句，姑娘就饶不了我么？”

他大笑着鞠躬而退，金燕子叹道：“帮主有了如此忠心的帮手，当真令人羡慕得很。”

她不等红莲花说话，立刻转入正题，又道：“贵帮那弟子入了林姑娘房中后，可瞧见了什么异常之处？”

红莲花道：“的确有些异常之处，他瞧见那林姑娘面色似是十分沉重，始终铁青着脸，从头到尾都没有睬他。”

金燕子眨着眼道：“他既已扮成店伙，林姑娘又怎会睬他，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红莲花沉声道：“只因林姑娘本是认识他的。”

金燕子道：“哦！……”

红莲花道：“一个月前在商邱附近，林姑娘身在险境时，也是这宋四扮成店伙，前去瞧林姑娘的，那时林姑娘处境虽险，却还是找了个机会，偷偷传了个消息给他，这次竟始终对他不理不睬，这岂非奇怪么。”

金燕子皱眉道：“所以帮主就……”

红莲花叹道：“所以在下就难免要认为，林姑娘这次处境比上次还要危险得多，竟连暗通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金燕子沉吟道：“帮主难道没有想到，这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林姑娘根本没有什么危险，根本就不必偷偷摸摸暗传消息。”

红莲花道：“这自然也有可能，只是——林姑娘若无危险，至少也会向我打个招呼的。”

金燕子道：“也许她忽然不愿向帮主打招呼了。”

红莲花道：“这个绝对无此可能。”

金燕子凝目瞧着他，道：“帮主如此自信。”

红莲花道：“是。”

金燕子忽又一笑道：“如此说来，帮主与林姑娘的交情，想必是不错的了，这就难怪帮主对林姑娘的事如此关心。”

红莲花面色似乎变了变，但瞬即也笑道：“姑娘对此事如此关心，而且好像处处要为那位俞公子说话，想来也必定和那俞公子交情不错了。”

金燕子怔了怔，大笑道：“红莲帮主，果然也是任何人都惹不得的。”

两人相对而笑，但笑得却都不免有些勉强，这两人虽然本都是明爽的人，但此刻却都有着很重的心事。

过了半晌，红莲花才接着道：“宋老四借着添茶倒水的理由，一连去了林姑娘的屋中两次，第二次去时，林姑娘竟在轻轻哭泣，等他走进了房，林姑娘却用被盖住了头，那位俞公子也立刻面对墙壁，似乎不愿被别人瞧见自己的脸色。”

金燕子道：“帮主就觉得更奇怪了。”

红莲花道：“宋老四回来向我禀报时，夜已很深，那时我心里怀疑虽更重，却仍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瞧瞧。”

金燕子道：“不知后来是什么事令帮主下了决心的。”

红莲花道：“就在那时，我忽然发觉有几个轻功颇高的夜行人，向那客栈飞掠而去，这时我便不再犹豫，也随之而去。”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已失声道：“跟踪他们的，原来还有别人，他们是谁，帮主可瞧见了么？”

红莲花道：“这些人行踪真是鬼祟，他们以黑巾蒙着脸，我本也瞧不出他们是谁的，但到了那客栈后，我远远瞧见其中有一人身子一缩，竟缩入了屋顶上的气窗中，那气窗甚是狭小，普通人绝对进不去的，除非有一身出类拔俗的软功，姑娘自然也知道，江湖中以软功见长的人并不多。”

金燕子动容道：“帮主莫非认为那人是西门无骨？”

红莲花道：“想必不会再有别人。”

金燕子道：“西门无骨一直盯着他们干什么？”

红莲花仰首长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只能告诉姑娘，这只因林姑娘是我死去的那位俞贤弟之未来妻子，而任何和俞贤弟有关的事，他们都不会放过的。”

金燕子默然半晌，皱眉道：“这件事果然越来越复杂了……”

红莲花叹道：“这件事中，的确包含着许多秘密，若非姑娘对本帮有如此大恩，在下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

金燕子一字字道：“但帮主也可放心，只要是有关俞佩玉的事，无论是活着的俞佩玉也好，是死了的俞佩玉也好，我都可以为他保守秘密。”

红莲花一笑接道：“那天晚上无星无月，客栈中人也都已睡了，院子里一片漆黑，那五个黑衣夜行人，除了西门无骨躲在气窗中之外，另四个人竟将林姑娘住的屋子包围住了。”

金燕子道：“他们只不过是要在暗中窥探林姑娘的行踪，又为何要包围住林姑娘的屋子，难道他们还另有恶意。”

红莲花道：“正是另有恶意。”

金燕子道：“他……他们想干什么？”

红莲花眼睛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金燕子大声又道：“无论什么事为了那个俞佩玉，我宁可死，也不会泄漏半个字秘密。”

红莲花长长吐出口气，缓缓道：“他们显然要将林姑娘绑回去，若是不能活着绑回去时，死的也无妨。”

金燕子耸声道：“为什么？”

红莲花苦笑道：“这点已和姑娘想知道的事无关了，是么？”

金燕子想了想，忍不住又道：“西门无骨本是“菱花剑”林瘦鹃的知交，林黛羽又是林瘦鹃的独生女，西门无骨又怎会要杀她，他不怕“菱花剑”为女复仇。”

红莲花叹道：“世上有许多事，都是令人想不通的，在下只能告诉姑娘，这些人早已想将林黛羽的嘴封起来，而林黛羽却偏偏被海棠夫人带走了，他们虽不敢惹海棠夫人，但瞧见林黛羽落单时，就再也不肯放过她。”

金燕子道：“那……那么他们为何还不动手？”

红莲花沉吟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这位俞公子，也有些畏惧，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想瞧瞧林黛羽和这位俞公子是什么关系。”

他长叹着道：“他们对我那俞贤弟疑惧太深，总怀疑他并未真的身死，瞧见林黛羽竟然又和一个俞佩玉走在一路，只怕就要以为这俞佩玉就是我那俞贤弟改扮的，否则以林黛羽的脾气，又怎会和个陌生人同住一室。”

金燕子道：“只怕帮主也在如此怀疑吧。”

红莲花惨笑道：“但我知道我那俞贤弟真的已死了，这俞公子若然就是我那俞贤弟，瞧见了我又怎会不理不睬。”

金燕子默然半晌，悠悠叹道：“帮主说的不错，无论那个俞佩玉，都不会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

红莲花道：“我深知这三个人的武功，俱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自然为林姑娘甚是担心，但在这五人未出手之前，我也不能出手，又不能过去惊动他们，所以，只有躲在对面的屋脊后，远远窥探着动静。”

金燕子道：“这时林姑娘屋子可有声音响动？”

红莲花道：“这时她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灯却亮着的，我本当他们已……已睡了，谁知就在这时，林姑娘突然一脚踢开房门，大叫着冲了出来。”

金燕子忽然一拍巴掌，道：“我明白了。”

红莲花讶然道：“姑娘明白了什么？”

金燕子道：“林姑娘只怕也已觉察到有人在暗中窥伺她，所以故意要冲出来，在院子里大叫大嚷，装作和俞佩玉争吵的模样，为的只是要将别人都惊动起来，人一多了，西门无骨他们自然也就不便下手了。”

红莲花沉吟道：“这位林姑娘素来机警深沉，以她往日的行事，的确有这种可能，但她和这位俞公子争吵纵是假的，刺下去的那几剑却万万不会是假的。”

金燕子道：“但她并未真的将俞佩玉伤得很重，……”

红莲花道：“纵然不重也不太轻，何况……就算姑娘你猜得不错，林黛羽她如此做，也是大大的错了。”

金燕子道：“错了？为什么？”

红莲花道：“西门无骨他们本来显然有些顾忌这位俞公子，是以迟迟不敢下手，此刻见到她和俞公子翻了脸，就不必再考虑别的。”

金燕子道：“但院子里的人……”

红莲花叹道：“院子里的那些人，又怎会放在他们的心上，林黛羽第二剑刺下时，屋脊上的夜行人已长身而起。”

金燕子道：“所以帮主也就立刻冲过去了。”

红莲花道：“那时我知道再也不能等了，只有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将林黛羽救出来，令他们措手不及。”

金燕子苦笑道：“那时别人还都以为帮主是要救俞佩玉的，谁知帮主救的反而是林姑娘，由此可见纵然是亲眼见到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方才我也想错了。”

红莲花忍不住问道：“什么事错了？”

金燕子道：“林姑娘乃是真的要杀俞公子，并不是故意装作，只因她若真的知道已有人在暗中要害她，自然更需要俞公子作她的帮手，又怎会和俞公子翻脸哩。”

红莲花沉吟道：“这倒未必。”

金燕子道：“哦？……”

红莲花道：“这也许因为她早已瞧见我，知道我会在暗中等着救她的。”

金燕子道：“那么，她这样装作，又有什么好处？”

红莲花缓缓道：“这也许是因为她生怕西门无骨等人将这俞公子误认为我那俞贤弟，她向俞公子出手之后，别人就绝不会再如此怀疑——”

说到这里，她嘴角肌肉，似乎已在微微颤抖。

金燕子正容道：“如此说来，她这样做，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俞公子，她向俞公子出手，也并非为了伤他，反是为了救他。”

红莲花叹道：“这自然只不过是我的猜想而已。”

金燕子道：“你救出了她后，没有问她？”

红莲花目光凝注着远方，悠悠道：“我又有什么权利探问她的心事？”

金燕子却在凝注着他，忽然一笑，道：“你只管放心，她绝不会真的对这位公子如此多情的，她是真的很恨他，说不定也是真的想杀了他。”

红莲花一怔，强笑道：“我放心，我为何要放心？”

金燕子幽幽道：“你瞒不过我的，我知道你的心事，只不过……林姑娘她知不知道呢？但愿她也知道吧……”

红莲花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口中却大笑道：“无论你想的是什么，你都想错了，俞佩玉与我情同手足。”

金燕子道：“但俞佩玉已死了，是么？”

红莲花道：“他虽然死了，但在我心理却永远是活着的。”

金燕子道：“你难道要为了他，而将你的情感隐藏一辈子，他若真是你的好朋友，九泉之下，也必定希望你为他去安慰安慰林姑娘的。”

红莲花大声道：“林姑娘用不着任何人去安慰。”

金燕子道：“你错了，我知道林姑娘现在很痛苦，能安慰他的人，只有你。”

红莲花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忽然冷笑道：“你希望我去安慰林姑娘，是不是怕她抢去了你的俞公子？你希望她恨他，甚至希望她杀了他，也不愿意他们在一起？”

金燕子身子一颤抖，缓缓垂下了头，颤声道：“不错，你说的不错，我是个自私的人……”

话未说完，她眼泪已滴落在手上。

红莲花目中不禁露出歉疚之色，柔声道：“为了爱情，世上又有谁不是自私的呢？”

金燕子霍然抬起头，道：“只有你，你的爱是牺牲自己……虽然牺牲了自己，也不让别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学学你？为什么不能？”

红莲花不愿再说下去，这话题就像是根针，总是要刺痛他的心，他轻轻转过话题，微笑道：“姑娘问过了我，我也有几件事想问姑娘。”

金燕子道：

“你……你问吧。”

红莲花道：“不知姑娘又是怎会知道这件事的？”

金燕子擦干眼泪，道：“那天晚上，你没有瞧见司马斌？”

红莲花失声道：“那天晚上，神刀公子也在那里？”

金燕子叹道：“我听他告诉我这件事，本觉得这件事简单得很，但听帮主一说，又觉得这件事简直复杂得出我意外，帮主虽然将每个细节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但这件事的真象究竟如何，我还是弄不清。”

红莲花叹道：

“非但姑娘弄不清，在下又何尝弄得清呢？其实那天晚上，我可能也错过了不少事，我只是注意着西门无骨他们的动静，甚至连神刀公子在那里，我都没有瞧见，暗中假如还有别的人，我更不会瞧见了。”

金燕子道：“暗中的确至少还有另一个人的。”

红莲花耸然道：“谁？”

金燕子缓缓道：“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少女，据说俞公子见着她后，就好像见着鬼似的，立刻拚命逃了出去。”

红莲花大奇道：“这少女又是谁？俞公子为何要如此怕她？”

金燕子叹道：“这秘密除了俞佩玉自己外，只怕谁也不知道。”

红莲花仰天长叹道：“俞佩玉，俞佩玉……为什么俞佩玉这名字，总是关系着这么多秘密。”

金燕子道：“你……你为什么不问我，林姑娘和这位俞公子之间，又有什么秘密，他们的秘密也许正是我知道的。”

红莲花惨笑道：“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痛苦，我知道的秘密已不少，有些事，我宁可还不知道的好。”

金燕子话虽说得不少，伤势却不轻，幸好丐帮伤药灵妙，但饶是如此，她还是举步艰难，行动不得。

红莲花本劝她养好伤势才走，她却急着要动身，金燕子脾气爽，性子急，叫她躺在床上，简直好像要她的命。

于是红莲花只好令梅四蟒相送，还破例为她雇了辆骡车，丐帮弟子号称铁脚板，从来不以任何车马代步的。

梅四蟒刚好也是急性子的人，用不着金燕子催他，他也恨不得一鞭子就将骡车赶到李渡镇。

但到了李渡镇时，还是在第二天的深夜了。

梅四蟒勒住缰绳，回首道：“不知令妹是在这镇上什么地方等着姑娘。”

金燕子道：“我两年前曾经在这镇上住过一晚，那天我住的地方是李家栈，所以我也就叫她在那里等着。”

梅四蟒笑道：“这地方我们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李家栈在那条街上。”

金燕子自车篷里探出头，笑道：“这小镇上总共只有一条大街，李家栈就在……”

突然间，只听东方黑暗中，响起了一声短促，尖锐，凄厉，就彷佛黑豹出林前呼啸的竹哨声。

接着，南面响起了两声低沉而奇异的击鼓声，西方响起了三声敲锣声，北边却吹起四声铜号。

别的鼓声，大多是短促的，这鼓声却低沉而缓慢，听来就像是猛虎的低吼，别的锣声，大多都很清亮，这锣声却嘶哑而短促，就像是饿狼垂死前的挣扎，那悠长、尖锐，不住颤抖的铜号声，更像是响尾蛇。

死寂的黑夜中骤然响起了这种诡异的声音，就连金燕子也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皱眉道：“这是什么声音，明明是敲锣击鼓，怎地听来却像是野兽的呼喊。”

梅四蟒面色竟已大变，沉声道：“快躲到车厢中去，莫要出声。”

说话间，他已掠下了骡车。

赶车的骡子，竟已被这诡秘恐怖的声音吓软了，嘴里吐着白沫几乎已瘫在地上，梅四蟒用尽力气，才将它拉到树下。

就在这时，衣袂带风声已响起，几条人影箭一般自北面掠了过来，黑暗中，已瞧不见他们的面目。

远远瞧过去，东、南、西三方，也都有几条人影掠到镇上来，都穿着深色的紧身装，身手俱都十分矫健。

金燕子心里虽然充满好奇，但听得如此诡秘的声音，瞧见那已被骇瘫了的骡子，掌心也不觉沁出冷汗，伏在车里不敢出声。

梅四蟒拉着缰绳，站在树下的黑暗中，更是连动都不敢动，像是生怕被这些诡秘的夜行人发现。

但夜行人到底还是瞧见了他。

其中一人，身形微顿，叱道：“这辆车扎眼得很，废了他吧。”

另一人道：

“头儿已在催了，咱们何必再多事。”

那人冷笑道：“既是如此，就饶了这糟老头一命。”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已远在数丈开外。

金燕子忍不住探出头来，道：“前辈今夜怎地也怕起事来？”

梅四蟒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既没有惹咱们，咱们又何苦去惹他。”

金燕子道：“这些人很难惹么？”

梅四蟒张大眼睛道：

“姑娘难道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么？”

金燕子道：“谁？”

梅四蟒沉声道：“姑娘难道没有听见过横行川、鄂、郏、甘四省边境的“四恶兽”？”

金燕子失声道：“他们就是“四恶兽”？”

梅四蟒叹道：“四恶兽一个不少，全都来了。”

金燕子动容道：“听说这四恶兽虽然齐名，但却各自啸聚一方，平日并不时常往来，今日怎会聚到一处了。”

梅四蟒皱眉道：“这倒的确有些奇怪，若非是极大的买卖，四恶兽绝不会一齐出手的，但在这小小的李渡镇上，又怎会有什么大买卖？”

金燕子面上骤然变了颜色，放眼望去，只见长街如洗，镇上又是一片宁静，那许多夜行人，都已瞧不见。

她喘了口气，道：“你……你可瞧见他们都到那里去了？”

梅四蟒道：“他们像是都往街尾那片平房去了。”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已失声道：“不好，那就是李家栈。”

梅四蟒目光一转，也不禁变色道：“令妹身边，难道带着什么珍宝？”

金燕子道：

“非但带着珍宝，而且还不少。”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挣扎着要跳出车厢。

梅四蟒一把拉住了她，沉声道：“姑娘伤势未愈，千万妄动不得。”

金燕子着急道：“四恶兽恶名在外，武功必定不弱，我那妹子一个人，绝不是他们的敌手，你难道要我瞧着她被害不成。”

梅四蟒面色沉重，缓缓道：“但姑娘此刻纵然出手，岂非也是去送死么？”

金燕子呆了呆，颤声道：“那……那怎么办呢。”

梅四蟒勉强笑了笑，道：“姑娘请放心，只要有老朽在这里，总不能让他们容易得手的。”他嘴里虽如此说，心里却也毫无把握。

金燕子道：“你要想法子，就得赶快呀，否则只怕就来不及了。”

梅四蟒沉吟道：“他们不会太快动手的，四恶兽出手之前，素来谨慎，否则又怎会这许多年来都未失风。”

他嘴里说着话，目光已不停往四下打量，只见李家栈那一片平房后，有个小楼，高出别家屋脊之上。

他忽然一笑，道：“老朽今年已六十八了，姑娘若不嫌老朽身上脏，就请伏在老朽背上，咱们先躲在那小楼屋顶上瞧瞧动静再说。”

金燕子长叹道：“除此之外，我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么。”

梅四蟒背着金燕子，往后面绕到那小楼旁，自身畔取出条长索，搭上楼檐，才缓缓攀了上去。

他虽然性急心焦，但究竟久走江湖，大敌当先，自然分外谨慎，生怕身上背着个人身法不便，踪跃时有了声响，是以竟不敢一跃而上。

自小楼上瞧下去，见这李家栈除了前面大门外还点着两盏灯笼，账房里也隐隐有灯光露出来，其余几栋平房，俱都在黑暗中，院子里几株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更令这黑暗的死寂平添许多悚栗之意。

树下，墙角，屋脊后，每一处星光照不到的地方，都隐隐有人影闪动，但却听不见丝毫声音。

金燕子更是着急，暗道：“二妹怎地睡得这么死，强盗已到了她门口，她还在做她的好梦。”

突听黑暗中有人弹了弹指甲，“嗖”的一声，四条大汉拔出了刀，矮着腰向对面一排屋子窜了过去。

这四人两个奔门，两个奔窗，但还未窜到门窗前，那屋子里竟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四条大汉一惊，却步，把刀而立，虎视眈眈，谁知道屋子里竟突然有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传了出来。

在这充满杀机的静夜中，突然响起了如此娇媚，如此动人的笑声，令人听在耳里，既觉销魂，又觉可怖。

娇媚的笑声中，屋子的门，霍然大开。

一个柔发如云，明眸如星的绝色少女，左手挽着头发，右手举着盏铜灯，俏生生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浅紫轻纱的长袍，那玲珑剔透，美丽诱人的胴体，在灯光掩照下，若隐若现。

梅四蟒远远瞧着，也不觉吃了一惊，暗道：“金燕子的妹妹，怎会是如此娇媚的人间尤物？”

那四条大汉更是眼睛都瞧直了，几乎连大气都透不过来，就是躲在黑暗中的人，都不觉也伸长了脖子，伸出了头。

银花娘眼波流动，媚笑道：“各位大哥，可是来找我的么？”

那四条大汉道：“是……”

他们也想说些凶狠的话，怎奈嘴巴发干，心里直跳，非但装不出凶狠之态，简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银花娘柔声道：“各位既是来找我的，为何站在门外，夜寒如冰，小心着了凉……”

她腰肢轻轻一扭，笑得更媚，道：“各位难道不愿进来喝杯茶？”

她竟像是个多礼的主人，在殷懃地招待着远方的来客，像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本是要来杀她的。

那四条大汉手足失措，目瞪口呆。

这四人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但此刻面对着这手无寸铁的少女，竟都不知如何才好了。

突听一人怪笑道：“有如此美丽的女主人请喝茶，俺兄弟怎能辜负她一番好意，俺“黑豹”秦彪，先来拜饮一杯。”

凄厉的笑声中，一个身材颀长，行动矫健的黑衣人，已迈开大步，走了过来，脚步重重踏在地上，却听不见丝毫声音。

他远远看来，像是十分英俊，但灯光照上他脸，却不觉要令人骇一跳，睡着了都要被骇醒。

只见他漆黑的脸上，颧骨高耸，满是刀疤，笑将起来，一张大嘴却血也似的红，彷佛一口就能将你的头颅嚼碎。

银花娘瞧着他，却嫣然笑道：“这样的英雄人物，怎能喝茶，幸好贱妾屋里，还备有几樽上好的大菊，英雄烈酒，这才是相得益彰。”

秦彪哈哈大笑，还未说话，另一人已笑道：“格老子，这女人有劲，老子也少不得要喝她一杯。”

笑声中，又有三个人走了过来。

第一人又高又胖，满脸横肉，第二人瘦骨嶙峋，一张脸死气沉沉，鼻子少了半个，耳朵也缺了半边。

第三人看来虽然没什么特别古怪，但走起路来，闪闪缩缩，一双手不停地在抖，竟然说不出的令人恶心。

金燕子远远瞧着，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这三人从头到脚，简直没有什么像人的地方。

但银花娘却仍是甜甜在笑，眼波一转，已向每个人都抛了个媚眼，而且还令每个人都以为这媚眼只是向自己。

那满脸横肉的红衣大汉哈哈笑道：“好个骚货，老子“红虎”赵刚走南闯北，还他妈的没有见过这么够劲的女子，老子简直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下去。”

走在最后的白衣人咯咯笑道：“姑娘莫要见怪，虎老二虽然满嘴粗话，但良心却是不错的……”他一说起话来，全身都抖个不停，活脱脱像是条响尾蛇。

“红虎”赵刚狂笑道：“不错，老子这张脸，确没有这“白蛇郎君”标致，良心却比他好得多，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美人，若是被他耍过一天，起码也得有三天爬不起床……”

几个人大说大笑，竟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像是根本不怕这“娇滴滴的美人”会对他们使什么诡计。

只有那鼻子少了半个的灰衣人，一张脸始终阴阳怪气，连瞧都未瞧银花娘一眼，像是对她全不感兴趣。

但等到他走过银花娘身旁时，却冷不防伸出手，在银花娘屁股上捏了一把，痛得银花娘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银花娘却在他耳旁媚笑道：“我只当你是好人，谁知真咬人的狗才是不叫的。”

灰衣人头也不回，冷冷道：

“吃人的狼，也是不叫的。”

银花娘瞪着笑道：“你是狼？”

灰衣人道：“灰狼！”

四个人一进屋子，“红虎”赵刚就四脚八叉地往床上一倒，抓过棉被闻了闻，大笑道：“格老子，这女人身上好香，连被都被她染香了，老子简直全身都在发痒，恨不得把她压死才过瘾。”

灰狼冷笑道：“老二只怕已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

银花娘媚笑道：“各位无论是为什么来的，先喝杯酒没关系吧。”

她已倒了四杯酒，用盘子托着，盈盈走了过来。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姑娘玉手纤纤，却不知倒出来的酒，是否有毒的。”

红虎跳了起来，在银花娘手上摸了一把，大笑道：“这只又白又嫩的小手倾出来的酒，就算有毒，老子也喝了。”果然抢过杯酒，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黑豹”秦彪瞪着他，过了半晌，他全没有丝毫中毒的模样子，倒反而更得意了，秦彪道：“在俺们面前下毒么……嘿嘿，这位姑娘像是这么蠢的人么？”

说话间，他也端起杯酒，喝了下去。

这时远在对面屋脊上的梅四蟒忍不住悄声问道：“你想这酒中可有毒么？”

金燕子道：“大概没有吧，唉！她原该下毒的。”

梅四蟒微笑道：“姑娘若如此想，就错了，酒中下毒，太容易被人发现，也太冒险，令妹绝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金燕子叹道：“她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梅四蟒道：“以老朽看来，令妹的手段，只怕要比姑娘高得多，比老朽高得多，今天的事，只怕已用不着咱们费心了。”

只见银花娘将酒捧到白蛇郎君面前，道：“公子难道就不赏贱妾一个薄面么？”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却不知姑娘要给在下什么东西下酒？”

银花娘媚眼一抛，道：“公子要什么下酒？”

白蛇郎君诡笑道：

“我兄弟一路跟着姑娘到这里，为的是什么，姑娘还会不知道？”

银花娘咬着嘴唇，笑道：“那些东西既不甜，也不咸，怎么能下酒？”

白蛇郎君道：“那些东西虽然不甜不咸，但在下只要瞧一眼，至少也能喝他个三大杯，但是不知道姑娘肯不肯拿出来就是了。”

银花娘媚笑道：“公子既然吩咐，贱妾怎么敢不从命呢。”

她忽然将屋角里一张白布床单掀了起来。

众人只觉眼睛一亮，满室珠光宝气，将灯光都压了下去，这床单下盖着的，竟然是四恶兽梦想不到的珍宝。

四个人眼睛又直了，白蛇郎君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红虎忍不住窜过去，抓起一捧珠宝，大笑道：“老子真也没有想到这一票竟有如此肥，做过这一票后，我兄弟只怕都可以太太平平享几年福了。”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只可惜这些珠宝还是这位姑娘的，人家肯不肯送给咱们，还是问题呢。”

红虎大吼道：“老子们搬走就是了，还问她肯不肯。”

白蛇郎君笑嘻嘻道：“问总是要问问的。”

红虎吼道：“好，老子就问问，小宝贝，你肯不肯呀，哈哈，老子们还要问她肯不肯，哈……”

他似乎越想越觉好笑，竟笑得弯下腰去。

银花娘声色不动，嫣然道：“贱妾知道四位要来，早已将这些东西都准备在这里了。”

红虎大笑道：“老子早已瞧出你这女人是聪明人。”

银花娘道：“贱妾不但要将这些珠宝送给四位，还有件更珍贵的东西，贱妾也愿意送给四位，却不知四位肯不肯要。”

红虎瞪大了眼睛，叫道：“还有更珍贵的东西？在那里？快拿来给老子看看。”

银花娘眼波流动，嫣然笑道：“在贱妾自己说来，最珍贵之物是什么，四位难道还猜不出？”

红虎急得直抓脑袋，大叫道：“老子猜不出，你快说，那究竟是什么？”

银花娘媚笑道：“各位就算猜不出，也总该瞧得见吧。”

她纤手轻轻一拉，浅红色的纱衣，已飘然落在地上，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羽的白纱，裹着她丰满而又窈窕的胴体，坚挺的胸膛，修长的双腿……灯光映着珠光，光辉流动，窗外有微风吹入，吹得轻纱飘飞，看来就彷佛是雾，她晶莹的肌肤，也在雾里发着光。

四恶兽的眼珠子都似乎要凸出来，喘息也越来越粗，他们本来还有三分像人，此刻也完全变成饥饿的恶兽。

红虎喉结上下滚动，连咽了七八口口水，嘎声道：“宝贝，这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宝贝，那个龟儿子若说这不是宝贝，老子就把他两只眼珠子挖出来。”

白蛇郎君抖得几乎连腰都快抖断了，吃吃道：“姑……姑娘真的要将这宝贝送给咱们？”

银花娘从鼻子“嗯”了一声，咬着嘴唇笑道：“谁家的少年不多情，那个少女不怀春，一个女人长大了，她要的就不再是珠宝，而是男人。”

她指着胸膛的手，缓缓往下滑，腻声道：“各位总能瞧得出，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吧。”

红虎怪笑道：“那个龟儿子若说你还是孩子，老子就把他塞回娘肚子里去。”

“黑豹”秦彪忽然厉声道：

“像你这样千娇百媚的女子，要找男人也可以找上一箩，又怎偏偏会找着俺，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银花娘浅笑道：“四位虽然说不上怎么英俊，但却都是堂堂皇皇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有那些不懂事的女孩子，才会喜欢绣花枕头，我……”

她彷佛不胜娇羞，垂下了头，吃吃笑道：“我喜欢的却是男人，真正的男人。”

红虎一拍巴掌，怪叫道：“格老子，你真说对了，你果然有眼光，那些油头粉脸的小伙子，那里有老子管用，只要你两条腿一夹，只怕就把他们的蛋黄都夹出来了。”

银花娘忽然叹了口气，道：“只不过，贱妾也有件为难的事。”

红虎瞪眼道：“你为难什么？”

银花娘眼波在这四人身上打了个转，叹道：“这些珠宝虽可分成四份，但是却只有一个人……”

红虎狂吼道：“这四个人里，只有老子还没得婆娘，你这宝贝自然是老子的。”

银花娘垂首道：“赵公子雄姿英发，豪气如云，可算是真正的男子汉，贱妾能嫁得如此夫婿，还有什么话说，只不过……”

她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在偷偷瞧着“黑豹”秦彪。

秦彪果然等不及她的话说完，已厉声道：“赵老二，别的东西俺都可让你，但这宝贝却是俺秦老大的。”

红虎狂笑道：“老大？嘿嘿，若不是老子让你，你能当得了老大？”

黑豹怒道：“你不服气？”

红虎道：“老子服你，老子凭什么服你。”

银花娘眼睛里发着光，口中却道：“两位千万莫要争吵，贤昆仲若是为贱妾伤了和气，贱妾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赎罪了。”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这位姑娘说的不错，我兄弟若为此伤了和气，岂非令人笑掉大牙，依小弟之见，这宝贝属谁，还是该问问她自己。”

他自命风流潇洒，在这四人中又长得最俊，这“宝贝”自然不会瞧上别人，但黑豹、红虎、灰狼，却也都以为银花娘的心上人是自己，否则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又怎会老是往自己这边飞过来。

白蛇话未说完，黑豹、红虎、灰狼已齐声道：“这法子最好。”

红虎大笑接着道：“小宝贝，你是彩楼上的王宝钏，老子就是薛平贵，你不选我选谁？”

银花娘垂着头，咬着嘴唇，像是为难得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还是不停在四人身上瞟来瞟去。

黑豹挺胸道：“你心里喜欢的是谁，只管说出来，莫要害怕。”

红虎立刻道：“不错，你要选老子，说出来就是，那个龟儿子敢动你一根毫毛，老子不砸扁他脑袋才怪？”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银花娘选的必是自己，再无别人——一个女人能让每个男人都自我陶醉，这可不是容易事。

梅四蟒远远瞧得不住叹气，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金燕子会有这样个妹妹，他心里苦笑暗道：“幸亏我已六十八了，否则说不定我也要跳下去……”

别有用心

银花娘眼珠转来转去，过了许久，才叹着气道：“你们都是真正的男子汉，又都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

四人齐地脱口道：“什么法子？”

银花娘嫣然道：“女人都是弱者，都希望被人保护，所以，每个女人，都希望嫁给个武功最强的男人……”

灰狼面色微微一变，银花娘却不让他说话，已接道：“但四位若是动起手来，就难免有人受伤，无论谁受了伤，我心里却是难受的。”

灰狼听了这话，脸色又渐渐和缓。

红虎却皱眉道：“若不动手，怎分得出武功高低，老子真他妈的不懂了。”

银花娘娇笑道：“贱妾只望你们每人能露一手武功，让贱妾瞧瞧，这样岂非既不会伤了贤昆仲的和气，也分出了武功高低……”

红虎大笑道：“不错，想不到你这小脑袋里，竟有这么多好主意。”

这时远在对面屋脊的金燕子，又忍不住道：“她现在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梅四蟒道：

“自然是在引诱这四人自相残杀。”

金燕子道：“既是如此，她为什么不想法子令他们动手呢？”

梅四蟒笑道：“这正是令妹聪明之处，这灰狼早已疑心她是在耍手段，她若是此刻就要他们动手，灰狼只怕立刻就要翻脸了。”

金燕子皱眉道：“但这四人若不打起来，又怎会自相残杀呢？”

梅四蟒微笑道：“令妹早已瞧出，这四人虽是兄弟，但却谁也不服谁的，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武功在别人之下，到后来终于还是非打起来不可……叫他们自己动手，岂非比由她嘴里说出来好得多。”

金燕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只见红虎长长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格格”直响，忽然虎吼一声，一掌落下，拍在身旁一个石墩上。

这镂花石墩，中间虽是空的，但普通人就算用大铁锤来敲，一下子也未必就能敲得碎。

此刻红虎一掌击下，只听“砰”的一声，一个石墩竟变成了十七八个，碎片哗啦啦落了满地。

银花娘失声娇笑道：“赵公子果然好武功，我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人能有这么硬的拳头，这么大的力气。”

红虎睥睨狂笑，道：“老子露了这手武功，别人只怕连试都不必试了。”

银花娘媚笑道：

“这样的武功，只怕真的再难有人比得上。”

她嘴里说着话，眼波却瞟在黑豹身上。

黑豹冷笑道：“赵老二这一手用来劈柴倒不错，若是对手过招，就未必有用了。”

红虎涨红了脸，怒道：“老子的功夫没有用，你难道还能比老子强么？”

黑豹冷冷一笑，缓缓坐到另一个石墩上，他静静地坐了半晌，什么动静也没有。

红虎大笑道：

“你这是在练什么功夫，屁股功。”

黑豹端坐不动，冷笑道：“你头脑就算不管用，难道连眼睛也不管用么？”

红虎瞪着眼睛瞧了瞧，果然再也笑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黑豹竟越坐越矮，那圆圆的石墩，竟已有半截没入地下，黑豹看似坐着未动，却已露了手漂亮的内功。

银花娘又失声娇笑道：“秦老大果然不愧是老大，这石墩若是尖的，被他坐下去还没什么，但圆圆的石墩子竟被他坐下去一半，这功夫可真了不起，各位说是么？”

白蛇郎君干笑道：“是极是极，几个月不见，想不到秦老大功夫竟又精进了不少。”

黑豹伸首大笑道：“我武功若不精进，岂非要被你们这班好兄弟……”

笑声突然顿住，面色也已惨变。

灰狼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一柄匕首已插入他背脊。

黑豹满头冷汗迸出，顿声道：“老三，你……你好狠。”

灰狼面上毫无表情，冷冷道：“我这只是要告诉你，赵老二的功夫虽只能劈柴，你的功夫也未见得有用，人是活的，难道还会被你坐在屁股下不成。”

他死灰色的眼睛，瞪着银花娘，狞笑道：“世上最有用的功夫，就是能杀人的功夫，姑娘你说是么？”

黑豹狂吼一声，想翻身去扼灰狼的脖子。

但灰狼轻轻一跃，便后退五尺，匕首也拔了出来，一股鲜血，射了出来，黑豹身子还未跃起，便仰面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红虎怒吼道：“秦彪就算不是东西，但究竟是我们的弟兄，你怎能杀了他。”

灰狼阴恻恻道：“我杀了他，老大岂非只有让你来做了。”

红虎怔了怔，“哼”了一声，再不说话。

白蛇郎君吃吃笑道：“老三说的不错，什么功夫都是假的，只有杀人的功夫才是真功夫，只不过小弟杀人的功夫，也未必比老三差多少。”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悄悄纵身而起，突然一刀向红虎后背直刺了过去，轻功之妙，出手之狠，果然不在灰狼之下。

谁知红虎看来虽笨，其实却一点也不笨。

白蛇方自出手，他已拧身反扑。

只可惜他身子实在太大了，白蛇一刀虽未刺着他要害，还是刺在他肩胛上，用力一送，整柄刀全都插入肉里。

这一刀用力太猛，连白蛇自己都收势不及。

红虎狂吼一声，一张臂，竟将他整个人都挟在肋下，狞笑道：“看你还往那里逃？”

白蛇惊呼道：“赵老二，放手，饶了我吧。”

红虎咯咯笑道：“我心里也想饶你，只可惜我手臂不答应。”

他手臂用力一挟，只听“喀喇”一声，白蛇全身骨头都已被挟碎，嘶声惨呼也变作了喘息呻吟。

到后来连喘息声都没有了，红虎才缓缓松开手，白蛇整个人就真的像条死蛇般瘫在地上。

灰狼倒抽一口凉气，咯咯干笑道：“赵老二好大的力气。”

红虎反手拔出了肩胛上的刀，鲜血射得他一身都是，但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皱，瞧着灰狼狞笑道：“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你要怎样？”

银花娘早已躲到一边，袖手旁观，也不说话，她知道现在火已被她点着，已用不着她再加油了。

只见红虎和灰狼眼睛瞪着眼睛，瞪了半晌。

灰狼忽然走到桌子旁，拉开椅子，缓缓坐了下来，微笑道：“老二，咱们为何不坐下来谈谈。”

红虎道：“坐下就坐下，别人怕你诡计多端，老子却不怕你。”

他也拉开张椅子，坐了下来。

灰狼微笑道：“一张桌子，可以配两张椅子，是么？”

红虎也不懂他此时此刻，怎会问出这句话来，只得点点头：“不错。”

灰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又笑道：“一个茶壶，也可以配两个杯子，是么？”

红虎怒道：“废话。”

灰狼将一杯茶送到红虎面前，笑道：“你我既然都能有茶喝，何必还要拚命哩。”

银花娘已听懂了他话中含义，不禁皱起了眉头。

红虎却皱眉道：“你究竟在说什么？老子不懂。”

灰狼笑道：“昔日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传为千古佳话，你我既是自己兄弟，为何不能共娶一个老婆。”

红虎怒道：“别的都可以共，老婆却共不得。”

灰狼冷冷道：“我兄弟结仇不少，你就算杀了我，自己一个人，岂非人单势孤，何况，你我拚起命来，是谁杀死谁，还未可知，是么？”

红虎瞪眼瞧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不错，半个老婆总比没有老婆好，何况，看这骚婆娘的劲，老子一个人还未必对付得了哩。”

他大笑着举起茶杯，道：“好兄弟，你出的好主意，老子敬你一杯。”

只听银花娘咯咯笑道：“这主意真的不错，你喝了这杯茶后，就会知道他这个主意究竟有多么好了。”

红虎眼珠子一转，已端起茶杯的手，立刻又放了下来，这人虽然其蠢如牛，但究竟在江湖中打过几十年滚了，好事虽然一件也不懂，坏事懂得的却不少，手里拿着这杯茶，瞪着眼道：“这茶里莫非也有鬼。”

灰狼大叫道：“老二，你可千万不能冤枉我，我们可是好兄弟，千万莫要中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之计。”

银花娘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喝了这杯茶吧。”

她盈盈走过来，从红虎手里接过了茶杯，送到灰狼面前，她染着凤仙花汁的小指甲，似乎在茶水里轻轻点了点，娇笑道：“我说这杯茶里是有毒的，你若不喝，我也不怪你。”

红虎怒吼道：“你若不敢喝这杯茶，老子就拧下你脑袋。”

灰狼脸上已变了颜色，大声道：“这茶本来是没有毒的，此刻却被你下了毒。”

银花娘张大了眼睛，道：“你……你说我下毒？”

灰狼厉声道：“就是你这臭婊子。”

他一拳击出，银花娘却早已躲到红虎身后。

红虎也早已跳了起来，怒吼道：“明明是你，你还想赖谁？你当老子是蠢猪？”

他狂吼着扑上去，只听“勃、勃”两声，灰狼左右两拳，全都打在他身上，却好像打沙袋似的，他全不在乎。

灰狼大惊，又想拔刀，但红虎却已还了他一拳，这一拳灰狼可受不了，整个人都像虾米似的弯了下去。

红虎跟着又补了一拳，砸在他脑袋上，砸得他整个脑袋都开了花，这两拳全无巧妙花招，但却实在管用，无论是谁，手里若没有拿着家伙，就千万莫要和红虎这样的人动武，只因你打他，他全不在乎，他打你，就要了命了。

银花娘早已大声拍起手来。

红虎“啐”的一口痰，吐在灰狼身上，睥睨道：“没学会挨揍就想揍人，这岂非找死么。”

银花娘拍掌娇笑道：“不错，赵公子揍人的功夫固已不错，挨揍的功夫可更是天下第一，但……但这厮方才真的没有伤着公子？”

红虎挺着胸膛大笑道：“他两只爪子，简直好像在替老子抓痒，不相信你过来瞧瞧。”

银花娘走过去，柔声道：“但你肩膀上却好像还在流血哩……”

她用发红的指甲，轻轻搔了搔红虎肩胛上方才被白蛇刺了一刀的伤口，轻轻道：“疼不疼？”

红虎大笑道：“不疼不疼，只是被你这小手一摸，却有些痒痒的……”

他全身肉都动了起来，大笑着去搂银花娘的腰肢。

银花娘却娇笑着闪开了，吃吃笑道：“你捉到我，我才算真的服了你。”

她娇笑着在前面逃，红虎就喘息着在后面追，她身形轻盈得就像是燕子，红虎简直连她衣角都休想摸得到。

到后来红虎只有扶着桌子喘气的份子，涎着脸笑道：“小亲亲，小乖乖，你就让我抱一抱吧。”

银花娘笑嘻嘻地瞧着他，忽然摇头叹道：“你这个人……你明明是只蠢猪，为什么偏偏不肯承认呢？”

红虎怔了怔，道：“这是什么话？”

银花娘柔声道：“我方才已在你伤口里下了一见血就要命的毒药，份量足够毒死十条大肥猪，你若是不动，还可多活几个时辰，现在这么一跑，毒性早已顺着你的血，充满了你全身，你只要再一用力，立刻就要送命。”

红虎狂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只听“哗啦啦”一阵响，桌子已被撞到，他身子却已被压在桌子下面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悠悠道：“我好心好意告诉你的话，你为什么不相信？”

她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倚着门，嫣然笑道：“这屋子里有四个死人，大哥们帮我抬出去好么？”

四恶兽的属下一直在院子里着急，但四恶兽御下最严，没得到命令，谁也不敢离开自己的岗位。

他们只听得屋子里乱成一团，还未弄清究竟出了什么事，此刻才一窝蜂拥了过来，一个个立刻全都骇呆了。

银花娘柔声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你们眼见到自己的主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就算是要想替他们报仇，我也不会怪你们的。”

大汉们只见她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被扯破，而自己平日敬如神明的主人，却已像死狗般倒在地上，这女子非但美得可怕，厉害得更可怕，十余条大汉，那里还有一个敢提起“复仇”两字，竟齐地转过身去，飞也似的逃了，转眼间便逃得没了踪影。

银花娘悠然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年头怎地连强盗的胆子，都越来越发小了。”

金燕子和梅四蟒也全都瞧得怔住。

梅四蟒苦笑道：“令妹好厉害的手段，简直可以和昔年的海棠夫人比美了，我早就知道用不着别人出手，她自己也打发得了的。”

金燕子嘴里不觉有些发苦。

梅四蟒又道：“现在姑娘已可下去，老朽也可以回去交差了。”

金燕子道：“你……你不下去坐坐？”

梅四蟒赶紧陪笑道：“老朽年纪虽然已有一大把，到底还是个男人，所以，还是莫要和令妹见面的好……”

他话未说完，也已走得没了影子。

金燕子长叹了口气，却见银花娘又倚在门口，仰面笑道：“想不到楼上还有贵客，小妹招待欠周，恕罪恕罪。”

金燕子再也忍不住，嗖地窜下去，窜到银花娘面前，银花娘瞧见是她，刚怔了怔，脸上已挨了她两个耳括子。

这两下打得可真不轻，银花娘跌进门里去，失声道：“大姐，你……”

金燕子却觉自己打得还不够重，跺脚冷笑道：“你再也莫要叫我大姐，我那里有资格做你的大姐，人命在你眼里，简直连狗都不如，你一高起兴来，说不定把我也杀了。”

银花娘手捂着脸，突然扑面痛哭起来。

金燕子怒道：“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四个人，本该高兴才是，还哭什么？”

银花娘痛哭着道：“大姐以为我杀了人很高兴么，大姐你若是瞧见，就该知道，我若不想法子杀他们，他们会把我怎样？”

她痛哭着扑到金燕子脚下，道：“大姐你要打我，要骂我，都没关系，但你若不要我这个妹妹了，我……我马上就死在大姐你的面前。”

金燕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气已消了一半，再听到她这番话，自己竟也流下泪来，跺脚道：“你就算逼不得已，也不该那么狠呀？”

银花娘颤声道：“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从小受惯了别人欺负，见到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我……我实在怕得厉害，所以下手才不免狠了些。”

她痛哭着，抱起金燕子的腿，道：“大姐你若早些来，他们就不敢欺负我，我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了。”

金燕子心头又是一酸，忍不住长叹道：“不错，这也要怪我，我本该早就来了的。”

她只觉这件事非但不能怪别人，简直应该怪她自己，说着说着，已抱起银花娘，抱头大哭起来。

银花娘面上虽在哭，暗中却几乎笑出声音。

她现在已发觉，只要摸着一个人的脾气，不但男人好对付，女人也是同样好对付的，尤其是像金燕子这样的脾气。

江湖是凶险的，却也是公平的，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他的生命也就立刻变得绚烂而多采。

只不过有些人的生命虽辉煌，却短暂得像流星。

三百年来，江湖中更不知有多少英雄兴起，又没落，但其中也并非全无能始终屹立不倒的——有些人虽已死了，但他的后代子孙，却在江湖中形成一股始终不倒的力量，于是他的声名，也因而得到永生。

三百年来，能始终在江湖中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当……这些历史辉煌的门派外，还有些声势显赫的武林世家，这些武林世家，虽也有的是因为他们的先人为武林正义而牺牲，而换来江湖豪杰们对他家族的尊敬，大多却还是因为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武功或才能，能不遭淘汰，与世长存。

譬如说，这其中有医道传世的京城“张简斋”，有火器成名的江南“霹雳堂”，有掌法精妙的“南宫世家”，也有水性精纯的“天鱼塘”，还有以“五虎断门刀”称霸多年的河南彭氏子弟……而在这所有武林世家中，最深入人心，脍炙人口的，自然还得算以毒药暗器独步天下的蜀中唐门了。

在渝城外山麓的唐家庄，经过三百年来不断的整修扩建，已由简单两排平房，发展成一片极为壮观的庄院。

这庄院的规模，简直已和一个小小的城市差不多了，你只要走进了那每年都要新漆一次的大门，从衣、食、住、行，到读书娱乐，甚至死丧婚嫁，每一样东西都可不必外求，每一样东西准备之充足，都可令你吃惊。

事实上，蜀中一带最考究的酒楼，最时新的绸缎庄，以及花色最齐全的脂粉铺，就全都在这庄院里。

唐家的门人子弟，自然全都有一技之长，他们以自己的技能赚钱，再花到这些店铺中去。

他们想要有更高的享受，只要努力地去赚钱，而所有的人力财力，又都仅限于在这庄院里流通。

这样日复一日，唐家庄自然越来越壮大。

就连银花娘，她走进唐家庄的大门后，都不禁眼花缭乱，目定口呆，几乎有盏茶时分透不过气来。

她也曾来过唐家庄，但那是在山门外，她再也想不到唐家庄的门里和门外，竟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从门外看来，那以巨大的树干编成的木栅，那黑漆的大门，那高悬在旗杆上的旗帜，也和一般武林豪杰的庄院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大些而已。

但到了门里，她忽然发现这庄院里竟有一条街道，一条以整齐的青石板铺成的，不折不扣的街道。

街道两旁，有各色各样的店铺，每一间店铺生意都好得很，只不过店铺的门面外，都没有招牌。

这景象真是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一个“庄院”里瞧见的，但最令她奇怪的，还不是这些。

最令她奇怪的是，在这名满天下的武林世家里，竟看不到丝毫警戒森严、剑拔弩张的样子。

她们的马来到了大门门外，金燕子只简单地报了个名姓，她们就进来了，而看门的只不过是两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子。

银花娘长长透了口气，终于忍不住悄声问道：“这里真的就是唯一的唐家庄么？”

金燕子失笑道：“你不信？”

银花娘叹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有些胡涂了。”

街上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虽然也不免多瞧她们一眼，但却绝没有一个人过来打听盘问的。

银花娘忍不住又道：“江湖中人都说少林寺、武当山和唐家庄，都是武林中的禁地，你若想妄越雷池一步，就休想活着走出来了，但瞧现在这样子，却好像无论任何人都可以横着走进来，直着走出去似的。”

金燕子淡淡笑道：“这只不过是因为你和我一齐走进来的。”

银花娘道：“我一个人难道就闯不进来么？”

金燕子道：“你若想闯进来，直着进来，就得躺着出去了。”

她笑着接道：“你看这些路上的人，好像都和气得很，是么？那你就错了，你只要稍微露出不对的样子，每个人的袖子里，都可能会飞出件东西来，要了你的命。”

银花娘暗中不禁抽了口凉气，嘴里却笑道：“但咱们既然已进来了，怎会连个通报带路的人都没有呢？”

金燕子道：“你怎知他们没有通报？只不过他们通报的法子，外人瞧不出而已，你若不信，马上会有人迎出来了。”

银花娘道：“这庄院的主人……”

金燕子道：“无双老人就住在这庄院的后面，和他的子女住在一栋屋子里，你看来也许又要认为任何人都可以闯得进去，其实无论任何人，要想从大门外闯到他那屋子去，不但要生着一双翅膀，还得要准备八九个脑袋。”

蜀中唐门新名剑风流银花娘叹了口气，喃喃道：“他若一直住在这么安全的地方，也就难怪他胆子越来越小了。”

金燕子皱眉道：“你怎知道他老人家胆子已越来越小。”

银花娘一惊，强笑道：“我听人说的。”

金燕子还想再问，街道尽头处已有几个女子迎了过来，她们都穿着长可及地的百褶湘裙，走起路来婀娜生姿。

一个颀长的妇人，远远就张开双臂，笑道：“三丫头，你现在才来，不怕想死姐姐我么？”

银花娘不久就知道，这颀长丰满，一张稍为显得长些的鸭蛋脸上，带着几粒白麻子的妇人，就是唐家庄当家的姑奶奶唐琪。

后来银花娘曾经悄悄问金燕子，道：“这位唐二姐，人又能干，又漂亮，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婆家呢？”

金燕子就叹道：“她也是命苦，许过二次人，但还没有过门，她未婚的夫婿就死了，于是就有人在背后说她人太能干，命太硬，是克夫像，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一气之下，就当着祖宗牌位发誓，再也不嫁人了。”

现在，这位唐家的二姑奶奶，一面说着，一面笑着，一面夸赞着金燕子这“新妹妹”的漂亮。

她手里拿着块白丝巾，瞧见路上偶而有团字纸，有块果皮，她就捡起来，包在丝巾里。

银花娘这才知道唐家庄为什么如此干净，又暗笑她幸好没有嫁出去，否则她的丈夫可真要受罪了。

走在唐琪身旁，始终带着微笑，却没有说话的，是唐无双的长媳，唐瑀的夫人李佩玲。

她生着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手腕也圆得像嫩藕，看来又贤慧，又富泰，正是标准的大家儿媳妇。

唐琪的妹妹唐琳，却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女，一双又黑又沉的大眼睛里，总像是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

银花娘知道这三个就是唐家最重要的人，其余的堂姐、表妹、三姑、三嫂，就用不着她去留意了。

穿过大街，走到一条碎石子路，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树林，林木掩映间，有半堵红墙，几椽绿瓦。

这就是无双老人安享清福的地方了。

二姑奶奶把已快包满了的丝巾扔在一个大竹篓里，又在绕着红墙流过的溪水里洗了洗手，这才笑着道：“老爷子在睡什觉，我看你们也不必去拜见他了，索性先到大嫂屋里去，我知道她还有两瓶体己的玫瑰露，咱们先去把它喝光再说。”

李佩玲抿着嘴笑道：“你看这女魔王，人家屋子里有两瓶酒，她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这还得了？”

唐琪吃吃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已瞧着那两瓶酒嘴馋了，今天若不乘着有远客来，把它算计了去，等大哥回来，只怕连瓶子都要被他吞下肚了。”

金燕子早已笑得花枝乱颤，银花娘也不禁笑出声来。

她又不禁有些奇怪，这些蜀中世家的姑娘们，怎地却说得一口京片子，后来才知道，原来唐无双的夫人，正是京城的名门女。

总之，她一进了唐家的大门，眼睛、耳朵、嘴，就都没有闲着，她眼睛里没有错过一样东西，耳朵里也没有错过任何消息，一张嘴更是在不停地拍马屁，不停地打听，但无论她怎么打听，却还是打听不出，唐家的二公子，金花娘的情人唐珏，究竟到那里去了。

她拚命巴结金燕子，就是要金燕子带她到唐家庄，一心想要到唐家庄，为的就正是唐珏。

只不过两天，银花娘已和唐家的几位姑娘都混得很熟了，她从那几箱珠宝里，选出了几样最珍贵，最别致的，送给了唐琪、唐琳和李佩玲，又选出了几十样虽不别致、也颇珍贵的，分送给她见过的每一位大姑娘、小媳妇。

所以，现在只要是见过她的人，无论人前背后，都在夸着金燕子这位美丽的“新妹妹”。

她也已见过唐无双，她知道这老人一定认不出她的。

大多数见过“琼花三娘子”的人，不是骇呆了，就是被她们那一身奇装异服所吸引，很少人记得住她们的面貌。

她几乎见过了唐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却就是没有见到唐珏，唐家庄简直没有人提起过这位风流的二公子来。

她几乎已到过唐家庄前后左右每一个地方，只除了后山山岩下的一个洞窟，但每次装作无意要走到那里去，远远就被人挡住。

后来她终于发现，这洞窟原来就是唐家淬炼他们名满天下的毒药暗器的地方，任何人都休想擅越雷池一步。

这天晚上，又轮到唐大嫂作东，她那两瓶玫瑰露自然早已喝光了，但窖存的大麴也不差。

大麴酒性强，入口极辣，本不是妇道人家喝的酒，这些姑娘们豪性却不减男子，虽然是小口吃菜，却硬是大碗喝酒。

这天晚上的月光很亮，小院里有桂子飘香，月光从细纱窗里照进来，没喝酒的人也会被这种月光照醉了。

唐琪喝了酒，谈锋更健，就连李佩玲的话也多起来，老姐妹见面，她们和金燕子就像有说不完的话。

只有银花娘没有喝多少，一来她觉得和女人喝酒没什么意思，二来她认为自己始终都该保持清醒。

她并不是为了喝酒来的。

唐琳也没有喝多少，她那双深沉的大眼睛里，忧郁是一天比一天重了，整天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这始终没出过闺门的小姑娘，心里又会有什么想不开的心事呢？

只听唐琪忽然瞪着金燕子道：“三丫头，你今年究竟有多大了？”

金燕子娇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要跟我相亲，只可惜你不是个男的，否则我倒真愿意嫁给你。”

唐琪喝了杯酒，道：“我知道你是三月生的，今年已二十出头了，是么？”

金燕子道：“嗯。”

唐琪道：“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还没有婆家，这倒真危险得很。”

金燕子脸红了，啐道：

“你不替自己着急，反替我着急干什么？”

唐琪又喝了杯酒，叹道：“我这辈子是再也不会嫁人了，但你可不行，女人总是要嫁人的，你到我这年纪，就会知道寂寞有多可怕了。”

金燕子眼神也不禁黯淡了下来，嘴里却笑道：“咱们的二姑奶奶，今天终于也说了真心话了。”

唐琪手拿着酒杯，幽幽的道：“我在你们面前，还装什么蒜，我难道是天生不想嫁人的，但到了现在……现在你想我还能嫁给谁？高的不成，低的……”

她举起酒杯，“咕嘟”一口喝了下去。

李佩玲笑道：“说真的，三妹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心上人？那神刀公子……”

金燕子大叫道：“你们别提他，一提他，我连酒都喝不下了。”

李佩玲道：“你忽然这么讨厌他，心里莫非有了别人？”

金燕子脸红了，娇笑道：“才没有哩。”

唐琪大叫道：“我知道你有了，你这样子可骗不了人，谁？快说是谁，快从实招来？否则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她笑着去搔金燕子胳肢。

金燕子笑着闪避，躲到唐琳身背后，娇笑道：“四妹年纪也不小了，你们怎样不问她有没有心上人？”

唐琳忽然站起来，淡淡道：“我可没惹着你们，你们别缠到我头上来。”

她嘴里说着话，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燕子怔住了，道：“四妹发脾气了？”

唐琪道：“别理她，这丫头最近就好像着了魔似的，心里也不知有什么心思？”

李佩玲柔声笑道：“女孩子到了她这样的年纪，谁没有心思呢？我出去瞧瞧她。”

银花娘眼珠一转，抢先站了起来，笑道：“大嫂忙，还是妹子我去吧。”

李佩玲想了想，道：“你去也好，老四和你们也谈得来，只记着快些回来就是，我下得有清鸡汤煮的素抄手，等你回来吃。”

到了门外，桂花更香了。

唐琳站在桂花树下，桂枝的阴影，盖着她的脸，她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好像月下的幽灵一样。

银花娘并不急着走过去，也在月下徘徊着，月光将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像镜子，镜子里也有个月亮。

她目光转动，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悠悠道：“人生，说起来真是无趣得很，月光虽亮，桂子虽香，却也只不过更添加了几分人生的寂寞而已。”

她算准唐琳现在满腹心事，一定懒得说话，所以就故意叙说着人生的寂寞，生命的无趣……这些话果然说到唐琳心里去了，她忍不住回过头来，凝注着银花娘，良久良久，终于幽幽道：“像你这样的人，要到那里，就可以到那里去，又怎会觉得寂寞？寂寞的滋味只有关在笼里的鸟，才知道得最清楚。”

银花娘又叹了口气，道：“好妹妹，你年纪还轻，还不知道寂寞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些人纵然天天在和别人说笑游乐，但心里却比谁都寂寞，有些人虽然整天独坐，但只要想到远方也有个人在想着他，他也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唐琳默然半晌，轻轻点头道：“不错，没尝过寂寞滋味的人，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但……但你想着远方的人时，又怎知他在想你？”

银花娘道：“我不知道，这种事谁也不会知道，这是人生的痛苦……”

唐琳黯淡垂下了头，幽幽道：“不错，这就是人生的痛苦。”

银花娘道：“很久很久以前，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叫邹玉郎，我虽只见过他一面，但却日日夜夜在想着他，但他……他只怕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若想一个女孩子说出心中的秘密时，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所以她捏造了个名字，捏造了个故事。

唐琳身子果然颤抖了起来，过了半晌，忍不住试探着道：“你走过许多地方？”

银花娘道：“嗯。”

唐琳道：“你见过许多人？”

银花娘苦笑道：“太多了。”

唐琳垂下了头，心里显然在挣扎着，默然许久，才作了决定，抬头凝注着银花娘，一字字道：“你可知道一个人，他……他叫做俞佩玉。”

俞佩玉，又是俞佩玉，银花娘的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来，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微笑道：“你足迹未出唐家庄，怎会认得俞佩玉？”

唐琳轻轻道：“前几天，他来过这里。”

银花娘忍不住失声道：“前几天他来过？”

唐琳咬着嘴唇，道：“他是来找家父的，那天，大嫂和大姐恰巧出去送大哥，只有我在家，他和家父谈了许久，家父就忽然要出去，好像是要去为他找一个人，所以……所以，就叫我进去陪着他聊聊家常……”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上了她的脸，照上了她的眼睛，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

银花娘静静地听着，绝不去打断她的话。

只见她出了半天神，接着道：“我本来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但在他面前，我却觉得无拘无束，他的一举一动却是那么温柔，他说出来的话，更是充满了了解与同情，那时，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但他却绝不露出丝毫痛苦之色，为的只是不愿我见了难受，他无论什么事，处处都先为别人着想。”

她轻轻叙说着，就好像做梦似的。

银花娘又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唐琳道：“后来家父回来，我只好回去，但我……我以为第二天总还会见到他的，谁知他……他半夜里就走了，家父竟不肯说他要去那里，只说他曾经多谢我陪他聊天，我……我真怕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他……”

她垂下头，泪珠便滴落在衣襟上。

银花娘缓缓道：“你只不过见到他一面，他就对你如此重要么？”

唐琳道：“你……你还不是只见过那邹玉郎一面？”

银花娘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编的谎话，眼珠子一转，道：

“假如你真的再也见不着他呢？”

唐琳颤声道：“这自然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我这一辈子，只怕……只怕却再也不会有快乐的日子了。”

银花娘眼睛盯着她，悠悠道：“假如有人能让你见着他呢？”

唐琳忽然抓紧了银花娘的手，颤声道：“若是有人能让我再见到他，我不惜为这人做任何事……任何事，我这一生从没有为任何事发疯，但现在，我想我已经快发疯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笑道：“少女的心，这就是少女的心。”

唐琳全身又在颤抖着，手抓得更紧，道：“你……你能不能让我……”

银花娘抽出了手，先不答话，却缓缓兜了个圈子，才悄声道：“我也想见识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唐琳道：“你说，只要你说出来。”

银花娘道：

“我从小就听人说，唐门淬炼暗器之处，是天下最神秘、最好玩的地方，我做梦都想进去瞧瞧。”

唐琳面色骤然变了，道：“那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银花娘悠然道：“你不愿帮我这个忙，也没关系，我要进去吃云吞了。”

唐琳一把拉住她，道：“我若帮你的忙，你……”

银花娘笑道：“我也不会不帮你的。”

唐琳想了想，咬牙道：“好，我带你去，但是不是能成功，我并没有把握，除此之外，你还得答应我，进去绝不动里面任何一样东西。”

银花娘大喜道：“我只要瞧瞧就心满意足了，绝不敢乱动手的。”

唐琳道：“好，咱们现在就走。”

银花娘却又拉住了她，道：“咱们现在要先进去吃云吞，免得她们疑心，我知道那山洞前有个小亭子，等到她们醉了，睡着了时，咱们在亭子里见面。”

唐琳点了点头，目中忽又流下泪来，她在心里呼唤着：“俞佩玉呀，俞佩玉，我这样为着你，你可知道么？”

三更时，银花娘就到了那小亭，唐琳却已先在那里等着了，她躲在亭柱的黑影中，远远就向银花娘招手。

这小亭距离那山洞还有很远，但她的行动却已甚是小心，银花娘也知道在这里无论任何人都大意不得的。

只见那山洞前有两条黑衣大汉，在交叉巡逻，山洞里隐隐有灯光透出，除此之外，就瞧不见别的人影。

远处有流水声传来，银花娘知道那是山岩后的一道温泉，据说唐门的毒药暗器，别人之所以仿制不出，就因为此地温泉水质特异，但究竟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江湖中人言人殊，谁也弄不清。

银花娘悄声道：“咱们现在可以进去么？”

唐琳的脸比纸还白，摇头道：“不行，现在防守此洞的，是四师兄唐守方，他为人最是刻板，咱们现在想进去，简直一点希望也没有。”

银花娘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回去吧。”

唐琳悄声道：“但幸好这里守卫的人，是每天晚上三更时换班，咱们不妨再等等，下一班若是轮到大师兄或七师哥，就好办了，这两人最好说话。”

银花娘展颜一笑，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唐琳忍不住道：“你也认得俞……公子。”

银花娘道：“嗯。”

唐琳咬起了嘴唇，道：“你……你是怎么认得他的？”

银花娘笑道：“你放心，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我早已另有心上人了。”

唐琳苍白的脸，立刻飞红起来，也垂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半晌，银花娘也忍不住道：“听说他最近脸上被人伤了，不知可是真的？”

唐琳叹道：“不错，他脸上的确有条刀疤，他告诉我，这是被一个世上最狡猾、最狠毒的女人所伤的。”

银花娘恨得牙痒痒的，嘴里却笑道：“若不是狠毒的女人，又怎舍得伤了他。”

唐琳忽又嫣然一笑，道：“这女人若是想将他容貌毁去，只怕是要失望了。”

银花娘道：“哦！”

唐琳道：“他脸上多了这条刀疤，非但一点也不难看，反而增加了他的男性气概，我想，他脸上没有受伤时，一定会有些脂粉气，绝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看。”

银花娘几乎气炸了肺，暗暗咬着牙，却笑道：“这只怕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接着，小路上就出现了两行人影，竟有二三十个之多，两人一排，头尾四人手中，各各提着盏红灯笼。

一个矮矮胖胖的人，走在最前面，身上并没有带着兵刃，腰畔却鼓起了一大块，显然带的暗器不少。

唐琳展颜道：“咱们运气不错，来换班的果然是我七师哥。”

银花娘道：“这小胖子就是你七师哥？”

唐琳道：“我这七师哥人虽和气，但武功却是一等一的身手，江湖中人都称他为“千手弥陀”，唐家庄的人，除了我大哥和大师兄外，只怕就要数他声名最响了。”

银花娘笑道：“这倒看不出，他看来简直就像个酒楼掌柜似的。”

唐琳也忍不住笑道：“他不当值的时候，本来就做酒楼掌柜的，不但到这里来拜庄的人，都由他接待，到这里来捣蛋的，也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初入情网的少女，自从知道自己有希望再见到心上人后，心情已开朗起来，话也不觉多了。

只见这“千手弥陀”唐守清走到洞外，就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个黑黝黝的牌子，交给洞口巡弋的大汉。

那大汉躬身一礼，转身奔入，过了半晌，就有个同字脸、黑胡子、气势威猛的彪形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唐守清迎上去笑道：“四师兄辛苦了。”

唐守方目光一转，沉声道：“来的为什么只有二十九个人？”

唐守清陪笑道：“小虎子的老婆生孩子，小弟答应让他在家歇一天。”

唐守方寒着脸道：“生娃儿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唐家庄那天没有人生娃儿，你师嫂生小娃时，我还不是照样要当值。”

唐守清垂头笑道：“这是小弟的错……”

唐守方哼了一声，道：“这次也就算了，下个月却要罚他多当三次班，但今天的人手缺了一个，还是不可以。”

唐守清陪笑道：“这里已有十三年没有出过事了，少个把人又有什么关系？”

唐守方厉声道：“老七，你这就不对了，就算一万年没有出事，我兄弟还是不能疏忽的，别人不敢闯到这里来，岂非就是因为这里的防守森严。”

唐守清垂头道：“是。”

唐守方目光又一转，指着洞口一条大汉道：“你昨天当值吃饭时，偷偷喝了两口酒，我本想回去才罚你，现在有这件事，你就代小虎子多当一天班吧。”

那大汉立刻躬身道：“是。”

唐守方这才挥了挥手，于是“千手弥陀”带来的二十九条大汉，就一个跟着一个的从他面前走进洞去。

接着，就听得山洞里响起了一片呼喝声，铁栅开闭声，又有二十九条大汉鱼贯着走出来，排成两列。

唐守方又将这二十九人仔细点了一遍，凝重的面色，才显得略为轻松了些，转身对着唐守清道：“明天卸班后，就到四哥家来吃饭，你四嫂春天里风的鸡，还剩得有两只，她知道你好吃，还留着等你哩。”

唐守清也展颜笑道：“好，小弟带酒去。”

唐守方又挥了挥手，终于带着两行人走了，走了几步，却又回头道：“酒莫要带得太多，免得喝醉了第二天又要喊救命。”

唐守清笑道：“遵命。”

这十三年来一直太平无事的地方，到现在仍防守如此严密，银花娘瞧在眼里，也不禁暗暗吃惊，暗暗佩服。

她这才知道蜀中唐门历久不衰的声名，的确不是轻易得来，幸好她未曾轻举妄动，否则此刻只怕就要被人抬着出去了。

等唐守方和他带领的大汉们都走得不见踪影，唐琳才松了口气，拉了拉银花娘衣襟，道：“现在，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了。”

她拉着银花娘走到山洞外，巡弋的大汉立刻厉叱道：“什么人？”

唐琳道：“是我，你都瞧不出么？”

那大汉躬身陪笑道：“原来是四姑娘。”

唐琳道：“我有要紧的事要找七师哥……”

她一面说话，一面就想往里走。

谁知那大汉却挡住了她的去路，陪笑道：“请四姑娘恕罪，没有老太爷的吩咐，小人若是让四姑娘进去了，明天小人当真吃罪不起。”

唐琳只有停下脚步，道：“既是如此，你就把七师哥找出来吧，行不行。”

那大汉竟还是要犹疑半晌，才躬身道：“是。”

但这时已用不着他进去找了，唐守清已笑嘻嘻地迎了出来，圆圆的眼睛在银花娘身上一转，笑道：“四妹你怎地把贵客带到这种地方来了，却叫我如何招待？”

银花娘抿着嘴一笑，又瞟了他一眼，才低下头去。

唐琳笑着道：“你知道她是贵客？你已知道她是谁了？”

唐守清笑道：“前两天我就听说干姑奶奶带了位妹妹来，把大嫂的玫瑰露也喝了，我虽然嘴馋，但二姑奶奶不请我，我可不敢去闯她的席。”

唐琳笑道：“难怪二姐总说七师哥是耳报神，庄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果然，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你的。”

唐守清道：“你莫拍我马屁，你又想着我什么了？”

唐琳道：“我只问你，我既把贵客带来了，你想该怎么招待她？”

唐守清苦笑道：“我早就说过，这里没有招待客人的东西，但是，后天中什我一定好好准备一桌鱼翅席，只看姑娘们肯不肯赏光而已。”

唐琳道：“人家才不稀罕你的鱼翅席哩。”

她忽然拉起唐守清的袖子，笑着道：“她只想进去观光观光，七师哥你就行个方便吧，上次二姐带客人来，你还不是放进去了么？你既答应过二姐，也就该答应我，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下次炖了田鸡，也不找你去吃。”

唐守清叹了口气，道：“我一瞧见你，就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了，否则为什么早不来，迟不来，等我一接了四师哥的班，就立刻赶来。”

银花娘噗哧一笑，悄悄向唐琳，道：“我早就知道瞒不过他的，不如还是把二姐找来吧。”

她这话明虽是向唐琳说，其实自然是说给唐守清听的，她声音说得虽小，却刚好能让唐守清听到。

唐守清只有苦笑道：“我见了二小姐害怕，见了四小姐难道就不怕么？四小姐的心眼儿，比二小姐还要多十倍哩。”

他长长作了个揖，道：“两位姑娘就请快进去，快出来吧，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不乱走，不乱动，我就算承了两位姑娘的情了。”

从远处看，这山洞根本就没有门，但一走到洞口，便可瞧见深深嵌入石壁里的三道铁栅。

就凭这三道铁栅栏，已不是任何人所能闯进去的了，那粗大的铁枝，沉重得简直像是无法移动。

但唐守清只不过在石壁上轻轻按了按，铁栅便立刻奇迹般滑失在石壁里，全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从铁栅间望进去，已可发现这山洞形势的险峻，每一块突起的山石后，几乎都有条黑衣大汉石像般木立在那里。

走过这三道铁栅，一个人的心情更会不由自主地沉重紧张起来，既像是走入了一间阴森的古剎，又像是走入了一片原始森林，自己会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变得十分渺小，四面八方都像是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

银花娘叹了口气，悄声道：“其实用不着别人吩咐，在这种地方，又有谁敢乱走乱动呢？”

唐琳撇了撇嘴，道：“若不是为了陪你，这种鬼地方请我我都不来。”

她嘴里虽说这是“鬼地方”，但却掩不住神色间的得意之色，只因这地方已不仅是唐姓子弟心目中的神殿，几乎也已成了江湖中人心目中的圣地，这正是唐家每一个人都深深引以为傲的。

深黝曲折的洞穴，本该十分阴森，但在这里，越往里走却越热，接着，便可以听到潺潺流水声。

再转过一个弯，银花娘眼前豁然开朗。

曲折的洞穴，到了这里突然开展，这山腹中竟是空的，巨大的、圆形的穹顶，离地至少有数十丈，周围方圆更不知有几百丈，一个人站在山洞的这边用力呼喊，等他闭起嘴时，声音才能传得到那边。

奇怪的是，这里虽是山腹，却有条小溪自洞中流过，溪水是浊黄色的，居然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沿着这条溪水，摆着数十具形式奇古的铜炉，每个铜炉间，又都隔着一架半由天然、半由人工塑成的石屏风。

此刻每具铜炉旁，都有两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在铁砧上敲打着，他们所用的铁锤并不大，打造的东西显得很小，但他们面色的沉重，却像是承担着千斤重量似的，全身精力都不敢有丝毫松弛。

第一个火炉间的人，制成一样东西后，便投入一个悬在溪水中的竹篓里，流动的溪水，将这样东西冲激盏茶时分后，第二个火炉间的人，便将这竹篓钩过去，再继续敲打加工。

这样经过五次加工后制成的东西，再放入溪水中冲激三盏茶功夫，便由一条黑衣大汉集中在一齐，送到沿着山壁建成的一排石屋那边去。

石屋的门口，却悬着帘子，里面偶而也有敲打声传出，门帘一掀，才可以瞧见石屋里的人。

石屋里的人大多数须发俱已苍白，每个人都坐在一张上面摆满了零碎铁器的桌子旁。

他们工作得更专心，神情更凝重，对外界的万事万物，似乎都已不闻不问。

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生命，就全都在他们手里所捏着的那一件件小铁丝、小铁片上。

“蜀中唐门”名震天下，威名垂三百年不坠的暗器，就是他们手里的这些铁丝铁片拼造出来的。

银花娘已完全瞧得愣住了。

她从未梦想到制成一件暗器的手续，竟是如此繁重，唐琳瞧着她的神情，忍不住抿嘴一笑，道：“你瞧够了么？”

银花娘拉起她的手，悄笑道：“好妹子，你莫要笑我，我现在就好像刘饯入了天台，只觉得眼花缭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唐琳道：“我怎么会笑你，每个人初到这里来，都会变成你这副样子的，因为谁也不会想到，造一件小小的暗器，也会如此麻烦。”

银花娘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可是真胡涂死了。”

唐琳想了想，自怀中取出了件黝黑无光的暗器来，这暗器乍看像朵花，再看像个针团，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不像了。

唐琳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银花娘瞪大了眼睛道：“我……不知道。”

唐琳道：“这就是江湖中人人见了都头疼的唐家铁蒺藜，铁蒺藜本不是什么特别的厉害暗器，唐家的铁蒺藜特别厉害，就是因为它制造的方法不同。”

银花娘故意道：“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地方来。”

唐琳道：“别人造铁蒺藜，都是先造好个模子，再把铁汁倒进去，等到铁汁冷却凝固，就算造成了。”

银花娘道：“那么你们家的呢？”

唐琳道：“我家的铁蒺藜，却要先打好一片片比瓜子壳还小的铁叶子，然后再一片片拼凑成的，它一打进人的身体，铁叶子就立刻散开，你若想将这暗器起出来，就非得将那一大块肉都挖出来不可。”

银花娘变色道：“唷，那可不疼死人么。”

唐琳微笑道：“若是真能救命，疼一疼也算不得什么，只可惜你就算能把这暗器挖出来，还是救不了命的。”

银花娘皱眉道：“为什么？”

唐琳道：“只因这暗器本是十三片铁叶子拼成的，不但每片铁叶子上都淬了毒，而且每片铁叶子上淬的毒都不同，十三种毒性一见血就发作，那是神仙也救不活的。”

银花娘听唐琳说唐家暗器的利害情形，不由倒抽了口凉气，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宁可遇到鬼，也不愿遇着唐家的暗器了。”

唐琳道：“在唐家的七种厉害的暗器里，这铁蒺藜算是最普通的，最简单的一种哩，铁蒺藜只不过是十三片铁叶子拼成的，还有的却得要七、八十种东西才拼得成，譬如说，九天十地神针的针筒……制造这种针筒的法子，至今还是江湖中一个最大的秘密。”

银花娘目光转动，道：“所以你们才要将这些制造暗器的人，都分隔起来，为的就是怕他们将这秘密泄露是么？”

唐琳道：“不错，能在这里制造暗器的，虽然都忠诚可靠得很，但也未必经得住别人的威逼利诱，唐家的祖宗们早已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根本就不让他们知道整个秘密，他们就算泄露，也没法子整个泄露。”

她随手一指，又道：“譬如说这两个人，他们的任务，只是打造铁蒺藜上的第一片铁叶子，他们终生就只打造这片铁叶子，别的事他们全都管不着，连这铁蒺藜上其他的铁叶子是什么形状，他们都不知道。”

银花娘叹道：“他们终生都在打造这一片铁叶子，到后来自然熟能生巧，越造越好，这也难怪唐家的暗器别人始终都赶不上了。”

唐琳微微一笑，道：“这样还有个好处，还就是他们下工时，就可以和平常人一样生活，用不着担心别人来把他们架走，也用不着再受监视。”

银花娘瞧着那一排石屋，道：“这里面的人呢？”

唐琳道：“只有这里面的人，是知道暗器制作秘密的，因为一片片叶子打成后，就集中送到他们那里去，再由他们拼在一起。”

银花娘道：“他们难道不会泄漏秘密么？”

唐琳笑道：“这些人都是已退休的老人，而且大多是孤家寡人一个，才自愿来做这种事的，只因他们一做这种事，终生就不能再走出这山洞一步。”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难怪他们工作得这么专心，原来他们已将生命都贡献给暗器了，能做出一件完美的暗器来，使唐家的光荣历史保持不坠，就是他们最大的快乐。”

只听唐守清接口笑道：“姑娘说的不错，这些老人家的生活虽然寂寞，但只要能使唐家声名保持不坠，唐家的人是什么苦都能吃的。”

唐琳却忽然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过去看一个人。”

唐守清皱眉道：“四妹，你莫忘了……”

他似待阻止，但这时唐琳已跃过温泉，走得远了。

包藏祸心

银花娘面上羞答答的，低着头，陪唐守清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眼睛却始终在留意着唐琳。

只见她飞快的奔向那一排石屋，笔直走入了左面第三间屋子，她身形太快，门帘一掀便又阖起。

但就在这一眨眼的时候，银花娘已隐约瞧见了这石屋里的人。

这人背对着门，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竟不像别人那样专心地在工作，却像是坐在那里出神，银花娘自然瞧不见他的脸。

银花娘只瞧见这人的头发是黑的，又黑又亮，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绝不会瞧错，这人的年纪必定还很轻。

在石屋里工作的，既然全都是已退休的老人，又怎会有个年轻人呢？

唐琳为什么要去看他？

银花娘的心突然跃了起来，“唐珏，这人一定是唐珏，原来唐无双竟将他藏到这里来了，难怪我找不着。”

她开心得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却还是未忘记敷衍面前的唐守清，唐守清瞧着她的一双眼睛，已越来越亮了。

于是她装得更害羞，更不敢抬头。

唐守清终于忍不住道：“后天中什，在下为姑娘和金姑娘接风，不知姑娘可赏光？”

银花娘红着脸道：“只要姐姐肯去，我……我怎么会不去呢。”

这时她刚走到温泉上游，眼波一转，忽又笑道：“温泉水滑，我想在这里洗洗手，可以么？”

唐守清笑道：“温柔水滑洗凝脂，姑娘请便。”

银花娘的脸似乎更红了，轻轻挽起了罗袖，唐守清在一旁瞧着她春葱般的手，白玉般的腕，似已瞧痴了。

唐琳却已从石屋里奔了过来，也不知和谁生了气，嘟着嘴道：“他怎么越来越怪，我和他说话，他居然连睬都不睬我。”

唐守清这才将目光勉强收回来，微笑道：“他近来的心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去惹他。”

银花娘蹲在泉水旁，听到他们的话，心里更是欢喜，这更证明了石屋里的人必是唐珏，她心机总算没有白费。

她像是洗着手，却有一股紫色的细砂，从她衣袖中漏出来，落入温柔水中，忽然，她才盈盈站起，回眸笑道：“我已见识够了，咱们可以走了吧。”

唐守清道：“四妹……”

唐琳抢着回道：“你莫叫我，我也要走了，这次我可一点麻烦也没有带给你，现在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唐守清笑了笑，道：“只要两位姑娘有兴趣，下次……”

他语声突然顿住，只因他忽然发现，竟有一片紫色的烟雾自温泉中升起，先还是薄薄一片，但转眼间已浓如紫雾。

再一瞬间，整个洞窟竟都被这紫色的迷雾弥漫。

连近在咫尺间的银花娘和唐琳都瞧不见了。

洞中四下都发出了惊呼。

唐守清变色大喝道：“大家紧守岗位，莫要妄动。”

唐琳呼道：“我呢……”

唐守清厉声道：“你看好你的朋友，也莫要走。”

喝声中他已晃起了火折子，但火光在这紫雾中竟微如荧光，唐琳想去拉银花娘，却扑了个空，不禁失声道：“花姐姐……花银凤，你在那里。”

她呼声虽响，只可惜已永远没有人回答她了。

银花娘早已看准了那石屋的方向，紫雾一起她就箭一般窜过去，窜入了那石屋，低呼道：“唐珏，唐公子，你在那里？”

只听一人嗄声道：“你是谁？找我则甚？”

话未说完，银花娘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向外面冲出，口中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唐珏失声道：“银花……”

银花娘笑道：“不错，大姐想你都快想疯了，我冒险来找你，你还不快跟我走？”

唐珏道：“但……但家父……”

他还在犹疑，却已身不由主，被拉了出去。

银花娘道：“你这没良心的，你难道不想见她？”

她左手拉着唐珏，冲出石屋，右手一扬，便有一股银光急射而出，如流星般摇曳过大半个洞窟，一闪而没。

银光一闪间，银花娘已辨清出口，立刻飞掠过去，她这才发现唐珏身子很重，简直就像不愿意出去。

只听唐守清厉声喝道：“把守洞口，莫令任何人离开此洞。”

银花娘着急道：“唐珏，你要是不肯跟我走，弄急了我，大家可都没好处。”

唐珏也不知是被她骇倒，抑或是改变了主意，也展开了身形，两人齐地冲出，银花娘袖中又射出一道银光。

这次银光穿洞而出，只见守住洞口的大汉们有的正在搬动铁栅，有的要挥刀阻拦，但银花娘袖中的暗器已随着银光发出。

一连串惨呼声中，银花娘与唐珏已双双冲出洞外。

洞外星光将落未落，夜静如水。

洞内的混乱与变动，还都未传至洞外。只有把守洞口的一条大汉挥刀而来，但银花娘一抬手，这大汉便立即倒下。

就在这时，洞中已响起了一阵锣声。

锣声一响，四下便有响应，沉睡中的山庄，立刻便苏醒，不出片刻，四面八方便都会有人赶来接应。

但银花娘几天来的勘查，早已将每一条出路都计算好了，此刻她想都不必想，就往东南方飞掠过去。

唐珏竟似变成了个傀儡似的被她拉着，她要往东就往东，她要往西就往西，只是在嘴里抗议着道：“这里四下警戒很严，你走不出去的。”

银花娘却笑道：“别人将你们家看成铜墙铁壁，在我姐妹眼中却如履平地一般，要来就来，要去就去。”

这时唐家庄的边墙已然在望，她的确像是立刻就能轻轻松松地走出去了——但她这话却未免还是说得太早了些。

忽然间，墙头出现了十几条黑衣大汉，右手持长刀，左手持弩匣，为首一人，面寒如铁，竟是唐守方。

银花娘见到此人，倒真吃了一惊，尤其是见到他左手的麂皮手套，从这种手套中发出的暗器，也不知伤过多少人的性命。

唐守方厉声道：“来人再不停步，莫怪暗器无情！”

银花娘娇笑道：“你有暗器，我难道没有暗器么？咱们就比比是谁的暗器厉害吧。”

唐守方的手扬起，却又放下。

银花娘待出手，却被唐珏拉住。

只见唐珏将一面竹牌扬起，道：“庄主手令在此，谁敢拦阻？”

唐守方垂首道：“是！”

他挥了挥手，墙头的大汉们立刻就像出现时同样迅速地消失了，银花娘娇笑声中，与唐珏双双掠了出去。

外面是山麓，夜色更静。

但银花娘脚下还是不停，绕过山麓，山脚下有个无人的土地庙，她竟直奔进去，这地方竟也是她早已看好了的。

精明的人不安排好退路，是绝不会做贼的。

银花娘这才松了口气，媚笑道：“你总算还有些良心，肯帮我逃出来，也不枉我姐妹疼你了……”

她说着话，已晃起火折子，点亮了神案上的一盏油灯，说到这里，灯亮了，她也忽然怔在那边。

灯光下，唐珏的脸竟是花花绿绿，简直像是个活鬼，仔细一瞧，才看出他脸上原来戴着个奇丑无比的人皮面具。

银花娘“噗哧”一笑，道：“你要戴面具，也该戴个好看的，怎地戴上这样的鬼东西，我还当我那风流俊俏的小姐夫，被人毁了容哩，可真骇了我一跳。”

唐珏叹道：“家父就怕我出来见人，所以给我戴上这面具。”

银花娘吐了吐舌头，娇笑道：“你家老头看得你可真紧，但是现在，你总可以把这个鬼东西拿下来了吧。”

唐珏苦笑道：“这面具是用家父特制的胶液胶上去的，不到时候若想将面具揭下，就要连我的脸皮一齐揭下来了。”

银花娘闻言之后怔了怔，失笑道：“这一着倒真凶，戴着这活鬼似的面具，的确谁也不能见了，但是我……”

她媚笑着道：“我总是记得你长得是什么模样的，随便你戴上什么，都没关系。”

唐珏道：“你真记得如此清楚。”

银花娘垂下了头，轻轻道：“大姐虽然一直将你藏着，我虽只和你见过一次面，说了不到三句话，但是我……我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唐珏默然半晌，长长吐出口气，道：“你大姐可好么？”

银花娘霍然抬起头，眼圈竟已红了，颤声道：“我千辛万苦，拚着命把你从那死囚牢似的地方救出来，你……你连谢都没有谢我半句，就急着问我大姐。”

唐珏柔声道：“我真该谢谢你的，你能找到我，真算不容易。”

银花娘垂头弄着衣袂，咬着嘴唇，道：“你知道不容易就好。”

唐珏道：“但我却再也猜不到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银花娘展颜一笑，道：“你可认得金燕子？”

唐珏道：“我……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银花娘撇嘴道：“你用不着瞒我，我不会吃醋的，他是你嫂子和二姐的结拜姐妹，你怎会不认得她？”

唐珏陪笑道：“的确是认得的。”

银花娘道：“我早就听过她和唐家的关系，为了找你，所以我也和她结拜成姐妹。”

唐珏失声道：“你……你也和她结拜成姐妹了？”

银花娘笑道：“你用不着吃惊，她自然再也不会猜到我真的是谁，她只知道我是个孤苦饯仃，很想交朋友的女孩子。”

唐珏叹道：“她的确很容易上人当的。”

银花娘道：“你莫看她很容易上当，我叫她带我来唐家庄，还真不容易哩。”

唐珏道：“哦！”

银花娘道：“她本还未见得肯带我来，幸好我刚得了几箱珠宝，我就故意说，要将珠宝寄托在可靠的地方，她果然就想到了唐家庄。”

唐珏道：“你现在居然舍得将那些珠宝寄在唐家庄？”

银花娘“噗哧”一笑，道：“我为什么要将好东西留给别人享受，在路上，我已经把箱子里的珠宝换下来十分之九了，除了面上有几件真的，是我准备送给你姐妹们的，其余就全不值半文了。至于那些真的珠宝……”

她眼波瞟着唐珏，媚笑道：“你无论在什么地方花，无论怎么样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

唐珏道：“但唐琳又怎肯将你带到那洞里去？”

银花娘笑道：“你这妹子春情发动，前几天只见过一个男人一面，就想他想疯了，我说可以替他找到那男人，她什么都肯为我做。”

唐珏默然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为我倒的确花了不少功夫，你大姐知道，一定会很感激你。”

银花娘面上笑容忽然不见，眼圈也又红了，颤声道：“又是我大姐，你……你只知道我大姐，但你可知道，我这么样辛辛苦苦来找你时，她在干什么？”

唐珏道：“我怎会知道。”

银花娘道：“她……她……”

她话未说出，眼泪已一连串落了下来。

唐珏道：“她……她难道出了什么事？”

银花娘掩面道：“她连什么事都没有出。”

唐珏道：“既然无事你为何流泪？”

银花娘跺脚道：“呆子，你可知道我不是为她哭，我是为你。”

唐珏道：“为我？为什么？”

银花娘道：“我……我实在很可怜你，我实在忍不住要为你伤心。”

唐珏道：“为我伤心？这又是为了什么？”

银花娘霍然抬起头来，嘶声道：“我老实告诉你吧，你在为她受苦时，她……她……她……”

唐珏道：“她怎样？”

银花娘掩面道：“她却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

唐珏像是呆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银花娘道：“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但我又实在不忍心骗你，我……我……我的心实在乱死了。”

她忽么扑入唐珏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唐珏动也不动，一字字道：“那男人是谁？”

银花娘痛哭道：“我不能说了……我已经很对不起我大姐。”

唐珏道：“你让我早些知道反而好，否则……”

银花娘仰起脸，哽咽着道：“好，我告诉你，那男人叫俞佩玉。”

唐珏失声道：“俞佩玉？”

银花娘道：“不错，你认得他？”

唐珏缓缓道：“我连这名字都未听说过。”

银花娘道：“幸好你不认得他，否则你也会上他当的。”

唐珏道：“哦！”

银花娘道：“这人又阴险，又毒辣，却偏偏生着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又会向女人花言巧语，所以大姐，大姐……才会上他的当。”

唐珏又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你大姐既然已变心，你为何还要来找我？”

银花娘将一个头都埋入他怀里，颤声道：“你……你还不明白么？”

唐珏缓缓道：“我不明白。”

银花娘跺脚道：“你……你真是个呆子。”

唐珏长叹道：“我本来就是个呆子，否则又怎会……”

银花娘道：“我不准你说下去，我大姐虽然对不起你，但是我……”

她身子在唐珏怀里扭动着，她以行动代替了言语。

唐珏的手终于缓缓抬起，搂住了她的腰。

银花娘喃吟着道：“好人，你……你先把灯吹熄好么？”

唐珏缓缓道：“莫要吹灯，只因我要好好看看你。”

银花娘道：“嗯——你坏死了。”

唐珏缓缓接着道：“我要看清楚你，世上怎会有你这么恶毒无耻的女人……”

银花娘简直比忽然听见天塌下还要吃惊，失声道：“你说什么？”

她想挣脱唐珏的怀抱，却已来不及了，唐珏的手，已沿着她背脊，一路点了她十余处穴道。

银花娘仰天倒在地上，惊呼道：“你这是干什么？”

唐珏冷冷道：“唐珏说话的声音，你真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么？”

银花娘陡然间全身都凉了，失声道：“你……你难道竟不是……不是他……”

她从唐家的禁地，那从来严禁外人进去的石屋中将这人带出来，她亲眼瞧见那地方的警备那般森严。

她实在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人竟会不是唐珏，直到此刻为止，她简直丝毫也没有怀疑过。

这人若不是唐珏，又会是谁呢？他又怎会对唐珏和金花娘的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银花娘瞧着他，只觉一颗心不断地在往下沉，颤声又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唐珏”悠悠道：“你纵然是世上最狡猾的人，也永远猜不出我是谁的。”

他终于缓缓掀下了那丑恶的面具，露出了他的脸来。

这实在是张不可思议的脸，这张脸无疑足以令天下大多男人都为之嫉妒，天下大多女人都为之动心。

任何人都很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瑕疵来。

这张脸上，虽然有一条不算短的刀疤，但却非但没有令人觉得丑恶，反而更添加了他的男性魅力。

银花娘疯狂般失声大呼了起来。

“俞佩玉，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她只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里。

俞佩玉嘴里带着丝嘲弄的微笑，淡淡道：“想不到吧，这也怪你运气不好，竟会在俞佩玉面前造俞佩玉的谣言，否则你无论在谁面前骂俞佩玉，那人只怕都会相信的。”

银花娘却似已骇呆了，全未去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失神地呆望着，嘴里不住地喃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俞佩玉道：“你难道没有听唐琳说我去过唐家庄？”

银花娘失声道：“不错，一定是你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求唐无双将你藏起来的……我以前为什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我实在已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而且又受了伤，但唐无双却没有因此而瞧不起我，竟不惜破例将我藏到那里去。”

银花娘此刻已渐渐恢复镇定，冷笑道：“那老头子的确对你不错，连他的女儿都被他瞒得死死的，还以为你真的是唐珏，还怪你不跟她说话。”

俞佩玉微笑道：“只因她的确是不会忘记唐珏的语声的。”

银花娘道：“如此说来，唐珏本来真是藏在那石屋里的了？”

俞佩玉道：“他不但本来是在那石屋里，而且脸上也的确戴着这面具，是唐无双自己带我到那里去的，将他的面具，戴在我脸上，又将他的衣裳和我交换，连那天在洞中当值的唐家子弟，也只不过瞧见唐无双带着个人进去转了一圈，也没有一个知道秘密的。”

银花娘道：

“真的唐珏被唐无双带走了么？”

俞佩玉道：“嗯。”

银花娘道：“带到那里去了？”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也不知道……就算我知道，就算我告诉了你，你只怕也永远不能去找他了。”

银花娘惨然变色道：“你……你想将我怎样？”

俞佩玉俯首瞧着她，没有说话。

银花娘道：“我伤了你的脸，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

她不等旁人说话，又嘶声大呼道：“但我只不过伤了你一刀而已，别人却一刀又一刀的砍你，一次又一次的逼你，你为什么不恨她，只恨我。”

她说的别人，自然就是林黛羽。

俞佩玉黯然长叹一声，阖起了眼帘。

银花娘瞧见他这神色，眼睛里又有了光，大声接道：“何况我伤害了你，就算我骂了你，那也不过是因为我爱你，爱极才会恨极，你……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么？”

俞佩玉终于缓缓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杀你。”

他凄然一笑，接着道：“你说的不错，伤害过我的人，骂过我的人，的确太多了，我为什么只恨你一个？为什么只向你一个人报复？”

银花娘眼睛更亮，道：“你不恨我？”

俞佩玉道：“我不恨你，我也不准备伤你分毫。”

他霍然张开眼睛，缓缓接着道：“我只不过准备将你送回唐家庄而已。”

银花娘颜色又为之惨变，嘶声道：“你……你既然不恨我，为何还要这样对我，你自然知道我若回到唐家庄，还不是死路一条。”

俞佩玉叹道：“我已经说过，你骗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没关系，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我却不能看你再去骗别的人，害别的人。”

银花娘这才真的急了，嘶声道：“你这畜牲，你才是骗子，你嘴里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却比谁都阴险，你一心要杀我，却叫别人来动手。”

她大叫道：“姓俞的，你若是个好样的，你若有种，就自己动手杀了我，我也佩服你，你若将我送回唐家庄，你就是畜牲，猪狗不如的畜牲。”

俞佩玉静静望着她，既不动气，也不说话，银花娘遇见这样的男人，才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她竟真的急哭了起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以前若能将别人看重些，莫要将别人都看成呆子，又怎会有今日……”

突听一阵马蹄声传过来。

静夜空山，这蹄声听来分外刺耳。

蹄声还未到近前，俞佩玉已搧熄了桌上的灯火，点了银花娘的哑穴，也已将这小庙里的情况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绝不是因为胆子比别人小，只不过他久经忧患，吃过的苦头也太多，做事自然要比别人更加分外小心。

蹄声很急，至少有三骑并驰而来，如此深夜，这些人为什么着急赶路？而且赶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俞佩玉本已有些怀疑，再听到蹄声竟似直奔这小庙而来的，他再不犹豫，抱起银花娘，掠上了横梁。

若是换了别人，要躲最多也不过会躲到神龛里，或是躲到桌子下面去，但俞佩玉却发现这小庙虽然荒僻，但神龛里、神案下，却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积尘，这种小事别人也绝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俞佩玉经历过的凶险苦难却比别人至少多十倍。

他的反应也至少比别人快了十倍。

奔马竟果然在这小庙外骤然停下。

只听一人沉声道：“是这里么？”

另一人道：“就是这里，两位请随我来。”

黑暗中，俞佩玉瞧见三个人前后走了进来，也瞧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觉得当先一个颀长的人影，竟似对这地方熟悉得很。

他正觉得奇怪，这人已燃起了桌上的油灯，灯光起，俞佩玉看清这三人的脸，惊讶得几乎从梁上跌下来。

那颀长的人影，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腰下斜佩着只五色斑斓的皮囊，竟是唐家的独门标志。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人锦衣高冠，腰系一柄满缀碧玉的长剑，头发虽已花白，却仍风神俊朗，全无老态。

另一人面容严肃，步履沉重，气概亦自不凡——这两人赫然竟是“菱花神剑”林瘦鹃与太湖金龙王。

太湖王和林瘦鹃竟会和唐家的子弟并驰而来，而且不到唐家庄去，却来到这种荒僻的地方。

他们这又是在想干什么？

俞佩玉既惊讶，又奇怪，更难受。

令他难受的是，这林瘦鹃和太湖王，无论神情面貌，实在都和真的完全一样，这秘谋看来实在难以揭破。

只见太湖王目光闪电般一转，捋须微笑道：“无双老人怎地会将我等约到如此荒僻简陋的地方来相见？若不是唐公子亲来，我等倒当真难免要怀疑无双老人的诚意了。”

锦衣少年陪笑道：“家父为了要避人耳目，自然不能不分外小心，除了晚辈外，连本门弟子都绝不知道此事，两位前辈的意思，不是也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么。”

太湖王哈哈笑道：“不错，这本是你我私下的交易。”

俞佩玉更吃惊了。

这少年看来竟是唐无双的长子唐瑀，林瘦鹃和太湖王竟是唐无双约来的，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交易？

这交易为何要如此秘密？

过了半晌，又听太湖王道：“令尊约的时候，是否就在今夜？”

唐瑀笑道：“如此大事，晚辈怎会记错。”

林瘦鹃忽然道：“但是，据闻那厮不但武功甚高，而且极为狡猾，不知令尊是真的有把握将他捉到么？”

唐瑀微笑道：“那厮纵然狡猾，但对家父却绝无提防之心，而且家父已将他诱至本地警戒最为森严之地，他就算没有受伤，也休想能逃得出。”

林瘦鹃微微一笑道：“姜是老的辣，无双老人的手段，我等早已佩服得很。”

太湖王沉声道：“但公子却要知道，盟主对那厮，也并非有什么恶意，他只不过怕那厮假借他去世公子的名声，在外为非作歹，是以不得不将他找去……”

唐瑀陪笑道：“这个晚辈自然是懂得。”

太湖王也笑了笑，道：“令尊为盟主办好了此事，盟主自然不会忘了他的好处，但盟主此刻身系天下武林安危，一举一动，俱难免要被天下人注目，他生怕会有不肖之徒，乘此闲言闲语，是以才要将此事守密。”

唐瑀道：“前辈只管放心，此事晚辈绝不会吐露一字。”

俞佩玉听到这里，手足俱已冰冷。

林瘦鹃等人嘴里的“那厮”，无疑就是他。

那冒充放鹤老人的恶魔，竟仍不肯放过他。

那不惜破例收容他的唐无双，竟也是个人面兽心的恶徒，竟要将他稳住在唐家庄，暗中却将他出卖了。

若非银花娘误打误撞，将他救了出来，此刻他只怕就难免落入这群恶魔的手中，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俞佩玉额上冷汗不禁涔涔而落。

只听唐瑀又道：“此事办成之后，但望前辈也莫要忘记所允之事。”

林瘦鹃正色道：“盟主一言九鼎，怎会食言背信。”

太湖王微笑道：“只要令尊言而有信，我等负责将“琼花三娘子”除了，盟主主盟天下号令八方，难道会连区区一个天蚕邪教都对付不了么？”

唐瑀陪笑道：“盟主若肯为家父除去这心腹之患，此后盟主无论有何差遣，本门上下数百子弟，万死不辞。”

唐无双原来竟是为了畏惧“琼花三娘子”的纠缠，为了要除去这心头大患，才将俞佩玉出卖的。

这就是他们的交易。

俞佩玉听在耳里，当真是欲哭无泪，他再也想不到这堂堂的一派宗主，在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中，竟会变得如此胆小，如此卑鄙。

突听“格”的一声轻响，神龛里的土地像竟转了半个身，接着，唐无双竟从神案下走了出来。

这神案下原来竟有条地道，这土地像原来就是秘道的枢纽——俞佩玉若非分外谨慎，此刻行藏就败露了。

灯光下，只见唐无双神情败坏，面如死灰，勉强抱拳笑道：“两位果然是信人，老朽来迟，恕罪恕罪。”

太湖王目光闪动，也抱拳笑道：“好说好说……唐大侠想必已将俞佩玉带出来了吧。”

唐无双干咳道：“此事本来绝无问题的，谁知……谁知……咳，咳咳。”

太湖王立刻沉下了脸来，道：“事情莫非有变？”

唐无双长叹了一声，苦笑道：“事情确已有变，俞佩玉他……他已逃走了。”

太湖王变色道：“你说什么？”

唐无双叹道：“此事发生不测，老朽委实惭愧得很，抱歉得很。”

太湖王怒道：“发生不测？哼，你莫非有意戏弄我们？”

唐无双陪笑道：“天地为凭，老朽所说，俱是实言……”

林瘦鹃冷冷道：“就算你说的不假，堂堂的唐家庄，难道竟是容人来去自如之地么？”

唐无双叹道：“两位有所不知，老朽为了要安那俞佩玉的心，是以引他入洞时，竟一时疏忽，将出入无禁的令牌也交给了他。”

太湖王怒道：“疏忽？我看你简直是另有诡谋。”

唐无双陪笑道：“老朽绝无此意。”

林瘦鹃冷笑道：“你若不是另有诡谋，就是老糊涂了……”

唐瑀面上早已变了颜色，此刻忽然一拍桌子，怒喝道：“两位自以为是什么人，竟敢对家父如此说话。”

越老越怕死的唐无双，虽已江河日下，再无昔年雄风，但他这血气方刚的儿子，盛气却仍凌人。

这一声怒喝，倒令林瘦鹃、太湖王都吃了一惊。

唐瑀厉声接道：“两位最好莫要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要姓唐的一声令下，两位若想全身而退只怕还不太容易。”

太湖王忽然大笑起来，笑道：“公子何苦动气？我等也不过只惋惜此事不成而已，纵然言语间稍有不周之处，又怎敢故意对唐大侠无礼。”

他语气软了，唐无双胸膛却挺了起来，捋须微笑道：“此事虽不成，但纵是盟主亲自到此，也不致会怪罪老夫的。”

太湖王目光闪动，诡笑道：“是么？”

忽然间，只听一阵脚步“沙沙”之声响起，八个头戴范阳笠，紧身劲装的黑衣大汉，手按刀柄，急步而入。

唐无双变色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已有一个面容清瘦的青衣老人，负着双手，缓缓走了进来，竟赫然正是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俞佩玉外，谁也不会怀疑的俞放鹤。

俞佩玉手心沁出了冷汗。

唐无双额上也现出了冷汗，抱拳强笑道：“不知盟主大驾也光临此间，老朽有失远迎，但望盟主恕罪。”

俞放鹤淡淡道：“无双兄说得太客气了。”

他上下瞧了犹有怒容的唐瑀一眼，又道：“这位就是令郎？”

唐无双陪笑道：“不错，这正是犬子唐瑀。”

俞放鹤颔首微笑道：“很好很好，果然是少年英俊，不愧为名父之子……但不知贵庚已有多大了？”

唐瑀躬身道：“晚辈今年已虚度二十六岁。”

俞放鹤悠然道：“脾气这么大的人，能活到二十六岁，倒也不容易。”

唐瑀怔了怔，面上已变了颜色。

俞放鹤缓缓道：“少年人见了尊长前辈，礼数纵然欠周，也就罢了，但若拍起桌子来，岂非太过分了些。”

唐瑀忍不住抗声道：“但弟子也并非无理取闹。”

俞放鹤微笑道：“唐公子难道还不服老夫的话？方才难道还是俞某人在无理取闹？”

唐瑀还未说话，唐无双已叱住了他，陪笑道：“犬子无礼之处，老朽代他向俞兄陪罪就是。”

俞放鹤沉下了脸，道：“老夫是在向令郎问话，无双兄还是莫要多嘴的好。”

唐无双竟真的不敢说话了。

唐瑀深深呼了口气，沉声道：“晚辈虽不才，也曾读得有几本圣贤之书，怎敢目无尊长，但别人若有辱及家父之处，晚辈也万万不能坐视。”

俞放鹤道：“不能坐视，又将如何？”

唐瑀忍不住大声道：“谁若辱及家父，晚辈就算拚命，也要和他拚一拚的。”

俞放鹤微笑道：“哦？真的么？端的有志气……”

话未说完，忽然反手一掌，向唐无双掴了过去。

唐无双也不知是慑于他盟主之威，抑或是真的避不开他迅急的掌势，竟被他着着实实掴在脸上。

俞放鹤却已转脸瞧唐瑀，微笑道：“怎样？”

唐瑀面上阵青阵白，虽已紧握起双拳，但一双手还是在不停的发抖，唐无双手捂着脸，嘶声喝道：“你这不孝的畜牲，难道还敢对盟主无礼么？”

俞放鹤淡淡笑道：“他自然不敢的。”

忽然反手又是一掌，掴在唐无双脸上。

唐瑀热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放声悲嘶，大呼道：“爹爹，孩儿不孝，已……已不能……”

悲愤的呼声中，他整个人都向俞放鹤扑了过去。

唐无双大惊呼道：“瑀儿，快住手。”

但这时他喝止已来不及了，唐瑀已一拳打在俞放鹤肩头上，只听“咔嚓”一声，他手腕已被震断，身子也被震得飞了出去。

俞放鹤却仍背负着双手，悠然笑道：“无双兄，令郎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唐无双早已翻身拜倒，面上更是老泪纵横，颤声道：“犬子无知，盟主你……你饶了他这一次吧。”

俞放鹤叹了口气，道：“老夫自然不会和他一般见识，只不过……你也是黄池会中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殴辱盟主犯的是什么罪么？”

唐无双道：“只求盟主饶他一命，老朽自己砍断他的双手，向盟主谢罪。”

俞放鹤且不答话，却向太湖王道：“如何？”

太湖王厉声道：“黄池之会所订下的法规，天下俱都注目，若是为此破了例，天下英豪还有谁会将盟主看在眼里？还有谁会将黄池之会看在眼里？”

俞放鹤这才转向唐无双，悠悠道：“你看如何？法令所在，纵是老夫也无能为力的。”

这时太湖王已将唐瑀架了出去，接着外面就传来一声惨呼，唐无双摇晃着站起，又仆地跌倒。

俞佩玉在梁上瞧着这一幕惨剧，也已不觉热泪盈眶，若不是他还要留下这条命来做更大的事，他现在已跳下去拚了。

只见俞放鹤凝注着唐无双，良久良久，忽然又道：“伤子之痛，无双兄想必难免要有复仇之意，是么？”

唐无双胸膛起伏，竟垂首道：“这是犬子自取灭亡，老朽怎敢怪罪别人。”

俞放鹤展颜一笑，道：“很好，无双兄，究竟不愧为通达明理的人。”

唐无双头垂得更低，低得连俞佩玉都为他觉得耻辱。

却听俞放鹤又道：“老夫不远千里而来，无双兄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唐无双嗫嚅着道：“自然是为了那俞佩玉。”

俞放鹤一笑道：“这就错了。”

唐无双愕然道：“错了？”

俞放鹤叹道：“老夫要找那俞佩玉，为的本是要查明他的来历，老夫唯恐他就是老夫那不肖孽子，但是，老夫如今已查明他的确是另外一个人，所以，此人今后的去向如何、他是死是活，老夫都已不在意了。”

这件事本是个秘密，他此刻居然说了出来，俞佩玉听了，固然要为之动容，唐无双听了，也是又惊又疑，吃吃道：“既是如此，盟主大驾又是为何而来的呢？”

俞放鹤道：“老夫此来，为的是要为你引见几位朋友。”

唐无双更觉奇怪，眨着眼道：“朋友？不知是那一位？”

俞放鹤笑道：“说来也奇怪，无双兄对此人必定熟悉得很，而且也不知见过多少次面了，但此人却始终未曾见过无双兄。”

唐无双睁开了眼睛，已不觉怔在那里，他竟然想不出此人会是谁，更猜不出俞放鹤为何要引见给他。

他只觉得太湖王、林瘦鹃的面上，忽然都露出了十分诡秘的笑容，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心直透上来。

俞佩玉心里也在奇怪：“俞放鹤为何要如此隆重其事地带这人来和唐无双相见？而且在事先还要借题先杀了唐无双的儿子。”

这人难道是唐瑀见不得的么？

这人究竟是谁？又怎会如此诡秘？

这件事里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俞佩玉只觉手脚有些发冷，连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这时俞放鹤竟又挥了挥手，两旁肃立的黑衣大汉，一个个都垂手走了出去，门外黑暗中便闪入一个人来。

这人头戴着毡笠，身穿着青袍，俞佩玉从上面偷偷往下瞧，根本就看不到这人的面目。

但唐无双却显然瞧见这人的脸了。

俞佩玉忽然发觉，唐无双瞧见了这个人之后，就好像忽然瞧见了鬼似的，满面俱是惊怖欲绝之色，整个身子都起了痉挛——俞佩玉也不禁有了惊骇，这人的脸上究竟有什么古怪，竟能令唐无双如此惧怕？

俞放鹤却微笑道：“无双兄，老夫说的是否不错，你是否已见过他许多次了？”

唐无双嗄声道：“我……我……他……他……”

这老人连喉咙都似被塞住，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俞放鹤道：

“他久已想见无双兄了，只不过时机未到，我也不愿无双兄与他相见……无双兄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唐无双道：“不……不知道。”

俞放鹤微笑道：“只因老夫还不愿无双兄你死得太早。”

唐无双满头大汗，随擦随出，嘶声道：“此话怎讲？”

俞放鹤淡淡笑道：“只因你们两位相见之日，便是无双兄你的死期到了。”

唐无双张大了一双眼睛，瞪着这诡秘的人，一粒粒汗珠，都流入了他的眼睛，他却连眼睑也不眨一眨。

俞放鹤道：“你可是还想瞧得清楚些么……好。”

他忽然将那人头上的毡笠揭了下来——这人竟也是“唐无双”，他的面貌，他的眉、眼、口、鼻，竟活脱脱是和唐无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俞佩玉这才瞧见了，紧张得几乎全身都发起抖来。

他终于亲眼瞧见了这些恶魔的秘密。

只听俞放鹤笑道：“无双兄现在可瞧清了么？你看这是否一件杰作，空前未有的艺术杰作，古往今来的大师们，纵然能画里传真，笔下生花，却也不过全是死的，但我们的杰作，却非但有血有肉，而且还有生命。”

唐无双却已像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动也不动。

俞放鹤道：“我们穷多年的心血，再加上无数人暗中对你观摹描绘，才造出第二个“唐无双”来，无双兄你真该觉得骄傲才是。”

唐无双道：“但这……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俞放鹤大笑道：

“无双兄直到现在还不懂么？”

唐无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实在不懂。”

俞放鹤顿住了笑声，一字字道：“第一个唐无双已活得够了，现在他已可好好安息，第二个唐无双现在就要代替他活下去。”

唐无双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

俞放鹤冷冷瞧了他半晌，缓缓道：“无双兄此刻还能笑得出，倒也是怪事一件。”

唐无双狂笑道：

“我为何笑不出，我实在觉得好笑极了，你们造出了这么样一个傀儡，就想来代替我唐无双么？”

俞放鹤冷冷道：“我们已成功许多次了。”

唐无双道：

“我现在已相信了那俞佩玉的话，我自然知道你们已成功许多次了，但我唐无双却和你俞放鹤不同，更和谢天璧、王雨楼、西门无骨这些人不同。”

俞放鹤目光闪动，道：

“有何不同？”

唐无双道：“这些人纵非孤家寡人一个，但和他们亲近的人也不多，你们可以毁了俞佩玉，逼走林黛羽，但你们能将唐家子弟全都杀尽杀绝么？你们虽杀了唐瑀，但我还有无数子弟，总有一天会揭破这秘密的。”

俞放鹤声色不动，淡淡道：

“是么？”

唐无双道：“你们纵能将这人造得和我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神气都一样，但你们可知道我儿女子弟们的小名是什么？你们可知道他们的生日是在那一天？你们可知道他们有些什么奇怪的脾气？”

他大笑着接道：“一个像唐家这么大的家族，总有许多事是外人永不知道的，要想做这大家族的家长，又岂如你们想象中那么容易。”

俞放鹤默然半晌，缓缓的道：“你说的诚然不错，有些事我们的确还不知道，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唐无双冷笑道：“我看这倒未必。”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但我却很有信心，我相信你一定会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们。”

唐无双大喝道：“谁也休想逼我说出一个字。”

俞放鹤微笑道：“别人也许不能，但我们却有一些很奇怪的法子，无双兄你不妨试试……”

忽听外面一声轻哨，太湖王赶出去，又急地掠回，沉声道：“远哨传警，似有人来。”

俞放鹤道：“退！所有明卡暗哨，一齐撤离山区外。”

太湖王瞧了唐无双一眼，道：“这人呢？”

俞放鹤道：“蒙起他的头，带走他。”

唐无双忽然一跃而起，双手飞扬，只听“嗤，嗤”破声之音不绝于耳，剎那间便有数十点暗器射了出来。

俞放鹤轻叱道：“大家都莫动，看我的。”

叱声中，他已将方才揭下的毡笠凌空划了个圆弧，他身形展动，这圆弧如长虹跨过了整个庙宇。

飞舞满天的暗器，竟都有如灯蛾扑火般，一齐投入了他手中的毡笠，但唐无双却又狂吼着扑了过来。

唐家毒药暗器妙绝天下，拳掌却也不弱，这老人苍白的须发飞舞，双拳已如狂风暴雨般击出。

俞放鹤身形展动，叱道：“你竟敢动手？”

唐无双咬牙狞笑道：“我动手又怎样？你难道敢杀我？你还要留着我问话哩。”

剎那间他已击出二十几拳，每一拳，每一着，竟都是不惜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

这种打法实在最令人头痛，无论武功多高的人，遇见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都难免会躲避其锋。

唐无双只想拖些时间——只要俞放鹤不敢和他硬拚，他就可拖一阵子，他只想等到有人来，他就有救了。

俞放鹤果然连避了他二十多拳，都未还手，林瘦鹃、太湖王居然也未来相助，甚至连瞧都没有瞧一眼。

他们竟像是已算准唐无双不堪一击。

俞佩玉在梁上瞧得心动神驰，他一心想瞧瞧这“俞放鹤”的武功，谁知这“俞放鹤”使的竟真的是正宗“先天无极”的身法，轻妙流动，浑然无极，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如紫霄流云，全不带半分烟火气。

普天之下，除了放鹤老人，谁还能施展出这样的身法？俞佩玉满头冷汗，不禁涔涔而落。

忽听俞放鹤微笑道：“无双兄，你困兽之斗，终是无用的，去吧。”

一声轻叱出口，他手掌已急拍而出。

这一掌看来无论如何已穿不透唐无双严密威猛的拳势，谁知却偏偏令人无法置信的穿透了过去。

一掌击出后，唐无双竟应手而倒。

俞放鹤再也不瞧一眼，一掌拍出，便已转身，叱道：“带他走，随我退。”

再一眨眼间，小庙中灯火已熄，人也走了个干净，只留下俞佩玉怔在黑暗里，已不觉汗透重衣。

从太湖王和林瘦鹃走进来开始，到他们走出去为止，这段时间虽不太长，在俞佩玉看来，却宛如过了一年。

这段时候里俞佩玉当真是生死呼吸，危如悬卵，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他在梁上，他就完了。

若是换了别人，处在他这种情况下，也不知会骇成什么样子，只要他身子稍微抖一抖，呼吸稍微重了些，只要他将这横梁上的积尘，不慎震下去一粒，他就永远也休想活着走出这间庙宇。

幸好俞佩玉从小练的就是沉心静气的功夫，纵在烈日下，寒冰中坐上几个时候，他也能忍住不会指尖动一动。

幸好银花娘全身都已被他点了穴道，所以他才能在这武林高手环伺之地，一直藏到现在，却未被发现。

现在，他骤然自极度紧张中松弛下来，只想随便找个什么地方躺下来，好生休息一段时候。

但他却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只要他能在暗中缀住这批人，查出他们要将这真假两个唐无双藏在什么地方，他就有希望能揭破他们的险谋。

要跟着这许多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也实在无异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他赢的机会虽不大，这个险却是值得冒的。

而且这机会稍纵即逝，他实在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银花娘的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凝注着他，她气脉血液虽都已被禁锢，连舌头都不能动，但耳朵却还是能听的。

俞佩玉来不及细想，附在她耳旁沉声道：“我本想将你送回唐家庄的，但现地……唉，现在你我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我点你的穴道不久便会消失，你便又可恢复自由，但望你从此莫要再来找我，我也绝不会去找你。”

他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待跃下横梁。

谁知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又有灯光闪入，那太湖金龙王竟又带着两条黑衣大汉走了进来。

坚逾金石

俞佩玉见太湖金龙王带着两个黑衣人走了回来，又是惊讶，又是着急。

俞放鹤明明已带着人走了？这太湖王为何要留下来？

只听太湖王沉声道：“将这土地像和神案都恢复原位，再将地上扫一扫，切莫让任何足迹留下来，必须令唐门子弟猜不出唐无双是从那里走的，到那里去了。”

这些人行事果然周密仔细，滴水不漏。

俞佩玉却快急疯了，他现在当然可以跳下去，将这三人杀了，以他的武功，这三人自然不是他的敌手。

但他却生怕因此而惊动了尚未走远的俞放鹤——等到这三人办完事出去，俞放鹤必已走远，他再追又来不及了。

这两条大汉做事却偏偏不慌不忙，十分仔细。

俞佩玉空自着急，却想不出法子。

他只希望这三人也会从后面赶上俞放鹤，那么他要缀住这三个人，反而要比缀住俞放鹤容易得多。

这已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更不能向这三人下手。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嗤，嗤，嗤”，三声轻微而尖锐的暗器破空声，从门外急射而来。

两条黑衣大汉竟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太湖王反应自然快得多，身手也敏捷得多，凌空一个翻身，似乎已将暗器闪过，厉喝道：“是什么人敢大胆暗算盟主座下武士，活得不耐烦了么。”

喝声中，他金龙鞭已赫然在手，挥成一片金光，夺门冲出，门外黑暗中却似传入了一声森冷诡秘的轻笑。

俞佩玉更吃惊，更着急，他猜不出是谁会向他们骤下毒手暗算？是为了什么？以这人出手之阴险，暗器之歹毒，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这难道是唐家的子弟赶来了？他们来的纵然很巧，但却将俞佩玉最后一缕希望都破灭了。

神案上的油灯，方才已又被燃起。

闪动的灯光下，忽见太湖王又倒退着走了回来。

他掌中的金鞭软鞭已软软地垂下，满面惊惧之色，满头大汗如雨，但却看不出受了丝毫损伤。

他一双眼睛更充满了恐惧，连眼珠子都几乎凸了出来——他为什么会如此恐惧？他究竟瞧见了什么？

只听门外一个低沉、柔和、优美，但却带着种令人全身发冷的邪异之气的语声缓缓道：“朋友是什么人？来自何处？”

这语声一起，俞佩玉就觉得全身不舒服，就好像听见响尾蛇的尾巴在响，就好像听见狼在磨牙齿。

他不懂一个人的语声怎会如此柔和优美，又如此邪异可怖，他实在想瞧瞧这语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发出来的。

门外黑暗中，的确有条朦胧的人影。

但门外的夜色实在太浓，门里的灯光又实在太淡，他只能瞧见一双眼睛，却瞧不见这人的容貌身材。

这是双黝黑而深沉的眼睛，黝黑深沉得一如那无边的夜色，但他眼睛里发出来的光，却是一种空虚的、凄迷的，不可捉摸的惨碧色，浅时如春日远山之巅的一抹新绿，深时如古墓石棺后的阴湿藓苔。

这双眼睛虽非望向俞佩玉，俞佩玉竟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只听太湖王颤声道：“我姓王，王金龙，来自太湖。”

那优美而邪异的语声道：“原来是太湖王？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太湖王道：“我是随武林盟主来的。”

那诡秘的语声道：“武林盟主？是俞放鹤么？”

太湖王道：“正是。”

那语声道：

“他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太湖王道：“本与唐无双有约，来此相见。”

那语声问一句，他竟然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句，他的内心神智，竟像是都已完全慑伏在那双眼睛妖异的光芒下。

俞佩玉瞧得掌心又不觉沁出了冷汗。

那语声微一沉吟，又问道：“俞放鹤与唐无双相见，为什么要约在这里？他们商量的，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么？”

太湖王道：“这其中的确有个秘密？是因为盟主……”

俞佩玉眼见他便要将这秘密说出来，更是既惊且喜，谁知太湖王说到这里，身子忽然一阵颤抖，竟闭住了嘴。

门外的眼睛光芒更亮，厉声道：“是什么秘密？你为何不说？”

太湖王紧闭着嘴，满头冷汗，如雨点般落下。

那语声又变得出奇的柔和，缓缓道：

“你只管说吧，没关系的，你说出来之后，绝没有人会伤害你。”

太湖王身子颤抖得更厉害，满面俱是痛苦之色，内心显然在痛苦地挣扎着，终于颤声道：“我不能说，绝不能说。”

那语声道：“你为何不能说？你莫忘了，现在你的内心、生命和灵魂，都已是属于我的了，你怎敢违抗我。”

太湖王忽然疯狂般大呼起来，嘶声呼道：“我的一切都是属于盟主的，我不能背叛他，否则我只有死……只有死……”

忽然反手一鞭，向自己头上抽了下去。

门外的人似也大觉意外，失声惊呼了一声。

太湖王却已倒卧在血泊中了。

俞佩玉早已瞧得冷汗涔涔，这件事的发生与变化，实在令人不可思议，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门外暗中，已走进一个人来。

他脚步轻而缓慢，无声无息，就宛如幽灵。

灯光下，只见他穿着身普通农家的褐布衣服，手里提着个破旧的竹笠，身子瘦削而颀长，面容英俊而清瘦。

他看来似乎已有三十，有时却又似已五十多了，一走进屋子，目中那妖异的碧光，立刻消逝不见，看来丝毫没有什么引人触目之处，但那一双长而瘦削的手，却是纤美有致，光润如玉。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那么样一双眼睛，竟会生在这么样一个平凡的人身上，更想不到这眼睛的变化竟有如此快，他约略只觉得这人，就像只蜥蜴随时改变自己身子的颜色来愚弄别人来保护，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死了，都死了。”

俞佩玉目光，全都被这奇异的人所吸引住，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人身后还跟着个粗布衣裙的少女，这少女身材刚健而婀娜，头上也低低戴着顶竹笠，似乎不愿被人瞧见她的面貌，她又在逃避着什么？

也不知为了什么，俞佩玉竟觉得这少女的声音、形态都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她的，这褐衣人已四下踱了一圈，才回头去瞧那少女，这时他清瘦的脸上，竟忽然露出一丝无比动人的微笑，悠悠道：“你眼光很准确，他们的确都已死了。”

那少女咬着嘴唇，道：“他们并没有惹着我们，你何苦将他们杀死？”

褐衣人微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实在不该杀死他们的。”

那少女道：“既然不该，你为何要杀？”

褐衣人也不回答她的话，只是含笑凝注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道：“真美，你的眼睛在这灯光下，看来更美了，你只要瞧我一眼，我就可以为你死十次。”

他对这少女似乎千依百顺，疼爱已极，说的话更句句都是恭维赞美，但无论谁都听得出他简直像是在哄孩子。

奇怪的是，这少女竟似丝毫也不觉得被哄被骗，竟被他几句话说得脸也红了，痴痴地呆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再杀人了，只要我们能逃过这一次，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下来，安稳地过一辈子不好么？”

褐衣人微笑道：“你说的对，我们要找个美丽的地方，有山有水，我天天陪着你，在山林里抚琴，在清溪旁下棋，我就天天都可以听到你比黄莺更悦耳的笑声。”

那少女心神俱已醉了，闭着眼仰起了头，痴痴道：“只要能有这么样一天，我所做的那些事就都有补偿了，只要能有这么样一天，我就算死了也甘心。”

俞佩玉终于瞧见她的脸了，她美丽而纯洁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她眼睛里流出了快乐的泪珠。

俞佩玉忽然想起了她是谁——她竟然就是黄池大会的前夕，将俞佩玉接待入迎宾馆的华山女弟子钟静。

这名门正宗的弟子，此刻怎会和如此奇异诡秘的人在一起？她为他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事？

俞佩玉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怀疑，又是惋惜。

褐衣人却再也没有望她一眼，只是俯首凝注着血泊中太湖金龙王的尸身，沉思着喃喃道：“这人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连我的力量都无法令他说出来，那俞放鹤又有什么魔力，竟能令人宁可死也不敢背叛他。”

他又背负着手，四下踱起步来，目光忽又变得比鹰隼更锐利，四下扫动着，忽然轻呼一声，道：“你看，这里竟有条秘道。”

他拍着土地像一转，地道便露了出来。

钟静也失声道：“不知道地道是通往那里的？”

褐衣人闭着眼想了想，展颜笑道：“这里就是唐家庄的后山，是么？”

钟静道：“呀，不错，这地道一定是通向唐家庄的。”

褐衣人微笑道：“对了，你真是个又聪明，又饯俐的女孩子。”

钟静脸又红了，低头弄着衣角，半晌才轻轻道：“这地方既是别人的秘密，我们不如走吧。”

褐衣人道：“走？为什么？我一生中最喜欢的，就是揭穿别人的秘密。”

他微笑着摸了摸钟静的脸，又道：“俞放鹤和唐无双鬼鬼祟祟的，一定不会是干什么好事，我想从这地道里溜进去瞧瞧，你乖乖的在这里等着我好么？”

钟静立刻拉住他的手，着急道：“你不能去。”

褐衣人目光忽然冷得像冰，冷冷道：“为什么？你怕我一走就不回来了么？”

钟静根本没有注意他神色的变化，柔声道：“我不是担心别的，我只是担心你，你的伤还没有好，那唐无双和俞放鹤又都是厉害角色……”

褐衣人眼里的冰已溶解，微笑道：“你担心他们伤了我？”

钟静眼圈都红了，哽声道：“你……你若有什么变故，叫我怎么办呢？”

褐衣人大笑道：“你放心，就凭俞放鹤和唐无双想伤我，还差得远哩。”

他温柔地抚着她头发，道：“你乖乖等在这里，我很快就会回来，我答应你，绝不会有人伤着我一根毫毛。”他身形一闪，便没入地道中。

钟静瞧着他颀长身影没入地道，痴痴地出了半晌神，以手掩面，长叹道：“我这么样做，是对？还是不对呢？……”

只听一人沉声道：“不对。”

钟静霍然跃起，凌空翻身，惊呼道：“是什么人？”

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面带着温柔的微笑，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正含笑瞧着她道：“在下俞佩玉。”

钟静失声道：“俞佩玉？”

她知道“俞佩玉”已死了，空山夜寂，荒寺阴森，骤然听到死人的名字，她全身寒毛都不禁为之悚栗。

但这少年却又是那么温文，那么英俊，那温暖的带笑目光，简直可以使整个大地上的冰雪溶化。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会畏惧这样的男人。

钟静脚步不再往后退了，大声道：“不错，我的确知道一个俞佩玉，但绝不是你，我不认识你。”

俞佩玉道：“但在下却认得姑娘。”

钟静怔了怔，道：“你认得我？”

俞佩玉道：“姑娘岂非是华山门下钟静？”

钟静骤然又紧张起来，厉声道：“你是来追捕我们的？”

俞佩玉心里更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姑娘犯了什么罪？为何要怕人追捕？”

钟静凝注了他半晌，身体又松弛下来，勉强一笑，道：“我当然没有犯什么罪，我只不过是试试你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柔声道：“在下并不想刺探姑娘的秘密，更不是来追捕姑娘的，但却想奉劝姑娘不如还是回去吧。”

钟静竟又一惊，道：“回去？回到那里去？”

俞佩玉缓缓道：“回到令师身旁，她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上别人的当。”

钟静变色道：“我会上谁的当，你凭什么管我的闲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自顾尚且不暇，实在不该多管别人的闲事，但这些话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至于听不听，也只有任凭姑娘自己了。”

他俯首瞧了地上的尸身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变为泡影，他还留在这里则甚？至于犹在横梁上的银花娘，他也放心得很。

他知道她一定会照顾自己的。

钟静见到他话未说完，忽然就要往外走，又不觉怔了怔，像是想去拦阻他，却又终于忍住。

但俞佩玉还未走出门，已有一条淡褐色的人影幽灵般自他身后飘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钟静又惊又喜，失声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褐衣人微笑道：“我回来得太快了么？”

钟静全未听出他话中的刺，又问道：“你可瞧见了俞放鹤和唐无双？”

褐衣人缓缓道：“没有，俞放鹤既不在，连唐无双也不见了。”

他目光这时才刀一般转到俞佩玉脸上，微笑着道：“这事的确很奇怪，是么？”

俞佩玉去路虽被挡住，但一直沉住了气，在仔细打量着这奇特的人，但他无论瞧得多么仔细，也看不出这人是善是恶，更看不出此人是何来历，他只觉自己面对着此人时，随时都似乎在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威胁着。

等这人的目光转向他，他又觉得心突然一跳。

褐衣人竟已又重复着问道：“这件事的确很奇怪，是么？”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道：“不错，的确很奇怪。”

褐衣人道：“一件很奇怪的事，阁下为何不觉得奇怪呢？”

俞佩玉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是绝不能说错一句话的，他正在考虑着如何回答，褐衣人却又笑了，悠然道：“你若是不愿回答，不如由我替你说吧……你不觉得这件事奇怪，只因为你早已瞧见了这件事的秘密。”

俞佩玉还是只有以微笑来代替回答。

他忽然发觉这褐衣人的眼睛虽可怕，但笑容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一种妖魔般神秘的魅力，莫说钟静这样的少女，就连他俞佩玉，竟也已不知不觉地被这种妖异的魅力所吸引，舍不得移开眼睛。

褐衣人也始终在凝注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绝世的美男子，阁下当真可说是绝世的美男子，莫说是女人，就连我瞧见阁下这样的笑容也觉得像是有些醉了。”

他语声低沉而缓慢，也带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俞佩玉本来是不愿说话，但听着听着，竟变成纵然有话要说，也忘记说了，褐衣人微笑接着道：“有着像阁下这样一张脸的人，若是不知道好好利用，实在是太可惜了，但阁下大可放心，阁下纵然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我也会替阁下设法的，总不会让阁下白生着这么样一张绝世美貌的脸。”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出来的，俞佩玉纵不勃然大怒，也难免生气，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俞佩玉怒气竟发作不出。

褐衣人语声更柔和，微笑道：“好，现在你不妨先忘却一切，告诉我，方才你究竟瞧见了一些什么秘密？俞放鹤和唐无双究竟在商量什么？”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还是不说的好。”

褐衣人沉声道：“我要你说，你就得说，知道么？”

他面上虽仍带着笑，但目中那种妖异的光芒却更逼人，紧紧盯住俞佩玉的眼睛，谁知俞佩玉还是淡淡问道：“在下为何非说不可？”

褐衣人自怀中取出了一串珠链，在俞佩玉眼前轻晃着，缓缓道：“只因你已是我的奴隶，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都只有服从，绝不会丝毫违抗。”

钟静脸上已满是惊惧之色，她知道这褐衣人神奇的魔力，她不愿他又以此害人，却又不敢阻止。

谁知俞佩玉竟是神色不动，竟失笑道：“我一向是个自由自主的人，为何平白要做你的奴隶。”

褐衣人面色反而变了，额上竟已沁出了冷汗。

只因他所用的这摄心大法最是阴毒，若是不能摄住对方，自己反会被害，此刻他已用尽一切力量，对方这少年竟似连丝毫感觉都没有，要知这类摄心之术，主旨便是在松弛软化对方的心灵，然后乘虚而入，但俞佩玉从小养心练气，近来更屡被洗炼，一颗心可说已坚逾金石。

褐衣人只觉心旌激荡，几乎难以把持，俞佩玉却丝毫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如此紧张，笑着又道：“阁下这也许只不过是在说笑的，是么？”

褐衣人道：“是。”

俞佩玉随口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褐衣人满头冷汗，涔涔而落，道：“郭翩仙。”

他只觉对方的眸子已越来越亮，自己反似要被他所摄，俞佩玉问他的话，他竟已不能不回答。

俞佩玉沉吟着道：“郭翩仙，这名字倒生疏得很，不知可是阁下的真名实姓么？”

郭翩仙颤声道：“是。”

此刻他竟已不能闪避俞佩玉的眼睛，俞佩玉若是一直问下去，他只怕便要将一切秘密都说出来。

这时俞佩玉心里也有些奇怪了，他也想不到自己问一句，对方便老老实实回答一句，他心念闪动，立刻又试探着问道：“阁下和这位钟姑娘是一齐逃出来的么？”

郭翩仙道：“是。”

俞佩玉道：“阁下逃避的是谁？”

郭翩仙虽咬紧了牙关，还是不由得说道：“徐淑真？”

俞佩玉失声道：“徐淑真？

是华山派的掌门人？”

郭翩仙道：“是。”

俞佩玉沉吟着道：“难道你已被徐真人所擒，而钟姑娘反而为你倾心，将你偷偷救了出来？”

郭翩仙颤声道：“正……正是如此。”

他此刻已骇得心胆皆丧，怎奈已无法控制自己，钟静见到他如此模样，也早已骇呆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瞧钟静，苦笑道：“想不到姑娘居然不惜叛师，想来爱心必已……”

话犹未了，突有数十点银光直击过来。

原来他眼睛一移开，郭翩仙立刻有了松弛自己的机会，当下再不迟疑，手腕一抖，手里的珠链已化做满天银光暴射而出。

俞佩玉实未想到这有问必答，诚惶诚恐的人，竟也会实施暗算，他的头本已转向左方，此刻身子随着头一转，双臂若滑翼回旋，若流云出岫，若胡姬曼舞，也随着打了个转，钟静的衣裙，竟也被激得回舞而起。

那笔直劲射而来的银光，竟也似数十条骤然投入急流漩涡的银鱼，绕着他施舞的身形打起圈子。

她远远望去，只见一圈灿烂的银光，绕着一条舞姿优美的人影流转不息，直如九天飞仙，戏舞流星。

钟静不知不觉间又瞧得痴了，但闻一连串琤琮之声响起，又如飞金鸣玉，妙手敲琴。

琤琮声中，那数十粒银珠已洒满一地。

要知俞佩玉方才若是着意闪避，仓猝间实未必能避得开这数十点近在咫尺间劲射而来的暗器。

但他无意间这旋身一舞，却正暗含了先天无极的真意，有意无形，意在形先，其中奥妙，又岂能形诸笔墨。

钟静良久良久，才喘过气来，忍不住轻叹道：“好功夫。”

短短三个字说完，郭翩仙四掌已拍出。

他心初定，胆犹寒，正因为他深知心灵受制的痛苦，此刻竟不敢再面对俞佩玉，只有着着抢攻。

这四掌出手虽急，掌势虽妙，招式虽毒，但每一掌都未使出全力，每一掌都留有五分退步。

只因他见了俞佩玉这样的武功后，竟也不敢作孤注之一搏，先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后，再敢出手伤人。

这四掌俞佩玉闪避得虽轻松，但心里却不轻松。

他立刻便已发觉对方出手之谨慎、狡巧、机变、诡谲，竟是自己生平所未遇，他知道无论是谁，若想将这样的对手打倒都不容易。

这时郭翩仙另四掌又已拍出。

这四掌招式突变，由轻灵一变而为沉重，由柔韧一变而为刚猛，但掌势的收发间，仍是含蕴不尽，留有余力。

俞佩玉叹道：“阁下难道定要将在下置之于死地么？”

这句话说完，他已从容避开四掌。

郭翩仙道：“不错。”

这四掌出手更快，竟在短短两个字中便已击出。

俞佩玉道：“为什么？”

对方出手快，他躲得也快。

郭翩仙道：“只因阁下若是活在世上，在下便难免要寝食不安了。”

他掌势突由奇快变得奇慢，说了二十多个字，才击出四掌，掌势沉凝，如曳千钧出手稳实，如推重磨。

这显然竟是正宗太极掌，“太极门”与“先天无极”素有渊源，俞佩玉一跃而退，大声道：“阁下莫非是太极门下的前辈？”

以郭翩仙这样深厚的功力，若是太极门下，辈份必高，是以俞佩玉才说出“前辈”两字。

谁知郭翩仙却笑道：“区区太极门，能容得下郭某？”

这次他突然变掌为拳，四拳击出，第一招“罗汉伏虎”，竟是少林“伏虎罗汉拳”的起手式。

俞佩玉不觉又一惊，他第二拳却已变为“大洪拳”，拳到中途，忽又一曲，双拳分击而至。

这两拳拳势诡秘，俞佩玉竟连见都没有见过，明明见到双拳斜击而来，打的是左腮右颊，谁知拳头到了面前，却忽然笔直击向胸膛，郭翻仙眉飞色舞，忍不住得意大笑道：“你不知这是那一派么？”

这句话其实并未说完。

他说到“这”字时，俞佩玉已被逼还手，竟然不闪不避，出手向这捣杆般直击而来的拳头迎了过去。

他说到“那”字时，已发现对方拳力惊人，准备撤招，纵是他留有余力，见机得快，但拳锋还是被俞佩玉掌锋扫着，他只觉一股前所未见的骇人力道排山倒海般推来，身子已被震得飞了出去。

俞佩玉的天生神力，他纵然用尽全身力道，也未必抵挡得住，何况他还保留着五分力气。

钟静已惊呼出声，失声道：“莫要伤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在下也并没有伤人之意，两位若要走，在下也绝不拦阻。”他已尝够了被人伤害的滋味，不到必要时，他绝不伤害别人。

郭翩仙长叹了一声，钟静已奔过去拉住他的手，恳求着道：“走吧，你为什么要和他拚命？”

郭翩仙苦笑道：“阁下的武功虽不见得如何高明，但这样的天生神力，我倒真的从未见过，看来我也未必能伤得了你。”

俞佩玉淡淡笑道：“既是如此，为何还不走？”

郭翩仙叹道：“看来我的确还是走了的好。”

他抱了抱拳，像是真的要走了，谁知就在这时，他手腕一反，袖中又有十余点乌黑激射而出。

钟静失惊道：“你……”

她一个字刚说出口，身子突然被郭翩仙提起，向俞佩玉掷了出去，他自己身形一闪，却绕到俞佩玉身后。

这一着之歹毒，实是天下少有。

俞佩玉若想避开这暗器，已大是不易，何况他纵然避开了暗器，钟静的身子已飞舞着扑来。

她骤然被人掷出，手脚自然难免舞动，俞佩玉若不管她，反身去迎郭翩仙，便难免要被她所伤，俞佩玉若想接住她，郭翩仙已到了身后，他身后空门大露，双手若再接着钟静，郭翩仙出手时他又怎能抵挡。

这变化全都发生于一瞬之间，俞佩玉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暗器已扑面而来，飞舞着的人影也跟着而到。

俞佩玉本待出手将暗器反激出去，但忽然发现扑来的人影竟是钟静，暗器反激，钟静便没命。

他既已来不及闪避，若不出手自己就没命，——郭翩仙自然早已算准了他是绝不忍心下手去伤钟静的。

谁知俞佩玉双掌还是闪电般挥出，只是他左右双手所用的力道却绝不相同，左掌力柔，右掌力猛，左掌先发，一股柔力将钟静的身子远远送了出去，右掌力刚，一股猛力迎上了暗器。

这时郭翩仙双掌却拍向他背脊！

俞佩玉掌力已发，既无余力闪避，更无余力招架，无论换了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难免毙于掌下。

就在这剎那间，俞佩玉右掌的力道突然由极刚变为极柔，掌势一引，暗器竟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呼啸着向俞佩玉身旁飞过，竟笔直击向俞佩玉身后的郭翩仙。

郭翩仙做梦也未想到自己发出的暗器此刻竟来打自己了，他若是伤了俞佩玉，自己身子就要变成蜂窝。

他出手虽然阴险歹毒之极，但俞佩玉这一应变的手法，更已穷机智之极点，达武功之巅峰。

郭翩仙惊呼一声，撤手后甩，藉势翻身，纵然他每次出手都留有退步，还是难免被暗器擦破了衣服。

这时钟静身子已撞上墙壁，俞佩玉送她的掌力也刚好用完，她沿着墙壁滑下来，面色虽已惨变，身上却是毫发无伤。

俞佩玉自然也是毫发无伤，但心里怒火却已直冒上来——此人竟不惜将对自己恩重如山，爱逾金石的人牺牲，此人的心肠岂非比狼虎还狠毒十倍，俞佩玉怒喝一声，向郭翩仙直扑过去。

这一次他满心怒火，已变守为攻，掌势浑圆，看似柔弱，但一股浑圆的力气随掌而起，连神龛里的土地像都被震得摇摇欲倒。

这一次郭翩仙也被逼得不能不以全力应战。

他功力虽深，真气却似时常难以为继，只因他本不是个时常会和别人硬碰硬拚命的人，他的对头根本就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他的狡猾和机智也已足够应付，他根本就用不着去苦练气力。

何况他最近又被金燕子所伤，而且伤得极重，若不是他身上永远带着有妙绝人寰的救伤灵药，他此刻根本就不能动手。

以他这样的真力来和俞佩玉对掌，本是必败无疑。

但他招式却偏偏是鱼龙蔓衍，变化无穷，前一招用的是外家正宗，后一招可能就变内家掌法。

普天之下，无论江南中原，塞外滇边，无论那一门那一派的掌法武功，竟没有他使不出的。

俞佩玉心里也不禁为之骇然，何况他随时还都得提防着对方出人意外，诡秘之极的奇异招式。

数十招拆过后，俞佩玉也不觉汗透重衣。

只听郭翩仙忽然大声道：“阁下难道定要将在下置之于死地么？”

这句话本是俞佩玉问他的，他此刻反问出来，俞佩玉不觉一怔，沉声道：“不错。”

郭翩仙又反问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只因阁下若是活在世上，在下也会有些寝食不安。”

他发现郭翩仙说话时中气已不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无以为继，他出手就更急更猛，竟真的立心要将此人毙于掌下，为世人除害。

郭翩仙满头汗落如雨，招式出手间已力不从心，实招更少，虚招更多，已渐渐被俞佩玉逼入墙角。

钟静呆呆地瞧着，目中已流下泪来。

郭翩仙叹道：“很好，我死了也罢，连我最亲近的人都不肯出手助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钟静面上竟木然全无表情，嗄声道：“你死了，我陪你。”

郭翩仙叹道：“你何苦陪我，还是陪他吧。”

这句话说出，俞佩玉更是勃然大怒，一掌全力拍出。

突见郭翩仙双掌左曲右折，似乎变得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掌势却如百花初放，俞佩玉全力一掌竟攻不进去。

这赫然竟是百花门的不传之秘。

要知郭翩仙身分隐秘，最不愿别人知道他和海棠夫人的关系，是以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肯使出百花门的武功来，更不肯施展出丐帮拳法——他使遍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却偏偏将这两种最擅长的武功留到最后。

俞佩玉见他招式突又一变，使出百花门的掌法后，就不再改别的了，暗忖：“百花门的武功难道是他的本门功夫？”

俞佩玉又瞧了半晌，终于一掠而退，失声道：“你难道是百花门下？”

郭翩仙目光闪动，缓缓道：“百花门下无男子，这句话你难道未曾听过？”

俞佩玉皱眉道：“既是如此，你怎会对百花门下的武功如此熟悉。”

郭翩仙傲然道：“少林武当的功夫，我难道不熟么？”

俞佩玉凝注了他很久，沉声道：“你真的宁死也不肯说出你与百花门的关系？”

郭翩仙仰首大笑道：“郭某纵然伤势未愈，气力不济，就凭你也未必能杀得了我，你难道还以为郭某会向你求饶不成？”

俞佩玉怔了怔，他本以为这人不但狠毒，而且畏死，倒未想到此人竟也有这一身傲骨，默然半晌，叹道：“你既有这样的傲气，使出的手段为何那般卑贱？”

郭翩仙冷笑道：“郭某一生行事，从来只问对不对得起自己，为何要将别人的想法放在心上？你若想以生死之事来要挟于我，你的想法就未免太可笑了。”

俞佩玉又怔住了，这人的歹毒虽出了他意料之外，这人的高傲实也更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自一开始，就将这人看错了。

郭翩仙忽又问道：“你定要问我和百花门的关系，却又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绝不和百花门下动手。”

郭翩仙神色竟变了变，厉声道：“为什么？你难道和君海棠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瞧见他神色的变化，心里正有些奇怪，谁知钟静竟忽然一跃而起，冲了过来，颤声道：“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再提她的名字，现在为何又要问别人和她的关系？……你你难道还忘不了她？”

郭翩仙瞪眼瞧着她，目中竟射出了怒火。

钟静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嗄声道：“你为何还要管别人和她是什么关系？你难道还吃醋不成？”

郭翩仙怒目瞪着她，良久良久，目光忽然和缓下来，长叹道：“现在吃醋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钟静嘶声道：“你方才那样对我，我就知道你一直是在骗我的，方才若换了是她，你就绝不会那样做的，是么？你现在已恨不得我快些死了的好，是吧？”

郭翩仙默然半晌，缓缓道：“我若死了，你陪着我，你若死了，我难道不会陪着你么？”

钟静绷紧着的身子，在这一剎那里忽然完全崩溃了，眼睛涌泉般夺眶而出，终于扑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竟不觉已怔住了。

郭翩仙缓缓道：“现在我不用再说，你也总该知道我和百花门的关系了吧。”

俞佩玉吐出气，道：“不错。”

郭翩仙轻抚着钟静的头发，才缓缓道：“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像她这样温柔的女子，醋劲竟也有这么大。”

俞佩玉见到他放在钟静头上的手，失声道：“你……你要杀她？”

郭翩仙悠然道：“我为何要杀她？她虽泄漏了我的秘密，但却只不过为了吃醋而已，她若非真心对我，又怎会为我吃醋？”

他忽然大笑起来，道：“我可以为了一万种理由杀人，却绝不会为了别人吃我的醋而杀她的。”

俞佩玉怀疑着道：“你这样的人，也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郭翩仙缓缓顿住笑声，眉目间竟泛起一种寂寞之色，道：“你可知道，我平生虽有姬妾无数，却还没有一人这样为我吃醋的。”

俞佩玉怔了半晌，忍不住道：“这些都是你心底的秘密？你为何要对我说出来？”

郭翩仙淡淡一笑，道：“我若杀不死一个人，就决心要将他当做我的朋友，这样我心里就觉得舒服得多了，只不过……”

他淡淡接着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到目前为止，我朋友还不到三个。”

俞佩玉凝注着他，只觉这人性格之复杂，简直令人难信，他简直就好像三四个生性极端相反的人，拼在一起的。

他也许是个怕死的人，你若要杀他时，他也许会逃，也许会骗，甚至会用出各种要你想不到的阴谋诡计，但却绝不会求你饶他。

他若要杀你时，你却只有和他拚命。

郭翩仙也在凝视着他，微笑着道：“现在，你是第三个。”

俞佩玉也笑了，道：“但你又怎知我会做你的朋友？”

郭翩仙傲然道：“我不但可以说是武林中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也是天下最富有的人物之一，无论谁交上我这样的朋友，当真是终生受用无穷。”

俞佩玉淡淡笑道：“在阁下说来，这理由固然已极充分，但却未免将在下看成个趋炎附势、交结权贵的小人了。”

他嘴里还在说着话，人竟已转身走了出去。

郭翩仙大喝道：“朋友慢走。”

俞佩玉虽未回头，却停下了脚步，缓缓道：“阁下交不成我这朋友，是否又想尝试看是否能杀得了我？”

郭翩仙道：“我是否能杀得了一个人，用不着尝试也知道的，只不过……阁下未经尝试，为何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阁下要知道，在下只不过是为了阁下与百花门的渊源，此刻才鞠躬而退，至于交朋友么……像阁下这样的人，在下是万万不敢高攀的。”

郭翩仙道：“这只因你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是么？”

俞佩玉道：“阁下难道不是？”

郭翩仙微笑道：“毒药虽能致人于死，但只要用得恰当，有时也可济世活人的，是么？至于“以毒攻毒”的效果，我不说你也该知道的。”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以毒攻毒……”

郭翩仙眸子里发出了炽热的光，沉声道：“以阁下这样的人，若和我并肩携手，我保证不出三年，你我便能称霸武林，君临天下。”

俞佩玉还是未回头，淡淡道：“阁下也未免将在下的野心看得太大了吧。”

郭翩仙大声道：“这又算得了是什么野心，大丈夫生于当世，本该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那俞放鹤既能做天下武林的盟主，你我为何不能？我看此人貌如君子，其实却有些鬼祟，只要我们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霍然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已泛起兴奋的红晖，冲到郭翩仙面前，大声道：

“好，就此一言为定，你我从此连手，来对付那些人面兽心的人，也让他们瞧瞧我俞佩玉的颜色。”

这恬静从容的人，此刻竟忽然变得如此兴奋激动，郭翩仙似乎觉得有些意外，但目光一闪后，还是伸出了手，大笑道：“好，一言为定，却是反悔不得的。”

俞佩玉仰首大笑道：“你看我像是个失言背信的人么？”

突听屋顶上一人大笑道：“凭你两人就想纵横天下，只怕还是差着一些。”

俞佩玉方才下手并不重，银花娘的穴道此刻本已该解开了，他自然知道这说话的人是谁。

郭翩仙的确未免吃了一惊，但这人倒也真沉得住气，竟连头都未抬起，只是阴森森一笑，道：“依你看还差着些什么？”

银花娘娇笑道：“还差了我。”

她在横梁上舒了舒筋骨，拍干净了身上的尘土，又取出块丝巾，擦了擦脸，才飘飘落了下来。

你要她在八百个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她也绝不会脸红，但你若要她血脉未活动开，就笨手笨脚地跳下来，身上还未弄干净，就蓬头垢面地见人，她却宁死也不愿意的，她觉得这简直比什么都丢人。

郭翩仙只瞧了她一眼，眼睛里也发出光来了。

银花娘媚笑道：“你看我这样子还过得去么？”

郭翩仙吶吶道：“很好，好极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垂首笑道：“只可惜上面没有镜子，否则我还可以好看些的。”

郭翩仙大笑道：“就这样已足够了。”

钟静忽然窜了过来，瞪着眼厉声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在这里偷听别人的秘密？不想活了么？”

银花娘银铃般笑道：“小妹子，你用不着吓我，我胆子一向很小的。”

钟静怒道：“既是如此，还不快滚出去。”

银花娘吃吃笑道：“好妹子，你也用不着赶我，我知道你是个醋坛子，但我这样的女人，若想要男人，只要勾勾小指头就行了，又怎会来抢你的。”

钟静脸已气白了，却偏偏想不出法子来对付她，俞佩玉忍不住淡淡道：“你若想欺负老实女孩子，也用不着找她的。”

银花娘笑得花枝招展，道：“我就知道我们的俞公子又要打抱不平了……求求你，莫要生气吧，我什么人都不怕，就只怕你。”

她瞟了郭翩仙一眼，媚笑着道：“我和他正是同病相怜，都是你俞公子手下的败将，俞公子若要我们两人坐下，我们是绝不敢站起来的。”

她口口声声的“同病相怜”、“我们两人”，简直好像和郭翩仙是一双患难相共的同命鸳鸯似的。

俞佩玉知道她又在玩花样了，竟轻描淡写地就将郭翩仙勾到她那一边去，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就请快些说吧。”

银花娘眼波流动，笑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

俞佩玉道：“我却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银花娘道：“你们若想称霸天下，还差着一些，但若再加上我……”

她甜甜一笑，接着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那才真是没有人能抵挡得了。”

郭翩仙大笑道：“原来你竟是想来和我们联盟的。”

银花娘媚笑道：“不错，我正是想来做你的第四个朋友。”

郭翩仙上上下下的瞧着她，悠然笑道：“以你这样的女人，要做皇帝老儿的妃子都够资格了，但若想做我的朋友，却还差着些。”

银花娘扭动着腰肢，媚笑道：“难道我还比不上你那些情人么？”

郭翩仙淡淡道：“情人和朋友是不同的，我的情人，屈指难数，但朋友却只有三个，而且那两个早已死了。”

银花娘咬着嘴唇，道：“那么，要怎样才能做你的朋友呢？”

郭翩仙道：“你不妨先说说你有何条件？”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抿嘴笑道：“我虽然不能算天下最美的女人，但却最懂得如何令男人快乐，你若不信，以后慢慢就会知道的。”

郭翩仙瞇着眼笑道：“我相信我很快就会知道的，但这还不够。”

银花娘道：“我也可算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凭我一句话，就可以在这附近五省之中，调动三千个人。”

她说的话并不假，“天蚕教”的势力在这五省中，的确已遍布每一角落。

郭翩仙却淡淡笑道：“人多的唯一好处，只不过是能多吃些饭而已。”

银花娘眼波一转，道：“我也是天下最富有的女人，我的财富只怕连鬼都可买动，你若不信，也立刻就可以见到的。”

郭翩仙的眼睛果然一亮，笑道：“这倒有些接近了。”

俞佩玉却忽然插口道：“这也不够。”

银花娘瞪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心肠之毒，手段之辣，绝不在任何人之下，你若想以毒攻毒，找我再好也没有，何况……”

她嫣然着接道：“我是个女人，有些事由我这样的女人去做，比男人要方便多了。”

俞佩玉想了想，微笑道：“好，这就足够了。”

银花娘眼睛瞟着郭翩仙，道：“你呢？”

郭翩仙笑道：“你是我第四个朋友。”

银花娘拍手娇笑道：“好，现在若有人再来惹咱们，他就真倒霉了。”

就在半天以前，俞佩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和郭翩仙这样的男人，银花娘这样的女人结盟为友的。

但现在，他的想法已不同了。

“黄池之会”已将天下白道上的英雄豪杰都一网打尽，自命正直的侠义之士，人人都唯“俞放鹤”的马首是瞻，人单势孤的俞佩玉，凭什么去反抗他？俞佩玉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会？

他只有另外找一条路走，这就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以毒攻毒！

他已看透了这些自命侠义之人的面目——鼎鼎大名，堂堂正正的唐家掌门人又如何？又能比银花娘好多少？

他现在要交的，就是那些别人都视如蛇蝎的朋友，他只有这样做，才能揭穿那些“英雄豪杰”的真面目。

“是真名士自风流”，他现在已发觉，只要自问胸怀坦荡，便已足够，别人的想法又何必在乎？

这是个荒僻，冷寂，阴森的坟场。

现在是深夜。

黯淡的月光，照在一座座荒草丛生，简陋而颓败的坟堆上，世上简直找不出比这里更凄凉的地方。

埋葬在这里的，都是些贫困而卑贱的人，他们活着时生命固然贫苦，死后却更冷落凄凉。

钟静紧紧拉着郭翩仙的手，眼睛却瞪着银花娘，恨恨道：“你为什么要将我们带到这里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银花娘嫣然笑道：“好妹子，你害怕了么？其实这地方非但不可怕，而且简直可说是有趣得很。”

钟静眼睛瞪得更大，怒道：“有趣？你说这地方有趣？”

银花娘悠然笑道：“每到有月亮的晚上，这里的鬼魂就会自坟墓里复活，在月光下曼舞，你瞧，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来了。”

一阵冷风吹过，点点鬼火自坟头飞起，低矮的树木，在风中呜咽着，就像是啁啾的鬼语。

钟静全身都发起抖来，却故意壮起胆子冷笑道：“他们若真的出来跳舞，我就和他们一齐跳。”

银花娘咯咯笑道：“对了，他们瞧见这样美丽可爱的女孩子，非但要拉你跳舞，而且一走舍不得放你走了。”

钟静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全身都偎入郭翩仙怀里，银花娘却已弯下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

郭翩仙微笑道：“你能想得出将珍宝藏在这种地方，倒也真难为你了。”

银花娘眼波瞟着他，媚笑道：“我做的事，果然都瞒不过你，我的心意，也只有你知道，我们两个难道真是同一类的人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但愿你们这一类的人，世上莫要太多才好。”

银花娘娇笑道：“这一类的人绝不会多的，有我们两个已足够了。”她眼波又瞟向郭翩仙：“你说是么？”

郭翩仙才笑了笑，钟静已跳了起来，冷笑道：“你就算要勾引男人，也用不着在这种地方。”

银花娘大笑道：

“你瞧，我们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俞佩玉皱眉道：“你难道真将那些珍宝藏在坟墓里了？”

银花娘道：“不错，我找了两个吃饱饭没事做的人，先陪他们喝了一顿酒，乘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将他们带到这里，挖开一座新坟，把棺材里的死人抬出来，换上我的珍宝，再钉上钉子埋进去。”

她娇笑着接道：“你说我这法子妙不妙？这里都是些穷鬼，连盗坟挖墓的小贼，都再也不会到这里的，我将珍宝藏在这里，除了鬼外，还有谁找得到？”

郭翩仙微笑道：“帮你挖坟的那两个人呢？”

银花娘笑道：“我知道这又瞒不过你的，他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自然会好好酬谢他们，早就替他们准备着一壶特别好的酒，陪着他们喝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媚笑着道：“只可惜他们竟无福消受，酒还没有喝完，就一醉不醒了。”

这种毒辣卑鄙的事，别人纵然有胆子做，也不会有胆子说的，但她非但说得光明堂皇，还像是觉得很有趣。

郭翩仙瞧了俞佩玉一眼，笑道：“那两人既然替你挖坟，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多死几个也没关系，俞兄你说是么？”

俞佩玉本来想说什么，此刻却只不过又叹了口气。

四个人在乱坟间东转西转，走了盏茶功天。

银花娘忽然停下脚步，道：“在这里了，从东数过来，这里是第二十七个坟，坟头上的这颗小树，还是我亲手种上去的。”

俞佩玉淡淡道：“你不必说，我也相信你这种事是绝不会记错的。”

银花娘道：“这坟墓里既然已没有死人，已只不过是一堆黄土而已，是么？”

俞佩玉道：“嗯。”

银花娘笑道：“我知道我们的俞公子决不肯挖坟，但刨土总没有关系吧。”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用话来套住俞佩玉，此时此刻的俞佩玉，早已将什么事都看开了，又怎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黄土刨开，就露出了一具单薄的棺木。

银花娘道：“对了，就是这口棺材，我在这上面也做了记号，棺材里埋着的，本是个少妇，听说是因为丈夫纳妾而气死的。”

她忽然回头向钟静一笑，道：“你说她的醋劲是不是比你还大？”

钟静苍白着脸，咬着嘴唇不说话。

银花娘嘻嘻道：“听说一个人死后，尸首纵然被别人抬走，但一到晚上，鬼魂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棺材里睡觉的，你们两人既然是同类，我将这棺材一打开，她绝不会找别人，一定会找你，你还是走远些吧。”

钟静虽然拚命想壮起胆子，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有风吹过，她只觉背后冷飕飕的，冷汗已湿透重衣。

只听“吱”的一声，棺材盖被掀了起来，本来想吓人的银花娘，竟忽然放声惊呼了起来。

嘶哑的呼声，在静夜里听来有如鬼号。郭翩仙和俞佩玉面面相觑，竟也像是被骇得呆住了。

棺材里那有什么珠宝，有的只是一具少妇的尸体，她那张浮肿狰狞的脸，茫然面对着银花娘，像是在说：“我不但鬼魂回来了，连尸体也回来了。”

风吹草动，鬼火满天飞舞。

银花娘骇极大呼道：“我明明已将她尸身搬出来了，我明明是将珍宝埋在这里的，现在……现在怎会……”她只觉两条腿发软，话未说完，已一跤跌在地上。

凄凉的月光下，死人的手里竟似捏着张纸，郭翩仙折了段树枝，刷的将纸挑起，上面竟写着：“我活着时家已被个贱女人逼走，我死了后你还想来占我的家么？”

简简单单的两行字，歪歪斜斜的字迹，满纸俱都是森森鬼气，郭翩仙只觉指尖发冷，竟再也拿不住了。

他的胆子再大，此刻也不禁觉得寒毛直竖。

只有俞佩玉，这种荒唐离奇的事，他见得太多了，沉声道：“你埋藏珠宝时，当真没有人见到？”

银花娘虽已站了起来，身子还是不停地在发抖，颤声道：“没……没有！”

俞佩玉皱眉道：“这就怪了，若是如此，除非那两人死后复活，否则又怎会……”

话犹未了，突听远处有人咯咯大笑道：“好酒，好酒再来一壶吧。”

另一人嗄声笑道：“此酒虽好，只可惜喝了肚子有些发疼。”

诡秘的笑语声中，一盏血红色的灯笼，自那萤萤鬼火间飘飘摇摇地荡了过来，走到近前，才看出后面有两条人影。

银花娘骇极大呼道：“就是这两人，就是这两人。”

十大高手

出奇制胜

郭翩仙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声道：“你下的毒灵不灵？”

银花娘嘶声道：“天蚕之毒，天下无救。”

提着灯笼的人忽又咯咯笑道：“你以为毒死了我们就没事了么？”

另一人嗄声笑道：“我们死后复活，只是为了向你索命来的。”

血红的灯光下，这两人满面鲜血淋漓，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嘴里，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落。

郭翩仙暴喝一声，道：“死人岂能复活，你们就再死一次吧。”

喝声中，数十点银星暴雨般的飞出。

这两“人”竟惨呼一声，扑地倒下，灯笼立刻燃起，闪动的火光中，他们的身子痉孪扭曲，终于永不再动。

郭翩仙仰天笑道：“原来真鬼也不足惧，连区区一把暗器都禁受不得。”

银花娘颤声道：“但……但他们明明已死过一次……一个人又怎会死两次？”

俞佩玉目光闪动，沉声道：“天蚕之毒，连你们本门解药都救不了么？”

银花娘身子一震，忽然窜到那两人的尸体前，就着将熄未熄的火光，俯首瞧了半晌，忽又大笑起来。

郭翩仙道：“你笑什么？他们脸上流的，难道不是真的血？”

银花娘也不答话，却娇笑道：“爹爹，你老人家既然来了，为何还不出来呀？”

黑暗中寂无声息，那里有人响应。

银花娘又道：“原来你老人家一直跟着我的，我将珠宝藏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挖了出来，我将这两人毒死，你老人家就将他们救活，你老人家算准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就要他们两人等在这里吓我。”

她娇笑着道：“现在女儿已真的快被你老人家吓死了，你老人家就算想罚我，现在也已该罚够了，总该出来见女儿一面吧。”

远处的黑暗中，终于响起了一阵冷漠的语声：“本门之宝，你竟想独吞，此罪已当诛，借尸还魂，只不过略施小惩而已，若不念在你是我的女儿，便要以家法处治了。”

缥缥缈缈的语声随风传来，如蝉声摇曳，如响箭横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远在数十丈外。

银花娘叹了口气，喃喃道：“好狠的心，竟连一粒珍珠都不给我留下来。”

郭翩仙默然良久，忽然笑道：“做父亲的居然要人扮鬼来吓女儿，这样的事倒也天下少有。”

银花娘叹道：“你以为他真的只不过是想吓吓我而已么？”

郭翩仙道：

“难道不是？”

银花娘缓缓道：“他本来以为我必定是一个人来的，吓晖了我，就要动手了，这样我死也死得胡里胡涂，做鬼都不知道是被谁害死的，这就是我们天蚕教素来杀人的手法。”

俞佩玉皱眉道：“你莫忘了，他究竟是你的父亲。”

银花娘淡淡道：“父亲？父亲又怎样？天蚕教只有门规，绝无亲情，他这次不杀我，只不过因为惹不起你们两人而已。”

她忽又娇笑起来，接着道：“你们想，他若是个情感丰富的人，还能做得了天蚕教主么？”

郭翩仙长长叹了口气，道：“好个天蚕教主，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样的心狠手辣，连我都有些佩服他了。”

银花娘嫣然道：

“有他这样的父亲，才有我这样的女儿，他虽然想杀我，但我并不怪他，反而觉得有这样的父亲，实在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郭翩仙冷冷道：“但你自己现在却已是一文不名，还有什么好骄傲的？”

银花娘呆呆地瞧了他半晌，忽又吃吃笑道：“你果然不愧是我的同类，有钱人瞧不起穷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文不名的人，我也是瞧不起的，但像我这样的人，若也会一文不名，天下的人岂非都要穷死了。”

郭翩仙道：

“你难道……”

银花娘道：“我虽然不知道他在跟着我，却早已防到了这着，早已将另一半珠宝，先藏在别的地方。”

郭翩仙动容道：“藏在那里？”

银花娘娇笑道：“那地方更是你们永远也想不到的。”

世上竟会有人将东西藏到一个荒凉的坟场中，一个平凡女人的棺材里，这已是别人梦想不到的事。

现在银花娘却说已将另一半珠宝，藏在“更令人想不到的地方”，这地方之诡秘，岂非令人无法思议？

谁知银花娘却将他们带到离坟场不远的一个小镇上，镇上灯火虽已沉寂，但镇容却甚是整齐可观。

银花娘瞧见他们面上的诡异之色，嫣然笑道：“你们本来必定以为我说的那地方也不知会有多么冷僻秘密了，谁知我却将你们带到这繁荣的小镇里来，你们的心里一定在奇怪，是么？”

俞佩玉道：“嗯。”

银花娘指着镇上一座平房，接着道：“这小镇叫李渡镇，这片平房叫李家栈，约莫半个月以前，我曾经带着这珠宝在李家栈住过三四天。”

钟静道：“你难道将另一半珠宝藏在这李家栈里了？”

银花娘道：“不错。”

她微笑接道：“我先将一半珠宝用黑布包起，塞在屋顶的横梁间，才将另一半珠宝用箱子装出来，藏在那棺材里去的。”

钟静撇了撇嘴，冷笑道：“我只当你将东西藏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地方去了，原来只不过是藏在屋顶上，这种地方简直连小孩子都找得到。”

银花娘娇笑道：“好妹妹，你虽然不笨，但见的事实在太少，有许多事你不会懂的，这地方看来虽普通，其实却最安全，你不信问问他……他就一定会懂得的。”

她眼波又瞟到郭翩仙身上，媚笑道：“是么？”

郭翩仙笑道：“不错，有时越是容易被人发觉之处，别人反而越是不会去找，只因谁也想不到你会将如此珍贵的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银花娘接着道：“何况我这样做，就算有人在暗中跟着我，见到我将珠宝藏到死人棺材那么秘密的地方去了，更想不到我会先在屋顶上藏起了一半。”

她眼波在钟静脸上一转，咯咯笑道：“小妹妹，现在你总该懂了吧。”

钟静冷笑道：“我没有偷偷摸摸藏东西的习惯，这种事我根本用不着懂。”

银花娘娇笑道：“不错，你只要懂得该怎么样吃醋就够了。”

钟静气得指尖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银花娘道：“我知道那屋子斜对面有座小楼，从楼上就可以瞧见屋子里的一切动静，咱们不妨先去瞧瞧，再决定该如何下手。”

郭翩仙微笑道：“不想你做事倒也谨慎得很。”

银花娘嫣然道：“一个人做事若能谨慎些，总会活得长远些……我们三个不就都是很谨慎的人么？”

这小楼简陋窄小，看来只有一间屋子，孤立在一片平房间，站在楼头，便可将李渡镇四面情况俱都收入眼底，金燕子也就是躲在这小楼上，才瞧见银花娘将“四恶兽”一个个送回老家的。

现在，银花娘也到了这小楼上来窥探别人，他们绕到后面，窜上楼头，刚伏下身子瞧了一眼——

四个人竟一齐在小楼上怔住了。

如此深夜，对面那屋子非但还亮着灯火，而且窗子也是开着的，屋子四面，不知何时已加了好几个高几，几上燃着粗如儿臂的蜡烛，将这间李家栈里最大的屋子，照耀得如同白昼。

屋子中央的楠木八仙桌旁，正坐着两个人在下棋，旁边还有好几人背负着双手，在一旁观战。

两个人下棋居然下到深夜已不太常见，旁边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在看棋看到深夜，棋瘾更大得少有。

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些，令俞佩玉等人吃惊得怔住的，只因为这两个下棋的人竟是唐无双和俞放鹤。

看棋的除了林瘦鹃外，俞佩玉虽都不认得，但一个个气度沉凝，精神矍铄，显然也都是武林健者。

钟静吃了一惊，是因为她骤然瞧见这许多江湖高手，生怕其中有认得她的，将她的行踪窥破。

十大高手新名剑风流郭翩仙吃了一惊，是因为他本以为唐无双和俞放鹤在干什么“秘密勾当”，却想不到他们竟只不过是下棋来了。

俞佩玉更是吃惊，他既想不到这两人会在此下棋，更猜不出这“唐无双”究竟是真的那个，还是假的那个。

四个人中最吃惊的自然还是银花娘。

她怔了很久，才忍不住轻叹道：“老天真不帮忙，这几人东不去，西不去，怎么偏偏到这里下棋来了，有他们在里面，咱们要拿东西，看来只有等着了。”

郭翩仙皱眉道：“走吧。”

银花娘道：“走？”

郭翩仙耳语道：“这几人下棋也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而且下完了也一定不会立刻就走，你我难道要一直等在这里不成？”

俞佩玉忽然道：“我们不能走。”

这“唐无双”

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一定要盯着的。

银花娘也立刻接着道：“不错，咱们好歹也要在这里守着。”

郭翩仙道：“但天已将明，此间岂是久留之地？”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展颜笑道：“屋顶上耽不住，屋子里难道还耽不住么？”

她竟又悄悄溜到小楼后面的屋檐下，伸手一推，窗子竟没有关紧，她立刻推开窗子，飘身掠了进去。

俞佩玉虽然不愿无端闯入别人的屋子，但权衡轻重，也实在只有这法子最好，当下也飘身掠入。

屋子里没有灯光，四面窗户又都是关着的，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银花娘摸出个火折子燃起。

她本以为这屋子里就算有人，也必定睡得跟死猪一样，谁知火光一亮，她竟发现赫然有四只眼睛在静静地瞧着她。

四只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连眨都不眨一眨。

银花娘吃了一惊，几乎连火折子都拿不稳了。

只见这精雅而干净的屋子里，有张很大很大的床，床上睡着一个人，头发蓬乱，满面病容，瘦得已不成人形。

此刻还未入冬，这人身上竟盖着四五床又厚又重的棉被，全身都埋在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头。

他身旁却坐着个最多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身子已骇得缩成一团，只用那双大眼睛在不停地转来转去。

银花娘一眼瞧过，便已沉住了气，嫣然笑道：“如此深夜，两位还没有睡么？”

那小姑娘不停的点头，道：“嗯。”

银花娘道：“既然没有睡，为何不点灯，竟像猫一样躲在黑暗里。”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只是不停的摇头。

那看来已病入膏肓的人却黯然一笑，道：“这里没有灯。”

银花娘皱眉道：

“没有灯？”

那病人长叹道：“在下已命若游丝，要灯光又有何用？在黑暗中静待死亡到来，还可以少却些烦恼恐惧。”

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一口气像是随时都会停顿。

银花娘瞪着眼瞧了他半晌，缓缓道：“这么多人忽然闯进你屋子来，你不害怕么？”

那病人淡淡笑道：“人已将死，也就不觉得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了。”

银花娘嫣然笑道：“不错，一个人若已快死了，的确有许多好处，譬如说……我本来也许会杀你的，现在却不愿动手了。”

她忽然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柔声道：

“但你……你也不害怕么？”

那小女孩想了想，慢慢的说道：“反正三叔一死，我也不想活了。”

银花娘道：“所以你也不怕？”

那小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道：“不怕。”

银花娘笑道：“你既然不害怕，自然就不会大呼小叫，是么？”

那小女孩道：“三叔喜欢安静，我从来都不大声说话的。”

银花娘笑道：“很好，这样你也就会活得长些了。”

她再也不理这两人，将前面的窗子悄悄推开一线——从这里望下去，对面屋子的动静也可瞧得清清楚楚。

这时银花娘手里的火折子已熄了，天地间又黑暗、又静寂，只有窗外偶而传来棋子落枰的“叮当”声，悦耳如琴音。

那病人已闭起了眼睛，小姑娘的大眼睛却在黑暗中发着光，俞佩玉悄悄走了过去，柔声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悠悠道：“彼此萍水相逢，你又何必问我的名字。”

这小小的女孩子，竟说出这么样老气横秋的话来，俞佩玉倒不觉怔了怔，谁知她盯着俞佩玉的眼睛瞧了半晌，竟忽又接着道：“但你既已问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叫朱泪儿，眼泪的泪，因为我从小就是个常常会流泪的孩子。”

俞佩玉道：“现在你……”

朱泪儿淡淡道：“现在我已不流泪了，也许是因为眼泪已流干了吧。”

俞佩玉默然半晌，叹道：“你三叔已病了很久了么？”

朱泪儿道：“四、五年了。

”

俞佩玉道：“你一直在照顾着他？”

朱泪儿道：“嗯。”

俞佩玉道：“难道没有别的人陪你们？”

朱泪儿缓缓道：“三叔没有别的亲人，只有我。”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四五年前，这女孩子最多也不过只有七八岁，在别人正是最顽皮、最喜欢玩的年纪，但她却陪着个已奄奄一息的病人，在这凄凉的小楼上，度过了四五年，晚上竟连盏灯都没有。

俞佩玉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屋里静寂得就像是坟墓，曙色就在这死一般的静寂中，悄悄染白了窗纸，远处渐渐响起了鸡啼。

钟静已伏在郭翩仙身上睡着了，郭翩仙的目光，却始终凝注在那垂死的病人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银花娘忽然伸了个懒腰，轻叹道：“这两人下棋下了这么半天，一共才落了三个子，看来这一盘棋下到明年只怕也下不完……”

她忽又走到那小女孩面前，嫣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很乖很乖的女孩子，你下去煮一锅稀饭，再弄些小菜来给这些叔叔阿姨们吃好么？”

朱泪儿动也不动，只是淡淡道：“我不去，我不能离开三叔。”

银花娘笑道：“乖乖的去吧，小孩子怎么能不听大人的话。”

朱泪儿连瞧也不瞧，道：“我不去。”

银花娘笑容更温柔，柔声道：“我知道你一点也不怕我，所以不听我的话，是么？”

她嘴里温柔地说着话，手却已一个耳光打在朱泪儿的脸上，朱泪儿苍白的小脸，立刻被打得又红又肿。

但她却还是动也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简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瞪眼瞧着银花娘。

银花娘皱了皱眉头，媚笑道：“你嫌我打得太轻了，是么？”

她的手又伸了出去，但却已被俞佩玉握住。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又要管闲事了。”

俞佩玉冷冷道：“你若想和我走在一路，以后最好还是……”

话未说完，突见朱泪儿双手蒙着了脸，颤声道：“你……你打得我好疼呀。”

银花娘怔了怔，道：“我方才打你，你现在才觉得疼？”

朱泪儿道：“疼……疼死我了。”

银花娘吃惊地瞧着她，简直也说不出话来。

她简直想不到世上有感觉如此迟钝的人，别人打了她一巴掌，她竟在一盏茶功夫后才知道疼。

银花娘呆望着她，竟连要吃稀饭的事都忘了。

这时那似乎睡着了的病人却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既然怕疼，为何不听人家的话，下楼去煮稀饭吧。”

朱泪儿忽又瞪起眼晴来，瞪着银花娘，道：“三叔叫我去，我就去，别人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去的。”

她慢吞吞地爬下了床，慢吞吞地走下楼，俞佩玉瞧着她纤弱的身子，苍白的脸和手，心里不禁暗暗叹息。

银花娘这才展颜一笑，道：“想不到这孩子脾气竟如此倔强，倒和我小时候一样……”

她语声忽然顿住，眼珠子一转，才接着笑道：“这孩子若真和我小时候一样，我们吃了她的稀饭，就再也莫想活着下楼了，我得下去瞧着她。”

俞佩玉皱眉道：“小小的孩子，你也怕她下毒？”

银花娘回眸笑道：

“我比她还小的时候，就已毒死过七八十个人了。”

俞佩玉淡淡笑道：“她不怕你，你反而怕她？”

银花娘怔了怔，她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对这又瘦又小的女孩子，起了种莫名其妙的畏惧之心。

连郭翩仙那么厉害的眼睛瞪着她时，她都不在乎，但这小女孩的眼睛瞪着她，她却觉得心里有些发冷。

她怔了半晌，才勉强一笑，道：“一个人谨慎些总是好的，这句话你难道忘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要下去，不如还是让我下去吧。”

楼下也只有一间屋子，大半间都堆着柴米，只留下一块很小的角落，搁着水缸、碗柜和锅灶。

朱泪儿正蹲在水缸旁洗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米里每个稗子，她都小小心心地挑出来，轻轻放在旁边。

等到饭锅上了灶，她又将捡出来的稗子用张纸包起来，再用清水将地上冲得干干净净。

俞佩玉发觉非但这么大一间屋子里点尘不染，就连锅灶上都没有丝毫烟熏油腻，这厨房竟比别人家的客厅还干净。

这双又瘦又白的小手，每天竟要做这么多辛苦的事，这饯仃纤弱的身子，怎么能挑得起这么大的担子？

俞佩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每天都要将屋子打扫得如此干净么？”

朱泪儿淡淡道：“一个人过惯了干干净净的日子，瞧见脏东西就会讨厌的，除非情不得已，否则又有谁愿意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

她忽然回头瞪着俞佩玉，缓缓道：“你说是么？”

俞佩玉的心动了动，苦笑道：“不错，谁都不愿意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的。”

朱泪儿眼睛发着光，轻轻道：“那么你……你为什么喜欢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呢？”

俞佩玉怔住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才好。

这是个多么古怪的孩子，她有时看来，是那么可怜，那么弱小，有时却又好像变成个饱经世故的大人。

朱泪儿已缓缓转过身，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一面用扇子去搧炉火，一面慢慢地说道：“我虽然很少出去，但在这小楼上，却可以看到很多事，若是看到了有趣的事，我就会说给我的三叔听，否则他更不知道有多么寂寞。”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这小楼上常会看到有趣的事么？”

朱泪儿道：“嗯？”

过了半晌，她忽又回过头来，道：“有一天，我还瞧见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用很奇怪的法子杀了许多人，你可知道那女人是谁？”

俞佩玉苦笑道：“就是方才打你的人？”

朱泪儿淡淡笑了笑，道：“方才谁打了我？我已经忘记了。”

俞佩玉忽然发现她脸上方才虽然已被打肿，但现在却又光滑如玉，简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朱泪儿已又接着道：“别人打了你，你若不能还手，最好还是将这件事忘记的好，免得存在心里难受。”

俞佩玉道：“但……但别人打了你，你真的要过很久才觉得疼？”

朱泪儿抿嘴笑了笑，道：“一个人挨了打，反正是要疼一次的，早些疼，迟些疼又有什么关系？你疼得越早，别人越开心，你若过很久才疼，别人就开心不起来了。”

她淡淡接着道：“我既然挨了打，为何还要让别人开心呢？”

俞佩玉又怔住了，这小小的孩子，心里竟充满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奇奇怪怪的想法，别人竟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响起了马车声，接着，人声就嘈杂起来，正是从隔壁那院子里传过来的。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笑道：“我还是上去瞧瞧吧。”

李家栈的院子里，此刻竟已是人头拥挤，而且后面来的人还越来越多，俞佩玉虽瞧不见他们的脸，但可断定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豪杰。

银花娘叹道：“这些人跑来干什么？见了鬼么？”

郭翩仙悠然道：“天下武林的盟主，在这里和唐门的掌门人下棋，江湖中人谁不想来见识见识，只要消息传出，不出三天，这院子都会被挤破的。”

银花娘恨恨道：“这消息不知是那个王八蛋传出去的？”

她这句话自然没有人回答，但俞佩玉却已恍然。

这消息自然就是那“俞放鹤”自己传出去的。

他故意传出这消息，让武林中人都来看他和唐无双下棋，唐家的子弟，自然就不会再怀疑唐无双为何突然不见了，而别人见到堂堂的武林盟主都在和这“唐无双”下棋，这唐无双纵是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只听院子里人语纷纷都在说：“这位就是新任的武林盟主俞放鹤么？嗯，果然是风采非凡，难怪连红莲帮主那样的人都服了他。”

“咱们不知道能和盟主出来说几句话么？”

于是林瘦鹃含笑走了出来，朗声笑道：“各位但请稍安勿躁，这盘棋看来最少还要下个三五天的，各位何不先找个地方落脚，等盟主下完棋才好从容陪各位谈话，各位有什么困扰，那时也可说出来，盟主自然会替各位拿主意的。”

院子里竟响起了欢呼声，这“先天无极”的掌门人，在江湖中果然极得人望，这却令俞佩玉的心都沉了下去。

林瘦鹃走进屋里，院子里又有人窃窃私议：“这位就是名震大江南北的“菱花剑”林瘦鹃么？听说他有位掌上明珠，乃是江湖中出名的美人。”

“只可惜红颜自古多薄命，这位林姑娘许的本是盟主的大公子，谁知还未过门，俞公子就死在杀人庄了。”

“是谁杀了他的，盟主难道不为儿子复仇？”

“据说这位俞公子头脑有些毛病，盟主早已对他灰心得很，林姑娘就算嫁给了他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俞佩玉动也不动地坐着，额上汗珠却已滚滚而下。

银花娘忽然关上窗子，叹道：“你听见没有，他们居然还要在这里耽下去哩，咱们也不知道是要等多久。”

俞佩玉霍然站起，道：“你用不着等了。”

银花娘吃惊道：“你……你难道……”

俞佩玉缓缓道：“有些事你越是躲躲藏藏，别人反而越会怀疑你、逼你，倒不如索性去面对它，这道理我已渐渐想通了。”

他这话也不知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银花娘失笑道：“你说的什么？我不太懂。”

俞佩玉不等她说完，便已走下了楼，竟开门走了出去。

银花娘赶紧又将窗户打开一线，过了半晌，果然瞧见俞佩玉从客栈外走进了院子，竟分开人丛，闯门而入。

钟静失声道：“这人好大的胆子。”

郭翩仙微笑道：“他得友如我，胆子自然要变大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悠悠道：“他没有你这朋友时，胆子也是很大的，这人外表看来虽像猫那么温柔文静，其实简直比老虎还要可怕。”

俞佩玉刚走进院子，院子里几十双眼睛就都不禁向他瞧了过去，这样的绝世美男子，连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瞧几眼。

但俞佩玉的眼睛却谁也不望，微笑着分开人丛，微笑着走进门，看棋的人一齐愕然回过头来，林瘦鹃皱眉道：“阁下是什么人？盟主正在……”

俞佩玉不等他话说完，已抢着道：“在下俞佩玉。”

“俞佩玉”这三个字出口，林瘦鹃面上的血色骤然褪得干干净净，外面已隐隐起了一阵骚动之声。

俞放鹤和唐无双本来连眼睛都未抬起，此刻也不禁一齐愕然回顾——只瞧了他一眼，俞佩玉已断定这“俞放鹤”认不出他本来面目，这“唐无双”也绝不认得他，由此可见，这唐无双必定是假的。

只见“俞放鹤”目光闪动，微笑道：“俞佩玉？想不到阁下竟和我已死去的犬子同名，这倒真巧得很。”

俞佩玉瞧着这两人，心里已滴出血来，面上却微笑道：“能与令郎有同名之雅，在下也不胜荣宠之至。”

俞放鹤含笑道：“不知阁下此来，有何见教？”

俞佩玉道：“在下想来取回一件东西。”

俞放鹤捋须笑道：“此间又怎会有阁下的东西？”

俞佩玉道：“在下前些日子也曾借宿此间，不慎将一件东西遗落在这里。”

俞放鹤似乎觉得很有趣，缓缓笑道：“客栈之中，人多手杂，但望阁下的东西还在这里才好。”

俞佩玉静静瞧着他，道：“只要盟主答应，在下……”

俞放鹤笑道：“只要东西还在，阁下只管取去就是。”

俞佩玉笑了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便放肆了。”

俞佩玉身子忽然拔起，掠上横梁，全身上下，手足四肢，绝没有使出任何姿势，甚至连膝盖都未弯曲。

这正是轻功中最难练的“旱地拔葱”式。

要知天下武林，门户众多，轻功的身法，也各有巧妙不同，但练到这种“旱地拔葱”式，却已返璞归真。

武当派的弟子“旱地拔葱”时是这样的姿势，少林派、点苍派的门下“旱地拔葱”时姿势也绝不会有任何变化。

俞佩玉用这样的身法，自然正是要人瞧不出他的武功来历，却又要别人以为他在炫耀自己的轻功高明。

俞放鹤拊掌笑道：“好俊的轻功。”

武林盟主都这样说，院子里自然早已响起一片喝采声，只有小楼上的银花娘，全未留意他用的是什么身法。

她只急着要知道她藏起的珠宝，是否还在横梁上。

等到俞佩玉跃下来时，手里果然多了个又大又重的黑包布袱，银花娘喜动颜色，几乎忍不住欢呼出声来。

郭翩仙远远坐在一旁，始终未到窗前来瞧一眼，此刻微笑道：“东西还在？”

银花娘嫣然道：“我早就说过，东西藏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得到的。”

郭翩仙微笑道：“好个俞佩玉，不但有种，而且还有些头脑，居然想到在大庭广众之间去将包袱拿出来，这样俞放鹤就算想打这包袱的主意，也不好意思出手了。”

银花娘笑道：“他现在已经快走出来了……哎呀，不好……”

她脸上笑容忽然不见。

郭翩仙皱眉道：“什么事？难道俞放鹤不放他走？”

银花娘眼睛瞪得滚圆，嗄声道：“这老狐狸看来还不好意思动强，只说他很想和俞佩玉亲近亲近，一定要俞佩玉留下来。”

郭翩仙沉声道：“俞佩玉作何表示？”

银花娘道：“他很沉得住气，居然还在笑……嗯，他现在正在说：要等俞放鹤下完这盘棋后，再来求教。”

郭翩仙道：

“你听得见他说话？”

银花娘道：“院子里吵得很，我怎么听得清楚，但只要看他嘴唇在怎么样动，我至少也可猜得出十之七八。”

郭翩仙笑道：“你本事倒不小……”

突听银花娘又变色轻呼道：“不好，这老狐狸居然将棋盘拂乱了，还说：若能和俞佩玉这样的少年俊杰在一起聊聊，下不下棋，又有何妨。”

郭翩仙皱眉道：“如此说来，俞佩玉除非真的翻脸，否则倒真还不容易走得出来。”

银花娘着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翻脸，看来他也有些发慌了……”

她刚说到这里，突听院子里有一人朗声大笑道：“如此佳妙棋局，百年难得一见，盟主若是中道而废，岂非要令我们这些看棋的太失望了。”

郭翩仙动容道：“这人是谁？”

银花娘面上却露出喜色，道：“呀！这人竟将这拂乱了的一局棋，又重新摆了起来，而且摆得一子不差……这可真得要有两手……”

她话未说完，郭翩仙已一步窜了过来。

只见对面屋子里已多了个少年乞丐，身上穿着件已补得到处是补钉的大红衣裳，赫然竟是名震天下的红莲帮主。

那边俞放鹤正在笑道：“想不到红莲帮主也有此雅兴，看来老夫只有勉为其难了。”

郭翩仙只瞧了一眼，就立刻紧紧关起了窗户，面上冷汗已滚滚而下，银花娘瞧了他一眼，媚笑道：“你为什么这样怕他？”

郭翩仙退回来仆地坐下，那里还说得出话？

银花娘喃喃道：“这倒真是件怪事，红莲花难道是故意要帮俞佩玉的忙么？他若是俞佩玉的朋友，瞧见俞佩玉被林黛羽刺伤时，为何连睬都不睬？”

这时楼下已有开门的声音，郭翩仙耸然而起，瞧见上来的是俞佩玉，才松了口气，嗄声道：“红莲花可曾瞧见你到这里来？”

俞佩玉缓缓道：“他为何要留意我？”

郭翩仙道：“他不认得你？”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不认得。”

他方才眼见自己的平生良友就在面前，竟不敢相认，反而要悄悄溜走，此刻他心里正不知有多么难受。

他走得虽侥幸，虽狼狈，但此去也并非全无收获——他总算已知道这“唐无双”已是假的。

他只希望那真的唐无双还未遭毒手。

银花娘早已将那黑布包袱接了过去，说道：“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东西既已得回，咱们还是快走吧。”

郭翩仙沉着脸道：“红莲花不走，咱们也不能走。”

银花娘媚笑道：“你怕被他瞧见，我却不怕，我若是定要走呢。”

郭翩仙一字字道：“你不会走的。”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笑得更甜，道：“不错，我自然不会走的，你还在这里，我怎么舍得走。”

她提着个比人还大的包袱，东瞧西望，像是恨不得将这包袱吞下肚子里才放心，郭翩仙盯着她手里的包袱，突然冷冷一笑，道：“其实你要走也无妨，连包袱都带去吧。”

银花娘怔了怔，道：“真的？”

郭翩仙冷冷道：“你为何不先瞧瞧包袱是什么？”

银花娘笑道：“包袱里是什么，我不用瞧也知道的。”

但她也听出郭翩仙话里似乎有话，嘴里虽这么样说，手却在包袱上摸索着，忽然跳起来，失声道：“不好！”

包袱里那有什么珠宝，竟是一包瓦砾。

银花娘解开包袱，就像被人砍了一刀，几乎立刻就要晖过去，俞佩玉和钟静也不禁为之耸然失色。

只有郭翩仙声色不动，冷笑道：“包袱里是什么，你真的不用瞧也知道？”

银花娘颤声道：“但你……你又怎知道……”

郭翩仙淡淡道：“这包袱里若真是一包珠宝，他方才走上楼时的脚步声都会分外不同……你难道以为我的眼睛和耳朵，也和你一样无用？”

银花娘跺着脚，咬着嘴唇道：“但这又是谁弄的手脚？谁调的包？我那天藏东西时，非但关起了门窗，还熄了灯，又有谁会发现我的秘密？”

她四面兜着圈子，喃喃又道：“莫非是俞放鹤……嗯，不错，只有这老狐狸，他到这屋子里来住下时，说不定会先将屋子上上下下都搜索一遍。”

俞佩玉缓缓道：“珠宝若真是被他搜去，你只怕是永远也休想得回来的了。”

郭翩仙也不再说话，只是出神地望着那始终动也没有动过的病人，银花娘目光不觉也跟着他望了过去。

她忽然发现这病人虽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但床上的棉被却堆得很高，棉被里竟像藏着东西。

此刻阳光斜射而入，照在棉被上，棉被里竟似在蠕蠕而动，银花娘目中光芒一闪，忽然咯咯笑道：“想不到我竟成了个睁眼瞎子，连眼前的事都看不到。”

她狞笑着一步步向病榻前走了过去。

俞佩玉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银花娘咯咯笑道：“棉被里似乎有些很好玩的把戏，我想掀开来瞧瞧。”

她走到床前，刚伸出手。

谁知那病人竟霍然张开眼来，瞪着她一字字道：“你只要将这棉被掀起一线，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奄奄一息的病人，竟忽然说出这种话来，他那双无神无气的眼睛，此刻竟也似忽然射出一种慑人的光采。

银花娘也不知怎地，竟觉得心里一寒，伸出去的手竟真的不敢去掀棉被，反而一步步向后退。

那病人眼睛却又缓缓阖了起来，阳光照着他枯瘦蜡黄的脸，简直又和死人相差无几，他的病又怎会是装出来的？

银花娘定了定神，咯咯笑道：“这棉被难道当真掀不得？”

那病人道：“嗯。”

银花娘笑道：“但我天生有种不信邪的脾气，越是不能瞧的事，越是想瞧瞧。”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泪儿，你就让她瞧瞧吧。”

他说这话时，朱泪儿明明还在楼下，但话一说完，朱泪儿竟已赫然走上楼来，瞪着银花娘道：“你真要瞧？你不后悔？”

银花娘吃吃笑道：“我后悔什么？这棉被里难道还会钻出什么妖怪来不成？”

她嘴里虽在笑，心里却已有些发毛。

这两人一个年纪还小，一个病重垂危，明明是绝不能伤人的，银花娘自己也不懂自己畏惧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朱泪儿竟又下去捧上来一只特大的海碗，碗里满满盛着清水，她自怀中取出了一个乌黑的小匣子，用指甲挑出了一撮乌黑的粉末，弹在水里，一整碗清水立刻就变得漆黑如墨汁。

银花娘呆呆瞧着，也猜不透她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朱泪儿却已将海碗放在角落里，瞧着她悠然一笑，道：“你且等着慢慢的瞧吧，有趣的事就快出现了。”

这笑容里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连俞佩玉都觉得有些紧张起来，银花娘眼睛更已瞪得又圆又大。

只见那棉被越动越厉害，宛如狂风中的海浪，小楼上虽仍是阳光普照，却又似突然充满了阴森森的寒意。

钟静身子已缩成一团，连手脚都发起冷来。

银花娘忍不住道：“这……这棉被里无论有什么，我都不……不想再瞧……”

朱泪儿淡淡道：“你现在不想瞧，却已太迟了。”

就在这时，突见一只蜈蚣自棉被里钻了出来。

这蜈讼虽然不大，甚至比通常所见的都要小得多，但通体又红又亮，就彷佛是琥珀玛瑙雕成的。

这红蜈蚣身后竟还跟着二三十条颜色不同，大小各异的蜈蚣，一只接着一只，首尾相连，条条都是剧毒无比。

银花娘咯咯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原来只不过是些小蜈蚣，我三岁的时候就已将这种东西捉来玩了。”

她说的话倒也不假，天蚕教下的人，又怎么会怕蜈蚣，但这些蜈蚣竟会从病人的棉被里钻出来，无论如何，总是件怪事。

银花娘虽然在笑，但笑得已有些勉强。

谁知这队蜈蚣后竟还跟着二三十条蜥蜴，接着又有无数条毒蛇、蟾蜍、蝎子、守宫……以后一些连银花娘都未瞧见过的毒虫恶物，如被号令所催，一条条自棉被里钻了出来，首尾相接，秩序竟是丝毫不乱。

银花娘终于笑不出了。

钟静惊呼一声后，早已吓得晖了过去。

简直没有人能想得出，这垂死的病人怎能和如此多其毒无比的虫蛇睡在一张床上，一张棉被里。

他竟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银花娘只瞧得毛骨怵然，只觉全身都发起痒来，她虽然也是从小在毒物堆里长大的，但若要她睡在这床被里，杀了她，她也不敢。

只见这些毒虫恶物一只只爬到角落里，朱泪儿却在碗沿上搭起两只筷子，毒虫便以筷子为桥，爬入那海碗中，打一个滚，再沿着另一只筷子爬出来——这些毒虫们本是生气勃勃、狰狞作态，但在这碗墨汁般的水碗里打过一个滚后，竟变得垂头丧气，没精打采。

数百条毒虫一个接着一个，爬入水碗，又再爬出，再钻回棉被里，一碗墨汁般的水，颜色却渐渐发白。

等到最后几种不知名的毒蛇爬进去时，碗里竟冒出了水泡，冒出了热气，像是才刚刚沸滚。

郭翩仙脸上的汗珠也落了下来。

只见这碗水由黑而白，由白而透明，竟又回复原状，但一碗冷水却已沸腾起来，宛如沸汤。

这时毒虫又都钻回棉被，小楼上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闻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落，谁也说不出话来。

朱泪儿却捧起了那碗水，笑嘻嘻送到银花娘面前，道：“稀饭还未煮好，姑娘若是饿了，就先喝了这碗水吧，加了这么多佐料后，这碗水的滋味实已比鸡汤都鲜美得多。”

银花娘赶紧后退，摇手强笑道：“不……不客气，你还是留着自用吧。”

她究竟是出身毒物世家，见多识广，此刻已瞧出那黑色的粉末实是一种奇异的灵药，竟能将毒虫全都诱出，将毒吐入水碗——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这黑色的粉末想必就是毒虫恶物们的克星。

此刻数百条毒虫的毒，都已吐在这碗水里，这碗水莫说喝不得，简直连碰都碰不得，常人若是沾上一滴，只怕立刻便将全身溃烂而死。

谁知朱泪儿却微笑道：“如此鲜汤，各位既不能受用，看来我也只有独自享受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竟真的将这碗水都喝了下去，嘴里啧啧有声，竟像是真觉得滋味无穷。

俞佩玉瞧了，还未觉如何，郭翩仙和银花娘却已齐地变了颜色，只因他们深知这碗水中毒性之烈，简直做梦也想不到有人能喝下一滴，这小姑娘却偏偏全都喝了下去，而且面不改色。

她肠胃腑脏，难道竟是钢铁炼成的？

朱泪儿却悠然道：“我三叔病毒久已入骨，只有借着这些毒物的阴寒之气，才挣扎着活到现在，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原谅。”

银花娘陪笑道：“你三叔得的不知是什么病？”

朱泪儿叹了口气，黯然道：“此病无以名之，各位若是想知道……”

话犹未了，突听楼下传上来“笃、笃、笃”三声敲门声，接着，一个苍老沉浑的语声缓缓道：“俞佩玉俞公子不知可在楼上？敝帮红莲帮主特来求见。”

这是梅四蟒，俞佩玉既惊且喜，正不知红莲花为何要找他，郭翩仙面上已变了颜色，嗄声道：“你下去稳住他们，我先走……”

就在这时，楼下又有“笃、笃、笃”三声敲门声传了上来，一个娇美清脆的少女声音道：“俞公子请开门，敝帮君夫人也想来看看你。”

海棠夫人竟也来了。郭翩仙面上更是毫无血色，一步窜到后面窗口，将窗子轻轻推开一线。

只见这小楼竟已赫然被人围起，四面屋顶上、楼梢头，俱是人影幢幢，男男女女也不知有多少个。

只听楼下又有人道：“君夫人与红莲帮主前来求见，俞公子都不开门么？”

郭翩仙一把拉住俞佩玉，嗄声道：“他们是否已发现我在此地？”

俞佩玉道：“你问我，我怎知道？”

郭翩仙道：“他们为何来找你？”

俞佩玉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郭翩仙道：“他们将四面都已围住，看来只怕是我们也有些仇恨，你我敌忾同仇，你……你千万开不得门。”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不去开门，他们难道不会破门而入？”

只听那少女高唤道：“俞公子，咱们可是先礼后兵，你再不开门，咱们就要闯进来了。”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忽然娇笑道：“俞公子正在大便，你们现在闯进来，臭得很的，等他大事办完自然会开门，你们急什么？”

门外默默半晌，那少女也咯咯笑道：“好，我们就等一会儿，只要他不掉到茅坑里去，还怕他不开门。”

俞佩玉瞧着郭翩仙，皱眉道：

“你连海棠夫人都不敢见么？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郭翩仙只是不住咳嗽，一个字也不说，钟静已醒了过来，轻抚着他的背，满脸俱是焦急之色。

俞佩玉叹了口气，缓缓道：“无论如何，他们总是要上来的，我也非去开门不可，你还是快想个法子吧。”

那病人本已气如游丝，若断若续，此刻忽然张开眼来，道：“我有个法子。”

郭翩仙又惊又喜，道：“阁下有何高见？”

那病人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郭翩仙大喜走了过去，又骤然顿住了脚步，想到这病人的种种诡秘奇异之处，他身子不由自主又要后退了。

钟静却比他还要惊惶着急，冲过去问：“前辈若有什么法子救他，不妨告诉弟子，弟子也感激不尽。”

那病人皱了皱眉，道：“你是什么人？是那一派门下？”

钟静迟疑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道：“弟子华山钟静。”

那病人喃喃道：“华山门下，倒是内家正宗……好，你过来我告诉你。”

钟静面上亦是汗如雨下，想到棉被里的一窝毒虫，她腿都发软了，但为了她心爱的人，她竟真的壮起胆子走了过去。

那病人忽又问道：“你练武已有多久？”

钟静虽不懂他为何要问这句话，还是答道：“弟子练武已有十一年。”

那病人枯涩的面上，竟露出一丝笑容，道：“好，很好……”

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钟静的手腕，他本已奄奄一息，但此番出手，却是其快如风，其急如电。

连郭翩仙、俞佩玉这样的人，竟都未瞧出他是如何伸出手来的，钟静更是连惊呼都还未出口，就被他拉了过来。

俞佩玉动容道：“阁下这是干什么？”

那病人握起钟静的手腕，就再无其他举动，反而闭起眼睛，钟静虽觉他手如寒铁，也渐渐定过神来道：“前辈究竟有何高见？弟子正在洗耳恭听。”

那病人闭着眼缓缓道：“你们只管等在这里，不必开门就是。”

钟静失色道：

“这……这算什么法子？”

那病人淡淡道：“你们不去开门，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闯上这小楼一步的。”

钟静虽觉他这话有些像吹牛，但想到这人行藏之奇秘，也不禁有五分相信了，竟未觉出自己脸色已渐渐发白。

这病人黄蜡般的一张脸，却渐渐有了生气。

这时楼下呼门声又起，别人也未留意他两人脸色的变化，而呼门声虽越来越急，竟真的没有人敢破门而入。

只听梅四蟒大呼道：“俞公子，盟主和无双老人也来看你了，你难道还不下来？”

俞佩玉本是一心想下去的，此刻却有些犹疑起来。

这些人如此急着要见他，是为的什么？

那少女又呼道：“你若不愿让我们上去，只要下来和我们说句话也可以……俞公子，这么多人要见你，你为何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些人竟然并不想上来，可见目的也并非为了郭翩仙，他们如此急着要俞佩玉下去，难道又有何诡谋？

他们催得越急，俞佩玉越是犹疑，突听钟静惊呼一声，那病人放松了她的手，她整个人竟立刻倒了下去。

郭翩仙赶过去扶起她，她身子竟已软棉棉，连手都抬不起了，再一探她鼻息，竟也已弱如游丝。

郭翩仙大骇道：

“你觉得怎样？”

钟静满面惊惧欲绝，颤声道：“恶……恶魔……那不是人，是恶魔……”

她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前方，嘴里反来覆去地说着这两句话，竟似已被骇疯了，别人问她什么她都不知道。

再看那病人面色却已变得红润而有光泽，钟静苦练十一年的一身功力，竟被这人在不知不觉间吸去了。

郭翩仙霍然站起，目光亦是惊惧欲绝，那病人鼻息沉沉，竟似已经睡着，朱泪儿正在替他将棉被塞紧。

银花娘悄悄将郭翩仙和俞佩玉都拉到角落里，悄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翩仙汗如雨下，嗄声道：“吸人精血，作为己用，不想世上竟真有如此歹毒的功夫，你我不乘此时快除去他，只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你若敢先去动手，我一定帮忙你。”

郭翩仙怔了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楼上静寂如死，俞佩玉似乎已想有所举动，但就在这时，楼下又传上来俞放鹤的语声，道：“他既不肯下来，想必也和他们蛇鼠一窝，此刻你我既已到齐，再不动手，迟则生变……”

又听得海棠夫人娇媚的语声道：“盟主是否真查明白了？”

俞放鹤道：“此事人证俱全，红莲帮主亦有所见。”

红莲花没有说话，想是已默认了。

俞佩玉正在猜测他们在说的是什么事，却已听得风声响动，竟有十来个西瓜般大小的黑铁球，带着熊熊烈火破窗而入。

俞佩玉等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猝然间谁也不知该如何应付，只有展动身形，先避开再说。

那似已沉睡了的病人却突然自棉被里伸出一双蜡黄的手来，只见他十根枯瘦的手指接连弹出。

但闻“哧、哧”声响不绝，如急箭破空，那十来个沉重的黑铁球，竟被他又凌空弹了出去。

原来他手指轻轻一弹，便有一股有质无形的劲气随之而出，竟如行气驶剑，无坚不摧。

何况他十指连环弹出，劲气出之不绝，就是名动天下的“弹指神通”，也万万无此声威，众人不觉骇然。

铁球方被弹出，便“轰”的爆发，流星火雨，四下飞溅，但闻“隆隆”震声不绝于耳，火雨交织满天。

一片惊呼，小楼也被震得摇摇欲倒。

去而复返

银花娘等人所居小楼，被火弹震的摇摇欲倒，她不禁动容道：“这难道就是江南霹雳堂威慑天下的火器？”

郭翩仙叹道：“不错，这火器威力虽不如声势这么惊人，但你我方才若被波及，此刻纵不粉身碎骨也要焦头烂额了。”

朱泪儿回头一笑，道：“你们现在总该知道了吧，我三叔虽然借了这位姑娘十一年功力，但却救了你们四条命，这买卖你们总没有吃亏。”

窗户方才已被击破，朱泪儿一面说话，一面将四面窗帘都拉了起来，竟似不顾被外面的人瞧见屋里动静。

那病人一双手又缩回被里，脸色又渐渐苍白，众人若非眼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人方才竟有那般惊人的身手。

俞佩玉忍不住道：“那俞放鹤究竟和阁下有什么仇恨？”

那病人淡淡道：“他还不配。”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定要置阁下于死地？”

那病人道：“你怎知他要对付的不是你们？”

俞佩玉叹道：“俞放鹤不去别处下棋，却偏偏要到这偏僻的小镇来，我本已觉得有些奇怪，如今才知道，他竟是为了阁下而来的。”

那病人竟又闭起眼睛，不理他了。

俞佩玉道：“还有，阁下不在别处养病，却偏偏也要在这偏僻的小镇上，这也是件怪事，在下委实猜不出这小镇究竟有什么引人之处。”

那病人根本就不理他，俞佩玉也无法再说下去。

过了半晌，突听朱泪儿缓缓道：“他们要对付的并不是我三叔，而是我。”

俞佩玉愕然道：“你小小年纪，他们为何要对付你？”

朱泪儿笑了笑，道：“我现在年纪还算小么？”

俞佩玉道：“这姓俞的纵然是个衣冠禽兽，但以他武林盟主的身份，又怎会劳师动众，只为的是来对付个小小的孩子。”

朱泪儿冷笑道：“武林盟主？他这武林盟主又算得了什么东西，莫说我三叔，就算我，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黄池大会执天下武林牛耳垂数十年，大会盟主，天下英雄胆敢不敬，如今这小小的女孩子却居然未将之放在眼里，这女孩子身份难道比武林盟主还要尊贵？俞佩玉简直越来越奇怪了。

他还想追问下去，突听银花娘欢呼道：“走了，这些人竟全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郭翩仙掀起窗帘一瞧，外面果然已无人影。

朱泪儿淡淡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些人只发觉我三叔武功已复，难道还敢留在这里等死不成。”

连俞放鹤、君海棠这样的人，都似乎对这病人真的畏惧已极，这病人究竟是怎么的身份。

俞佩玉心里既是惊讶，又是好奇，但这时郭翩仙却已抱起了钟静，道：“我们也该走了。”

朱泪儿冷冷道：“对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俞佩玉道：“但他们若是去而复返，你们……”

朱泪儿傲然道：

“我三叔的事，也用得着你们来管么？至于我……我是死是活，更一向用不着别人费心。”

钟静颤声道：“既是如此，你们为什么要……要……偷去我的武功？”

朱泪儿冷冷道：“那是你来求我们的，我们并没有找你，你也怨不得别人。”

钟静怔了怔，又放声痛哭起来。

那病人忽然轻轻道：“念他们此来不易，把东西给他们吧。”

朱泪儿道：“但这些东西本来是我的，为什么要给他们？”

那病人皱眉道：“区区珠宝，又算得了什么，你怎地越变越痴了。”

朱泪儿垂首道：“是！”

她再不说话，却从壁柜间取出了个包袱，抛在银花娘面前，包袱松开一角，光芒隐隐露出，竟赫然正是银花娘失去之物，银花娘心里虽然满腹惊疑，但再也不敢多话，怔了半晌，提起包袱，飞也似的奔下楼去。

这病人究竟是谁？俞放鹤等人为何会如此畏惧于他？朱泪儿又是什么身份？这许多武林高手为何要来对付她这么样个小小的女孩子？而且连堂堂的红莲花也在其中，红莲花又岂是欺凌弱小的人？

这病人生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要在这偏僻的小镇上养病？他功力明明尚未恢复，俞放鹤等人又势必不会去远，他本该将俞佩玉等人留下来的，却又为何要轻轻将他们放走？

俞佩玉心里固是疑云重重，银花娘也在不住喃喃自语，道：“奇怪，那痨病鬼为何会将到手的珠宝还给我？为何会如此容易就放我们走？难道他对我们真的毫无企图？”

她一面说，一面往前闯，这在阳光浸浴下的小镇，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但郭翩仙走了两步，却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银花娘赶紧将那包珠宝藏到背后，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女人，连你这样的女人，都难免小家气，此时此间，我难道还会打你这包珠宝的主意？”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抿嘴笑道：“你既然知道女人都很小气，为什么又要挡住人家的路，难道你不想快点走出去，难道还想等红莲花再来找你？”

郭翩仙冷冷道：“我自然想快些走，但却不想被人抬出去。”

银花娘瞟了钟静一眼，娇笑道：“我们想被你抱着走，只可惜你的手，已经没空了。”

郭翩仙道：“你此刻若一直往前冲，还怕没有人抬你？”

银花娘眼珠子又一转，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走不得？”

郭翩仙道：“你我此刻休想走出这小镇一步！”

银花娘笑道：“你莫以为我真的喜欢得晖了头，我也知道俞放鹤他们绝不会走远的，八成已将这小镇包围住，所以现在这小镇上连鬼都瞧不见一个。”

郭翩仙缓缓道：“但你算准他们与你无冤无仇，绝不会不放你走的，只要你自己能走出去，别人就不管了，是么？”

银花娘媚笑道：“我是个又小气，又不懂事的女人，你叫我还能怎么样做？你们堂堂的男子汉，总不会还要我照顾你们吧。”

郭翩仙大笑道：“好朋友，好朋友……竟能将这样自私自利，不顾道义的话，说得如此动听，幸好你不是男人，否则不被人宰了才怪。”

银花娘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宰我的，你就算想留下我，我们大仁大义的俞公子，也绝不会让你动手。”

郭翩仙道：“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银花娘笑道：“哎哟，想不到你也是个大仁大义的人……”

郭翩仙冷冷截口道：“但你带着这么大一包珠宝，别人也会放你走出去么？”

银花娘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脚，整个人都要倒下去了。

郭翩仙悠然接道：“所以，你若要走，也就难免要将这包珠宝留下来……这岂非等于要了你的命么。”

银花娘突然跳了起来，跺脚道：“我现在知道了，那痨病鬼将珠宝还给我就是拖住我，不让我走，这人只剩一口气了，却还有这么多鬼主意。”

俞佩玉忍不住道：“你若以为他这是在害你，为何不将珠宝还给他去。”

银娘花跺脚道：“他自然也算准我舍不得的……”

她忽然间又笑了，眼波流转，媚笑道：“何况就算没有这包珠宝，我又怎舍得抛下你们一个人走？我方才只不过是在和你们说着玩的。”

郭翩仙冷冷道：“这玩笑倒的确有趣得很。”

银娘花仰面瞧着他，像是将一身都倚着他了，柔声道：“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退回去？”

郭翩仙道：“你我能全身出来已是万幸，怎可再退回去？”他简直宁可去面对红莲花，也不愿再面对那神秘的病人。

银花娘道：“既不能进去，也不能退，咱们该怎么办呢？难道再找个屋子藏进去？

若是再遇见那么样个病人，岂非要了命了。”

郭翩仙一笑道：“这次我找的地方，绝不会有任何人……”

银花娘道：“那里？”

郭翩仙道：“就是那客栈。”

银花娘娇笑道：“你真聪明，那些人既已自客栈中退出来，八成不会再回去，那客栈一定是这小镇上最安全的地方，只不过……”

她瞟了俞佩玉一眼，咬着嘴唇笑道：“我们的俞公子，是不是也会陪我们去藏起来呢？”

郭翩仙道：“他一定会去的。”

银花娘道：“哦？”

郭翩仙道：“俞放鹤等人见到这边久无动静，势必要卷土重来，你我躲在那客栈中，正好坐山观虎斗。”

他微笑接道：“俞兄此刻正是满腹狐疑，不将这件事瞧个水落石出，他也是不肯走的……俞兄你说是么？”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何况我此刻根本就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客栈中果然寂无人影，竟连里面的掌柜和店小二，都走得不知去向，好像连他们都已看出这里不久就要有祸事来临。

郭翩仙当先带路，既没有躲到客房，更没有到俞放鹤方才住的那间屋子去，却径自走入了厨房。

厨房里炉火将熄未熄，灶上一大锅稀饭都烧焦了，案板上有几根切了一半的咸菜，碗里已剥开的皮蛋也没有洗干净。

银花娘眼睛东张西望，嘴里笑道：“这客栈中的人想必走得仓猝得很，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难道是俞放鹤将他们赶走的？”

郭翩仙道：“俞放鹤用不着赶他们，经过方才一阵大乱后，他们难道还敢留在这是非之地？”

银花娘娇笑道：“近来这客栈老是死人，客栈的老板只怕是交上霉运了……”她嘴里说着话，已将包袱藏在一堆柴木里，又去添了碗稀饭，就着咸菜吃起来。

郭翩仙也添了一碗，先送到钟静面前，含笑道：“你也吃些吧，这稀饭虽然烧焦了，但却一定没有毒。”

银花娘笑道：“我简直一辈子都没有吃过比这更香的稀饭，你……”

话未说完，郭翩仙手里的稀饭已被钟静打翻在地上。

钟静已放声痛哭起来，道：“我已是个半死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丢下我的，我……我还吃什么稀饭，倒不如索性饿死算了。”

郭翩仙居然声色不动，反而柔声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丢了些武功又算得什么？我可不要你去做保镖卖艺的来养我，你会不会武功又有什么关系？”

钟静颤声道：“你用不着对我虚情假意，我问你，你明明告诉我，已经和君海棠情断义绝，现在为何又不敢见她？你怕什么？”

郭翩仙面色立刻变了，就在这时，突听有人咳嗽了一声，屋子里四个人也就立刻静了下来。

静寂中，隐约可听到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炉灶旁就是客栈的后门，脚步声却像是正往后门走过来。

郭翩仙从门缝里往外望，只见两个人悄悄走了过来，一个人是在掩着嘴，显见就是方才咳嗽的。

这人高高瘦瘦的身材，白白净净的脸，背后斜插着柄长剑，血红的剑穗衬着身淡青衣衫，显得分外刺目。

另一人亦是瘦削精悍，目光锐利，郭翩仙一眼瞧过，便知道这两人都是轻功不弱的江湖好手。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数尺，走得甚是小心，想见是为了侦查动静而来，是以生怕惊动了小楼上那可怕病人。

郭翩仙目光闪动，忽然打开门向他们一笑，这两人齐地一怔，郭翩仙已悄悄退了回来。

但门却已是开着的了，随风摇摆，发出一阵阵“吱吱咯咯”的声音，郭翩仙压低声音，缓缓道：“两位为何还不进来？”

银花娘知道他这是要将外面两人诱进来，问问俞放鹤那边的动静，这两人是为了打听消息而来的，如今反而被人算计了，银花娘心里不禁暗暗好笑，郭翩仙更算准这两人见到厨房里有人在，纵然冒险，也得进来瞧个究竟。

谁知过了半晌，外面两人竟还是不进来，简直连丝毫声音都没有，银花娘又觉得奇怪了，悄声道：“这两人怎地如此没胆子？”

郭翩仙沉声道：“我认得其中一人乃是点苍门下的“红樱绿柳剑”郭冲，此人在黔贵一带名声颇为响亮，倒并非怕事的……”

一阵风吹过，吹开了陈旧的木板门。

那两个人竟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银花娘笑道：“我看这位“红樱绿柳剑”的胆子，比樱桃也大不了多少。”

郭翩仙皱了皱眉头，再探首外望，却发现那朱泪儿不知何时已走下了小楼，正在那边采花。

一枝桂花从短墙里探出来，花开得正香。

朱泪儿仰着头，踮起脚尖，小手举着了花枝，衣袖忽然滑了下来，露出那双手腕，却白得可怜。

“红樱绿柳剑”郭冲和那青衣汉子竟也都走了过去，动也不动地站在朱泪儿身后，痴痴地瞧着。

朱泪儿折下了桂枝，头也未回，盈盈走回小楼。

郭冲和那青衣汉子竟也跟了过去，两人面上竟满是痴迷之色，竟像是将什么事都忘记了。

郭翩仙越瞧越奇怪，实在猜不透这两人有什么毛病。

朱泪儿纵然是个美人胎子，但到底还不过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两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难道也会为她着迷？

只见朱泪儿步履轻盈，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拂，她纤弱的身子似也将随风而去，却忽然回眸一笑。

她明亮的眼波，有意无意似乎瞟了郭翩仙一眼。

郭翩仙忽然发觉自己几乎也忘了她的年纪，忘了一切，眼中只瞧得见她腰肢摆动的韵律，别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也几乎跟着她走了过去。

但他究竟功力深厚，心里只荡了荡，就立刻定下神来，朱泪儿却已转过墙角，接着，郭冲和那青衣汉子也在墙后消失了。

银花娘也在瞧着，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妖怪，这小丫头简直是个妖怪，竟能将这么样两个大男人拐走，我在她这年纪时，还不过只会跟着男人走哩。”

她“噗哧”一笑，又道：“幸好我们的郭先生功力深厚，否则险些也被她拐走了。”

郭翩仙冷冷道：“我倒不是功力深厚，只不过女人见得多些。”

银花娘笑道：“但这小丫头将他们拐走，是为了什么呢？”

她语声突然顿住，眼睛里发出了光，失声道：“我明白了，她这是在钓鱼，这两个倒霉蛋只要上了楼，一身功夫只怕就也要被那痨病鬼偷去。”

郭翩仙道：“正是如此。”

银花娘娇笑道：“想不到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会用美人计来钓鱼了，这两个倒霉蛋胡里胡涂就中了她的仙人跳。”

郭翩仙回头望着俞佩玉，道：“如此看来，红莲花等人要来找她，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俞佩玉苦笑道：“她如此做法，难道已不止一次。”

郭翩仙道：“看样子，她也像老手老脚，也不知害过多少人了，所以，俞放鹤才会找这么多人对付她。”

俞佩玉叹道：“不错，否则像红莲花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接受俞放鹤调度的。”这点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得很清楚，只因红莲花也对这“俞放鹤”起了疑心。

郭翩仙微笑道：“这倒的确有趣，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神通，这样的人，绝不会没有来历，红莲花对付她，只怕还不容易。”

银花娘咯咯一笑，道：“她就算有再大的来历，还是挨了我一个大耳光。”

她一面说，一面扬起手来一比……这一比之后，她自己也像挨了别人一耳光，笑也笑不出了，话也说不下去。

俞佩玉和郭翩仙不觉都向她瞧了过去，只见她那张终日都带着媚笑的脸，此刻竟已变得毫无血色，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更是充满了惊骇恐惧之色，只是瞬也不瞬地瞧着自己的手。

瞧着瞧着，她全身竟都发起抖来。

俞佩玉和郭翩仙目光也不觉移向她的手，两人只瞧了一眼，脸色竟也变了，目中也露出惊骇之色。

只见她这只又白又嫩，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此刻，竟已变得像只鬼爪子似的，黑里透红，红里透青。

俞佩玉骇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银花娘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这……这只手怎会就变成了这鬼样子。”

郭翩仙道：“你这只还能不能动？”

银花娘道：“好……好像还能动，不……不过……”

郭翩仙忽然抽出根木柴，“吧”的向她手背上打了下去，这根木柴又粗又糙，这一下打得又不轻，无论打在谁的手上，那人只怕都要疼得龇牙咧嘴，谁知银花娘挨了这一下，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郭翩仙皱眉道：“疼不疼？”

银花娘道：“不……不疼。”

挨了打不疼，原该开心才是，但银花娘说出这两个字，眼睛里却已骇出了眼泪，她只觉自己这只手竟似已变得和木头一样，又好像简直不再是自己的手了，她眼见着郭翩仙这一记打下来，竟像是打在别人手上。

郭翩仙又皱了皱眉，眼前瞧见了那把切咸菜干的菜刀，他忽然拿起菜刀，一刀向银花娘手背上切了下去。

这菜刀虽不十分锋利，但要切下个人的手来，还是轻而易举，谁知这一刀砍下，银花娘的手上只不过多了道小伤口，伤口中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她这只手竟像是变得比木头还硬。

别人一刀没砍断自己的手，她本来也该开心才是，但银花娘却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几乎放声痛哭起来。

只听“当”的一声，郭翩仙手中刀已掉在地上，摇头叹道：“好姑娘，你那一耳光，只怕是打出麻烦来了。”

银花娘道：“但……但我打她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

郭翩仙苦笑道：“就要这样的毒，才叫真正厉害，你不知不觉间，这毒已侵入了你的血液，你的骨头，若是当时就被你发觉，岂非就有救了。”

银花娘颤声道：“现在……现在难道无救了？”

其实他自己也是使毒的名家，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此刻中毒之深，只是情急之下，心里总还抱着万一的希望。

郭翩仙摇了摇头，道：“只怕是无救了。”

银花娘扑了过去，大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救我，你也是使毒的名手，你……你……”

她身子扑过去，郭翩仙竟如避蛇蝎一般，赶紧往后退，嘴里道：“不错，我的确也可算是使毒的老祖宗了，但这么厉害的毒，我却还未见过……好姑娘，你自己中了毒，就莫要再害别人了，还是赶紧出去找个舒服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死吧。”

银花娘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俞佩玉心里亦自骇然，推开了门，道：“你跟我来？”

银花娘道：“你……你要我到那里去？”

俞佩玉道：“别的人救不了你，下毒的那人总可救得了你的。”

银花娘立刻跳了起来，道：“是是是，她一定能救得了我，我打了她一下，她虽不高兴，但和我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要我去求求她，陪个不是，她也不会真要我命的。”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事情绝没有如此简单，但一个人在快死的时候，自然只有自己安慰安慰自己。

郭翩仙却大声道：“俞兄，你还要带她上楼去？”

俞佩玉道：“嗯。”

郭翩仙道：“那一老一小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邪气，你好容易下来了，此番再上去，只怕连自己也下不来了。”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若要死，早已死过许多次了……”

郭翩仙道：“她这样的女人，俞兄你犯得上为她如此拚命？”

俞佩玉道：“像郭兄这样的人要死的时候，我也会出手相救的。”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带着银花娘走得远了。

郭翩仙摇头自语道：“这样的人，倒也少见得很，简直连我都弄不清他究竟是……”

突听银花娘远远大喊道：“红莲花、君海棠，你们快来呀，郭翩仙就躲在客栈的厨房里。”

郭翩仙面色大变，跺脚道：“这女人好黑的心。”

他目光一转，先抱起了钟静，再从柴堆里拿出那包袱，钟静仰面瞧着他，目中忽又流下泪来，颤声道：“我……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没有忘记我，你……你既然见过那么多女人，为何还会对我这么好？”

郭翩仙冷冷道：“你若少说些话，我还会对你好些的。”

银花娘一面喊，一面走，走到那小楼下面的时候，已不停的喘起气来，只见俞佩玉正在瞧着她，她勉强一笑，道：“他对我那么狠，我总也不能让他太好受，是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莫以为我会怪你，我现在知道比你坏的人，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你只不过是因为别人得罪了你才害人，但有些人……”

他黯然顿住语声，转身正要去拍门。

谁知屋里已有人道：“门是开着的，你们自己进来吧。”

银花娘咬着嘴唇，悄声道：“原来她早已算准我们必定会去而复返，所以才放我们走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谁知屋里的人还是听见了。

只听朱泪儿淡淡道：

“我早就说过，我们绝不求人，只等着别人来求我们。”

银花娘只当朱泪儿就在门后面，又谁知门推开后，楼下的厨房里，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泪儿的语声却又从楼上传了下来，道：“你们进来后，也别把门拴上，说不定还会有人来的。”

银花娘咬了咬牙，暗道：“这丫头耳朵真灵。”

但这次她可不敢将话说出来了，跟着俞佩玉，轻轻上了楼，楼上窗帘拉得很紧，像是阴森森的。

朱泪儿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连瞧都没有瞧他们一眼，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她的三叔。

方才上楼来的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床边，两人的手都被那病人握着，两人都是满头大汗，面上的神情更是恐惧已极，像是恨不得立刻背插双翅，如飞逃走，却又偏偏不能移动半步。

那病人闭着眼睛，脸色又渐渐红晖，过了半晌，头上突有一缕热气冒了出来，如炉上水沸，蒸笼开盖。

郭冲牙齿格格打战，忽然嘶声道：“前辈饶命……饶命……饶命……”

他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简直不复可闻。

朱泪儿却悠然道：“我三叔只不过借你们的武功一用，并不想要你们的命，你们这点功夫能转到我三叔手上，便是你们的福气……”

话未说完，那病人忽然松了手，床旁的两个人立刻仰天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牛一般的喘着气。

朱泪儿立刻用块丝巾去抹她三叔额上的汗珠，轻轻问道：“这两人功夫如何？”

那病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有名无实……有名无实……今日江湖中，怎地尽是些徒有虚名之辈。”

朱泪儿皱了皱眉，忽然指着那两人怒骂道：“你两人活到这么大的年纪，怎地不知道好好练功夫，你两人昔日若肯用功些，今日岂非也大有光采。”

她竟要别人好生练功夫，练好功夫来“借”给她三叔，这种蛮不讲理的话，连俞佩玉听了都有些哭笑不得。

朱泪儿却不但说得振振有词，而且越说越气，突然脚一抬，谁也没瞧清她这一脚是如何踢出去的，但地上两个人已被她踢得飞了出去，飞出窗子，过了半晌，才听得“噗通”两声，想是已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这两人竟想打别人小姑娘的主意，虽然罪有应得，但俞佩玉见她小小年纪，竟如此手辣，也不禁暗暗叹惜。

只见银花娘已陪着笑走过去，万福道：“朱姑娘，我方才瞎了眼睛，冒犯了您，但望您别见怪。”

朱泪儿冷冷道：“我反正挨别人的打已挨惯了，怎么敢怪你。”

银花娘知道她气还未消，眼珠子一转，突然向那病人跪了下去，眼泪立刻就流了出来，颤声道：“我从小也是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前辈若是肯救我一命，从今以后，我做牛做马，一辈子都在这里服侍前辈的病。”

她不求朱泪儿救她，反来求这病人，正是她的绝顶聪明之处，她知道男人都容易对女人心软，尤其见了女人的眼流时，而女人对女人却绝不会客气，只要这病人答应了她，朱泪儿就万万不敢说个“不”字。

那病人果然张开眼来，瞧了她半晌，忽然道：“你可是销魂宫主门下？”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来，连俞佩玉都吓了一跳。

银花娘失声道：“前辈怎……”

她本想说：“前辈怎知道的，”只因她已入销魂之宫，已拜了销魂宫主壁上的遗偈，本已该算做销魂门下。

但她忽又想到销魂宫主在世时，天下武林中人，人人俱都欲得之而甘心，自己若承认是这种人的门下，还有谁会救她？

一念至此，她立刻将下半句话缩了回去。

那病人却又问道：“你可是销魂宫主门下？”

银花娘道：“不是。”

那病人又瞧了她半晌，竟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银花娘愕然道：“可惜？”那病人阖起眼来，不再瞧她，银花娘几次张开嘴来，却又不敢再问，只觉嘴发干，心里闷得发慌。

过了半晌，只听朱泪儿缓缓道：“学了销魂宫的武功，便是销魂宫门下，既是销魂宫门下，却又不肯承认，这种欺师忘祖的人，又谁会救你？”

银花娘额上冷汗涔涔而落，颤声道：“你……姑娘你说什么？”

朱泪儿也闭起眼来，不再理她。

四下顿时静得令人窒息，银花娘瞧了瞧那病人，又瞧了瞧朱泪儿，牙齿格格的打起战来。

突听一人长叹道：“可惜呀可惜。”

郭翩仙不知何时已悄悄走上来，坐在楼梯口长叹。

银花娘再也忍不住，嘶声问道：“可惜？究竟可惜什么？”

郭翩仙道：“你方才若承认是销魂宫门下，这位朱姑娘说不定就会救你了。”

银花娘道：“为什么？”

郭翩仙悠然一笑，道：“你到现在还猜不出这位朱姑娘是谁么？”

银花娘道：“她……她是谁？”

郭翩仙忽然向朱泪儿长长一揖，道：“朱姑娘自然就是昔年销魂谷，销魂宫朱姑娘的掌上明珠。”

这句话说出来，俞佩玉又是一惊，银花娘霍然站了起来，又仆地跪倒，瞪大了眼睛瞧着朱泪儿，嗄声道：“你……你……你真的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朱泪儿脸上全无表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像是忽然变得有如三四十岁妇人般成熟世故。

银花娘只觉全身渐渐发冷，突又嘶声道：“不对，销魂宫主死了已有三四十年了，绝不会有这么小的女儿。”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武林之中，本多秘密，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

银花娘道：“你……你知道？”

郭翩仙道：“我虽知道一些，却不敢说。”

那病人忽然道：“既然知道，为何不敢说？”

郭翩仙站起来躬身一礼，道：“既然前辈吩咐，在下自当从命。”

这时连俞佩玉心里也充满了紧张与好奇，银花娘更是屏息静气，动也不敢动，只听郭翩仙缓缓道：

“故老相传，近数十年来，武林中有三个最大的秘密，其中之一，便是销魂宫主的生死之谜……”

那病人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

郭翩仙道：“江湖中人大多知道销魂宫主已在三十年前仙去，销魂宫中的繁华，也久已成了陈迹，但是在武林中却还有另一种传说，说销魂宫主其实并没有死，只不过为了避仇，所以才悄然离开了销魂宫。”

俞佩玉忍不住道：“但我却亲眼瞧见了她的遗蜕。”

郭翩仙道：“据说那并非真的销魂宫主，只不过是她宫中的一位宫女，她为了远仇避祸，所以才用了这李代桃僵之计。”

他嘴里虽在回答俞佩玉的话，眼睛却一直瞧着那病人，只见那病人鼻息沉沉，似已入睡，也不知听见没有。

郭翩仙干咳一声，又道：“销魂宫主的行事虽隐秘，但后来不知怎地，还是渐渐被人发觉，最先知道的一人据说是东方城主……”

俞佩玉动容道：“东方城主？你说的可是南海七十二岛中，日月岛、不夜城，以一对日月双轮威震南海，令海南剑派数十年不敢妄动的东方大明么？”

郭翩仙微微一笑，道：“不错，你如今说出这名字还不打紧，但据说昔年若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号，那人只怕很难活过一个对时。”

那病人却忽然张开眼来，逼视着俞佩玉，厉声道：“你怎知道东方大明的名字？”

俞佩玉只觉他这双没精打采的眼睛，竟忽然变得有如惊虹厉电般慑人魂魄，心里虽暗暗吃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缓缓道：“家父昔日曾经对弟子说过，这位东方城主乃是武林中十大高手之一，只是远在南海，江湖中一般人多不知道他的厉害，家父还说武林中武功真正最高十个人，都绝少在江湖走动，其实他们的武功，无一不在当今声名最显赫的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之上。”

那病人道：“他说的这十大高手都是些什么人？”

俞佩玉道：

“在下也记不甚清，只记得其中除了这位东方城主外，还有小蓬莱、樱花谷的“神尼”

樱花大师，极北荒漠中的“飞驼”乙昆，隐居青城山的“怒真人”，游侠无踪的神龙剑客，神风岭的李天王……”

他话未说完，那病人却似已听得不耐烦了，微微皱眉，冷笑道：“十大高手？凭他们也配。”

他又闭起眼睛，挥手道：“说下去。”

郭翩仙又咳嗽一声，道：“据说那东方城主和销魂宫主过从很深，知道这消息后，立刻邀集了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余位岛主，还有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赶来复仇。”

俞佩玉失声道：“我记起来了，这胡姥姥也是十大高手之一，她别的武功虽不十分高明，但使毒的功夫，据说天下少有。”

郭翩仙道：“东方城主请出胡姥姥来对付销魂宫主，为的就是以……咳咳。”

他本想说“以毒攻毒”，但瞧了瞧朱泪儿铁青的脸，这句话又怎敢说出来，只是不住咳嗽。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些人难道已知道销魂宫主的隐居之处？”

郭翩仙道：“自然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他们可曾找着了销魂宫主？”

郭翩仙道：“只怕是找着了。”

俞佩玉叹道：“这一场恶战，必定是惊心动魄，天下少有，却不知后来结果如何？”

郭翩仙道：“这就不知道了。”

俞佩玉道：“你也不知道？”

郭翩仙苦笑道：“非但我不知道，天下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俞佩玉奇道：“为什么？”

郭翩仙道：“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行事虽也十分隐秘，但出发前据说曾在岳阳楼上痛饮了一日一夜，预行庆功，当时岳阳楼下恰巧也有人在一艘小舟上赏月饮酒，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说话，是以知道这些武林顶尖高手聚在一起，是为了要来对付那销魂宫主的。”

俞佩玉道：“所以这消息后来就传了出去？”

郭翩仙道：“小舟上的这几人也并非多嘴之辈，是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始终不多，但是江湖间最难保密，到后来还是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大家都忍不住要在暗中留心查访，都想知道这一场大战的结果如何。”

俞佩玉道：

“难道大家都未查访出来？”

郭翩仙道：“都没有。”

俞佩玉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只因东方大明、胡姥姥这些绝顶高手，这一去之后，从此便无下落，这些人就好像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谁也找他们不着。”

俞佩玉骇然道：“难道这些人都被销魂宫主……”

他瞧了朱泪儿一眼，戛然顿住了语声。

郭翩仙道：“销魂宫主虽是天下武林的奇人，但大家暗中推测，都认为她绝不可能将这许多绝顶高手都……”

他也瞧了朱泪儿一眼，也不说话了。

突听那病人缓缓道：

“你们可想知道这件事的真象么？”

郭翩仙陪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病人道：“好，我告诉你们，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以及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九个岛主，全都是被我杀死的，杀得一个不留。”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来，就好像这本是件很轻松，很平常的事，但郭翩仙、俞佩玉却不禁全被吓得怔住了。

他们虽未亲眼瞧过东方大明、胡姥姥、李天王这些人的武功，但连当今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对这些人忌惮几分，这些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而南海七十二岛的岛主们，据说也各有绝技在身，据说其中有一位岛主，曾经和飞鱼剑客苦战了三天三夜，竟丝毫未落下风。

像这样的人一个也难惹得很，何况有二十几个聚在一起，这奄奄一息的病人，却说将他们全都杀光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那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病人缓缓又道：“还有，泪儿的母亲朱媚，并不是为了怕人寻仇才离开销魂宫的，她只不过是因为久经沧桑之后，忽然真心爱上了一个人，所以不惜放弃一切，和这个人飘然远引，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以度余生。”

俞佩玉和郭翩仙呆呆瞧着他，心里暗道：“这个人莫非就是你？你莫非就是朱泪儿的父亲？”

但这句话自是谁也不敢问出来。

那病人道：“你们可是想问我这人是谁？”

郭翩仙陪笑道：“前辈若不愿说，也没关系。”

那病人却道：“这人就是东方大明的儿子，东方美玉。”

俞佩玉和郭翩仙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却好像觉得有些失望，朱泪儿已经悄悄走过来，伏在那病人身旁。

那病人接着道：“顾名思义，这东方美玉自然是个绝世的美少年，是以朱媚虽然阅人多矣，竟还是对这比他小了几乎一半的少年，投下了一片真心，你们总该知道，越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动了真情后越是不可收拾。”

俞佩玉和郭翩仙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银花娘却幽幽一叹，道：“正是如此。”

那病人道：“但这东方美玉除了人长得俊美外，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且品格之低下，更是令人发指。”

他竟当着朱泪儿的面，骂他的父亲，朱泪儿居然无动于衷，好像觉得她父亲的确是该骂的。

俞佩玉和郭翩仙又不觉暗奇怪。

只听那病人道：“朱媚嫁给他后，洗尽铅华，为良人妇，竟像是平凡的妇人一样，每天洒扫烹煮，服待她的丈夫，只因她愿在这平凡的生活中，将往事全都忘记，她对东方美玉情意之深，你们也总该能想象得到。”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一个男人若能得到这样的妻子，人生夫复何求？”

银花娘暗叹忖道：“不知我将来爱上一个人时，会不会像这样子……唉，我人都快死了，何必还想这么多。”

郭翩仙却在暗中忖道：“这位销魂宫主历尽沧桑，所以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表示自己的情意，但东方美玉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只怕反而会觉得这种生活无趣了。”

三个人三种想法，谁都没有说出口来。

那病人道：“朱媚固是情深一往，谁知东方美玉却反而觉得这种生活无趣了，竟怂恿着朱媚要她再回销魂宫去。”

郭翩仙微微一笑，俞佩玉暗暗摇头。

银花娘道：“她……她回去了么？”

那病人道：“朱媚自是不肯答应，那时她年纪虽已不小，但驻颜有术，看来还是美如天仙，所以东方美玉还不舍得离开她……”

郭翩仙瞧了朱泪儿一眼，暗道：“她小小年纪，便已能令男人如此颠倒，她母亲更不知有多妙了，只可惜我自命风流，竟遇不着这样的女人。”

银花娘暗道：“朱媚虽然洗尽铅华，但某些地方想来还是能令东方美玉欲仙欲死……不知我将来能不能比得上她呢？”

她瞟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却在叹息。

那病人道：“但以媚术驻颜的女人，最忌生育，朱媚自也知道这点，是以两人多年都未生育，到后来朱媚年纪越大，做母亲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竟不顾一切，生下了个女儿……这就是她了。”

他瞧了朱泪儿一眼，朱泪儿垂下头来，目中已有泪痕。

银花娘却已忍不住插口道：“她生下这孩子后，真的就变老了么？”

这屋子里别人都只在留神听着这段故事里的诡秘曲折之处，只有银花娘，却在关心着销魂宫主的容颜。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不错，朱媚生下了这孩子后，不出半年，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竟然就变得鸡皮鹤发，一下子就像是老了几十年。”

银花娘也叹了口气，嘴里不再说话，暗中却忖道：“这么样说来，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能生孩子了。”

谁知俞佩玉竟也叹了口气，道：“那东方美玉既已对朱宫主生出了厌倦之意，此后只怕更……更……”瞧了朱泪儿一眼，将下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病人道：“朱媚聪明绝顶，又何尝不知道东方美玉已对她渐渐有了异心，只是她本也未想到自己生了孩子后，竟会老得这么快，一日揽镜自照，忽然发觉自己头发竟也脱落了大半，她也就立刻想到，此番只怕是再也挽不回东方美玉的心了。”

银花娘暗道：“我若是她，不如就将东方美玉一刀杀了，这样我虽然再也得不到他，也让别人休想得到他。”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瞧见俞佩玉脸上的刀疤，立刻垂下了头，再也不敢抬起。

只听那病人接着道：“这一夜她抱着孩子，偷偷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未天亮，她就去叫醒了东方美玉。”

银花娘又忍不住道：“他们两人难道不……不住在一起么？”

那病人道：“自从生下这孩子后，东方美玉就别居一室，说是这样才能让朱媚好好的照顾孩子，其实……哼。”

郭翩仙暗道：“这也不能怪他，若换了是我，我也不愿和个老太婆睡在一床的……”突觉那病人的目光冷冷向他瞧了过来，立刻陪笑道：“却不知朱宫主叫醒了他后，是为了什么呢？”

那病人叹道：“这只怕你们谁也想不到的。”

大家屏息静气，谁也不敢多嘴，过了半晌，才听那病人缓缓的接道：“她叫醒他，是为了要向他告别。”

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齐地一怔，失声道：“告别？”

那病人道：“不错，她知道自己这样子，再也不会得到东方美玉的欢喜，是以痛哭一夜后，立下决心，要让东方美玉恢复自由之身，她只说：“我不忍拖累你，更不忍要你勉强陪着我，你离开我后，不妨找一个年纪相若，性情温柔的女子，好好成家，好好活下去，而我……我虽然再也见不着你，但只要想你活得快活，只要能将你的孩子抚养成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此刻由一个男人嘴里说出，虽已失去了那分凄惋悲凉之情，但大家想到朱媚当时说这番话时的心情，仍不禁俱都为之恻然。

就连郭翩仙心里也不禁暗暗叹息：“想不到这朱媚竟对东方美玉有如此真情，一个男人一生中能有这么段情感，活着已可算不冤了。”

俞佩玉已忍不住动容道：“那东方美玉听了这番话后，难道就真的忍心一走了之不成？”

那病人缓缓道：“他没有走，他听了这番话后，立刻指天誓日，说他对朱媚的心绝不会变，无论朱媚变得多老多丑，他都绝不会弃她而去。”

俞佩玉长长叹出口气，道：“如此说来，这位东方公子并非负心的人。”

谁知那病人却道：“不错，他的确不是负心的人，只因他根本不是人。”

说到这里，他平静的面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目中射出了火焰般的怒意，额上也沁出了一粒粒汗珠。

朱泪儿轻轻替他拭着汗，眼泪已流落满面。

大家瞧得瞠目结舌，更是谁也不敢插嘴，一时之间，小楼上只能听朱泪儿悲哀的啜泣声，大家沉重的心跳声。

过了半晌，那病人终于吐出口气，缓缓道：“朱媚听了东方美玉这番话后，心里更是感激，她本来自是舍不得离开他，只是情愿为了他牺牲自己，如今东方美玉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她自然就绝口不提“别离”两个字。”

俞佩玉道：“但那东方美玉难道……难道另……另有居心不成？”

那病人道：“从此以后，她一面照顾孩子，一面更对东方美玉服侍得无微不至，只差没有将心挖出来给他吃了，谁知这样又过了两年多后，东方美玉的爹爹竟忽然找着了她，而且还带来了二十几个武林高手。”

他说到这里，才接上前面的话，这故事彷佛已近了尾声，但大家却已隐约猜出，这其中必定还另有隐情。

只见那病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扫，缓缓道：“朱媚自知为世不容，所住的地方，一定十分隐秘，这东方大明却是怎么会找到她的？你们可想得到么？”

郭翩仙陪笑道：“晚辈心里也正在奇怪……”

那病人道：“不但你奇怪，朱媚当时也奇怪，直到她见了东方美玉的行动后，心里才算雪亮。”

俞佩玉嗄声道：“那东方美玉又有什么行动？”

那病人声音已嘶哑，沉声道：“他见了这批人后，非但毫不吃惊，而且……而且还立刻投奔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床边一张茶几，已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都不禁为之耸然动容，都已隐约猜到，这件事说不定就是东方美玉自己去告密的，但大家谁也不忍说出来，只听那病人喘息之声，越来越重，显然已是怒气上涌。

朱儿泪忍住哭声道：“三叔你……你气力还未恢复，何必……何必……”

那病人厉声道：“普天之下，还没有人知道这秘密，我就算说过这番话后立刻就死，也是要说的，我不能让你母亲死后还蒙骂名。”

朱泪儿终于忍不住伏倒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那病人嗄声接道：“原来东方美玉这……这畜牲，竟在朱媚生下孩子的第二年，容貌刚开始变老时，就暗中以重金托了个行商海外的海客，要他传信到日月岛，不夜城，想来自然还答应了这人，信送到后，再予以重酬，只是这日月岛极是难找，所以这封信里过好几年后，才传到东方大明手里……”

大家方才虽已隐约猜到如此，但究竟还是不敢相信这东方美玉竟是如此狼子狠心，如此听这病人亲口说出来，大家俱都不禁怒愤填膺，就连郭翩仙和银花娘，都不免觉得这东方美玉手段确是太辣了。

那病人一双厉电般的眼睛，忽然瞪着郭翩仙，道：“我知道你必也是个薄情的人，但这件事若换了是你，你忍心这样做么？你老实说出来。”

郭翩仙怔了怔，吃吃道：“在下……晚辈……”

他只觉这病人一双眼睛简直像刀，像是要剖开他的心，他竟连谎都不敢说，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若换了晚辈，晚辈也许会一走了之。”

那病人道：

“不错，无论换了多狠心的人，最多也不过逃之夭夭，一走了之，但东方美玉这畜牲，却知道朱媚昔日武功之高，手段之辣，生怕他逃走之后，朱媚会来对付他，他生怕自己逃不了。”

俞佩玉恨声道：“但……但朱宫主既已要让他走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做？”

那病人道：“朱媚对他虽是一片真心，但他却怕朱媚是在用话套他，何况那时他早已托人带了信给他爹爹，为了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他竟要亲眼见到朱媚死在他面前才安心，对朱媚说的那番话，竟是要稳住她的。”

听到这里，郭翩仙也不禁失声长叹道：“这人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

俞佩玉道：“后来这位朱宫主，难道真……真死在他们手里了么？”

那病人铁青脸，也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沉声道：“你们还忘了问我一件事？”

俞佩玉道：“什么事？”

那病人道：“你们忘了问我，我又怎会知道这件事的？”

他不说也就罢了，此刻一说，大家心里倒真不免有些奇怪了，这件事既如此隐秘，他又怎会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简直有如当场眼见一般。

那病人却闭起眼睛，缓缓道：“我平生最爱孤独，自从经过一件事后，更觉得世上再无一个我看得顺眼的人，见了人就恨不得将之一刀杀死。”

那件事还未说完，他忽然说起自己的性格来，大家虽觉奇怪，但还是屏息而听，不敢插嘴。

只听那病人缓缓接道：“但我既不能将世人全都杀光，就只有远离人群，那时正是春天，福州海岸一带，等着运货到东瀛蓬莱经商的海船很多，我选了艘最坚固、最轻巧的海船跳上去，将上面的人全都赶了下来，独自扬帆而去，海船上粮食清水自然准备得多，我暂也不至有饿渴之虑，只觉海阔天空，再无一个俗人前来打扰于我，倒也优游自在，我闷了许久的心怀，才总算为之一畅。”

听到这里，大家已隐约觉出他说的这番话，必定和那故事颇有关系，而关系就是在这“海船”两字上。

那病人已接着道：“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我正坐在船舷上观赏海上落日的奇景，忽然瞧见一个人自海上飘了过来，这人满身是血，眼见已是活不成了，但还是紧紧抓住一块木头死也不松手。”

郭翩仙暗道：“这人若还能活得成，你只怕就不会救他了，但他反正是要死的，你一个人在海上总有些无聊，说不定反倒会救他起来。”

那病人道：“那时我对世人痛恨已极，本无救他之意，但见他受伤如此之重，倒忍不住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是遭了谁的毒手，那附近若有海盗劫掠，我正好去拿他们开刀，出出胸中的不平之气。”

往事如烟

俞佩玉听了那病人偏激的谬论，瞧着他，心中暗道：“这人虽然满腹怨恨，一心想要杀人，但还是不肯妄杀善良，只想去杀海盗，可见他心胸虽不免有些偏激，行事倒还不失为侠义之辈。”一念至此，不觉又对这病人起了几分尊敬之心。

那病人却忽然瞪着他道：“你如今可猜出我救起的这人是谁么？”

俞佩玉一怔，心念闪动，失声道：“这人莫非就是那为东方美玉送信的？”

那病人冰冷的目光中，初次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猜得不错。”

这笑意一瞬即逝，他冷冷接道：“你可知道他是遭了谁的毒手？”

俞佩玉还未说话，郭翩仙已脱口道：“东方大明？”

那病人道：“不错，原来他将信送到日月岛，不夜城后，正等着东方大明的重酬致谢，谁知东方大明竟将他满船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口人，杀得一个不留，他身受不治之伤，还能挣扎着活下来，为的就是要说出这件事。”

俞佩玉忍不住截口道：“这只怕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正是要他亲口说出这秘密，才让他能活着见到前辈的。”

郭翩仙却叹道：“我若是他，我根本不会送这封信了，如此秘密的事，东方美玉父子自然不愿让别人知道，又怎会留下他的活口。”

那病人道：“敢到海外来经商的海客们，那个不是老狐狸，他自然也已想到这点，本想拿了东方美玉的第一笔酬金后，就将信往阴沟里一抛，却叫东方美玉到那里找他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多生了一分好奇之心，要想瞧瞧别人不惜重酬要他传的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若换了我，我也忍不住要瞧瞧的。”

这病人冷冷道：“所以这种人死了也不算冤枉。”

银花娘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那病人道：“东方美玉这畜牲竟在信上说，他被朱媚所胁，要东方大明去救他，还要东方大明接到信后，给送信的一笔“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那人就是被这句话所动，才不惜苦心寻找，将信送到不夜城的。”

他叹了口气，道：“但世上又怎有“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无论多少财富，总有散尽之时，除非这人立刻死了，他才是“终生”受用不尽了。”

郭翩仙忍不住道：“不错，东方美玉这句话，正是要他爹爹将送信的人立刻杀了，只可惜这小子财迷心窍，竟未瞧出这句话的含义。”

那病人道：“不仅如此，东方美玉自然也算准此人途中必定会偷看这封书信，是以便在信上写下这句双关的话来引诱于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人虽本就该死，但东方美玉手段之辣，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俞佩玉道：“前辈莫非就因为觉得此人手段太辣，想将他杀了为世人除害，所以就从海外赶回来了么？”

那病人缓缓道：“只为此点，我还未必会赶回来，但那人临死之前，又对我说了番话，才令我怒气再也忍耐不住。”

俞佩玉道：“他还说了什么？”

那病人道：“东方美玉既然会将如此重要的书信托附于他，可见他必定和东方美玉多少有些交往，是么？”

俞佩玉道：“但东方美玉既已隐居……”

那病人冷冷道：“你可知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这句话？”

郭翩仙立刻拊掌道：“不错，若要隐居，并非一定要躲在深山大泽，别人才找不到的，你若躲在这种地方，有时反而更容易被人发现，但一个像朱宫主这样的人，若是躲在个平凡的小镇上，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别人就再也不会想到了。”

俞佩玉灵机一动，失声道：“昔年朱宫主莫非就是隐居在这小镇上的？”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此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且民风淳朴，绝不会故意发掘别人的隐私，纵有江湖人物经过，也绝不会是什么高手，正是绝妙的隐居之处，朱媚选中此地，也正是她绝顶聪明之处，若非东方美玉变了心，她就算在这里住八十年，别人也万万想不到这小镇上一个平凡人家的主妇，就是昔年颠倒众生，而且明明已死了很久的销魂宫主。”

俞佩玉叹道：“这的确是谁也想不到的。”

那病人道：“那海客姓李叫梦唐，本也是这小镇上的土著，只是少年时就出外闯天下去了，这一年他无巧不巧，竟回家来探亲，他的家又恰巧就离朱媚隐居之地不远，东方美玉也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久又将有海上之行，所以才存心结纳于他。”

郭翩仙道：“那位朱宫主既然冰雪聪明，难道连一点都没有留意到么？”

那病人道：“朱媚那时全心全意，都贯注在她初生的爱女身上，何况这种邻居间的交往，本也是件很普通的事。”

俞佩玉道：“不错，她既已在这里落了户，若不和邻居交往，反而容易令人疑心，更何况她认为李梦唐这种寻常人家，也万万不会知道她的秘密。”

那病人道：“但附近的人家，都知道她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不但克勤克俭，而且将丈夫服待得无微不至。”

郭翩仙道：

“那李梦唐回家之后，想必也听到了这些话。”

那病人道：“不错，所以他见了那封信后，还不免大吃一惊，实在不相信这人人赞美的贤妻良母，会是个魔女，更认为东方美玉不应该这样对付自己的妻子，但那时他利欲熏心，眼睛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等他快死的时候，良心才发现，才会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了我。”

说到这里，他又反手一掌，去拍茶几，他终年卧病在床，意识中总觉得茶几就在旁边，却未想到方才已被他一掌拍碎了。

这一掌自然拍了个空，眼见就要打在床边，这张床眼看也要被他击塌，朱泪儿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托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三叔，求求你莫再发脾气好么？”

这举动若是瞧在普通人眼里，也不会觉得怎样，但俞佩玉、郭翩仙他们都可算得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他们一眼瞧过，心下不禁俱都为之骇然。

要知这病人出手是何等迅快，一掌拍碎茶几，力道又是何等强猛，但朱泪儿却轻描淡写地就将之托住了。

郭翩仙暗骇忖道：“原来这小丫头不但会使媚术，而且还有这样的身手，她小小年纪，武功看来竟已不在我之下。”

这病人看来已奄奄一息，却能将小姑娘调教出这么样一身武功来，郭翩仙眼瞧着他，掌心不觉又沁出冷汗。

只见这病人一只鹰爪般的手掌，被朱泪儿一双小手轻轻抚摸了半晌，怒气渐渐平息，长叹道：

“那时我听了李梦唐的话，心里的怒火真是再也抑止不住，我实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无情无义的负心人，当下就令李梦唐说出日月岛，不夜城的方位，他知道我必可为他复仇，说完了话，就瞑目而逝了。”

俞佩玉道：“于是前辈立刻就赶到不夜城去？”

那病人道：“不错，只可惜那时东方大明已离岛而去，我一怒之下，将那地方捣了个稀烂，转念又想到：“东方大明此去，必定会先去邀些帮手，难免费时费日，我不如先赶到李渡镇去，说不定还可救那朱媚一命。”于是我立刻扬帆而返，谁知……谁知却还是来迟了一步。”

郭翩仙和银花娘听到这里，总算已将此事的经过详情弄清了前面一半，但心里又不禁暗暗奇怪。

“此人既已对世人极为厌恨，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净才对心思，却又为何要急着赶回来救朱媚？”

只有俞佩玉饱经忧患，又是个多情人，心里隐隐约约，已猜出了这病人的心事，暗中忖道：“听他口气说来，是为了某一件事才会变得如此偏激的，他莫非就因为自己遇着了负心的女子，是以才会对世间的负心人如此痛恨？他赶回来虽是为了要救朱媚，又怎知不是为了要杀东方美玉？”

只见这病人又闭起了眼睛，不住喘息。

要知说话看来虽不费力气，但他思及往事，心情激动，自然最是伤神，俞佩玉本想问他这件事下半段的经过：“朱媚是怎么死的？

东方美玉后来的结果如何？东方大明等人既然被你除去，你又怎会受的伤？”

这几句话只是在俞佩玉嘴边打滚，但瞧见这病人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了下去，却听朱泪儿道：

“稀饭早已煮好，你们肚子想必也饿了，我去端上来给你们吃过。”

郭翩仙赶紧从楼梯口站起来，陪笑道：“怎敢劳动姑娘？”

朱泪儿揉着泪眼，盈盈自他身旁走下楼去。

银花娘再也忍不住，颤声道：“姑娘，求求你救我一命，若是再迟，只怕就……”

朱泪儿却是头也不回，冷冷道：“得我秘籍，入我之门，吉凶祸福，唯我所命，违我之言，必以身殉……”

这几句话正是那销魂宫石壁上的留言，原来俞佩玉和金燕子得到那销魂秘籍后，立刻就发生了许多事。

他们随手就将秘籍抛到一旁，后来事情发生得更多，谁也没有留意及此，却将之留给了银花娘。

银花娘喜从天降，秘籍得手之后，只要有空，就练之不息，她性情本就与此相近，学来自然事半功倍。

是以她学了虽然没有多久，但已略窥门径，是以方才那病人一眼便瞧出她身上学得有销魂宫主的媚术。

怎奈她心怀鬼胎，竟不敢承认，有师不认无异叛师，此刻听到“违我之言，必以身殉”这几句话，心里一惊，身子发软，又跌在地上。

突见朱泪儿身形一闪，又掠了上来，银花娘满头汗如雨下，谁知朱泪儿只是瞪着郭翩仙，道：“楼下那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郭翩仙怔了怔，陪笑道：“是在下的朋友。”

朱泪儿冷笑道：“只怕还不仅是朋友吧。”

郭翩仙只有苦笑点头道：“姑娘好眼力。”

朱泪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将她一个人抛在楼下不管。”

郭翩仙暗道：“就是你们将她害成如此模样的，你如今倒来关心她了。”

心里虽这么想，嘴里可不敢这样说，陪笑道：“在下只怕将她带上来有些不便，让她一人在楼下也好。”

朱泪儿“哼”了一声，冷冷道：“原来你也是个负心人。”

听到这“负心人”三个字，郭翩仙立刻就吓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多说，连忙冲下楼去，将钟静抱了上来。

过了片刻，朱泪儿也捧上来一大锅热腾腾的稀饭，只是这时人人心事沉重，还有谁吃得下。

俞佩玉正端着碗稀饭在发怔，心里还是翻来覆去的在想那几个问题，突听那病人沉声道：

“有人来了。”

此刻四下一片静寂，连风声都停顿了，那有什么人迹，俞佩玉几乎以为这病人久病神晖，耳朵也有了毛病。

但过了半晌，突听楼下传上来“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声音竟似有些怪异，似乎是以利喙在啄门。

接着，一人朗声道：“楼上可有人么，晚辈田际云，特来上书。”

语声清朗，如金玉交鸣。

朱泪儿皱眉道：“上书？上什么书？田际云？这又是什么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走了下去。

那病人却沉声道：“此人轻功内功俱都不弱，手上更似练过“大鹰爪力”一类的功夫，你若拦不住他，就让他上来吧。”

朱泪儿道：“我晓得。”

她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大是不服。

俞佩玉却知道这病人已自敲门声中，听出了这田际云的手上功夫，由说话声中听出了他的内力。

他一路行来，楼上竟无人觉察，轻功自也不弱。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晚辈也下去瞧瞧。”

只见朱泪儿已开了门，门外阳光照耀下，笔挺地站着个剑眉星目，长身玉立的紫衣少年。

朱泪儿道：“你就是送信来的么？信在那里？”

田际云上下瞧了她两眼，微笑道：“这信不能交给小姑娘的，你先让我进来好么？”

他面上虽带着微笑，但神情间却是骄气逼人。

朱泪儿淡淡一笑，道：“送信的人怎么能登堂入室，你的信若不愿交给我，就带回去吧。”

田际云笑道：“小姑娘好锋利的口舌，却不知可接得了在下这封信么？”

他果然自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平举双手，将信送到朱泪儿面前，礼貌看来竟是十分恭敬。

但俞佩玉却已看出他双臂微曲，劲力在抱，气定神闲，智珠在握，虽未出手，便已露出了逼人的锋芒。

朱泪儿若是真的伸手接信，只怕就要吃亏了。

俞佩玉正想赶过去，谁知朱泪儿却冷冷道：“你将信搁在地上就行了。”

田际云目光闪动，微笑道：“小姑娘难道连信都不敢接么？”

朱泪儿冷笑道：“瞧你看来也斯斯文文的，竟连“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都不知道。”

田际云大笑道：“好厉害的小姑娘，难怪有那许多人会栽在你手里。”

笑声中双手又向前一送，一封信堪堪已到朱泪儿眼前，虽是薄薄一封书信，但在他手中，实无异钢刀铁片。

朱泪儿不由得身形一闪，嘴里还是冷冷道：“叫你搁在地上，你怎地不听话。”

话犹未了，风声带动，田际云已自她身旁不足半尺的空隙里一掠而过，竟未碰着她一片衣袂。

朱泪儿再想拦，已拦不住了。

田际云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在下还是将信送到楼上去吧。”

只听一人沉声道：“不必，就在这里交给我也是一样。”

田际云笑声骤停，只见一个斯斯文文的绝世美少年，含笑站在楼梯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素来眼高于顶，自己以为是子都之貌，无人能及，见了这少年，竟不觉倒抽了口凉气，笑道：“阁下难道就是此间的主人？”

俞佩玉道：“主人正在什睡，阁下……”

田际云笑道：“阁下既非主人，怎能接这封信？”

他双手又向前一送，谁知俞佩玉不避不闪，竟也双手齐出，去托他的手腕，出手亦是快如闪电。

田际云剑眉微轩，轻叱道：“你定要接？你接得住么？”

手指一弹，竟将信又弹回了袖子里，一双手却向俞佩玉手上压了下去，两人四掌相接，彼此俱是一惊。

要知那俞佩玉天生神力，无人能及，但那少年的一双手，竟能将他的手压下去两寸，几乎很难托得住。

田际云更想不到这斯斯文文的少年竟有如此神力，他从上面往下压，本已占了很大的便宜，谁知这少年一双手竟似铁铸的，他无论再用多大的力气，都再难将这双手压下去半寸。

两人一较上力，片刻额间都已沁出了汗珠，田际云已有些后悔，实不该和这少年比力气的。

朱泪儿却已悄悄走到他身后，道：“你们两人在这里斗牛，信还是交给我吧。”

她一只小手已从后面伸过来，去摸田际云袖里的书信，田际云此刻若是闪避，只要一抬手，前胸空门大露，难免就要倒下，何况朱泪儿左手去取书信，右手已贴着他背脊，含力待发。

俞佩玉暗暗皱眉，只觉朱泪儿实不该乘人于危，但此刻也是骑虎难下，只怕撒手之后，对方内力乘虚而入。

就在这时，突听一声长笑，田际云身形竟一跃而起。

十大高手新名剑风流俞佩玉站在楼梯口，头顶距离上面楼板已不足一尺，谁知田际云身子掠起，竟如游鱼般贴着楼板滑了上去。

这一手轻功当真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俞佩玉、朱泪儿都不禁吃了一惊，已听得田际云在楼上沉声道：“晚辈田际云上书而来，求前辈赐见。”

其实他现在明明已见着了，那病人纵不“赐见”，也无法可施，淡淡瞧了他一眼，道：“是谁叫你来的？”

田际云道：

“书信在此，前辈一看便知。”

他双手平伸，缓缓将书信递了过去，一双眼睛，却是瞬也不瞬地凝住着那病人，眉宇间似有杀机闪动。

朱泪儿刚赶上来，失声道：“三叔，小心他的手……”

话犹未了，那病人手轻轻一招，也不知怎地，田际云双手紧握着的一封信，就已到了别人手上。

田际云面色微变，倒退三步，躬身道：“晚辈任务达成，就此告退了。”

他嘴里说着话，又退了几步，退到楼梯口，退下楼去……突然出手如风，一把扣住了朱泪儿的脉门。

这出手实在太快，朱泪儿骤出不意，全身立刻软了，失声惊呼道：“三叔……”

田际云沉声道：“各位若是还顾及这位姑娘的安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在下只不过带她去看一个人，少时必定将她平安送回。”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在一步步往楼下走，众人眼睁睁地瞧着，谁也不能动，谁也不敢妄动！

那病人却丝毫不着急，只是缓缓道：“你要带她去看什么人？”

田际云道：“家师……”

那病人冷冷一笑，道：“他若想见她，叫他自己来好了。”

语声中身形忽然自床上横飞而起。

他躺在床上，看来已奄奄一息，连动都动不得了，但此刻飞起之后，身形当真如神龙翱翔，凤舞九天。

田际云变色喝道：“前辈难道不要她……”

“她的命了么”这句话还未说完，那病人已向他扑了下来，一指箕张，直抓他的咽喉。

田际云只觉强风笼罩，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那里还顾得了伤人，竟也逃都逃不开了，只有奋起双掌，向上迎去。

谁知那病人身形凌空，出手竟还能变化，身躯如飞凤般一转，手掌已扣住了田际云的脉门。

这剎那之间，大家俱是目定口呆，神魂飞越，大家虽都知道这病人来历不凡，却也未想到他武功竟如此惊人，世上无论那一门、那一派的武功杀手，和他此番的出手一比，简直有如儿戏。

郭翩仙暗惊忖道：“这小子当真是自讨无趣，此番他的手既已被人抓住，这一身武功只怕就要被人借去了。”

心念一闪间，只听那病人轻叱道：“竖子无礼，略予薄惩，去吧。”

叱声中，田际云身子竟被他凌空提了起来，像抛球般的从窗口直抛了出去，良久才听得“砰”的一声。

那病人却又已躺回床上，不住喘息。

又过了好半晌，窗外竟又传来田际云的语声，道：“前辈好高明的武功，晚辈日后还得再来领教领教。”

说到最后一个字，语声已远在数十丈外，这少年不但有一身打不散的硬骨头，竟还有个打不怕的胆量。

俞佩玉不觉暗暗生出相惜之心，叹道：“好一条汉子，却不知是何人门下？”

那病人喘息着道：“就凭俞放鹤那些人，还教不出这样的徒弟。”

俞佩玉道：“不错，他绝不会是当今天下十三派任何一派的门下，是以晚辈才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是从那里来的？”

那病人闭起眼睛，摇头不语。

朱泪儿忍不住道：“三叔为何要放了他？”

那病人冷冷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他纵无礼，我又怎能和他一般见识。”

朱泪儿道：“但我看他绝不是单为送信而来，他此来一定是想来刺探这里的虚实，他见到三叔的病还没有好，此番回去，只怕就要叫人来了。”

那病人怒道：“叫人来又怎样？你我纵然死了，也不能做丢人的事，知道么？”

朱泪儿垂下头去，道：“是。”

她再也不敢说话，俞佩玉心里对这病人的为人，更是暗暗佩服，郭翩仙呆了半晌，忍不住陪笑道：“前辈纵然要放他走，为何不将他那身功夫借来用用？”

那病人冷冷望他一眼，目中满是轻蔑不屑之意，也不回答他的话，朱泪儿却在一旁冷笑道：“三叔纵然要借别人的武功，不是那人心甘情愿，便是他咎由自取，否则像阁下功力也不弱，三叔为何不借去用用呢？”

郭翩仙心头一寒，不敢多说了，但他素来自高自傲，此番讨了个没趣，心头终是不忿，过了半晌，忍不住道：“姑娘只怕是在说笑了，普天之下，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将自己苦苦练成的武功，借去给别人用的？”

朱泪儿眼角瞟了银花娘一眼，冷冷道：“只怕有人也未可知。”

银花娘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瞟自己一眼，只觉心里发毛，正想设词探问，俞佩玉已先问道：“却不知这封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他脱口问出这句话来，心里又有些后悔，只道那病人绝不会说的，他岂非也在自讨无趣。

谁知那病人却将书信交给了朱泪儿，道：“你念给他们听听。”

朱泪儿展开信纸，先瞧了一遍，才缓缓念道：“……老前辈足下：愚等久慕风仪，不想前辈竟隐身于此，前辈侠名无俦，想必不致包庇……之女，今夜子时，愚等当来拜谒，盼前辈勿却是幸，俞放鹤等十二人拜上。”

这封信想是仓促写成，词句并未修饰，但却写得极是简单扼要，绝没有浪费多余的笔墨。

只不过朱泪儿念信时，却故意念漏了三个字。

俞佩玉暗道：“那第一个字想必就是这病人的姓名，她不愿我们知道，所以故意不念，后面那两个字，想必是说她乃“妖孽”之女，她自然更不会念出来了。”

突听那病人冷笑道：“俞放鹤等十二人……哼，就凭他们，也敢约定时候来见我？”

朱泪儿低声道：“就凭他们自己，当然是不敢写这封信的，但现在他们必定有了个极硬的靠山，所以胆子才大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对望了一眼，不禁都暗暗佩服这小姑娘心思之敏捷，他们也算出俞放鹤等人必有助手到了。

俞佩玉暗道：“算来这人必定不会就是通信的田际云，必定比田际云武功更高，莫非是田际云的师父么？”

想到这里，他竟不觉暗暗为这病人担心起来。

只见那病人闭着眼沉思半晌，缓缓道：“他们既然以礼上书，我们也不可没有回复……泪儿，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郭翩仙冷笑暗忖道：“你嘴里说得虽漂亮，其实还不是想乘此去探探对方的虚实，看看他们的靠山究竟是谁？”

谁知朱泪儿却摇了摇头，道：“我不去。”

那病人皱眉道：“你不去？”

朱泪儿眼波在郭翩仙和银花娘脸上轻轻一扫，垂首道：“我在这里陪着三叔，我不去。”

俞佩玉已知道她这是不放心银花娘和郭翩仙两人，要在这里监视着他们，由此可见，这病人此刻所剩下的气力，竟已不足对付银花娘和郭翩仙了，何况田际云那般高手的长辈师傅。

想到这里，俞佩玉竟脱口道：“朱姑娘既要在这里侍奉前辈，不如就由在下替前辈去走一趟吧。”

那病人霍然张开眼来，道：“你去？”

俞佩玉笑道：“前辈看在下可去得么？”

那病人刀一般的目光，瞪了他半晌，忽然道：“你过来。”

钟静本来一直呆呆地坐着，此时目中不禁露出惊恐之色，瞧着俞佩玉，几乎忍不住要大喊出来：“你千万莫要过去，他又要借你的功夫了。”

但俞佩玉却泰然走了过去，道：“前辈还有何吩咐？”

那病人招了招手，俞佩玉竟俯下头来，钟静眼睁睁地瞧着，只见那病人在俞佩玉耳边低低说了半刻话。

他语声极轻，谁也听不出他说的什么，只能见到俞佩玉面上竟渐渐露出欣喜之色，忽然躬身道：“多谢前辈。”

那病人道：“你明白了么？”

俞佩玉也闭起眼睛，沉思了半晌，双手忽然在空中划了几划，像是划了无数个大小不同的圈子。

别人瞧了还不觉怎样，郭翩仙瞧了心里却大吃一惊，他已发觉每个圈子里竟都藏着一着极厉害的杀手。

俞佩玉圈子越划越急，突又由急变缓，然后骤然停下，他长长吸了口气，脸色更是红晖，躬身道：“是这样么？”

那病人目中似有喜色，点头道：“很好，你去吧。”

俞佩玉躬身一礼，再不说话，大步走了下去。

这时郭翩仙已猜出必是这病人怕他送信时被人所辱，是以传了他一手极厉害的武功妙着。

郭翩仙心里不觉大是后悔：“方才我为何不抢着去送信呢？”

后悔之外，又有些奇怪：“这病人只不过向俞佩玉说了几句话，俞佩玉便已将如此精妙的招式学会了，他又怎会学得这么快？”

却不知这病人目光如炬，竟已自俞佩玉神情行动中，瞧出了他武功的家数，此刻传授的招式，正和他素习的功夫相近，何况俞佩玉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经如此高人指点，自然一学就会了。

那病人鼻息沉沉，似乎又已入睡。

朱泪儿面色却甚是惨淡，喃喃道：“今夜子时……算来也不过只是五六个时辰了……”

她目光忽然转向银花娘，冷冷道：“五六个时辰后，只怕你已经……”

银花娘不等她说完，已大骇拜倒，颤声道：“盼姑娘念在同门一派，好歹救我一救。”

朱泪儿道：“你现在已承认是本门中人了么？”

银花娘垂首道：“我……我……我……”

朱泪儿冷冷一笑，道：“你现在承认，不嫌太迟了么？”

银花娘只觉全身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她纵能将天下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在这小小的女孩子面前，竟觉得缚手缚脚，什么花样也使不出。

谁知过了半晌，朱泪儿突又说道：“你若想活命，也并非没有法子。”

银花娘大喜道：“什么法子？”

朱泪儿淡淡道：“你自己难道想不出。”

银花娘暗暗咬牙，在心里愤道：“你这死丫头，臭丫头，我自己若能想得出法子，还有来求你这小贱人么？”

她嘴里自然不敢这么说，只是陪笑道：“我又蠢又笨，才投靠姑娘，又怎会想得出什么法子，还是求姑娘告诉我吧，我永远忘不了姑娘的大恩。”

朱泪儿却扭过头去，根本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银花娘简直急得快要疯了，恨不得破口大骂道：“你这小贱人既不肯说出来，又何必来吊老娘的胃口。”

谁知郭翩仙竟缓缓道：“这法子我或者倒是知道的。”

银花娘怔了怔，失声道：“你知道？”

郭翩仙道：“嗯。”

银花娘大声道：“你……你为何还不说出来？”

郭翩仙冷冷道：“我为何定要说出来？”

银花娘怔在那里，脸上阵青阵白，忽然在暗中咬了咬牙，脸上却立刻堆起了动人的媚笑，道：“求求你告诉我吧，我也永远……”

郭翩仙道：“我可不要你永远记着我。”

银花娘道：“我非但永远不忘你的大恩，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郭翩仙瞟了那包珠宝一眼，道：“无论要什么？”

银花娘垂首道：“嗯。”

只听一旁“吱吱”发响，原来钟静已恨得咬牙，这“无论要什么”五个字里，含义自然不只是一样事。

郭翩仙却展颜一笑，悠然道：“我方才听朱姑娘说有些人心甘情愿将武功借给这位前辈，心下还有些怀疑不解，但现在，我却懂了。”

银花娘想到方才朱泪儿说这句话时，曾经瞟了自己一眼，她忽然也懂了，冷汗立刻如珠而落。

郭翩仙已接着道：“你若肯将功夫“借”给这位前辈，你身子里所中的毒，自然也就随着功力一齐被这位前辈吸去，你也就可以活得成了。”

银花娘身子颤抖，道：“但……但若是这样做，他……他老人家岂非就要中毒了么？”

她这句话虽是向郭翩仙说的，也明知郭翩仙必定无法回答，能回答这句话的，自然只有朱泪儿。

朱泪儿果然在一旁悠然道：“你中的这点毒，对你说来，虽已受不了，但到了三叔那里，却算不了什么。”

银花娘怔在那里，冷汗流个不住，眼睛忽而瞧瞧那病人，忽而瞧瞧自己的手，突然嘶声道：“好，我……我就借给你们吧。”

朱泪儿却冷笑道：

“你纵然肯借，我们要不要还不一定哩。”

银花娘怔了怔，颤声道：“你……你究竟要怎样？”

朱泪儿冷笑不语，郭翩仙却道：“人家若不肯要，你难道不会求求人家么？”

银花娘又怔了半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流泪道：“求求姑娘……求求你……”

她实是满心委屈，语声哽咽，竟说不出话来，钟静却在一旁暗中拍手称快，心里冷笑忖道：“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有今天，这真是报应到了。”

只是朱泪儿这才淡淡一笑，道：“你记着，这可是你自己求我的，我并没有强迫你，是么？”

银花娘忍不住扑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这时正什方过，艳阳高照，正是个晴朗的好天，但这小镇却是冷森森的瞧不见人，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墙角处蜷伏着条老狗，想来是平时瞧惯了人，此刻似也觉出这情况的异常，竟骇得连动也不敢动。

要知这地方本来就极是荒凉，没有人踪也还罢了，但这李渡镇本来却是个街道整齐，市面不小的城镇，此刻却静悄悄的连鸡犬之声都听不见，这才令人觉得分外阴森可怖，宛如走入了鬼域。

俞佩玉一个人行走在街道上，瞧着两旁门窗紧闭的店铺，瞧着店铺前随风摇荡的招牌，心里不觉也有些寒意，走了许久，突见前面树林中人影闪动，俞佩玉只道那些人便藏在林间，立刻大步赶了过去。

谁知这一片桑林中，石头上、树荫下，竟都密密地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不知有多少个，原来俞放鹤竟将这小镇上的居民，全都赶来这里了。

只见这些人一个个俱是满脸惊恐之色，这么多人坐在一齐，竟连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就连还在怀抱中的婴儿，也都被大人用棉被紧紧包着，不让啼哭之声发出来，人人都似乎觉得将有大祸临头。

俞佩玉叹了一口气，暗道：“那姓俞的沽名钓誉，将这许多人全都赶来这里，自然说是因为怕伤及无辜，但这些安份良民，又几个曾遇见过这件事……”

树林里的人，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在瞧着他，目光中既是惊惧，又是厌恶，像是在对他说：“你们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要来打扰我们的安宁？”

俞佩玉却不敢瞧他们，垂首走了过去，突见两条劲装大汉，自当中窜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人抱拳道：“朋友是那里来的？来干什么？”

这两人方才并未到那李家渡去，是以也不认得俞佩玉，但俞佩玉瞧见他们身上的装束，已知道他们必是那“姓俞的”的直属部下，心里只觉怒气上冲，但此时此地，也只得勉强忍住，冷冷道：“在下是来送信的，烦两位带路如何？”

那人竟咧嘴一笑，道：“盟主早已知道有人会来送信了，是以才要我两人在这里等着，盟主的神机妙算，朋友你佩不佩服。”

俞佩玉道：“哼。”

那人瞪了他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道：“你既是送信的，就跟我来吧，若非盟主早有吩咐……哼。”

俞佩玉见他如此模样，反而不生气了，暗道：“那姓俞的手下若尽是这种蠢才，那倒当真值得可喜可贺。”

转过这树林，前面有座道观，这李渡镇上，大多居民都姓李，这道观里供奉的太上老君也姓李，他们自命为老君后代，是以将这道观建筑得分外宏伟，规模竟比若干大城里的道观佛寺还要大得多。

此刻道观里也是静悄悄的，两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一线，门前槐树参天，竟是多年的古树。

那两人到了门口，回头道：“你在这里等着，咱们进去为你通报，可不许随意走动，知道么？”

若是别人见到如此无礼的人，说不定早已给他们两个大耳光了，但俞佩玉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如此就多谢两位了。”

那两人又瞪了他一眼，才冷笑着走了进去。

只听门里隐约传出他们的语声，道：“盟主将对方说得那么厉害，但我瞧这送信的，简直像个唱花旦的，只可惜脸上多了条刀疤。”

俞佩玉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是愉快。

少年人血气方刚，心高志傲，最怕的就是受人冷淡，被人轻贱，俞佩玉本来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此刻他历经艰险，饱尝忧患，却生怕别人看重了他，别人越是瞧他不起，觉得他没用，他心里反而越是欢喜，只因他知道唯有这样的人，才不会遭人陷害，受人嫉视，他年纪虽然轻，学到的事已太多了。

过了半晌，只听门里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送信的在那里？”

俞佩玉知道这正如台上名角唱的戏还未出场前，先报个讯，让台下观众留意，否则他明知送信的就在门外，还用得着问么？当下也整了整衣衫，道：“就在这里。”

这一问一答都是多此一举，当真妙不可言，但若缺少这么样一番做作，这场戏看来就好像不够隆重似的。

但问也问过了，答也答过了，门里面竟还是没有人走出来，俞佩玉等了半晌，纵然沉得住气，也忍不住道：“送信的就在这里……送信的就在这里。”

他将这句话又说了两遍，声音一次比一次说得响亮，但门里仍是静悄悄的，全无回应。

俞佩玉又等了半晌，忽然笑道：“阁下明知有人送信而来，为何置之不理？难道阁下不愿意接这封信么？在下实在猜不透阁下是何用意。”

门里自然还是没有人声。

俞佩玉缓缓接道：“但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送信而来，好歹也得要将信送到的……”

嘴里说着话，人已径自推门而入。

院子里浓荫满地，亦是悄无人迹，就连方才将俞佩玉带来的两条大汉，此刻都不知到那里去了。

俞佩玉目不斜视，穿过院子，走上大殿。

大殿里香烟缭绕，神龛里太上老君垂眉剑目，宝像庄严，但大殿中央的一只青铜香炉，却已被人移到旁边。

这香炉高达一丈开外，看来纵有霸王举鼎之力，也难将之移动分毫，若有十来个力大如牛的人，或可将之移动，但铜鼎一共只有三条腿，别的地方根本滑不留手，若是十来个人一齐来搬，根本没有着力之处。

俞佩玉实在猜不透这铜鼎是被谁移开的？是如何移开的？只见铜鼎被移去后，大殿中央，已摆上了十二张红木交椅。

但椅子上却连一个人也没有，走到这里，俞佩玉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他心里也已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也知道那病人会藉覆信之由，来刺探他们的虚实，是以一个个都避不见面，但是那俞某人和林瘦鹃等人，本已用不着再掩饰行藏，不愿露面的，只怕就是那厉害的帮手了。”

这帮手究竟是谁？

为何如此神秘？他难道怕那病人知道他来了？那病人知道他来了难道就会逃走？

俞佩玉也不觉动了好奇之心，眼珠子一转，突然向中间那张空的红木椅子长长一揖，道：“在下俞佩玉特来拜见盟主。”

他神情恭恭敬敬，好像那俞放鹤此刻就真的坐在椅子上似的，俞放鹤若不愿失去盟主身份，还能不现身么？

过了半晌，果然听得俞放鹤的语声从后面传了出来，带笑道：“老夫实未想到送信的竟是俞公子，失迎失迎。”

这话说得倒客气，但话犹未了，旁边已另有一人大声道：“你就是来替凤三送信的？”

俞佩玉直到此刻，才知道那病人的名字叫“凤三”，只觉这语声又快又急，可见说话的人性情十分急躁。

性情急躁的人，功夫大多练不好，但这人却偏偏是功力深厚，每个字都如铜钟大鼓，震得人耳朵发麻。

俞佩玉用不着见到他的人，已知道这人武功之高，竟是自己平生未见，竟真的比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都高出一筹。

他心里正自惊异，那人已等不及了，怒道：“问你的话，你怎不快说。”

俞佩玉道：“不错，在下正是为凤老前辈送信……”

那人厉声道：“你是凤三的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与凤老前辈非亲非故，只不过……”

那人怒吼道：“非亲非故，为何要替他送信？你吃饱饭没事做了么？”

俞佩玉每次话未说完，就被这人打断，心里不禁暗暗苦笑：“此人性子这么急，火气这么大，却不知他这一身武功是怎么练成的？”

要知练武一途，绝无幸至，想要有一分功夫，便得花一分力气。

这人功力如此深湛，也不知要花多少苦功才练得成，瞧他这种火爆性子，却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俞佩玉心里虽惊奇，嘴里却不敢怠慢，微笑道：“送信轻而易举，于己无损，于人有利，在下何乐而不为？”

那人“哼”了一声，道：“信在那里？”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要在下带的是口信。”

那人道：“口信？他难道连笔都提不动了么？”

说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更是响亮得可怕，整个大殿都充满了他的笑声，神幔都被震得簌簌而动。

俞佩玉更觉骇然，等到笑声渐逝，才沉声道：“凤老前辈令在下转告各位，就说今夜子时，他必定在那边恭候各位的大驾，盼各位准时赴约……”

那人又大怒道：“他盼我们准时赴约？难道他还怕老夫不敢去了么？”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的意思，只不过是……”

那人怒吼道：“他的意思你怎会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信已送到，还不快滚，小心老夫打扁你的脑袋。”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退了。”

这些人竟对他毫无为难，他本该觉得很轻松愉快才是，但此刻他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

只因他明虽为了送信而来，其实却另有两个目的，其中一个是为了那病人，还有一个是为了自己。

他不但想替那病人探出此间的虚实，还想找着红莲花，将此中曲折说出来，他不愿红莲花也来淌这趟浑水。

但现在他既未探出此间的虚实，也未见到红莲花，其势又万万无法再留下来，简直等于白走了这一趟。

院子落叶未扫，秋意渐浓。

俞佩玉踏着落叶，正在暗中叹息，突听“嗖”的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刺出，直刺他后背。

这一剑来得好快，猝然间本令人无法闪避。

但俞佩玉心情虽沉重，时时刻刻仍未忘了戒备提防，此刻身形骤转，双手已各各划出个圈子。

这正是那病人方才传授给他的妙着，他骤然使出，也不知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但闻“啪”的一声，那柄剑到了他掌风所划的圈子里，竟突然一折两断，他手掌并未触及剑身，劲气已足以折毁这柄百炼精钢的利器，这一招威力之惊人，连俞佩玉自己都不禁为之骇然。

只见树下一个人手持半柄断剑，也被惊得呆住了，这人长身而立，风度翩翩，却是“菱花剑”林瘦鹃。

俞佩玉一瞧见是他，心里反而恍然，他知道这些人还是不放心他，还在想试出他的武功来历。

要知一个人猝然遇敌，必然会使出自己最熟的武功来防身，这本来出乎自然，就算想作假，也是来不及的。

谁知俞佩玉刚学了一招妙着，只觉其中奥妙无穷，正时时刻刻在心中反复默记，猝然遇险，也不觉将这招使了出来。

这本也是出乎自然，丝毫无假，却将林瘦鹃惊得呆在那里，脸上阵青阵红，说不出话来。

若是换了别人，少不得要讥讽两句，说什么：“想不到林大侠这种的人物，也会鬼鬼祟祟地暗算于人。”

但俞佩玉却只是淡淡一笑，道：

“阁下好快的剑法。”

他也不想看林瘦鹃尴尬之态，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身而行，谁知就在这时，突听一声大喝道：“站住。”

这一声大喝更是惊天动地，震得四下木叶片片飘落，俞佩玉更觉耳朵发麻，但见眼前一花，已有一人如飞鸟般急坠而下，来势之快，谁也难以描叙，树叶还未落在地上，他人已到了面前。

只见这人目如火炬，满面虬髯，两条浓眉，竟已纠结到一处，满头乱发，如刺般根根蓬起，听了这样的喝声，瞧见这样的容貌，谁都会认为此人必定是高大威猛，有如半截铁塔般的巨人。

那知这人竟是干枯瘦小，站直了还不到俞佩玉的胸膛，身上穿着件破旧的蓝布道袍，用条麻绳围腰束起，麻绳间插着柄一尺多长的短剑，剑鞘上镶满各色宝石珠玉，光辉夺目，显见是价值连城之物。

俞佩玉见到这人凌厉的气势，骇人的身手，诡秘的打扮，心里不禁暗暗吃惊，面上却带笑道：“前辈有何吩咐？”

这矮小的蓝袍道人，一双火炬般的眼睛，竟瞬也不瞬地瞪着俞佩玉，喝道：“你究竟是凤三的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方才已说过，和凤老前辈非亲……”

蓝袍道人怒吼道：“放屁，你既和凤三非亲非故，这一招“行云布雨，凤舞九天”，你是从那里学来的？”

他语声当真大得骇人，每次一开口，俞佩玉就要骇一跳，谁也想不到这小小的身子里，竟能发得出这么大的声音，却不知他气功已练到登峰造极，沛然流动，无所不至，纵在平时说话时，也有真气贯注其间，是以每个字说出来，都如铜锤铁杵，震人耳鼓。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一招乃是方才在下前来通信时，凤老前辈临时传授的，不瞒前辈，在下本来连这招的名称都不知道。”

蓝袍道人怒道：“放屁放屁，放你一百二十个屁，凤三若是随随便便就肯将这种招式传授给别人，他就不是凤三，是王八了。”

俞佩玉听这出家人竟满嘴都是粗话，心里不觉好笑，但见了他的怒态，又不免吃惊，道：“这是凤老前辈怕我丢了他的人，是以才……”

蓝袍道人更是暴跳如雷，喝道：

“好，就算他肯教你，你在这片刻之间，就能学得会如此精妙的招式，你简直就不是人了。”

原来他自己本非天资敏慧的人，武功全是拚命苦练出来的，根本就不相信世上有举一反三，一教就会的人。

也就因为他练武时吃的苦比别人都多得多，是以艺成时脾气特别暴躁，常会将怒火莫名其妙地出在别人身上。

俞佩玉知道自己是解说不清的了，苦笑道：“前辈既不相信，在下也无法……”

蓝袍道人跳脚道：“你自然没法子，你在老夫面前，还有什么屁法子，但老夫若要和你动手，你不免会说老夫以大欺小……”

他忽然大怒，吼道：“你在说老夫以大欺小，是么？是么？”

俞佩玉忍不住笑道：“这话乃是前辈自己说的，在下几时……”

蓝袍道人喝道：“好，就算你没有说，你笑什么？”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倒也少见得很。”

他说话既然动辄得咎，只有不开口了。

谁知蓝袍道人又怒道：“你为何不开口？难道忽然变成了哑巴不成？”

俞佩玉苦笑道：“前辈既然不屑和在下动手，在下就告辞了。”

蓝袍道人吼道：“站住，你若非凤三徒弟，老夫早就放你走了，但现在老夫却要瞧瞧凤三究竟有什么惊人的本事传给了你。”

说到这里，他已回头大喝道：“人家的徒弟在这里耀武扬威，我的徒弟难道都死光了么？”

喝声未了，大殿中已有一人赶了出来，躬身道：“师父有何吩咐？”

俞佩玉本当他的徒弟就是田际云，谁知此刻出来的竟是个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小道士，一身青布道袍，点尘不染，一张脸更是红里透白，白里透红，像是吹弹得破，俞佩玉骤然一见，几乎以为他是个女的。

蓝袍道人又已怒吼道：“我有何吩咐，你还要问我有何吩咐，你自己难道是死人，还不知道。”

这小道士陪笑道：“师父莫非是要弟子试试这位公子的身手么？”

蓝袍道人还是大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

俞佩玉这才知道，不但自己在他面前说话动辄得咎，就连他的徒弟在他面前说话，也是一开口就要挨骂的。

只见这小道士已笑瞇瞇地过来，恭恭敬敬合什行礼道：“弟子十云，特来求公子指点几招，望公子手下留情。”

这小道士不但人长得斯文，说话斯文，而且脸上总是笑瞇瞇的，脾气竟像是特别温柔和缓。

那样的师父，会有这样的徒弟，俞佩玉本觉奇怪，倒转念一想，若不是脾气特别好的人，又怎能受得下这种气，就算不被那蓝袍道人轰走，不出三天，气也要被气走的，那里还有心思来练武。

俞佩玉的脾气正也不错，正也是彬彬有礼，别人对他如此客气，他还礼更是恭敬，躬身笑道：“道长太谦了，在下本不敢与道长过招的，只是……”

蓝袍道人大喝一声，道：“要打就打，啰嗦什么？”

俞佩玉苦笑道：“既是如此，就请道长赐招。”

十云合笑道：“既是如此，弟子就放肆了。”

他倒是说打就打，话犹未了，掌已递出。

这一招出手，竟如石破天惊，威猛无俦，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出手竟是如此强劲凶恶。

俞佩玉连惊讶都来不及，身形急转，堪堪避开了这一招，对方的掌式，却已如排山倒海般，急涌而来。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蓝袍道人火气既然那么大，武功自然走的是刚猛一途，他教出来的徒弟，自也如此。

俞佩玉只觉方才那笑容可掬的小道士，好像已不见了，此刻和他动手的，已是个强横霸道的凶神恶煞。

二十招过后，俞佩玉已被迫得透不过气来。

有些招式，他虽可以本门的功夫化解，但他若一露出“先天无极门”的功夫，身份岂非就要泄露。

他只有随意创招，随机应变，但要施展这种武功，心头必得一片空灵，使出来的招式，才能达浑然无极之境，此刻他心里既有这么多顾忌，对方招式的压力又是这么大，使出的招式那里还能圆通自如。

只听那蓝袍道人怒吼道：“臭小子，你为何不将凤三教你的武功使出来？你难道怕老夫看破他武功的秘密？……用些劲，混蛋，你昨天晚上到那里去了，怎地今天一点劲也使不出来……好，勇夫背箭，猛虎开山……你这一招也算是勇夫背箭？你这简直像在替人家洗澡擦背。”

前面几句话自是骂俞佩玉的，后面几句，却是骂他徒弟的了，他竟以为俞佩玉不敢使出本门武功，是怕他瞧出凤三先生武功的诀要，俞佩玉心里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已几乎连招架都已乏力。

这蓝袍道人虽还嫌他徒弟使出的招式不够劲，其实十云招式之威猛，功力之沉厚，已令旁观的人都为之动容。

俞佩玉每使一招前，都要先想想这一招是不是本门的武功，这样的打法，不但出手慢了三分，费力也费得特别多，又是二十招过后，他已是满头如雨而落，遇着险招时，只要靠那一着“行云布雨，凤舞九天”，才能化险为夷，但三招一过，却又落入了险境。

他翻来覆去，也不知将这一招使过多少次了，幸好每使一次就纯熟一分，威力也增加一分。

到后来十云先他身形一转，就远远避开，等到他这一招使过，才来抢攻，只打得俞佩玉更是叫苦不迭。

只听那蓝袍道人又在怒吼道：“臭小子，还是将凤三教你的功夫全使出来吧，就只这一招有什么屁用，若不是老夫这混蛋徒弟不争气，你早已死了八十遍了。”

他竟认定了俞佩玉也不知学得凤三多少功夫了，只因他瞧俞佩玉功力之深厚，在江湖中已是一流身手，又怎会除了这一招“行云布雨，凤舞九天”外，就再也使不出一着象样的招式来。

俞佩玉却正是哑巴吃黄连，暗往腹里咽，却不知那蓝袍道人这么样一吼一叫，反而等于帮了他的忙了，否则林瘦鹃等人目光是何等犀利，此刻见他拚命掩饰自己本门的武功，心里只怕又要动疑，他以后的麻烦就又要多了。

只见俞佩玉满头大汗，越流越多，谁都以为他必然无法再支持三十招，谁知俞佩玉天生神力，潜力之深厚，竟出人意外，三十招过后，他还是那副样子，头上汗虽更多却还是照样可以应付。

众人暗道：“看你还能再支持三十招么？”

惊龙搏命

众人认为俞佩玉无法再支持三十招，谁知好几个三十招都过去了，他竟还是老样子未变。

这时大家都不觉惊奇起来，只不过此番惊奇的，已不是十云招式之猛，而是俞佩玉韧力之强了。

大殿檐下，已站满了人，都已瞧得耸然动容。

林瘦鹃苦笑道：“这小子看来斯斯文文，想不到竟是条蛮牛，若不是十云师兄如此武功，看样子别人真还对付不了他。”

他方才一招就被俞佩玉震断了长剑，此刻自然希望将俞佩玉的功力说得越强越好，也好替自己遮遮羞。

田际云却淡淡一笑，道：“他就算真是条蛮牛，难道咱们就没有伏牛的本事么。”

他声音说得小，本以为别人不会听见，谁知那蓝袍道人虽然暴跳如雷，还是耳听八方突然怒吼道：“好，你的本事既然那么大，就看你的吧。”

这时十云正以双锋手去夹击俞佩玉的左右双肋，俞佩玉正不知该如何破解，突见十云的身子竟平空飞了起来。

原来那蓝袍道人竟一把拉起他后颈，将他抛了出去，喝道：“你这没有用的孽障，滚到一边去学学别人的本事吧，人家说不定一伸手就将这姓俞的收拾了。”

他嘴里虽在骂自己的徒弟，其实却无异在给田际云颜色看，他自己知道无论是谁，也无法一伸手就将俞佩玉收拾了的。

俞放鹤、林瘦鹃对望一眼，心里俱觉好笑，暗道：“想不到此人好强护短的脾气，竟是到老还改不了。”

只见十云凌空一个翻身，飘飘落在地上，面上立刻又笑瞇瞇的，向俞佩玉合什一礼，道：“贫道失礼，望公子见谅。”

俞佩玉微笑答礼道：“道长手下留情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里像片刻前还在拚命的。

那蓝袍道人已瞪着田际云喝道：“现在老夫就要看你那穷酸师父，究竟教给你些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了，你还不出来，难道还要等老夫自己去请么。”

田际云叹了口气，苦笑道：“道长既要弟子献丑，弟子敢不从命，只是，却让各位前辈见笑了。”

他挽了挽衣袖，缓步走了出来，俞佩玉却乘这刻功夫喘了口气，将檐下站着的人都瞧了一遍。

只见俞放鹤面带微笑，和那“唐无双”并肩而立，林瘦鹃站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剑，原来他瞧得出神，竟忘记将这半截断剑抛却了，若不是方才恶战惊心，他怎会还将这丢人的东西留在手上。

除了这三人之外，别的人看来都陌生得很，只不过一个个俱是气度沉凝，显见俱是武林中的名家高手。

俞佩玉正在心中奇怪：“红莲花到那里去？”已瞧见大殿里的铜鼎上箕踞着一个人，却不是红莲花是谁。

他暗中数了数，这些人包括那蓝袍道人师徒在内，也不过只有十一个，那么，还差一个人呢？

俞佩玉想了想，恍然忖道：“还差的一个，自然就是海棠夫人，她自然不愿和这些人混在一处。”

只听蓝袍道人喝道：“臭小子，你还在发什么呆，别人当你是条牛，要来伏你了，这人可不像我徒弟那么没用，你不如还是乖乖趴下来，让人骑上去吧。”

他这话明是骂俞佩玉的，其实却无异是在要俞佩玉拚命，他徒弟胜不了俞佩玉，难道还愿意别人胜过俞佩玉么？众人俱是老江湖了，怎会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心里虽觉好笑，面上可不敢笑出来。

只见田际云向俞佩玉淡淡一笑，道：“阁下神力惊人，在下方才已领教过了，此番还要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阁下也不必手下留情……”

那蓝袍道人吼道：“手下留情？难道这小子方才是对我徒弟手下留情么？”

这蓝袍道人火气之大，当真是天下少见，直到俞佩玉和田际云交手已四五十招，他这口气还是没有消。

此番交手又与方才大是不同，方才十云人虽秀气，招式却是刚猛凝重，正是拳经上说的“蓄劲如张弓，发劲如射箭”，只要一招出手，必是沉沉实实，神变气退，绝没有什么花巧。

此刻这田际云人虽英挺，出手却如花团锦簇，令人目眩，四五十招过后，竟招招俱是虚着，没有一着实招。

俞佩玉虽不能使出本门武功，但“先天无极”门讲究的本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这正是田际云武功的克星。

他纵然不使出本门武功来，但要诀既得，智珠在握，就凭他那分定力来对付这种招式，也应绰绰有余。

怎奈田际云轻功之高妙，身法之迅急，竟如神龙在天，变幻无方，一招还未发出，身形已变了三种方位，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莫说俞佩玉捉摸不到，就连在一旁观战的人，也瞧得眼花缭乱，只觉一个田际云，眨眼间已化身无数。

一个面如重枣，长髯过胸的紫衣老人捋须叹道：“田七爷号称“神龙”，想不到他的公子轻功也如此高妙，看来就算武林七禽中的飞鹰，轻功只怕也比不上他的。”

另一人笑道：“武林七禽，本来就没有一个有真功夫的，“飞鹰”孙冲虽是七禽之长，但要和神龙弟子相比，自然就要差得多了。”

这人须发虽已花白，但看来仍是短小精悍，矫健过人，显然自己的轻功也不弱，是以明虽在论述别人轻功之强弱，言下却大有自夸自负之意，像是在等着别人奉承他几句才对心思。

林瘦鹃果然笑道：“飞老说的虽不错，怎地却忘了自己，江湖中谁不知道“没影子”屠大爷轻功无双，就算比不上田七爷的火候老辣，但和田公子相比……哈哈。”

那“没影子”屠飞早已听得心痒难抓，全没着落处，只恨不得林瘦鹃一直说个不停才好。

谁和林瘦鹃打了个哈哈，竟不往下说了，他言下之意虽已很明显，总远不如说出来听更过瘾。

幸好那紫衣老人已替他接了下去，道：“不错，姜毕竟还是老的辣，田公子轻功虽高，又怎及屠兄火候老到。”

屠飞听得只怕连心花都开了，面上却偏偏连一丝笑容也没有，反而正色道：“向兄有所不知，人老了，骨头也就重了，怎及得田仁兄少年英发，何况，轻功一道，终是末技，向兄神拳无敌，那才是真功力。”

“神拳无敌”向大胡子亦是眉飞色舞，哈哈大笑道：“屠兄过奖了。”

这几人起初还在夸赞田际云的轻功了得，到后来语风一变，竟变得自夸自赞，互相吹嘘起来。

那蓝袍道人早已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不住怒吼道：“那里有人放屁，好臭好臭。”

他这话正如说相声唱双簧的，若是没有人答碴儿，也就没有下文了，岂知十云却偏偏微笑着接道：“这里并没有人放屁呀。”

那蓝袍道人“哼”

了一声，道：“你懂得什么，咱们放屁的地方虽在屁股上，有些人的屁却是从嘴里放出来的，这种屁更是臭不可闻。”

屠飞、林瘦鹃、向大胡子三张脸，立刻红得像茄子，心中虽然羞恼成怒，却又那里敢发作出来。

以这三人在江湖中的身份地位，平时那里受得了别人的闲气，此刻也不知怎地，对这蓝袍道人，竟似畏惧已极。

三个人只有在肚子里暗骂：“你这宝贝徒弟胜不了人家，此刻姓田的却眼见就将得手，这个人你丢得起么？你拿咱们出气又有什么用？”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存心要瞧这蓝袍道人的好看了。

蓝袍道人的确是丢不起这个人，他本心虽是想从俞佩玉身上，瞧瞧凤三先生的招式究竟有何玄妙，心里先打个底，有了成竹在胸，子夜时也好动手，此刻却只望俞佩玉一拳就将田际云打倒。

怎奈俞佩玉非但打不倒田际云，简直连田际云的衣袂都沾不着，他自遭惨变以来，虽然受尽冤屈，饱尝艰险，却还没有什么人能在武功上压倒过他，他虽非狂傲之辈，却也不禁觉得自己武功不错了。

谁知今日不到一个时辰，他不就已遇见了两个生平未经的敌手，这两人非但武功强胜于他，年纪也并不比他大，看来江湖之中，卧虎藏龙，高人也不知有多少，他这身武功简直还差得远哩。

一时之间，俞佩玉心里正是感慨丛生，出手的力道，更大大打了个折扣，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已气灰意冷，投降报输了，但他外和内刚，性子又强又拗，虽然明知不敌，却也绝不气馁。

别人纵已将他打得没有回手之力，他还是要奋战到底，除非别人真将他打的躺在地上了，否他绝不罢手。

田际云虽然着着抢攻，占尽机先，但一时间要想将他打倒，却也有所不能，心里反而先着急起来。

只听那蓝袍道人厉声道：“你方才与这姓俞的拆了多少招？”

十云道：“还不到三百招。”

蓝袍道人道：“此刻他们已拆过多少招？”

十云道：“也快到三百招了。”

蓝袍道人纵声狂笑道：“你如今总该知道了吧，嘴里胡吹大气的人，真功夫多半没有什么了不得，年轻人还是多练练手上功夫，少练练嘴上本事为妙。”

田际云面上阵红阵白，身形展动越急，忽然悄声道：“你反正迟早非输不可，若还要苦苦挣扎，到那时我手下绝不留情，不如此刻就认输算了。”

俞佩玉道：“认输？”

田际云道：“你此刻若是认输，我非但绝不伤你，而且还负责护送你回去。”

俞佩玉微微一笑，忽然奋力一拳击出。

这一拳就是他的答复。

田际云怒道：“好小子，竟不识抬举，看你今天还走得了么。”

这时又已十余招拆过，他一心想在三百招内取胜，突然长啸一声，冲天飞起，身形凌空盘舞，如神龙妖矫，直扑而下。

这一招正是神龙门下的不传之秘，“惊龙搏命大三式”，威力之猛，天下无双，但这一招三式既称“惊龙”，可见乃是神龙受惊之后，才使出的招式，正是败中取胜，死中求活的救命绝技。

只因这一招威力虽强，但孤注而掷，不留后手，若是一击不中，自己便要落入险境之中。

是以神龙门下不到万不得已时，是绝不会使出这一招来的，此刻田际云但求速胜，竟冒险使出了这一着杀手。

他自然也算定俞佩玉万万无法避开这一招。

俞佩玉但觉满天俱是对方的人影，自己全身都已在对方掌风压力笼罩之下，无论往那里闪避，都休想躲得开。

掌风之强劲，已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若想出手反击，一双手腕便难免不被生生折断。

心念闪动间，对方铁掌已压上他头顶。

他竟然只有束手待毙，别无选择之余地。

田际云一招使出，群豪已为之耸然动容。

就连俞放鹤都不禁失声道：“好厉害的招式，难怪江湖中道：惊龙一现，死而无怨！”

能令人“死而无怨”的招式，其犀利自然可想而知。

谁知俞放鹤语声未了，突听一声惊呼，发出这惊呼声的，竟非俞佩玉，而是田际云，只见他已全力扑下的身形，突又凌空飞了出去。

此刻能站在这道观观礼的，可说无一不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也都是久经世故的老江湖了，能令这些人面目变色的事并不多，但田际云身形飞出时，上至俞放鹤，下至林瘦鹃，几个人面上无不变了颜色。

难道那凤三先生真传给了俞佩玉什么惊人的绝技？使他能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剎那间，解开了这名震天下的惊龙搏命大三式。

但俞佩玉明明已束手待毙，无法可施，以他的武功出手，又怎能逃得过这些老江湖的眼睛？

“哗啦啦”一声响，田际云身子撞上了树梢，又“砰”的落了下来，面色惨白如纸，眼睛盯着那蓝袍道人，嗄声道：“你……你……”

语声未了，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晖倒在树下。

众人的眼睛，也不禁都向那蓝袍道人瞧了过去。

蓝袍道人却跳了起来，大怒道：“你们瞪着我干什么？难道以为老夫帮了这姓俞的一手不成？老夫平生几曾暗算过别人？何况这种只会吹牛的小兔崽子。”

他双手俱都拢在袍袖中，的确不像是曾经出过手的样子，大家的眼睛，又不觉一齐去瞧俞佩玉。

俞佩玉还站在那里，像是已怔住了，方才显然也不是他出的手，那么，出手的人是谁呢？

蓝袍道人冷笑道：“这么多大活人站在这里，连出手的人是谁都瞧不见……呸，丢人。”

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转身大步走了进去。

众人脸上一红，不禁都垂了下头，就在这时，俞佩玉已一跃而起，掠过树梢，转眼间便消失在摇曳的枝叶里。

林瘦鹃瞧了俞放鹤一眼，道：“盟主……”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由他去吧，反正今夜子时……”

林瘦鹃走过去扶起了田际云，嘴角也带着微笑，喃喃道：“他就算能逃得过今夜子时，还能逃得过田十爷掌心么，神龙追魂，上天入地……嘿嘿，上天入地。”

俞佩玉掠出道观，心跳还没有停止。

到底是谁出手救了他的？

在那间不容发的剎那里，他只觉一缕锐不可当的劲风自头顶掠过，撞上了田际云的胸膛。

但这股劲气绝不是那蓝袍道人发出来的，只因他师徒俱都站在俞佩玉前面，而劲气却自俞佩玉身后发出。

俞佩玉实在想不出是谁救了他？为何要救他？如此强猛的拳风劲气，他简直从来也没有见过。

他也曾回头向这劲气发出的方向瞧了瞧，只见树枝摇曳，似有鸣蝉，却再也瞧不见人影。

这人不但气功强猛，无与伦比，轻功之高，也足以惊世骇俗，世上竟有这样的高手，俞佩玉昔日本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如今他才知道，武林中高人之手，竟远非他所能蠡测。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突听前面树叶轻响，一条人影如惊鸿般掠下，挡住他的去路，纵声狂笑道：“你打伤了洛阳田家七房共祧的独养儿子，就想一走了之么？”

笑声如巨钟巨鼓，却正是那蓝袍道人。

俞佩玉一惊退步，长揖苦笑道：“道长神目如电，想必早已看出方才并非在下出的手。”

蓝袍道人目光闪闪如巨烛，道：“是谁出的手？”

俞佩玉叹道：“在下还正想请教道长哩。”

蓝袍道人怒道：“是谁救了你，你都不知道？”

俞佩玉道：“连道长都未瞧清那人是谁，在下又岂有这般眼力？”

蓝袍道人大怒道：“你敢笑老夫招子不亮，那种鬼鬼祟祟的家伙，老夫那有眼睛去瞧他。”

他忽然一把揪住俞佩玉的衣襟，一字字道：“是不是凤三？”

俞佩玉淡淡道：“凤三先生会是这样鬼鬼祟祟的人么？”

蓝袍道人厉声道：“不是凤三是谁？这人用一段树枝，就能将田七的儿子打得吐血，除了老夫和凤三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也的确想不出别的人了。”

蓝袍道人瞪了他半晌，沉声道：“无论如何，小田总是和你动手时受的伤，老田知道之后怎会放过你？田家七兄弟中，六个老的还不怎么样，但田七……嘿嘿，他若想找你的麻烦，你就算上天入地，只怕也是逃不了的。”

俞佩玉道：“在下也并不想逃。”

蓝袍道人冷笑道：“不逃，你以为你打得过他。”

俞佩玉道：“在下也并不想打。”

蓝袍道人瞪眼道：

“不逃也不打，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你以为田七还会跟你讲理？”

俞佩玉默然半晌，淡淡道：“事情到了，总有法子的。”

蓝袍道人大笑道：“好小子，你年纪轻轻，说话倒像个老头子似的……你没有法子，老夫倒有个法子。”

俞佩玉道：“道长指教。”

蓝袍道人道：“你若拜老夫为师，担保天下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俞佩玉怔了怔，道：“拜道长为师？”

蓝袍道人大声道：“你莫以为老夫是收不着徒弟，老夫只是看你这小子还有出息，而且骨头很硬，小田虽然百般威迫利诱，你小子也没有出卖我。”

俞佩玉失笑道：“原来道长听见他的话了。”

蓝袍道人道：“老夫若非听见了那番话，你小子就算磕破头，也休想老夫收你做徒弟。”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道长好意，晚辈感激不尽，只不过……在下是个不祥的人，今生今世，已不想再拜别人为师了。”

蓝袍道人暴怒道：“你不肯？”

俞佩玉垂下头，不再说话。蓝袍道人厉声道：“你不后悔？”

俞佩玉还是不说话。

蓝袍道人大怒道：“呆子，混账，白痴……”

转身一拳击出，只听“喀嚓”一声，旁边一棵合抱大树，已被他一拳击为两段，连枝带叶，哗然倒下，蓝袍道人一拳击出，仰天长啸，等俞佩玉抬起头来，啸声已远在数十丈外。

俞佩玉又不觉叹了口气，突听一人也在长叹道：“可惜呀可惜……”

远处树荫下，一人懒洋洋的走了出来。

俞佩玉失声道：“谁？”

他叱声喝出，已瞧清这人竟是丐帮帮主红莲花。

红莲花的眼睛里发着光，瞪着俞佩玉缓缓道：“你认得我么？”

树荫沉寂，骤见良友，俞佩玉但觉胸中热血上涌，几乎要不顾一切，将所有秘密全都说出来。

但沉沉的树影中，真的没有人么？

俞佩玉只有在心里叹息一声，抱拳道：“红莲帮主，名满天下，天下谁人不识？”

红莲花也像是叹了口气，忽又笑道：“你可知道方才要收你做徒弟的人是谁？”

俞佩玉道：“是谁？”

红莲花微笑道：“你年纪太轻，只怕还未能听到怒真人的声名……”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已耸然动容道：“怒真人？他就是华山怒真人？”

红莲花笑道：“不错，除了怒真人外，谁会有他那么强的功夫，那么大的脾气。”

俞佩玉叹道：“难怪别人要说他才是当今天下，真正的十大高手之一，如今我才知道……”

瞧了红莲花一眼，住口不语。

红莲花却笑着接道：“如今你才知道，我们这些号称“高手”的人，武功和他一比，简直好像小孩子了，是么？”

他知道俞佩玉没法子回答这句话的，所以，自己又接着道：“此人气功之高，据说已到达“重楼飞血，七宝楼台”之境，单以气功而论，实可说是天下第一，而且此人性情孤僻，从来很少看得上别人，如今他要收你做徒弟，你竟不肯，连我都有些为你可惜。”

俞佩玉默然半晌，淡淡一笑，道：“帮主此来，为的就是告诉在下这件事么？”

红莲花缓缓道：“我此来还想问你一句话。”

俞佩玉道：“请教。”

红莲花目中突又射出了光，逼视着俞佩玉，沉声道：“林黛羽林姑娘，究竟为何要杀你？”

俞佩玉惨然一笑，道：“她……她没有告诉你？”

红莲花道：“我未曾问她。”

俞佩玉道：“帮主既然未曾问她，为何却来问我？”

红莲花厉声道：“只因有些事女子万万不肯说，也不能说的，但男儿汉大丈夫，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该挺起胸膛说出来，是么？”

俞佩玉黯然叹道：“像帮主这样的，固可挺起胸膛，面对一切，但有些人纵想挺起胸来，却……却也有所不能。”

红莲花刀一般的目光瞪了他半晌，沉声道：“你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俞佩玉惨笑道：“在下无话可说。”

红莲花又瞪了他半晌，仰天长叹道：“明珠暗投，自甘沦落，可惜呀……可惜。”

俞佩玉忽然道：“其实在下也正在为帮主可惜。”

红莲花轩眉道：“你为我可惜什么？”

俞佩玉道：“帮主侠义之名，早已声动九州岛，如今，怎地也和那般自命侠义的伪君子一样，以众凌寡，以强欺弱，来欺负个饯仃孤女？”

红莲花面色微变，忽然仰天狂笑，道：“饯仃孤女……你说她是饯仃孤女？”

他突又顿住笑声，厉声道：“你可知道我等怎会寻到这里来的？”

俞佩玉道：“在下正想请教。”

红莲花道：“这几年来，江湖中已有二十余人神秘地失踪，谁也寻不着他们的下落，而且这些人有的在天南，有的在地北，彼此可说绝无关系，后来经过一番严密的调查后，才发现这些人都有一点共同之处。”

俞佩玉道：“是什么？”

红莲花道：“他们的唯一共同之处，就是他们在失踪之前，都有人记得曾经瞧见他们在这李渡镇上露过面。”

俞佩玉失声道：“哦！”

红莲花道：“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李渡镇现身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俞佩玉道：“这句话我有些不懂。”

红莲花道：“换句话说，有人在初一那天，曾经在李渡镇瞧见过张三麻子，初一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瞧见过他了。”

俞佩玉道：“噢……”

红莲花道：“这条线索本不明显，但二十余人俱都是如此，那就大不相同了，于是失踪之人的亲属朋友，就共推了三个人到这李渡镇上来再详细调查一番。”

俞佩玉道：“那三个人？”

红莲花道：“我说出了他们的名姓，你也未必知道，你只要知道，这三人既然被大家共同推选出来的，自然是精明强悍，武功不弱。”

俞佩玉道：“他们调查后怎么样说的？”

红莲花道：“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俞佩玉失声道：“哦？”

红莲花一字字接道：“他们到了这李渡镇后，就永远再也没有回去。”

俞佩玉动容道：“后来怎样？”

红莲花道：“这件事他们自己无法解决，后来自然会求到武林盟主身上。”

俞佩玉道：“嗯。”

红莲花道：“那时俞盟主独子新丧，无暇及此，这件事自然落在丐帮身上，要饭的若去调查件事，总比别人方便得多。”

俞佩玉苦笑道：“不错。”

红莲花道：“是以半个多月前，李渡镇上叫化子突然多了起来，他们挨家挨户地去要饭，谁也不会怀疑他们是在调查一件足可震动武林的秘密。”

俞佩玉笑道：“也就因为如此，是以普天之下，谁也不敢轻犯贵帮的虎须。”

红莲花微微一笑，接着又道：“经过十天不眠不休的调查，他们发现这李渡镇上都是安份守己的良民，只有李家栈后一座小楼上住着的两个人，镇上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他们的来历，是以他们的目标，就对向这两个人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后来又怎样？”

红莲花道：“他们在这小楼上守望了一日，还未窥出任何动静，楼上住的那位……那位小姑娘，却已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到了晚上，守望在那里的五个本帮弟子，身后背着的品级麻袋，竟全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他沉着脸接道：“本帮弟子将这麻袋瞧得比什么都重，平时小心守护，谁也不敢大意，这人既能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偷去他们的麻袋，也就能在他们不知不觉中摘下他们的脑袋，他们这时才知道这位小姑娘是位高人，也已知道这是人家在警告他们，叫他们莫要再管这里的闲事。”

俞佩玉苦笑道：“谁知她反而因此弄巧而成拙了，是么？”

红莲花沉声道：“正是，丐帮弟子，活着就是为了要管闲事的。”

俞佩玉道：“原来帮主也就为了这缘故，才会取道川中的。”

红莲花道：“非但如此，本帮为了处治叛徒，本定在太行召开的大会，也为了这件事，才移到川中来。”

俞佩玉默然半晌，缓缓道：“如今帮主已认定了那二十余人的失踪，和小楼的朱姑娘有关？”

红莲花道：“不错！俞盟主听了本帮弟子的禀报后，就号召了许多位武林高手，到这李渡镇上，以下棋为名，在那小楼对面的李家栈，暗中窥探了许久，终于断定住在这小楼上的，就是销魂宫主的后人和凤三！”

俞佩玉长叹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许多曲折，我先前倒将此事看得太简单了。”

红莲花目光闪动，厉声道：“你若听我良言相劝，不如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否则到了子时，玉石俱焚，那就更可惜了。”

俞佩玉沉思了半晌，缓缓道：“事情或许也不如帮主看的这么简单……”

红莲花沉声道：“我言已尽此，听不听都由得你了。”

他瞧了俞佩玉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突又住口，一掠而去。

俞佩玉匆匆走过了树林，李渡镇上的居民，还聚在那树林里，只不过面色更沉重，心情也更沉重。

其实俞佩玉的心情又何尝不更为沉重？这半日之间，他虽已听了许多秘密，却仍满怀疑窦，难以索解。

过了这片树林，前面有个小小的山坡，过了山坡，便是市镇，这时山坡后却忽有一阵呻吟声传了过来。

俞佩玉皱眉赶了过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蹲在山坡前的一块大石旁，不住呻吟呼痛。

虽是秋天，寒意并不重，这老太婆身上，却已穿着很厚的青布棉袄，瞧见俞佩玉走过来，就呻吟着呼道：“少……少爷，行行好，救我老婆子一救。”

看来只不过是个得了急病的老太婆罢了，但俞佩玉步步提防，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忍不住问道：“老太太可是这李渡镇上的人么？”

老太婆道：“是……是……”

俞佩玉道：“别人都在那边林子里，老太太为何一个人走出来？”

老太婆伸出一只干巴巴的手，揉着眼睛道：“说来不怕少爷笑话，我老婆子孤苦饯仃，什么亲人都没有，别人嫌我脏，嫌我老，也都不肯照应我，只有小花陪着我。”

她老眼中已流下泪来，颤声接着道：

“但那些人却不许我将小花带出来，这大半天来，小花一定快饿死了……好小花，乖小花，你别着急，奶奶就来看你了。”

说着话就要挣扎着爬起来，又仆地跌倒。

俞佩玉赶紧扶起了她，皱眉道：“小花是老太太的孙子？他们为何不许你带他出来？”

老太婆流泪道：“不错，小花是我的乖孙子，别人的孙子又吵又闹，但我的小花却再乖也没有，整天都乖乖的蹲在我面前，连老鼠都不去抓。”

“抓老鼠？”俞佩玉怔了怔，失笑道：“老太太的小花莫非是只猫么？”

老太婆竟号啕大哭起来，道：“不错，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眼中，牠只不过是只猫，但在我这快要死的老太婆眼里，牠却是我的命根子，若没有牠陪着我，以后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呀……”

她挣扎着又要往前爬，嘶声道：“乖小花，乖孙子，奶奶就来喂你吃鱼鱼了，你不要哭，奶奶的肚子就算疼死，爬也要爬去喂你的。”

俞佩玉瞧她满头银丝般的白发，瞧着她佝偻的身子，想到她生活的凄凉与寂寞，心下也不禁惨然，大声道：“老太太若是走不动，就让在下背你去吧。”

老太婆揉了揉眼睛，道：“你……你肯么？”

俞佩玉柔声笑道：“我的奶奶若还活着，也会和老太太你一样心疼小花的。”

老太婆一嘴牙齿都快掉光了的瘪嘴，已笑得合不拢来，道：“他们听我要来喂小花，都拦着我，不许我来，只有少爷你……我老婆子一瞧见少爷，就知道少爷是个好人。”

她伏在俞佩玉身上，还在不停地唠唠叨叨，说俞佩玉是好心人，将来一定可以娶着个标标致致的小媳妇。

俞佩玉都被说得有些脸红了，幸好过了山坡走不了片刻，就已入了小镇，俞佩玉这才问道：“不知老太太住在那里？”

老太婆道：“我住的地方最好认，一找就可找到。”

俞佩玉笑道：“哦？是靠那边？”

老太婆道：“你瞧见了么，就在左边那小楼上。”

俞佩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这小镇上只有一个楼，这唯一的楼就是凤三先生和朱泪儿住的地方。

他已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也还未有任何动作，老太婆两条软绵绵的腿，已变得有如铁箝般箝住了。

俞佩玉纵是天生神力，但被这老太婆的两条腿箝住，莫说挣扎不得，简直连气都透不过来。

他大骇道：“老太太你……你究竟想怎样？”

老太婆道：“我只求少爷将我背回家去。”

俞佩玉道：“但那地方……那地方……”

老太婆“咕”的一笑，有如枭鸟夜啼，俞佩玉听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听老太婆吃吃笑道：“少爷你还不知道么？那地方就是我老婆子的家，里面住的，一个是我孙子，一个是我玄孙女儿。”

俞佩玉深深呼吸了两次，沉住了气，缓缓道：“老太太若和凤三先生过不去，要去找他，又何必要在下背着去，以老太太你腿上的力量，自己还怕走不到么？”

老太婆笑道：“少爷你是个好人，但我那孙子却一点也不孝顺，他看见我老婆子一个人去了，说不定就会一脚把我踢下来的。”

俞佩玉苦笑道：“如今你想要我怎样？”

老太婆道：“我只要你将我背上楼去，告诉他们，我是个病得快死了的老太婆，你将我救回去，求他给我些药吃。”

俞佩玉道：“然后呢？”

老太婆咯咯笑道：“以后的事，就不用你管了……你也管不着了。”

俞佩玉暗叹忖道：“不错，我将她背上楼去之后，她还会放过我么？”

他只觉背后湿湿的，已流了身冷汗。

老太婆道：“但少爷你现在可千万莫要乱打主意，我老婆子年纪虽大了，但要捏断你的脖子，还是像掐稻草那么容易。”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老太太，我别的不佩服你，只是你编的那“乖小花”的故事，可真是教人听了一点也不会怀疑。”

小楼下的门是虚掩着的。

楼上的人，郭翩仙在坐着发呆，钟静伏在他怀里，像是已睡着了，银花娘全身蜷曲在角落中，嫣红的面靥已惨白得毫无血色，眼睛瞪着那张床，本来一双最会说话的眼睛，此刻却是空空洞洞的，像是已变成个呆子。

那病人——凤三先生还是那么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只不过面色更红润，呼吸也正常了。

朱泪儿守候在他身后，脸上也有三分喜色。

俞佩玉已大步走上楼来。

他一走上楼，就大声道：“这位老太太在路上得了急病，我只有把她救回来……我总不能看她病死在路旁，是么？”

这话说出来，郭翩仙皱了皱眉头，钟静睡着未醒，银花娘面上仍是毫无表情，凤三先生眼睛也未张开。

只有朱泪儿微微一笑，道：“这位老太太得的是什么病呀，等我替她……”

她语声忽然顿住，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这老太婆，满脸俱是惊骇之色，就像是忽然瞧见了鬼似的。

老太婆把脸藏到俞佩玉身后，呻吟着道：“姑娘行行好，赏我老婆子一点药吧。”

谁知朱泪儿竟突然骇极而呼，大呼道：“胡佬佬……胡佬佬……你是胡佬佬。”

“胡佬佬”这三个字说出来，郭翩仙身子一震，面上也露出惊惧之色，似乎立刻就想夺门而出。

俞佩玉手心也淌出了冷汗，他记得他爹爹曾经告诉过他，当今天下最凶最狠的女人，就是胡佬佬，当今天下轻功最高、最会用毒的女人，也是胡佬佬，“十大高手”

中，曾经有三个人将她困在阴冥山，无肠谷，围攻了七日七夜，还是被她活着逃出来了。

只听胡佬佬在他背后叹了口气，道：“早知道这小丫头认得我，我又何必费这么大的事。”

她向朱泪儿招了招手，道：“喂，小丫头，你怎会认得我老婆子的？说出来婆婆买糖给你吃。”

朱泪儿已紧紧抓住了凤三先生的手，颤声道：“三叔你看，胡佬佬没有死，她又来了。”

凤三先生还是没有张开眼来，只是缓缓道：

“这人不是胡佬佬。”

朱泪儿道：“我认得她……我认得她，她还是穿着那身青布棉袄，头发上还是插着那根乌木针，连脚上穿的鞋子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凤三先生冷冷道：“她不是胡佬佬，胡佬佬已死了。”

朱泪儿道：“但……但她……她又复活了。”

凤三先生厉声道：“受了我化骨丹的人，莫说不能复活，就连鬼也做不成。”

这老太婆忽然纵声狂笑了起来。

拗折竹竿，铁器磨擦，荒野狼嗥，夜枭哀啼……这些本都是世上最可怕，最难听的声音。

但这老太婆的笑声，却比世上所有的声音都难听得多，可怕得多，只听她疯狂的大笑道：“难怪我找我那狠心的妹子不着，原来她果然已被你这病鬼害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她的确已活够了，早该死了……但她死了后，却叫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还能活得下去呀……”

她笑声突然变哭，哭声比笑声更难听十倍，众人都听得全身发毛，俞佩玉更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凤三终于张开眼睛，目光一闪如电击。

他闪电般的目光瞪着这老太婆，厉声道：“你是胡佬佬的姐姐？”

老太婆道：“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是胡佬佬，我也是胡佬佬，我们姐妹两个人，就是一个，分也分不开的。”

郭翩仙恍然暗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胡佬佬行踪飘忽，不可捉摸，同一天里，有人瞧见她在江南却又有人瞧见她在河北，原来这胡佬佬竟是孪生的姐妹两个，面目装束打扮也一模一样。”

只听胡佬佬狼嚎般哭喊着，又道：“你这死病鬼，臭病鬼，你杀了我的妹子，索性连我也一齐杀了吧。”

凤三淡淡道：“你就是来送给我杀的么？好，你过来吧。”

胡佬佬怪叫道：“你们瞧，世上竟真有这么狠心的人呀，他杀了我妹妹，还想来杀我……你这病鬼难道连一点人心都没有么？”

凤三冷冷道：“你不愿死，就下去吧。”

胡佬佬道：“下去就下去，我既杀不了你，瞧着你更生气。”

俞佩玉听她要走了，赶紧就想转身下楼，虽然他也知道此番下楼之后，只怕终生都要受制于人，至死为止了。

谁知胡佬佬的腿突然在他肚子上向内一勾，他上半身就不由自主向前扑了过去，但觉一股劲道自他手臂间通过，他双臂也不由自主直挥而出，向躺在床榻的凤三先生直砍了下去。

这正是一着名副其实，不折不扣的“借刀杀人”，俞佩玉若是一击成功，固然最好，凤三先生若是反击，最多也只能伤得了俞佩玉，伏在他身后的胡佬佬，见到他一击不中，立刻就可全身而退的。

要知胡佬佬早已算准凤三躺在这么多床棉被里，绝对无法闪避，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就是挨俞佩玉两掌，要么就是反击回去，换句话说，凤三先生若不死，俞佩玉就非死不可。

但凤三先生若死了，她还会让俞佩玉活下去么？

算来算去，俞佩玉都是已死定了的。

朱泪儿忍不住放声惊呼出来。

只见凤三先生一双骨瘦如柴的手臂，突然自棉被里伸出，也不知怎么样一转，就托住了俞佩玉的手掌。

剎那间，俞佩玉只觉又是一股大力自凤三先生的手，传入自己的掌心，但一转之后，突又缩回。

接着，胡佬佬自他肩井穴上注入他手臂的劲气，也随着凤三先生的这股力道，往俞佩玉掌心流了出去。

他只觉两条手臂里像是有一股火焰正在奔流不息，惊愕之下，心念闪动，已知道凤三先生竟以他的手臂作桥梁，将胡佬佬的真气“借”了去。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胡佬佬也发觉了，骇极大呼道：“凤三……凤老前辈，住手……饶命，我服你了。”

凤三先生缓缓道：“我本不愿妄取别人真气，但你既想取我性命……”

胡佬佬嘶声道：“我下次不敢了，求求你老人家饶了我吧。”

俞佩玉又是惊奇，又觉可笑，郭翩仙也瞧呆了。

突见胡佬佬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两条腿在俞佩玉背上一挺，整个人从俞佩玉身上跳了出去。

“砰”的，她身子撞上屋顶，又落了下来，坐在地上，不住喘气，突又跪了下去，叩头道：“我老婆子知错了，你老人家饶了我吧。”

凤三淡淡道：“你居然能自我掌下脱逃，也算不易……去吧。”

他忽又瞧着俞佩玉一笑，道：

“只便宜了你。”

方才胡佬佬身子弹起时，俞佩玉立刻就觉得掌心的吸力消失，此刻但觉两条手臂里，仍有真气流转不息。

他正不知怎么回事，朱泪儿已抿嘴笑道：“我三叔从别人身上借来的真气，一大半都留给你了，你落了个大便宜，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么？”

俞佩玉怔了半晌，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胡佬佬，心里当真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难受。

只见胡佬佬已佝偻着身子，蹒跚着往楼下走，虽然低垂着头，但一双眼睛里仍是凶光闪动，不住偷偷去瞟凤三。

凤三先生忽然道：“你且慢走。”

胡佬佬吓了一跳，颤声道：“三爷还有何吩咐？”

凤三缓缓道：“我与江湖中人，素无来往，更无过节，你此刻若是走了，必定要当我无缘无故杀了你妹子。”

胡佬佬垂首道：“老婆子不敢。”

凤三道：“你不妨留下来，听我告诉你，我是为了什么才杀她的？”

胡佬佬道：“前辈若要说，老婆子自然只有听着。”她嘴里虽说得像是被迫而听的，其实却恨不得凤三快些说出来。

俞佩玉也知道凤三先生此刻要说的，就是那故事的后半段，他想听这故事的迫切，实也不在胡佬佬之下。

谁知凤三还未说话，朱泪儿已抢着道：“三叔你还是歇歇，让我来说吧。”

凤三叹了口气，道：“那天的事，你还记得么？”

朱泪儿咬着嘴唇，一字字道：“那时我年纪虽然还小，但那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好像已刻在我心上，我只要一闭起眼睛，就能看得见……那每一张脸。”

她虽然说得很轻、很慢，但语声中的怨恨之意，却令人听了不寒而栗，胡佬佬竟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战，陪笑道：“既是如此，姑娘就快说吧。”

朱泪儿目光忽然向她瞪了过来，道：“我先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胡佬佬苦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朱宫主那样的母亲外，还有谁生得出姑娘这样的女儿？”

朱泪儿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缓缓阖起了眼睛，缓缓道：“那天已是深夜时分，我母亲还没有睡，正在灯下为我缝制衣服，是一件准备在过年时给我穿的红衣服，还要在上面为我绣一只麒麟，她偷偷告诉我，希望这麒麟能为我带来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弟弟。”

这些回忆，还是温馨而美丽的，朱泪儿苍白的脸上，也因这些温馨的回忆而焕发出美丽的光采。

她嘴角噙着一丝甜蜜的微笑，接着道：“小孩子谁不喜欢穿新衣服，我简直等不及要穿上它，所以时候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守在旁边，不肯去睡。”

胡佬佬眨了眨眼睛，笑道：“销魂宫主居然会亲手缝制衣服，这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朱泪儿道：“我母亲不但亲手缝衣服，而且洗衣、煮饭、扫地……家里大大小小每一件事，都是她亲手做的，你不信么？”

胡佬佬陪笑道：“姑娘说的话，老身怎会不信。”

朱泪儿道：“那时外面已起更了，小镇里的人睡得都很早，四下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声音，就像现在一样。”

风吹窗户，四面果然是静寂如死，众人心里也不知怎地，竟突然生出一股寒意，像是有什么不祥的预兆。

朱泪儿道：“那时我母亲似已感觉到有什么不祥的事将要降临，心像是乱得很，她本在绣麒麟的眼睛，竟用错了三次针，就在这时，突听“扑喇喇”一声，一只宿鸟，忽然自对面屋顶上飞起。”

说到这里，朱泪儿面上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大家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地跟着紧张了起来。

朱泪儿道：“我吃了一惊，扑到妈的怀里，她一面拍着我，突然从针匣里抓起一把绣花的针，向靠近屋顶的一个小气窗洒了出去。”

胡佬佬笑道：“宿鸟惊起，便知道是有夜行人到了，令堂果然不愧是老江湖，这一把钢针洒出，窗户外面那小子不倒霉才怪。”

朱泪儿冷冷道：“窗户外面的，就是胡佬佬。”

胡佬佬怔了怔，强笑道：“噢，是……是么？”

朱泪儿道：“我母亲那把针洒出后，竟如石沉大海，毫无消息，她立则就知道有高手到了，就将我爹……”

她闭起眼睛，长长透了口气，才接道：“就将东方美玉拍醒，将我交给他，那时我只觉我妈的脸色突然变得毫无血色，但东方美玉却像是高兴得很。”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这样刻薄无情的男子，也就难怪朱泪儿不肯将他认做父亲。”

朱泪儿道：“这时窗子外已有人笑道：“好高明的满天花雨撒银针，只可惜遇着我老婆子，就没有用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的眼睛，都向胡佬佬瞧了过去。

胡佬佬干笑一声，道：“姑娘那时有多大？”

朱泪儿道：“四岁。”

胡佬佬笑道：“四岁的孩子，就能将别人说的话，记得如此清楚了么？”

朱泪儿淡淡道：“有些人纵然活到七八十岁，反而越老越胡涂，有些人虽只有四岁，但已懂得很多事了，何况……”

她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胡佬佬，一字字缓缓道：“有人若在你四岁时杀了你的母亲，他在那天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你也永远不会忘记的。”

胡佬佬竟是被这双眼睛瞧得心里生寒，垂首干笑道：“我那妹子的确是老糊涂，总喜欢多管别人的闲事。”

朱泪儿“哼”了一声，接着道：

“我母亲一听这话，就已猜出窗外是什么人，就说：“胡佬佬，我与你素来没有纠葛，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就在这时，四面的窗户突然一齐开了，屋子里立刻多了十几个人，这些人来得好快，虽是自窗外掠入的，看来却像是突然从地下出现的鬼魂。”

胡佬佬叹道：“原来他们竟来了十几个……”

朱泪儿道：“屋子本来不大，十几个人一下子就将屋子挤满了，我母亲被围在中间，连退路都被封死。”

胡佬佬忍不住道：

“那些人长得是何模样？”

朱泪儿道：“为首一人，个子高高的，羽衣星冠，看来似乎是仙风道骨，令人尊敬，其实……其实却也是个恶毒的小人。”

胡佬佬笑道：“这人想必就是不夜城主东方大明了。”

朱泪儿道：“还有一人，满面虬髯，身材魁梧，一张脸生得如同锅底，所用的兵刃，看来竟好像一座宝塔。”

胡佬佬动容道：“原来李天王也在。”

朱泪儿冷冷道：“还有一人，满头白发，嘴里牙齿都掉光了，脸上笑瞇瞇的，像是个心地很慈祥的老婆婆，其实她的心却毒如蛇蝎。”

她不用再说明，别人也知道她说的是谁了，眼睛不由得又向胡佬佬瞪了过去，胡佬佬抹了抹脸，干笑道：“骂得好，老身我若是见了她，也要痛骂她一顿的。”

朱泪儿道：

“我母亲见了这些人，自然不免吃了一惊，但瞬即就镇定下来，问他们究竟是想来干什么？”

胡佬佬暗笑道：“不错，这些人来头虽都不小，但朱宫主也未必怕他们。”

朱泪儿道：“那东方大明就大骂起来，说我母亲诱拐了他的儿子，还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我母亲虽然听得很生气，但知道这人就是自己的家翁，也不敢发脾气，还以为这是件误会，想加以解释。”

胡佬佬道：“东方老儿最是护短，怎会听你母亲的话。”

朱泪儿道：“他果然连话都不让我母亲说，我母亲就想要东方美玉自己去说，谁知东方美玉忽然一个纵身，掠到东方大明身后，也指着我母亲大骂起来，而且还骂得比他爹爹东方大明还要难听得多。”

胡佬佬叹道：“男人大多都是没良心的。”

钟静也已醒了，此刻触动心事，竟嘤嘤啜泣起来。

朱泪儿目中也有了泪珠，道：“我母亲直到这时，才知道东方美玉是这样的人，她多年的真情，竟交给这种人手上，在这一刻之间，她忽然变得心灰意冷，连话都不想说了，只问东方美玉父子，肯不肯将我教养成人。”

说到这里，她已是泪流满面，就连银花娘都流下了眼泪，众人心情亦是十分黯然，一个个俱都垂首无语。

过了很久，朱泪儿才擦了擦眼睛，接着道：“东方美玉自然一口答应，还说女儿也是他的，他自然会好生照顾我，我母亲最后瞧了他一眼，就要死在他面前。”

众人都不禁惊呼一声，但也知道，她母亲必定还不会死得这么快，否则以后那许多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朱泪儿凄然道：“那时我年纪虽小，但已隐约猜出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禁放声大哭起来，我母亲狠下了心不理我，她就要举刀自尽，谁知就在这时，那胡佬佬突然飞鸟般掠了出来，夺过了我母亲手里的刀。”

胡佬佬笑道：“我妹子虽然是个老糊涂，但在那些人中，看来倒还是她的良心最好。”

朱泪儿冷笑道：“哼！”

胡佬佬陪笑道：“若非我妹子出手夺刀，你母亲那时候就要命丧当场，那里还能报仇呢？姑娘你还是往下说吧！”

不堪回首

朱泪儿继续叙述惨痛的往事，道：“这时双方的距离，已不及三十丈了，只因我母亲怀里抱着我，身手总要受些影响的，而且，她多年以来，只是想专心专意地做一个安份人家的主妇，功夫虽未完全搁下，终也退步了许多。”

俞佩玉叹道：“功夫不进则退，那是必然之理。”

朱泪儿道：“她眼见已将被追着，就在这时，突见二条人影，如惊鸿，如神龙，自半空中急坠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听到这里，大家又不禁轻呼了一声，失声道：“这又是什么人？”

朱泪儿也不回答，只是接着道：“我那时虽还不懂得武功高低，但也瞧得出这人的轻功，竟比我母亲还要高出许多。”

胡佬佬道：“哦？”

她眼角一瞟，众人也不禁都向凤三先生瞧了过去，大家心目中，都已隐约猜出，来的是谁了。

朱泪儿道：“我母亲见到有人挡路，眼睛都急红了，不问皂白，就一掌拍了过去，谁知这人轻轻闪过之后，并未向我母亲还击出手，反而绕过了她，双手一伸，将后来追来的那些人，一齐拦住。”

她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你们想必也已知道这是什么人了？”

众人齐声道：“嗯。”

朱泪儿也瞧了凤三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道：“那时我三叔还是位翩翩佳公子，那天他身上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自半空中飞降而下，看来简直像神仙一样。”

胡佬佬干咳一声，道：“凤三公子的风采，老身昔年也听到过的。”

朱泪儿道：“东方大明等人，虽也是武林中顶尖高手，但瞧见三叔这一手惊世骇俗，天下无双的轻功，也不禁都被震住了，只是东方大明究竟比较沉得住气，就问三叔：“是何来意？又是何来历？””

胡佬佬道：“东方大明久居海隅，认不出凤三先生来还是情有可谅，但李天王、我妹子这些人，难道还猜不出来这就是凤三公子么？普天之下，除了凤三公子外，还有谁这么轻的年纪，就有这么高的功夫？”

朱泪儿道：“我母亲这时已远在十余丈外，听到东方大明问出这句话后，胡佬佬突然惊呼出来，说出来三叔的名号，我母亲也立刻停住了脚，只因她知道凤三既已救了她，就再也不会让她被人冤枉，被人欺负了。”

听到这里，床榻上的凤三先生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谁知我……我……”

朱泪儿赶紧奔过去跪了下来，流泪道：“这怎么能怪三叔，三叔你又何必难受？”

凤三先生黯然良久，闭起眼睛，道：“你……你说下去吧。”

朱泪儿垂着头站起来，也闭着眼沉默了半晌，才接着道：“三叔当时就将其中曲折说了出来，大骂东方美玉的无情无义，那些人听得全怔住了，也不知是相信，还是不信。”

俞佩玉叹道：“他们心理纵然不信，嘴里只怕也不敢说出来。”

朱泪儿道：“只有那李天王素来自高自傲，东方大明虽然也听过三叔的名头，究竟还不知道三叔有多少厉害，两人心里只怕都在想：“你纵然武功高明，但究竟人单势孤，难道还能强得过我们这许多人么？”两人悄悄打了个眼色，心里想的完全一样，竟忽然一齐向三叔施出了杀手。”

胡佬佬叹道：“这两人只怕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们难道未听说过：“垂天大星江南凤，凤鸣千里天地动”么？”

这句话俞佩玉也从未听过，只觉胡佬佬说得音节铿锵，心里不知不觉也有一股热血直冲上来。

朱泪儿道：“三叔是何等人物，自然早已算准他们这一着了，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当时我在远远瞧着，只见那看来有好几百斤的铁宝塔，向三叔当头击下，风声之猛，我虽远在十多丈外，衣袂都被震得飞起，再瞧见东方大明还在一旁夹击，我实在是又惊又怕，竟被吓得哭了起来。”

众人也不禁听得为之色变，朱泪儿接道：“谁知就在这时，三叔突然清啸一声，啸声虽高彻云霄，但听来却丝毫不令人难受，反觉也不知有多么好听。”

胡佬佬抚掌道：“这就叫做“千里凤鸣，其清入云，凤鸣千里，魂魄难寻”

了！”

朱泪儿道：“长啸声中，也不知怎地，李天王身子竟也飞了出去，那铁宝塔却已到了三叔手里，他双手一搓，竟将这铁宝塔搓成了一条铁棍。”

众人听得世间竟有这么样的掌上功夫，都不禁为之骇然。

朱泪儿道：“那东方大明显然也着了一招，此刻更吓得呆了，三叔却望着他冷笑道：“看在你媳妇的面上，饶了你。”他一面说话，一面又将那铁棍弯成一个圆圈，随手抛了出去，只听“噗”的一声，远处一株合抱大树，已应声而断。”

说到这里，她长长吐出口气，道：“三叔这一手露出来，那些人就没有一个敢再妄动了。”

大家听到这里，虽然明知她母亲到后来还是难逃一死，但还是觉得心胸一畅，也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但是大家却也更奇怪，不知道销魂宫主到后来为何还是难逃一死，更不知道凤三先生又怎会受了伤的。

暮色将临，小楼上已渐渐黝黯。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件事后来难道又有什么惊人的变化不成？”

朱泪儿倒了杯茶，服侍她三叔喝了，才缓缓道：“我母亲瞧见三叔之威，已慑住了大家，就赶过来叩谢他的大恩，三叔就问我母亲，想将此事如何处理？”

俞佩玉叹道：“那东方美玉虽然对令堂不起，但令堂想必还是不忍伤了他的。”

胡佬佬叹道：“不错，女人的心总是比较软些。”

郭翩仙微笑道：“但其中也有硬的，而且硬得可怕。”

朱泪儿好像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话，目光痴痴地瞧着窗外逐渐沉重的暮色，又呆了半晌，才接着道：“我母亲听了三叔的话，只是流泪，也不开口，三叔就问她：“可是要我杀了这负心人么？”我母亲还是没有开口，却摇了摇头，三叔就说：“既是如此，就叫他远远的滚吧。”……”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才接着道：“谁知我母亲听了这话，竟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忍不住道：“令堂既不肯杀他，又不肯放他，究竟是想怎么样呢？”

朱泪儿垂首道：“我母亲她……她……”

凤三先生突然接口道：“你歇歇，让我来接着说吧。”

朱泪儿揉了揉眼睛，垂首道：“是。”

凤三道：“当时我也不免奇怪，朱媚既不忍杀他，又不让他走，究竟是想要我怎么样呢？”他叹了口气，接道：“女人的心意，我一向捉摸不到，正在为难时，那胡佬佬突然插了嘴，说朱媚的意思她是知道的。”

俞佩玉苦笑道：“不错，女人的心意，也只怕唯有女人能猜得到。”

凤三道：“当时我自然就让她说出来，胡佬佬就走到朱媚面前，悄悄笑着说：“宫主的意思，是否还想和东方公子重归于好呢？”

“我听这话，忍不住大怒起来，心里想到这东方美玉既然对朱媚如此无情，朱媚不杀他已是很客气了，又怎肯再与他和好。

“谁知朱媚听了这话，竟然立刻不哭了，胡佬佬回头向我一笑，道：“前辈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但我还是不信，就问朱媚是不是这意思，我一连问了好几遍，朱媚虽然不哭了，还是死也不肯开口。”

银花娘突然叹道：“既不哭，也不开口，那就是默认了。”

凤三苦笑道：“我弄了很久，才算明白她的意思，虽觉得这么做太便宜了东方美玉，但这既是朱媚自己的意思，我也不能勉强。”

俞佩玉叹道：“世上只怕也唯有这男女之情，是谁也勉强不得的。”

凤三道：“那些人见我有了允意，都松了口气，东方大明还将他儿子拉了过来，父子两人，双双向朱媚赔礼，到了这时，我更无话可说了。”

俞佩玉道：“那东方美玉又是何态度呢？”

凤三道：“他自然满面都是悔罪之色，朱媚本来还是满面怒容，到后来眼睛也亮了，脸色也红了，眼看一天云雾俱散，谁知这时胡佬佬又在旁出了个主意。”

俞佩玉道：“什么主意？”

凤三道：“她说，东方美玉和朱媚虽然情投意合，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究竟算不得正式的夫妇，所以她现在就要来做媒，让东方美玉和朱媚在他父亲面前，正式结为夫妻，还要请我来为朱媚主婚。”

胡姥姥笑道：“这岂非是个好主意？”

凤三冷冷道：“当时我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大家又一齐回镇，回到这小楼上，由大家置酒为新夫妇贺喜。”

俞佩玉眼睛一亮，失声道：“置酒？”

凤三道：“不错，置酒。”

俞佩玉一字字道：“酒中莫非有什么毛病？”

凤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年纪虽轻，但阅历实比我那时丰富多了。”

俞佩玉暗叹忖道：“前辈只怕是自命武功无敌，从未将别的人放在心上，也从未想到有人敢来暗算你。”

这些话他并未说出来，凤三已接着道：“你心里必定要认为我太过自负，总认为别人不敢害我的，这只因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如何。”

他长叹接道：“你当时若在那里，瞧见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开心已极，你也绝不会怀疑到有人会害你的。”

俞佩玉忍不住道：“若有人要加害前辈，又怎会让前辈看出来呢？”

凤三脸色更是沉重，久久作声不得。

朱泪儿这时已缓过气来，抢着道：“这还有别的原因，第一，三叔认为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总不致使出太卑鄙无耻的手段。”

俞佩玉苦笑道：“有时越是自命侠义之辈，手段反而越是卑鄙得可怕，只因这些人若是做出坏事来别人非但不会提防，而且还不会相信。”

朱泪儿也默然了半晌，缓缓道：“第二，以三叔那时的功力，纵然喝下一杯毒酒，也能以内力逼出来，何况他还眼瞧着酒是自同一个壶中倒出来的。”

郭翩仙瞟了胡姥姥一眼，道：“若是普通的毒药，凤老前辈喝入自无妨，但胡佬佬使毒的功夫，可算得是海内无双，凤老前辈纵然功力绝世，究竟也不是铁打的肚肠。”

朱泪儿道：“后来三叔才知道，她并没有在酒中下毒，但却在三叔和我母亲所用的酒杯涂上了一层极厉害的毒药。”

俞佩玉道：

“酒中有毒，酒味总会改变一些，凤老前辈喝下第一杯后，难道还尝不出来？又怎会再喝第二杯？”

郭翩仙忍不住又道：“就算凤老前辈未曾觉出，朱宫主也是使毒的大行家，又怎会觉察不出呢？”

朱泪儿叹道：“就因为毒药涂在酒杯上，酒又是冷的，第一杯酒倒下后，大家立刻就举杯干了，毒药溶入酒中的并不多。”

郭翩仙道：“但后来……”

朱泪儿道：“后来毒药溶化得虽然越来越快，但那时三叔和我母亲酒都已喝了不少，感觉已渐渐迟钝。”

她垂下头接道：“各位要知道，那天我母亲的心情她实在太高兴了，一个人若是太快乐时，对别人的提防之心就会少得多的。”

郭翩仙叹道：“看来胡佬佬下毒时，竟已将每一个因素都计算进来，此人下毒的手段，果然是无人能及。”

众人想到那胡佬佬心计之毒辣，行事之周密，心里都不禁有了寒意，对眼前这胡佬佬，也不禁起了提防厌恶之心。

俞佩玉本来就站在她身旁，此刻竟避如蛇蝎，远远走开，钟静更是扭转头，连瞧也不愿瞧她一眼。

朱泪儿道：

“这顿酒喝了半个多时辰后，我母亲忽然向三叔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再三叩谢三叔的救命之恩。”

凤三叹道：“我见她此时就来谢恩，心里虽觉有几分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她又笑吟吟走过去，拉起东方美玉的手，道：“多蒙各位前辈之赐，使你我今日得成夫妻，无论如何我心里都是感激的。”

“东方美玉自然也立刻陪笑道：“我自然也感激得很。”

“朱媚又笑道：“常言道，夫妻同命，我虽未能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但愿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你愿意么？”

“我听她竟在大喜之日，忽然无缘无故地说起“死”字，心里正在怪她为何要自取不吉。

“东方美玉已先笑道：“如此高兴的时候，你为何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来？”

“朱媚眼睛望着他，微笑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东方美玉笑得像是已有些勉强，只得点头道：“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朱媚突然将他的手一拗，只听“咔嚓”一声，他手臂已被生生折断。”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都失声惊呼起来，当时东方大明等人见了这一幕时的惊动之情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俞佩玉惨然道：“想来这时，她已发觉自己中毒无救了，她先向前辈叩谢大恩，正是与前辈行诀别之礼。”

银花娘叹道：“她当时极力不动声色，原来早已立定了决心，要和那负心无义的人同归于尽。”

凤三叹道：“但是当时我还不知究竟，正在问她为何如此，东方大明等人已惊呼怒骂着向她扑了过去。

“朱媚却已扼住东方美玉的脖子，大喝道：“你们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先要他的命。”

“东方大明等人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再动。

“朱媚这时才惨然对我说，酒中已下了不救之毒，毒已入骨，她已必死，只求我为她照顾泪儿。

“我暗中一运气，就发觉自己竟也中了毒，毒性发作得本极和缓，我一运气，手脚立刻变成紫的。

“朱媚一瞧见我的模样，神色更是凄惨，只因她这时终于也发觉，我中的毒比她更深，更是无救的了。”

听到这里，众人心上都像是压上了块石头，闷得透不过气来，朱泪儿揉了揉眼睛，缓缓道：“那时我正坐在张小椅上，吃我母亲自己亲手做的肉圆子，见了这情况，肉圆也骇得掉在地上。

“这时三叔却又发出了那鸾凤般的清啸声。

“胡佬佬脸色大变，身子往后退，口中叱道：“这毒药乃是东方岛主采炼九九八十一种绝毒之物配成的，你若敢妄动真气，立刻就必死无救。””

俞佩玉忍不住道：“毒药怎会又是东方大明配成的呢？”

郭翩仙微笑道：“胡佬佬又奸又猾，眼见凤老前辈余威犹在，怎敢承认毒药是自己配的，这句话不但要稳住凤老前辈，而且还想栽东方大明的赃。”

俞佩玉长叹道：“如此毒辣的人，倒真可怕得很。”

朱泪儿道：“但她却低估了三叔的功力，那时毒性虽已大作，但三叔还是以惊人的功力逼在丹田腹下，长啸着向东方大明扑去。

“我母亲却在一旁大呼道：“毒药绝不是东方大明配的，是胡佬佬，凤老前辈你快抓住她，逼她将解药拿出来，也许还有救。”

“就在她老人家说完这句话的功夫，东方大明双掌已被三叔生生震断，当胸又着一掌，口吐鲜血而倒。

“别人见到名震天下的东方岛主竟不堪三叔一击，更骇得心胆皆丧，有的人已想夺路而逃。

“但三叔那时已动了真怒，怎肯放他们逃走，只听“咔嚓，噗通，哎哟”一连串惊呼声、跌倒声、兵刃骨骼折断声中，满屋子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的，鲜血将四面墙壁都染得像是画满了红花。”

俞佩玉心里的一口闷气，这时才吐了出来，却忍不住道：“那胡佬佬呢？”

朱泪儿道：“只有胡佬佬还没有死，三叔先只废了她的双腿，到最后才逼她拿出解药来。”

郭翩仙叹道：“但这毒药既是九九八十一种毒物配炼成的，只怕她自己也没有解药了。”

朱泪儿叹道：“正是如此，我母亲知道不假，就要她说出这八十一种毒药的名字来，只要知道毒性，慢慢总可将解药找全的。”

郭翩仙道：“不错。”

俞佩玉道：“但……但她有说出来么？”

朱泪儿道：“那老狐狸贪生怕死，只要有求生的机会，她怎肯放过，谁知她刚说了两种毒药，旁边忽有一蓬毒针飞来，全都钉在她背上。

“只听东方大明厉声狂笑道：“凤三，你杀了我，你也得陪着我死，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救你了。”

“原来他功力深厚，虽中了三叔一掌，还没有死，只怕胡佬佬要说解救之方，就先杀了她灭口。”

她语声渐渐沉缓，终于黯然垂首无语。

这段曲折而悲惨的故事，总算由她嘴里结束，而她亲口说出了她一家悲惨的遭遇，其心情之沉重，自也可想而知。

俞佩玉等人也总算听完了这段故事，他们虽非局中人，但一个个心里也是感慨万千，黯然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胡佬佬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她将这句话一连重复了七八次，忽然长身而起，向病榻上凤三先生深深一礼，垂着头叹道：“原来我妹子并非三爷杀死的，何况……她将三爷害成如此的模样，三爷就算杀了她，我老婆子也是无话可说。”

她居然说出如此通达情理的话来，大家都觉有些意外，凤三先生神情似乎十分萧索，挥手道：“该死的人已都死了，往事再也休提，你……你去吧。”

胡佬佬道：“多谢三爷。”

她往楼下走了两步，忽又回首道：“东方大明自作聪明，却也错了。”

凤三道：“哦？”

胡佬佬道：“他以为天下再也没有人能解前辈之毒，却忘了还有我老婆子。”

朱泪儿跳了起来，大喜道：“不错，她妹子配制的毒药，她自然知道如何解救。”

胡佬佬笑了笑，道：“姑娘还有件事没有明白。”

朱泪儿道：“什么事？”

胡佬佬道：“那毒药其实就是我老婆子配制的，所以我妹子身上才没有解药。”

这句话说出，大家俱是又惊又喜。

朱泪儿的脸都兴奋得红了起来，嗄声道：“你……你身上难道有解药么？”

胡佬佬从怀中取出了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道：“解药就在这里。”

这件事实在来得太突然，太幸运，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朱泪儿盯着她手中的木匣子，全身都颤抖起来。

胡佬佬叹了口气，道：“这解药我老婆子本来也不想拿出来的，但三爷实在是大仁大义，若让三爷这样的终生无救，天下岂非没有天理么？”

朱泪儿颤声道：“想……想不到你还有些良心。”

她一把将那木匣子抢了过来，像是生怕又被人抢去似的，紧紧搂在怀里，目中已是热泪盈眶，喜极大呼道：“三叔，三叔……我们终于有救了，这么多年简直就像场噩梦，现在噩梦终于已做完了，三叔你高兴么？”

凤三亦是心情激动，不能自已，在经过这么多年非人能堪的苦难后，骤能脱离苦海，他又怎么能不高兴。

朱泪儿扑倒在床前，喜极之下，竟放声痛哭起来，凤三先生轻抚着她的柔发，似乎想说什么，但语声哽咽，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佬佬也似瞧得十分感动，唏嘘叹道：“好人自有好报，公道自在人心，唉，我老婆子现在也该走了。”

俞佩玉忽然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道：“那真的是解药么？”

胡佬佬微笑道：“小伙子，你只怕是遇见的坏人太多了，所以对任何人都不肯相信，你看我老婆子忍心来害凤三先生这样的人么？”

俞佩玉缓缓道：“我的确是遇见的坏人太多了，所以现在已知道，纵是凤老前辈这样的人，有时也会被人害的。”

郭翩仙忽也插口道：

“何况，凤老前辈借去了你的武功，你反而要来救他？这就连在下都不免开始怀疑起来，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好的人。”

其实他早已有些怀疑，只是觉得事不关己，所以未曾开口，此刻俞佩玉既已发难，他自也乐得来做好人。

朱泪儿听了他两人的话，一颗心不觉又自半空云霄沉入了地底，缓缓站了起来，瞪着胡佬佬道：“你……你说，这究竟是不是解药？”

胡佬佬叹了口气，道：“姑娘若也不信，不如还给我老婆子也罢。”

朱泪儿厉声道：“那有这么容易，这若不是解药，我就要你的命。”

胡佬佬苦笑道：“姑娘要怎样才肯相信呢？”

朱泪儿道：“你先吃一粒让我瞧瞧。”

俞佩玉只道胡佬佬此番必定要作法自毙了，谁知胡佬佬竟立刻将那匣子接了过来，笑道：“既是如此，我老婆子就吃一粒给姑娘瞧瞧。”

郭翩仙忽又冷冷道：“你若先已服了解药，这匣子纵是毒药，你吃下去自也没关系。”

胡佬佬叹了口气，道：

“这才叫做人难，难做人了。”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但幸好我老婆子还有个法子证明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朱泪儿咬牙道：“你最好有法子证明，否则……哼！”

只见胡佬佬又自怀中取出个木匣子，这只匣子虽也是紫檀木雕成的，却已染成鲜血般的红色。

胡佬佬道：“这匣子装的，就是那天我妹子用来害人的毒药。”

她自匣子里取出一撮淡血色的粉末，竟一口吞了下去，众人不由得又吃了一惊，胡佬佬却笑道：“我看姑娘目有异光，体质必定大异常人，一些剧毒之物，别人吃了会立刻毙命，姑娘吃下去却安然无妨的。”

她微笑着接道：“不知我老婆子看得可对么？”

朱泪儿道：“哼。”

她嘴里虽没有说，心里也不禁暗暗佩服这老婆子的眼力。

胡佬佬道：“但姑娘有此异禀，却又绝非天生的是么？”

朱泪儿默然半晌，终于沉声道：“不错，这只因我为了要试出三叔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所以决心将世上每种毒药都设法弄来尝一尝，从它们毒发后的征象，来研究它们的毒性究竟如何？有什么解救的法子。”

胡佬佬微笑道：“不错，无论任何毒，只有吃的不超过限量，都不会致命的，而且你若将这种药吃多了，以后对这种毒就有了抵抗之力。”

她叹了口气，又接道：“但此事说来虽好像很容易，其实却绝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姑娘的决心与毅力，实在令我老婆子佩服。”

众人想到朱泪儿小小年纪，就每天以身试毒，明知自己若是稍一不慎，超过限量，就要以身相殉。

大家再想想自己，实在谁也没有这样的决心和胆量，对这小小的女孩子，又不禁多生了几分敬意。

朱泪儿却只是淡淡道：“这也算不了什么。有些毒药非但不苦，而且还甜得很。”

胡佬佬笑道：“要命的药大多很甜，只有救命的药才是苦的，良药苦口，这句话正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朱泪儿叹道：“正是如此。”

胡佬佬道：“但以我老婆子看来，姑娘们能找到的毒药，必然不会太珍贵，若是蛇蝎之毒，姑娘此刻服下自然无妨，但若是我老婆子这样的毒药……”

她笑了笑，接道：“不是我老婆子卖狂，这毒药纵然是姑娘也禁受不起的。”

朱泪儿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未说出口来。

只因她忽然发觉，胡佬佬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竟已变成紫的，连眼睛里都发出了紫光，那模样实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不但朱泪儿瞧得呆住了，众人随着她望去，心下也不禁为之骇然。

胡佬佬却笑道：

“我老婆子方才所吃的毒，此刻已发作，姑娘既是内行人，现在可以瞧瞧，这毒性发作的情况，是否和凤三先生那天毒发时相同？”

她语声已模糊不清，身子也开始痉孪。

朱泪儿变色道：“不错，正是这模样。”

凤三先生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嗄声道：“毒已发作至此，你还不快服解药？”

胡佬佬这才自那紫檀木匣里，取出粒淡黄色的药丸服下，众人虽站得远远的，也已觉出这药丸竟是又腥又臭，难以入口。

胡佬佬瞧得她们面上神情，笑道：“良药非但苦口，而且还臭得很是么？但救命的药虽臭也有人肯吃，毒药若是臭的，还有谁会上当？”

一直没有说话的钟静，此刻忽然长叹道：“这句话实是含义深刻，但世上又有几人能领悟呢？”

胡佬佬微笑道：“小姑娘，你记着，男人的甜言蜜语，有时比致命的毒药更可怕。”

钟静瞧了郭翩仙一眼，垂首无语。

过了半晌，胡佬佬面色竟已渐渐恢复正常，这毒药虽厉害，解药竟更奇妙，胡佬佬长长吐出口气，笑道：“姑娘此刻可相信了么？”

朱泪儿垂首道：“方才我错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莫要见怪。”

胡佬佬笑道：“我怎会怪你，小心些总是好的。”

朱泪儿此刻那里还有丝毫怀疑，只觉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接着那解药，就向凤三先生奔过去。

胡佬佬目光自俞佩玉和郭翩仙面上扫过，微笑道：“现在我老婆子可以走了么？”

俞佩玉虽然还是觉得这件事其中有些蹊跷，但事实俱在，他也无话可说，只有当头一揖，道：“失礼之处，但请恕罪。”

胡佬佬笑了笑，忽然转身走到郭翩仙面前。

郭翩仙想到自己方才对她种种为难之处，才发觉自己实在不该得罪这种人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了，强笑道：“前……前辈千万……”

胡佬佬一笑道：

“你用不着害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虽在找我麻烦，我也没有怪你，反而觉得你这人真是个人才，以后不妨来找我老婆子盘桓盘桓。”

她瞧着钟静又一笑，道：“我老婆子已老掉牙了，想来你总不会吃我老婆子的醋吧。”

郭翩仙怔了半晌，只见她已走下楼了，不禁摇头苦笑道：“这老婆子可真是个奇怪的人，简直教人摸不透她……”

凤三先生终于已将解药服了下去——他棉被中的毒物，自然也早已被朱泪儿诱入一只坚韧的口袋里。毒性既解，还要这些厌物则甚？

朱泪儿开心得就像是只百灵鸟似的，吱吱喳喳，问个不停，俞佩玉便将此行经过简要地说了出来。

凤三先生盘膝坐在床上，皱眉道：“原来是怒真人，据说此人气功不弱，你看怎样？”

俞佩玉叹道：“确是名下无虚。”

朱泪儿笑道：“无论他气功多么强，也没用的，现在三叔毒既已解了，他们来一个，就叫他们倒一个，来两个，就叫他们倒一双。”

俞佩玉默然半晌，忍不住道：“以晚辈这一日所见所闻，前辈确是大仁大义，无人能及，但他们此来，也并非全无道理。”

朱泪儿瞪眼道：“他们有什么见鬼的道理？你倒说给我听听。”

俞佩玉沉声道：“只因姑娘做的事……”

朱泪儿跳了起来，道：“他们必定对你说，江湖中有许多人失踪，都是被我害的，是么？”

俞佩玉深深吸了口气，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冷笑道：“但你可知道那些人为何会走进这间屋子么？”

俞佩玉道：“不知道。”

朱泪儿道：“他们有的人是为了要欺负我，有的人是要来抢劫，是他们自己先存了恶意，我才会找上他们的，只因这些人本就该死，你若瞧见这种又好色，又贪财的恶徒，你只怕也不会放过他们的，是么？”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的话虽有理，但……”

朱泪儿截口道：“我三叔为了救人而中毒，虽以内力逼住了毒性，但也不能持久，只有想法子将毒逼出来，所以才需要别人的功力补助，否则只怕早已死了，你说是我三叔该死，还是那些人该死呢？”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叹道：“天下事的是非曲直，果然不是局外人们能论判的，在下……在下也错了。”

朱泪儿道：“这其中还有一点，那就是三叔虽能用一种神奇的武功将别人内力借来，但这种借来的功力，却消耗得极快，所以过一阵，又得再找个人来……”

郭翩仙忍不住问道：“凤老前辈既能以功力逼出毒性，却又要那些蛇虫毒物何用？”

朱泪儿道：“这只因三叔将毒逼出后，但身体毛孔，自能呼吸，一呼一吸间，又将辛苦逼出的毒性吸了回来，三叔本来还不明白这道理，白费了几个月的苦功后，才恍然大悟，所以才会将那些蛇虫毒物藏在被里，来吸收三叔自体里逼出的毒气……现在你们可明白了么？”

这种事确是神秘诡异，令人难信，但经过她解释后，大家非但也立刻恍然而悟，而且还觉得合情合理，一点也不奇怪了。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中毒之后，又动了真力，事后自然不能再到别处去，自然在这小楼上静养复原了，是么？”

朱泪儿道：“三叔将那些恶人杀死后，自己也倒了下去，若非三叔身上带得有“化骨丹”，我真还不知道该将那些尸身怎么办哩。”

郭翩仙道：“那些失踪的人，自然也靠了“化骨丹”之力了。”

朱泪儿冷笑道：“这“化骨丹”乃是千古秘方，珍贵已极，我将之用在那些猪狗不如的人身上，实在还觉得太糟塌了。”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以前我只觉所有的事都不合情理，简直难以解释，直到现在，心中的种种疑窦，才总算一扫而空。”

突听钟静失声惊呼道：“你……你们瞧，凤老前辈怎地怎地……变成这模样了？”

只见凤三先生呼吸急促，全身颤抖，他服下的明明是解药，此刻却像是又有剧毒发作。

众人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泪儿又不禁急出了眼泪，抱着凤三先生颤声道：“三叔……三叔，你还听得见我说话么？”

凤三先生双目紧闭，竟然紧咬着牙关不说一字。

朱泪儿骇极大呼道：“你们方才都瞧见的，那明明是解药，现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银花娘忽然一笑，道：“我知道。”

朱泪儿冲到她面前，嗄声道：“你真的知道？”

银花娘道：“嗯。”

朱泪儿道：“胡佬佬这匣子里难道并非全是解药？还有毒药混杂在其中？还是她交给我匣子时，用了什么手法，将解药换成了毒药？”

银花娘道：“匣子里的的确确全是解药，在各位面前，她也不敢用什么手法的，就算她敢用，难道还能瞒得过这许多人的眼睛。”

朱泪儿跺脚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银花娘悠然叹了口气，道：“将八九十种毒物配炼成一种毒药，并不是你做大杂烩那么简单，随便混合在一起就成了的。”

郭翩仙点头道：“不错。”

银花娘道：

“只因每种毒物的毒性都不相同，有些毒性还彼此相克，你若随便找几种毒药混合在一起，有时反而会变得一点毒性也没有了，这正如同将黄、橙、红、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反而会变成白的。”

郭翩仙叹道：“不错，混炼毒药若是件容易事，胡佬佬又怎会在武林中独享大名。”

银花娘道：“是以你若要将八九十种毒药配炼在一齐，其中的成色份量，就一丝也错不得，这成份的轻重比例，也就是配炼毒药最大的秘密，它的解药，自然也是按照这种成分配制成的，自己丝毫错不得，否则便毫无效力。”

郭翩仙道：“正是如此。”

银花娘道：“但经过这么多年，凤三先生已将身子里所中的毒，成分全都弄乱了，只因毒性有轻有重，有的已被他内力逼出，所以胡佬佬这解药，对他们中的毒非但已全无效力，反而将他辛苦以内力逼住的毒性，又激扰得散了开来。”

她叹了口气，接道：“这也就是胡佬佬毒药的厉害之处。”

朱泪儿一把揪住了她，嘶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

银花娘淡淡一笑，道：“你若是我，你会说么？”

朱泪儿怔了怔，银花娘已又接着道：“也许，这道理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想通的。”

大家此时也都想通了这道理，想到胡佬佬用解药竟也能害人，其手段之毒，心计之深，真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凤三先生满头汗出如雨，显见正在以内力将四下散开的毒性再逼回来，瞧他面上的痛苦之色，已可想此事的艰苦。

朱泪儿缓缓垂下头，目中又流下泪来。

钟静忍不住道：“姑娘也不必着急，凤三先生昔日既能将毒逼住，这次已有了经验，做来岂非更容易。”

朱泪儿流泪道：“话虽不错，只不过……只不过我三叔的内力，已大不如前了。”

银花娘淡淡道：“何况，在这种紧要关头中，他已决不能妄动真气，而他的冤家对头，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要来了，这该怎么办呢？”

她话虽说得好像是在为凤三先生着急，其实谁都可以听出她话中的幸灾乐祸之意，朱泪儿恨恨道：“你得意什么？”她顿了顿，又恨声道：“我们若死了，你难道还想活着？”

银花娘冷冷道：“我反正已是个废人，死活都没有什么关系。”

时间一刻刻过去，大家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郭翩仙虽然绝不会为凤三先生的死活关心，但想到自己现在的靠山就是他，他若死了，这小楼上的人只怕谁也休想活下去。

现在，距离子时已不到两个时辰了。

俞佩玉忽然飞身而起，大声道：“朱姑娘，你带着凤三先生快快走吧……各位也全都走吧。”

朱泪儿道：“你……你呢？”

俞佩玉道：“此刻他们必已在四面都暗下了暗哨，但以姑娘和郭翩仙之力，还是不难冲出去，怕只怕怒真人他们闻讯赶来，所以我……”

朱泪儿道：“你要留在这里抵挡？”

俞佩玉道：“我武功虽差，但好歹还有法子抵挡他们片刻，多出这片刻功夫来，姑娘们只怕已可走得很远了。”

他一点头道：“与其大家都留在这里等死，倒不如由我一个人来拚命的好，何况，他们找的并不是我，我也未必一定会死在他们手里。”

朱泪儿道：“他们找的既不是你，你为何要拚命？”

俞佩玉缓缓道：“每个人都会有甘心拚命之时的，是么？”

银花娘忽然冷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很珍贵，想不到你也会做出这种愚蠢冲动的事来。”

俞佩玉淡淡道：“一个人若永远不会冲动，他还是人么？”

郭翩仙赶紧站起来，笑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俞兄果然不愧为当世的英雄侠士，我们也不便再拂他的心意了。”

俞佩玉道：“不错，我意已决，你们快走吧。”

谁知凤三先生霍然张开眼来，直视着俞佩玉，厉声道：“你这样做，难道以为凤某是贪生怕死的人么？”

俞佩玉叹道：“在下并无此意，只不过……”

凤三厉声道：“生死之事，固最艰难，但面临抉择时，大丈夫又何惧一死？”

俞佩玉垂首道：“弟子知道。”

凤三先生道：“你若不知道，也不会留下来了，是么？”

俞佩玉道：“是。”

凤三先生怒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要我逃走？难道要我来成全你的侠名么？”

俞佩玉惶恐垂首，道：“弟子不敢。”

郭翩仙颓然坐了下去，苦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都留下来和他们决一死战也好，只不过咱们若能支持半个时辰，已算运气不错了。”

凤三目光闪动，瞪着俞佩玉道：“你看咱们难道必败无疑么？”

俞佩玉想到对方声势之强，武功之高，唯有暗中叹息而已，吶吶道：“前辈既已不能出手，我方的胜算实在不多。”

凤三重重一拍床，厉声道：“我死不足惜，却竟竟不能挫辱于匹夫之手。”

朱泪儿骇然道：“无论如何，三叔你都万万不能出手的。”

凤三瞧了俞佩玉一眼，缓缓道：“我既能将别人功力借来，难道就不能再将功力借给别人么？”

朱泪儿颤声道：“三叔若将功力借给了别人，又怎能再将毒性逼住。”

凤三怒道：“我就算毒发而死，也比受辱而死的好，只不知有没有人肯为我拚身一战而已？”

郭翩仙和银花娘的眼睛都亮了。

想到自己能将凤三先生一身功力借来，他们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但转念一想，凤三先生功力既已所存无几，自己就算将他功力借来，也未必能抵挡怒真人那样的高手，一念至此，他们的心又沉了下去。

钟静忽然道：“前辈既能将功力借给别人，为何不能以这份功力应战？”

凤三苦笑道：“以真力注入人体，正如溪河流水，其力甚缓，我也许还可留一分内力来逼住毒性，但若与人交手，力道便如山洪暴发，以我此时中毒之深，交手不出三招，便得要毒发而死，而对方高手众多，我势必也无法在三招之中，将他们一一击倒。”

钟静吶吶道：“既是如此，不知弟子可能为前辈效力么？”

凤三道：“你居然不念旧恶，要为我出手，这分心性和勇气实在可佩，只可惜你身子单薄，禀赋不够，我若猝然以内力注入，你反会受害。”

他目光有意无意间，又向俞佩玉瞧了过去。

钟静道：“俞公子，你……你难道不肯……”

俞佩玉叹道：“我又何尝没有为凤三前辈效力之心，但我又怎能乘人之危……”

钟静大声道：“这是凤老前辈自己要借给你的，你怎能算乘人之危。”

俞佩玉默然半晌，忽然躬身道：“不知凤老前辈可肯收弟子这徒弟么？”

他不但温良淳厚，而且冰雪聪明，这么样一来，徒弟借师父的武功，固然天经地义，徒弟代师父出来，别人也无话可说，正是两全其美。

谁知凤三却道：“你不愿乘我之危，我又怎能利用你的善良之心，要你拜我为师……你要拜我为师，自然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我，是么？”

俞佩玉怔了怔，道：“但……”

凤三淡淡的笑道：“你若肯唤我一声兄长，我已觉十分高兴了，兄弟之间，岂非比师徒还要亲近得多，有你这样的兄弟为我出手，我已死而无憾。”

话未说完，朱泪儿已盈盈拜倒，叫了声叔叔。

这一声叔叔真叫得俞佩玉又惊又喜，能和这样风骨峥嵘的武林异人结成兄弟，自然也是十分光宠的事，但想到这一战自己已是只能胜，不能败，他心情又如窗外天色一般，渐渐沉重起来。

狂风突起，夜色更深。

呼啸的风声，简直要将人们的魂魄都要撕裂。

小楼上依然没有燃灯，黑暗如死，凤三先生盘膝端坐在床上，动也不动，也好像死人一般。

其实这小楼上每个人都已和死人相差无几，除了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瞧不见。

朱泪儿倚在凤三先生身侧，片刻不离，她彷佛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能和三叔这样依偎的时间已不多了。

俞佩玉也静静坐在那里，一心想将方才得来的内力尽量消化，使能运用自如，但一颗心却又始终难以完全静下来。

就在半天以前，他也绝不会梦想到自己能和怒真人那样的高手对决一战，这一战纵是胜算不多，但也是令人兴奋。

普天之下，能和怒真人一战的人，又有几个？

郭翩仙一直站在窗口，凝目瞧着外面死一般的镇巿。

也不知是谁家的门窗没有关紧，此刻被风吹动，发出一连串“劈啪”声，畏缩在墙角的野狗，发着一声声凄厉的吠声，李家栈的招商客旗也未取下，在风中飞舞狂卷，忽然几片瓦被风吹落，“哗啦啦”碎了满地。

如此寒夜，如此狂风，如此时机，每一种声音听来都足以令人毛骨怵然，但没有声音时，却又更沉重紧张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间，静静的长街尽头，转出了一盏灯。

微弱的灯光在风中摇荡，看来亦如鬼火。

郭翩仙长长吐出口气，道：“来了……终于来了。”

灯火来得很慢，但终于还是到了小楼前。

飘摇闪动的灯光中，只见人影幢幢，目光闪闪，每一条人影俱是步履沉凝，神情稳重，每一双眼睛俱是神光充足，炯炯逼人。

接着，一个柔和而清朗的语声缓缓道：“青城天妙观弟子十云，专诚投帖求见。”

朱泪儿悄声道：“这十云又是什么人？”

俞佩玉道：“怒真人的高足。”

朱泪儿“哼”了一声，大声道：“门是开着的，上来吧。”

过了半晌，就听得一个人缓缓走上楼来，楼梯声响得虽慢，却有节奏，显见上来的这人心平气和，而且下盘功夫甚是深厚。

只见他笑容可亲，眉清目秀，年纪虽小，神情却潇然有出尘之感，无论谁见了都不免生出一种亲近之心。

大家也正如俞佩玉初次见到他一样，实未想到刚烈火暴的怒真人，竟会收了个这么样的徒弟，朱泪儿更早已瞪大了眼睛。

小楼上实在太暗，十云骤然上来，似乎什么也瞧不见，但是他却丝毫也不着急发慌，只是静静的站着。

朱泪儿冷道：“咱们都在这里，你在那边发什么呆？”

十云既未生气，更没有反唇相讥，只是望了她一眼，立刻垂下头，缓缓走来，恭身行礼，道：“十云叩见凤老前辈。”

凤三道：“不必多礼。”

十云双手呈上帖，道：“武林盟主俞老前辈和家师等已在门外，不知凤老前辈可否赐于一见。”

朱泪儿冷笑道：“三叔若说不可，他们难道就不上来了么？”

十云垂首道：“弟子只是奉命而来，别的事就不知道了。”

朱泪儿道：“你知道什么？”

十云道：“弟子什么都不知道。”

朱泪儿冷笑道：“怒真人的徒弟，难道是个饭桶？”

十云微笑道：“明师而无高足，这正是家师的遗憾。”

这少年说话不但对答得体，而且无论别人怎么样说他，他全都逆来顺受，一点也不生气。

朱泪儿倒真未见过脾气这么好的少年人，刚怔了怔，凤三先生已叹道：“怒真人有你这样的徒弟，已可说毫无遗憾了。”

十云躬身道：“多谢前辈嘉许，弟子实惶恐无地。”

凤三道：“如此便请上覆令师，就说凤某在此恭候大驾。”

十云再拜道：“是。”

他缓缓转身走下楼，仍是心平气和，毫不着急。

朱泪儿冷笑道：“明明是要来杀人的，偏偏还有这么多假客气，我见了真想吐。”

她自然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十云却如没有听到。

凤三先生沉声道：“这些人俱是一派宗主的身法，行事自然有他们的气度，不肯失去了身份，要知道尊重别人，正也是尊重自己。”

朱泪儿嘴里虽不敢再说，暗中却是满肚子不服气：“他们这是明知咱们不会走的，所以才故意装出这种从容有礼之态，否则他们不狗一样冲上来才怪。”

这时已有一阵灯光照上楼来。

但他们还是不肯太失礼，只不过将灯笼挑在楼梯间，并没有提上楼，朦胧的灯光中，一个人已当先上楼。

只见这人面容清瘦，气度端重，正是俞放鹤。

要知怒真人的武功声名，虽都比俞放鹤高出一筹，但俞放鹤究竟号称天下武林的盟主，谁也不便走在他前面。

俞佩玉看见这人，胸中便有一股热血上涌，几乎难以把持得住，只见俞放鹤一揖到地，恭声道：“末学晚辈江南俞放鹤，久闻凤老前辈侠名，今日得蒙前辈不吝赐于一见，实是不胜荣宠。”

凤三先生淡淡道：“阁下便是当今天下武侠的盟主？”

俞放鹤道：“不敢。”

凤三先生转过目光，不再瞧他，似乎对这位武林盟主有些轻蔑，又有些失望，只是冷冷的道：“很好，请坐。”

忽觉一阵清香扑鼻，花气袭人。

郭翩仙面色立刻变了，他早就远远坐在角落里，此刻更转过了头，闪闪缩缩，缩在钟静身后。

俞佩玉也知道这是海棠夫人到了，一颗心也立刻“砰砰”跳动起来，不知林黛羽来了没有？

灯光中望去，海棠夫人实是仪态万千，不可方物。

她也瞧见俞佩玉，似乎嫣然一笑，才向凤三万福行礼，道：“姑苏君海棠参见公子。”

这样的绝世美人，纵是女子见了，也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谁知凤三先生仍只是淡淡一睹，道：“很好，请坐！”

只见一人衣衫落拓，卓然而立，傲不为礼。

凤三先生目光却为之一闪，道：“是丐帮的帮主么？”

那人道：“正是红莲花。”

他不等别人相请，已在窗台上坐了下来，俞放鹤和君海棠却仍然站着，只因小楼上根本没有椅子。

突听“咚”的一声，一个矮小道人已上了楼，竟似一步就跨上楼来的，逼人的目光瞪着凤三，道：“你就是凤三？”

朱泪儿抢着道：“你就是怒真人？”

怒真人大怒道：“我名字也是你这小丫头随意叫得的么。”

朱泪儿冷冷道：“我三叔的名字，也是你这老杂毛随意叫得的么？”

怒真人瞪着她，眼睛里已快冒出火来，忽然大喝道：“十云，上来。”

喝声方了，十云已恭恭敬敬站在旁边，道：“你老人家有何吩咐？”

怒真人道：“这小丫头嘴里说话不干不净，你去替她洗洗嘴。”

十云道：“是。”

他嘴里虽答应得快，脚下却站着没动。

怒真人喝道：“你为何不过去动手？”

凤鸣千里

一诺千金

十云听了怒真人的话，却垂下头，还是半步也没有动。

怒真人怒道：“你聋了么？

”

十云道：“弟子没有聋。”

怒真人道：“没有聋为何还不过去？”

十云垂首道：“弟子不敢。”

怒真人大怒道：“你怕什么？就算凤三要来拦你，也有我接着，徒弟对徒弟，师父对师父，你有什么不敢？”

十云道：“弟子……弟子还是不敢。”

怒真人反手一掌掴了过去，喝道：“你去不去？”

十云半边脸都已被打红了，却仍是心平气和，神色不动，柔声道：“弟子从来不敢和妇人、女子动手。”

怒真人跳了起来，喝道：“女子若要宰你，你难道就乖乖的伸脑袋么？”

他一面说话，一面又是十几个耳光掴过去。

十云站在那边挨着，也不闪避，微笑道：“这位姑娘并没有要宰我。”

世上竟有这样的师父，这样的徒弟，众人不禁都看呆了。

朱泪儿见到这小道士挨揍，心里本觉开心得很，此刻终于忍不住道：“我骂的是你，你自己为何不敢动手？”

怒真人暴跳如雷，道：“我老人家若和你这种黄毛丫头动手，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朱泪儿冷笑道：“无理取闹，乱打徒弟，难道就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么？”

别人只道怒真人这回不被气疯才怪。

谁知怒真人瞪了她半晌，竟哈哈一笑，道：“好个小丫头，胆子可真不小。”

他竟一点也不气了，众人却又不觉怔住。

海棠夫人目光一直在望向朱泪儿，忽然柔声道：“小妹妹，你今年几岁了呀？”

朱泪儿淡淡道：“大概和你差不多吧。”

君海棠失笑道：“和我差不多？你可知道我有多大了？”

朱泪儿瞟了她一眼，道：“看你的脸，大概是二十左右。”

君海棠情不自禁，摸了摸脸，笑道：“真的么？”

朱泪儿又道：“看你的身材，也不过只有二十左右。”

君海棠银铃般娇笑起来，道：“小妹妹，你真会说话。”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别人说她年纪轻的，尤其是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更恨不得别人说她只有十八。

朱泪儿懒洋洋又瞟了她一眼，道：“看你的这双手，却最多只有十八。”

君海棠不由自主，将手伸了出来。

谁知朱泪儿已又悠然接着道：“三样加起来，是五十八，看来你还不到六十岁，是么？”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几乎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就连凤三先生都有些忍俊不住，但在海棠夫人面前，谁也不便真的笑出。

只有君海棠是真的笑不出了，俞佩玉想起她月下相待之情，想起她的徒弟林黛羽，立刻打岔道：“来的难道只有四位么？”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在下等知道凤老前辈客居不便，是以其余的几位朋友，都在楼下相候。”

朱泪儿冷笑道：“你是以为就凭你们四个人已足够对付咱们了？还是怕咱们逃走，所以叫别的人先封住去路。”

俞放鹤淡淡道：“姑娘你若真的认为自己言词锋利，那就未免错了，试想以怒真人、君夫人这样的身份，又怎会逞一时口舌之快，和一个小小的姑娘闹嘴。”

朱泪儿道：“但你现在为什么要和我闹嘴呢？你难道自己觉得自己身份低些么？”

俞放鹤呆了呆，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干咳一声，道：“在下等此番的来意，凤老前辈想必已经知道了。”

他不等凤三先生答话，立刻又接着道：“在下此来，只是要向凤老前辈讨一个人。”

凤三先生道：“哦？”

俞放鹤道：“凤老前辈当然也已知道，在下等要讨的人，就是这位朱姑娘。”

凤三先生道：“哦？”

俞放鹤接着道：“只因这位朱姑娘，这几年来颇做了些事，令江湖朋友不满，在下忝居此位，不得不冒昧前来，以求公道，只要凤老前辈高抬贵手，让在下将朱姑娘带走，在下保证必定公平处理此事，而且绝不再打扰前辈之静养。”

凤三先生道：“哦……”

他竟只是一连“哦”了三声，毫无反应，俞放鹤倒怔住了，也不知他的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过了半晌，才听得凤三先生长长叹了一声，道：“你居然敢到凤某面前来讨人，胆子总算不小。”

俞放鹤淡淡笑道：“这只因今日之凤三先生，已非昔日凤三先生了。”

凤三先生目光忽然转到怒真人身上，道：“说话的是他们，动手的只怕是你，是么？”

怒真人大笑道：“不错，凤三虽已非昔日之凤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除了某家之外，只怕还没有人能接得住你。”

凤三先生道：“很好……四弟，你就去接他几招吧。”

俞佩玉应声而出，抱拳道：“如此就请道长赐招。”

站出来的竟是俞佩玉，怒真人、俞放鹤、红莲花、君海棠不觉全都怔住了，怒真人忍不住大怒道：“你竟叫这毛头小伙子来和某家动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三先生阖起眼睛，不再说话。

朱泪儿悠然道：

“这意思你还不懂么？”

怒真人吼道：“我就是不懂。”

朱泪儿道：“就凭你这点道行，想和我三叔动手，还差得远哩，日后若是传说出去，岂非要说他老人家以大欺小。”

怒真人跳了起来，怒吼道：“但我又怎能和这小子动手，他连我徒弟都打不过……”

凤三先生冷冷道：“今日之凤三，纵或已非昔日之凤三，今日之俞佩玉，也非昔日之俞佩玉了。”

俞放鹤目光闪动，忽然道：“既然如此，今日之事难道就凭他的一战就可作主么？”

凤三先生道：“正是。”

俞放鹤道：“他若败了，又当如何？”

朱泪儿大声道：“我四叔若败了，我立刻就跟着你走，任凭你处治。”

俞放鹤道：“此话当真？”

凤三先生道：“凭你难道也信不过凤某？”

俞放鹤目中忍不住露出狂喜之色，道：“既是如此，道长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怒真人大怒道：“你也来叫我和这种后生小子动手？”

俞放鹤微笑道：“这位俞公子此刻既已是凤三先生的兄弟，道长和他动手，也就算不得是以大欺小了，是么。”

君海棠嫣然说道：“不错，凤三先生的兄弟和道长动手，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算是辱没了道长的身份。”

朱泪儿悠悠道：“只不过，你们的道长若败了，又当如何？”

怒真人又跳了起来，大怒道：“某家若败了，就跟他叩三个头，叫他师父。”

朱泪儿笑道：“这倒不敢当，我四叔若收了你这么样一个整天发脾气的徒弟，岂非也要变得头大如斗。”

怒真人狂吼道：“某家在五十招内若不能要他躺下，立刻掉头就走。”

他本来还是一心不愿出手的，但现在简直被气疯了，已变得非和俞佩玉打一架不可，谁也休想拦得住他。

朱泪儿笑道：“五十招……就算五百招……你也休想摸着我四叔一片衣服，只不过……你虽如此说，别人的意思又如何？”

俞放鹤微笑道：“就算三百招吧……三百招内，怒真人若还胜不了这位俞公子，我等立刻鞠躬而退，绝不再来打扰。”

朱泪儿瞟了君海棠一眼，道：“你呢？”

君海棠嫣然道：“俞公子是我的老朋友，我只望怒真人将他打躺下时，莫要伤了他才好。”

朱泪儿眼睛瞟向红莲花，道：“你呢？”

红莲花目光深沉，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冷冷道：“好！”

包括红莲花在内，谁也不信俞佩玉能挡得住怒真人三百招的，只因大家都见过俞佩玉的武功，只道俞佩玉能挡得住十云五百招，已是大为不易，若能接得住怒真人五十招，已是奇迹出现了。

朱泪儿道：“既然这样说定了，没有别人会再来啰嗦了么？”

凤鸣千里新名剑风流怒真人大吼道：“若还有别人啰嗦，某家先拧下他的脑袋。”

他似已憋不住了，狂吼着又道：“姓俞的，你好生出手吧，某家先让你三招。”

俞佩玉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肩头已担起了副千斤重担，本来紧张已极，但等到真和怒真人面临相对时，他反而松弛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怒真人也不过只是个“人”

而已，我又何必一定要畏惧于他？”

别人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见，别人在做什么，他也全都没有听见，他已全神贯注在怒真人身上。

他忽然发现怒真人的眼睛、眉毛和双手都不是一样大的，右边的总比左边小些，鼻孔里有三根很黑很粗的毛露出来，前胸的衣服上有块油渍，左面的袖口已被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衬里。

他又发现怒真人的左眼在跳，嘴角在抽动，右手的五根指头都颤抖起来，左手五指却伸得笔直……这些都是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但在俞佩玉心神集中下，每一个微小的特征，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竟都变得明显起来，他从未如此全神贯注地来看一个人，也从未想到能将一个人看得如此清楚。

到后来怒真人的一个鼻子在他眼中也彷佛变得有磨盘那么大，他几乎能看得出这鼻子上有多少个毛孔。

怒真人的狂吼声，俞佩玉竟没有听到，怒真人已有两次催他出手，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这小子莫非已被吓呆了么？”

俞放鹤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怒真人忍不住又暴跳如雷起来，吼道：“你……”

谁知这次他的脚刚跳起来，吼声刚出口，木头人一般呆立那里的俞佩玉，忽然像箭一般窜出。

他手掌也已流云般切向怒真人膝头。

要知像怒真人这样的绝顶高手，武功与心神合一，平时所作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有意无意的武功配合。

这正如精于舞蹈之人，平日动作也自然特别优美一般。

是以他纵然随意站着，全身也自然无懈可击。

但无论是谁，在怒火发作，暴跳如雷时，动作就难免涣散，两只脚若离了地而不踢人，下盘更难免有空门露出。

俞佩玉全神贯注，正是要找他的弱点，这一掌正是攻向他全身上下气力最弱，防守最疏的一环。

怒真人也不免吃了一惊，瘦小的身形忽然在半空中陀螺般一转，手足俱已反向俞佩玉击出。

这一着连消带打，以攻为守，果然是妙着，可见怒真人果然不愧为当今顶尖高手，纵遇危机，也丝毫不乱。

朱泪儿却大声冷笑道：“让三招？哼。”

这一招既是以攻为守，自然就算不得在让招了。

怒真人忽然长啸一声，身子竟已在啸声中骤然退出。

他手足本向前击，身子却忽然向后退出，看来真好像有人在后面用绳子拉他似的，若是常人见着，只怕要以为这是魔术。

但在这小楼上的，却可以说无一不是武林高手，都已看出怒真人竟以长啸鼓气，将自己身子反激而出。

至于为何有气喷出时，人却向相反方向射出，这道理那时虽还无人懂得，但怒真人气功之妙，却是人人都看得出的。

就连红莲花都不禁为之动容，失声道：“好气功。”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以帮主看来，这位俞公子可挡得了真人多少招？”

红莲花面上像是有种惋惜之色，沉吟道：“最多只怕也不过百招左右。”

俞放鹤转向海棠夫人，含笑道：“夫人的看法呢？”

君海棠笑道：“红莲帮主目光如炬，他的看法还会错么？”

她和红莲花两人，自始至终，从未向郭翩仙那边瞧过一眼，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那边角落里还躲着个人似的。

郭翩仙心里本在暗暗欢喜，此刻听了他们的话，才突然一惊，暗道：“这小楼总共才这么点大的地方，就算我藏的地方甚是黝黯，以他们的目力又怎会瞧不见，他们这只不过是明知俞佩玉绝非怒真人的敌手，明知这楼上没有一个人能跑得了的，是以才故作大方而已。”

一念至此，郭翩仙已是汗流浃背。

这时怒真人早已让过三招，展开了攻势。

他招式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精采奇突之处，似乎与他的盛名不符，但是看了三五招后，他招式的威力，就渐渐显了出来。

只见他招式虽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但上一招与下一招间却接得天衣无缝，有时上下两招，明明是背道而驰，所用的手法，和攻击的方位俱都绝不相同，若是换了别人，纵能将这两招连在一齐，也必定勉强得很，但在他手里使出来，却像是天生就该连接在一起的。

朱泪儿暗中本在冷笑：“原来大名鼎鼎的怒真人，也不过如此。”

但看了几招后，心情也不禁沉重起来。

这些平平无奇的招式，竟是越看越觉可怕，每一招都如铜锤巨斧，重击而下，而且一招跟着一招，连绵不尽，永不断绝，就连旁观的人，都觉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何况首当其冲的俞佩玉。

朱泪儿忍不住瞧了凤三先生一眼，嘴里虽未说话，目光却无异在问：“你看俞佩玉真能挡得了他三百招么？”

谁知凤三先生竟已闭起了眼睛，对当前这一场有关他生死荣辱的大战，他竟连瞧都不瞧一眼。

转眼间三十招已过，怒真人的招式越见凌厉威猛，俞佩玉简直已好像只有挨打的份儿，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每施出一招前，看来都像是要先想一想，而高手相争，又那里容得他有考虑思索的余地。

三十招过后，胜负似乎就已成了定局，大家都已认定俞佩玉若能支持到百招以上，就算不容易了。

俞放鹤忽然一笑，道：“如此精采的大战，当真是百年难见，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十云微笑道：“既是如此，弟子将四面帘子都拉开来，让大家都能瞧得见好么？”

俞放鹤笑道：“那正是再好也没有了。”

十云不等他说完，早已将四面窗帘都拉开来。

窗外风声凄厉，夜色沉重，天地间也似充满一种肃杀之意，但四面屋脊上，却有许多人冒着风寒，站在那里。

窗帘一拉开后，屋脊上的人更越来越多。

郭翩仙方才本来还想乘乱逃出，此刻也知道自己就算是肋生双翅，只怕也难以飞出去。

他暗中叹了口气，索性站了起来，向海棠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显得既是惊奇，又是欢喜，就像是终于见过了久别多年的情侣，只差没有立刻奔过去，拉起她的手，向她叙说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了。

怎奈海棠夫人还是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就彷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却含笑向俞放鹤道：“有件事我实在觉得奇怪极了。”

俞放鹤道：“夫人有何奇怪之处？”

海棠夫人道：“盟主你看怒真人的招式之沉威，比起昔日的天钢道长如何？”

俞放鹤微笑道：“昆仑绝技，凌厉无双，天钢道长功力之深，招式之猛，更久已为海内武林同道所共仰，只不过……”

海棠夫人道：“只不过比起怒真人来，还稍逊一筹，是么？”

俞放鹤微笑不语，自然就等于是默认了。

海棠夫人道：“十多年前，我随先师到昆仑的时候，恰巧瞧见天钢道长和人动手，对方好像是一位来自西域的喇嘛，功力也惊人得很。”

俞放鹤道：“那想必就是号称密宗三大高手之一的红云大喇嘛，此人和昆仑派宿怨极深，上昆仑搦战，已不止一次了。”

海棠夫人道：“那次我距离他们动手之处，没有十丈，也有七八丈，但天钢道长一招击出时，我还是能觉得寒风扑面，连衣服都被震动得簌簌直响，现在，怒真人就在我们面前出招，我为什么连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俞放鹤笑了笑，道：“这只因真人已能将内力收发由心，控制自如，每一招击出，力道都只集中在俞公子一个人的身上，绝不肯有丝毫浪费外溢，一击不中，力量就立刻收回，是以除了俞公子外，谁也感觉不出。”

他又笑了笑，接道：“否则莫说你我，就连这小楼，只怕也早已被震坍了。”

海棠夫人叹了口气，悠悠道：“幸好我不是俞佩玉，我想他现在一定很不好受的。”

朱泪儿冷笑道：“但也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难受。”

海棠夫人笑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朱泪儿再不理她，只是喃喃数着道：“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她数得实在未免太快了些，其实这时怒真人和俞佩玉只不过拆了八十多招而已，但俞放鹤等人既已算定俞佩玉再也接不下三百招，是以也没有人和她计较。

俞佩玉此刻就像是只钉子，虽然被一柄巨大的铁锤不断地敲击着，但铁锤若想将钉子敲弯，却也不太容易。

他忽然发现怒真人的招式虽猛，但却并没有将他逼得很紧，有时他遇着险招，急切间想不出破解的招式，怒真人反而会在有意无意间网开一面，等他一等，他心念转动，出招就更慢了。

朱泪儿却数得更快，嘴里不停地念着道：“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俞放鹤瞧了红莲花一眼，微笑道：“一百招已过了，想不到他竟还能支持下去。”

红莲花淡淡道：“的确想不到。”

十云忽然道：“这位俞公子的内力，像是忽然增加了许多，是么？”

红莲花道：“不错。”

十云叹道：“一个人的内力，竟能在半日之间忽然增强这么多，倒的确令人不解。”

俞放鹤微笑道：“但道兄只管放心，他内力就算增强得再多，也还是挡不住令师一百招的。”

十云道：“可是此刻一百招已过了。”

俞放鹤道：“那只不过是令师存心想看看他的武功深浅和招式路数而已，否则，在第八十六招时，俞公子已无法支持得住了，是么？”

他这话虽然向十云说的，但声音却故意说得很大，像是唯恐怒真人听不见，怒真人果然大笑道：“不错，我正是要瞧瞧凤三究竟传给了他一些什么惊人的功夫，但现在却已瞧得差不多了。”

狂笑声中，招式骤然加紧。

谁知俞佩玉变招拆招，竟也跟着快了。

要知俞佩玉纵然聪明绝顶，凤三先生纵然不惜将绝技倾囊相授，但在短短半日中，他能学会的仍不多。

是以他与怒真人交手时所用的招式，大多是临时创出的，出招自然难免缓慢，但百余招拆过后，他灵机触动，创出的招式已有很多，招式的变化，也渐渐纯熟，这正如与高手对奕，纵是初学下棋的，也会被逼得触得灵机，下出一两手连他自己都梦想不到的妙着。

俞佩玉的招式，正也是被逼出来的。

只听朱泪儿道：“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

俞放鹤忽然笑道：“姑娘只怕数错了，此刻只不过才一百五十三而已。”

他本觉多两招少两招，却没什么关系，但是此刻眼见俞佩玉武功竟是有增无减，终于忍不住计较起来。

朱泪儿咯咯笑道：“你们不是很有把握的么，此刻怎的也担起心来……一百六十七……一百六十八……”

她还是数她的，别人说什么，她都不管。

俞放鹤笑道：“姑娘只管这样数也无妨，只不过却得扣去八招……”

怒真人大吼道：“就算多数八招又有什么关系，我难道还会让他真接下三百招么？”

怒吼声中，一拳击出，俞佩玉双手一圈，将招式化解开了，可是招式虽已化解，内力却仍如泰山般直压了下来。

只听“轰”的一声，楼板穿了个洞，俞佩玉竟真的像是根钉子般，被直敲入楼板中，直落了下去。

这时朱泪儿才数到：一百七十一……她一惊之下，语声戛然顿住。

俞放鹤展颜笑道：“俞公子虽然败了，但能接得住怒真人百余招之多，也算难得的很。”

朱泪儿瞪眼道：“谁说他败了。”

俞放鹤笑道：“这还不算败么？”

朱泪儿还未说完，只听“嗖”的一声，俞佩玉又从那个洞里窜了出来，挥手向怒真人拍了过去。

朱泪儿拍手大笑道：“你瞧见没有，破的只是楼梯，又不是我俞四叔的肚子，若是将楼板打个洞就算胜了，我立刻就能将这楼板打上七八十个洞的。”

她不等俞放鹤说话，已接着数道：“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这次她们并未多数，只因她方才说话间，俞佩玉和怒真人已拆过八招，俞放鹤默然半晌，微微一笑道：“俞公子，这楼板救了你一命，你切莫忘了才好。”

俞佩玉也知道方才若不是楼板裂开，他难免就要被怒真人内力压倒，若只是两人比武较技，他自然早该服输了。

但此刻这一场比斗，却关系着别人的生死性命，俞佩玉只有打下去，无论俞放鹤说什么，他都只好充耳不闻。

又拆过二三十招后，俞放鹤面上微笑已不见了，凄厉的风声中，四面屋脊上都响起了窃窃私语声：“现在已过了两百招了，你看他还能再支持一百招么？”

“这倒说不定。”

“想不到这小子竟是打不死的程咬金，刚动手时，他好像连十招都支持不了，现在倒反而越打越有精神。”

怒真人忽然跳了起来，怒吼道：“你们全都给我住口，谁敢再放屁，老子就先宰了他。”

四面语声果然一齐顿住，没有敢再开口的，但是大家心里却全都明白，怒真人现在也开始在担心起来。

朱泪儿声音数得更响：“两百十一……两百十二……”

郭翩仙眼睛也发了光。

只有俞佩玉自己的一颗心，却开始在往下沉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再也无法支持三十招。

这时凤三先生忽然张开眼睛，一直很平静的面容，竟露出一丝焦急之色，只有他和俞佩玉才知道，俞佩玉借来的内力，已将用尽。

要知凤三先生方才虽然闭着眼睛，但却可自双方的拳风中，辨出他们的强弱，是以方才俞佩玉处境虽险，他也并不担心，只因他知道俞佩玉内力仍盛，怒真人纵然占了上风，也打不倒他的。

但此刻俞佩玉出拳时内力虽强，收拳时却已无力，正已是强弩之末，而且每击出一拳，内力又减弱一分。

到后来他内力的亏耗，竟快得像是有人在向外抽似的，他知道一等内力被抽干，便再也休想挡住怒真人足以开山劈石的一击。

突见怒真人飕的一拳，直刺而来，俞佩玉惶急之下，不暇思索变招，只是出手一格，身子已不觉被震得踉跄后退。

怒真人是何等人物，立刻发现他已不支，精神立刻一震，出手三拳，已将俞佩玉逼入角落中。

大家又是惊奇，又是欢喜，他们既不懂俞佩玉方才是怎能支持下来的，更不懂俞佩玉又怎会忽然支持不住了。

朱泪儿道：“两百二十六，两百二十七……”

她虽然还在数着，但声音已有些颤抖起来。

只不过剩下七十招了，可是这七十招俞佩玉却再也无法支持下去，这一点就算钟静都已看得出来。

海棠夫人叹了口气，喃喃道：“只怕数不到两百六十了……”

俞放鹤微笑道：“两百五十便已足够。”

怒真人忽然大喝道：“我说两百四十。”

喝声出口，左拳右掌，如雷霆般击下。

这时朱泪儿正数到：“两百三十八。”

俞佩玉但觉眼前拳风掌影，满天飞舞，也不知该如何招架，何况他纵能招架，也无法抵挡这排山倒海的内力。

他眼见已只有被击倒，别无选择的余地。

俞放鹤面上又露出了笑容，红莲花已自窗台上一掠而下，海棠夫人微微摇头，十云双手合十，微笑道：“无量寿佛……”

只见俞佩玉身子已被拳风压得向后弯曲，就像是张弓似的，眼见立刻就要被生生压断了。

怒真人喝道：“你服输了么？”

俞佩玉咬着牙摇了摇头。

怒真人手上加劲，大怒道：“你还不倒下去？”

俞佩玉偏偏不肯倒下去，他身子越弯越低，满头汗如雨落，但就是偏偏死也不肯倒下去。

大家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窗外的风，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窗内的人，却静得像是要窒息。

只听一连串“格格”声响，自俞佩玉背脊间发了出来，他整个人，都似乎要被这强猛的真力压成两断。

钟静目中已流下眼泪，全身簌簌地抖个不停，郭翩仙也在不住擦汗，突听钟静嘶声大呼道：“俞公子，求求你，求求你倒下去吧。”

海棠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

朱泪儿只觉眼前渐渐模糊，眼泪已流下面颊，此刻就连她都忍不住要劝俞佩玉倒下服输算了。

她已不忍再瞧下去。

红莲花忍不住大声道：“凤三先生，你难道定要等他被活活压死，才算输么？”

凤三默默半晌，黯然道：“事到如此，凤某也只有……”

俞佩玉突然大呼道：“咱们还没有输，我还没有倒下去。”

怒真人大怒道：“臭小子，臭脾气，你难道真要我废了你？”

他大怒之下，又往前踏了一步，只觉脚下软软的，踏在一只麻袋上，这一脚是何等力道，麻袋虽坚韧，也被他踩得裂开，但听麻袋里“吱”的一声，忽然有无数条蛇虫蜈蚣窜了出来，窜到他身上。

怒真人大惊之下，身形骤然后退，只见他衣服上、袖子上、手上、脸上、脚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毒虫，在蠕蠕而动，还有无数条毒虫，自麻袋里窜出，有的向他爬了过来，有的已又窜到他身上。

众人骤出意外，都被惊得呆了。

怒真人更是又惊又怒，手舞足挥，想将身上的毒虫甩落，然后一脚踩死，但毒虫实在太多，一时间那里能甩得尽，只见他忽然手舞，忽而足踏，忽而反手一掌，拍在自己身上，若非他气功已入化境，全身真气布满，坚逾精钢，此刻身上只怕早已被咬了七八十个洞了。

朱泪儿眼睛一亮，忽然大声道：“两百四十一，二四二……二四三……”

她连气都不换，一口气数了下去，眨眼间已数到“两百八十”了，俞放鹤才忽然惊觉，大喝道：“这不算！这不计算？”

朱泪儿根本不理他，还是接着数道：“二八一，二八二，二八三……”

怒真人怒吼一声，将最后一条赤红的蜈蚣踏死在脚下，朱泪儿嘴里也恰巧数到“三百”。

小楼上忽然变得静寂如死，过了许久，才听得俞放鹤咯咯干笑道：“这自然不能算数的。”

朱泪儿冷笑道：“现在我俞四叔倒下去了么？”

俞佩玉倚在墙上，不住喘息，身子并没有倒下。

俞放鹤只有闭口不语。

朱泪儿瞪眼道：“现在我俞四叔既然没有倒下去，你们怒真人的三百招却已使完，自然是我们胜，凭什么不算？”

俞放鹤道：“但怒真人最后那六十余招，却并非对付俞公子的，此乃有目共睹的事。”

朱泪儿冷笑道：“他既然正和我四叔动手，所用的每一招自然都该是对付我四叔的，只要一动手，一招就得算，他若忽然喜欢乱打，也只能怨他，怨不了别人。”

俞放鹤道：“但那些毒物……”

朱泪儿道：“那些毒物好好地在麻袋里躲着，既没有惹他，也不是咱们放出来的，他无缘无故弄死了它们，我还要他赔呢！”

俞放鹤虽然明知她在强词夺理，但一时间竟无词可驳，怔了半晌，转向怒真人，强笑道：“看来此事还是请真人来作主吧。”

怒真人目光闪动，大声道：“这小子居然能挡得住我三百招，好，真是个好小子。”

俞放鹤失声道：“但真人你并没有真的使出三百招。”

怒真人瞪眼道：“谁说我没有使出三百招？我既然在和他较量，自然一动手就得算一招，我出手若伤不了，那也是我的事，你们谁也管不着。”

俞放鹤目定口呆，怔在那里，再也则声不得。

朱泪儿终于忍不住扑到俞佩玉身上，喜极呼道：“四叔，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俞放鹤微微一笑，神情居然已恢复镇定，微笑道：“怒真人既说是你们赢了，自然是你们赢了。”

朱泪儿笑道：“你这两句话说得倒像个武林盟主的样子。”

俞放鹤淡淡笑道：“此刻各位只管走吧，俞某保证绝不留难。”

朱泪儿道：“走……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为何要走？”

俞放鹤面色似乎微微变了变，怒真人已大喝道：“他们本不该走的，咱们却该走了……”

话犹未了，突听“飕，飕”两声，窗外已窜入两个人来，其中一人目光尚尚，满脸麻子，厉声道：“不错，咱们都该走了，但要走之前，却得先砍下他们的脑袋。”

朱泪儿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这位便是以一双铁掌与囊中七十二枚金钱镖，扬名甘陕一带的“满天星”赵群赵大侠。”

他指了指另一个面长如马，又高又瘦的黄衣人，接着又道：“这位便是名扬河朔，北路谭腿的第一名家，江湖人称“千里神驹”的黄风黄大侠。”

朱泪儿冷冷一笑，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喜欢被人唤做马呢？像人家满脸大麻子，也没有叫赵大麻子，你虽然长得像马，也该取个好听些的名字呀。”

黄风一张马脸立刻拉得更长，冷笑道：“怒真人虽然有意承让，但咱们却不能放过你，对付你们这种妖孽，也用不着讲什么江湖规矩，小丫头，你就跟大爷们走吧。”

他蒲扇般大的手掌，刚想向朱泪儿抓过去，突见人影一花，十云已含笑站在他面前，笑嘻嘻道：“家师已说放过了他们，黄大侠就放过他们吧。”

黄风厉声道：“江湖前辈们的大事，那有你说话的余地，闪开。”

他的手刚缩回来，突又推了出去，十云仍是笑嘻嘻地站着，动也不动，但黄风这用尽全力的一掌，竟未将他的身子推动分寸。

黄风面色乍变，怒真人已走过来，沉声道：“我这徒弟的确没规矩，你想教训教训他是么？”

黄风见他对自己的徒弟呼来叱去，认定这嘻皮笑脸的小道士，必定不得师父欢心，哈哈一笑，道：“在下斗胆，的确想替真人……”

话未说完，怒真人已跳了起来，怒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的徒弟，你这只脏手居然敢碰他，好。”

“好”字出口，忽然出手，闪电般抓起了黄风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断。

黄风痛吼一声，右腿横扫而出，他号称北道谭腿的第一名家，这一腿的力道自然不凡，就算是块石碑，只怕也禁不得他这一腿的。

怒真人竟然不避不闪，硬碰硬挨了他这一腿，但闻又是“咔嚓”一声，断的竟非怒真人的骨头，而是黄风的腿。

黄风第二声惨呼还未发出，人已晖了过去。

怒真人再也不瞧他一眼，转向赵群，冷冷的道：“你将老夫说的话当放屁，还想要他们的脑袋，是么？”

赵群面色如土，但究竟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在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下，也不能太丢人。

他咯咯一笑，道：“真人既不愿再伸手管这件事，就交给咱们吧。”

怒真人大怒道：“交给你，你是个什么玩意？

现在你看着人家已累得不能动弹了，就想来捡便宜是么？”

话未说完，已一把抓起赵群的衣襟，凌空提了起来。

赵群又惊又怒，反手两掌拍下，击中了怒真人左右双肩，谁知他这双“铁掌”，打在怒真人身上，竟像是变成了鸡蛋，又是“咔嚓”一响，又是一声惨呼，满脸上每一粒麻子里都流出了冷汗。

怒真人右手抓着他，左手提起了黄风，这枯瘦矮小的道人，竟能将这样两条大汉提起来，简直令人难信，但他偏偏像是丝毫不费力气，就像是手里拎着两只公鸡，斗败了的公鸡。

大家见他如此惊人的武功，才想到俞佩玉武功也非同小可，名满江湖的“满天星”和“千里神驹”连怒真人一招都接不住，这年纪轻轻，斯斯文文的少年人却硬是接了他两三百招。

大家的眼睛再去瞧俞佩玉时，心情已大是不同了，正是已刮目而相看，俞放鹤目光凝注着他，更久久都未移开。

怒真人厉声喝道：“还有谁敢将老夫说的话当放屁么？”

窗里窗外，再没有一个人吭气的。

怒真人“哼”了一声，大步走下楼下。

十云双手合什，微笑作礼，道：“弟子今日有幸见到各位前辈，实是莫大荣幸，但望日后还能常聆教诲。”

他这话虽是向大家说的，但眼睛却始终在瞧着朱泪儿。

朱泪儿轻轻啐道：“贼眼的小杂毛，你就快滚吧。”

十云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见，再次微笑作礼，也走了出去，走到梯口，却又躬身道：“盟主先请。”

俞放鹤微笑道：“凤老前辈多多保重，俞公子多多保重……本座告辞了。”

海棠夫人忽然向郭翩仙走了过去，郭翩仙脸色立刻发了白，谁知海棠夫人还是不瞧他一眼，只是望着钟静笑道：“你是徐淑真的徒弟么？”

钟静垂下头，忽又觉得自己不应在情敌面前示弱，立刻又抬起头来，道：“正是。”

海棠夫人叹了口气，道：“可怜呀可怜，可惜呀可惜……”

钟静道：“我……我……”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瞧见海棠夫人面上的神情，她气得脸都红了，心里一横，索性豁了出来，大骂道：“我有什么可怜，被老公不要的女人，才是真可怜哩。”

海棠夫人淡淡一笑，盈盈走了下去，对她说的话，竟似全不在意，连生气都不屑生气。一个女人最怕的就是被自己爱侣昔日的情人瞧不起，这令她觉得自己珍如性命之物，原来只不过是别人抛弃不要的。

钟静全身都发起抖来，眼泪终于流下面靥。

红莲花瞪了郭翩仙半晌，又瞧了瞧凤三，瞧了瞧俞佩玉，忽然凌空一个斛斗，从窗户里翻身而出。

再瞧四面屋脊上的人，也走得干干净净。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倒了下去。

挂在楼梯间的灯笼她们并没有带走，门也没有关，风，从门外刮进来，灯光飘飘摇摇，将灭未灭。

飘摇黯淡的灯光，照着俞佩玉的脸，他的脸比纸还白，朱泪儿扑过去，还未扑到他身上，已失声痛哭出来，颤声道：“四叔，我……我该怎么来谢你呢？”

凤三先生神色也甚是惨淡，长叹道：“在四叔面前，你怎能说这“谢”字。”

朱泪儿垂下头，已是泪流满面。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无论如何，我们总算胜了，你还难受什么？”

朱泪儿揉着眼睛，道：“我不是难受，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这两个字说出口，却已泣不成声。

郭翩仙忽然干咳一声，笑道：“想不到声名赫赫，不可一世的怒真人，今日竟也败在俞兄手下，今日一战之后，江湖中还有谁不佩服俞兄的……”

朱泪儿大声道：“他是我的四叔，凭你也配称他为“俞兄”？”

郭翩仙干笑两声，道：“自今而后，俞公子声名必然震动天下，只不过……”

朱泪儿道：“只不过怎样？”

郭翩仙道：“只不过此间却非久留之地，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朱泪儿瞪眼道：“离开？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

郭翩仙叹道：“今日俞放鹤等人虽败，但心里必定甚是不服，若说他们真的从此不再来打扰，只怕谁也难以相信。”

朱泪儿冷笑道：“他们若是存心要来找我们，我们逃也逃不掉的，何况，我三叔会是逃走的人么，若是要逃，早就逃了，也用不着等到现在。”

郭翩仙道：“话虽不错，但……但留在此地不走，也非善策……”

朱泪儿冷笑道：“你若要走，只管请便，没有人留你。”

郭翩仙面上阵青阵白，不再说话，可也不敢走，红莲花和君海棠可能就在门外等着他，他怎么敢走呢？

风声呼啸，小楼上却是一片死寂，想到俞放鹤等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每个人心情都沉重已极。

忽听风中传来一阵凄厉的犬吠声，如厉鬼呼号，钟静听得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道：“这狗叫得怎么如此可怕？”

朱泪儿也听得寒毛直竖，却笑道：“莫非是俞放鹤踏着了它的尾巴。”

话犹未了，犬吠声忽然寂绝，它叫得突然，停得更突然，它叫得虽可怕，但骤然停止下来，却更令人毛骨怵然。

天地间像是骤然充满了一种不祥的恶兆，朱泪儿也想说几句话来打破沉闷，却也不知怎地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烈焰冲霄而起，火势发作得好快，眨眼之间，就已将半边天都烧红了。

郭翩仙失声道：“俞放鹤好狠的手段，竟想将我们烧死。”

俞佩玉变色道：“难怪他先将镇上居民全都赶走，原来他竟不惜将李渡镇夷为平地，他自命侠义，如今竟不惜做这样的事。”

只见火势越烈，但还未成合围之势。

郭翩仙跳了起来，嗄声道：“此刻咱们冲出去，只怕还来得及。”

朱泪儿目光向凤三先生望了过去，凤三先生面容凝重，一言不发，郭翩仙跺脚道：“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不肯走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不错，事已至此，咱们好歹也得往外冲。”

朱泪儿道：“但……但三叔的伤……”

俞佩玉苦笑道：“我来背负凤老……三哥，你跟着我。”

银花娘嘶声道：“我呢？你们总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还是我来背负三叔，你……你背她。”

郭翩仙瞧了钟静一眼，终于将她背了起来，道：“此时不走，就来不及了。”

凤三先生道：“不错，你们都快走吧。”

朱泪儿道：“三叔你……”

凤三先生的脸色一沉，厉声道：“三叔死并没有什么，但岂能容你背负逃走……三叔是这样的人么？”

火光熊熊，将他的脸都照红了。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还是由小弟……”

凤三怒道：“日后江湖中人若是知道凤三竟被人背负着狼狈逃生，凤三虽死，与死又有何异？”

俞佩玉失声道：“但事际非常，三哥你……你难道不能从权？”

凤三沉声道：“我意已决，你再说也没有用，快走吧。”

朱泪儿简直快急疯了，但她也知道，凤三先生既然已下定了决心，世上只怕再也无人能令他更改。

俞佩玉黯然道：“我知道三哥是怕小弟已无余力，是以宁可自己赴死，让小弟单独逃生，也不愿拖累小弟，但……但小弟还是有力气的。”

凤三先生竟闭起眼睛，无论他说什么，全都不理不睬。

火势如奔马，瞬息间已烧了过来，俞放鹤等人想是早已在四面都布下引火易燃之物，是以火才会烧得这么快。

郭翩仙嗄声道：“你们不走，我却非走不可了，各位……各位……”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跺了跺脚，纵身而出，只听钟静的哭声自窗外隐隐传来，过了半晌，也就听不见了。

凤三厉声道：“你们也该走了，为何还不走？”

朱泪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道：“三叔不走，我也不走。”

凤三怒道：“你敢不听三叔的话？”

朱泪儿凄然一笑，道：“我什么话都听三叔的，但这次……这次我……”

凤三反手一掌，将她推到地上，大喝道：“你不听我的话，我先打死你。”

朱泪儿道：“三叔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走的。”

银花娘嘶声道：“俞佩玉，你也不走么，你难道也要陪他们死？”

俞佩玉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发呆。

他虽然明知留在这里，等着被火烧死，实是愚不可及，但却也不能抛下朱泪儿和凤三独自逃走。

银花娘嘶声大呼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我碰见你们，真是倒了楣了。”

她挣扎着奔到窗口，一跃而下，但此刻她功力所剩已无几，刚跳下去，就发出一声痛呼，像是跌伤了腿。

俞佩玉知道她若想在这样的火势中逃生，简直连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忍不住也长叹了一声。

凤三厉声道：“你们真的要陪我死？”

俞佩玉望了望朱泪儿，叹道：“小弟……”

凤三仰天狂笑道：“你们非要等我死了才肯走，是么，好。”

“好”字出口，忽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天灵拍下。

俞佩玉和朱泪儿惊呼一声，双双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声大震，四面墙壁，忽然四散飞裂，满天木屑碎片中，一个人如雷神自天而降，闯了进来。

火光烛天，俞佩玉的目力又不弱，有个人闯进来，无论如何，俞佩玉也应该能看得清他面貌的。

但这人身法却实在太快，正如一个霹雳击下，俞佩玉只见着黑忽忽一团黑影自身旁擦过，抱起了床上的凤三先生，又闪电般掠出，非但没瞧清这人的面貌，竟连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未瞧见。

朱泪儿骇极大呼道：“你是谁？抢走我的三叔？”

一句话说完，这人影已远在数丈外。

但闻凤三先生怒喝道：“谁？”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我。”

凤三先生似乎长长叹了口气，竟不再说话。

这时俞佩玉和朱泪儿自然也早已双双追出去，只见前面的人影，如弹丸跳动，兔起鹘落，火舌怒潮般卷到他面前，他轻轻出手一挥，烈焰便立刻退开，眨眼之间，便已自一片火海中冲了出去。

俞佩玉拚尽全力，却越追越远。

朱泪儿嘶声大呼道：“放下我的三叔来……求求你，放下我的三叔来。”

“呼”的一股烈焰卷过，再瞧前面那个人已然无影无踪，朱泪儿冲出数步，仆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也被她哭得心酸，赶过去扶起了她，这时他才发现，他们竟也不知不觉间，闯出了火海。

朱泪儿头发上、衣服上，俱是点点火星，俞佩玉身上也有几处被烧焦，但两人惊惶情急之下，竟是谁也不曾觉出。

朱泪儿抢天呼地，嘶声痛哭道：“你为什么要抢去我的三叔？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俞佩玉黯然叹了口气，柔声道：“看来这人并没有什么恶意，若不是他，咱们只怕已葬身在火海中了。”

朱泪儿道：“但三叔……三叔怎么办呢？”

俞佩玉道：“你三叔像是认得这人的，他们只怕是朋友……他的武功如此惊人，此番将你三叔救走，咱们反倒可以放心了。”

朱泪儿哭声渐渐小了，抽泣着道：“不错，三叔方才问了他一次，也就不再问了，他们想必是认得的……但他既然救走三叔，为什么不将我也带走呢？”

俞佩玉柔声道：“这只因……只因是因为他不认得你。”

朱泪儿流泪道：“不错，三叔以前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得，我什么人都不认得，也没有人认得我，我……我……我……”

想起自己身世的孤苦，她不禁又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鼻子也觉得酸酸的，眼泪几乎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轻轻扑灭了她身上的火星，强笑道：“但四叔却是认得你的，你也认得四叔，是么？”

朱泪儿痛哭着扑进他怀里，颤声道：“四叔，你……你不会抛下我么？”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却微笑道：“四叔怎么会抛下你……四叔无论到那里去，都一定会带着你的。”

其实他自己现在也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自顾尚且不暇，又有什么能力照顾别人？

忽觉烈焰扑面，火势已将蔓延到这里。

远处传来一片悲呼痛哭声，还夹杂着怒骂声，想必是李渡镇上的居民，瞧见自己家园被毁，要来拚命了。

又听得一人大声呼道：“各位用不着惊惶难受，各位所有的损失，都由咱们来负责赔偿！”

俞佩玉皱眉暗道：“这李渡镇就算萧条贫乏，但数百户人的身家，又岂是少数，他们竟不惜赔偿，难道就为了要烧死这几个人么？”

风势渐渐停止，夜色却更深了。

远处的嘈杂也渐渐消寂，朱泪儿痴痴地坐着，动也不动，自从俞佩玉将她带到这一片荒坟中后，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俞佩玉忽然道：“他们放火，绝不是仅仅为了要烧死我们。”

朱泪儿目光茫然注视着面前的一座新坟，道：“哦？”

俞佩玉道：“他们若定要我们的命，必定会在火场四周布下埋伏，不让我们逃走，但我们却轻易地逃了出来，连一个人都没有遇着。”

朱泪儿道：“嗯。”

俞佩玉道：“所以我想，他们只不过是想将我们赶走……”

朱泪儿忍不住道：“只为了赶走我们，就不惜将这小镇全烧光，不惜赔偿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他们难道疯了么？”

俞佩玉喃喃道：“这其中自然有原因的……自然有原因的……”

借刀杀人

朱泪儿苦笑道：“我本来还很明白的，现在听四叔你一说，反而越来越胡涂了。”

俞佩玉道：“这许多不合情理之事，只有一个解释。”

朱泪儿道：“什么解释？”

俞佩玉道：“你们住的那小楼里，必定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朱泪儿动容道：“秘密？”

俞佩玉道：“就因为这秘密，所以东方美玉舍不得走，就为了这秘密，所以胡佬佬等人才会来，也就是为了这秘密，俞放鹤才不惜放火。”

朱泪儿眼睛亮了，喃喃道：“但这又是什么秘密呢？”

俞佩玉沉声道：“你记不记得，你母亲临死的时候，是否对你说了一些不寻常的话？”

朱泪儿皱眉道：“她没有说什么呀？她只告诉我，这是我的家，也是她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叫我好生珍惜，所以我才一直舍不得离开……”

她语声忽然停住，眼睛更亮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霍然站了起来。

这时远方的火势更小，像是已将熄灭。

但火并没有完全熄灭，烧毁了的壁角间、烧黑了的门窗里，仍不时有火苗窜出，夹着一股一股的浓烟。

放眼望去，到处俱是烟雾弥漫，什么都瞧不清。

俞佩玉和朱泪儿又回到了这里。

他们借着烟火掩蔽，在焦木瓦砾间窜走了不久，就发现那孤立的小楼，早已被烧得倒塌了。

只有李家栈，房屋显然造得分外坚固，火灭得也最早，梁木窗框，虽已全被烧毁，墙壁房屋却有大半还没有塌下。

朱泪儿走在瓦砾上，只觉脚底仍烫得灼人，几乎连站都站不住，自浓烟中瞧出去，四面有不少黑衣大汉在四下走动，清理着火场，扑灭余火，却瞧不见俞放鹤等人，也没有一个李渡镇的居民。

俞佩玉正站在一处墙角里，打量着四下情势。

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问道：“四叔，咱们是自己现在就去找，还是等他们来？”

俞佩玉沉吟道：“这许多年来，你都未能发现那秘密，一时半刻间，又怎能找得着，何况，此刻火势已杀，他们那些人想必就要来了。”

朱泪儿道：“那么咱们是不是就在这里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俞佩玉道：“嗯。”

朱泪儿眼珠子四下转动，道：“藏在那里呢……四叔你看，那边的那间屋子怎么样？”

俞佩玉道：“那屋子不行，此刻他们虽还未清查到这里，但迟早总要过来的。”

朱泪儿道：“四叔你觉得藏在那里好？”

俞佩玉道：“厨房。”

朱泪儿放眼望去，只见木造的厨房，已完全烧毁，不禁皱眉道：“厨房已烧光了，怎么还能藏得住人？”

俞佩玉笑了笑，道：“厨房虽已被烧光，但厨房里却有件东西是烧不毁的。”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是炉灶，只有炉灶，是永远也烧不坏的，四叔你真想绝了。”

他们再不迟疑，立刻就窜到厨房那边去，只见角落里有个水缸也还没有烧破，只是缸里的水已被烧得直冒热气。

俞佩玉掀起灶上的锅，将缸里的水全都倒了下去，等到灶里的热气散出，他们就钻了进去，再将铁锅盖上灶口。

李家栈生意一向不错，差不多每天都要照料二三十人的饮食，这灶自然盖得比普通人家要大得多。

俞佩玉和朱泪儿两个人躲在里面，就像是躲在一间小房子里似的，那添柴加火的灶口，就像是个窗户。

厨房的木板墙已被烧光，从这小窗户里望出去，正可瞧见小楼那边的动静，瞧着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的小楼，如今已化为一片灰烬，朱泪儿眼睛不禁又觉得湿了起来，却勉强笑道：“四叔你可瞧见了么，我们家的灶也没有被烧坏。”

俞佩玉柔声道：“正如你所说，灶是永远烧不坏的，地，也是永远烧不坏的，你若喜欢这地方，以后还可以再在这里盖一间和以前一样的小楼。”

朱泪儿痴痴地望了半晌，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幽幽道：“小楼虽可以重建，但以前的日子，却再也回不来了，是么？”

俞佩玉也像是痴了。

听了朱泪儿的话，他也不觉想起过去的那一连串充满幸福的恬静岁月，想起他家园子里那一株浓荫如盖的老榕树，想起每值盛夏，他父亲瞧着他在树下练字的情况，想起他父亲那慈祥的微笑……这一切距离现在，也不过只有半年而已，但如今他想起来，却宛如隔世一般，他眼睛也不觉有些湿湿的，黯然道：“不错，过去的岁月，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朱泪儿轻轻道：“以前，天还没亮，我就会在这灶上煮起一锅又香又热的稀饭，有时还会在稀饭里加半斤猪肝，加一只鸡，那么三叔就会再三夸奖我，甚至将一大锅稀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但现在……”

她黯然叹了口气，垂首道：“现在那灶固然还没有被烧坏，我以后还可以在灶上煮稀饭，但稀饭煮好了，却又有谁来吃呢？”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酸，忍不住道：“你稀饭煮好了，我来吃。”

朱泪儿霍然抬起头，道：“真的？”

此刻天已亮了，熹微的晨光，自灶口斜斜照了进来，照上了她的脸，她脸上泪痕未干，目中却闪动着喜悦的光采，看来就像是一朵带着露珠的白莲，在春天早晨的微风里，冉冉初放。

俞佩玉瞧了一眼，心弦竟立刻震动起来，他立刻扭转了头，不敢再看，朱泪儿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四叔是说着让我开心的，像四叔这样的人，一定有许多许多事要做，怎会来吃一个小女孩子煮的稀饭。”

她语声是那么凄楚，俞佩玉听得心里又不觉一酸，勉强笑着道：“四叔没有骗你……我虽然有许多事要做，但任何事都会做完的，等到那一天，我一定到这里来，吃你煮的稀饭。”

朱泪儿笑了，笑得如春花初放，道：“那么我一定天天煮一大锅稀饭，等你来吃。”

俞佩玉正色道：“天天吃稀饭也不行，你每隔三两天，好歹也得炒一碗蛋炒饭给我吃，否则我岂非要被你饿瘦了。”

朱泪儿吃吃笑道：“稀饭只是早上吃的呀，到了中什，非但有蛋炒饭，还有红烧大蹄膀、清炖肥鸡汤，不出三个月，你一定会比现在胖一倍。”

瞧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俞佩玉也高兴得很，但想到自己家园待建，父仇未报，那可杀的恶魔还冒着“俞放鹤”的声名骗尽了天下江湖同道，自己孤军奋战，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阴谋揭破，要想安安静静，快快乐乐来吃她一碗稀饭，只怕要等到下世为人了。

忽听朱泪儿道：“四叔，你……你怎么忽然哭了？”

俞佩玉赶紧揉了揉眼睛，笑道：“傻孩子，四叔这么大的人，怎么会哭，这不过是被烟熏的。”

朱泪儿噘着嘴呆了半晌，忽又笑道：“四叔你以为你自己真的很大么，若不是三叔叫我称呼你叔叔，其实我本该叫你四哥才对。”

俞佩玉瞧着她的笑容，心里也不知是甜？是酸？是苦，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突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四个黑衣人已走进了李家栈。

这四人俱是神情剽悍，步履矫健，但手脚粗大，肌肤糙黑，一望而知，都是久经劳苦的人，身子虽然健壮，武功却绝不会高明，说不定投身江湖还未久，要指挥这种人，自然比指挥老江湖容易得多。

当先一人，手提红缨枪，后面一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杆五股叉，另外两人，却是右手持钢刀，左手持盾牌。

他们一走进来，就在四面瓦砾中东戳一下，西戳一下，像是在查看有没有人藏在瓦砾里。

朱泪儿瞟了俞佩玉一眼，虽未说话，但意下却显然是在赞许俞佩玉做事的仔细和谨慎。

他们若是藏在别处，此刻就难免被人发觉了。

只听提枪的那人忽然笑道：“堂主做事也未免太仔细了，这把火烧过后，就连鬼都要被烧跑，那里还有人会藏在这里？”

拿叉的人笑道：“你以为这真是堂主的意思么？”

提枪的那人道：“不是堂主的意思？是谁的意思？”

拿叉的人忽然压低语声，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不许到处乱说，这次堂主出山，据说全是为了帮那姓俞的武林盟主的忙。”

提枪的那人道：“放火也是他的主意么？”

拿叉的人道：“自然也是他的主意，否则堂主为何要不远千里，跑到这小镇上来放火？”

俞佩玉和朱泪儿这时才知道他们并非俞放鹤之属下，俞放鹤找别人来放火，以后自然更可以将责任推诿了。

几个人嘴里说着话，已走了出去。

朱泪儿这才叹了口气，悄声道：“俞放鹤果然是心计深沉，无论做什么事，都先留了退步，要别人代他受过，于他武林盟主的身份丝毫无损。”

俞佩玉叹道：“正是如此，无论是杀人，是放火，他只不过在幕后主持而已，事情若是发作，罪名总有别人来担当的。”

朱泪儿道：“要杀人他找的是怒真人，要放火他找的是谁呢？

这“堂主”又是什么人呢？”

俞佩玉沉吟道：“只怕就是“霹雳堂”的主人，久闻江南霹雳堂乃是普天之下，制造火器的第一名家，若非他放的火，火势只怕也不会发作得那么快了。”

朱泪儿道：“你可知道这“霹雳堂”的主人是谁？”

俞佩玉道：“雷风。”

朱泪儿喃喃道：“霹雳堂，雷风，霹雳堂，雷风，霹雳堂，雷风……”

她将这名字一连念了十多遍，像是生怕忘记了似的。

俞佩玉皱眉道：“你……你想找他报仇？”

朱泪儿缓缓道：“这件事就算不是他主使的，无论如何，总是他动手烧了我的家，我若不将他的家也放把火烧光，我就对不起他。”

俞佩玉默然半晌，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这孩子脾气竟是如此骄傲倔强，别人若是得罪了她，她固然拚命也要报复，别人若是有恩于她，她也会牢牢记在心里，现在她年纪还这么小，若让她一个人在江湖中流浪，却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一人大笑道：“江南霹雳堂的雷珠神火，果然名不虚传，小弟今日可真算开了次眼界，实在令人佩服得紧……”

这是“菱花剑”林瘦鹃的声音，他故意将声音说得那么大，像是还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把火是雷风放的。

另一人哈哈笑道：“但这把火只怕要烧掉咱们几万两银子吧。”

这人的笑声里充满得意之情，显然正是霹雳堂主人雷风。

朱泪儿冷笑道：“这姓雷的原来是个草包，别人拿他当冤大头，他还在得意哩。”

俞佩玉沉声道：“这些人耳目灵便，咱们还是莫要说话的好。”

说话间，已有几个人谈笑着走了过来。

只见俞放鹤和一个身穿紫红长袍的威猛老人并肩走在前面，林瘦鹃和另外几个人在后相随。

这红袍老人高视阔步，睥睨自雄。

要知江南霹雳堂在武林中不但名声显赫，而且贩卖火器，获利甚丰，已可称得上是富可敌国，是以这位养尊处优的霹雳堂的主人，自然难免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方才那四条黑衣大汉已走出了李家栈，此刻站在这旁，恭身相迎，雷风眼角瞟过，沉声道：“火场中已没有人了么？”

提枪的人躬身道：“除了方才那女子外，再没有别的人了。”

雷风道：“很好，你们退下去吧。”

俞佩玉忍不住暗中叹了口气，他们说的那女子无疑就是银花娘，他虽然算定银花娘没法子逃走，但如今证实了后，心里仍不免有些难受，有些歉然，无论如何，银花娘这次总是跟他一齐来的。

只见那四条大汉仍垂首站在道旁，雷风等人已走了过来，林瘦鹃忽然落在最后，微笑着向他们道：“各位辛苦了。”

那大汉躬身道：“这算不了什么。”

林瘦鹃道：“看各位做事干净利落，想来清理火场已不止一次了，所以经历才会如此丰富。”

那大汉陪笑道：“不错，这种事咱们做来实在已轻松得很。”

林瘦鹃忽然沉下了脸，缓缓道：“这种杀人放火的事，你们居然觉得很轻松么？”

大汉们怔了一怔，脸上刚变了颜色，只听“呛”的一声，林瘦鹃已抽出了腰畔长剑，闪电般刺了过来。

菱花剑以轻灵快迅名闻天下，这些大汉们那里闪避得及，何况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林瘦鹃会向他们出手。

只见剑光闪动，“唰，唰，唰”一连四剑，接着四声惊呼，鲜血激飞，飘起来有三尺多高。

四条大汉已倒在地上，不明不白的做了胡涂鬼。

雷风大惊回头，变色道：

“林瘦鹃，你……你这是干什么？”

林瘦鹃自怀中掏出了条雪白的丝绢，缓缓擦着剑上的鲜血，厉声道：“这些人在盟主面前，居然也敢放火来烧安份良民的家室，平时更不知如何猖狂为恶了，我不取他们的性命，难道还留他们在世上害人不成？”

雷风大怒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盟主，你可听到他在说什么？”

俞放鹤淡淡道：

“他这话说的本不错，杀人放火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雷风倒退三步，失色道：

“但放火本是你的主意，是你许了本堂三万两银子重酬，要我们来放火，如今怎地却说起风凉话来。”

俞放鹤皱了皱眉，轻叱道：“俞某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怎会不远千里来叫你行这不仁不义之事，你胡乱血口喷人，莫怪本座要替江湖除害了。”

雷风满头大汗滚滚而落，嘶声道：“你……你这假仁假义的恶贼，你为何要陷害于我？

你……”

话未说完，剑光已匹练般刺来。

林瘦鹃厉声道：“你竟敢出口辱及盟主，就凭此罪，已是罪不容诛。”

他嘴里说了三句话，手里已刺出七八剑之多。

雷风腰畔虽悬着柄紫金刀，却连拔刀的功夫都没有，肩上已被划破条血口，一面闪避，一面嘶声呼道：“你们这些人难道就眼看着我被他们害死，江湖上难道没有公道了么？”

随着俞放鹤来的几个人，一个个仰面望天，竟好像什么事也没有瞧见，什么话也没有听见。

雷风的紫红长袍，已被划得片片碎裂，头上戴的一顶束发金冠，也已被削断，满头乱发疯子般披了下来。

霹雳堂名声虽响，但却非以武功取胜，雷风自他爹爹处承继了千万家财，从小就是席丰履厚，并没有真下苦功练过武，林瘦鹃却是身经百战的剑法名家，根本就不给他机会伸手去掏暗器。

雷风又接了十余招，已是气喘如牛，忽然嘶声狂笑道：“好，姓俞的，你要杀我灭口，我就索性成全了你吧。”他身子向前一扑，竟然向剑尖迎了上去。

他实在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苦战，竟索性一死了之，只见长剑穿胸而过，林瘦鹃拔出剑来，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衣裳。

雷风双手掩着胸膛，身子踉跄后退，血红的眼睛，从这些人面上一一扫过，凄声笑道：“好，好，好，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人，我总算认得你们了。”

凄厉的笑声，令人毛骨怵然。

除了俞放鹤、林瘦鹃外，已有些人忍不住垂下了头。

雷风仰天长叹道：“只可惜红莲花不在这里，否则他绝不会一句……”

话未说完，已仰面而倒。

朱泪儿情不自禁拉住了俞佩玉的手，掌心湿湿的，已满是冷汗，俞佩玉的手更冷得像冰一样。

这时远处已有两个人奔了过来，这两人虽也穿着紧身黑衣，但面色冷漠，目光更冷漠，就像是戴着个面具似的，一望而知和霹雳堂门下大不相同，显然已是俞放鹤的直系属下，远远望去，他们手里也像是提着兵刃，走到近前，才看出是两把铁锹。

林瘦鹃长剑入鞘，沉声道：“这几具尸身用不着埋葬，你两人将他们带去给李渡镇上的父老子弟瞧瞧，就说盟主已找出了放火的恶徒，而且已将之就地正法，但李渡镇所有的损失，仍由盟主负责追回赔偿。”

大汉们刚躬下身说了句：“遵命！”

远处的废墟后忽然传出一阵拍掌声，一人咯咯笑道：“妙极，妙极，这“追回”两个字，实在用得妙极。”

林瘦鹃的手还未离开剑柄，变色道：“什么人？”

那人笑道：“林大侠用不着吃惊，我只不过是个半截已入了土的老太婆而已，林大侠若要将我也杀了灭口，那真比捏死个蚂蚁还容易。”

听到这语声，俞佩玉和朱泪儿都已知道是胡佬佬来了，朱泪儿咬紧了牙，全身都发起抖来。

俞佩玉知道她将这恶毒的老太婆已恨之入骨，生怕她忍耐不住，轻轻将她一双小手拉了过来。

这双小手冷得就像冰一样，俞佩玉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种怜惜之意，轻轻握着，久久都没有放开。

朱泪儿却垂下了头，没有瞧他，但也不知怎地，这双冰冷的手，忽然间就变得像火一样烫。

但俞佩玉并没有留意到这变化，因为这时胡佬佬已蹒跚着走了出来，嘴里“格崩格崩”的，像是在嚼着蚕豆。

她一面走，一面叹着气道：“越是没有牙的人，越喜欢吃蚕豆，越是不能做的事，做起来就越觉得有趣，看起来每个人都有几根贱骨头的，你们说是不是？”

林瘦鹃本已想冲过去的，但瞧见这人竟真的像是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反而停住了脚步。

他的确不愧是个老江湖了，知道越是这种人，越是难缠难惹，俞放鹤面上也似已变了颜色，却还是勉强笑道：“前辈莫非是……”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胡佬佬就已拚命摇着手道：“俞大侠可千万莫要叫我前辈，我这糟老婆子那有福气做武林盟主的前辈，这一声前辈叫出来，我老婆子已至少损寿十年，再叫一声，可就送了我老婆子的终了。”

她话虽说得很慢，但却似很不愿给别人说话的机会，这句话还未说完，眼睛已转到林瘦鹃身后，然后就接着道：“菱花剑林大侠的威名，我老婆子也已久仰了，但我老婆子只知道林大侠剑法的高明，还不知道林大侠竟有这么好的口才，方才那“追回”两字，实在用得太妙了，简直妙不可言。”

林瘦鹃也只有勉强笑了笑，吶吶道：“在下却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之处。”

胡佬佬笑道：“能在平凡中见功夫的，才是真正的绝妙好辞。”

她指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接着道：“这里本来是个杂货铺，铺面虽不大，里面的存货可真不少，至少也得值三五千银子的，是么？”

林瘦鹃陪笑道：“前辈的计算，自然不会错的。”

胡佬佬道：“李渡镇上像这么样殷实的店家并不少，在外面做买卖发了财回来享福的，也有几个，所以这把火至少烧了几十万两银子，是么？”

林瘦鹃道：“以在下的估计也差不多。”

胡佬佬道：“这几十万两银子，本来是该盟主大人赔的，但阁下只不过用了轻描淡写地“追回”两个字，赔钱的责任就落到别人身上去了。”

她咯咯笑道：“该怎么样追呢？去向什么人追回呢？这用不着说，自然是要去找江南霹雳堂，霹雳堂的家财自然不止几十万两，赔了李渡镇的损失后，至少还有一大半留下来，盟主大人不但做了人情，博了侠名，而且还可以弄几十万来自己花花，这样的买卖，我老婆子也真想做一票。”

林瘦鹃等人面上都已变了颜色，俞放鹤却只是淡淡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将这票买卖让给夫人也无妨。”

胡佬佬笑嘻嘻道：“夫人？你怎么叫我夫人？我这辈子也没有嫁过人，到了这么大一把年龄，想做夫人也做不成了。”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姑娘此来有何吩咐，只管说出来就是，在下无不从命。”

胡佬佬拍手大笑道：“姑娘？我老婆子至少已经有五六十年没听过别人叫我姑娘了，这一声姑娘简直叫得我骨头都酥了一半，就凭你这声姑娘一叫，我老婆子也不能找你麻烦的，你只管放心就是。”

这时俞放鹤仍面带微笑，他身边的几个人却沉不住气了。

“没影子”屠飞忍不住怒喝道：“盟主一向宽大为怀，但你也莫要太猖狂得意，就算你有两下子，盟主和林大侠也不会瞧在眼里，你还是知趣些好。”

胡佬佬笑道：“我老婆子一向知趣得很，莫说还有这么多位大英雄大豪杰在这里，就凭“没影子”屠飞一个人，要收拾我老婆子也容易得很的。”

屠飞道：“哼！”

胡佬佬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老婆子正活得不耐烦，所以才敢到这里来的，屠大爷你不如就索性成全了我，赏我老婆子一刀吧。”

屠飞忍不住瞧了俞放鹤一眼，像是想问俞放鹤可知道这老婆子的来历？但俞放鹤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嘴里也不肯吐出半个字来。

再看那老婆子竟已蹲了下去，嘴巴里还在嚼着蚕豆，看来既像是有恃无恐，又像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屠飞干咳两声，嘿嘿笑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头，就该知道我绝不会向你出手，屠某若杀了你这老太婆，日后传说出去，岂非要被江湖朋友耻笑。”

胡佬佬咯咯笑道：“我本倒也以为屠大爷你是个响当当的角色，谁知你竟是个只会说大话吓唬人的狗熊，你连我这么样一个老太婆都害怕，日后传说出去，岂非更要让江湖朋友笑掉大牙么？”

林瘦鹃和向大胡子对望一眼，两人嘴角都露出了微笑，这一笑当真笑得屠飞脸上挂不住了。

他就算明知这老婆子必然有些门道，就算明知别人是要拿他来做问路石，试试这老婆子的武功，但到这时，他也没法子再装佯了，只有硬着头皮，怒喝一声，向胡佬佬冲了过去，大吼道：

“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屠某。”

一个人若号称“没影子”，轻身功夫自然不错，此刻只见他身形一闪，腰畔的紫金刀已出手，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已冲到胡佬佬面前，身法之迅急，倒也没有辱没这“没影子”三个字。

别人只见他刀光如匹练般向胡佬佬砍下，也没见到胡佬佬站起来，更没有瞧见她有什么动作。

只听屠飞吼声忽然中断，凌空一个翻身，退了回来，一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两只眼睛怒凸而出，胸膛也不住起伏，一口气像是再也喘不过来。

众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会忽然变得这样子的，相顾间也不禁为之失色，再看胡佬佬却在摇头叹息道：“好馋嘴的孩子，吃了我老婆子一粒蚕豆，就舍不得杀我了？看来我老婆子这蚕豆滋味一定不错。”

大家这才知道她竟在屠飞张嘴大吼时，将一粒蚕豆弹入他嘴里，但就连林瘦鹃这样的武林高手都未瞧见她的手动，俞佩玉也不禁暗叹忖道：“这样的暗器手法，只怕连唐无双都要自愧不如了。”

一念至此，他才想到那冒牌的唐无双竟也没有跟来，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几乎已忘了，这冒牌的唐无双，实已是他唯一的线索，他管了别人的闲事，竟将自己的大事忘怀了。

朱泪儿只觉他双手忽然变得冰冷，脸上却是满头大汗，忍不住以自己的衣袖，轻轻擦着他头上的汗珠。

俞佩玉眼睛瞪着前面，竟如浑然不觉。

这时屠飞头上的汗却比俞佩玉流得更多，竟连掌中的刀都已抛却，两只手都扼着自己的脖子，嗄声道：“蚕豆……蚕……”

胡佬佬笑道：“哎呀，蚕豆莫非呛住了屠大侠的喉咙么，屠大侠为何不吐出来？”

屠飞狂吼一声，竟将手伸进嘴里去，像是想将蚕豆挖出来，一面用力咳嗽，但他的手实在太大，勉强伸进去三根手指，却还是无法将蚕豆挖出，他咳嗽声越来越急，一张脸已渐渐发青，眼泪鼻涕却一齐流下，忽然全身一阵抽搐，接着，又是一声狂吼。

只听“喀”的一声，他身子已仰天跌倒，鲜血自嘴角飞溅而出，两只手不住疯狂般挥舞，鲜血又像雨点般自他手上流了出来，他右手竟已赫然只剩下两根手指，他竟已生生将自己三根手指咬断了。

向大胡子似乎想赶过去扶起他，但向前走了一步，立刻又向后退了三步，望着林瘦鹃道：“蚕豆有毒？”

林瘦鹃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闻一阵阵咀嚼之声传了过来，屠飞竟在咀嚼着自己的手指，想见他必已痛苦得无法忍受，众人见到这老婆子的毒药竟是如此恶毒，早已满头冷汗，那里还敢说话。

胡佬佬悠然笑道：“蚕豆炒肉，乃是时鲜名菜，蚕豆和手指同嚼，味道想必也不错，难为你竟想得出这么妙的吃法来，我老婆子就没有这样的口福。”

众人见到屠飞的满脸鲜血，听到他的咀嚼之声，已是心里作呕，此刻胡佬佬再这么样一说，向大胡子忍不住挺过头去，吐了出来。

等他再回过头时，屠飞的手已不能动了，咀嚼之声已不复再闻，只能听见一阵阵微弱的呼吸声。

再过半晌，连呼吸声也终于停止，自他指尖嘴角流出的鲜血，却已变得有如墨汁般漆黑。

胡佬佬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堂堂的“没影子”屠飞，竟连小小一粒蚕豆也消受不起。”

俞放鹤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胡佬佬驾到……”

他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听到“胡佬佬”三个字，已不禁失声惊呼出声，胡佬佬却吃吃的笑了起来，道：“听你这么说，好像是直到现在才认出我是胡佬佬。”

俞放鹤道：“在下等有眼不识泰山，但望佬佬恕罪。”

胡佬佬凝注着他，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她那张狡猾的、满布着皱纹的脸上，也像是露出了些惊讶之色。

俞放鹤虽还在微笑着，但显然也被她瞧得有些不安，被这么样一双老狐狸般的眼睛盯着，没有人会觉得好受的。

胡佬佬终于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连我老婆子也弄不懂你了，你方才若是想借我老婆子的手来杀屠飞，现在屠飞已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装做不认得我？”

俞放鹤微笑道：“但在下实在……”

胡佬佬冷冷道：“你实在是认得我的，二十年前你就认得我了，只要见过我老婆子一面的人，就永远也不会忘记，何况你和我还有些交情。”

俞放鹤面上的微笑，像是忽然被冻结住了，这变化别的人也许都没有注意，但俞佩玉……朱泪儿只觉俞佩玉一双冰冷的手，忽又发起热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在狂跳，身子也在剧烈的颤抖。

只听胡佬佬道：“你明明认得我的，为什么还在装作不认得？”

俞佩玉几乎忍不住要放声狂呼：“他并不是在装假，他实在是不认得你，只因他并不是二十年前你见过的那放鹤老人，他是冒充的。”

他只有拚命咬紧牙齿，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来，他脸上的肌肉已因痛苦而扭曲，朱泪儿回头瞧见了这张脸，也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只因她也从未想到这张脸会变得如此痛苦，如此可怕。

俞放鹤却忽然大笑起来，仰天狂笑道：“二十年前的往事，在下早已忘怀了，佬佬你又何必记在心上。”

胡佬佬冷冷道：“这种事，我老婆子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俞放鹤虽还以笑声来掩饰不安，但听了这句话，他的笑声竟变得比刀锯木头还要难听。

他嗄声笑道：“你今天难道是想来报复的么？”

胡佬佬眼睛闪着光，又盯了他半晌，缓缓道：“不错，你总该知道我老婆子报复的手段，无论谁得罪了我，我老婆子都一定要加倍报复他，若再加上二十年的利息，嘿嘿……”

她抛了粒蚕豆到嘴里，用力咀嚼起来，好像已将这粒蚕豆当做了俞放鹤，要咬得稀烂，再吞下肚子里。

林瘦鹃忽然大声道：“前辈纵是武林高人，但最好还是莫要忘记俞大侠现在的身份。”

胡佬佬瞪眼道：“什么身份？”

林瘦鹃厉声道：“前辈若对盟主有何举动，便无异和天下武林中人为敌。”

胡佬佬笑嘻嘻道：“天下武林中难道都在这里么？我老婆子怎么瞧不见呀？我老婆子只瞧见了你们五个人，就凭你们五个人，我老婆子想来还可以对付的。”

林瘦鹃手掌紧握着剑柄，汗珠子已一粒粒从头上落了下来，向大胡子干笑两声，退后三步，道：“前辈若和盟主有什么宿仇旧恨，在下等是万万不敢过问的。”

胡佬佬悠然道：“只剩四个人了。”

向大胡子身旁一人，面如淡金，干咳两声，道：“宋某素来不愿多管闲事，武林前辈们的事，在下更不敢过问。”

胡佬佬道：“只剩三个人了。”

另一个颀长大汉不等她话说完，已抢着道：“在下素来和宋兄同进退，宋兄的意思，就是在下的意思。”

胡佬佬大笑道：“只剩两个人了……看来俞某人交的朋友，倒的确都不愧为侠义之辈，他们若不是这种人，你也不会找他们来了，是么？”

林瘦鹃“呛”的抽出了长剑，但长剑才出鞘一半，他的手已被俞放鹤一把抓住，林瘦鹃沉声道：“盟主难道还要等她先动手么？”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她不会动手的，她若要动手，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林瘦鹃还在犹疑，胡佬佬已拍手大笑道：“不错，能坐得上盟主宝座的人，果然有两下子，我说这些话，只不过要告诉你，你现在已在我老婆子的掌握之中，所以我老婆子若要问你几句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才好。”

俞放鹤道：“你要问什么？”

胡佬佬指着向大胡子等人道：“这些人名头虽然不小，但三个人加起来也不值半分银子，你将红莲花等人骗走，却将这些人带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俞放鹤默然半晌，缓缓道：“在下要做的事，佬佬你难道还会不知道么？”

胡佬佬道：“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总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我老婆子才放心。”

俞放鹤沉吟着道：“在下是想在这里找东西，这件东西的价值，谁也无法估计，但佬佬你想必是早已知道了。”

胡佬佬眼睛里发着光，道：“这件东西若是找着了，我老婆子也有份么？”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凡是今天在这里的人，都有份的。”

胡佬佬立刻跳了起来，将铁锹抛在向大胡子面前，厉声道：“既是如此，你们还等什么？”

这小楼的地基，造得竟十分坚固，铁锹锄在上面，就像是敲着铁板似的，发出了震耳的声音，还带着一连串火花。

那颀长大汉身上用昂贵的丝缎做成的华丽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一面挥舞着铁锹，一面喃喃道：“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铁金刚”韩大元，和“万木庄”的大少爷宋宏星竟会跑到这里来挖地，这不是见了鬼么？”

宋宏星一张淡黄的脸也涨得通红，却勉强笑道：“这本是咱们心甘情愿的，不是么？”

韩大元道：“不错，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为了那东西，莫说叫我挖地，就算要我挑粪都没关系，只怕这东西找出来后，他们就忘了咱们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眼角去瞟，只见胡佬佬和俞放鹤等人都站得很远，才敢放心说下去。

宋宏星道：“他若不想分给咱们，又怎会找咱们来呢？”

韩大元道：“他只怕就是叫咱们来做苦工的。”

宋宏星用袖子擦着汗，道：“俞放鹤不是这样的人。”

韩大元冷笑道：“我本来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你瞧见雷风的下场没有？咱们的下场只怕也差不多。”

他忽然转过头去，道：“向老大，你可听见了咱们的话么？”

向大胡子连胡子上都在淌着汗，嗄声道：“听见了又怎样？咱们现在难道还想住手么？”

只听林瘦鹃大声道：“三位可发现了什么？”

向大胡子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胡佬佬冷冷道：“你们最好卖力些，挖不出东西来，你们可没有什么好受的。”

向大胡子道：“那东西若是不在这里呢？”

胡佬佬道：“东西若不在这里，我老婆子就将你们埋下去。”

这时朱泪儿实在忍不住了，附在俞佩玉耳畔道：“现在他们一定听不见我说话的。”

俞佩玉点了点头。

朱泪儿道：“我母亲究竟会将什么东西埋在这里呢？据我所知，她到这里来，是决心要平平凡凡的过日子的，所以连一点首饰都没有带来。”

俞佩玉道：“他们现在找的，绝不是什么珠宝首饰。”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方才那一包珠宝，你拿出来后，并没有藏进去，只要是上过楼来的人，每个人都可以看见。”

朱泪儿道：“但那是用布包得紧紧的。”

俞佩玉道：“就算用布包着，但像他们这样有经验的人，还是可以看出里面是什么，何况，在黑暗中，珠宝的光华，难免会透出来，所以，他们若要的是珠宝，绝不会甘心让这包珠宝被火烧毁的。”

朱泪儿皱起了眉，道：“那么，你想他们找的会是什么呢？”

这句话俞佩玉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向大胡等人已将地挖得很深了，小楼的地基，已变成一个方圆五丈，一丈多深的大坑。

他们三个人站在坑里，从俞佩玉这里望过去，已连他们的头顶都瞧不见，只能见到不时有一些木头被抛上来。

胡佬佬、俞放鹤等人都已站到这大坑旁，神情看来已有些焦急，到后来挖地的声音已变得很低沉，也不再有碎石抛上来，用做地基的麻石，显然都已被敲碎挖出，他们现在已挖到麻石下的湿泥。

三人又挖了半晌，林瘦鹃忍不住道：“销魂宫主也许并没有将那东西藏在这里，也许她根本没有带来。”

胡佬佬道：“她带来了，而且就藏在这里。”

林瘦鹃道：“前辈怎会知道？”

胡佬佬冷冷道：“我自然知道，你若肯多用些脑筋，你也会知道的。”

林瘦鹃道：“这只因东方美玉一定知道东西是藏在这里，所以他才不肯走开，东方城主自然也就是以这东西做交换条件，才能将李天王等人请到这里来。”

林瘦鹃咬着嘴唇道：“但销魂宫主既然有了这东西，为什么却不利用它的价值，反而将它埋在地下呢？

”

胡佬佬道：“这只因她已决心想做个安份守己的太太，但又不肯让这东西落入别人的手里……”

她冷冷一笑，接着道：“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个男人，时常都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的。”

忽然间，只听一阵车辚马嘶声传了过来，胡佬佬、林瘦鹃、俞放鹤三人都吃了一惊，扭过头去瞧。

朱泪儿就乘着这机会，又在俞佩玉耳畔道：“我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了。”

俞佩玉道：“哦？”

朱泪儿道：“他们要找的一定是一本极厉害的武功秘籍，我母亲不知道从那里得到这本武功秘籍，还没有开始练的时候，就遇见了东方美玉，她既已打算过安份的日子，无论什么武功都对她没有用，所以她就将这秘籍藏了起来，不幸的是，这件事竟偏偏又被东方美玉知道了。”

她一面说，俞佩玉一面点头，只因她说的实在很有道理，他实在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等她说完了话，一辆马车已冲入火场废墟里。

与其说这是辆马车，倒不如说是间可以活动的屋子，一间装着车轮，被十六匹马拉着的屋子。

若定要说这是辆马车，那么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大的马车了，这马车里简直可以装得下百儿八十个人。

俞放鹤皱眉道：“你在四面都布下了暗卡么？”

林瘦鹃道：“早已布下了。”

俞放鹤道：“既已布下，那些人难道都睡着了不成，怎会让这辆马车闯进来的？他们就算拦不住，也该发出警号才是。”

马车已远远停了下来，他们算定自己说话的声音，那边一定听不见的，谁知话刚说完，马车里就有人笑着道：“这件事你不能怪他们，他们的确已拿出旗花火箭来要发放的，只可惜还未放出时，脑袋就已被砍了下来。”

他吃吃笑着道：“你该知道，一个人的脑袋若已被砍下来，就什么事也不能做了的。”

这句话其实说得很无聊，但这人却似乎认为有趣得很，好像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话了。

他一面说，一面笑个不停，说话的声音固然尖声细气，笑声也脆得很，听来就像是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子，对世上大多数事都觉得有趣得很，所以就算有人放了个屁，也能令她笑上半天的。

这种人大多数都很乐天，很和气，能遇见这种人，通常都会觉得很有意思，但胡佬佬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

一听到这笑声，她就像是要溜了，但往那大坑下面瞧了一眼，又好像舍不得走，正在犹疑不定时，那辆大车的门已打开，十来个精赤着上身，只穿着条红绸裤的大汉，抬着张大床跳下车来。

这张床也大得惊人，床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有烤得恰到好处的鸡鸭和肉，有颜色新鲜的水果，有各种蜜脯甜食，还有一些银制的大瓶子、小罐子，只要是你想得出来的好吃东西，这床上都全了。

就在这些东西中间，斜斜躺着一个人。

一瞧见这个人，连俞放鹤几乎都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这实在不能算是一个人，只能算是一堆肉，这人就像是用几百斤最肥的五花肉堆起来的。

他身上几乎什么衣裳都没有穿，但这并不能怪他，只因他一个大肚子已垂到膝盖上，要穿裤子实在太困难了，那先要两个人在下面用头顶住他的肚子，也许还能勉强系得上裤腰带。

向大胡子、宋宏星、韩大元，三个人刚从坑下跃上来，骤然瞧见这么样一个怪物，既是吃惊，又觉好笑。

这胖子自己倒先笑了，吃吃笑道：“别人都说安禄山体肥如猪，依我看来，两个安禄山也比不上我的，世上若有胖子比赛，我一定是第一，你们说是么？”

这么样一个庞然大物，说话居然细声细气像是个小女孩子，向大胡子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胖子也陪着他们笑，而且笑得比谁都开心，甚至连林瘦鹃脸上的紧张神情都松弛了下来。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脸上连半分笑意都没有，那就是胡佬佬，她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像是忽然变成了两根。

她正在一步步向后退，但那胖子的眼睛瞧到她时，她的脚就像是突然被钉子钉住了。

这胖子望着她嘻嘻笑道：“大家都在笑，你为什么不笑，看到我这么胖的人，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么？”

胡佬佬满布皱纹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但这只有令她看来更加老，她本来看起来只有八十岁，现在就好像有一百六了，阿谀着笑道：“胖子？那里有胖子？我老婆子怎地瞧不见呢？”

这胖子道：“我就在你面前，你怎会瞧不见？”

胡佬佬干笑道：“前辈只不过身材特别魁伟而已，怎么能算胖呢？”

这胖子忽然沉下了脸，怒道：“你以为每个胖子都不愿别人说他胖，所以就想来拍我的马屁么？”

胡佬佬看到他面上有了怒容，反倒似松了口气，陪笑道：“我老婆子说的是实话。”

这胖子摇头道：“你说的不是实话，我本该割下你舌头来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但我实在太胖了，已胖得动都懒得动了，你就帮帮我的忙，自己将自己的舌头割下来好么！不割舌头，割鼻子也马马虎虎算了。”

这话他倒说得一本正经，别人听了，却几乎笑掉大牙，他求人帮忙，居然是要别人自己割自己的鼻子。

世上只怕再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谁知胡佬佬竟再也不说话，一伸手，呛的抽出了林瘦鹃腰畔的剑，立刻就将自己鼻子割了下来。

血淋淋的鼻子刚落到地上，胡佬佬已掩着脸转身狂奔而去，林瘦鹃等人一个个都怔在那里，再也笑不出了。

那胖子拍手大笑道：“世上竟有人自己割自己的鼻子，你们难道不觉得好笑么？为什么不笑呢？”

大家面面相觑，实在笑不出来。

那胖子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人怎地连一点风趣都不懂，实在令我失望得很。”

他忽然指着宋宏星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宋宏星道：“在……在下宋……宋宏星。”

那胖子道：“你方才不是还笑得很开心么？现在为何笑不出了？”

宋宏星拚命想笑，怎奈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胖子道：“你既然不懂得风趣，这双耳朵长着也没用，就求求你帮我个忙，把你自己耳朵割下来吧。”

这句话若在别人嘴里说出，宋宏星也一定会笑掉大牙的，但现在，他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笑了。

他望着这胖子的便便大腹，暗道：“这胖子连胡佬佬见了都害怕，一定有两下子，但我就真打不过他，难道连逃都逃不了么？”

他再也不多说，掉头就走。

那胖子大笑道：“你们看，这人跑了，他为什么要跑呢？”

宋宏星在江湖中也是一流的武功，此刻身形施展开来，急如飞燕，等胖子这两句话说完，他已远在十丈外。

人人都算定这胖子再也追不上他了。

就在这时，只听呼的一声，一道银光飞了出去，急如流星，眨眼间就赶上了宋宏星，围着他身上一转，又“呼”的飞了回来，飞回这胖子的手里，原来只不过是个装水果的银盘子。

再看宋宏星的身形还在往前奔，但奔出两步后，他上半身忽然向后折了下来，一股鲜血火箭般冲天飞起。

他的两条腿竟带着血又往前奔出两步，才一跌而倒。

向大胡子等人虽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但如此残酷的景象，却还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

这胖子竟能用一面银盘，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拦腰截成两段，这样的武功，他们更连听都没有听过。

这下子他们才真的吓呆了。

那胖子却拍手笑道：“你们看，死人还能跑，这有趣没有趣，你们难道还不觉得好笑么？怎么连一个笑的人都没有。”

这次他话未说完，韩大元已用尽全身力气，大笑起来。

那胖子道：

“笑了笑了，有人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韩大元道：“在下韩……韩大元。”

那胖子道：“你笑得如此开心，是不是觉得我这胖子很有趣呢？”

韩大元道：“有趣有趣，你这胖子实在有趣极了。”

那胖子大笑道：“看来只有你是个懂得风趣的人，你一定愿意帮我这胖子一个忙的。”

韩大元就像是一只忽然被人割断脖子的公鸡，嘎声道：“我这么样说，你还要……还要我……”

那胖子笑道：“你不帮我的忙，谁帮我的忙呢？”

韩大元跳了起来，狂吼道：“你这胖子，你这肥猪，我和你拚了。”

吼声中，他已提起那铁锹，飞身扑了过去。

那胖子竟真的好像不能动了，这一锹竟着着实实锄在他身上，这么胖的人被铁锹锄个大洞，血一定多得很。

谁知铁锹锄下去，他身上竟连一丝血也没有，这柄铁锹竟被他身上的肉吸住了，韩大元用尽全身力气，也拔不出来。

那胖子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反手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就像是只断了线的纸鸢似的，在空中飘飘荡荡翻了十七八个跟斗，才落了下来，头颅已变得像是个烂柿子。

向大胡子早已吓呆了，他号称“神拳无敌”，手上的力道本不小，但这胖子的力气却比他大了几十倍。

他从来也未想到世上竟有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那胖子的目光已向他望了过来，笑嘻嘻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向大胡子只觉两腿发软跪了下来，颤声道：“小人姓向，前辈叫小人割鼻子，小人就割鼻子，叫小人割耳朵，小人就割耳朵，绝不敢逃跑，更不敢反抗。”

那胖子叹了口气，道：“我瞧见你这胡子很有趣，本来只想你将胡子割下来的，但你自己既然愿意割鼻子耳朵，我可也没法子。”

向大胡子怔在地上，苦水都快流了出来。

那胖子道：“你既然自己愿意，为什么还不快动手呀？”

向大胡子咬了咬牙，拔出了刀，一个人就算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无论如何也比没有脑袋好得多的多。

他惨呼一声，晖了过去。那胖子笑嘻嘻道：“听说这里有个人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到底是谁呀？”

俞放鹤道：“就是在下。”

到了这时，他居然还能神色不变，沉得住气，就连俞佩玉和朱泪儿，也不禁在心里暗暗佩服。

那胖子笑道：“我看也只有你像个武林盟主的样子，你帮我个忙好么？”

这次终于轮到俞放鹤了。

俞佩玉紧紧握起朱泪儿的手，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紧张，他虽然一心想看这恶魔被人杀死，但却不愿他这时候死，更不愿他被别人杀死，俞佩玉一心只想手刃此人，洗清俞家的污名和冤枉。

可是他就算不愿意，也是没法子的，以他的力量来和这胖子相比，实在有如蜻蜓撼石柱一般。

只听俞放鹤沉声道：““天吃星座”若有吩咐，在下敢不从命。”

那胖子面上竟露出惊讶之色，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天吃星，亮晶晶，吃尽天下无敌手，腹中能容十万兵……在下早听人说过前辈的风采，一直未敢忘记。”

天吃星脸色又沉了下来，道：“你听谁说的？”

俞放鹤没有说话，却似比了个手势，只可惜在俞佩玉那方向瞧过来，也瞧不见他比的什么手势。

俞佩玉只瞧见这胖子脸色又变了变，道：“你认得他？”

俞放鹤微笑道：“承他老人家不弃，并未将在下当外人。”

天吃星不再说话，一只手却不停地在抓东西，他抓起样东西，瞧也不瞧，也不管是甜是咸，就往嘴里塞。

俞佩玉这才发现，满床的东西，不知何时已被他吃下一半了，这“吃尽天下无敌手”七个字，看来的确是名不虚传。

过了许久，才瞧见天吃星脸上又露出微笑，道：“你既然和那老怪物有关系，我也不想再找你帮什么忙了，但有几句话，却是非问不可的。”

俞放鹤道：“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吃星道：“听说凤三为了帮朱媚一个忙，已在这地方耽了好几年，这话是真是假？”

俞放鹤道：“不错。”

天吃星道：“现在他的人呢？难道已被烧死了么？”

俞放鹤道：“火起之时，他还在这里，但火熄之后，却没有他的尸骨。”

天吃星道：“你怎知道没有他的尸骨？”

俞放鹤叹了口气，道：“只因这里连一个人的尸骨都没有。”

天吃星皱了皱眉，忽又笑道：“听说朱媚也不知从什么人手上，弄到了一样东西，无论是谁得到这样东西，都可横行天下，这话又是真是假？”

俞放鹤笑了笑，道：“前辈的消息果然灵通，这话是真的。”

天吃星笑道：“那么你们方才在这里挖地洞，想必就是要找这东西了？”

俞放鹤道：“正是。”

天吃星道：“你找着没有？”

俞放鹤苦笑道：“在下等已将朱媚所居小楼的地下挖了两三丈深，泥土已越来越潮湿，显然已快挖到地下的水源，但却连一片纸也没有找到。”

天吃星笑嘻嘻道：“山高九仞，功亏一篑，你为何不再挖下去？”

俞放鹤不再说话，向林瘦鹃打了个眼色，两人就提起铁锹，跃入坑里，过了半晌，只见一股泉水自坑里激射而起。

林瘦鹃、俞放鹤两人湿淋淋地掠了上来，苦笑道：“还是什么也没有。”

天吃星沉吟着道：“这样看来，朱媚并没有将那东西藏在这地方了。”

俞放鹤叹道：“看来正是如此。”

天吃星大笑道：“这种东西，找不着也好，也免得害人。”

他像是越笑越开心，简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俞放鹤干咳一声，道：“前辈若没有别的吩咐，在下等就想告辞了。”

天吃星大笑着挥手道：“走吧，走吧，走得越快越好，以后最好永远也不要让我瞧见你，只要一瞧见你我就会想起那怪物，一想起那怪物我就头疼。”

俞放鹤和林瘦鹃果然走得很快，俞佩玉见到这两人又安然脱身，只有在暗中摇头叹息。

怀璧其罪

俞放鹤和林瘦鹃走后，只听天吃星笑着又道：“那里面又热又闷，还是出来凉快凉快吧。”

除了抬着床的大汉们外，现在四下已没有人了，俞佩玉正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却见天吃星正笑嘻嘻在向他招手，他这才知道天吃星竟已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一惊之下，掌心沁出了冷汗。

朱泪儿叹了口气，喃喃道：“别人都说胖子不中用，怎地这胖子却如此厉害。”

她话未说完，人已钻了出去，俞佩玉再想拉住她，已来不及了，这小女孩的胆子竟比什么人都大。

天吃星似乎也未想到在暗中偷看的，竟会是这么样一个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面上不禁也露出惊讶之色。

朱泪儿已走到他面前，拍手笑道：“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分给我一点好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嘴里说着话，已伸手拿了个大苹果，大吃起来。

天吃星瞪着眼瞧了她半晌，道：

“你不怕我？”

朱泪儿笑道：“像你这么样又和气，又风趣的人，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天吃星道：“你没有瞧见我杀人么？”

朱泪儿道：“像你这样的大英雄，绝不会杀一个小姑娘，我放心得很。”

天吃星大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一张嘴说起话来竟比胡佬佬那老狐狸还甜，而且又这么好吃，看来倒真像我的女儿。”

朱泪儿笑道：“做你的女儿倒也不错，天天有好东西吃，又不怕被人欺负，只可惜……”

天吃星笑道：“只可惜你拍我马屁也没有用的，我早已瞧见了还有个人和你藏在一起，他为什么还不出来呢，难道是害怕么？”

朱泪儿笑嘻嘻道：

“你以为他会怕你？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天吃星瞇着眼笑道：“你小小年纪，难道已有了情人不成。”

朱泪儿瞪眼道：“你可千万莫要胡说八道，我四叔人虽长得秀气，但发起脾气却很凶，连我三叔都有些怕他。”

天吃星道：“你三叔是谁？”

朱泪儿悠悠道：“你认得他的，你方才还提起过他老人家的名字。”

天吃星怔了怔，道：

“是凤三？”

朱泪儿笑道：“不错，他老人家的厉害，想必你也清楚得很。”

天吃星拊掌大笑道：“有趣有趣，凤三的兄弟居然会躲在炉子里不敢见人，却要小姑娘出来替他吹牛，我简直肚子都要笑破了。”

到现在俞佩玉竟还躲着不露面，朱泪儿也不觉有些惊奇了，俞佩玉绝不是如此胆小的人，他还不出来，必定有原因。

但朱泪儿却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来，只有向天吃星瞪眼道：“你怎敢对我三叔和四叔如此无礼？”

天吃星大笑道：“你以为我很怕凤三么，我若也怕了凤三，那才真是笑话哩。”

朱泪儿倒真还没见过有人听见凤三的名字不害怕的，她刚怔了怔，那砖炉里竟也有一人大笑道：“你以为我很怕凤三么，我若也怕了凤三，那才真是笑话哩。”

这笑声竟也尖声细气，和天吃星完全一模一样，骤然听来，就好像天吃星说话的回声似的。

朱泪儿更吃惊了，说话的这人，绝不会是俞佩玉，但若不是俞佩玉，又是谁呢？

那炉里明明只有俞佩玉一个人呀。

天吃星听到这笑声，竟也吃了一惊，勉强笑道：“你既不敢出来，为何学我说话？”

炉里那人也笑着道：“你既不敢出来，为何学我说话？”

天吃星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他非但笑不出，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炉里的人声音立刻也变得嘶哑起来，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天吃星怔了半晌，大笑道：“我是王八蛋，大混蛋，除了会学别人说话，什么本事也没有。”

炉里那人也大笑道：“我是王八蛋，大混蛋，除了会学别人说话，什么本事也没有。”

天吃星道：“天下最无耻、最不要脸的人，就是回声谷里的应声虫。”

那人也道：“天下最无耻、最不要脸的人，就是回声谷里的应声虫。”

无论天吃星说什么，这人竟都照样说一句，非但一字不漏，而且学得唯妙唯肖，朱泪儿听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但想到她自己每说一句话时，若也有人跟着说一遍，那滋味可实在不好受。

只见天吃星已变得满头大汗如雨而落，嘶声道：“你敢再学我，我就杀了你。”

那人也嘶声道：“你敢再学我，我就杀了你。”

天吃星道：“你……你……”

他巨象般的身子，忽然凌空飞起，就像是平地忽然卷了一阵狂风，卷入了那大马车的车厢里。

接着马车立刻绝尘驶去，那十来个赤膊大汉也抬着那张大床—

—飞也似的跟去，像是生怕被什么恶鬼追着似的。

朱泪儿瞧得呆住了，那边灶里也不再有声音传出，她怔了半晌，一步步走过去，轻唤道：“四叔，你还在里面么？”

炉里竟没有人回答，俞佩玉像是已不在里面。

朱泪儿大惊之下，飞快的窜了过去，伸头往炉眼里一望，只见俞佩玉瞪大了眼睛，正在瞧着她。

朱泪儿这才松了口气，笑道：

“我方才还以为是别人哩，原来就是四叔你的手段，这一手实在妙极了，吓得那胖子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俞佩玉还是呆呆地瞧着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朱泪儿又吃了一惊，道：“四叔你……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她伸手一摸，俞佩玉的手竟硬得像块木头。

朱泪儿的手也吓冷了，一头钻了进去，只见俞佩玉全身发硬，眼睛发直，竟也被人点了穴道。

再看那砖炉的后面角落，不知何时，已被打通了一个洞，一阵阵飕飕的风打从洞里吹进来，朱泪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幸好教她点穴的人是凤三先生，是以她对天下各门各派的点穴功夫，都多少懂得一些。

她立刻将俞佩玉的穴道拍了开来，道：“四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难道有人来过么？”

俞佩玉怔了半晌，才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不错，是有人来过了，但这人究竟是人是鬼？我都弄不清楚。”

原来方才俞佩玉正想出去时，忽然有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后面伸出来，点住了他的穴道。

朱泪儿失声道：“那只手就是从这洞里伸进来的么？”

俞佩玉道：“正是。”

朱泪儿道：“他就在四叔身后将墙壁弄了一个洞，四叔你难道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俞佩玉叹道：“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这种造火炉的砖头，虽然分外坚固，但到了这人掌下，就像是变成了豆腐似的。”

朱泪儿想到这种掌力的惊人，也不禁倒抽了口凉气，道：“然后呢？”

俞佩玉道：“然后我就觉得有人从这洞里钻了进来。”

朱泪儿吃惊道：“但这洞才和茶碗差不多大，他怎么能钻得进来呢？”

俞佩玉苦笑道：“他自然用了缩骨功。”

“缩骨功”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功夫，但一个人若能将身子缩得能从这么小的洞里钻进钻出，那可就十分了不起了。

朱泪儿怔了半晌，道：“然后他就开始学那天吃星说话，是么？”

俞佩玉道：“不错。”

朱泪儿道：“这人长得是什么样子，四叔一定瞧见了吧。”

俞佩玉却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瞧见。”

朱泪儿张大眼睛，道：“他就在四叔身旁，四叔也瞧不见他？难道他还会隐身法不成？”

俞佩玉道：“我根本没法子转过头去看他，只觉得他一下子就从那洞里滑了进来，一下子又滑了出去。”

朱泪儿失笑道：“一下子滑进来，一下子又滑出去，他难道是条鱼么？”

俞佩玉叹道：“老实说，就算是鱼在水中，也不会有他那么灵便，这人的身子，简直就像是一股轻烟，谁也休想捉摸得到。”

朱泪儿皱眉道：“听天吃星的口气，这人好像是“回声谷”的，但回声谷这名字，我怎地从未听三叔说起过，天吃星连我三叔都不怕，为什么竟对这人畏如蛇蝎？俞放鹤方才向天吃星比了个手式，难道说的就是他么？”

俞佩玉面色变了变，喃喃道：“回声谷？回声谷！这回声谷究竟在什么地方？”

朱泪儿一笑道：“我就算知道回声谷在什么地方，也绝不会到那里去的，我只望这辈子再也莫要遇见回声谷的人才好，若有个人一天到晚跟在我身旁，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跟着我说一遍，我就算不被他气死，只怕也要急得发疯。”

她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下去了，一想到世上竟有这种人，她已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就好像有条蛇缠住了脖子似的。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又传来一阵呻吟声。

朱泪儿立刻又握紧了俞佩玉的手，从炉眼里向外望出去，只有一个满脸鲜血的人，摇摇晃晃自瓦砾间站了起来。

他身子一阵阵抽搐着，双手掩着脸，若不是他那一脸络腮胡子，谁也不会认得出他来。

朱泪儿暗中松了口气，附耳道：“这是向大胡子，他还没有死。”

俞佩玉正想出去瞧瞧他的伤势，忽然发觉他目光闪缩，不停地在东瞧西望，神情似乎十分诡秘。

这时四下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废墟中的残烟也被风吹尽了，繁荣的李渡镇，已变成了凄凉的鬼域。

向大胡子忽然吃吃的笑了起来，一个鼻子耳朵都被割下了的人，居然还会发笑，这实在令人吃惊。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又将伤口笑得裂开，鲜血又流了出来，但是他竟似丝毫不觉痛苦，还是笑个不停。

这笑声听来固然可怕，他的人看来更像是个活鬼。

朱泪儿不觉将俞佩玉的手握得更紧。

只听向大胡子吃吃笑道：“俞放鹤呀俞放鹤，就算你比什么人都厉害，但还是不如我向大胡子，你费尽苦心，到头来还是白忙了一场，却让我捡了个便宜。”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向那坑里跳了下去。

朱泪儿又惊又喜，道：“原来那东西已被他找着了，只不过他知道就算将东西交出去，还是难逃一死，所以就悄悄藏起，那坑里反正到处都是碎石子、烂泥巴，他将那东西随便往那个角落里一埋，都不会有人瞧见的。”

俞佩玉眼睛也亮了，这时只听得坑里传出了向大胡子疯狂的笑声，俞佩玉和朱泪儿悄悄钻出，掠到坑边。

只见向大胡子就像是个小孩似的，坐在烂泥里，全身都湿淋淋的，手里紧紧抱着个小铁箱子，大笑道：“这是我的了，这是我的了，我向大胡子扬眉吐气的时候已到了……”

朱泪儿忍不住冷笑道：“但现在你高兴得却还嫌太早了些。”

向大胡子疯虎般跳了起来，但等他发现站在上面的，竟是那曾将怒真人击败的少年，他的人立刻又萎缩了下去，将铁箱抱得更紧，颤声道：“你……你们想要怎样？”

朱泪儿道：“我们也不想怎么样，只不过想将这箱子拿回来而已。”

向大胡子手忙脚乱的将铁箱藏到背后，咯咯笑道：“箱子？这里那有什么箱子？”

朱泪儿瞧见他这模样，觉得又可笑，又可怜，摇头叹道：“没有用的，现在你无论藏到那里都没有用了。”

向大胡子又跳了起来，怒吼道：“就算有箱子又怎样？这是我的，是我用一个鼻子、两只耳朵换来的，谁若想将它抢走，除非先砍下我的脑袋。”

朱泪儿微笑道：“你一定要我们砍下你的脑袋么？那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呀。”

向大胡子怒目瞪着她，嘶声道：“你……”

他眼睛忽然向上一翻，身子忽然一阵抽搐，第二个字还未说出，人已仰面栽倒在地上。

朱泪儿跃了下去，探了探他鼻息，摇头叹道：“死了，这人竟死了，我实在想不到世上竟真的有人会被活生生气死。”

俞佩玉叹道：“你若将一个人从欢喜的极峰突然推下来，任何人都禁不起这种刺激的，何况他受的伤本已不轻。”

朱泪儿嘟着嘴道：“但这也不能怪我呀，我总不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他吧。”

俞佩玉苦笑道：“不错，这实在不能怪你，这只能怪他的贪心。”

只见向大胡子两只手还紧紧抱住那箱子，死也不肯放松，朱泪儿用铁锹去扳他的手，喃喃道：“我倒要看看这箱子里究竟是什么，这些人为它死的可值得么？”

箱子里竟只有一面竹牌和一本账簿。

竹牌，是很普通的竹牌，上面只不过刻着只布袋，刻得也很拙劣，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何珍贵之处。

账簿更是很普通的账簿，就和普通杂货店记账的账簿完全一样，而且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凤鸣千里新名剑风流俞佩玉和朱泪儿不觉都怔住了。

朱泪儿怔了半晌，长叹道：“就为了这两样鬼东西，俞放鹤竟不惜放火烧了整个一个镇市，还有许多人竟不惜为它送了命，这不是活见鬼么？”

她重重将这两样东西抛在地上，还想用脚去踩。

俞佩玉却又从地上捡了起来，说道：“无论如何，这两样东西我们总算得来不易，你留著作个纪念也好。”

朱泪儿苦笑道：“纪念什么？纪念这大胡子么？早知如此，我倒不如将箱子让他带走了。”

俞佩玉道：“据我看来，令堂绝不会将两样毫无价值之物，如此慎重地藏起来的，也许它的价值我们现在还看不出而已。”

朱泪儿道：“但一本空白账簿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俞佩玉也只有苦笑，因为他也回答不出了。

朱泪儿笑道：“四叔你若觉得弃之可惜，就自己留着它吧，我可不想将这么大一本废纸藏在身上，女孩子身子若窝窝囊囊的，看起来就像个大傻瓜。”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像个大傻瓜的。”

他竟真的将这两样废物藏在身上，又将那些人的尸体，都推进坑里，用挖出来的泥砂掩埋起来。

朱泪儿叹了口气，微笑道：“四叔的心实在太好了，将来也不知那个女孩子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嫁给四叔这么样温柔善良的人。”

俞佩玉也想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他想起了林黛羽，又想起了金燕子，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任何人都最好莫要和我在一起，否则只有倒霉的。”

朱泪儿眨了眨眼，道：“四叔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不想带我一起走么？”

她不等俞佩玉说话，又低下头道：“我虽然是孤苦饯仃一个人，虽然没地方可去，但四叔若怕带着我累赘，我也不敢勉强四叔的。”

俞佩玉拍了拍她的头，失笑道：“小姑娘不可以如此多心，何况，四叔就算不想带你一起走，听你这么样一说，也没法子不改变主意。”

朱泪儿立刻抬起头来笑了，道：“那么，现在咱们到那里去呢？”

其实俞佩玉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不知道唐家庄的人现在是否已发现唐无双失踪了，不知道金燕子现在是否还在那里？”

朱泪儿道：“四叔是不是想到唐家庄去看看？”

俞佩玉道：“去看看也好。”

朱泪儿拍手笑道：

“那好极了，我早就听说过唐家庄里好玩得很。”

突听一阵乱嘈嘈的人声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妇人童子的啼哭声，显见是俞放鹤已将李渡镇上的居民放了回来。

朱泪儿立刻拉起俞佩玉的手，绕着圈子奔了出去。

到了镇外，大地的气息就渐渐芬芳起来，再也没有血腥和焦臭气，但那悲痛的哭声还隐约可闻。

朱泪儿忽然道：“四叔你想那俞放鹤真会补偿李渡镇的损失么？”

俞佩玉叹道：“这人现在正急着树立侠名，又怎会失信于他们。”

朱泪儿道：“可是他们精神上所受的苦难，又有谁能补偿呢？一个人的家若被毁了，你就算重新为他盖起一栋更好的房子，他也还是难免痛苦的。”

俞佩玉柔声道：“但无论多么深的创伤，都会平复，无论多么深的痛苦，日久也会渐渐淡忘，只有欢乐的回忆，才能留之永远，就为了这原因，所以人才能活下去。”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不错，一个人若永远忘不了那些痛苦的事，活下去就实在太没意思了。”

这时太阳已升起，秋日的花木虽已开始凋谢，但路旁的稻田里仍是一片金黄，天地间仍然充满了生趣。

世上又有什么花的香气，能比得上成熟的稻香？

朱泪儿深深吸了口气，笑道：“无论如何，我还活着，我还年轻，世界这么大，到处都是我可以去的地方，我还有什么痛苦呢？”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奔了出去。

俞佩玉见了她的笑容，心境也在不知不觉间开朗起来，但就在这时，稻田里忽然传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一人喘息着道：“年轻人实在不该痛苦的，只有我这种老婆子才……才……”

她每个字都像是说得十分艰苦，说到这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话都没法子再说下去。

俞佩玉和朱泪儿听到这声音，却都吃了一惊。

朱泪儿跑回头握起俞佩玉的手，眼睛瞪着那边的稻草，道：“胡佬佬，是你么？”

胡佬佬又咳嗽了半晌，才喘着气道：“不错，是我，好心的少爷小姐们，替我这快要死的老太婆倒碗水来好吗？我已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大声道：“你这老狐狸，你以为我们还会上你的当？”

胡佬佬颤声道：“好姑娘，这次是真的，求求你……我的嘴都已干得裂开来了，该死的太阳又越来越大。”

朱泪儿拉着俞佩玉的手，道：“四叔，咱们走，不要理这鬼老太婆，谁理她谁就要倒霉的。”

只见胡佬佬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忽然从金黄的稻穗中露了出来，立刻又倒了下去，嘶声道：“俞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只求你给我一点水，我死了都感激你。”

俞佩玉忽然拉开朱泪儿的手，转身奔出去。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老太婆，你听着，我四叔已经替你拿水去了，因为他的心实在太好，但你若还想害他，我就割下你的舌头来，让你再也不能骗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向稻田里窜了过去。

只见胡佬佬竟像条狗似的缩在稻草间，满身都是田里的烂泥，嘴唇果然已干得发裂，瞧见朱泪儿来了，似乎想笑笑，但刚一咧嘴，就疼得满头冷汗，用手抱着头又咳嗽了半晌，颤声道：“好姑娘，你看不出我老婆子已快死了么？我何苦还要骗人？”

朱泪儿也想不到她竟会变成这样子，呆了半晌，摇头叹道：“你若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下场，只怕就真的不会骗人了。”

胡佬佬惨然道：“这是我自作自受，我也不怨别人，但我年纪若不是这么大，就算受了再厉害的伤也不会变得这副样子的。”

朱泪儿知道她这不单是外伤发作，最主要的是在那小楼被凤三先生逼出了一半功力，体力本已亏损过巨，再加上现在又流了这么多血，就算比她再年轻一半的人，也是万万支持不住的。

她活到这么大把年纪，看来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此番若是死在这里，只怕也没有人替她收尸。

朱泪儿倒不禁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但过了许久，俞佩玉竟还没有回来，朱泪儿又不禁开始着急，不住伸长脖子去望，跺着脚道：“这条路上一定还有别人走过的，你就算已渴得要命，为什么不找别人去替你倒水，偏偏找上了我们？”

胡佬佬叹道：“这也许是因为我老婆子做的亏心事实在太多了，所以对任何人都不放心。”

朱泪儿道：

“那么你为何对我四叔如此放心呢？”

胡佬佬道：“世上就有种男人，能令女人一见他就觉得放心的，他就是这种男人，而我老婆子虽然已老掉牙，但毕竟还是个女人呀。”

朱泪儿忍不住展颜一笑，道：“无论如何，你的确是有点眼光的。”

胡佬佬喘息了半晌，忽然又道：“你为什么要叫他四叔呢？其实他年纪也和你差不多呀。”

朱泪儿折了根稻子在手里玩着，没有说话。

胡佬佬用眼角偷偷瞟着她，道：“我若像你这么大年纪，见了这种男人，绝不会放过他的，我无论用什么法子，也得嫁给他，更绝不会叫他四叔了。”

朱泪儿又笑了，道：“你难道觉得我已经可以嫁人了么？”

胡佬佬道：“为什么不可以？有人在你这样的年纪，已经做了妈妈哩。”

朱泪儿垂首望着手里的稻穗，痴痴的出了神。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发着光，嫣红的面靥也发着光，看来的确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在苦难中成长的孩子，不是常常都比别人成熟得快些么？

朱泪儿忽然觉得这老太婆并不十分讨厌了。

她却没有瞧见胡佬佬为了说这几句话，不但连嘴都说得裂开，伤口也迸出血来，这已老得成了精的老太婆，自然知道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别人说她已长成大人。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地来讨好朱泪儿呢？

俞佩玉终于回来了，也带回了一只盛满了水的竹筒，他额上又有了汗珠，显见这一筒水得来并不容易。

胡佬佬大喜道：“谢谢你，谢谢你，我老婆子早就知道公子你是个好人。”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那筒水放在她面前，胡佬佬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拿，但手却抖得连一片竹叶都拿不起来。

朱泪儿道：“小心些，你若将这筒水打翻，可没有人再去为你拿了。”

胡佬佬喘着气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话还没有说完，竹筒已从手上掉下来，若不是朱泪儿接得快，筒里的水早已都泼倒在地上。

朱泪儿跺脚道：“叫你小心些，你没听见么？”

胡佬佬颤道：“我……我也想不到竟会变得如此不中用，看来只怕是真的快死了……”说着说着，她老眼里竟流下泪来。

朱泪儿摇着头叹了口气，蹲下来将竹筒凑到胡佬佬嘴上，胡佬佬立刻像婴儿索乳般捧住竹筒，喝得啧啧有声。

瞧见她这样子，朱泪儿忍不住笑道：“四叔，你看她像不像……”

话未说完，笑容忽然僵住，一个翻身过后五尺，筒里剩下来的半筒水全都泼在胡佬佬身上。

俞佩玉失声道：“你怎么样了？”

朱泪儿脸已气得发青，跺脚道：“这……这老太婆简直不是人。”

俞佩玉本就生怕胡佬佬搞鬼，是以一直在留意着她，但胡佬佬看来并没有什么举动，俞佩玉又是惊奇，又是愤怒，厉声道：“你又玩了什么花样？”

胡佬佬苦着脸道：“我老婆子指甲太长了，不小心割破了朱姑娘的手。”

不等她说完，俞佩玉已窜过去拉起朱泪儿的小手，只见她白生生的手背上，果然已多了个鲜红的指甲印子。

俞佩玉变色道：“她指甲上有毒？”

朱泪儿点了点，道：“嗯。”

俞佩玉悄声道：“这毒不防事么？”

朱泪儿垂首道：“这点毒我若吃下去，一定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她划破了我皮肤，毒是由血里进来的，只怕……只怕就……”

俞佩玉长长吸了口气，转身面对着胡佬佬，一字字道：“你究竟要怎样？”

胡佬佬颤声道：“我老婆子实在不是故意的，实在该死，实在对不起你们，公子你……你杀了我吧。”

俞佩玉道：“你知道我绝不会杀你的。”

胡佬佬忽然咯咯大笑起来，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敢杀我的，我老婆子反正半截已入了土，这小姑娘活的日子还长着哩，用她一条命，换我一条命实在划不来。”

俞佩玉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拿出解药来？”

胡佬佬悠然道：“这是我老婆子救命的绝招，我怎么会将解药放在身上，若在三十六个时辰里还拿不到解药，她这条小命就算完蛋了。”

俞佩玉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解药在那里？”

胡佬佬笑道：“你若乖乖的听我老婆子的话，我老婆子自然会将解药拿给你。”

朱泪儿忽然大呼道：“四叔你千万莫被这老太婆要挟住，我……”

她竟从怀里抽出一把小银刀，往自己臂上砍了下去。

俞佩玉一把拉住她的手，大骇道：“你想干什么？”

朱泪儿道：“现在毒性只怕还没有传上来，我只要将这条膀子砍断，就死不了的。”

俞佩玉顿足道：“傻孩子，她既然已肯拿出解药来，你何苦……何苦再……”

这小小的女孩子竟有“蝮蛇噬手，壮士断腕”的勇气，他只觉热血上涌，喉头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

朱泪儿目中已流下泪来，垂首道：“她就算肯拿出解药来，但我又怎忍心让四叔你这样受她的气？我就算少了条膀子，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闻言扭转头，勉强笑道：“你不惜为四叔砍下一条手来，四叔就算为你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胡佬佬忽然拍起手来，咯咯笑道：“女的有情，男的有义，看来梁山伯和祝英台也不过如此，我老婆子实在已有几十年没瞧过如此缠绵悱恻的好戏了。”

朱泪儿涨红了脸，跺脚道：“你……你不许对我四叔胡说八道。”

胡佬佬笑嘻嘻道：“你嘴里虽在骂我，心里却一定开心得很，我老婆子方才虽没有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让你欢喜得什么都忘了，你这鬼灵精又怎会上当。”

朱泪儿“嘤咛”一声，扑入俞佩玉怀里，颤声道：“四叔，你千万莫听她的鬼话。”

俞佩玉干咳了几声，板着脸道：“解药究竟在那里？”

胡佬佬道：“我老婆子也有个家的，你若能在三天三夜之内，将我老婆子送回家，她这条小命也就算捡回来了。”

俞佩玉道：“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胡佬佬道：“你赶紧去雇辆大车，从现在起就开始昼夜不停地往东面走，也许还可以赶得及，到了地方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胡佬佬坐到车厢里，又像是快死了似的，闭起眼喘着气，口水不停地从嘴角往下面直流。

朱泪儿狠狠的瞪着她，忍不住道：“你躲在那稻田里，就为了是要等我们去上当么？”

胡佬佬乜着眼笑道：“我本来并没有这意思的，但送到嘴边的肥肉，我老婆子又怎会不吃。”

朱泪儿又瞪了她半晌，竟然笑了，微笑着道：“你这样对我，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她这话若是恶狠狠的说出来，对胡佬佬这种人简直一点作用也没有，因为这种话胡佬佬听得实在太多了，现在已将它当耳边风，根本听不进耳朵去。

但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竟是那么甜蜜，那么可爱，胡佬佬反倒不禁觉得心里有些发冷，勉强笑道：“其实你非但不该恨我，而且还应该感激我才是。”

朱泪儿道：“感激你？”

胡佬佬笑道：“若不是我这么样一来，你又怎会知道他对你有多么关心呢？”

俞佩玉又大声咳嗽起来，忽然道：“你和那俞……俞放鹤真的有什么仇恨？”

胡佬佬先不答话，盯着他瞧了几眼，反问道：“你也姓俞，听口音也是江浙一带的人，难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痛苦，大声道：“我怎会和那种人有丝毫关系。”

胡佬佬笑了，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俞放鹤若非得了健忘病，就一定是已经换了个人，现在这俞放鹤说不定是别人冒充的。”

俞佩玉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

这句话正是他时时刻刻，都想不顾一切放声吶喊出来的，想不到此刻竟从胡佬佬嘴里说了出来。

他紧握着双拳，指甲都刺入掌心，才算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淡淡道：“他怎会是别人冒充的？这句话说出来又有谁相信？”

胡佬佬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这话绝不会有人相信，但却实在不假。”

俞佩玉道：“哦？”

胡佬佬缓缓道：“二十年前，我的确见过俞放鹤一面，但他非但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反而救了我一命。”

俞佩玉道：“救……救了你一命？”

胡佬佬道：“他救我的时候，也许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等他知道我就是胡佬佬时，也没有后悔的意思，只是劝我以后少得罪些人。”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道：“像他那样的好人，现在的确已不多了，他若是提起这件事，我老婆子就算没良心，也不会对他为难的，谁知他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反而以为真的和我老婆子有什么仇恨，你们说，这是不是怪事？”

朱泪儿眨着眼道：“这俞放鹤若真是别人冒充的，那倒真有趣极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偷偷去瞧俞佩玉，俞佩玉的脸上却像是已戴上个面具，完全没有表情。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又道：“你既已知道这秘密，为什么不想法子揭穿它呢？”

胡佬佬叹了口气，道：“你莫以为这俞放鹤是很好对付的人，他虽然是个冒牌货，但以我老婆子看来，武功比那真的俞放鹤还高得多。”

朱泪儿道：“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出过手呀。”

胡佬佬道：“就因为他从不出手，所以才可怕，我老婆子就算一点毛病也没有的时候，也不敢和他这种人动手的。”

朱泪儿笑道：“难道他武功还能比你们十大高手还高么？”

胡佬佬道：“江湖中人瞧见那些大门大派的掌门，都很害怕是吗？”

朱泪儿道：“嗯。”

胡佬佬道：“但这些大掌门瞧见咱们十个老家伙，也害怕得很是吗？”

朱泪儿笑道：“就算不害怕，也一定头疼得很。”

胡佬佬叹道：“可是咱们这十人，也并不像别人想象中那么厉害，这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老婆子从来也不敢小看了任何人，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朱泪儿道：“那俞放鹤果也是个高人，为什么还要卑躬曲膝的将怒真人请来，受他的气呢？”

胡佬佬道：“这也许就因为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从他的武功中看破他的来历，像他这种要干大事的人，受点闲气又算得了什么？”

朱泪儿道：“难怪他只不过向那大胖子作了个手式，那大胖子立刻就放过了他。”

胡佬佬神色忽然紧张起来，道：“他比的是什么手式？”

朱泪儿苦笑道：“可惜我也没有瞧见。”

胡佬佬默然半晌，喃喃道：“最近莫非天气变了，所以那些久已不见天日的老怪物，也都想出来透透气了，看来以后的日子只怕要越来越不好混啦，我老婆子这次如果能够不死，还是躲在家里享几年清福吧……”

她眼皮渐渐阖了起来，似已睡着。

朱泪儿目光移到俞佩玉身上，俞佩玉竟也闭起了眼睛，朱泪儿叹了口气，将车窗支开一线，往外面望了出去——

天气实在好得很。

好天气总是令人觉得懒洋洋的，路上简直没什么行人，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那赶车的挥舞着马鞭，发出一连串很有节奏的“劈啪”声，两匹水油油看不到杂色的健马，也跑得正欢。

朱泪儿瞧着那不时舞起的丝鞭，瞧着那八只几乎已像腾空飞了起来的马蹄，瞧着瞧着，地面上忽然变了颜色。

李渡镇四周并没有什么繁荣的市镇，现在连李渡镇都已变成一片废墟，俞佩玉又怎能在仓猝之间，找来如此神骏的马，如此漂亮的马车？就连车厢里的坐垫，都是用缎子制成的。

这种马车就算在省城里，也只有豪富大户人家才坐得起，怎么可能跑到穷乡僻境中来拉生意。

朱泪儿立刻悄悄摇醒了俞佩玉，悄悄道：“这辆马车是那里找来的？”

她本以为俞佩玉是在装睡，谁知俞佩玉竟真的睡着了，她摇了半天，俞佩玉才睁开眼睛，眼睛里还是充满睡意。

朱泪儿更着急，用力摇着他肩膀，道：“四叔，你醒醒，我看这辆马车一定很有问题。”

俞佩玉道：“问题？什么问题？”

他像是努力想将眼睛睁开，但眼皮却似乎比铁皮还重，刚张开一线又闭了起来，嘴里也含含糊糊，连话都说不清。

再看胡佬佬，竟已睡得打起鼾来。

朱泪儿全身都凉了，反身推开车窗，大声道：“赶车的大哥，我人有点不舒服，想吐，你停停车好么？”

那赶车的回过头来一笑，道：“你好生睡一觉，就会舒服了。”

他这张脸本来又黑又红，此刻一笑起来，红红的皮肤，忽然自嘴角裂开一条线，就像是用刀割的一般。

接着，他面上看起来很健康的皮肤，竟一块块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青渗渗的、死人般的脸。

朱泪儿大惊之下，用力去推车门，谁知两只手竟已发软，只觉这扇车门像是铁铸的，用尽全力也推不开。

那赶车的咯咯一笑，又回过头赶马去了。

朱泪儿大呼道：“你们究竟是那条在线的？想将咱们怎么样？”

那赶车的不再理她，却将马鞭打得更响，马跑得更急，这时朱泪儿也已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她倒在车座上，用力咬着嘴唇，想保持清醒，又自怀里抽出了那柄小银刀，紧紧捏在手里。

她现在自然已知道俞佩玉和胡佬佬都已被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所迷倒，而她自己却因为体质和别人不同，对各种药力的抵抗力都比较强些，是以直到此刻，还算能勉强保持清醒。

但清醒又有什么用呢？她非但救不了俞佩玉，连自己都救不了，这样清醒，倒不如索性晖睡过去反倒好些。

她更猜不出这辆马车究竟是谁派出来的，莫非又是俞放鹤？但俞放鹤又怎会知道他们还留在李渡镇附近。

朱泪儿喃喃道：“一定是俞放鹤，因为除了俞放鹤外，更不会有别人。”

忽然间，她又发现不时有一缕淡淡的白烟，自车顶上一条裂缝中飘下来，一飘下来，立刻就被风吹散。

朱泪儿屏住呼吸，站到车座上，以掌中的银刀用力去拨那条裂缝，但她两条腿也已发软，手上一用力，再也站不稳，“砰”的跌下。

谁知就在这时，车厢顶上的那块板子，竟也忽然滑开了一线，原来这车顶上竟还藏着复壁机关。

朱泪儿咬紧牙，再爬到车座上，伸着头往里面瞧。

只见那上面竟像是个小小的阁楼，里面像是塞满了东西，而且旁边还有一点火星在闪着光。

朱泪儿用银刀去拨了拨，火星就落了下来，竟是根银色的线香，这时只不过燃去了一小半。

就这么样小半截，竟已将胡佬佬和俞佩玉两个大人迷倒了，这迷香制作之妙，实非江湖上一般下五门的绿林道所用之迷香可比。

朱泪儿弄熄了香头，将剩下来的半截香藏了起来，又将手伸进去，想看看上面塞满了什么东西。

只觉这东西软绵绵的，像是棉花，又像是肉。

朱泪儿长长吐出口气，用力将那板子一推，只听“砰”的一声，那东西已落了下来，竟是个活人。

她再也想不到这人竟是银花娘。

朱泪儿知道银花娘已落入俞放鹤手里，现在，她既然也在这马车上，这马车已无疑正是俞放鹤派来的。

看来俞放鹤实在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朱泪儿叹了口气，想问问银花娘是怎会被塞在这马车顶上的，但银花娘也已晖迷了很久，连呼吸都已变得很微弱。

适时马车却颠簸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已走上了山道，过了半晌，车厢里骤然黑暗了下来。

等到朱泪儿再推开车窗往外瞧时，已什么都瞧不见了。

只觉车声隆隆，回声震耳，车身像是已驰入一个很黑暗的山洞里，但转过一个弯后，前面忽又出现了点点火光。

朱泪儿眼珠一转，也倒在车座上。

马车骤然停下，一阵脚步声奔了过来，有人勒住了马，有人将赶车的那人扶下了车，还陪着笑道：“大师兄这趟辛苦了。”

赶车的人原来还是“大师兄”，难道竟是俞放鹤的掌门弟子么，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放鹤老人从来也没有收过徒弟。

这大师兄只冷冷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态度显然十分倨傲，但别人却似已见惯了，还是陪着笑道：“不知大师兄可将二娘找回来了么？”

只听“吧”的一声，说话的人竟似挨了个耳光。

那大师兄冷笑道：“我是否将她找回来了，与你又有何干？”

那人挨了个耳光，竟还陪着笑道：“是是是，小弟下次再也不敢多嘴了。”

那大师兄“哼”了一声，道：“车里有三个人，是我带回来献给教主的祭礼，二娘也在车子里，将他们都抬下来绑到祭台上去，知道么？”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开去。

朱泪儿暗暗忖道：“这大师兄怎地对他的同门也如此凶恶，听他的口气，原来银花娘也是和他们一路的，却不知他们的教主又是谁呢？”

她并不知道银花娘本是天蚕教下，但却已知道这些人和俞放鹤并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心里不禁更是吃惊。

无论如何，俞放鹤做事总还有许多顾忌，落在俞放鹤手里，总还比落在这些人手里强得多。

这时车门已被打开，四五个人都挤到车门口来，身上还穿着银锻紧身衣，脸色看来却和常人有些不同。

其中一人又高又瘦，白里透青的一张脸，连一丝肉都没有，看来就像是一具活骷髅。

朱泪儿胆子虽大，瞧见这人也不禁打了个寒噤，瞧过一眼，就立刻闭起眼睛，只听这些人纷纷道：“二娘怎地也好像受了伤了？难道就是这三个人伤她的么？这三人又是什么来头呢？”

“你瞧这老太婆，连鼻子都没有了，怎能伤人？”

“但这小姑娘却长得真标致，只可惜小了两岁。”

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中，朱泪儿只觉一只冷冷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她几乎忍不住要吐了出来。

只听一人道：“你们还不动手将他们抬走，若被大师兄知道，谁吃得消。”

这人说话的声音，正是方才挨耳光的，朱泪儿瞇着眼偷偷瞧了瞧，才发现这人原来就是那活骷髅。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立刻就没有人笑得出了，一个人已将俞佩玉从车厢里往下拉。

另一人道，“二师兄，咱们难道也要将二娘绑到祭台上去？”

那活骷髅竟是二师兄，冷冷道：“这是大师兄的吩咐。”

那人迟疑了半晌，叹道：“二娘平时最得教主的欢心了，这次怎地也出了纰漏，像她这样的人，难道也会犯下什么不赦之罪么？”

只见这山洞四面都插着火把，闪动的火光，将山洞里各式各样的钟乳，映得五光十色，七彩艳丽。

山洞的中央，正生着四大堆火，火堆中有块很大的青石，想必就是他们说的“祭台”了。

外面已是深秋，但这山洞里却温暖如春，朱泪儿已热得流汗，也弄不懂这些人为何要生这么多火，难道他们特别怕冷么？

到后来她才发现，每个火堆旁，都围着十来个雕刻得很精致的银匣子，匣子里不时传出一阵阵奇异的声音，宛如蚕食桑叶，“沙沙”作响，开始听的时候还不觉怎样，听到后来，朱泪儿只觉毛骨怵然，全身发痒，就好像有无数条小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一样。

但山洞里的人并不多，连那活骷髅二师兄，也不过只有六个。

这六人将朱泪儿他们抬到祭台上，用一根银色的绳子捆了起来，就垂手肃立在一旁，谁也不敢再说话。

过了半晌，只见那大师兄从一只七色的钟乳后走了出来，身上也换了件银光闪闪的长衫，手里还拿着柄折扇，远远看过去，倒也风度翩翩，可是等他走到近前，等火光照上他的脸——

莫说是人，就算是鬼魅也不会比他这张脸再可怕的了，他的脸本来不瘦，但脸上的肉却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下了一大半，左边半个鼻子还是好好的，右边半个鼻子却已不见，上面一块肉还是好好的，下面却连皮都没有了，露出一块块灰中带青，青里带白的骨头。

他的一双手竟也已只剩下四根手指，右手三根，左手只有一根，其余的六根指头也已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光了。

这人看来就像是在一群饿狼的嘴里被救下来的。

但别人对他却似畏惧已极，一见他走过来，六个人都垂下头去，连看都不敢看他，陪笑道：“大师兄的吩咐，小弟们都已遵命办妥。”

这大师兄“哼”了一声，毒蛇般的目光，在祭台上四个人面上扫了一眼，忽然阴恻恻一笑，道：“这些人也该醒了。”

他嘴里说着话，“刷”的打开了折扇，在这四人的脸上各各搧了搧，朱泪儿只觉一股异味传来，令人作呕。

但她的头脑却立刻清醒，再看俞佩玉、胡佬佬也吃惊地睁开眼睛，只有银花娘还未回过神来。

这大师兄目光又是一扫，咯咯大笑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胡佬佬，今日竟也会落在我桑二郎的手里。”

他这句话刚说完，胡佬佬和俞佩玉的神情竟都已镇定下来，朱泪儿面上却故意作出惊吓之态，大声道：“你是什么人？咱们怎会到这里来的？”

桑二郎也不答话，却用折扇指着她鼻子道：“你就是销魂宫主的女儿么？”

朱泪儿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赶快放了我，免得后悔。”

桑二郎冷冷一笑，道：“好个饯牙俐嘴的小姑娘，但你若再说一个字，我就敲下你一颗牙齿来。”

朱泪儿倒真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了。

在怒真人、君海棠等人面前，她无妨气气他们，只因她知道这么人自持身份，心里纵然恼怒，也不会将她怎样。

可是这桑二郎却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在这些人面前，她就犯不上吃这眼前亏了。

桑二郎又用扇子指了指俞佩玉，道：“你就是俞佩玉？”

俞佩玉道：“正是。”

桑二郎盯了他半晌，狞笑道：“果然是个小白脸，难怪本教教下三位堂主都对你着了迷，少时我若不让你这张脸变得和我一样，就算我对不起你。”

俞佩玉淡淡道：“阁下只望天下人的脸，都变得和阁下一样，是么？”

桑二郎目中立刻射出了凶光，忽然一个耳光掴在俞佩玉脸上，嘶声道：“你以为我这张脸天生就是这样子的么？告诉你……我我本来……”

他实在太激动，竟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胡佬佬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受过了“天蚕噬体”之刑，才会变成这样子的是么？我老婆子可以想得出你以前一定俊俏得很。”

桑二郎喘息着冷笑道：“究竟还是胡佬佬见多识广，竟连本教的天蚕噬体大刑都知道。”

朱泪儿忍不住道：“什么叫天蚕噬体呀？你脸上的肉难道都是被天蚕啃光的么。”

桑二郎阴森森笑道：“你用不着问我，你自己立刻就要尝到这滋味了。”

胡佬佬大呼道：“这姓俞的和这小丫头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老婆子和天蚕教也没有什么过节，你要将他们两人弄死，可不能将我老婆子也算上。”

桑二郎两眼一翻，无论胡佬佬再说什么，他都只当没有听见。

胡佬佬长叹了口气，说道：“俞佩玉，俞公子，你不是很聪明的么，这次怎会叫了辆恶鬼拉的马车来。”

俞佩玉也只有在暗中叹息，那时他心里只惦念着朱泪儿的安危，竟没有留意到这马车很奇怪。

朱泪儿瞧着他这模样，眼睛也湿了，咬着嘴唇道：“我知道四叔这全是为了我，若不是我，四叔也不会上当的。”

俞佩玉勉强笑道：“这不关你的事，只怪我竟未想到天蚕教是绝不会放过银花娘的，她……”

突听银花娘大喊道：“桑二郎，你怎么将我也绑在这里了？快放我下去。”

她功力失去后，体力实已比一个全不会武功的人还要脆弱，别人都已醒了很久，她却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桑二郎背负着双手，冷笑道：“二姑娘，现在你还想对我发威么？”

银花娘怒道：“姓桑的，你莫忘了，你只剩下一口气时，是谁救了你的？”

桑二郎道：“不错，是你救了我的，但若非你在教主面前说我调戏你，教主又怎会令我受那天蚕噬体的苦刑？”

他目中又射出了凶光，冷冷道：“何况你这次背叛了教主，谁也无法再救你，但你若能和我一样，也能将天蚕大刑挨过去，我念在昔日之情，也会给你生路。”

银花娘一张脸早已吓得扭曲起来，颤声道：“你算了，教主就是我的爹爹，他怎会要我受那样的酷刑。”

桑二郎冷笑道：“不会么？”

银花娘嘶声道：

“他自然不会的，你快放了我吧。”

桑二郎沉着脸，道：“你可知道，自从你瞒着教主，偷了销魂宫的藏宝，教主已令我在暗中盯着你了，在李渡镇外那坟场中，你若肯俯首认罪，束手就缚，也许还会罪减三等……”

他顿了顿，接道：“只恨你竟仗着外人之力，来与本教对抗，由此可见，你实已早有了背叛本教之心，你此刻还有何话说？”

银花娘失声道：“在那坟场中，原来只不过是你在捣鬼？”

桑二郎道：“自然是我，若是教主自己，你还活得到现在么？”

银花娘恨恨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你果然是个畜牲。”

桑二郎狞笑道：“但现在你却已落在畜牲手里了，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本教的追踪，其实我一直在李渡镇外等着你，直到你在大火中被俞放鹤属下抓住，我将你救了出来，为的就是要你也尝尝我身受的滋味。”

他得意地大笑着接道：“但是我却也未想到这三个人竟会自己送上门来，这姓俞的那时失魂落魄，瞧见我就像瞧见救星似的，却不知我正是他的催命鬼。”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这只不过是你的运气不错而已。”

幸脱危难

山洞里越来越闷热，朱泪儿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可是桑二郎脸上却连一粒汗珠子也没有。

他手里轻摇着折扇，围着火堆踱了会方步，忽然托起了一个银匣子，用折扇轻轻敲了敲。

这匣子竟忽然在他手里跳动起来，发出一连串尖锐而怪异的声音，彷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击着，要脱困而出。

这匣子长不过一尺，高不过七寸，匣子里的东西，自然也绝不会太大，但力量却如此惊人，竟将这沉重的银匣带动得跳跃不止。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也不用着急，我已为你准备了一大堆新鲜的血肉，你立刻就可以饱餐一大顿了。”

银花娘望着他手里的匣子，面上已吓得全无人色。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匣子里就是天蚕？”

银花娘道：“嗯。”

朱泪儿道：“天蚕难道吃人的么？”

银花娘牙齿打战，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泪儿道：“莫非就因为天蚕畏寒，所以这里才会生这么多火。”

桑二郎眼睛忽然瞪了过来，狞笑道：“你还有心情问这些话？等到天蚕爬到你身上时，你就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了。”

朱泪儿淡淡道：“你这话吓不了我们的，四叔，你说是么？”

她转头向俞佩玉瞧了过去，只见俞佩玉嘴唇发白，两眼直视，竟似已吓呆了，全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朱泪儿暗叹忖道：“想不到四叔竟将生死之事看得这么重，这也许是因为我从来也不知道活着有何乐趣，所以才会不怕死。”

只见俞佩玉忽然抬起了头，瞪着胡佬佬道：“你指甲上的毒，过了三十六个时辰后，真的就无救了么？”

听了这句话，朱泪儿只觉得眼睛一酸，热泪几乎已夺眶而出，心里也不知是甜？是苦。

原来俞佩玉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朱泪儿中的毒是否有救。

朱泪儿只觉心里痴痴迷迷的，胡佬佬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见了，这毒是否有救，她也不管了。

只要能听到俞佩玉这句话，她就算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自从她母亲死了后，她再也想不到还会有人这样不顾性命地来关心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一阵的“的得的得”细碎蹄声，自远而近，向山洞里走了进来。

桑二郎“唰”的收起扇子，凌空一掠，从祭台上掠了过去，站在一株石笋般的钟乳上，厉声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外面没有人答话，那“的得的得”的蹄声，却越来越近，桑二郎挥了挥手，六个银衫人立刻展动身形，各各藏到一只钟乳后面。

朱泪儿瞧见他们的身法，这才知道他们的武功比起桑二郎来，实在差得很远，也无怪他们会如此怕他。

只见桑二郎笔直地站在钟乳上，动也不动，只有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模样看来更像是个刚自地底复活的僵尸。

他右手握着折扇，左手上却还托着那银匣子，一只脚尖站在钟乳，就像是钉在上面似的，全身都稳如泰山。

胡佬佬喃喃叹道：“难怪这小子如此张狂，原来真有两下子，看来就算天蚕教主的武功，也未必能比他强得了多少。”

话犹未了，已有只小毛驴自山洞外走了进来。

这只毛驴全身的毛都已脱落了一半，就像是个癞痢头似的，叫人一看就恶心，上面坐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脸上横七竖八，全是皱纹，瞇着眼睛不住喘气，看起来和胡佬佬倒是一对。

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道：“这老头子敢闯入这里来，莫非也是位高手不成？胡佬佬你可认得他？”

胡佬佬摇头道：“武林中的高手我老婆子倒都还见过一两面，却想不起有这么样一个人。”

朱泪儿失望地叹了口气，只见这小毛驴走进了山洞，还未停下来，竟彷佛眼睛已经瞎了。

这老头子瞇着眼，好像什么都瞧不见，一人一驴，竟笔直向桑二郎走了过来，正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全不知道自己的危险，朱泪儿瞧得却不禁为他暗中捏了把冷汗。

桑二郎冷冷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中充满杀机，竟沉住了气，等着这一人一驴来送死。

眼见着他们已快撞上那石钟乳了，朱泪儿知道只要桑二郎一招手，这一人一驴就得送命。

她正想出声示警，谁知俞佩玉已喝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老先生你快回头走吧。”

那老头子这才抬起头来，瞇着眼向上一瞧。

桑二郎已狞笑道：“你既然到了这里，还想回头走么？”

那老头子揉了揉眼睛，道：“老朽只怕走错路了，这难道也犯法？”

桑二郎厉声道：“你这就算犯了我的法，拿命来吧。”

他左手忽然向外一甩，但闻“哧”的一声，已有七条黯赤色的，却闪着银光的银线，向那老头子身上箭一般窜了过去。

朱泪儿知道这就是比蛇蝎更毒十倍的天蚕了，但却未想到这天蚕的行动竟是如此迅急，竟似能御风而行。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只道这老头子身上的血肉，剎那间便要被天蚕吸尽，只剩下一堆磷磷白骨。

她实在不忍再看，刚想闭起眼睛，谁知那老头子的手轻轻招了招，七条比电还急的银线，竟一下子都被他收入袖子里。

朱泪儿简直要拍手欢呼起来，看来这老头子果然是他们的救星，胡佬佬这次只怕看走眼了。

桑二郎的脸色已变得比活鬼还难看，嘶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七个字说出来，他身形已又凌空掠起，居高临下，向这老头子扑了过去，掌中一柄折扇，已变得似乎有十七八只，也分不清那招是实，那招是虚，扇影还未压下，左手上竟已先射出了一篷银雨。

这人之出手非但又阴又快，而且更毒辣得天下少有，竟在一剎那间便施出好几种杀手。

他甚至连对方究竟是谁都不想知道，一心只想将对方置之死地，就算杀错人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俞佩玉瞧得也不禁暗暗心惊，这样的杀手若骤然向他施出来，他实在也未必能闪避得开。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桑二郎的身子突又向后面直飞了出去，仰面跌倒在地上。

他那柄折扇已到了那老头子手里。

只见这老头子“唰”的展开了折扇，轻轻摇了摇，一双眼睛忽然变得利如刀剪，瞧着胡佬佬笑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桑二郎功夫虽不错，但比起天蚕教主来还差得远哩。”

这句话说出来，朱泪儿的心又凉了。

原来这老头子就是天蚕教主改扮的，难怪他一出手就能破了桑二郎的杀手，桑二郎的武功本就是他教出来的，他对桑二郎出手的路数自然了如指掌，朱泪儿只有苦笑——她竟将天蚕教主当做了救星。

只见桑二郎已五体投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弟子不知是教主驾到，罪该万死。”

天蚕教主冷冷道：“我早已听说你近来跋扈得很，乘我不在的时候，简直为所欲为，谁也不放在眼里，今日我总算亲眼见着了。”

桑二郎连头都不敢抬起，伏地道：“教主化身千万，弟子有眼无珠，怎知是教主大驾到了，只见了有人敢闯入本教禁地，一时情急，才出手的。”

天蚕教主怒道：“纵然如此，你也该先问清对方的身份，怎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将天蚕放出来，你自己受过了天蚕噬体之苦，难道就想叫别人都尝尝这滋味？你难道竟以此为乐么？”

桑二郎道：“弟子不敢，弟子该死。”

天蚕教主高声道：“江湖中人虽都知道本教武功毒辣，天下无匹，但也知道本教中人行事一向恩怨分明，若有人敢来犯我，本教当然不顾一切，也要追他性命，但本教子弟却绝不轻犯无辜，你这样做，岂非坏了本教声名。”

桑二郎以头顿地，道：

“弟子知错了，但求教主恕罪。”

天蚕教主神色稍缓，沉声道：“念你昔日受刑太重，是以才对你分外恩典，谁知竟作威作福起来，若能从此改过，倒还是你的造化，否则，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俞佩玉见到这天蚕教主虽已易形改扮，但说话做事，凝重有威，仍不失为一派宗主掌门的身份，实在想不到他竟和那日在销魂宫外见到的，那满身邪气的银光老人会是同一个人，难怪连他本门弟子都认不出他了。

只见桑二郎又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忽然反手将身上的衣服一把撕了下来。

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实是令人惨不忍睹，腰上却绑着条刀带，上面插着七柄银刀。

桑二郎将刀带解下，铺张在面前，又叩了三个头。

这人竟似忽然变成磕头虫了，非但俞佩玉等人瞧着奇怪，天蚕教主觉得有些惊讶道：“你这是做什么？”

桑二郎伏地道：“弟子听了师父一番教训后，自觉实是罪孽深重，再也无颜活在世上，情愿领受银刀解体之刑，以赎罪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是惊奇。

天蚕教主皱眉道：“你可知道这银刀解体乃本教必死之刑么？”

桑二郎道：“弟子自然知道。”

天蚕教主道：“我既已饶恕了你，你为何还要自领死刑？”

桑二郎惨然道：“这是弟子自己甘愿如此的，只因弟子受教主大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自己这条命作榜样，也好教同门师弟们见了有所警惕。”

天蚕教主神色更见和缓，道：“想不到你竟有这样悔罪之心，也不负我教训了你一番，今日之事，我本想略施薄惩，但你既已能悔罪，也就罢了，起来吧。”

朱泪儿心里不禁暗暗的笑，暗道：“原来桑二郎是在用苦肉计，想就此逃脱一场惩罚……”

谁知桑二郎却叹道：“教主虽然饶恕了弟子，弟子自己却不能饶恕自己，只求在临死之前，能将这一身罪孽全说出来，以求心安。”

天蚕教主道：“你做了什么错事，我全都知道，你也不必说了。”

桑二郎惨然叹道：“教主虽然神目如电，但弟子却有些是瞒着教主的，弟子现在才知道教主对弟子的恩典，若不将这些事对教主说出来，弟子活着既不安，死也难瞑目。”

天蚕教主目中又不禁现出惊讶之色，朱泪儿心里也有些奇怪了：“这桑二郎若是在用苦肉计，此刻便已该适可而止，为什么还要这样做？难道他真活得不耐烦了么？这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过了半晌，才听得天蚕教主道：“既然如此，你就说出来吧。”

桑二郎道：“教主一向将弟子视如子侄，金花、银花、铁花三位姑娘也一向将弟子当做兄弟一样，但弟子却非不知感恩图报，反而起了禽兽之心。”

他眼角瞟了银花娘一眼，才接着道：“五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月光正明，二姑娘在溪中裸浴，那时她年纪还小，更未对弟子加以提防，但弟子见了她那一身雪白的皮肤，身材又发育得那么成熟完美，竟起了淫心，竟然就想……就想将她加以强暴……”

他这话非但说得坦白已极，而且还加以形容描叙。

朱泪儿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你就算要坦白忏悔，也不必说得如此有声有色呀。”

谁知天蚕教主非但不以为忤，反似很赞赏他的坦白，缓缓道：“你为此已受过天蚕噬体之苦，也就不必再一直负疚在心了。”

桑二郎道：“但弟子此后每一想起那日的情况，就立刻会情欲勃起，由此可见，弟子实在不是人，实在连禽兽都不如。”

说到这里，他似乎愧悔交集，竟忽然拔出一把雪亮的银刀，向自己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天蚕教主皱了皱眉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

桑二郎道：“弟子非但对教主不忠，也对同门不义，为了要夺掌门之位，竟用尽千方百计，在教主面前以谗言将大师兄害死。”

天蚕教主道：“桑大郎就是图谋不轨，我早已将他以门规处治，这并不能怪你。”

桑二郎道：“但无论如何，弟子的居心却实在恶毒，何况弟子做了掌门师兄后，对师弟们非但不加爱护，反而百般打骂，时加虐待……”

天蚕教主沉声道：“做大师兄管教管教师弟，本就是应该的，这也算不了什么？”

他本来在严词责骂桑二郎，现在情势竟忽然一变，变得桑二郎自己在痛骂自己，他反而替桑二郎辩护起来。

桑二郎又道：“师兄管教师弟，虽是应该的，但弟子却做得太过分，教主不妨问问二师弟，就可知道弟子行事的恶毒。”

天蚕教主目光果然向那活骷髅瞧了过去，道：“你大师兄行事可是太过分了么？”

活骷髅垂首道：“没……没有……弟子……”

桑二郎道：“直到现在，他还不敢说，由此可知，他平日对弟子是何等畏惧。”

他叹了口气，接道：“二师弟，我以前实在对不住你，现在我已决心赎罪，你骂得我越凶，我心里反而会好受些。”

这位二师兄仔细瞧了他半晌，忽然大声道，“不错，大师兄平日简直未将弟子当人看，非但动辄打骂，而且……而且还要弟子们做一些非人能忍受的事，有一次，弟子无心打了大师兄所养的狼犬一鞭子，大师兄竟要弟子向那条狗磕头赔礼，还要弟子将那条狗出来的屎当面吃下去，还有一次在外面无心……”

天蚕教主厉声说：“这已够了，不必再说下去。”

桑二郎叹道：“二师弟所说句句都是实言，弟子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无地自容……”说到这里，他又拔出柄银刀，向自己腿上插了下去。

天蚕教主怔了半晌，缓缓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今日你既能在我面前坦白供出，可见你对我还是很忠心，只要以后不再犯同样过失，也就是了。”

桑二郎目中忽然流下泪来，道：“教主越是对弟子如此，弟子心里越是难受，教主的大恩，弟子今生再也难以报答，只有等来世结草衔环。”

他语声渐渐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忽又拔出柄银刀，竟反手向自己心口直刺而下。

但天蚕教主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的刀尖还未触及心口，天蚕教主已将他手腕一把抓住，厉声道：“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否则就是违抗师命。”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力想夺得桑二郎手里的银刀，桑二郎却似已决心求死，还不停用力挣扎。

谁知就在这时，刀柄中忽然电一般射出一条银线，直射到天蚕教主面上，天蚕教主再也想不到有此变故，虽然武功很高，却也是万万闪避不及的了，狂吼一声，反拳向桑二郎怒击而出。

桑二郎却就地一滚，已退出三丈，狂笑道：“桑木空呀桑木空，你如今才知道我的厉害了么？”

这变化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太意外，银花娘已惊呼出声，就连胡佬佬面上都不禁为之动容。

只见天蚕教主双手掩面，嘶声道：“畜牲，你……你好狠。”

喝声中他似想扑过去。

桑二郎狞笑道：“我刀柄中藏的是什么，你总该知道，现在还不快安安份份地坐下去，难道还怕这毒发作得不够快么？”

桑木空果然不敢再动，这时他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了，挣扎了半晌，终于仰面跌倒。

只听桑二郎狂笑不绝，实在是得意已极，那几个黑衣弟子已吓得面如死灰，连动都不敢动。

桑二郎大笑道：“桑木空，你以为方才我真的未认出你么？老实告诉你，你一进来时我已知道你是谁了，只不过故意装作不认得你，为的就是要向你出手，这么就算杀不了你，也可以设词推托过去。”

天蚕教主双手掩住脸，身子不断的抽搐，显见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连话都说不出来。

朱泪儿却忍不住道：“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有一手，但方才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桑二郎道：“我向他出手之后，才知道这老家伙还藏着私，还留着几手看家的本领未教给我，我实在还不是他对手，只有以计取胜了。”

一个人若是做了件极得意的事，就忍不住要向别人说出来的，否则，就正如衣锦而夜行，觉得不过瘾。

桑二郎正是如此。

他洋洋得意，大笑着接道：“我和这老家伙相处了十几年，他的毛病我早已全摸透了，知道他最喜欢逞能，总以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做错了事的人若肯向他老实招供，他就比什么都开心，以为任何人都不敢骗他。”

他越说越得意，大笑几声，又道：“所以我就对正他这毛病下手，他果然就非上当不可了。”

朱泪儿道：“但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想报那天蚕噬体之仇？”

桑二郎道：“不错，但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

朱泪儿道：“什么原因？难道是想当教主么？”

桑二郎狞笑道：“小丫头，你问的太多了。”

朱泪儿笑了笑道：“你这样就算能坐上教主宝座，别人只怕也未必会服你。”

桑二郎目光忽然在那几个师弟面上一扫，冷冷道：“你们服我么？”

那几人立刻伏地拜倒，颤声道：“小弟们怎敢不服。”

桑二郎笑道：“很好，你们服我，总有你们的好处，在今日以前，江湖中人对本教虽然畏惧，但在暗中却还是要说本教只不过是见不得人的邪教，但自今日之后，“天蚕教”这三字就要和武当、少林并列，堂堂正正的成为武林一大宗派，再也不会有人敢瞧不起咱们。”

朱泪儿冷笑道：“你只怕是在做梦。”

桑二郎道：“你不信么？好，我就再多给你一个时辰，让你瞧瞧。”

朱泪儿不说话了，心里却更奇怪：“他要我瞧什么呢？再过一个时辰，这天蚕教凭什么就能变成名门正宗呢？”

听那活骷髅伏地道：“大师兄神明英武，小弟久已想拥大师兄为教主了。”

桑二郎道：“哦，真的么？”

那活骷髅道：“小弟怎敢在大师兄面前说假话。”

桑二郎冷冷道：“我这人，又凶狠，又毒辣，又不将你们当做人，你为什么还要拥我做教主，难道是有什么毛病么？”

这活骷髅一张灰色的脸上，每块肉都发起抖来。

桑二郎不让他说话，狞笑着又道：“不错，我看你这人是有毛病，一定要修理才行。”

活骷髅忽然一个翻身，向洞外窜了出去，但桑二郎却早已算准他有这一着，身形一闪，已挡住了他去路，冷笑道：

“你想逃？”

活骷髅颤声道：“小弟方才胡说八道，简直是在放狗屁，求大师兄……”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挥手发出十数点银星。

两人近在咫尺，银星发射又急，他以为桑二郎必定难以闪避，谁知他在桑二郎面前，就好像桑二郎在天蚕教主面前一样，他施出的杀手，竟变成有如儿戏，桑二郎折扇突展，轻轻一挥。

那十数点银星竟忽又飞回，打在他自己身上。

他惨呼一声，仰天而倒，接着就在地上打起滚来，嘶声道：“大师兄，求求你赏我一刀，给我个痛快吧。”

这暗器上显然附有剧毒，射在人身上后，竟令人觉得生不如死，其痛苦自也可想而知。

桑二郎却根本不理他，转过头去，厉声道：“以后若还有谁敢对我无礼，这就是他的榜样。”

山洞中顿时充满了痛苦的呼唤和呻吟声，听得毛骨悚然，桑二郎目光转动，忽然盯在银花娘脸上。

银花娘脸上的肌肉也抽搐起来。

桑二郎手里轻摇折扇，缓缓走过去，悠然道：“五年前那件事，你想必也记得的，是么？”

银花娘点了点头。

桑二郎道：“你知道我在山泉下的洞中传功，就故意在外面脱光衣服，而且还做出许多样子来勾引我，等到我忍不住了，冲出去找你时，你却又不肯了，在老头儿面前说我要强奸你，你这样害我，究竟为的什么？”

他脸上的肉也跳动起来，嗄声道：“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想你这是为的什么，却一直也想不透，现在才知道，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要看别人为你发疯，为你受苦。”

银花娘颤声道：“大师兄，我……我不是这意思。”

桑二郎道：“你是什么意思？”

银花娘道：“我……我其实早已爱上你了，那天我也实在想要你来抱住我，但你来得实在太凶，那时我年纪还小，瞧见你的样子，就害怕了。”

她声音忽然变得充满诱惑，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那丰满的胸膛，看来几乎要将衣服都涨破了。

桑二郎盯着她的胸膛，目光忽然变得火焰般烧起来，狞笑着道：“现在你还会不会害怕？”

银花娘咬着嘴唇道：“现在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因她会用眼睛来说话。

桑二郎忽然狂笑起来，狂笑着将她身上衣服全都撕成碎片，露出了她成熟而又美丽的胴体。

那几个黑衣弟子眼睛都直了，虽不敢看却又忍不住要偷偷看两眼，一个个呼吸都变得像牛一样粗。

桑二郎狂笑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再瞧瞧你脱光衣服时的样子，想瞧瞧你变了没有。”

银花娘长长吸了口气，使胸膛突出，小腹收缩，轻轻道：“你看我变了没有？”

桑二郎喃喃道：“你没有变，你没有变，你没有变……”

他将这句话一连说了三遍，声音已渐渐发抖，一张挣扎扭曲的脸上，一粒汗珠滚滚而落。

朱泪儿瞧着这张脸，心里也不禁生出了惊恐之意，只见他眼色越来越疯狂、炽热，竟似真的要发疯了。

银花娘却什么也没有瞧见，因为她早已闭上眼睛，曼声道：“你若是真的时常在想我，现在为什么不……”

桑二郎忽然狂吼一声，嘶声道：“你没有变，我却变了。”

他忽然抛却手里的折扇，扑到银花娘身上，又撕，又打，又拧，又咬，又抓，嘴里气喘咻咻，就像是条疯狗。

银花娘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但却真还没见过这样子的，骇极之下，也不禁嘶声狂呼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桑二郎喘着气道：“你可知道受过天蚕之刑后，一个男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告诉你，他就会变得不再是个男人了，你害我做不成男人，我也要让你做不成女人。”

银花娘骇呆了，颤声道：“你……你难道不能……”

桑二郎狂吼道：“对了，我已不能，我已不能，我已不能。”

此刻就连胡佬佬都已不忍再瞧他一双手的动作。

桑二郎非但已不再是男人，而且也不再是个“人”，因为只要是人，就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银花娘哀呼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她本来还在求桑二郎饶了她，后来却宁可让桑二郎杀了她，她所受的痛苦，已非任何人所能想象。

但桑二郎却还是不停手，狞笑道：“你想死么，那有这么容易，我要你……”

银花娘美丽的胴体上已是鲜血淋漓，终于晖厥过去。

桑二郎的脸上、手上，也满是鲜血，喘息声却渐渐停了，手里的动作也渐渐缓慢，渐渐停止。

他火焰般燃烧着的一双眼睛，忽然变得死鱼般全无生气，整个人像是忽然虚脱，站着动也不动。

他疯狂的情欲，终于已得到发泄。

山洞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好像已变成了座坟墓。

忽然间，山洞外又响起了一阵蹄声。

但是这次桑二郎非但没有喝问，死人般的一张脸上，反似露出一种喜悦之色，他彷佛一直在等什么人。

而现在，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朱泪儿暗道：“莫非他早已和外人有了勾结，所以才敢向天蚕教主下手，他叫我再等一个时辰，莫非就是要等这人来么？”

但来的这人却是谁？

又有谁会和桑二郎，这样疯狂的野兽勾结？

朱泪儿也不禁紧张起来，她知道这已是自己的生死关头，若不再想个法子，等这人来了，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落在这样的疯子手上，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在这种地方，自然更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那么，他们今天难道就真要死在这疯子手上么？

外面的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马飞奔而入。

只见这匹马鞍辔鲜明，看来甚是光采神骏，马上一条大汉，亦是衣裳华丽，但其貌却不扬。

朱泪儿又忍不往向胡佬佬悄声问道：“你认得这人么？”

胡佬佬道：“不认得。”

朱泪儿道：“看来你认得的武林高手并不多。”

胡佬佬道：“这人若也是武林高手，我老婆子就挖出这双眼珠子来。”

朱泪儿道：

“你鼻子已不见了，再挖出眼珠来，岂非难看得很。”

她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却知道这人绝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他骑术虽不错，一双眼睛却毫无神采。

从他下马时的动作，也可看出他武功绝不会高，但桑二郎面上却非但没有失望之色，好似觉得很欢喜。

他等的难道就是这个人？

就凭这人，难道就能使天蚕教跻身武林名门正宗之列。

但无论如何，桑二郎等的人总算已来了，朱泪儿他们的性命已危在顷刻之间，他们实在得赶紧想个法子。

只见这锦衣大汉翻身下马，向桑二郎躬身一礼，道：“不敢请教，这里可有位桑二郎么？”

桑二郎道：“我就是桑二郎，已等了你很久了。”

锦衣大汉像是松了口气，笑道：“小人奉命前来向桑……”

他刚说到这里，桑二郎的手掌忽然闪电般伸出，就像是一把刀似的，插入了他的咽喉。

锦衣大汉惊呼只发出一半，双睛怒凸而出，直勾勾的瞪着桑二郎，目光中充满了惊奇和怀疑。

他显然至死也不明白桑二郎为何会忽然杀了他。

朱泪儿等人也吓了一跳，也不明白桑二郎为何要杀他。

桑二郎等的既然是这个人，为何又忽然将他杀死？就算他只不过是个送信的，桑二郎要将他杀了灭口，但至少也得等他将口信说出来才是，为何不等他话说完，就骤然下了毒手？

胡佬佬虽然是个老狐狸，也不禁瞧胡涂了。

朱泪儿暗道：“莫非桑二郎知道，这锦衣大汉身上带有极机密的信件，所以先杀了他灭口。”

她只有这么想，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解释。

谁知桑二郎飞起一脚，将这锦衣大汉的尸身踢得远远的，再也不瞧他一眼，反而纵身去拉住了那匹马。

只见他轻抚着这匹马的鬃毛，大笑道：“你们以为我等的是那人么，我等的只是这匹马呀。”

他等的竟是一匹马。

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人难道真疯了么？

朱泪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也实在只有马才能和你这样的疯狗打交道。”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桑二郎忽然反手一掌，拍在马头上，他这只手竟生像是钢铁铸的。

这匹马一声惊嘶，马首已被击碎。

桑二郎竟又将这匹马打死了？

到了这时，人人都知道桑二郎是真的疯了，除了疯子外，还有什么人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来。

朱泪儿实在想不出这疯子会对自己使出多么残酷的手段来，只听俞佩玉沉重地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对不起你，非但没有好好照顾你，反而……反而……”

朱泪儿凄然道：“这怎么能怪四叔呢？这只怪我，是我害了四叔的。”

俞佩玉摇了摇头，已不知该说什么。

胡佬佬冷笑道：“你自己反正也快死了，何必再为别人难受呢？”

朱泪儿道：“我四叔这种人的心胸，你永远也不会懂的，因为你一向只会关心你自己，而我四叔，他……他却总是先关心别人……”

胡佬佬冷笑道：“他总是关心别人？他为什么不关心我。”

朱泪儿不说话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甜蜜。

现在她虽然知道自己已必死无疑，但心里并不害怕，因为她已知道世上有一个人关心她更甚于关心自己。

俞佩玉却完全不了解她这种少女的情怀——当然，他就算能了解，到了此时此刻，也不忍让她难受的。

只见桑二郎此刻竟已将那匹马掀倒在地，用一把刀剖开了马腹。

将里面的肠子都拉了出来。

朱泪儿瞧得几乎忍不住要吐。

她本来以为世上最毒的就是蛇，最狠的就是狼，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若是发起疯来有时竟比毒蛇和饿狼还可怕。

俞佩玉已觉出她身子正在发抖，柔声道：“对这种疯子，你只有闭起眼睛来不去看他，就不会害怕了。”

朱泪儿道：“我不是害怕，只不过觉得有些难受而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首道：

“我本来有机会逃走的，只可惜现在已经被我弄糟了。”

胡佬佬几乎要大叫起来，瞪着眼道：“你说什么？”

朱泪儿道：“你们在车子里被迷香迷倒时，我还是清醒的，而且我又从车顶上找出那迷香，将剩下的半截香藏了起来。”

胡佬佬眼睛立亮了，哑声道：“现在那半截香还在你身上么？我们只要能将它抛入火堆里，这些人现在正在发疯，绝不会留意的。”

朱泪儿道：“这点我也早就想到了，我想，就算你和……和四叔也和他们一齐被迷倒，我也有法子脱身的，因为他们用绳子绑我时，我虽也装成晖迷不醒的样子，但手上已用了劲，他们的绳子并没有真的将我绑紧。”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用了。”

胡佬佬嗄声道：“为什么？”

朱泪儿黯然道：“方才我已乘这疯子和天蚕教主说话时，将那半截迷香抛了出去，我算准一定可以将它抛入火里的，谁知……”

胡佬佬嘶声道：“难道你竟没有抛准？”

朱泪儿叹道：“不错，只因那时我实在太紧张了，用力往外抛时，手上忽然扭了筋。”

胡佬佬道：“你将那半截香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朱泪儿道：“你看见天蚕教主面前那截好像银簪般的东西了么？那就是迷香。”

只见桑木空此刻歪着头俯卧在地上，已好像死了似的，他面前果然有半截银色的线香，距离火堆至少还差三四尺。

胡佬佬恨恨道：“你这死丫头，你自己既然不行，为什么不将它交给别人呢？为什么要自己逞能，你这双手简直比人家的脚还笨，真不如割下来算了。”

这次朱泪儿居然乖乖的挨骂，也不还嘴。

俞佩玉却柔声道：“你若将那半截迷香交给我，我只怕连一尺都抛不出去。”

朱泪儿垂头道：“胡佬佬骂的实在不错，我实在是自己想逞能，只因我想让四叔惊喜惊喜，让四叔知道我也很能干的，谁知……”

胡佬佬大骂道：“谁知你实在是个呆子，是个白痴，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你一心想在俞佩玉面前逞能，你以为他会喜欢你么？他只不过拿你当子侄而已，何况他漂亮的情人多得很，又怎会喜欢你这种黄毛丫头。”

朱泪儿身上又发起抖来，颤声道：

“你……你老不修，老……”

突然间，只听一人嘶声惨呼道：“我的手……我的手……”

自从那二师兄倒下去，天蚕教的六个弟子全部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忽有一人惨呼着狂奔而去，高举着双手，闪动的火光中，只见他一双手已变得又黑又肿。

桑二郎却还是发了疯似的在那马腹中掏着，连头都没有回，俞佩玉却瞧了朱泪儿一眼，叹道：“这又是你？”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谁叫他在我身上乱动的，这是他自己找死。”

胡佬佬眼睛又亮了，道：“这人在你身上拧了几把，一双手就变成这样子了么？”

朱泪儿道：“嗯。”

胡佬佬脸上堆满了笑容，道：“好姑娘，你若有法子能叫桑二郎在你身上拧几把，咱们岂不都有救了。”

朱泪儿沉着脸没有说话。

俞佩玉沉声道：“生死有命，咱们就算死了，也不能让这疯子动她一根手指。”

朱泪儿垂下了头，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胡佬佬眼珠一转，吃吃笑道：“他若是一定要动，你也没法子的。”

俞佩玉道：“他若敢动，我就告诉他泪儿身上有毒。”

胡佬佬怔了怔，道：“你真的宁可死？”

俞佩玉淡淡道：“与其受辱而生，何如不屈而死。”

胡佬佬呆了半晌，苦笑道：“桑二郎是疯子，俞佩玉却是白痴，我竟遇见这么样两个人，真不知是倒了什么穷楣。”

突听桑二郎欢呼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我找着了。”

大家又不禁奇怪，也不知这疯子在马腹中找着了什么，只有俞佩玉瞥见他手里似乎多了个发亮的小珠。

那黑衣弟子已仆地跪倒，哀呼道：“我的手……大师兄，求求你救救我吧，求求你……”

桑二郎目光闪动，道：“你的手中了毒？”

那弟子以头顿地，道：“小弟一向对大师兄忠心耿耿，只求大师兄……”

桑二郎怒道：“你以为这是我下的毒？”

那弟子伏地道：“小弟该死，大师兄开恩。”

桑二郎狞笑道：“自己中了毒，却连下毒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种人留在世上，岂非替本教丢人现眼……”

那弟子面色如土，颤声道：

“大师兄你……”

话未说出，桑二郎已用那柄剖马腹的刀，剖开了他的肚子，鲜血像箭一般标了出来，标在桑二郎身上。

桑二郎却连抹也不抹，眼也不眨，大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多等一个时辰？”

这话自然是向朱泪儿说的，朱泪儿忍不住道，“你在这匹马肚子里找到了什么？”

桑二郎道：“就是此物。”

他摊开手掌，朱泪儿才瞧见他手里有个以银子打成的小圆球。

朱泪儿皱眉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瞧着。”

他以两根手指捏住这银球一转，银球忽然裂成两半，滚出粒蜡丸，拍开蜡丸，里面有条白绢。

白绢上写满了字，原来竟是封书信。

桑二郎大笑道：“现在你可懂了么？”

朱泪儿淡淡道：“只为了送一封信，就费了这么大的事，我看真有些划不来。”

她话里虽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也不禁暗暗惊异。

写信的这人生怕传信的泄漏机密，竟将信件藏在他们乘骑的马腹中，除了收信的人外，还有谁能猜得到，谁能找得出。

他不但牺牲这匹马来做传信的工具，而且显然早已和桑二郎约定，要将骑马来的那人杀了灭口。

这人为了传一封书信，竟不惜牺牲一人一马两条命，他行事之谨慎，手段之毒辣，实是天下少有。

朱泪儿眼睛瞪着那白绢书信，一心只想瞧瞧上面写着些什么秘密？写信的这人究竟是谁？

胡佬佬的眼睛却一直在瞬也不瞬地瞪着那半截迷香，一心只希望这半截香会忽然滚到火里去。

只可惜这山洞中连一点风也没有。

胡佬佬也知道自己这简直是在做梦。

桑二郎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瞧了几遍，满面俱是得意之色，看一遍，笑一遍，朱泪儿真恨不得将这封信从他手里抢过来。

突听桑二郎道：“你可想看看这封信么？”

朱泪儿又惊又喜，却淡淡道：“看不看都没什么关系。”

桑二郎狞笑道：“我让你看这封信，只因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天下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将信在朱泪儿面前展开，只见上面写着：“桑教主阁下：此函到达左右之时，必然亦为阁下荣登大位之期，以阁下之绝艳惊才，发扬贵教实指顾间事，愚不仅为贵教幸，亦为天下武林同道幸。

前此相商之事，绝无问题，愚可全力保证，下届黄池之会，愚必退让贤者，奉贵教为主盟。

阁下既执牛耳，则武当少林自亦当为阁下之臣属矣，唯此中尚有细节待商，盼阁下十日内能移驾来此一晤，愚当煮酒而待，专此奉达，谨祝大安”

信的下面没有具名，只书着个花押。

桑二郎仰面大笑道：“你瞧见了么？从此之后，我天蚕教不但要和少林武当争一日之短长，而且还要他们臣服在我的足下。”

俞佩玉看完了这封信，已是全身战栗，忍不住嗄声问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桑二郎道：“除了当今的武林盟主俞放鹤俞大侠外，还有谁够资格写这封信。”

俞佩玉长叹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难怪你一看这封信连骨头都酥了，原来俞放鹤竟答应把你捧上天下武林盟主的宝座。”

桑二郎洋洋得意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此能力。”

朱泪儿道：“不错，除了他之外，别人就算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

桑二郎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他既然称你为教主，想必你们是早已约好的只要你能杀了桑木空，他就捧你当武林盟主，你若杀不了桑木空，反而被他杀了，他也不会知道这封信会在马肚子里，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这秘密。”

桑二郎道：“这正是俞大侠做事的精细之处。”

朱泪儿道：“正因为你早已和他有了密约，所以他才让你在李渡镇上随便窥探银花娘的行踪，所以你才能毫不费力的就将银花娘救了回来。”

桑二郎大笑道：“不错，你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朱泪儿冷笑道：“但你就真相信了俞放鹤的话么？他为什么要让你当武林盟主？”

桑二郎狞笑道：“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只问你，你是喜欢被天蚕咬死，还是喜欢被金刀分尸？”

朱泪儿忽然一笑，道：“我喜欢被疯狗咬死。”

桑二郎大笑道：“这种死法倒也不错，只可惜这里没有疯狗。”

朱泪儿道：“谁说这里没有疯狗，我面前不就正站着一条么？”

桑二郎脸都气白了，瞬即狂笑道：“好，骂得好，我若不让你们将本教三大刑都一一尝遍再死，就算我对不起你。”他狂笑着转过身，去取那天蚕银匣。

朱泪儿虽觉毛骨怵然，但到了此时此刻，反正她也无路可走了，正想索性破口大骂，骂个痛快。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胡佬佬悄声道：“闭住气，莫开口。”

朱泪儿一怔，再去瞧那半截银香时，竟已瞧不见了。

她又惊又喜，实在想不出这半截迷香是怎么会到火里去的，忍不住想问，胡佬佬不等她问，已抢着道：“桑木空还没有死，还在喘气。”

她见到桑二郎回过头，立刻停住了嘴，但朱泪儿这时已知道是桑木空的呼吸将迷香吹得滚入火里去的。

这时迷香想必已在火中燃烧，朱泪儿兴奋得指尖都麻木了，当下立刻闭住呼吸，也闭起眼睛，装出一副等死的模样。

只听桑二郎道：“你想看看天蚕的模样么？这实在是天下最美丽之物，你们能看得到，总算是你们的眼福不错。”

朱泪儿用力咬着嘴唇，像是在拚命忍耐着不说话。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闭着眼睛也没用的，少时天蚕爬到你身上时，你想不张开眼睛都不行。”

朱泪儿虽已知道自己有救，但想到一条条软绵绵、湿淋淋的东西在自己身上蠕蠕而动的情况，全身寒毛都一根根站了起来。

桑二郎看到她的神情，更是得意。

俞佩玉忽然冷笑道：“我疯子倒也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的疯子倒还少见得很。”

桑二郎怒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道：“世上有两种疯子，一种是男疯子，一种是女疯子，但你却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疯子，这种疯子天下恐怕只有你这样一个。”

桑二郎气得牙齿都打起战来，用这“男不男，女不女”六个字来骂他，简直比用鞭子抽他还厉害。

俞佩玉却冷笑着又道：“只因你知道自己对女人已无能为力，所以你就拚命想令她们痛苦，连这么样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你为什么不敢来找我呢？”

俞佩玉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说出如此刻毒的话来，朱泪儿不禁觉得很奇怪，但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俞佩玉的苦心。

他这是生怕迷香还未发作时，桑二郎就对朱泪儿施以酷刑，所以就故意引得桑二郎发怒，叫桑二郎先找他。

朱泪儿只觉眼睛一酸，心里也不知是欢喜，是感激，还是痛苦？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只听桑二郎咬着牙道：“好，我本想先照顾这个小丫头，但你既然这样说，我们要特别照顾照顾你了，我若让你在十天之内咽了气，我就不姓桑。”

胡佬佬忽然大叫道：“等一等。”

桑二郎怒道：“等什么？”

胡佬佬笑道：“你既然想要他受十天的罪再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先听我老婆子说几件有趣的事不好么？”

她这样倒不是想救俞佩玉，而是知道她若不说话拦阻，朱泪儿不顾一切，也会开口的，她只有先说了。

谁知桑二郎却狞笑道：“我一面听他的痛苦呻吟，一面听你的故事，那才真的是趣味无穷。”

胡佬佬道：“慢着，他若在旁边一吵，你怎么听得清楚，而我老婆子说的这些事，都是有关那“黄池之会”的。”

她以为“黄池之会”这四个字，必能打动桑二郎。

谁知桑二郎竟完全不听这一套，无论她说什么，桑二郎全都不理不睬，将两个天蚕银匣放在俞佩玉身下，一双手已将掀起匣盖。

俞佩玉瞧着这只残缺不全，鲜血淋漓，鬼爪般的手，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死在这双手下！

他已出生入死多次，对生死之事，本已看得比别人淡得多，可是他每次面对死亡时，仍不禁有些畏惧。

但此刻，他瞧着这只手，却只觉得有些恶心。

他忽然发觉这只手竟有些发抖，他自己眼睛也模糊起来，连恶心的感觉都渐渐消失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朱泪儿已站到他面前，满面俱是欢喜的笑容，手里拿着桑二郎的折扇。

俞佩玉自然知道解药就在这折扇里，也知道一切危险和灾难都已过去了，不禁长长吐出口气，道：

“你……你没事了么？”

朱泪儿嫣然道：“这句话本该我问你的。”

她扶起俞佩玉，又道：“我也未想到迷香这次竟发作得那么快，正急得要命，谁知桑二郎打了个哈欠，竟倒了下去。”

俞佩玉微笑道：“那迷香只燃起一头，力量已不小，整枝香都在火里燃烧，发作得自然更要快得多了。”

他忽然发觉朱泪儿手腕上，竟受了伤，失声道：“你的手……”

朱泪儿笑道：“这不妨事，那绳子比牛筋还难弄，我怎么样也弄不开，只有想法子滚到那火堆旁，用火将它烧断。”

她凝注着俞佩玉的脸，咬着嘴唇道：“你……你真的没事了么？”

俞佩玉道：“只不过手脚像是有些发软，还是使不出力气来。”

朱泪儿展颜道：“这没关系，过一阵子就会复原的，这种迷香还算好的哩，有的迷香你中了后，就算有解药解开，还得过好几天才能走动。”

她这才转过身去救胡佬佬，瞧见银花娘悲惨的模样，她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回首道：“这人虽然狡猾，但遭遇也实在可怜，咱们带她走吧。”

俞佩玉叹道：“正该如此。”

他挣扎着走过去，用力摇醒胡佬佬，厉声道：“你的解药究竟在那里，现在去拿还赶得及么？”

胡佬佬揉着眼睛，笑道：“好小子，原来你还未忘记……”

俞佩玉怒道：“这种事我怎会忘记，你若解不了泪儿的毒，我就……”

胡佬佬悠然道：“若是赶不及，你杀了我也没用的，但你也不用着急，咱们现在若是赶紧动身，我保证还可以救她。”

俞佩玉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快走吧。”

朱泪儿道：“但这天蚕教主呢？”

俞佩玉沉吟道：“此人倒也不失为一派宗主的身份，咱们本该救他的，只可惜天蚕教的毒，咱们根本无法可解。”

胡佬佬皱眉道：

“那还不如就索性给他一刀吧。”

俞佩玉道：“见危不救，已非侠义所为，岂能再伤他这种毫无抵抗之力的人。”

胡佬佬道：“你今日不杀他，日后说不定就要死在他手上。”

俞佩玉道：“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胡佬佬冷笑道：“你以为你这就叫侠义么，你这只不过是妇人之仁而已。”

俞佩玉淡淡道：“妇人之仁，也总比不仁不义好些。”

胡佬佬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可知道世上像你这种人为什么越来越少？只因你这样的人都活不长的。”

朱泪儿忽然捡起把刀，向桑二郎走过去。

俞佩玉道：“你要干什么？”

朱泪儿垂头道：“四叔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敢不听，但这人我却非杀了他不可，日后我若想到还有他这么样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忽然间，只听一人缓缓道：“此人还是留给我来处理，用不着姑娘费心了。”

这声音缓慢而低沉，竟似就在他们身旁发出来的。

可是此刻这整个山洞里，除了俞佩玉、朱泪儿和胡佬佬三人外，其余的人都已晖倒在地。

这语声却是谁说出来的？从何处说出来的呢？

火焰闪动，一只只钟乳都似将飞扑而起，朱泪儿只觉全身都发起冷来，倒退两步，紧紧握住俞佩玉的手，嗄声道：“你是谁？在那里？”

那语声笑道：“老夫就在姑娘面前，姑娘难道都看不见么？”

笑声中，一个人缓缓自地上站了起来，赫然竟是那辗转呻吟，奄奄一息的天蚕教主桑木空。

师奸徒恶

火光似乎在忽然间黯淡了下来，火堆里冒出了一阵阵青烟，就彷佛有恶鬼将自地狱中复活。

青烟缭绕中，只见桑木空的一张脸，已全都腐烂，连五官轮廓都已分辨不出，看来就像是一只被摔烂了的柿子。

但他的一双眼里，却还是闪动着恶魔般的银光。

朱泪儿忽然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

她面上虽在笑着，但一双冰冷的手却已缓缓松开。

俞佩玉知道她已想乘桑木空不备时扑过去，他也没法子拦阻，只因到了此时，也只有让她作孤注一掷。

谁知桑木空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纪，已可称得上是智勇双全，但这还是没有用的，你再过十年也绝不是老夫的对手，若加上这位俞公子和胡佬佬，也许还可和老夫一拚，只可惜他们两度被我“催梦香”所迷倒，在三个时辰之内，莫说休想和我老头子动手，实在连一柄刀都休想提得起。”

他话说得很慢，说完了这一段话，朱泪儿冷汗又已湿透衣裳，只因她知道他这话说的并不假。

只听桑木空忽又咯咯一笑，道：“何况老夫救了你们一命，你本该设法报答才是，怎么可以向老夫出手呢？”

朱泪儿怔了一怔，道：“你救了我们一命？”

桑木空道：“姑娘难道以为那半截催梦香是自己跳入火里去的么？”

朱泪儿失声道：“难道是你？”

桑木空道：“若不是老夫以真力催动，那迷香又怎能发作得那么快。”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大声道：“就算是你将迷香吹进去的，咱们也不必感激你，你反而该感激咱们才是。”

桑木空道：“为什么？”

朱泪儿道：“因为若不是我将这半截迷香抛在你面前，你也完蛋了。”

桑木空忽然仰面大笑起来，道：“姑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朱泪儿板着脸道：“你用不着倚老卖老，若不是……”

桑木空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以为老夫真的上了这孽徒的当么？”

朱泪儿又怔住了，道：“难道你这也是在做戏？”

桑木空道：“不错，只因老夫早已知道孽徒有不轨之心，但也知道他本来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此番必定是有人在暗中唆使。”

朱泪儿恍然道：“所以你就想查出这人究竟是谁，是么？”

桑木空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你知道纵然用刑追问，桑二郎也绝不会说真话，所以就故意装死，等那人自己现身，是么？”

桑木空叹道：“但老夫也实未想到此人竟会是以侠义闻名的放鹤老人。”

俞佩玉身子一震，大声道：“你……”

他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声已被人如此玷污，自然难免悲愤交集，自然想为他父亲辩白，怎奈这件事实在太诡秘，太离奇，太复杂，他就算说出来，桑木空也绝不会相信，也许反而误了大事。

幸好桑木空并未留意他神情的变化，接着又道：“这孽徒居心狠毒，竟在刀柄中藏着天蚕圣水，此水狠毒无比，无论谁身上只要沾着一滴，非但肌肤立刻腐烂，而且毒性由毛孔中入骨，不出半个时辰，连骨头都要被烂光，整个人都要化为一堆肉泥。”

朱泪儿倒抽了口凉气，道：“我明明看到这毒水已射在你脸上，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桑木空道：“这孽徒也深知此水的厉害，以为我必死无疑，所以才会那般得意，但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桑木空并没有回答，却伸手在脸上一抹，他那本已被腐烂得不成人形的脸，立刻奇迹般变了。

俞佩玉这才见到他的真面目。

只见他面容清瞿，风神俊朗，少年时必定是个绝世的美男子，既没有“银光老人”那样的邪气，也不像方才那“老头子”那么憔悴苍老，俞佩玉实在不懂这么样的一个人，为何总是要扮成古古怪怪的模样。

朱泪儿怔了半晌，才叹道：“原来他不知你脸上是戴着面具的。”

桑木空微笑道：“这面具乃是老夫精心所制，水火不伤，是以那天蚕圣水毒性虽烈，也无法侵入面具，沾上老夫的脸。”

朱泪儿忽然一笑道：

“你本来的样子很好看嘛，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桑木空冷冷道：“只因凡是见到老夫真面目的人，只有死。”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并没有什么可怕。

但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朱泪儿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你难道……”

桑木空忽又一笑，截口道：“但你只管放心，这也并不是老夫的真面目。”

朱泪儿不禁又觉得很奇怪，本想问问他：“你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但话到嘴边，却又忍住，只问道：“那么你究竟想对咱们怎么样呢？”

桑木空目光闪动，缓缓道：“老夫并不是个心软面慈的人，你们又知道了太多秘密，无论如何，老夫本都不该放过你们的。”

他说话本来就不快，此刻说得更是缓慢，朱泪儿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腔子，只见桑木空说到这里，忽然望了俞佩玉一眼，缓缓道：“但你既不愿乘我之危伤我，老夫也不能乘你之危时来伤你，今日之后，你我就两不相欠，再见时为友为敌？就难说得很了。”

胡佬佬大喜道：“桑教主果然不愧为恩怨分明的大丈夫。”

桑木空冷冷瞪了她一眼，厉声道：“你还是闭上嘴的好，若非看在俞某人的面上，今日老夫就算不杀你，也少不得要砍下你两只手来。”

胡佬佬果然不敢再说话了。

只见俞佩玉似乎还要说什么，胡佬佬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桑木空又改变主意，赶紧道：“快走快走，再迟我老婆子就不能担保是否还能救她了。”

他们坐来的那辆马车竟还在洞外，只因拉车的两匹马俱是久经驯练的良驹，是以虽然受惊，也未跑出很远。

俞佩玉虽未赶过马车，试了试居然也能勉强应付，他手挥丝鞭，加急赶马，心中却是忧虑重重，感慨万千。突听朱泪儿道：“四叔，你……你在想什么？”

她发现车厢有个小窗子是通往前面车座的，为的自然是便于坐车的向车夫指点途径，此刻却正好让她和俞佩玉说话。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天蚕教主竟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实在令人觉得很意外，看来他此后必定不会放过那俞……俞某人的。”

朱泪儿道：“但这位俞某人做事也实在太毒辣，我想桑木空也拿他没法子，因为那封信上既没有具名，说不定不是他写的，桑木空就算将信拿到他面前，他也可以推得一干两净，你说是么？”

俞佩玉道：“纵然如此，但桑木空若是存心与他为敌，他也不好受的。”

朱泪儿道：“他要桑二郎在十天之内去找他，现在桑二郎自然不能去了，你想桑木空会不会乘此机会去找他麻烦呢？”

俞佩玉道：“只怕是会去的。”

朱泪儿道：“我也想他一定会去的，那封信上虽然没有说明是在什么地方，但桑二郎既然知道，桑木空就一定有法子逼他说出来。”

俞佩玉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忽然叹了口气，道：“四叔你实在应该多问桑木空几句话的，我……我的事，再等一时半刻，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问他了。”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四叔你难道不想问问那俞放鹤和桑木空约会的地方么？”

俞佩玉沉默了许久，才一字字缓缓道：“我不想问。”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朱泪儿幽幽道：“四叔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的，因为四叔生怕自己知道了那地方后，会忍不住也要赶去，而四叔为要救我，就将别的事全都放下了。”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你肯为我做件事么？”

朱泪儿眼睛亮了，道：“当然肯。”

俞佩玉道：“那么你就赶紧乖乖的睡一觉吧。”

胡佬佬不断的在车厢中指点方向，但却始终不肯说出她的目的地究竟那里，因为她总是怕俞佩玉知道地方，就将她在半路抛下，对这么样一个既狡猾，又多疑的老太婆，俞佩玉实在也无法可施。

现在，正是黄昏。

车马连夜急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了，俞佩玉目不交睫的赶着马，因为，他知道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到明天早上，已是整整三天，而要赶的路却还不知道有多远，俞佩玉虽然疲倦，也只有勉强支持下去。

他们只在经过一个小镇时，又买了些食物，朱泪儿又买了一大堆刚上巿的橘子，一瓣瓣剥给俞佩玉吃。

她神情看来很不安，但却又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发愁，而像是心里隐藏着一些秘密，有几次她似已想说出来，却又忍住。

这小姑娘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事呢？对这么样一个既聪明，又多情的小姑娘，俞佩玉也实在无法可施。

黄昏时车马走过一个并不十分小的城巿。

这城巿里的人虽非那些乡巴佬可比，但瞧见这么样一辆马车急驰而过，仍不禁人人为之侧目。

街上行人很多，马车到了这里，也只有缓了下来。

街道两旁，虽有各式各样的店铺，但数来数去还是以酒楼饭馆最多，这城巿的人也正和别地方的人一样，别的事都可马虎，对自己的肚子却十分优待。

这时虽还未到吃晚饭的时候，酒楼饭馆中已是刀勺乱响，酒香和菜香一阵阵自窗户中传出，引诱着人们的食欲。

胡佬佬忽然大声道：“停下来，停下来。”

俞佩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惊勒马，回首道：“什么事？”

胡佬佬道：“这两天来，天天吃油蛋冷馒头，我老婆子已吃得嘴里快淡出个鸟来了，若不再好生吃一顿热饭热菜，简直非死不可。”

俞佩玉吃惊道：“你想上馆子？”

胡佬佬笑道：“不错，我方才闻到葱爆羊肉的香气，看来那家叫“致美楼”的北方馆子菜还做得不错。”

俞佩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了赶路，不眠不休，但这老太婆却想上馆子喝酒吃肉。

若是换了别人，听了这话纵不一个耳光打过去，也要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但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却只是淡淡道：“好，去吧。”

朱泪儿显然也觉得很意外，失声道：“你答应了她？”

俞佩玉道：“嗯。”

胡佬佬笑道：“你莫看这小伙子不说话，其实心里可比你明白多了，他知道和我老婆子争论也没有用的，到后来还是非答应不可。”

致美楼的菜果然做得不错，一只烤鸭更是又香又脆，用鸭骨头熬的汤也很浓，很够火候。

朱泪儿瞧见胡佬佬，将一块烤鸭的皮沾着甜酱，卷着大葱薄饼吃得津津有味，不禁觉得很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吃肉？”

胡佬佬一口饼全喷了出来，大笑道：“傻丫头，吃烤鸭就是吃这皮的呀，吃肉就是呆子了。”

朱泪儿道：“真的么？”

胡佬佬道：“自然是真的，你难道从来没吃过烤鸭？”

朱泪儿默然半晌，淡淡道：“没吃过烤鸭就很稀奇么？我烧的稀饭你也没吃过呀。”

胡佬佬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俞佩玉却听得一阵心酸，这好强的小女孩子连一只很普通的烤鸭都没有吃过，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美味之物，她更连看都没有看过，她实在还没有享受过一丝一毫生命的乐趣。

但人生的痛苦，她却已尝得太多了。

他心里感慨良久，竟未发现一个人刚走上楼，突又退了下去，却偷偷探出半个头，瞪着他们这边直瞧。

瞧了两眼，这人忽然飞也似的跳下楼去，过了半晌，凄迷的暮色中，突有一道青蓝色的灯光冲天而起。

到了晚上，天色反而比黄昏时明亮得多，因为这时明月已升起，秋夜的月色，总是分外明亮的。

平坦的道路上，像是铺着层白银。

吃饭的时候，俞佩玉已找致美楼的伙计去想法子为他们换了两匹马，换来的马自然远不如他们原有的两匹神骏，但无论多神骏的良驹，经过两天马不停蹄的奔驰后，也快要倒下去了。

这两匹马都是力气充沛，俞佩玉打马急驰，一心想将吃饭时所损耗去的时候追补过来。

夜已很深，官道上已瞧不见别的车马行人。

胡佬佬抚着肚子笑道：“莫心焦，莫着急，我说来得及，就一定来得及。”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你住的地方已经快到了么？”

胡佬佬道：“不远了。”

朱泪儿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胡佬佬笑道：“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朱泪儿还想问下去，但眼珠子一转，却又忍住，只因她知道就算直说，也休想从这老狐狸嘴里问出什么来。

突听“嗤”的一声。

道旁的黑暗中，又有一道青蓝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胡佬佬瞧不见，却听见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俞佩玉道：“没什么。”

他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惊疑。

这种示警报讯用的火箭，绝不会无故发射，此刻就在他们车马经过时射出，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来的会是谁呢？

难道俞放鹤又探出了他们的行踪。

俞佩玉打马更急，拉缰的手心里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有人影闪动，似乎要拦住他们的去路，俞佩玉咬了咬牙，拚命打马，想硬冲过去。

那些人也未出声喝止，却一字排开，将道路隔断，眼看着连车带马都要撞在他们身上。

飞车急马，这一撞力道又何止千斤，这些人就算都是高手，究竟也是血肉之躯，怎挡得住这一撞之力。

俞佩玉挥鞭大喝道：“闪开，否则莫怪我……”

喝声未了，道路两旁忽然飞出两根铁枪，竟插入飞滚的车轮里，只听“喀喇，喀喇”一连串急响，车轮的轴架已被生生格断，无法再向前滚动，但奔马之力却未衰，仍拖着车向前跑。

车轮磨擦石地，那声音就宛如野兽临死前的哀呼。

俞佩玉头上的汗水已流入眼睛，还是只有拚命打马，可是车轮已被煞住，那里还能飞驰。

只听一人厉声道：“网中之鱼，还想跑得了么？”

喝声中，一条黑衣大汉已越众而出，大步追上奔马，这时奔马之速虽已大减，但若撞在人身上，还是可以将人撞得飞出去的。

这大汉却丝毫不在意，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怒目瞪着马首，左右双拳忽然直击而出。

但闻“砰，砰”两声，马车一震，竟向后退了半尺。

那两匹马连哀嘶都未发出，已倒在地上，马头竟已被这大汉一拳之力，硬生生打得稀烂。

俞佩玉自己也是天生神力，却再也未想到世上竟真的有人能力毙奔马，一时之间，也不禁怔住。

车厢里的胡佬佬和朱泪儿也瞧不见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车身一震之后，就完全停住。

胡佬佬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位俞公子倒真是多灾多难，找他麻烦的人倒真不少。”

朱泪儿咬了咬嘴唇，打开车门跳下去，瞧也不瞧挡在马车前的那些人一眼，却仰面向俞佩玉问道：“四叔，这些人你认不认得他们？”

俞佩玉道：“不认得。”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们难道不是那个人的爪牙？”

俞佩玉道：“好像不是。”

朱泪儿也觉得有些惊讶，道：“那么他们莫非是拦路的强盗？”

她这才转过头，去瞧那黑衣大汉。

月光下，只见这人鸢肩细腰，身子笔挺，一张黑得发亮的脸上，生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此刻这双大眼睛也在瞪着她，目中也似有些惊奇之色，似乎未想到从车厢里走出来的竟是个这么美的小姑娘。

朱泪儿冷笑道：“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不学好，什么事不好做，偏偏要做拦路打劫的强盗。”

这黑衣少年皱了皱眉，也不答话，却回首道：“你们是否弄错了。”

站在他身后的七八个黑衣人中，立刻有一人沉声道：“我亲眼瞧见的，绝不会错。”

黑衣少年那双闪电般的眼神，立刻又盯在朱泪儿脸上，厉声道：“你姓胡？”

朱泪儿道：“你才姓胡哩，叫胡说八道。”

黑衣少年又皱了皱眉，转脸向俞佩玉道：“你既是她的尊长，你为何不说话？”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各位夤夜之中，阻人路途，毙人奔马，既不问情由，也不说道理，却教在下又有什么话好说。”

朱泪儿道：“对了，你莫以为自己有几斤力气，就想对我四叔发威，像你这样的人，我四叔一个巴掌就能将你打到八丈外去。”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大笑道：“小姑娘，你的胆子倒也真不小，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只怕还再无一人敢像这样对我说话的。”

朱泪儿道：“哦，如此说来，你的来头想必也不小了。”

黑衣少年道：“你问问躲在车子里的胡佬佬，她现在想必已知道我是谁了。”

俞佩玉道：“各位莫非是为胡佬佬而来的。”

黑衣少年骤然顿住笑声，道：“不错，你是她的什么人？”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在下和胡佬佬并没有什么关系，各位如果来找她，在下本不该过问，但现在……”

黑衣少年厉声道：“现在你难道定要过问么？”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却不知各位和她有何仇恨。”

黑衣少年忽又大笑起来，道：“你问我们和她有什么仇恨？很好。”

他霍然转身，道：

“王二哥，你和胡佬佬有何仇恨？”

站在最旁边的一个黑衣人嘶声道：“我全家十九口，全都死在她手上，我妻子跪在地上，苦苦求她饶了我那七十岁的母亲，她……她……”

说到这里，这人已是满面泪流，再也说不下去。

黑衣少年道：“赵大哥，你又和胡佬佬有何仇恨？”

那赵大哥颤声道：“我堂上虽无老母，但五个孩子……最小的一个还不满周岁，只为了先师昔年曾经对她有些无礼，她就将我妻子儿女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黑衣少年道：“孙兄你呢？”

这人也不答话，却用剩下的一条独臂撕开了身上的衣服，只见他全身肌肤全已焦黑，连面目都难分辨。

黑衣少年厉声道：“你瞧见了么，这位孙兄只为了昔年曾经得罪过她的女儿，她就将孙兄绑在柱子上，用烈火烤了三个时辰。”

俞佩玉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长叹道：“各位不必再说，在下已明白了。”

黑衣少年道：“这些人为了要寻她复仇，牺牲了六个人的性命，才找出了她的老巢，又埋伏在这附近，等了一年多，今天才总算找到她的人，你不妨想想，这些人会不会只为了你要过问这件事，就放过了她。”

俞佩玉整个人都怔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论情论理，他都绝不该过问这件事，何况他此刻功力还未完全恢复，就算想过问，也绝不是这黑衣少年的敌手。

但他若任凭这些人将胡佬佬杀死复仇，朱泪儿就必将毒发而死，他委实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做才好。

黑衣少年道：“我对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怕你要伸手管这件事，只不过因为我看你们也是条汉子，我要你知道我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俞佩玉长叹道：“若是在下一定要管呢？”

黑衣少年傲然道：“只要你能胜得我一拳半脚，我就放了她。”

俞佩玉霍然飞身而起，道：“好，就是如此。”

朱泪儿大声道：“且慢，我还要和四叔说几句话。”

俞佩玉黯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你不必说了。”

朱泪儿却拉住他的手，道：“我非说不可，四叔，你过来一会儿好不好。”

俞佩玉望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道：“你……”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了你，你我未分胜负之前，我绝不动胡佬佬一根手指。”

朱泪儿将俞佩玉拉到一边，道：“四叔你……你何必为胡佬佬拚命呢？”

俞佩玉默然不语。

朱泪儿道：“我知道四叔是为了我，但这小子既然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四叔为什么不对他说明白，要他再多等一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胡佬佬若知道她一日之后，还是非死不可，又怎肯再放你？何况，这些人也未必就会相信我们的话，又怎肯纵虎归山，让胡佬佬回家。”

朱泪儿怔了半晌，垂首道：“四叔你想得实在太周到了，可是我……”

俞佩玉道：“你不必说了，我若想要胡佬佬救你，就只有先救她，这其间已别无选择的余地，别的话现在说了也是白说的。”

朱泪儿颤声道：“可是四叔你……”

俞佩玉一笑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这少年拳力虽猛，也未必就能胜得了我，我现在自觉力气已恢复多半了。”

他轻轻甩脱朱泪儿的手，大步走了过去。

朱泪儿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又是欢喜，又是难受，又是赞服，又是埋怨，又是着急，又是担心。

她知道俞佩玉若是决定要做一件事时，无论谁也拦不住的，她只望俞佩玉能一战而胜。

但这傲气逼人的黑衣少年，却像是有必胜的把握，他显然有绝高的武功，极惊人的来历。

俞佩玉是否能胜得了他呢？

朱泪儿垂下头，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

黑衣少年一直在望着俞佩玉，望着俞佩玉说话的神情，走路的姿态，等到俞佩玉走过来，他忽又问道：“你定要出手？”

俞佩玉道：“势在必行。”

黑衣少年竟也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俞佩玉也一直在留意着他，只见这少年年纪虽不大，但站在那里，如山渟岳峙，气度竟似比怒真人更沉稳。

他只是随随便便的站着，并没有摆什么功架，但全身上下，竟全无丝毫破绽，令人无懈可击！

俞佩玉暗中将真气运行了一遍，觉得血液里已不再有那种麻痹的感觉，他知道迷香的药力终于已渐渐消失。

可是，一个人在经过两三天不眠不休的劳苦颠沛后，全身都不免有些懒洋洋的，每个骨节都有些酸痛。

这实在不是一个和人动手打架的好时候，只不过强敌当前，俞佩玉只有勉强打起精神，抱拳道：“请！”

黑衣少年厉声道：“我出手素不留情，你要小心了。”

喝声中，两人脚步交错，已各各攻出三招。

这三招一发即收，显然两人都在试探对方的武功实力，这正是和名家交手时必有的慎重态度。

俞佩玉这才知道这狂傲的少年并未轻敌。

要知俞佩玉固然觉得这少年气度沉凝，不容轻侮，他自己的风神气度，又何尝不是精华内敛，稳如山岳。

这两人虽然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人，但骤一出手，已不同凡俗，隐然已有一派宗主大师的风范。

这时马车四周，除了原有的那七八个黑衣人外，黑暗中又窜出了十余人，将他们围在中间。

这些人目光中都带着憎恶怨恨之色，神情间却并不紧张，显然都对这黑衣少年非常信任，都认定无论他的对手多么强，他还是必胜无疑。

眨眼间两人都已攻出十余招，竟都没有什么精采的招式，尤其这黑衣少年，功力虽深厚，出手却很平凡。

但这些平凡的招式，却又偏偏和天下任何一家的武功都不相同，武林中独创一格的武功，本来至少也应该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妙着，新的若还不如旧的，那么他就算创出一万种新招式又有何用？

可是这少年所用的招式就偏偏不如旧的，既无少林神拳那种气吞斗牛的功架，也无武当掌法的轻灵飘忽，既不正大，也不奇诡，更不毒辣，有时一看便出，根本连一点用也没有，就像是一篇庸才写成的文章，他自己虽苦心经营，别人看了却觉得索然无味。

朱泪儿倒真还未见过功力如此不凡的人，竟会使出这种见不得人的招式，她不禁又是欢喜。

这少年若非遇着个其蠢如牛的师父，就是自己闭门造车，所以，学的才会是这种三脚猫般的庄稼把式。

她只奇怪俞佩玉此刻为何还不将他和怒真人动手时那种瞬息万变，奇诡不可方物的招式使出来。

就凭这少年这种蹩脚身法，俞佩玉只要三两着攻出，他若能招架得了，闪避得开，那才是怪事。

朱泪儿几乎忍不住要大叫出来。

“人家既然已说明了手下绝不留情，四叔你又何苦手下留情，难道你还想逗着他玩玩么？”

却不知俞佩玉此刻非但一点也没有好玩的意思，而且还觉得苦不堪言，只差没有投降认输而已。

这少年平平凡凡，其蠢如牛，三脚猫般的庄稼把式，在俞佩玉眼中看来，却是天下无双的妙着。

只因唯有他知道这些招式的厉害。

这正如和国手对弈，对方随随便便一着棋摆下去，别人看来固然很平凡，他自己也觉得对方这着棋没什么用。

谁知等他要下棋时，他才发觉对方这一着没有用的棋，竟已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令他动弹不得。

俞佩玉实在也未想到如此平凡的招式，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和这种招式一比，天下各门各式的武功简直都变成了中看不中吃的花拳绣腿，他实在想不出世上有人能破得了这种招式。

一个人和人交手时，所有的出路若都被封死，他就算功力比对方高得多，还是只有听人宰割。

难怪这少年有必胜的把握，他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黑衣少年忽然叹道：“你若遇明师指点，倒也不失为可造之材，只可惜你遇着的是个饭桶。”

俞佩玉突觉热血上涌，厉声道：“饭桶只怕倒未必。”

黑衣少年笑道：“你难道还有什么高招能使得出来么？”

俞佩玉但觉热血奔腾，如火沸水，这少年冷冷的两句话，已将他剩下的每一分潜力都激了出来。

他本来觉得晖晖沉沉的，使出来的招式，神气力量既不够，部位分寸也总是差了一截。

何况他脑子里也是晖晖沉沉，根本就想不出什么精妙的招式来，甚至连想都懒得去想。

但他身体里流着的却是倔强骄傲的血，死也不肯低头的血，勇往直前，百折不回的血。

此刻他热血已将他晖晖沉沉的头脑冲醒，身形半转，左右双手各各攻出了一招。

这一招连绵不尽，后着无穷，骤眼望去，他两只手似乎在画着圆圈，圆圈套着圆圈，生生不息，永无断绝。

黑衣少年似也未想到他招式忽然改变，一滑步退开三尺，竟也不再出手进击，只是瞪着俞佩玉的招式。

他不再出手，朱泪儿却反而看出了他武功的厉害。

只见他手不动，肩不摇，不招架，不反击，但俞佩玉变化万千的招式，竟沾不着他一片衣袂。

俞佩玉招式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但他脚步轻轻一滑，也不知怎地，就滑入了俞佩玉的招式的空隙中。

朱泪儿明明见到俞佩玉只要手掌再偏几寸，就可将他击倒，但也不知怎地，俞佩玉的力量竟似只能到此为止，再也不能变化一分。

瞧了半晌，朱泪儿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暗骇道：“想不到这人的出手虽笨，一双脚却是如此灵便。”

她却也不知道武功的基础，就在一双脚上，进击时无论用多么厉害的招式，若没有步法配合，也没有用，防守时更是以步法为主。

这少年的步法正是独步江湖，天下无双。

眨眼间俞佩玉已攻出十余招，突听黑衣少年叱道：“住手。”

一声轻叱未了，他身形已冲天飞起，这一跃之势，竟高达四丈，俞佩玉纵然不想住手，但也只有住手。

黑衣少年身形凌空，眼睛却还是盯着俞佩玉，他上升之势虽急如旗花火箭，下降之势却极缓。

由下面望上去，他身形似已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这么高的轻功，朱泪儿也实在连见都未见过。

只听他沉声道：“你是江南凤家的什么人？”

朱泪儿不等俞佩玉说话，抢着道：“你莫非认得我三叔？”

这句话未说完，黑衣少年已落在她面前，一双尚尚有光的大眼睛里，也露出了惊讶之色，道：“你三叔就是凤三？”

朱泪儿道：“哼，你既然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头，说话还敢如此无礼。”

黑衣少年瞧了俞佩玉一眼道：“你叫他四叔，他莫非是……”

朱泪儿道：“四叔自然是三叔的兄弟。”

黑衣少年失声道：“你真是凤三的兄弟？”

这句话是问俞佩玉，朱泪儿却抢着道：“自然是真的。”

黑衣少年盯着俞佩玉瞧了半晌，忽然叹道：“凤三的兄弟竟会为胡佬佬卖命，这也就难怪凤家近年人材如此寥落了。”

朱泪儿忍不住大声道：“我四叔和你动手，并不是为了胡佬佬，而是为了我。”

黑衣少年又怔了怔，道：“为了你？”

朱泪儿道：“你总该知道胡佬佬下毒的本事天下无双，无人能及。”

黑衣少年冷笑道：“这种下五门的功夫，何足道哉。”

朱泪儿也冷笑道：“等你中了她的毒时，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黑衣少年傲然笑道：“她若想让我中毒，只怕还要再多生十来个脑袋才行。”

他忽又敛去笑容，盯着朱泪儿道：“你莫非中了她的毒？”

朱泪儿道：“不错，我们现在正是要押着她回去拿解药，而死人是不会拿解药的，所以我们才不肯让你杀她。”

黑衣少年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朱泪儿道：“我们方才说这话，你相信么？”

黑衣少年默然半晌，缓缓道：“不相信，那时你们若这么样说，我必定以为你们是胡佬佬的亲戚门人，在用拖延之计，我怎肯纵虎归山，放你们回去。”

朱泪儿道：“你倒是个老实人。”

黑衣少年道：“何况，我就算相信了你们的话，答应等你们拿到解药后才出手，你们也拿不到解药的，只因胡佬佬若是知道自己一拿出解药就得死，又怎肯将解药拿给你？”

朱泪儿道：“不错，所以我四叔才非和你动手不可，只因他早已算准，若想要胡佬佬救我，只有先救胡佬佬的命。”

黑衣少年目光缓缓移向俞佩玉，道：“你为了要救她，倒破费了不少苦心。”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你若是我，你也会这样做的。”

黑衣少年厉声道：“但你可知道已有多少人死在胡佬佬手上，你可知道她若不死，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要被她害死，你为了要救她的生命，就可将别人的生命都置之不顾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这点我也早已想过了。”

黑衣少年目光闪动，道：“你难道想等胡佬佬拿出解药后，再将她交给我们。”

俞佩玉闭口不语。

他的心意正是如此，但却绝不能说明，只因胡佬佬若知道他有这意思，也就万万不会救朱泪儿了。

黑衣少年缓缓道：“但你就算有此心意，此刻你还是要先将我们击退的，是么？”

俞佩玉还是闭口不语，却已无异默认了。

黑衣少年道：“如此说来，你无论如何，都要和我决一死战的了。”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道：“正是如此。”

黑衣少年道：“但你现在总该知道，你至少在目前还不是我的敌手，你若想将我击退，我说不定就首先杀了你。”

俞佩玉道：“纵然如此，也是势在必战，别无选择的余地。”

黑衣少年道：“你将别人的生命看得那么重，为何将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轻贱？”

俞佩玉淡淡道：“我只知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对于生死之事，倒还并不十分在意。”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道：“好，说得好！这“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八个字，我已有许久都未听过了，今日骤然得闻，不觉神气一爽。”

笑声中，他已大步向那马车走了过去。

俞佩玉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沉声道：“你此刻要去取她性命，还是只有先杀了我。”

黑衣少年笑道：“我现在只不过去问她，拿解药而已。”

俞佩玉怔了怔，道：“她怎肯将解药拿出来给你？”

黑衣少年面上又现出了傲色，笑道：“别人不能令她交出来，我却有法子。”

俞佩玉忍不住道：“你有什么法子？”

黑衣少年道：“你不相信？”

俞佩玉还未说话，他已接着道：“我若不能令她拿出解药来，就将脑袋给你。”

只见他脚步一滑，已自俞佩玉身旁滑了过去。

马车中寂无声息，胡佬佬似已吓得连气都不敢喘，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能令胡佬佬如此惧怕？

他又是否能令胡佬佬交出解药来？

只见他一手拉开了车门，道：“你……”

这“你”字刚出口，他就怔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了。

目光斜斜照入车厢，将车里的丝垫照得闪闪发光。

胡佬佬就仰面倒在这发光的丝垫上，七窍中都流出了乌黑的血，使她的面目看来更狰狞可怕。

但她的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恶毒的狞笑，像是在说：“你拿不到解药的，任何人都无法令我拿出解药来了，我死了，朱泪儿也只有陪着我死。”

俞佩玉全身的热血已骤然冻结，脸上却有一粒粒冷汗沁出——好狠毒的人，临死时竟还要害人。

黑衣少年忽然回首，道：“你中的毒，除了她的解药外，就真的别无他法可解么？”

朱泪儿目光茫然，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俞佩玉满面俱是沉痛之色，黯然道：“纵然还有别的药可解，只怕也来不及了。”

黑衣少年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曙色一露，她的毒便要发作。”

黑衣少年嗄声道：“现在离天亮还有多少个时辰？”

俞佩玉没有答话，四旁的黑衣人中却有人道：“此刻子时才过，离天亮至少还有三个时辰。”

黑衣少年呆了半晌，喃喃道：“三个时辰，三个时辰。”

俞佩玉霍然转身，嘶声道：“现在各位的仇已报了，各位若还觉得不够，不妨来戮她的尸，那才显得各位真是有仇必报的大丈夫。”

他心情激动，不能自制不免要将满腔悲愤发泄出来。

四面的黑衣人俱都垂下了头，他们本都是善良的人，为了复仇时，虽然会变得很残忍，很凶恶，但现在心里反而替俞佩玉难受起来，十余人同时向那黑衣少年躬身一礼，然后就悄然没入黑暗中。

俞佩玉也不禁垂下头，似有热泪将夺眶而出。

朱泪儿忽然扑入俞佩玉怀里，放声痛哭着道：“四叔，我对不起你，我……”

俞佩玉凄然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只有……只有我对不起你。”

朱泪儿道：“四叔，你不知道我……”

俞佩玉忽然道：“你不必再叫我四叔了。”

朱泪儿身子一震，道：“为什么？”

俞佩玉惨然笑道：“我实在比你大不了许多，你本该叫我兄长的，你不是一直都不愿做我的侄女，一直都希望做我的妹妹么？”

朱泪儿霍然抬起头来，痴痴地瞧着俞佩玉，也不知是惊是喜？泪眼中虽露出一丝狂喜之色，但瞬即又变得更悲哀。

俞佩玉望着她那月光照得比鲜花更灿烂的面靥，望着她梦一般朦胧的眼波，心里也是悲不自胜。

他在心里痛毒着自己。

“我明明知道她的心意，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答应她，现在，她的生命已只剩下三个时辰，她这短促的一生，可说从来也没有快乐过，我为什么不肯早些答应她，让她也能多开心些时候。”

黑衣少年似乎叹了口气，扭转头不去瞧他们，他目光又转入车厢中，这才发现车厢里的木壁上有几行字。

这是胡佬佬用她那鸟爪般的指甲划上去的，字迹自然不会十分清楚，但依稀仍可分辨出写的是：

“后有天吃，前是天狼，天下茫茫，无处可藏，一死解脱，尔莫心慌，归我骸骨，赠尔……”

朱泪儿将这四行字读了两遍，忍不住道：“天狼？谁是天狼？”

黑衣少年道：“我就是天狼。”

朱泪儿瞟了他一眼，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起如此凶恶的名字。”

黑衣少年道：“这名字并不凶恶，只不过是颗大星而已。”

朱泪儿道：“大星？”

黑衣少年傲然道：“史记天官书上说，“参东有大星曰狼”。这颗星肉眼是看不到的，因为它总是随着太阳出没。”

朱泪儿皱眉道：“除此之外，你难道就没有别的名字了么？”

黑衣少年道：“还有个名字，叫海东青。”

朱泪儿道：“海东青？这岂非是一种鹰的名字，和“天狼”又有什么关系？”

海东青缓缓道：

“鹰，岂非就正是天上的狼。”

朱泪儿叹道：“这两种东西的确都是又残酷，又凶狠，若说狼是野兽中的强盗，飞禽中的强盗就是鹰。”

海东青冷冷道：“动物中最矫健的也是狼，正如飞禽中最矫健的就是鹰一样。”

朱泪儿上下瞟了他两眼，道：“胡佬佬拿你和天吃星相提并论，你和那怪物莫非是兄弟不成？但他又白又胖你为什么偏偏又黑又瘦呢？”

海东青沉着脸不说话。

朱泪儿道：“你若是天上的狼，你那兄弟只怕就是天上的猪了。”

海东青皱了皱眉，还是忍着没有开口。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还想再气气他折折他的傲气，突听“嘶”的一声，俞佩玉忽然将车垫上的缎子撕了下来。

只听俞佩玉道：“胡佬佬还未将最后一句话写完，毒已发作，那么她还未写出来的两个字究竟是什么呢？我们若将她骸骨送回家，她便以何物相赠。”

海东青眼睛一亮，道：“解药？”

俞佩玉道：“不错，她在那“尔”字下面还写了两笔，似乎是个“秘”字，我想她本要写的必定是“归我骸骨，赠尔秘方”，这样念起来，不但语气相贯，而且还十分顺嘴押韵。”

海东青道：“所以你现在就想将她的尸身送回去。”

俞佩玉道：“但望兄台能将她的住处示知，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海东青默然半晌，道：“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不远，两个时辰内就可赶到，只不过，你怎知这不是她的圈套？”

朱泪儿道：“不错，她这一定是想将我们骗到她家里去，再来害我们，你想，她的门人子弟若认为是我们将她害死的，又怎肯将解药拿出来。”

俞佩玉叹道：“但这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放过，就算明知这是圈套，我也要闯一闯的。”

朱泪儿垂首道：“可是……可是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你再去冒这么大的危险。”

俞佩玉柔声道：“你想，中毒的若是我，你会不会这么样做呢？”

朱泪儿流泪着道：“可是我……我实在……”

海东青忽然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们走一趟，有我陪你们去，纵有危险，也必可对付得了……”

朱泪儿揉了揉眼睛，大声道：“用不着，没有你去，我们也可以对付得了的。”

海东青也不理她，忽然撮口轻哨一声，道旁的林木中，就奔出一匹马来，全身油光水滑，显然也是匹千里良驹。

俞佩玉道：“兄台若肯将此马暂借半日，在下已是感激不尽，实在不敢再劳动兄台的大驾。”

海东青淡淡道：“此事因我而起，她若毒发不治，我也于心难安，何况，我既说过要去，那就是非去不可的了。”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好了不起，好神气，但在我眼里看来，你却只不过是个……”

俞佩玉不等她说出后面两个字，立刻轻叱道：“泪儿，不可如此说话，海兄对你本是一番好意。”

朱泪儿忽又笑了，道：“我也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他说话的那副腔调，却实在叫人听了要气破肚子。”

朱泪儿骑在马上，俞佩玉和海东青一旁相随，此时万籁无声，两人施展轻功，也不怕惊动别人。

走了段路，朱泪儿忍不住问道：

“胡佬佬家里到底还有些什么人呀？”

海东青道：“她有个母亲。”

朱泪儿讶然道：“这老太婆已老掉了牙，她母亲居然还没有死，这倒真是件怪事。”

海东青道：“除了她母亲和丈夫之外，她家里就……”

他话还没有说完，朱泪儿已失声道：“你说什么？她的丈夫？”

海东青道：“不错。”

朱泪儿惊笑道：“这老妖怪居然还有个丈夫？”

海东青道：“大多数女人都有丈夫的，这并没有什么奇怪。”

朱泪儿道：“但江湖中人为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呢？”

海东青道：“江湖中本都是些孤陋寡闻之辈。”

朱泪儿嘟起嘴，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问道：“她丈夫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海东青道：“你见到他时，就会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朱泪儿道：“你说话难道非要这么样气人不可？”

海东青冷冷道：“我生来就是这么样说话的，你若不愿听，就不必问我。”

朱泪儿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又走了段路，突听海东青道：“我看你这几天必定劳累过度，这尸身还是让我一个人来抬吧。”

原来他们已拆开了车厢，以车厢的木板抬着胡佬佬的尸身，上面还覆着缎子，这份量虽不重，但俞佩玉纵然勉力支持，脚步也已渐渐赶不及那还未全力而驰的奔马，只好向海东青歉然一笑，将担子全交给他。

朱泪儿忍不住又道：“你为什么不将她的尸身绑在马上呢？”

海东青冷冷道：“她无论是死是活，都不够资格坐我这匹马。”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可是你现在却在抬着她，难道你将自己看得还不如这匹马么？”

她以为海东青这次一定要被她问得面红耳赤，答不出话来。

谁知海东青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这匹马已是我的朋友，我自己受些委屈倒没关系，却不能委屈了朋友。”

朱泪儿怔了怔，苦笑道：“你真是个怪人。”

只见海东青平举双手，托着胡佬佬的尸身，非但手伸得笔直，而且肩头纹风不动，脚下也仍是轻飘飘。

朱泪儿至今还未见过第二个人有如此精纯的功夫，一心想试探试探他的来历，又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也和胡佬佬有很深的仇恨？”

海东青道：“嗯。”

朱泪儿道：

“你和她有什么仇恨？”

海东青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朱泪儿忍住气道：“你难道不能说来听听么？”

海东青道：“不能。”

这回答当真是又干脆，又简单。

朱泪儿气得怔了半晌，反而笑了起来，道：“你这人至少有一点好处……”

她故意顿住了话头，故意不将那是什么好处说出来，谁知海东青非但不问，根本就像是没听见。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你的好处就是会自鸣不凡，自作聪明，自我陶醉，自以为是。”

海东青冷冷道：“我还有样好处……”

他也故意顿住话头，故意不说下去。

朱泪儿暗道：“你要我问你，我也偏偏不问，看你说不说下去。”

谁知海东青偏偏就不说下去，竟生像已忘了自己方才还有句话未说完似的，朱泪儿等了半天，还是憋不住了，狠狠道：“你还有什么好处？”

海东青道：“我还有样好处，就是从来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青楼艳女

望花楼头

朱泪儿简直要气疯了，这人竟在俞佩玉面前说她是小孩子，这实在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怎奈她一时间偏偏又找不出话来还击。

而俞佩玉却希望她再说下去，他只希望她此刻能忘却了自己的不幸，也希望她能忘却了他。

他忽然发觉海东青虽然又骄傲，又无礼，说起话来更不饶人，可是对女孩子却有一种尖锐的魅力。

他望了望朱泪儿，又望了望海东青，心里忽然有了种秘密的愿望，只要朱泪儿这次能在死里逃生，他就不相信这两人能不被对方吸引——他自然也认为这眼睛大大的小伙子是非常可靠的。

突听海东青道：“你上不上得去？”

俞佩玉这才回过神来，道：“上得去那里？”

海东青道：“那城墙。”

只见前面一道城墙甚是雄伟，显见这城巿必定十分繁荣，只不过此刻夜深人静，城门早已关闭了。

俞佩玉道：“胡佬佬难道住在这城里？”

海东青道：“你想不到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看她的行事，她这一生中结下的仇人必定不少，我本以为她的住处必定十分偏僻隐秘，想不到她却住在如此繁华热闹之处。”

海东青道：“她住在这里，正是要别人想不到。”

朱泪儿忍不住道：“你放心，这城墙就算再高一倍，我们也上得去的，只有你这位四条腿的朋友，恐怕……”

海东青冷冷道：“你用不着担心牠，只要你上得去，牠也上得去的。”

朱泪儿冷笑道：“好，这话是你说的，我们要看看牠有什么方法能上得了这城墙，难道牠还会忽然生出一对翅膀来不成？”

她嘴里说着话，已站到马鞍上，眼珠子一转，又跳了下来，拉着俞佩玉的手，嫣然道：“我的头有些发晖，你拉我一把好吗？”

她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她却是生怕俞佩玉气力不济，想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俞佩玉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别人都以为你又刁蛮，又调皮，其实你却是个最懂得体贴别人，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孩子。”

朱泪儿只觉脸上一热，全身都充满了温暖之意，可是她却不知道俞佩玉这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只听衣袂带风声如离弦急箭，海东青已掠上城墙，一双手还是伸得笔直，托着胡佬佬的尸体。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瞧他这分狂劲，随时随地，都想将他的功夫卖弄卖弄，就像是个刚发了横财的乡巴佬，恨不得将全副家当都贴在脸上。”

俞佩玉微笑道：“年轻人学了一身如此惊人的功夫，就算骄傲些也是应该的，何况，骄傲的人就一定很靠得住，因为他绝不会做让自己丢人的事。”

朱泪儿道：“可是你年纪也不大，功夫也不错，你为什么一点也不骄傲呢？”

俞佩玉道：“因为……因为我实在比不上他。”

朱泪儿柔声道：“谁说你比不上他？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海东青也比不上你。”

她不让俞佩玉再说话，拉着俞佩玉跃上城头。

这时天下太平已久，守城的巡卒早就学会了偷懒，放眼望去，城里亦是灯火寥落，整个城巿都已入了睡乡。

朱泪儿瞟了海东青一眼，道：“你的朋友呢？牠怎么还不上来？”

海东青忽然一笑，道：“你几时见过会轻功的马？”

朱泪儿怔了怔，道：“但你方才不是说牠能上来么？”

海东青淡淡道：“我那话只是哄小孩子的。”

朱泪儿简直快被气死了，但还是不能反击，只因她若一反击，就无异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她总算第一次遇见了对头繁星。

在月光下看来，一重重屋脊就像是铺满了白银似的，远处偶而有更鼓声传来，却更衬托出天地的静寂。

但转过几条街后，前面竟渐渐有了人声，只听有人在喊车唤马，有人在送客，有人在说着醉话。

一个少女的声音银铃般娇笑着道：“邹大少、张三少，明天千万要早些过来呀，我自己下厨房烧几样拿手小菜，等你们来吃饭。”

一个男人的声音大笑道：“好好好，只要老邹家里那母夜叉不发威，我们一定来。”

又有个老太婆的声音笑道：“最好将钱大少也找来，我们文文想他已快想疯了。”

另一个男人吃吃笑道：“你们文文想的只怕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银子吧。”

那老太婆就道：“哎哟，邹大少，你可千万莫要冤枉好人，我们家的姑娘对别人虽然是假情假意，但对你们三位，可真是恨不得将心窝都掏了出来。”

张三少道：“香香，你对我真是和别人不同么？”

那香香就撒娇道：“你还要我怎么样，真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么？”

于是张三少、邹大少又是一阵肉麻当有趣的大笑，马车才总算走了，过了半晌，就听得那老太婆骂道：“这两个小子每天花不了几文，就一定想连本带利都捞回去，不折腾到深更半夜，死也不肯走。”

那香香也啐道：“那小子明天若不送一对金镯子，我要是不给他一点好颜色看才怪。”

朱泪儿听得眼睛都直了，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呀。”

海东青道：“你不知道么？除了干强盗外，这就是世上最不花本钱的买卖。”

朱泪儿还想再问，忽然想通了，红着脸啐道：“你……你为什么将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

海东青道：“我不将你们带到这里来，却叫我将你们带到那里去。”

俞佩玉吃了一惊，道：“难道这里就是胡佬佬的……的家？”

海东青道：“你想不到么？”

俞佩玉怔了半晌，苦笑道：“不错，她这样做，就是要别人想不到，无论有多少人要找她报仇，都绝不会有一人想到她会在这里开妓院的。”

海东青道：“而且无论谁一进了妓院，骨头就轻了一半，三杯酒下肚后，在相好的姑娘面前，更没有人能守得住秘密的，是以江湖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胡佬佬的耳目。”

朱泪儿冷笑道：“你对这种事倒知道得真不少，想必也是经验丰富得很了。”

海东青淡淡道：“不错，我经验本就丰富得很，单只这“望花楼”，就有我七八个相好，方才那香香就是其中之一。”

朱泪儿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俞佩玉又抢着道：“海兄若不时常到这里来，又怎能探出这就是胡佬佬的老巢。”

说话间，他们已转过街角，只见前面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悬着两盏灯笼，上面还写着“望花楼”三个字。

此刻正有两个青衣短褂的汉子，在门前打扫，还有身穿水绿色缎子长袍的人，负手站在石阶上，望着灯笼道：“这上面有些地方已被熏黑，明天该换两盏新的了。”

他似已觉出有人走过来，忽然转过头。

灯光下，只见这人年纪虽已有四十左右，但看来仍是风采翩翩，不但头发梳得很光亮，胡子也修剪得整齐，衣服更穿得很合适，看来就像是个养尊处优，又喜欢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

这种人竟会站在妓院门口的石阶上，还像是在以妓院里的龟公自居，倒也真是件怪事。

海东青刚走过去，那两个青衣汉子已迎了上来。

两人打躬作揖，陪笑道：“这不是海大少么？你老已有两个多月没来了，今天是什么好风将你老吹来的，可是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哩。”

另一人笑道：“幸好香香姑娘还没睡，她好像早已知道海大少会来的，从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坐在屋子等着了，什么客人都不见。”

海东青也不理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绿衫人。

那人只有抱拳一揖，也陪着笑道：“小店虽已打烊，但大少既是常客，就……”

海东青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绿衫人笑道：“不敢。”

海东青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绿衫人笑道：“在下这样俗人，若是常在客人面前走动，岂非打扰了各位的清兴。”

海东青冷冷道：“不错，到这里来的人，本都是来找女人的，见到男人的确胃口倒尽，可是你只怕并不是为了怕扫别人的兴才躲起来吧。”

绿衫人本来满脸俱是笑容，越听越觉得话不对头，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僵住了，转身就想一走了之。

青楼艳女新名剑风流海东青道：“站住。”

绿衫人干笑道：“在下这就去叫香香出来，大少你……”

海东青道：“你用不着叫香香出来，我是来找你的。”

绿衫人怔了怔，道：“找我？”

海东青道：“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绿衫人的脸上已变了颜色，强笑道：“莫非是这里的姑娘开罪了大少，大少想要在下去管教管教她们。”

海东青道：“你们这里倒的确有个人得罪了我。”

绿衫人道：“谁？是香香？”

海东青道：“不是。”

绿衫人道：“是小苏小小？”

海东青道：“不是“小小”，是“老老”。”

绿衫人脸色又变了变，咯咯笑道：“大少可真会说笑。”

朱泪儿也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何必跟这种人啰嗦，还是叫他去将胡佬佬的老公找出来吧。”

海东青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朱泪儿吃了一惊，失声道：“难道他就是胡佬佬的老公？”

那已老得掉了牙的老怪物，竟和这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是夫妻，朱泪儿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只听海东青道：“你可知道他为何总是躲着不敢见人？”

朱泪儿道：“不知道。”

海东青道：

“只因他昔日在江湖中本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如今却做了开妓院的龟公，若让江湖朋友知道，岂非连他祖宗八代的人都被他丢光了。”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以前在江湖中也很有名么？”

海东青道：“倒也可算小有名气。”

朱泪儿道：“他叫什么名字？”

海东青道：“他就是黄山“万木山庄”的少主人，江湖中人称“如花剑客”的徐若羽。”

朱泪儿失笑道：“如花剑客，这名字倒真不错，只可惜这一朵鲜花却插到牛粪上了，竟娶了个又老又丑的老怪物做老婆。”

海东青道：“你难道未见到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嫁给老头子么？”

朱泪儿道：“但那不同……”

海东青淡淡道：

“那也没什么不同，小姑娘嫁给老头子，贪图的是老头子的家财，他娶胡佬佬做老婆，贪图的却是胡佬佬的功夫。”

只见那徐若羽听得面上阵青阵白，朱泪儿知道他若不反脸动手，也难免要被气得半死。

谁知过了半晌，他面上竟反而露出了笑容，微笑道：“各位既然是来找在下的，为何不请进去坐坐呢？”

海东青冷笑道：

“你不请我进去，我也要进去的。”

那两个扫地的青衣汉子，听得眼睛都发了直，早已想溜之大吉，谁知海东青忽然转过身，将手里托的东西交给他们，道：“抬进去。”

这两人不敢伸手去接，又不敢不接，只觉两只手有些发软，刚抬过来，就险些掉在地上。

海东青一伸就托住了，厉声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青衣汉子道：“不……不知道。”

海东青还未说话，朱泪儿忽然笑道：“这样东西可真是无价之宝，你们若是摔坏了，就真的要倒霉了。”

那青衣汉子眨了眨眼睛，道：“这莫非是大少来送给香香姑娘的缠头么？”

朱泪儿道：“不错，这的确是我们专诚送来的礼，但却并不是送给香香的，而是送给臭臭的。”

那青衣汉子怔了怔，陪笑道：“小人倒还未听说过这里有位臭臭姑娘。”

朱泪儿咯咯笑道：“一朵鲜花已插到牛粪上，那还不够臭么？”

青衣汉子再也不敢答腔了，抬起木板，就往里走，两人头上的汗珠子已不停的在往下流。

徐若羽却还是面带微笑，殷懃揖客，只不过眼珠子一直在滴溜溜转个不停，无论谁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得过他这双眼睛。

他们穿过前面两重院落，还不觉得这“望花楼”和别的妓院有什么不同，这两重院子显然只是招待普通客人的。

但一走入后面的大花园，他们才知道这地方实在是个销金窟，此刻虽然已是深秋，但园子里仍是百花如锦。

醉人的花香中，更夹杂着一阵又甜又腻的脂粉香，小桥流水、山石亭台间，掩映着十几座精雅的小楼。

这时小楼上珠帘已垂，灯火已黯，但仍不时传出一两声令人销魂的巧笑和呻吟——巧笑虽销魂，呻吟却更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难怪有些人只求一夕入幕，纵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了。

朱泪儿瞟了海东青一眼，道：“这些小楼上住的，只怕就是你那些老朋友吧。”

海东青道：

“哼。”

朱泪儿道：“现在她们生病了，你为何不去瞧瞧她们？”

海东青也不禁怔了一怔，道：“生病？”

朱泪儿道：“若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呻吟呢？”

海东青再也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朱泪儿瞪眼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海东青望了她一眼，也不知怎的，竟再也笑不出了。

这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子，虽然已在苦难中成长，但她的心，却仍天真得像孩子，纯洁得像白纸。

她懂得的事，有时虽然比一个饱经世故的人还多，但有时却还比不上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俞佩玉心里又何尝不在暗暗叹息。

朱泪儿见到他们的神情，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但却不能问出来，只有嘟着嘴，在心里生闷气。

她心里只比俞佩玉更难受。

徐若羽忽然微微一笑，道：“这里的确有几人生了病，在下一定会将姑娘的好意转告她们。”

朱泪儿大声道：“我也没什么好意，你也用不着来做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没生病么？”

她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觉对徐若羽有些感激，只觉这人就算是为了武功才娶胡佬佬的，也情有可原了。

花园的角落上，还有道月牙门。

穿过这道门，就到了一重更清雅的小园，小园中也有座小楼，楼上却是灯火明亮，显见正是此间主人的居处。

到了这里，那两个青衣汉子就想将抬着的东西放下来了，但他们刚弯下腰，海东青就瞪着眼道：“叫你们抬进去，你们为何不抬进去？”

青衣汉子吃吃道：“这……这里是太夫人住的地方，小人们不敢妄入。”

徐若羽含笑拍了拍他们肩头，道：“抬进去吧，没关系。”

青衣汉子擦了擦汗，只有硬着头皮往里走。

俞佩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阁下好辣的手。”

徐若羽脸上笑容僵了僵，勉强笑道：“阁下好厉害的眼力。”

俞佩玉不再答话，却问那两个青衣汉子道：“你们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青衣汉子刚将东西放到桌子上，一人陪笑道：“于三还是个光棍，小人却娶了个老婆。”

俞佩玉叹道：“你快快回家去和她话别吧，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

那汉子大吃一惊，失声道：“话别……小……小人还……还不死哩。”

俞佩玉黯然道：“你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还想活么？”

那人瞧了徐若羽一眼，大骇道：“这是什么意思？”

俞佩玉叹道：“解开衣服，看看方才被他拍过的地方，你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话未说完，两人已七手八脚撕开了衣裳。

徐若羽方才轻轻一拍，竟已在他们肩头上，印下了个淡青色的手印，手印的中央，还有个针孔般的小洞。

小洞中本来有一丝丝鲜血沁出，此刻血色已变成黑的，远远就可以嗅出有一股死鱼般的腥臭之气。

两人只瞧了一眼，脸上已变成死灰色。

俞佩玉道：“他伸手一拍时，我已看到他手指间夹着根针，针扎在你们身上，你们竟丝毫不觉痛，显见针上必有剧毒。”

海东青目中不禁又露出一丝赞赏之意，无论如何，俞佩玉的沉着与仔细，的确是他也自愧不如的。

那两条青衣汉子已仆地拜倒，哀呼饶命。

徐若羽却向俞佩玉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的眼力，的确令人佩服，只可惜兄台却还是说错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徐若羽悠然道：“在下此刻就算放他们回去，他们也走不出这院子了。”

青衣汉子狂呼着挣扎爬起，奔出，跌倒，再爬起，又跌倒，奔出门外后，就再也没有声音。

徐若羽柔声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好生替你们料理后事的。”

他随手掩起了门户，转身笑道：“各位请坐。”

这句话虽然是句很普通的客气话，但由一个刚要了两个人性命的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些令人毛骨怵然。

朱泪儿一直在瞪着他，此刻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和胡佬佬真是天生的一对了。”

徐若羽微笑道：“在下和她夫妻多年，她的本事，在下多多少少总该学会几分的。”

朱泪儿几乎不相信这句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又忍不住叹道：“若论脸皮之厚，她只怕还该向你学学才是。”

徐若羽道：“姑娘过奖了。”

朱泪儿道：“可是你若真要灭口，只杀他们两个人是不够的，还应该将我们三个也杀了才对。”

这次徐若羽没说什么，海东青却冷冷道：“他既已让我们走进这里，你以为他还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么？”

朱泪儿道：“哦！原来他本来就有这意思的。”

海东青冷笑道：“只可惜他还没有这本事。”

徐若羽只是含笑听着，也不插嘴。

海东青忽然回头瞪着他，道：“你可知道我们替你送来的是什么？”

徐若羽微笑道：“若是在下猜得不错，这只怕是内子的尸身。”

这句话居然也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他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若无其事，简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朱泪儿反倒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徐若羽道：“上得山多终遇虎，内人这一生实在结仇太多，在下早已算定，她迟早总会有这么样一天的。”

朱泪儿道：“你……你不难受？”

徐若羽又笑了笑，道：“各位既然明知在下是为了武功才和她成亲，在下此刻若是作出悲痛之态，岂非反而要令各位见笑。”

朱泪儿道：“如此说来，我们这反而像是帮了你的忙了，是么？”

徐若羽微笑不答，似已默认。

朱泪儿道：“你为了学武才娶她做老婆，也就罢了，等你不愿意再耽下去时，也可一走了之，你为什么定要她死？”

她语声忽然嘶哑起来，话未说完，人已向徐若羽扑了过去，出手三招，竟无一不是致命的杀手。

徐若羽也不觉一惊，翻身滑出数尺，讶然道：“姑娘怎地反替她打起抱不平来了。”

朱泪儿怒喝道：“像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人人得而诛之。”

她怒喝着又想冲过去，已被俞佩玉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海东青却不知道她只是为了想起自己母亲的悲惨遭遇，就不免对天下的负心人都恨之入骨。

见到朱泪儿还想挣脱俞佩玉的手，海东青也拦住了她，皱眉道：“解药，你莫非忘了么？”

朱泪儿嘶声道：“我宁可被毒死，也要宰了他。”

突听楼板响动，一人大声道：“又有谁中了我那死丫头的毒，快让我来瞧瞧。”

年高辈尊的胡佬佬，到了这人嘴里，竟变成“丫头”了，大家虽还未见到此人，已猜出她必是胡佬佬的母亲。

只听一阵“叮咚”声响，一个端庄慈蔼，富富泰泰的老太婆，左手数着串佛珠，右手拄着根龙头拐杖，被两个丫鬟扶了下来，头发虽已全白，满嘴牙齿却连一粒都没有脱落，竟似比胡佬佬还年轻得多，而且看来就像是位福泰双全的诰命夫人，那里像是胡佬佬这种人的母亲？

就连朱泪儿都不禁看呆了。

徐若羽立刻恭恭敬敬迎了上来，低低说了几句话。

胡太夫人满头白发都颤抖起来，道：“就……就在那边桌上么？”

徐若羽道：

“是。”

胡老夫人颤声道：“死得好，死得好，我不知跟她说过多少次，叫她莫要害人，我就知道她害人不成，总会害了自己的。”

她嘴里虽这么说，眼泪已不禁流了下来，顿着拐杖道：“快抬出去埋了，埋得越远越好，我只当没有这个女儿，你们以后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她。”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胡佬佬的母亲竟是如此深明大义的人，他虽然对胡佬佬恨之入骨，此刻心里倒有些难受起来。

只见这老太婆闭着眼喘息了半晌，缓缓道：“是那一位中了毒？”

徐若羽道：“就是那位姑娘。”

胡太夫人张开眼瞧了瞧朱泪儿，长叹道：“天见可怜，这么标致可爱的小姑娘，她竟也忍心下得了手……羽儿，你还不快去瞧瞧人家中的是什么毒？”

徐若羽刚想走过去，朱泪儿已大声道：“用不着你来瞧，我中的就是她指甲里的毒。”

胡太夫人失声道：“你身上难道被她抓伤了么？”

朱泪儿道：“嗯。”

胡太夫人道：“伤在什么地方？”

朱泪儿道：“手上。”

胡太夫人眉已皱了起来，道：“她是什么时候伤了你的？”

朱泪儿道：“天一亮，就是整整三天了。”

胡太夫人望了望窗外天色，长长叹了口气，道：“天保佑你，你总算没有来迟。”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此刻还有救？”

胡太夫人柔声道：“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老天也舍不得让她死的，你只管放心吧。”

俞佩玉这才松了口气，几天来的种种艰辛和痛苦，到这时总算有了代价，但几天来的疲乏劳累，到了这时，也似要一齐发作。

他只觉全身脱力，几乎就要倒了下去，却仍勉强说道：“太夫人虽然如此通达，但有件事在下还是不得不说的。”

胡太夫人道：“什么事？”

俞佩玉道：“胡佬佬之死，并非别人所伤，而是她自觉已绝望，那块木板上还留有她的遗言，也曾提及解药之事。”

胡太夫人长叹一声，黯然道：

“若非如此，你以为我就忍心不救这位小姑娘了么？”

俞佩玉也长叹道：“无论如何，太夫人相救之情，在下等必不敢忘。”

胡太夫人道：“你们看来都累了，坐着歇歇吧，我这就去将解药拿来。”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蹒跚而出，扶着她进来的两个小丫头方才已抬着胡佬佬的尸身走了出去。

徐若羽就抢先两步，去扶着她。

俞佩玉还想说什么，却已不支而倒，跌在椅子上。

海东青道：“你放心，不出片刻，她就会将解药拿来的。”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她若是偏偏不拿来呢？”

海东青冷笑道：“她明知不将解药拿来，我绝不会放过她……她只怕还没这胆子！……”

朱泪儿也冷笑道：“她又不知道你是谁，为何要怕你？”

海东青傲然道：“她出去一看那木板上的字，就知道我是谁了。”

就在这时，突听“唰”的一声，接着“当”的一响。所有的门窗都已被一道铁闸隔断。

俞佩玉也被吓醒了，跳起来道：“不好，我们还是上了当。”

海东青面上也变了颜色，跺脚道：“想不到这老太婆竟比她女儿更阴险，更毒辣。”

朱泪儿冷冷道：“而且她的胆子还不小，居然连天狼星都不怕。”

海东青一张黑沉沉的脸已气得发青，忽然怒吼一声，冲到门前，“呼”的一拳击了出去。

他一拳立毙奔马，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只听“轰”的一声大震，桌上瓶盏俱都跌到地上，跌得粉碎，墙上挂的字画也被震了下来。

可是门上的那道铁闸，却还是纹风不动，再仔细一看，原来窗棂门框，也都是铁铸的，只因涂着油漆，是以不易看出。

海东青呆在当地，面上连一丝血色都瞧不见了。

朱泪儿却又扑进俞佩玉怀里，嗄声道：“这全是我不好，我……我……”

话未说完，已放声大哭起来，她每次都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每次话都未说出，便已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墙上忽然涌出了一股烟雾，俞佩玉退后几步，失声道：“毒烟！闭住呼吸。”

其实用不着他说，海东青和朱泪儿也已闭住了呼吸，只不过一个人闭住呼吸，又能维持多久呢？

毒烟自四面八方，源源不绝的涌了出来，就算他们能闭气调息，能比常人支持久些，但也绝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海东青咬了咬牙，又是一拳向墙上击出，这一拳力道更大，所有靠着墙的桌椅都被震倒。

但墙壁仍是纹风不动，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整个屋子都似已化作洪炉，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朱泪儿伤痕未愈，额上又沁出一点点汗珠。

俞佩玉刚伸出手去为她擦汗，忽然发现衣袖上全是白灰，他站在屋子中间，这白灰是那里来的？

再看屋顶上，已裂开了一条裂缝，俞佩玉又惊又喜，身子突然跃起，用尽全力向屋顶撞了上去。

只听“轰”的一声响，粉垩如雨点般落了下来，裂缝也更大了，这屋子四面虽都是铁壁，屋顶却不是。

海东青不等俞佩玉身子落下，也已撞了上去。

这一次震动的声音更大，粉屑纷飞，烟雾迷漫中，海东青的人已瞧不见了，屋顶上却已多出了个大洞。

朱泪儿、俞佩玉跟着窜了出去，只见上面也是间很精致的屋子，锦帐低垂，似乎正是胡佬佬的“闺房”。

屋里没有人，海东青已窜了出去，这小楼上一共有六间屋子，六间屋子里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凡是可以躲人的地方，他们全都搜过了，非但楼上没有人，楼下竟也瞧不见半条人影。

朱泪儿皱眉道：“姓徐的和那老太婆难道早知我们会冲出来，已先逃走了么？”

海东青冷笑道：“他们逃不了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地方是他们辛辛苦苦造成的基业，他们怎舍得抛下来不要。”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掠出小楼。

朱泪儿望着他背影，也冷笑道：“这小子说起话来，就好像什么事都知道似的，其实他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俞佩玉柔声道：“但你也莫要忘了他的好处，此番若不是他，我们只怕早被困死在那屋子里了。”

朱泪儿嘟着嘴道：“明明是你救了他，为什么要说他救了你呢？若不是你发现屋顶上的漏洞，他这条小命岂非早已完蛋了。”

俞佩玉笑了笑，轻轻替她拂去了头发上的白粉，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再上去找找。”

朱泪儿道：“找什么？”

俞佩玉没有回答，只因他生怕自己若是说出“解药”两个字，会引起朱泪儿的慌愁悲伤。

但他虽然体贴入微，心细如发，虽然绝不提起任何和朱泪儿中毒有关的事，朱泪儿又怎会不知道他要去找什么。

她幽幽叹息了一声，道：

“你用不着去找了，他们的人既已逃走，又怎会将解药留下？何况，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解药。”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我想他们既然已将我们逼入绝境，自己就绝不可能会逃走，他们一定是在发现我们已冲出来之后，才逃走的。”

朱泪儿道：“我也是这么想。”

俞佩玉道：“所以，他们一定逃不远，说不定还躲在楼上一个秘密的地方，我还是再上去找找看的好。”

朱泪儿却拉住了他的手，道：“我不许你去。”

俞佩玉怔了怔，柔声道：“为什么？”

朱泪儿没有说话，只是遥望着远方，呆呆的出神。

俞佩玉也随着她目光望了过去，只望了一眼，掌心已不觉沁出了冷汗，脚下再也无法移动半步。

遥远的东方天畔，已现出曙色。

天已经亮了。

朱泪儿也就是在三天前这时候中的毒，到现在已整整三天，毒性已随时随刻都可以突然发作。

她已随时随刻都可能倒下去。

朱泪儿幽幽道：“你现在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走了么？我剩下的时候已不多，怎么舍得再离开你一步？”

俞佩玉道：“我……我不走……”

他喉头已哽咽，目光已模糊，只望忽然有奇迹出现，海东青能将徐若羽和那老太婆找回来。

朱泪儿道：“我……我从来也没有喝过酒，现在真想痛痛快快的喝一顿，你肯不肯陪我。”

俞佩玉茫然道：“酒……那里有酒？”

朱泪儿嫣然道：“这种地方，还会没有酒么？”

她拉着俞佩玉的手走出这小园，外面的园子里的花木在曙色中看来是那么鲜艳，那么灿烂。

可是朱泪儿的生命却已将凋谢了。

只听四面的小楼中，不时传出一阵阵惊呼声、骚动声、喝骂声，“劈劈啪啪”打耳光的声音。

接着，每一层楼里，都有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男人，野狗般被赶了出来，提着裤子落荒而逃。

朱泪儿失笑道：“那小黑炭是在干什么呀？”

俞佩玉虽也觉得好笑，却又怎么笑得出来。

朱泪儿又道：“他莫非是在找那老太婆么？

那老太婆若会躲在这种地方，就和他一样是个笨蛋了，他在这里吵翻了天，人家说不定已到了八十里外。”

只见人影闪动，海东青已到了面前，黝黑的脸上，又是白粉，又是汗珠，汗水混合着灰粉，他黝黑的脸已变成花的。

朱泪儿“噗哧”笑道：“你在唱三花脸么？”

这次海东青只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又有谁会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斤斤计较，反唇相讥？

俞佩玉瞧见他的神情，已知道绝望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找不着？”

海东青道：“他们逃不了的，我再去找，你们莫要离开这里。”

到了这时，他说话仍然充满了自信，而且根本不听别人的意见，话未说完，身子已掠起。

朱泪儿大声道：“等一等。”

海东青身形骤然落在树梢，道：“什么事？”

朱泪儿道：“那位香香姑娘住在那一栋楼上，我想去瞧瞧她。”

海东青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拒绝，挥手向那边海棠丛中的一座小楼点了点，人已再次跃起，一闪就不见了。

朱泪儿拉着俞佩玉往前跑，笑道：“走，我们到那里喝酒去，香香姑娘的酒，一定也是香香的。”

小楼下曲廊环绕，廊檐下吊着只鸟笼，笼里有一只红喙绿羽的鹦哥，瞧见人来了，就“吱吱喳喳”的叫着道：“香香，香香，还不出来接客，小心老娘打你屁股。”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珠帘内笑道：“死碎嘴，乱嚼舌头，也不怕客人听了笑话。”

随着娇笑声，香香姑娘已走了出来。

只见她俏生生的一张瓜子脸，未语先笑，头上松松的挽了个发髻，莲步姗姗，自有一种风流妩媚之态。

她昨夜送客时，俞佩玉和朱泪儿都见过的，那时她满头珠翠，满身锦绣，看来只不过是个庸俗脂粉而已。

可是现在，她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非但再也看不到丝毫风尘女子的恶习，而且态度大方，神情自然，全没有丝毫惊惶忸怩之态，这园子里方才发生的骚动，她竟似一点也不知道。

香香姑娘已盈盈作礼，含笑揖客，那分亲切和殷懃，任何人招待自己的知交好友，都不会有她这么样自然周到。

朱泪儿忽然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没听见？”

香香眼波流动，道：“好像听到了一些。”

朱泪儿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香香笑道：“也好像知道一些。”

朱泪儿道：“你不吃惊？不害怕？”

香香轻轻叹了口气，悠悠道：“做我们这行事的，心里纵然吃惊害怕，但只要有客人来了，就得先招呼客人，等到一个人时，再吃惊害怕也不迟。”

朱泪儿道：“但你总该知道，我们并不是你的客人呀，也没有手镯给你。”

香香嫣然道：“只要是肯赏光到这里来的，就是我的贵客……”

朱泪儿道：“像我这样的客人，你也欢迎么？”

香香笑道：“像姑娘这样的美人，我请还请不到哩，怎么会不欢迎。”

朱泪儿瞪着眼瞧了她半晌，忽也笑道：“我本来倒想找找你麻烦的，可是听了你两句话，就算有满腹子火气，也全都消了，难怪男人们喜欢到这里来，像你这样的人，我见了都欢喜，就算叫我送你一百对手镯，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香香抿着嘴笑道：“姑娘若肯常来，我就算将天下的男人都关在门外也没关系。”

朱泪儿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先去替我弄点儿酒来喝喝吧。”

香香道：“姑娘来得真巧，我这里恰巧有一坛陈年的女儿红，只可惜早上没有什么好菜，我就亲手去替姑娘撕两只风鸡来下酒吧。”

这种名妓的手腕，果然不同凡响，三言两语就将朱泪儿说得服服贴贴，她还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哩，若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骤然到了这种地方，若不一头栽进去，那才真是怪事。

酒菜摆上来的时候，朱泪儿却又想叫香香快些走开，她不知该怎样说，香香却用不着她说出口来，只瞧了瞧她眼色，就笑道：“姑娘难得来，我本该在这里陪姑娘喝两杯的，可是……可是我若不在旁边，姑娘一定会喝得更愉快些，是么？”

她不等朱泪儿回答，已娇笑着走了出去，而且还轻轻掩上房门。朱泪儿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我们两个来，我以为她一定只顾着照顾你，会不理我的，谁知她竟好像没看到你这个人，连一句话都不跟你说。”

俞佩玉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朱泪儿又笑道：“她也许早已看出我不好惹，知道若是不理我，我就会找她麻烦的，但若不理你，我既开心，你也不会生气。”

她却不知道像香香这种久历风尘的人，就算有两百个人同时走进来，她也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大爷，应该对谁着意巴结。

那人若以为她这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他就得准备卖房子卖地了。

女儿红果然是好酒，又香又醇，只可惜此时此刻，无论多么好的酒，喝在俞佩玉嘴里，也只不过是口苦水。

朱泪儿喝了几杯，已是红生双颊，吃吃笑道：“想不到酒竟是这么妙的东西，我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还没有酸梅汤好喝，但喝了几口后，才知道它是天下第一的妙品，若还有人情愿喝酸梅汤，那人一定是个大呆子。”

俞佩玉道：“你……你多喝两杯吧。”

他本想劝朱泪儿少喝两杯，但转念一想，想到朱泪儿此刻的处境，若还不让她多喝两杯酒，却教她做什么呢？

朱泪儿嫣然道：“好，但你也得陪着我喝。”

俞佩玉勉强笑道：“你无论喝多少，我都陪你。”

朱泪儿目光凝注着他，良久良久，垂首道：“你不愿陪我？”

俞佩玉道：“我怎会不愿陪你。”

朱泪儿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开心？”

俞佩玉道：“我……”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此刻此时，他又怎能开心得起来，他简直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朱泪儿黯然道：“我知道你这是在为我难受，其实，你也没什么好难受的，我只不过是个不足轻重的人，你本不必将我放在心上。”

俞佩玉嗄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你……”

朱泪儿道：“那么你叫我该怎样说呢？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很好。”

俞佩玉道：“我自然是真的对你好。”

朱泪儿垂着头，弄着衣角，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俞佩玉怔了怔，道：“因为……因为……”

朱泪儿接道：“我早就知道你说不出来的，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

话未说完，眼泪已流下面颊。

俞佩玉忍不住走过去，轻抚着她柔发，道：“谁说我不喜欢你？”

朱泪儿霍然抬起头，目中的泪儿，比星光更亮。

她凝注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你真的喜欢我？”

俞佩玉道：“自然是真的。”

朱泪儿道：“那么，你……你愿不愿意娶我做妻子？”

俞佩玉又怔住了，真的怔住了。

朱泪儿柔声道：

“我虽然已经快死了，但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刻，我就会全心全意的对你，我死了之后，你就算立刻再娶别的女人，我也不会怪你。”

俞佩玉只觉心里说不出酸楚，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般在扎着俞佩玉的心。

朱泪儿望着他，目中又流下泪，垂首道：“你若不答应，我也不会怪你，反正我……”

俞佩玉忽然道：“我答应你。”

朱泪儿又惊又喜，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你是真心的？还是勉强？”

俞佩玉柔声道：“我怎么会勉强呢？无论那个男人，能得到你这样的妻子，都是天大的福气。”

朱泪儿痴痴地瞧着他，忽然紧紧抱住了他，大叫道：“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要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有多么开心，我要叫每个人都来分享我的快乐。”

她又奔出去，张开双手呼道：“香香，香香……你把你的朋友全都找来好么，我要请她们喝酒，我要请她们来喝我的喜酒……”

香香果然将这望花楼里的姑娘们全都找了来，世上只怕再也很少有像她们这么好的客人了。

她们吃得不多，好听的话却说得不少，一个个都是善颂善祷，绝不会做让主人不高兴的事，而且每个人全都带来一份礼物，有的是一盒花粉，有的是一朵珠花，也有的是一方上面绣着鸳鸯的丝巾。

这些礼物虽然并不珍贵，但在朱泪儿眼中，却都是新奇而可爱的，这些东西虽然每个少女都至少有一两样。

但在朱泪儿这不幸的一生中，却从来也没有得到过。

小小的厅堂中已悬起了彩缎，燃起了红烛。

朱泪儿开心得就像是只百灵鸟似的，在客人们中间周旋着，不时又依偎到俞佩玉身旁悄悄的耳语。

每个人都对她羡慕得很，甚至还有些嫉妒，只有俞佩玉，他心里却充满了伤感，充满了悲痛。

他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朱泪儿，他只怕朱泪儿在下一句话还未说完时，就猝然倒下去。

只见朱泪儿忽然将香香拉到一边，悄悄说了两句话。

香香就笑着道：“好，我带你去。”

朱泪儿向俞佩玉瞟了一眼，嫣然道：“你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你要到那里去？”

朱泪儿红着脸道：“女孩子的事，你不懂的。”

香香娇笑道：“但他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学了，是么？”

朱泪儿吃吃笑着，将她推了出去。

俞佩玉目送她走出房门，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只听一个苹果脸的少女悄笑道：“这才叫郎情妾意，如胶似漆，竟连一时一刻也忍不得分开，这位朱姑娘也不知几生才修来如此多情的郎君。”

俞佩玉虽然也想对她们笑笑，但心里却充满了酸楚。

而且他实在太累了，几杯酒喝下去后，更是四肢乏力，脑子里也是晖晖沉沉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他却还是勉强张大了眼睛，瞪着那道门，他只怕朱泪儿此番走出去后，就再也不会走回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佩玉心里已越来越焦急，幸好这时门外已传来了脚步声，他这才松了口气。

谁知走进来的，竟只有香香一个人。

俞佩玉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她呢？”

香香掩着嘴笑道：“公子但请放心，新娘子绝不会跑了的。”

俞佩玉虽也觉得有些讪讪，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她为何不回来？”

香香笑道：“她在楼上……在楼上有事，但又怕你等得着急，所以还要我带了封信来。”

少女们又一齐吃吃的笑了。

那苹果脸又笑道：“别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他们才片刻不见，就要写信了，若是一日不见，那还得了么。”

朱泪儿在旁边的时候，她们眼睛里似乎没有俞佩玉这个人似的，但朱泪儿一走，她们就已围到俞佩玉身旁来。

俞佩玉既不能将她们赶走，也不愿在她们面前看这封信，他心里实在着急，终于忍不住将信拆开。

只见信上写着：“玉郎玉郎，我有件事早就想对你说了，但说了好几次，都不敢说出口来，因为我怕你骂我。

我实在并没有中毒，胡佬佬指甲上的那点毒，怎么能害得死我，我假装中毒，只是为了要试试你的心。

我要看你是不是会为我着急，是不是真的关心我，我实在没有想到会累你受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几乎连命都丢了。

我有好几次想对你说：“我并没有中毒。”但看到你吃的苦越多，我就越不敢说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会觉得我很讨厌，很可恶，但我也不在乎了，因为我终于已经嫁给了你。

这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愿，这心愿既已达到，别的事我已不放在心上，我想要将今天的快乐永远保留，就只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死。

我也只有用死来报答你，才能心安……”

信上的字迹越来越零乱，俞佩玉的眼睛也越来越模糊。

他早已热泪盈眶，难以自制。

看到“死”字，他的人已冲了出去，冲上了楼，大呼道：“泪儿，你等一等，千万要等一等……”

但朱泪儿已听不到他的呼声了。

俞佩玉撞开门时，朱泪儿已倒在地上，苍白的小手里，紧紧握着刀，胸前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

俞佩玉若还是个很冲动的孩子，此刻便会扑倒在朱泪儿身上，放声大哭一场，那么至少他的悲痛就可以多少宣泄出一些。

但此刻，他只能站在那里，让悲痛螫噬着他的心，虽然他早已学会忍受痛苦，但此刻还是觉得整个人都已将崩溃。

突听香香冷冷道：“她死了，你只是在这里瞧着么？你可知道，你虽没有亲手杀死她，但她却无异死在你手上。”

俞佩玉茫然道：“我知道。”

香香道：“你既然知道，还能活得下去么……她既然能以死来报答你，你为什么就不能以死来报荅她？”

俞佩玉石像般木立着，久久不能成声。

香香冷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了，只因她知道你只是为了她已将死，才娶她的，她若不死，你只怕也不会承认她是你的妻子，是么？”

俞佩玉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香香厉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已默认了？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我真恨不得痛打你一顿。”

她嘴里说着话，手已向俞佩玉掴了过来。

俞佩玉只是呆呆的瞧着，也不闪避。

因为每个人都会有种错觉——总认为肉体上的痛苦，能将心理上的痛苦减轻，俞佩玉正也是如此。

谁知香香这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打到他身上时，竟忽然变得坚逾金铁，而且正打在他穴道上。

惊奇之变

香香软若无骨的手，打在俞佩玉的穴道上，竟忽然变得坚逾金石，俞佩玉只觉身子一麻，人已倒了下去，他眼睛犹在瞪着香香，目中犹自充满了惊疑与不信。

香香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脸，咯咯笑道：“她已死了，我知道你一定不忍独活的，所以就索性成全了你……”

海东青回来的时候，只见香香的厅房里，红烛高燃，杯盘狼藉，每个姑娘的脸上都是红馥馥的，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喜气。

但俞佩玉和朱泪儿都不在这里。海东青刚想问，香香已迎了上来。

她面上带着一半欢喜，一半娇嗔，拉着海东青的衣袖，道：“大少，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好像变了，刚才姐妹们都被你吓得半死，现在见了人又是这么冷冰冰的。”

她咬着嘴唇，悄笑道：“你刚才既然已搜过，总该知道我屋里并没有藏着男人吧。”

海东青冷冷的瞧着她，等她说完，忽然甩脱她的手，指着那红烛道：“这是怎么回事？”

香香笑道：“喜筵前的龙凤花烛，你难道都没见过么？”

海东青冷笑道：“你们每天都要成一次亲，还用得着这龙凤花烛么？”

香香飞红了脸，连眼圈儿都红了，垂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不配用龙凤花烛……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也用不着说这样的话来伤人的心呀。”

海东青道：“伤心？你若还有心可伤，那倒也不错了。”

他忽然拧转香香的手，沉声道：“告诉你，我现在不是来逛窑子的，你也用不着来灌我的迷汤，你总该明白，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香香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颤声道：“我……我明白。”

海东青道：“好，那么现在你就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话，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不准玩花样，你懂了么？”

香香道：“我……我懂。”

海东青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香道：“是有人成亲。”

海东青道：“谁成亲？”

香香道：“就是你那两位朋友俞公子和朱姑娘。”

海东青也不禁怔了怔，失声道：“他们两人竟会在这里成亲？

你想要我相信？”

他的手一紧，香香已大声叫了起来，道：“我怎么敢骗你？求求你放了我吧，你若不信，为何不去问他们。”

海东青道：“他们在那里？”

香香道：

“他们已入了洞房，我可以带你去。”

海东青手掌终于缓缓松开，人已怔住。

香香揉着腕子，瞧着他，忽又笑了，悠悠道：“你是不是在吃醋？”

海东青怒道：“你说什么？”

香香撇着嘴道：“我看你一定也喜欢那位朱姑娘，只可惜人家……”

她话未说完，海东青已反手一个耳光掴了出去，她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起来，又重重跌到地上。

别的姑娘早都吓呆了，连动都不敢动。

香香掩面痛哭道：“你好狠的心，你要打，就索性打死我吧。”

海东青厉声喝道：“告诉你，你少在我面前撒泼耍赖，你若敢再哭出声音来，我就真的先打死你再说。”

香香果然连哭都不敢哭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真是说得一点也不错，像香香这样的女人，你对她客气，你就该倒霉了。

海东青道：“好，现在站起来，带我去找她们。”

香香掩着脸，抽泣着道：“不必去找了，他们……他们已不在这里。”

海东青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说的没有一句真话。”

他一把将香香往地上拎了起来，厉声道：“他们到那里去了，说……”

香香道：“那……那位朱姑娘好像得了什么重病，自己知道活不久了，所以就逼着俞公子娶她，而且还逼着我们为她办喜事。”

这句话海东青实在不能不信。

他似乎在暗中叹了口气，道：“然后呢？”

香香道：“然后，她们就进了洞房，还要我做他们的喜娘，我也很替他们欢喜，谁知刚走进洞房，朱姑娘就……就……”

海东青动容道：“就怎么样了？”

香香擦着眼泪，道：“刚走进洞房，她就倒了下去，七孔中都流出了鲜血，那模样也不知有多么怕人，我吓得几乎晖了过去，只见那俞公子瞧着朱姑娘的尸身，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个疯子，抱起她就冲了出去。”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等我追出去时，他已不知走到那里去了，这位俞公子就生像是会飞的一样，我怎么追得上他。”

海东青变色道：“这件事你方才为何不说？”

香香垂首道：“姐妹们本都不知道这件事，我就索性瞒着她们。”

海东青道：“你为什么要瞒住她们？”

香香红着脸道：“我怕她们知道我屋子里死了个人，会出去乱说，客人们若是知道，就不敢到我这里来了。”

这些话她实在说得合情合理，连半点破绽都没有。

海东青本就知道朱泪儿中的毒要在今天发作，也知道她毒发而死后，俞佩玉必定会十分伤心。

一个人若是伤心到了极处，自然做事就不会正常，俞佩玉自然就不肯再留在这地方了。

而且，妓院里的姑娘，自然会互相抢客人，别人若知道香香屋子里死了人，自然会幸灾乐祸。

花钱的大爷们若知道她屋里死了人，自然也不会再上门，香香若非被逼得太紧，自然不敢将这种事说出来。

海东青本不是个容易被骗的人，但此刻也实在找不出她这番话里有什么漏洞，实在没法子不信。

他默然半晌，瞪着香香，说道：“我现在姑且相信你说的，但以后我若发现你有一个字骗我……哼？”

香香流泪道：“你若查出了我说了一个字假话，尽管杀了我吧，我绝不怪你。”

海东青再也不瞧她一眼，大步往外走。

香香忽又赶上，拉住他衣袖道：“你……你这就要走了么？”

海东青道：“当然要走。”

香香道：“我真心真意的对你，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无情无义？”

海东青冷笑道：“对你这样的人若也有情有义，我只怕就是个呆子了。”

他重重甩掉香香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香香等他走得看不见了，才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你以为你很聪明么？你还差得远哩！饶你奸似鬼，也得尝尝老娘的洗脚水。”

那苹果脸的姑娘这时才走过来，道：“这小子又凶又横，为何不想法子杀了他，反而让他走。”

香香叹了口气道：“这小子虽是个自作聪明的草包，但武功却实在有两下子，要杀他，只怕还不容易，所以我只好将他骗走就算了。”

那姑娘道：“他若再来呢？”

香香道：“他就算再回来，我也有法子对付他，何况咱们的行藏已露，反正也不准备在这里耽下去了。”

那姑娘道：“不在这里耽下去，到那里去呢？”

香香笑道：“凭咱们这些人，到那里去不能混？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男人，十个人中也至少有九个是色迷心窍的瘟生，到那里去都是一样的。”

那姑娘“噗哧”一笑，忽又问道：“咱们那既温柔，又多情的新郎倌呢？你送他上了西天么？”

香香道：“还没有。”

那姑娘道：“为什么还留着他？”

香香沉声道：“这姓俞的好像是“上面”要找的人，所以徐老大再三关照我要捉活的。”

那姑娘悠然笑道：“上面既然要找他们，他还活得了么？”

俞佩玉晖晖沉沉，也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屋子里已燃起了灯，徐若羽正坐在他对面喝酒。

这时，那刻骨的悲伤，已又自他心底涌起，眨眼间就占据了他整个身心，反而令他忘记了惊讶和恐惧。

徐若羽微微一笑，然后道：“俞兄睡得还好么？小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始终都不敢打扰俞兄的好梦。”

俞佩玉也懒得理他，只见他将那坛还未喝完的女儿红端起来，倒了些在酒壶里，又端起另一坛酒，在酒壶中倒了一些，用筷子在酒壶中摇动了半晌，倒出杯酒，浅浅啜了一口。

才笑着道：“俞兄可知道么，喝这“女儿红”一定要对上一半新酒，才能入口，否则就算酒量再大的人，喝了也不免像俞兄一样晖晖欲睡了。”

他大笑着接道：“小弟见到俞兄的翩翩风采，本来以为俞兄必定是个嗜酒风流的世家公子，谁知俞兄竟连喝酒的法子都不懂。”

要知这“女儿红”乃是江南的豪富大户人家，在女儿满月时所酿的酒，酒酿成就埋在地下，直到这女孩子长大出嫁的时候，才自地下挖出来待客，这时酒已浓缩成半坛了，若不对上些新酿的酒，就喝不得。

俞佩玉虽是世家子弟，酒量也不小，但素来家教极严，这些声色饮博的门道，他实是一窍不通。

他这才知道自己方才会一直晖晖欲睡，反应也变得那么迟钝，但他也只有暗暗叹息，无话可说。

只听徐若羽忽又笑道：“但也幸亏俞兄不懂得喝酒，才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俞佩玉终是忍不住问道：“救了谁的性命。”

徐若羽微笑道：“俞兄不妨自己瞧瞧……”

说话声中，香香已扶着一个人自门外走了进来。

只见这人穿着件新换的长袍，虽然不合身，但仍掩不住她身材的苗条，她低垂着头，满头柔发流云般披下。

这人竟赫然正是朱泪儿。

俞佩玉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道：“你……你……你没有死？”

朱泪儿头垂得更低，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香香娇笑道：“她本来是想死的，只可惜喝醉了，手已发了软，眼睛也发了花，想用刀去割喉咙，谁知这一刀竟割在胸膛上，看起来虽然满身是血，其实却只不过划破了一道口子而已，连骨头都没有伤着。”

俞佩玉又惊又喜，想冲过去，这时他才发现，他虽已醒转，但手足四肢，却已都被点了穴道。

只听朱泪儿颤声道：“香香，求求你，杀了我吧，我实在没有脸再见他。”

俞佩玉柔声道：“泪儿，你千万莫要这样说，我绝不怪你，只要你活着，我已经很欢喜了。”

朱泪儿流泪道：“你虽不怪我，可是……可是我将你害成这样子，我心里怎么能……怎么能不痛苦，不难受。”

徐若羽忽然大笑起来，笑道：“好一幅凄恻感人的场面，连我见了都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只可惜现在却不是你们情话绵绵的时候。”

朱泪儿嘶声道：“求求你放了他吧，他对胡佬佬只有好处，你就算要替胡佬佬报仇，对象也绝不是他。”

徐若羽微笑道：“我也很想放了他，只可惜我作不了主。”

朱泪儿道：“那么就请你将胡佬佬的妈找来，我自己对她说。”

徐若羽道：“我也很想将她找来，只可惜她已没法子听你说话了。”

朱泪儿道：“为什么？”

徐若羽悠然道：“只因她已死了。”

朱泪儿怔了怔，失声道：“她已死了？是海东青杀了她？”

徐若羽微笑道：“海东青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方才我见到他追出去找我时，几乎忍不住要笑破肚子。”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那时你躲在什么地方？”

徐若羽道：“你们撞破屋顶逃出去时，我已从楼下打开门，躲进了那间屋子，你们虽已几乎将整个望花楼都翻了过来，却漏了那间屋子。”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只有承认徐若羽这一着实在高明，他这样做虽然有些冒险，却的确令人想不到。

朱泪儿道：“那么，又是谁杀了那老太婆的？”

徐若羽道：“就是区区在下。”

朱泪儿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杀了她？你什么时候杀了她的？”

徐若羽道：“各位来的时候，她尸身只怕已经腐烂了。”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那么，我们见到的那老太婆是谁呢？”

香香笑了笑，声音忽然变了，颤抖着道：“死得好，死得好，我也不知跟那死丫头说过多少次，叫她莫要害人，她总是不听我的话。”

朱泪儿眼睛都直了，道：“原来……原来我们见到的那老太婆就是你。”

香香嫣然道：

“不错，就是区区在下。”

朱泪儿道：“你害我们不成，就立刻回到自己的楼上，回复成自己的模样，是么……这就难怪海东青找不到你了。”

香香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你们两人早已有了背叛胡佬佬之心，所以就趁她出去的时候，将她的母亲杀死，你再扮成那老太婆的模样，让望花楼的人不会疑心，反正这老太婆不会常见人的，你每天只要露一两次面就行了。”

徐若羽微笑道：“不错，正如你们方才所说，我是为了武功才娶胡佬佬的，现在我已将她的功夫学会了十之八九，每天一看她那张脸就恶心，早就想杀了她了，只可惜一直没有很好的机会，所以不敢冒险。”

香香道：“这次我们趁她出去的时候，先杀了她的母亲，就是想等她一回来就下手，谁知你们反倒先帮了我们的忙了。”

朱泪儿默然半晌，眨着眼道：“我们既然帮了你们的忙，你们为何还要害我们呢？”

徐若羽道：“我早已说过，这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我们自己也做不了主。”

朱泪儿吃惊道：“上面交代下来的？你们难道还有主人不成？”

徐若羽道：“不错。”

朱泪儿道：“是谁？”

香香笑道：“你们见着他老人家时，就会明白了。”

朱泪儿怔了半晌，道：“我们认得他？”

香香道：

“只怕是认得的。”

朱泪儿再也不往下问了，因为她已用不着再问。

她悄悄望了俞佩玉一眼，两人心里都已明白，在暗中主使徐若羽的人，必然又是那俞放鹤。

他收买了徐若羽和香香，叫他们利用胡佬佬，等到胡佬佬已无可利用时，他就叫他们杀了她。

这正是那俞放鹤的一贯作风，他对付天蚕教主用的也正是同样手法，他甚至可能已经在当今天下每一位武林高手身旁都安下了内线埋伏，这计划的周密和庞大，实在令人连想都不敢去想。

朱泪儿道：“原来又是他要你来对付我们的，你们并不是为了要替胡佬佬报仇。”

香香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道：“我们若要替胡佬佬报仇，就该先对付那姓海的了。”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你们没有对付他？”

香香道：“他又不是我们老板要找的对象，我们何苦多费力气。”

也不知为了什么，这方才还活跃得像只喜鹊般的女子，此刻竟好像变得连一点精神都没有了。

再看徐若羽，此刻竟也是呵欠连天，几乎连眼泪鼻涕都一齐流了下来，一张脸也变得没精打采，彷佛忽然老了十岁，看他现在的模样，几乎令人难以相信他就是方才那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俞佩玉无法再问他们什么话，他们非但懒得回答，简直连听都懒得听，看来比死人已只不过多了一口气。

朱泪儿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会忽然变成如此模样，这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魔手，一下子将他们的精血全都吸了过去。

过了半晌，香香打着呵欠道：“喂，你也断粮了么？”

徐若羽道：“嗯。”

香香冷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还藏着私，若不乖乖的分一半出来，小心老娘要你的好看。”

徐若羽连眼睛都张不开了，道：“我若藏私，我就是你养的。”

他们两人在别人面前说话，一直都很文雅，此刻说话的口吻，却变得比土匪流氓还粗俗。

而且听他们说话的口气，两人之间竟似全没有什么私情，这些都是很出人意外，很奇怪的事。

何况，这望花楼里随时随刻都可办得出几桌很象样的酒菜来，他们又怎么会“断粮”呢？

俞佩玉正在怀疑，突听窗外有人悄声道：“老板来了。”

接着，就可以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穿过院落，来的似乎至少也有七、八个人。

徐若羽和香香精神立刻一振，抢着奔到门口，垂手肃立，神情看来虽然很紧张，却又显得很兴奋。

香香竟忍不住吃吃笑道：“谢天谢地，老板终于来了，否则……”

徐若羽沉声叱道：“闭嘴。”

他嘴里说着话，已掀起门帘，外面已鱼贯走入八九个人来，身上都披着长可及地的黑斗篷，头上戴着马连坡大草帽，紧压着眉际，九个人竟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谁也看不出有何分别。

朱泪儿忽然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武林盟主，连走道都鬼鬼祟祟的不敢见人，但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你来。”

九人中忽有一人笑道：“你认得我？我是谁？”

这人说话娇柔清脆，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朱泪儿怔了怔，道：“自然不是你，是……”

那人道：“是谁？”

朱泪儿眼睛还在这九人身上转来转去，谁知九人中已有八个人摘下了草帽，脱下了斗篷。

这八人竟都是很年轻，很美丽的少女，每个人的衣服都剪裁得很合身，每个人的身材都能令男人心跳。

就算是瞎子，只怕也能看得出她们绝不是男人改扮的。

朱泪儿又怔了怔，眼睛就瞪在最后一人的身上。

这人的身材似乎比另外八人都高些，气度也彷佛沉稳得多，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

“俞放鹤，现在你还不想露面么？”

这人也笑了笑，悠然道：“俞放鹤？你以为我是俞放鹤？”

她自己摘下帽子，已有人抢着为她脱下了斗篷。

她那里是俞放鹤，竟也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而且比别人更美、更动人，朱泪儿这才真的怔住了。

但俞佩玉却比朱泪儿更吃惊十倍，他再也想不到徐若羽和香香的“老板”，竟是“杀人庄”的姬灵风。

现在还是白天，屋子里的光线很亮，俞佩玉可以将姬灵风瞧得很清楚，他发现她比以前似乎已成熟得多，也美丽得多，但目光却更锐利，神情也更冷漠，而且还多了种慑人的威仪。

姬灵风也在打量着俞佩玉，淡淡笑道：“看来你像是很吃惊，你难道想不到是我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本该早已想到是你的。”

他望了徐若羽和香香一眼，道：“我见到他们的变化时，已该想到是你了。”

姬灵风道：“哦！”

俞佩玉叹道：“只有中了你那种毒的人，才会变得那么快，变得那么可怜，只因那种痛苦我自己也亲身体验过。”

姬灵风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并没有享受过那种欢乐，否则你就会知道，只要能得到那种欢乐，无论忍受多大的痛苦都是值得的了。”

她忽然转向徐若羽，道：“是么？”

徐若羽和香香一齐拜倒，道：“是。”

姬灵风指着他们道：“你看这两人，男的很好色，女的很淫荡，这两人在一起本该像是干柴烈火，但我却可以保证，他们之间绝没有私情，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虽没有回答，朱泪儿却忍不住道：“是为什么？”

姬灵风道：“只因他们对这种事根本已没兴趣了，这本是世上最有趣的事，他们却觉得毫无意思，你可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次连朱泪儿也不开口了。

姬灵风悠悠道：“这只因我给他们的欢乐比那种事还要有趣十倍，只要是尝过我“极乐丸”的人，对别的事都会觉得索然无味。”

朱泪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是极乐丸？”

姬灵风微笑道：“那就是世上最神奇的仙丹妙药，你想不想尝尝？”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尝尝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毒越重的东西，我越欢喜。”

俞佩玉忽然厉声道：“你也想尝尝，难道你未见到这两人的模样，你难道以为他们本来就是如此没有志气的人么？你可知道，就为了这“极乐丸”，他们才不惜出卖自己，不惜忍受别人的侮辱，甚至不惜做娼妓，做强盗。”

朱泪儿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厉色的说过话，显见他对这“极乐丸”实已深痛恶绝。

再看徐若羽和香香两人，都已被骂得垂下头去，满面俱是羞愧之色，俞佩玉瞪着他们，大声道：“但这“极乐丸”的毒瘾并不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我就有过这种经验，只要你们有决心，有勇气，能忍受一时的痛苦，就可以摆脱掉它，那么，你们也就可以站起来重新做人了，否则你们就只有永远做它的奴隶！”

徐若羽和香香面上都现出激动之色，只见姬灵风缓缓自怀中取出个小匣子，倒出一粒深褐色药丸，悠然道：“这一盒“极乐丸”本来全都是为你们准备的，但现在你们既然已不愿再享受它，就不如就将它送给别人吧。”

一嗅到这药丸所发出的那种奇异香味，徐若羽和香香两人面上的激动和羞愧之色就全都不见了。

两人就变得像是饿狗瞧见了肉骨头，贪婪地盯着她手里的匣子，忽然一齐仆地拜倒，颤声道：“我们并没有这意思，那些话全是他说的。”

姬灵风冷冷瞧着他们，冷冷道：“如此说来，你们并没有摆脱它的意思？”

徐若羽和香香齐声道：“没有。”

姬灵风道：“你们情愿一辈子做它的奴隶？”

徐若羽和香香抢着道：“是……是……”

姬灵风冷笑道：“没出息的东西，拿去吧。”

她的手一甩将满盒子药丸全都撒在地上，徐若羽和香香就像两条狗似的，在地上爬着去捡。

神秘少年

俞佩玉简直不忍去看他们的那种丑像。

姬灵风悠然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这“极乐丸”的力量有多大了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摆脱它的。”

她忽然一笑，缓缓接着道：“对你的决心和勇气，我一直都觉得佩服得很。”

俞佩玉根本不理她。姬灵风道：“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老朋友了，而且，我也还帮过你不少忙，你为何一见了我，就避之如蛇蝎。”

俞佩玉默然半晌，终于叹道：“不错，你的确帮过我的忙，我也知道应该报答你，但是……”

姬灵风笑道：“你用不着操心，现在我并不想要你报答我。”

俞佩玉道：“那么……那么你是想……”

姬灵风道：“我只不过想和你做个交易。”

俞佩玉讶然道：“交易？”

姬灵风道：“不错，交易。”

她围着俞佩玉踱了个圈子，道：“你可知道，你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我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发现你有许多许多奇怪之处。”

俞佩玉道：“我……我有什么奇怪之处？”

姬灵风忽然转身，将徐若羽和香香都赶了出去，紧紧关上门，才缓缓道：“第一，你本是俞放鹤的独子，但却……”

她话未说完，朱泪儿已吃惊得大叫起来，道：“你说他是俞放鹤的儿子？”

姬灵风淡淡一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么？不错，你自然是不会知道的，这秘密除了我和高老头之外，天下实无第三人知道。”

朱泪儿瞪着俞佩玉，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姬灵风道：“能做当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儿子，本是件极风光，极体面的事，但他却不肯承认，而且还要装死，让别人以为他是另一个俞佩玉。”

朱泪儿道：“这……这是为了什么呢？”

姬灵风道：“他非但不肯承认俞放鹤是他的父亲，也不肯承认林黛羽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竟宁可让林黛羽误会他，宁可被林黛羽杀死。”

她又笑了笑，接着道：“那天我亲眼见到林黛羽一剑刺在他身上，我都有些为他难受了。”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事太令他伤心了，只有我可以了解他这种心情，因为我也……”她的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

姬灵风道：“难道你的父亲也做了些令你伤心的事，所以你也不肯认他为父么？”

朱泪儿用力咬着嘴唇，不再回答。姬灵风道：“但他的情形却跟你不一样。”

朱泪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是为了什么？”

姬灵风道：“他并非不肯承认俞放鹤是他的父亲，他只不过认为现在这“俞放鹤”是假的。”

这句话说出来，朱泪儿固然大吃一惊，俞佩玉面上也变了颜色，姬灵风望着他微微笑道：“世上有很多人都以为自己的秘密别人绝不会知道，其实自古以来，绝不会有一件事是能永远瞒得住别人的，你说是吗？”

她也知道俞佩玉绝不会回答这句话，就接着道：“而且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你以为你已经避开了我的时候，我却偏偏遇见了你。”

俞佩玉道：“你是说……”

姬灵风道：“我是说那天，在那很荒僻的小镇上，你以为绝不会遇见什么人，却不知那天见到你的人，实在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俞佩玉叹了口气，喃喃道：“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姬灵风道：“那天我见到你和林黛羽一起走入了那客栈，我不禁也吃了一惊。”

俞佩玉插口道：“但我直到现在还不懂，你怎会到那小镇上去的？”

姬灵风道：“我是跟踪着西门无骨去的，因为，我自从遇见了他之后，就对这些人的行事有了些怀疑，总觉得他们不是好人。”

俞佩玉苦笑道：“我从未想到你是为了跟踪他们，才遇到我的。”

姬灵风道：“我也未想到他们原是在跟踪你的，原未想到红莲花也在那小镇上出现，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丐帮在川中有个集会，所以他才会路过那里。”

俞佩玉叹道：“这世上凑巧的事也未免太多了些。”

姬灵风道：“红莲花见着你们时，只怕比我更吃惊，因为他再也想不通那位冷若冰霜的林姑娘，怎会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客栈去，而且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朱泪儿像是想说什么，瞧了俞佩玉一眼，终于忍住。

姬灵风道：“红莲花自然想去瞧个究竟，但却自恃身份，不肯在暗中偷看别人的隐私，所以就要他门下一个叫宋老四的子弟扮成店里的伙计。”

俞佩玉冷笑道：“我也早已看出那伙计神色有些不对了，他一走进屋子，眼睛就盯在林……林姑娘身上，普通的店伙，怎有那么大的胆子。”

姬灵风道：“你难道也已看出他是红莲花派去的么？”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我虽不能确定，但也知道“车船店脚牙”这五行中的人，若不和丐帮暗通声息，就很难立足。”

姬灵风悠然笑着道：“但你只怕再也想不到那宋老四也是我的属下吧。”

俞佩玉失声道：“他难道也有了毒瘾么？”

姬灵风道：“不错，所以他还未回去禀报红莲花之前，就先将你们的动态告诉了我，他说你们两人的神情本来就很奇怪，等他第二次进去的时候，那位林姑娘竟以棉被蒙着头哭了起来，你却面对着墙壁好像不敢见人的样子。”

俞佩玉道：“他还说了什么？”

姬灵风道：“他还说，他和林姑娘本就认得的，因为林姑娘以前遇着困难时，就是他扮成店伙为林姑娘传递过消息，但这次林姑娘却像是不认得他了。”

俞佩玉也想起了这件事，因为红莲花曾经告诉过他，那次林黛羽传出的消息，就是要红莲花信任“俞佩玉”。

这一切也只不过是几个月以前的事而已，但他现在想起来，却已似遥远得恍如隔世。

姬灵风道：“我听了宋老四的话，也觉得很奇怪，所以我就忍不住想去瞧瞧，谁知西门无骨他们已到了那里，红莲花也跟着去了。”

俞佩玉叹道：

“我也知道那天客栈中到的人不少。”

姬灵风道：“然后，我就看到林姑娘忽然自屋里冲出来，大叫大嚷，接着，她就用剑去刺你，像是恨不得对你刺成个蜂窝。”

她盯着俞佩玉一字字道：“她这是为了什么呢？”

俞佩玉沉默了许久，叹息着道：“正如你所说，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就是……就是昔年的俞佩玉，她认为我……我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所以要杀了我才甘心。”

姬灵风淡淡一笑，道：“红莲花和西门无骨那些人，见了当时的情况，一定也会这么想的，你这样对他们说，他们一定很相信，但是我……”

俞佩玉道：“你难道不信。”

姬灵风道：“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俞佩玉道：“那么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姬灵风道：“第一，她必定已知道你就是以前那俞佩玉了，否则她就绝不会和你一起走入那客栈，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俞佩玉道：“她……她也许只不过是想等机会来杀我。”

姬灵风笑道：“她若要杀你，机会多得很，为何一定要等到那时下手？她等到那时才下手，就因为她这只不过是在做戏，一定要人都来齐了之后，才肯开场。”

俞佩玉脸色更苍白，道：“她为什么要做戏？”

姬灵风道：“只因你们早已看到了西门无骨那些人，而且知道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偷看的，所以她就故意和你争吵，故意要杀你，这么样一来，那些人就绝对不会再疑心你就是以前那俞佩玉了。”

她悠然笑着接道：“就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所以我才能猜到这些事，我既然已经猜到，你再瞒我也没有用的。”

俞佩玉又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就算你猜得不错，又怎么样呢？”

姬灵风道：“也没有怎么样，我只不过很羡慕你有林姑娘那么聪明，那么贤慧的妻子。”

说到“妻子”两字，朱泪儿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忽又变得灰白，似乎恨不得塞住耳朵，不去听她。

姬灵风已接着道：“同时，我也很替你担心，因为像俞放鹤那样的人，你纵然骗得过他一时，迟早还是会被他看出破绽的，那时我就想去警告你，谁知你一见到我，就像是见了鬼似的，立刻就落荒而逃了。”

俞佩玉这次沉默得时间更久，沉吟着道：“你方才所说的交易，又是什么呢？”

姬灵风道：“这些秘密，只要我一说出来，你立刻就要有杀身之祸，但你可以放心，我非但替你保守这秘密，而且还可以再帮你一个忙。”

俞佩玉道：“帮我什么忙？”

姬灵风一字字道：“帮你毁了那冒牌的俞放鹤，只因我自己也想毁了他。”

俞佩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我也知道你一心要做武林盟主，所以你就一定要先毁了他，你要毁他，就只有先揭穿他的秘密，所以你就想自我身上着手，你说帮我的忙，其实是在帮自己的忙。”

姬灵风笑道：“你我两人，现在正是敌忾同仇，谁帮谁的忙，岂非都是一样的吗？”

俞佩玉道：“我若不愿和你这种人合作呢？”

姬灵风淡淡道：“那倒也简单得很……我现在就杀了你……”

俞佩玉长叹道：“看来我根本已没有什么选择了，是么？”

姬灵风道：“正是如此。”

她忽又展颜一笑，接着道：“但你若肯跟我合作，我就会倾全力帮助你，你也许还不知道我的力量有多大，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大江南北、黄河两岸，自西北到川滇，所有主要的城巿里，都有我属下的人，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会替你卖命。”

俞佩玉叹道：“你既已有了这么大的势力，为何还定要做那武林盟主呢？就算做了武林盟主，你又有什么好处？”

姬灵风道：“每个人都有种嗜好，有的人喜欢喝酒，有的人贪财，也有的人好色，我的嗜好却是权力。”

俞佩玉道：“权力？”

姬灵风道：“没有得到过权力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权力的滋味，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看天下武林英豪，俱都在我面前俯首称臣，而现在……现在我却只能在暗中活动，若不成功，我就永远见不了天日。”

俞佩玉叹道：“有些人说酒能乱性，也有些人说色能伤身，但在我看来，世上最害人的，只怕就是这“权力”二字了。”

姬灵风的目光忽然变得火焰般炽热，一字字道：“但世上最令人动心的，也就是权力。”

俞佩玉道：“可是你再想想，现在那俞放鹤虽然是武林盟主，你却并未对他俯首称臣，你做了武林盟主后，又焉知没有人在暗中背叛你？”

姬灵风道：“纵然做了皇帝，也难免会有乱臣贼子，但只要每个人当面都对我尊尊敬敬，就算有人在暗中背叛我，也没什么关系。”

俞佩玉道：“可是你这武林盟主又能做多久呢？”

姬灵风道：“只要有那么样一天……只要一天，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俞佩玉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权力，权力……想不到这两字竟有这么大的魔力。”

姬灵风道：“这些事你已用不着多研究了，反正你只要明白，你若想复仇，若想揭穿那俞放鹤的秘密，就只有和我合作，否则你就只有死。”

俞佩玉沉声道：“但我也有个条件，否则我就宁可死。”

姬灵风道：“什么条件？”

俞佩玉道：“我不愿你在我面前再提起那“极乐丸”三个字，我非但不愿尝它，不愿看它，简直连听都不愿听。”

姬灵风笑了笑，道：“你以为这种东西很不值钱么？告诉你，有时它比金子还要珍贵得多，你既已答应了我，我何必再糟蹋粮食。”

俞佩玉道：“只要我答应你，你就相信？”

姬灵风道：“世上若还有一个我能信任的人，这人就是你，何况……”

她一笑接道：“反正你还有很多秘密把柄捏在我手里，我也不怕你食言背信，更何况，这本为彼此有利的事，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俞佩玉苦笑道：“看来我若想揭开他们的阴谋，就只有和你们这些人合作了。”

姬灵风道：“不错，因为那些自命侠义之辈，全都是站在俞放鹤那一边的，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肯帮助你，因为他现在正是武林盟主。”

世上有许多事的确奇妙得很。

俞佩玉做的本是最光明正大的事，但却不得不偷偷摸摸，不得不和一些既不光明，也不正大的人联合在一齐。

他为了要活下去，却不得不先死一次。

这些事听起来很荒唐，事实上却很合理，而有些看来很合理的事，其实却偏偏荒唐已极。

朱泪儿再也想不到俞佩玉的身世竟有这么多隐秘，她这才发现俞佩玉遭遇之不幸竟远在她之上。只不过她的不幸还可以对人说，还可以博得别人的同情，而俞佩玉的不幸却提也不能向别人提起。

她痴痴的望着俞佩玉，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

姬灵风忽然笑道：“朱泪儿，朱泪儿……这名字实在取得妙极了，你实在是个泪人儿，只怕连血管里流的都是眼泪。”

朱泪儿怒道：“你可知道你自己血管里流的是什么？

我们可以告诉你，是阴沟里的臭水。”

姬灵风也不生气，微笑道：“别人悲哀时都不会发脾气的，但你一面流眼泪，一面还可以骂人，这倒奇怪得很。”

朱泪儿道：“这也没什么奇怪，有人一面微笑时，一面却可以杀人，那才叫奇怪哩。”

姬灵风淡淡道：“微笑时杀人的本事，只怕谁也比不上销魂宫主吧。”

朱泪儿一惊，失声道：“你知道我的来历？”

姬灵风悠然道：“你想想看，我若不知道你的来历，怎会将这种秘密当着你的面说出来？”

朱泪儿厉声道：“你怎会知道的？”

姬灵风道：“我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敢和俞放鹤争霸天下么？告诉你，我的人还在十里之外时，这里所有的事我已全都知道了。”

她忽又向俞佩玉笑了笑，道：“对了，我还忘记向你道贺，你能娶到如此聪明美丽的妻子，实在可贺可喜。”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有说，却忍不住瞧了朱泪儿一眼，只见朱泪儿脸色苍白，目中几乎又流下泪来，颤声道：“你……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来……来耻笑我。”

姬灵风道：“耻笑？这怎能算耻笑呢？”

朱泪儿咬着嘴唇，嗄声道：“你明知道那只不过是……是开玩笑的。”

她说出“开玩笑的”这四个字后，整个人都似已虚脱，眼泪终于又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

姬灵风道：“开玩笑的？婚姻大事，怎么能开玩笑？”

朱泪儿道：“但……但我……”

姬灵风柔声道：“你不用担心，你若以为他会不承认这婚事，你就错了，俞佩玉绝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会因为你没有死，而不肯认你做妻子。”

朱泪儿身子一阵颤抖，目光缓缓转向俞佩玉，姬灵风忽又笑道：“你不必问他，我还可以教给你一个法子，他若不肯承认活朱泪儿是他的妻子，你就死给他看。”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只见朱泪儿还在痴痴的望着他，他正不知该说什么，朱泪儿已幽幽道：“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我……”

姬灵风道：“为什么不能做，这又有什么不好，一个男人若喜欢一个女人，就可以用尽一切手段，只要他能得到她，无论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别人都不会骂他的，反而会夸奖他的手段高明，那么，女人若喜欢上一个男人时，为什么就不能使用一些小小的手段呢？”

朱泪儿道：“可是……女人总和男人不同的。”

姬灵风道：“有什么不同？男人是人，女人就不是人么？千百年来，女人总是受男人的气，就因为女人常常将自己看得不如男人，所以我一定要为女人争口气。”

她瞪着朱泪儿道：“我问你，你那点不如男人？你为什么偏偏要自己瞧不起自己。”

朱泪儿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但目中的泪痕却已渐渐干了，苍白的脸上也已渐渐有了光采。

姬灵风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小妹妹，你和我都是女人，所以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为千古以来的女人们争口气，让天下的男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们，我们一定要男人知道，女人绝不是生来就该被男人玩弄的。”

俞佩玉瞧见朱泪儿的神色，就知道姬灵风这番话非但已将她说动，简直已将她收买了过去。

这番话实在是天下每个女人都爱听的，他知道朱泪儿现在绝不会再认为姬灵风是坏人了。

只听姬灵风又道：“男女之间的婚姻之事就像是钓鱼，拿钓竿的通常都是男人，女人偶而拿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有愿者才会上钩的，你以为你钓着鱼时，那条鱼儿说不定也正在以为他钓上了你哩。”

这时她已为俞佩玉和朱泪儿拍开了穴道，然后又将朱泪儿的手塞在俞佩玉手里，似真似假，似笑非笑的说道：“现在我将她交给你了，你若敢欺负她，小心我找你算账。”

俞佩玉忽也一笑，道：“谢谢你。”

姬灵风像是怔了怔，道：“你也谢谢我？”

俞佩玉道：“我本来一直怕她想不开，现在才放心了。”

姬灵风笑道：“你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只怕在骂我，怪我教坏了你的老婆。”

俞佩玉淡淡道：“我怎会骂你，我只不过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姬灵风道：“哦！”

俞佩玉道：“这里发生的事，你在十里外怎么知道的？”

姬灵风神秘的一笑，道：“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只羊，你吃肉，我吃肠……这故事你难道已经忘了么？”

俞佩玉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道：“你以为我现在还会相信你懂得鸟语？”

姬灵风悠然道：“我若不懂得鸟语，你掉在那魔井中时，有谁会救你？”

俞佩玉道：“但……但那是姬灵燕姑娘。”

姬灵风忽然大笑起来，道：“你怎知我不是姬灵燕？谁是姬灵风？谁是姬灵燕？你难道真能分得出么？你对我们又能了解多少？”

俞佩玉怔在那里，只觉有些毛骨悚然。

他本来确信站在他面前的，必定是姬灵风，他本来确信姬灵燕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但现在，他却完全迷惑了。

只因他对这姐妹两人，实在了解的不多，姬灵风虽然精明能干，但姬灵燕的痴迷又焉知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姬灵风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现在还能分得出我是谁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分得出的，现在却越来越分不出了。”

姬灵风大笑道：“那么你现在就该知道，一个人自己觉得最有把握的事，往往就是他知道得最少的事，因为他太有把握了，所以就不会再去思索。”

俞佩玉反复咀嚼着她这几句话中的深意，竟不觉想出了神。

突听外面有人轻轻敲门，说是：“有事禀报。”

俞佩玉抬起头，才发现这时暮色又已很深了。

敲门进来的是香香，她现在已恢复了生气。姬灵风道：“什么事？”

香香道：“外面来了三个人……”

姬灵风皱眉道：“我知道这里每天晚上都有人来的，但今天……你明知今天日子不同，为何不将他们全挡回去？”

香香道：“从天还没黑开始，已不知挡回去多少人了，但这三个人却不肯走，小方告诉他们，说今天不做生意，他们还是非进来不可。”

姬灵风沉下了脸，道：“哦……你去瞧过这三个人么？”

香香道：“小方不敢作主，回来告诉我，我就出去瞧了，只见这三个人棺材板似的站在门口，并没有硬闯进来。”

姬灵风沉吟道：“他们长得怎么样？”

香香道：“门口今天没有挂灯笼，我也不敢出去仔细看，隐隐约约只瞧见这三个人年纪都不小了，骑来的马匹都是关外名种，直到现在马嘴里还在吐着白沫子，显然已跑了不少路，而且跑得很急。”

姬灵风道：“你没有看到他们的脸？”

香香道：“他们头上都戴着范阳笠帽，而且好像是特制的，又大又宽，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我只发现其中有个人右手的衣袖空荡荡的，是个独臂人。”

姬灵风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这三人竟是自很远的地方急着赶来的，而且还不愿意被人看到他们的面目。”

香香道：“正是如此！”

姬灵风默然半晌，冷笑道：“这三人难道是冲着我来的，我倒要去瞧瞧他们究竟是那一路的角色，无论他们是为何而来的，我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朱泪儿神情本来已经很自然了，但姬灵风一走出去，只剩下她和俞佩玉两个人时，她竟连手都不知该放在那里才好。

她也看不出俞佩玉心里是喜是怒，更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俞佩玉看来总是那么安详，那么温柔。

她却不知道俞佩玉此刻心里又何尝不是乱糟糟的，正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对待她，该对她说什么话。俞佩玉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刺激她。

因为俞佩玉知道无论任何一个女孩子在她这种年纪的时候，都正是最富于幻想，最多愁善感，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这正是少女们最危险的年龄，在这种时候她们的情绪最不稳定，一件小小的事，就能给她们很大的伤害。

何况朱泪儿本就是那么敏感，那么倔强，她受的伤害已实在太多了，俞佩玉怎么能再伤害她？

但俞佩玉也实在无法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就算他们的年龄相差并非如此悬殊，就算她已是个身心都很成熟的少女，就算俞佩玉真的很喜欢她，也万万不能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

因为俞佩玉万万无法抛下林黛羽。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件事，所以他也不敢说错一句话，所以两个人虽然对面坐着，却无话可说。

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人，实在无法想象这种情况的微妙和复杂，幸好就在这时，姬灵风竟已又回来了。

俞佩玉和朱泪儿立刻抢着迎了上去，两人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了下来，朱泪儿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也正在瞧着她，她只望俞佩玉看不清她的表情，谁知姬灵风却偏偏将屋里的灯全都燃了起来。

朱泪儿脸竟红了，垂下头一笑，退回去坐了下来。

姬灵风眼珠子一转，咯咯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天下的新娘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就算是胆子再大的人，一做了新娘子也会害臊。”

朱泪儿头垂得更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竟会红得这么厉害，俞佩玉咳嗽两声，道：“外面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姬灵风道：“没有，我根本就没有出去瞧。”

俞佩玉道：“为什么？”

姬灵风道：“因为我已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的了。”

她不等俞佩玉再问，就接着道：“原来他们是约好了人在这里见面的，所以才急着赶来，江湖中人会约在妓院里见面，本是件很普通的事。”

俞佩玉道：“既然如此，他们的行踪为何要那么诡秘？”

姬灵风道：“这也许是他们约好了要去做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江湖中人见不得人的事本就很多，只要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就不必去管它。”

俞佩玉沉吟了半晌，道：“我倒想去看看这三人的模样。”

姬灵风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你自己的麻烦难道还不够多么？”

俞佩玉苦笑道：“就因为我的麻烦已够多了，所以多加几件也没关系，何况，我现在只要一见到鬼鬼祟祟的人，就觉得他必定和我俞某人有关系。”

姬灵风目光闪动，道：

“你要去瞧他们也方便得很，只不过现在香香已经去照顾他们了，我敢保证无论他们是何来历，都绝对逃不过香香的眼睛。”

朱泪儿忍不住道：“那只怕未必。”

姬灵风微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女孩子在妓院里干了三年后，那双眼睛就会变得比刀厉害，你这人有几斤份量？口袋里有几两银子，只要一走进她的门，她立刻就能瞧得出来，在她们面前，非但穷小子休想装得了阔，你就算想装穷，想少花几两银子，到结果还是要被她们掏空钱袋为止。”

朱泪儿抿嘴笑道：“装阔本来就比装穷容易得多。”

只听一人吃吃笑道：“对了，装阔的人我倒不怕，这些人有多少钱就会花多少，但装穷的人，却多半是很难对付的，你若不先给他们尝点甜头，他们就算有十万八万在钱袋里，却连一根毫毛也不肯拔下来。”

香香果然来了。

姬灵风道：“那三个人呢？”

香香道：“在小屋子里。”

姬灵风道：“你为何不陪着他们？”

香香叹道：“他们就像是三个木头人，我对他们笑，他们好像根本瞧不见，我对他们说话，他们也听不见，就好像根本没将我当做个女人，我几乎忍不住要去照照镜子，看看我是不是忽然变老了，变丑了。”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们也许是聋子。”

香香“噗哧”一笑，道：“他们非但不聋，而且耳朵都灵得很，尤其那个老头子，外面只要有人走过，他就立刻窜到窗口去瞧。”

俞佩玉皱眉道：“老头子？是个怎么样的老头子？”

香香道：“他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连胡子都白了，而且气派看来很不小，不但像是很有几文，还像是很有势力的样子。”

她笑了笑，接着道：“这种临老入花丛的老色鬼我本已看得多了，但这人却有些与众不同。”

俞佩玉道：“有什么不同？”

香香笑道：“到这里来的人，年纪越大，越是色迷心窍，越喜欢毛手毛脚，但这老头子却一直板着脸，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和人打架。”

俞佩玉道：“他说话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香香道：“他根本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有那独臂人要我出来准备酒菜时说了几句话，听起来好像是江南一带的口音。”

俞佩玉动容道：“此人是何模样？”

香香脸上的表情就彷佛忍不住要吐，撇着嘴道：“这人年纪也不小，非但断了一条手臂，而且满身满脸都是红红的伤疤，就好像是个大麻疯。”

俞佩玉面色有些变了，沉默了半晌，道：“还有一个人呢？”

香香展颜笑道：“这人倒是个小伙子，三个人中就数他长得最像人，只不过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吃饭了，饿得只剩皮包骨头，连眼睛都张不开。”

俞佩玉又沉默了半晌，转向姬灵风道：“你方才说要看他们方便得很。”

姬灵风笑了笑，道：“不错，普天之下，大大小小的妓院里，多多少少总有些古怪的，何况这妓院本是胡佬佬开的呢。”

朱泪儿又忍不住问道：“古怪，有什么古怪？”

姬灵风没有回答她，却道：“你觉得这里的灯光和别的地方是否有些不同？”

朱泪儿怔了怔，道：“有什么不同？”

姬灵风道：“你难道不觉得这里的灯光分外明些，也分外柔和些。”

朱泪儿道：“嗯……”

姬灵风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朱泪儿道：“因为……因为这屋子里非但桌上有两盏灯，墙壁上也嵌着两盏灯。”

姬灵风道：“你可知道这两盏灯为什么要装在墙壁上？”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要照亮这间屋子。”

姬灵风笑道：“你错了，这两盏灯是为了偷看才装在墙壁上的。”

朱泪儿道：“偷看？”

姬灵风道：“若有人在窗隙门缝里偷看你，你说不定也会看到他，但若有人在这灯后面偷看你，你就不会发觉了。”

朱泪儿眼睛一亮，道：“不错，因为没有人的眼睛会去盯着灯光看的，就算看也看不清楚，因为灯光一定会照花他的眼睛。”

姬灵风笑道：“你毕竟聪明得很。”

朱泪儿道：“如此说来，这铜灯上镶着的珠子一定是透明的了。”

姬灵风道：“只有两颗是透明的，因为两颗已足够了。”

朱泪儿叹道：“难怪胡佬佬对江湖间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香香忽然道：“她偷看别人，倒不是完全为了要刺探别人秘密的。”

朱泪儿道：“她是为了什么呢？”

香香恨恨道：“她知道男人一走进妓院，就难免丑态百出，她躲在那里，就为的是要看这些男人的丑态，看我们被那些臭男人欺负，我们越受罪，她就越开心，有时她还要拉着她的丈夫一齐来看，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才能满足，因为这老太婆已老得没法子……没法子提起兴趣了，只有这样才能……”

姬灵风皱眉道：“够了，你难道还怕说得不够明白么？”

朱泪儿已听得瞪大了眼睛，道：“她说的还是不够明白，因为我还不太懂。”

姬灵风也忍不住一笑，道：“这种事，你还是莫要太懂的好。”

香香咬着牙道：“总之她开这妓院，也多半为了这缘故，这老太婆不但是个恶毒的女人，而且还是个淫猥的疯子。”

俞佩玉叹了口气，缓缓道：“但她现在已只不过是死人而已，每个死人都是善良的，因为她再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人的事，那么，你又何必再骂她呢？”

虽然已是深秋，但复壁中却仍很闷热，他们瞧了半晌，却流出了汗——只有俞佩玉流的是冷汗。

他终于发现那“气派很大”的老头子，竟是唐无双，而那丑陋的独臂人，竟赫然是江南王雨楼。

王雨楼自从在那小客栈中，被“琼花三娘子”的“尸魔血剎大法”暗算后，现在才是第一次露脸。

而他的脸已完全变了。

从那两半透明的珠子里望出去，只见他满脸俱是杀气，对世上每一个人似乎都充满了怨毒之意。

而那唐无双端坐在那里，倒果然有几分宗主掌门的气派，只不过神情似乎有些紧张不安，两只手不停的盘弄着桌上的一只茶杯。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俞佩玉，俞佩玉还是瞧不见他的模样，只能看到他的肩很宽，腰很细，俞佩玉将耳朵贴在墙上，就可以听到屋里的声音。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唐无双立刻跳了起来，“当”的一声，连手中的茶杯都跌落在地上，摔得片片粉碎。

王雨楼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俞佩玉却已立刻断定这唐无双必定是假的。

像唐无双那样的暗器名家，一双手必定要非常非常稳定，有的暗器高手，甚至可以在一粒米上刻出几十个字来，现在这人却连一只茶杯都拿不稳，这双手又怎么能发射唐门中那般精巧的暗器？

这人的面貌神情的确和唐无双一般无二，的确可以算是一件“完美的杰作”，只除了这双手。

唐无双手上数十年的功力，毕竟是谁也偷不去的。

俞佩玉眼睛一亮，宛如在黑暗中忽然见到一线光明，因为他已发现这计划毕竟并不是无懈可击。

门外进来的人，只不过是香香和几个端着盘子的丫鬟而已，那唐无双长长呼出口气，又缓缓坐了下去。

灯光下看来，香香面上的媚笑真是说不出的动人，让男人一看，就忍不住会想拉她走到没人的地方去。

就连银花娘的媚笑，都似乎没有她这么大的挑逗力，因为银花娘到底是“业余”的，而香香却已是“专家”了。

只可惜王雨楼和唐无双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香香等丫鬟们摆上酒菜，就扭动着腰肢走过去，伸手端起酒壶，故意将一双春葱般的玉手凑到他们面前。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叮当当”的响着，她的笑声却比这声音更悦耳动听，不用酒，就只这笑声已足够醉人了。

只可惜王雨楼和唐无双竟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香香还是没有失望，银铃般娇笑着道：“三位请尝尝我这酒好么？这种酒我平日绝不肯拿出来敬客的，但今天却是例外，因为只有三位这样的成名英雄，才……”

她话未说完，那唐无双已瞪起眼睛，厉声道：“你怎知道我们是成名英雄，是谁告诉你的？”

香香眼波流动，媚笑道：“这还用得着别人告诉我么，我只要一看三位的气概……不是享有大名的英雄豪杰，怎会有三位这样的气概？”

唐无双“哼”了一声，道：“我们是做生意的，你看错了。”

香香道：“三位纵然是做生意的，也必定是富可敌国……”

突听“当”的一声，王雨楼忽然将一锭金子抛在桌上，道：“你想不想要这锭金子？”

望花楼虽然是销金窟，但这么大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还是不容易到手的。

香香垂下了头，咬着嘴唇笑道：“你想要我……”

王雨楼冷冷道：“我只想要你出去，拿着这锭金子出去，我们不叫你，你最好莫要进来。”

朱泪儿以为香香这次一定笑不出了，谁知香香眼珠子转动间，还是娇笑着道：“既然如此，就多谢了。”

她竟真的拿起那锭金子，就要走了出去。

背对着俞佩玉的那人忽然道：“且慢。”

香香回眸一笑，道：“还有什么事？”

那人手一翻，伸了出来，手里已托着朵珠花。

这朵珠花光泽圆润，价值比那锭金子又高多了，大家的目光都不禁被这珠花吸引，只有俞佩玉的眼睛注意他的手。

这只手并不粗糙，手指很细长，洗得很干净，虽然提着马缰赶了很长的路，但手上却连一点脏都没有。

这双手看来并不十分有力，但却十分稳定，手托着珠花，悬在半空中，就好像是石头雕成的，动也不动。

香香胸膛起伏，喘息着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珍珠，你让我摸摸好不好？”

那人道：“你何必摸，你若想要，我就给你。”

这人的声音果然很年轻，只不过有些懒洋洋的。

香香嫣然道：“你明知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不要的，为什么还要问呢？”

那人道：“你若想要，就留下来陪我喝酒。”

香香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忍不住去瞧那唐无双和王雨楼，只见两人脸色虽然很难看，却并没有反对。

俞佩玉自然比香香更觉得惊奇。

那少年又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故意和王雨楼作对？王雨楼却像是敢怒而不敢言，难道有些怕他？

他们既然是同路来的，而且又显然在进行一件很秘密的勾当，那少年想必也定然是俞放鹤的属下。

那么，他为何要和王雨楼作对？王雨楼为何要怕他，据俞佩玉所知，王雨楼的地位并不低，胆子也并不小的。

俞佩玉忽然发现那少年才真正是个神秘人物。

香香自然留了下来。

她非但坐到那少年膝上，整个身子都已偎入那少年怀里，王雨楼和唐无双对望一眼，转过目光，不再看她。

那少年纵声大笑道：“伪君子，伪君子，这世上如此沉闷，就因为伪君子实在太多了。”

他搂着香香的腰肢，笑道：“但是我们却都是不折不扣的真小人，所以，我们比别人快乐得多，是么？”

香香咬着他的耳朵吃吃笑道：“不但比别人快乐，也比别人可爱多了。”

那少年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理当敬你三杯。”

他果然连尽三觥，以箸敲壶，曼声高歌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如此良宵，岂可无酒，来来来，我也敬你们三杯。”

王雨楼和唐无双居然听话得很，竟真的皱着眉喝了三杯下去，看他们的样子，就好像在吃药。

那少年却是一杯一杯的喝个不停，大口大口的吃个不休，生像是觉得菜不够，还不时去咬香香的鼻子。

香香吃吃的笑着忽然“哎哟”叫了一声。

那少年道：“痛？”

香香将头埋入他胸膛里，道：“不痛。”

那少年大笑道：“我给你一朵价值千金的珠花，所以我就可以咬你，你也只有说不痛，这就是人，每个人都是有价钱的，只不过价钱有高低而已。”

香香腻声道：“你也有价钱的么？”

那少年道：“你想买我？”

香香道：“嗯！我想将你买回去藏起来。”

那少年狂笑道：“只可惜我的价钱太高，你若像现在这样拚命赚钱，全都存起来，有个三五十年，也许还有希望。”

香香娇笑道：“那时我岂非已变成老太婆了。”

那少年道：“只要有钱，老太婆也没关系。”

听到这里，复壁中的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道：“这人倒可以和徐若羽结拜兄弟。”

姬灵风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人只怕比徐若羽高明十倍，也可怕十倍。”

俞佩玉道：“但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无愧于“真小人”三个字。”

只见那少年又连尽二杯，拍案笑道：“你现在虽买不起我，我却买得起你，你买我，我买你，那结果岂非也差不多么？”

他霍然站起，一把拉起香香，喃喃道：“我醉欲眠，不如休去……”

他踉踉跄跄，拉着香香走进里面那间屋子，香香吃吃的笑着，用纤巧的脚悄悄勾起了门。

过了半晌，只听那少年曼声吟道：“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

语声渐渐低微，渐渐听不见了。

屋子里忽然变得死一般静寂，复壁中的朱泪儿等人也不敢再说话，又过了半晌，唐无双摇头叹道：“我真不懂，盟主为何要这样的人跟我们一起来。”

王雨楼沉声道：“盟主的吩咐，自有道理。”

唐无双道：“但这厮究竟是何许人也？你可知道么？”

王雨楼道：“我也不清楚，只知盟主对他信任极深，又再三嘱咐我，无论他要做什么，我们都得听他的吩咐。”

唐无双叹道：“但此人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大吃大喝，而且什么都不管，竟到屋子里睡大觉去了，这样的人又岂可信任？”

王雨楼默然半晌，还是说出了同样一句话，还是冷冷道：“盟主的吩咐，必有道理。”

这时俞佩玉才知道，原来就连唐无双和王雨楼两人，竟也都不知道这神秘少年的来历。

这少年自始至终，竟连头都没有转过来，俞佩玉只见到他的侧影，而且只不过是匆匆一瞥而已。

他只发现这少年的脸长得很清秀，又像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来，连眼睛都是瞇着的，懒得张开。

到现在为止，俞佩玉只能断定一件事：那就是他非但不认得这少年，而且绝没有见过。

唐无双和王雨楼还是滴酒不沾，甚至连筷子都不碰，两人看来都有些紧张，而且渐渐焦急起来。

过了很久，唐无双忽然一笑，道：“我只希望那人快些来，我们在外面办我们的事，让他在里面享他的福，看他回去后，怎么向盟主交代。”

王雨楼又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这样说话，也不怕露出马脚来么？”

唐无双瞪眼道：“这又露什么马脚？”

王雨楼道：“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唐无双道：“我当然知道。”

王雨楼冷冷道：“你既然已经是一派宗主掌门的身份，说话也得有宗主掌门的气派，这种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话，却只有那些低三下四的小人才说得出来。”

唐无双怔在那里，面上阵青阵白，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因为我以前只不过是个马夫，但你又是什么东西？你难道以为你真是江南大侠王雨楼么？”

王雨楼怒喝道：“闭嘴！”

唐无双红着脸道：“我偏不闭嘴，偏要说，你又能拿我怎样？你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王雨楼厉声道：“杀了你又怎样？”

青楼艳女新名剑风流唐无双冷笑道：“我就不信你有这样大的胆子，你莫忘了，我现在是唐家的掌门人，你若杀了我，到那里再去找一个唐无双。”

王雨楼狠狠地，瞪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道：“我这只不过是为你好，你若露出马脚来，谁也没好处。”

唐无双立刻也笑了，道：“你放心，我这两年苦功不是白费的。”

听到这里，俞佩玉掌心已淌出了冷汗。

这“唐无双”原来只不过是个马夫，想必是因为他的像貌和真的唐无双十分相似，所以，才选中了他。

那么，这冒牌的王雨楼本来又是什么人呢？冒充林瘦鹃、太湖王、西门无骨的人，本来又是什么身份？

他们原来也很可能只不过是个车夫、厨子、乞丐、卖草鞋、补雨伞的，甚至只不过是个龟公。

那么“俞放鹤”又是什么人呢？

他本来的身份，又能比这些人还高明多少？

也许他所下的苦功更多些，所以他不但形态像貌都学得和放鹤老人十分相似，而且竟还学会了“先天无极”门的武功。

但他本来也必定只不过是卑贱的小人而已。

想到这里，俞佩玉全身都似已将爆裂。

这时王雨楼和唐无双的神情已越焦躁，不安。

唐无双竟已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屋里兜着圈子，不住喃喃道：“怎么还没有来？……怎么还没有来？”

王雨楼皱眉道：“他若不来，你着急也没有用，还是坐下来吧。”

唐无双用力捏着胡子，道：“你不着急，我却要着急的，他若不来，我怎么办？”

王雨楼道：“这件事对他也是关系重大，他怎会不来。”

唐无双叹了口气，喃喃道：“但望他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他们等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如此紧张，又如此神秘。

朱泪儿几乎忍不住想问出来了，但就在这时，突听窗外传来“咕咕”两声，像是布谷鸟的叫声。

唐无双精神立刻一振，冲到窗口，“吱吱”叫了两声，外面又回了“叽叽”两声，唐无双立刻打开窗子。

窗外立刻有条青衣汉子跃了起来。

这人打扮得就像是个刚从田里做完工下来的庄稼汉子，一身粗布衣服上，到处都沾满了黄泥。

他头上也扎着条青布头巾，此刻已全都湿透，显见得这一路上不但走得甚急，而且还很惊惶。

他的脸上也黑如锅底，仔细一看，才知道他满脸都抹着油烟，使人根本认不出他本来的面目。

王雨楼也霍然长身而起，迎了上去，沉声道：“朋友是那阵风吹来的？”

那人左右瞧了一眼，也沉声道：“从西北吹来的东南风。”

王雨楼道：“朋友在路上可瞧见了什么？”

那人道：“瞧见个大人在吃糖，小孩在喝酒。”

这四句话问得荒唐，答的更妙，显然就是他们取信于对方的暗号，王雨楼面色这才和缓下来，抱拳笑道：“兄台请坐，在下等已久候了。”

那人目光闪动，道：“这望花楼里怎地只有你们这一桌人客？”

王雨楼道：“只因他们这里的姑娘今天恰好都有了毛病，所以就没有接客。”

那人道：“怎会都得了病，是什么病？”

王雨楼笑了笑，道：“女人的毛病，姑娘们只有得了这种病才不能接客。”

那人这才松了口气，眼睛立刻盯在那些酒菜上。

王雨楼道：“兄台莫非还未用饭么？”

那人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瞒两位，在下已有两天水米未沾唇了。”

这人究竟是谁？行踪为何如此诡秘？又如此狼狈？

他莫非在逃避什么人的追踪，是以不敢见人？

王雨楼和唐无双在这里等他来，又为的是什么？

只见那青衣汉子已坐下吃喝起来，虽然饿得发疯，但吃像倒并不难看，看来竟似极有教养的样子。

只有这种风度和教养，是装也装不出来的，所以暴发户看来永远是满身铜臭气，要饭的披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俞佩玉一眼便可看出，这人必定是个世家子弟。

又过了半晌，这青衣人才放下筷子，忽然瞪着唐无双，道：“阁下将衣服裤子都脱下来让我看看好么？”

这位好教养的世家子弟，竟会忽然叫别人“脱下裤子让他看看”，这实在已经够荒唐的了。

更荒唐的是，唐无双居然真的将衣裤都脱了下来。

朱泪儿轻轻“啐”了一声，扭过头去，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瞧瞧，这青衣人要唐无双脱下衣服来干什么？

她忍不住回过头偷偷瞟了一眼，只见唐无双总算并未将衣服完全脱光，此刻他正将一条毛茸茸的腿跷到椅子上。

王雨楼指着他腿上一条又长又深的伤疤，微笑道：“这条伤痕乃是在下照着无双老人腿上的伤痕用小刀割成的，深浅长短都绝对和无双老人腿上的完全一样。”

唐无双苦笑道：“他竟好像要在我这条腿上刻图章似的，刻了两三天才刻成，我虽然喝了十来斤花雕，还是觉得疼得要命。”

那青衣人点了点头，道：“很好，但你可知道这条伤疤是谁留下来的？”

唐无双道：“这是无双老人……”

那青衣人冷冷道：“你莫忘了，你现在就是无双老人。”

唐无双笑了笑，道：

“不错，这是我少年时，为了一个“摆夷”女子，远赴怒江独闯“金沙八寨”只因“金沙塞主”夺了那女子族中的万两金沙，我虽然将金沙寨的八大寨主全都以暗器杀了，腿上却挨了他们一缅刀，若不是身上恰巧带得有专治刀伤的“云南白药”，我这条腿就要报废了。”

青衣人道：“后来呢？”

唐无双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摆夷女子只不过是要利用我为她夺回金沙而已，其实她已有了情郎，竟乘我养伤的时候，和她的情郎私奔了。”

青衣人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所以你从此之后，就认为摆夷族的女子都淫荡成性，都是骗人的狐狸精，所以你才会坚决反对你的儿子和金花娘成亲。”

俞佩玉这才明白唐无双痛恨金花娘的原因，倒并非因为她是天蚕教下，只不过因为她是个水摆夷而已。

他实未想到那古板的唐无双，少年时竟也是个多情的种子，只因若非多情种子，就不会上女人的当了。

这时王雨楼已将唐无双的身子转了过来，指着他背上一条刀疤道：“这条刀疤做得也还好吧？”

青衣人道：“很好，已可乱真了。”

唐无双道：“这条刀疤乃是我二十七岁时，为了替我表弟复仇，和“万胜刀”决斗时留下来的，他虽在我背后砍了一刀，我却以反手剑刺穿了他咽喉。”

青衣人道：“不错，你且说身上一共有几处伤疤。”

唐无双道：“一共有九处，除了这两条最大的刀疤外，还有四处剑伤，两处刀伤，和一处“八臂天王”用火药暗器在我肩上留下的一处火伤。”他语声微顿，又接着道：“那四道剑伤最深的两道，都是“银铃剑客”留下来的，我为了他出口辱及本门师长，在二十八岁那年，一年中找他决斗了三次，头两次都险死在他那柄银铃剑下，到最后一次，才要了他的命。”

青衣人道：“除了这九处外，你身上就没有别的伤痕了么？”

唐无双想了想，道：“好像没有了。”

青衣人道：“你的牙齿……”

唐无双一拍手，道：“对了，我左面少了三颗牙，只因我那时初生之犊不畏虎，竟要去找当时称拳掌无敌的“长白山王”比拳，被他一拳打在下巴上，非但打落了三颗牙齿，而且嘴肿得足足有五天吃不下东西，说不出话。”

青衣人道：“你切切莫要忘了，这是你生平的得意事之一，只因长白山王有名的性如烈火，到长白山去找他麻烦的人，就算长着个铁头也要被他打碎，但你只不过被他打落了三颗牙齿而已，所以你虽然打了次败仗，却败得很光采，时常都会张开嘴，让你的子孙瞧瞧你这三颗被打落的牙齿。”

唐无双笑道：“我记住了。”

听到这里，俞佩玉又不禁满怀感慨。

他也知道“万胜刀”、“八臂天王”、“银铃剑客”这些都是当年在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

那“长白山王”公孙火，更是长白一派的开山宗主，当时威名之盛，浸然已超越少林武当之上。

唐无双当时竟敢找这些人去决斗，可见他少年时必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铁汉。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他到了老年时，竟变成得畏首畏尾，胆小如鼠的人了，他虽然出卖了俞佩玉，但俞佩玉并不恨他，反而觉得他很可怜，如今冒充他的人既已准备好了，他的下场岂非一定更悲惨。

只听那青衣人叹了口气，道：“有些事别人虽然未必会留意，但我们还是应该小心些才好，因为只要有一处破绽被人看出，非但大事不成，阁下的性命，只怕也难保了。”

唐无双道：“不错，越要做大事，就越该小心，这道理我也懂得的。”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又道：“你平日起居的习惯，更不可有丝毫疏忽，譬如说，你现在虽已退隐，但庄中一些比较重要的事，还是要取决于你，所以你的子女门徒，每天都有一定的时候去问候你，听你的教训。”

唐无双道：“我知道那是在我吃过早点之后。”

青衣人道：“你可知道你每天吃的是什么？”

唐无双道：“我知道四川人不吃稀饭的，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是一大碗蛋炒饭，外带一碟干辣椒炒豆豉，越辣越好。”

青衣人道：“你吃得惯么？”

唐无双笑道：“开始时我一吃辣就冒汗，学了两年，总算学会了。”

青衣人道：“你可知道你规定几天洗一次澡……”

他接着又问了些很琐碎的事，甚至连大小便都未放过，这“唐无双”居然有问必答，连唐无双一天小便几次他都知道。

由此可见，他们已将唐无双这个人里里外外，由头到脚都彻底研究过了，绝没有遗漏任何一件事。

姬灵风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俞放鹤为了这件事，倒真费了不少苦心。”

俞佩玉咬牙道：“他这是有代价的。”

姬灵风道：“不错，这么样一来，唐家在四川两百年的基业，就全都到了他手上，他无论费多少功夫都是值得的了。”

朱泪儿道：“他们在这里等这青衣人来，原来就为了要他考验考验这冒牌的唐无双是不是已经够资格出场了，可是，这青衣人又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会对唐无双的事了解得如此清楚？好像连唐无双放个屁他都知道。”

俞佩玉沉吟道：“这人想来必定是唐家的子弟。”

姬灵风接道：“他不但是唐家的子弟，而且还必定是唐无双身旁很亲近的人。”

俞佩玉叹道：“但如今他却将唐无双出卖了，唐无双若知道自己也有被人出卖的一天，只怕就不会出卖别人了吧。”

这时，那青衣人似乎已将所有的问题全都问过了，厅中陡然沉寂了下来，俞佩玉他们也立刻闭上了嘴。

王雨楼和唐无双还在等那青衣人的下文，青衣人却也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望着他们。

过了半晌，王雨楼勉强一笑，道：“兄台是否觉得还有什么不满意？”

青衣人也不答话，却端起酒壶倒了三杯酒，缓缓道：“易容改扮之术，在江湖中虽已流传数百年，但却往来永不能走入光天化日之中，只因一个人的易容术无论多么精妙，遇着明眼人，还是一眼就可看破的，江湖传说中，虽有许多人能易容改扮成别人的模样，混入某一秘密帮派中，将那一帮上上下下的人全都骗过了，但那只不过是江湖传说而已，依我看来这些传说只不过是后人加油添酱，附合而成的，绝不可信。”

他忽然说出这番话来，王雨楼和唐无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一声不响，等他说下去。

青衣人果然又接着道：“但这易容术一到了当今盟主俞大侠手里，却立刻化腐朽为神奇，只因他竟能将医道和易容术合而为一，再加以极精密的计划和极谨慎的研究，他对易容术的革新与创意，实在可说是空前绝后的。”

听到这里，王雨楼和唐无双才松了口气，展颜一笑。

青衣人凝注着唐无双，沉声道：“他竟能创造出阁下这么样一个人物，实在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莫说别人分不出阁下是真是假，就连我都分不出了。”

唐无双喜动颜色，道：“如此说来，我已经可以去得了么？”

青衣人也终于展颜一笑，道：“阁下此去，已是万无一失了。”

他双手击杯，接着又道：“在下先敬两位一杯，预祝两位马到功成。”

话犹未了，忽然一人笑道：“你若要敬酒，还少了一杯。”

这声音就是从里面一间屋子传出来的。

青衣人面色骤变，探手入囊，厉声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很清秀的少年懒洋洋从里面走了出来，精赤着上身，只穿着条犊鼻裤，望着青衣人笑道：“阁下的手千万莫要拿出来，唐家的暗器，我可吃不消。”

青衣人倒退两步，瞪着王雨楼道：“屋子里居然还有人，两位难道不知道？”

王雨楼勉强笑道：“自然知道的，但这位兄台却不是外人。”

青衣人道：“哦？”

那少年淡淡笑道：“阁下千万莫要紧张，我不但是你们的朋友，也是俞放鹤的朋友。”

他居然在王雨楼面前直呼“俞放鹤”的名字，那青衣人也似觉得有些意外，怔了半晌，道：“阁下尊姓大名？”

那少年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说出名字来让你吓一跳，只可惜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王雨楼干咳两声，道：“这位杨子江杨公子，乃是盟主的世交……”

那少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大笑道：“你用不着骗他，也用不着替我戴高帽子，莫说俞放鹤不认得我的父母，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父母是谁，和人家去攀那门子的世交。”

王雨楼脸上阵青阵白，那青衣人显然也怔住了。

杨子江却指着自己的鼻子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杨子江么？”

那青衣人想笑，却笑不出，吶吶道：“抱歉得很。”

他正不知该说什么，杨子江已大笑着接道：“你自然不会知道的，这件事更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抱歉什么？”

他抄起杯酒，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又道：“告诉你，因为我是从扬子江里被人捞出来的，所以才叫做杨子江，想来我一生下来就讨人厌，所以连我的爹娘都不愿意要我，他们倒真是聪明人，好像早已算准我长大后会更讨人厌的。”

王雨楼、唐无双和那青衣人都僵在那里，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暗暗忖道：“这人居然知道自己讨厌，倒也有些自知之明。”

杨子江已坐了下来，笑嘻嘻道：“好在我们并不要交朋友，所以你们虽然觉得我讨厌，也没什么关系，要知道你们虽讨厌我，我也未见得喜欢你，若非俞放鹤求我来，你们就算用八人大轿来抬我，我也懒得来的。”

那青衣人似乎实在忍不住了，冷冷道：“盟主为何定要叫阁下前来，在下倒有些不懂。”

杨子江笑道：“你真的不懂么？其实这道理简单得很，就因为他生怕有人会来要你们的命，所以才求我来保护你们。”

那青衣人冷笑道：“纵然有人想来要我们的命，我们自己也可应付的，用不着阁下费心。”

杨子江道：“哦，你真有本事自己应付么？”

青衣人道：“哼！”

杨子江大笑道：“如此说来，你想必认为你自己的武功不错了，是么？”

青衣人道：“若论武功，在下倒不敢妄自菲薄。”

杨子江笑嘻嘻道：“你认为自己的武功不错，在我眼中看来，却不怎么样，我若想要你的命，实在比吃豆腐还容易。”

青衣人“吧”的一拍桌子，霍然长身而起。

王雨楼和唐无双对望了一眼，竟丝毫没有劝阻之意，只因他们也想瞧瞧这杨子江究竟能有多大的本事。

只听杨子江叹了口气，道：“你难道想找我比划比划不成？”

青衣人怒道：“正有此意。”

杨子江道：“好！”

这“好”字出口，桌上灯光一闪，他的人竟忽然不见了。

青衣人显然吃了一惊，刚想要转身，但他的身子还未转过去，只觉有人在他身后，往他的脖子上吹了口气。

只听杨子江悠悠道：“我若真想要你的命，你的脑袋只怕已经搬家了。”

青衣人厉喝一声，反手一挥，已有一串寒星暴射而出，谁知他身后竟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十余点寒星已全都钉入墙里，响声叮咚，如珠落玉盘，再看杨子江已又坐到他原来的位子上，好像从来也没有站起来过。

这少年身法之诡异飘忽，非但令王雨楼等人耸然失色，就连复壁中的俞佩玉也不禁为之动容。

若论轻功之妙，非但他自己无法和这少年相比，就连那目中无人的海东青，都难望其项背。

青衣人怔在那里，已是汗出如浆，他脸上抹的油烟虽厚，但还是被汗水冲得白一条、灰一条，就像是变成了个三花脸。

杨子江淡淡道：“你现在服了么？”

青衣人双拳紧握，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杨子江笑道：“其实你非但用不着难受，反倒应该高兴才是，有我这样的人保护你们，还有谁能伤得了你一根汗毛。”

王雨楼咯咯干笑道：“兄台轻功之妙，当真令在下开了眼界。”

唐无双也陪笑道：“放眼天下武林，只怕再也没有一个人的轻功能比得上兄台了。”

这两句虽然是恭维话，但也实在被杨子江的轻功所慑，谁知杨子江听了这两句话，脸色反而沉了下来，冷冷道：“两位这些话在这斗室中说说还无妨，若是到处去张扬，杨子江颈上这颗大好头颅，只怕就要断送在两位手上了。”

唐无双笑道：“兄台这是在说笑了，就凭兄台这身轻功，难道还会怕了别人么？”

杨子江冷笑道：“在两位眼中看来，我的轻功自然是很不错的了，这只因功夫真正好的人你们非但没见过，只怕连听都没有听过。”

唐无双忍不住道：“在下虽然孤陋寡闻，但江湖中以轻功成名的大家，在下倒也知道几位。”

杨子江道：

“哦？你知道的是那几位？”

唐无双道：“譬如说，华山派的“芙蓉仙子”、百花门的“海棠夫人”、丐帮的“红莲帮主”，以及武林七禽、江南四燕、关东的独行侠盗“没影子”……”

杨子江冷笑道：“这些也配称得上是轻功名家么？”

唐无双陪笑道：“这些人的轻功虽然比不上兄台，但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流的身手了。”

杨子江道：“一流的身手？哼！他们只怕连第八流都轮不上。”

唐无双嘴上虽然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却显然很不服气，只见杨子江又喝了几杯酒，才悠然道：“你们在江湖中也总算混了不少时候，可曾听说过“回声谷”这地方么？”

王雨楼和唐无双对望了一眼，都摇头道：“未曾听起过。”

杨子江道：“我也知道你们绝不会听说过这地方的，只因你们若是听说过，此刻只怕就不能坐在这里陪我喝酒了。”

王雨楼脸上变了变颜色，终于也忍不住问道：“那回声谷中，难道也有位轻功了得的人物么？”

杨子江竟叹了口气，道：“那回声谷中的人物，又岂只是轻功了得而已，他们的轻功简直是出神入化，令你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他又喝了杯酒，才接着道：“你可知道那地方为何叫回声谷？只因那里的人，就像山谷中的回声一样，你虽可听到他们的声音，却永远休想见着他们的人影，你若得罪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打你杀你，但只要你一开口说话，就立刻可以听见他们的回声，你若是害怕，三天都不敢说话，那么这三天之中，什么事都没有，但只要你一开口，旁边就立刻有他们的回声响起。”

王雨楼已听得面色如土，却强笑道：“他们若只不过是学学我说话，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杨子江道：“他们若只不过是学学我说话，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王雨楼怔了怔，又勉强笑着道：“兄台何必开在下的玩笑？”

杨子江道：“兄台何必开在下的玩笑？”

王雨楼变色道：“兄台你……你……”

杨子江道：“兄台你……你……”

王雨楼额上已沁出汗珠，闭起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杨子江这才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学你说了三句话，你还可看到我在这里，你已经觉得有些受不了，那么你不妨仔细想想，若有个你看不见的人，整天整月的在旁边学你说话，无论你逃到什么地方，只要你一开口，那声音就立刻在你旁边响，但你无论用什么法子，却休想瞧见他的人影。”

他眼睛盯着王雨楼，缓缓道：“我问你，这种日子你可过得下去么？”

王雨楼已是汗如雨下，默然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种日子，我只怕过一天就要发疯了。”

杨子江冷冷道：“他正是要逼你发疯，你只要得罪了他，他虽不杀你，但却要逼得你自杀，据我所知，只要是被他们缠上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捱得过三个月的。”

唐无双应声笑道：“世上真有轻功如此可怕的人么？”

杨子江道：“他们轻功之可怕，我怎能描叙得出，你若未亲身体验过，也永远想象不到的。”

唐无双干笑道：“如此说来，我们要小心些了，莫要得罪了他们。”

杨子江道：“这点你们大可放心，他们绝不会来找你的，你若想他们来找你，至少还得回去再苦练三十年的功夫。”

唐无双虽然又羞又恼，却也不敢开腔。

杨子江悠然接着道：“若论轻功，他们才真正可算是天上飞的鹰燕，那些号称武林七禽、江南四燕的人，比起他们来，只不过是几条在地上爬的泥鳅。”

王雨楼忍不住道：“那么兄台呢？”

杨子江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勉强能算是只小麻雀而已。”

那青衣人忽然冷笑，接道：“如此说来，连阁下自己的头颅都难免要被别人取去，又怎能保护别人呢？”

杨子江淡淡道：

“你只管放心，那些想要取你头颅的人，有我已足够应付了，至于那些能取我头颅的人么……”

他“嘿嘿”笑了两声，才接着道：“你就算自己将头割下来送到那些人的面前，他们也不会瞧一眼的，因为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实在不值一文。”

青衣人呆了半晌，忽然跺了跺脚，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王雨楼和唐无双本想去拦他。

杨子江却已冷冷道：“让他走吧。”

王雨楼暗笑道：“此人虽然不值一文，但若令他就此负气而去，只怕也有些不便。”

杨子江道：“你是怕他泄漏机密？”

王雨楼道：“盟主虽已和他谈妥了交换条件，但这种人既能背叛他自己的骨肉至亲，说不定也会背叛我们的。”

杨子江悠然道：“那么，你为何不能追上去杀了他。”

王雨楼似也怔了怔，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兄台莫非是故意将他气走的。”

杨子江倒了杯酒，淡淡笑道：“不错，在这种地方最好只谈风月，若是抡刀动剑，就煞风景了，杀人，我倒觉得无所谓，但煞风景的事，我却从来不肯做的。”

王雨楼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此刻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看来两个时辰已足够了。”

杨子江头也不抬，只是凝望着杯中的酒，冷冷道：“天亮之前你若还不能办好这件事，你自己最好也赶快想法子逃命去吧。”

王雨楼脸色变了变，扭头冲了出去。

杨子江仍然凝注着他手里的一杯酒，竟像是想用眼睛将这杯酒喝下去，用酒来浇开他眼中的忧郁。

唐无双也不知道这冷酷的少年，为什么忽然又忧郁起来，他实在莫测高深，只有将一张嘴也紧紧闭起。

过了半晌，才听得杨子江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他去杀人，自己却坐在这里。”

唐无双暗道：“坐在这里喝酒，自然比跑去杀人舒服多了。”

他心里虽这样想，嘴上自然不敢说出来，只有陪笑道：“不知道。”

杨子江沉声道：“只因我从来也没有杀过人，实在不愿为那种人开杀戒。”

唐无双怔了怔，失声道：“兄台真的从来也没有杀过人么？”

杨子江笑了笑，道：“你不信？”

他的笑容看来竟是那么萧索，缓缓接道：“其实，我也很想尝尝杀人的滋味，只可惜我自从出道以来，竟从来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值得我杀的人。”

“要怎么样的人才值得兄台动手呢？”

杨子江目光忽然转到他身上，淡淡道：“等我遇见了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黑夜追踪

唐无双只觉这双眼睛忽然变得有如死鱼般的深灰色，却又像是透明的，他只瞧了一眼，身上就有些发冷。

幸好杨子江已站了起来，喃喃道：“屋里还有个人在等我，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失陪了。”

唐无双心里一动，脱口道：“那位姑娘睡着了么？”

杨子江冷冷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听到这些秘密的，只因我现在还舍不得要她的命……至少今天晚上还舍不得……”

唐无双勉强一笑，道：“既是如此，兄台只管放心去享受吧，在下……”

杨子江道：“你还不想走么？”

唐无双又怔了怔，道：“走？到那里去？”

杨子江道：“唐无双自然应该回唐家庄去。”

唐无双怔了半晌，吶吶道：“难道我一个人去？”

杨子江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一个人还不敢走路么？”

唐无双道：“可是……可是我……”

杨子江沉下了脸，道：“你难道又忘了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唐无双垂下了头，道：“是，我现在立刻就动身。”

杨子江展颜一笑，道：“快去吧，你的乖女儿们现在只怕正在盼望着你回去。”

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你回去之后，应该做些什么事？你记不记得？”

唐无双道：“在下怎敢忘记。”

杨子江道：“很好，你现在动身，明天晚上只怕已到了唐家庄，最好连夜就将那几件事办妥，三天之内你若是还办不妥，你最好也立刻想法子逃命去吧。”

他忽又笑了笑，瞪着唐无双一字字的道：“你说话的时候最好多小心些，说不定我就在你背后听着哩。”

唐无双一走，俞佩玉、朱泪儿和姬灵风立刻也跟了出来，但他们却并没有和唐无双走一条路。

姬灵风皱眉道：“要揭破俞放鹤的阴谋，唐无双已是最大的关键，你为何不跟着他去？”

俞佩玉道：“但要揭破这唐无双的秘密，那青衣人就是最大的关键，我绝不能让他被王雨楼杀了灭口。”

姬灵风道：“你想，他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俞佩玉道：“现在我没有时间去想，因为想也想不出的。”

姬灵风沉吟着又道：“但唐无双现在赶回去办的那几件事，关系也必定很大。”

朱泪儿忍不住道：“不错，他一回去之后若立刻就要他的门人子弟到处去杀人，无论他要杀谁，别人也绝不敢说一个“不”字的。”

姬灵风道：“还有，唐门毒药暗器的秘密若是被他送给俞放鹤，也是非同小同的事，所以我们一定要先想法子阻止他。”

俞佩玉道：“这些事虽然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那神秘的青衣人，只要能找到他，别的事就迎刃而解了。”

姬灵风忽然停住脚，道：“好，你们去找他，我还是回去盯着那姓杨的，杨子江，反正以你们两人之力，要对付王雨楼和那青衣人已绰绰有余了。”

俞佩玉道：“这样也好。”

姬灵风嫣然一笑，道：“你最好莫要忘记你和我们谈定了的事，说话的时候最好也小心些，因为我说不定也在你背后听着哩。”

夜凉如水。

露珠在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一闪一闪的发着光，就彷佛天上的星光一样，除了远处偶而传来一两声更鼓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天地间彷佛又只剩下朱泪儿和俞佩玉两个人了。

朱泪儿方才一直在不停的听，不停的看，不停的惊疑，不停的猜测，她已将别的事全都忘记。

但现在，凉风吹在她身上，星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又想起她对俞佩玉所做的那些事……她的心立刻绞住了，眼泪不禁又要流了下来。

俞佩玉走得很快，脸色也很沉重，他的目光虽然不停的在四面搜索着，但却并没有瞧朱泪儿一眼。

“他是不是觉得我在缠着他？”

朱泪儿忽然停下脚步，道：“我……我也要走了。”

俞佩玉一怔，回身道：“你要走？到那里去？”

朱泪儿咬着嘴唇笑了笑，道：“我去的地方很多，用不着你担心。”

除了瞎子之外，谁都会看出她笑得是多么凄凉，多么辛酸——俞佩玉只希望自己忽然变成个瞎子。

他只希望能硬得下心来，对她说：“好，你走吧，你一个人流浪我虽然不放心，但你跟我在一起，只有更危险，因为我实在没有力量保护你，环境更不允许我带着你，你若跟着我，反而会更伤心，因为我绝不可能永远陪着你的。”

怎奈这句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说得出口来。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拉起了朱泪儿的小手，虽然他也知道这样下去只有将事情弄得更糟。

但他却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天这么黑，风这么冷，他怎忍让这孤苦饯仃的小女孩一个人去流浪？

朱泪儿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车辚马嘶之声，自远而近。

如此深夜，怎会有车马急行？

道旁有个饮马的水槽，俞佩玉立刻拉着朱泪儿窜了过去，他们刚将身子藏好，车马已转过街角，直奔过来。

在别人眼中，这只不过是辆很普通的乌篷车，但俞佩玉却知道这若真是辆普通的乌篷车，就不会在如此深夜放辔急行了。

谁知车马转上这条街，竟渐行渐缓，彷佛已停下，车篷里竟忽然有个女子探出头来。

俞佩玉从石槽后偷偷瞧出去，只能看到她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发上一根碧玉簪，却看不到她的脸。

只听那赶车的道：“前面就是王寡妇牌坊了，还要不要再往前走？”

那女子沉吟着道：“就在这里等着吧。”

过了半晌，她又问道：“现在约莫是什么时候了？”

赶车的用头上的白汗巾擦了擦脸，道：“四更已过，还不到五更。”

那女子道：

“约好的是三更，我们已经来迟了，他为何还没有到？”

她声音充满了焦急之意，就彷佛一个刚自家里私奔出来的少女，到了约定的地方后，却瞧不见她的情郎。

车厢中竟又有个女子的声音道：“也许他等得不耐烦，到别处去找我们去了。”

那女子更着急，道：“他明知我们一定会来的，为什么不多等等？”

另一女子道：“你放心，他一定会来的。”

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一条人影自路旁屋脊上窜了下来，凄迷的夜色中，脸上黑黝黝的，不辨面目。

但俞佩玉却已看出他赫然正是那神秘的青衣人，原来他也早已有了预备，先就叫人在这里接应他。

此刻他神色更惊惶，刚掠下来，就埋怨道：“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女子道：“我们就因为赶得太急，半路上车轴断了……你呢？你为什么不多等等？”

青衣人应声道：“我觉得后面像是有人跟踪，所以转了好几个圈子。”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钻入车厢里。

那女子头也缩了进去，道：“事情谈妥了么？”

青衣人道：“说来话长，现在赶紧走吧。”

那赶车的“呼哨”一声，车马又向前急驰而去。

王雨楼虽已残伤，但毕竟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了，这青衣人竟能摆脱他的追踪，显然是个很机警的人。

车上的那女子看来也很谨慎，而且女人大多比男人细心，若想在后面跟踪他们而不被发现，想必不是件容易事。

何况车轻马健，奔行甚急，以俞佩玉和朱泪儿两人此时的精力，未必就能盯得住他们。

俞佩玉正在犹疑着，谁知朱泪儿已自石槽后窜了出去，她娇小的身子，就像是只狸猫似的，窜到马车下，绷在车底，俞佩玉要想阻止已来不及了，只见她的手自车底下伸出来轻轻招了招，车马便已冲入夜色中。

这小姑娘的胆子实在大得可怕，俞佩玉虽然担心，也只有在后面远远的跟踪，到了这种时候，他更不能被对方发现，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和来历之前，他更不愿意轻举妄动，胡乱出手。

幸好这时更深人静，马车走出很远后，车声还可以听得很清楚，俞佩玉就随着车声一路追下去。

这是个陌生的城巿，他根本不能辨别道路，只知道马车走过的路，本来都铺着很整齐的青石板。

他这才发现这城巿竟然大得可怕，他追踪着这马车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后，竟然还没有出城。

这时他的衣衫本已都湿透，气力又渐渐不支，因为他虽然晖睡了很久，但已又有一天水米未沾了。

人是铁，饭是钢，再强的人，也无法战胜饥饿。

他三天三夜不睡觉，还可以勉强支持，但一天不吃饭，就有些吃不消了，他只觉两条腿发软，整个人都是空的。

幸好这时车行竟也渐渐缓了下来，密如连珠骤鼓般的蹄声，现在已变得宛如老妇敲桩疏落可数。

俞佩玉喘了口气，刚想停下来擦擦汗，谁知他的眼睛刚抬起来，就怔在那里，面上又变了颜色。

露珠在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闪着光，远处有个贞节牌坊的黑影，道旁有个喂马的水槽……这岂非赫然正是他方才走过的那条路？

这辆马车原来竟一直在这城巿兜着圈子，那青衣人难道吃饱了饭没事做，竟深更半夜的坐着马车兜风！

俞佩玉已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了，他立刻用尽了气力追上去，只见那辆马车竟然还在前面慢吞吞的走着。

那匹淡灰色带着黑花的马，那辆很轻便的乌篷车，还有那头上扎着条白汗巾的马车夫……俞佩玉瞧得清清楚楚，这还是方才那辆马车。

但这辆马车为何要在街上兜圈子呢？而且居然还敢兜回这条街来，那青衣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俞佩玉实在想不通。

他只觉有些哭笑不得—

—他累得几乎要命，追了半夜，竟又回到原地了，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就在这里等着。

这时五更虽已敲过，天却还未亮，街上更不会有什么行人，只有街头的一家小铺，已亮起了灯火。

原来这是间小小的豆腐店，本来很清凉的晚风中，这时已有了新鲜豆腐和熬豆汁的香气。

这种香气对此时此刻的俞佩玉说来，只怕已可算是世上最大的诱惑，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进那小铺去先饱食一顿再说。

但他还是只有忍耐着，他不能放下这辆马车。

谁知马车竟也在豆腐店前面停了下来，俞佩玉立刻窜在路旁的阴影里，躲在一家绸缎铺的大招牌底下。

只见那赶车的懒洋洋地下了马车，要了一大碗热豆汁，就蹲在门口，用双手捧着喝了起来，喝得“忽噜忽噜”的响，还不时停下来叹口气，彷佛对这碗豆汁的滋味觉得非常满意。

但那青衣人和那女子却都没有下来，车篷里也没有丝毫动静，他们的行踪那般隐密，行色又那么惊惶，此刻怎会坐在车篷里等这赶车的慢慢喝豆汁呢？

俞佩玉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了，再往车底一看，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朱泪儿是否还在那里。

俞佩玉不禁更着急。

这时那赶车的终于已将一碗豆汁喝光了，长长伸了个懒腰，抛了几个铜钱在碗里，看来立刻又要动身。

俞佩玉就算再沉得住气，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忽然自暗影中走出来，挥着手呼唤道：“赶车的，这辆车搭不搭客？”

那赶车的用那条已发了黄的汗巾擦着脸，笑嘻嘻道：“空车若不搭客，赶车的难道喝西北风么？”

空车！

俞佩玉掌心里已淌出了汗，大步走过去，猛然掀起车篷上排着的布帘子，往里面一看——

车篷里果然是空的，连一个人都没有。

再看车底下，朱泪儿也已不见。

俞佩玉这一惊才真是非同小可，什么都不再顾忌，忽然窜过去，一把揪住那车夫的衣襟，厉声道：“方才坐在你车上的客人到那里去了？”

车马奔行得那么急，朱泪儿躲在车底下，只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马蹄和车轮带起的尘土，就似乎和她有什么过不去，专门往她鼻孔里钻，她只觉自己的鼻子已彷佛变成了烟囱。

这种罪实在不是人受的，但她却只有咬牙忍着。

她不但要屏住呼吸，闭紧嘴巴，还得用尽力抓住车底下的轴，否则她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幸好这时车篷中忽然传下了一阵阵说话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分散了她的痛苦。

只听方才那女子的声音道：“这些天来，我真想死你了，你呢，你想不想我。”

那青衣人的声音只是在咳嗽，不停的咳嗽。

那女子道：“你难道不想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噗哧”一笑，道：“你不必顾忌，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你就当我已经睡着了好了，我非但不听，也绝不偷看。”

那青衣人这才叹了口气，道：“我若不想你，我……我……我怎么会做出这件事来？”

那女子道：“你后悔了么？”

青衣人柔声道：“我绝不后悔，为了你，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后悔。”

那女子“嘤咛”一声，然后就很久都没有声音了，朱泪儿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

她奇怪的只是：这青衣人难道就是为了他的情人才将唐家出卖的么？这女子又是什么人呢？和唐家又有什么关系？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得那女子叹了口气，又带着笑骂道：“死丫头，你说过不偷看的，怎么又偷看了。”

另一女子咯咯笑道：“谁叫你一双脚乱动乱踢的，我还以为你忽然抽筋了哩。”

那女子啐道：“这小鬼只怕是春心动了，否则怎么会这样乱说疯话。”

另一女子笑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春心动了，竟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在车上就要……就要……”

那青衣人赶紧又咳嗽起来，道：“你们已安排好去处了么？”

另一女子道：“你只管放心，大姐一接到你的消息后，立刻就将所有的事都办妥了，为了怕白天赶路不方便，她还先叫人在这城外安排了个住处，现在我们就要到那地方歇下来，等到明天晚上天黑了再动身。”

她又“噗哧”一笑，接着道：“其实大姐也不是怕白天赶路不便，她只不过是想和你先……”

那大姐轻叱道：“小鬼，你再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这姐妹两人像是已经变得很开心了，但那青衣人心里显然还是忧虑重重，沉着声音道：“你是托谁来安排住处的。”

大姐道：“自然是托很可靠的人。”

青衣人叹道：“这世上可靠的人实在不多，你……”

大姐道：“我只要他安排个住处，又没有说是干什么用的，他也不说得，你……你若还不放心，我们到了那地方后，我将他杀了好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又吃了一惊。

她实未想到笑得如此可爱的两姐妹，手段竟如此毒辣，竟好像将杀人看得和吃家常便饭似的。

过了半晌，那青衣人又道：“他为你们安排好的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在那里？”

大姐道：“我们一出城就可和他连络上了。”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道：“既是如此，你就叫车夫在城里兜圈子……”

大姐讶然道：“兜圈子？为什么？”

青衣人道：“到了前面，我们就跳下去，自己走出城，让这辆马车在城里兜圈子，这样就算有人在后面缀着这辆马车，也没关系了。”

那女子失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变得如此小心了，你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呀。”

大姐道：“莫非……莫非事情出了什么变化么？”

青衣人道：“没有，我的条件，他们全都答应了。”

大姐道：“如此说来，事情既然已成，你还害怕什么？”

青衣人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事已办成我才要分外小心。”

大姐道：“为什么？”

青衣人道：“只因我总觉得他们要将我杀了灭口。”

那少女抢着道：“今天和你见面的是什么人？”

青衣人道：“就是俞放鹤的死党王雨楼，和那……假唐无双。”

那少女冷笑道：“若是这两人，他们不跟来倒也罢了，若是跟来，就再也休想整个人回去了。”

青衣人道：“这两人虽不足为虑，但还有一人却可怕得很。”

那少女道：“谁？”

青衣人道：“他自称杨子江，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少女道：“这人的武功很高么？”

青衣人又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实在还未见过武功比他更强的高手，在他面前，我苦练十多年的武功简直变得有如儿戏一般。”

姐妹两人显然都有些吃惊，都沉默了下来。

青衣人又道：“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小心些好，尤其我……”

他长叹着接道：“我的顾虑比你们更多，我……”

那少女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莫要诉苦了，再诉苦大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听你的话就是。”

过了片刻，又听得她的声音道：“老汪，我们在前面就要下车，但你用不着停车，还是尽快的赶着车在城里兜圈子，最少一个时辰才准停下来。”

赶车的道：“是。”

那少女道：“你若将我们的行踪泄漏出一个字，或是想偷懒，不到一个时辰就停下车了，那么你就会受到什么罪，你自己总也知道。”

赶车的道：“小……小人不敢。”

那少女笑了笑，又道：

“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敢的，何况，我们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你根本就不知道。”

一听到他们竟要半路跳车，朱泪儿就开始着急起来。

她若一直跟踪着这三人，那么就必定要和俞佩玉失去连络，她若留下来通知俞佩玉，那么这三人必定早已去远了。

她只知道他们的住处是在城外，但是城外的屋子也不知有几千几百栋，她又怎知道他们藏在那一栋呢？

朱泪儿正急得要命的时候，忽然想起身上还有匣胭脂，这也是“望花楼”姑娘们送给她的“婚礼”之一。

这匣胭脂不但颜色很好看，而且匣子也装潢得很精致，据说还是京城“天香齐”所制的精品。

朱泪儿一见到这匣胭脂就觉得很喜欢，随手就藏在怀里了，那时她当然想不到这匣胭脂会有什么用的。

但现在她却想到了，她腾出一只手，自怀中摸出那匣胭脂来，将外面的匣子捏碎，用胭脂在车底写了几个字。

“我已跟踪出城……”

虽然只写了六个字，但她的手已酸了，正想喘口气，谁知这时车中已有了响动，只听那青衣人道：“这里四下无人，咱们走吧。”

接着，她就瞧见三个人跳下车，脚尖一点地，立刻斜斜掠了出去，那两姐妹的身法，竟似比那青衣人更快。

朱泪儿也立刻松了手，“砰”的掉在地上，跌得她脑袋都发了晖，但她却也顾不得了，一翻身就跳了起来，追着那三人掠了出去，她觉得自己的轻功比这三个人都要高一筹，所以丝毫也不担心他们会发现自己。

那赶车的早已吆喝着赶马而去，更未发觉车底下忽然掉下一个人来，朱泪儿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了。

她觉得自己这一次跟踪实在可说是“胆大心细，干净利落”，就是二三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做得有她这么样漂亮。

她却不知“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像她这么大胆子的人，就不能在江湖中混上二三十年了。

因为这种人绝对活不了那么长的。

只见前面三个人走的地方越来越荒僻，他们的行动就也越来越大意，竟没有人回过头来瞧一眼。

朱泪儿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心里也更得意：“你们以为已将跟踪的人全都甩脱了么？却不知还有我哩。”

她这时已可瞧见那姐妹两人都穿着很合身的衣服，身材都很动人，就算在施展轻功奔行的时候，看来也还是腰肢款摆，风姿绰约，若在花前月下，和情人携手漫步时，更不知要多迷人了。

只可惜朱泪儿还是瞧不见她们的脸。

走了一段路后，那两姐妹竟又轻言笑语起来。

朱泪儿到底还是不敢走得和她们距离太近，所以她们在说些什么，朱泪儿连一句都听不清。

这时东方已渐渐有了曙色，熹微的晨光中，只见前面一片水田，稻穗在微风中波浪起伏。

水田畔有三五间茅舍，墙角后蜷曲着的看家狗，似乎已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忽然跃起，汪汪的对着人叫。

茅屋后还有个鱼池，池畔的小园里，种着几畦碧油油的菜，竹篱旁的小黄花，却似正在向人含笑招呼。

这正是一幅标准的“农家乐”，但朱泪儿却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她本是在农村小镇里长大的，对农家的风光本不陌生，这里有稻田、有菜圃、有谷仓，有鱼池，甚至还有看家的狗。

那么，这里缺少的是什么呢？

前面三个人脚步忽然停顿下来，四面瞧了瞧，然后就笔直向那农家走了过去，身材较丰满的一个女子还笑着道：“一定就是这里了，绝不会错。”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特别大，连朱泪儿都听到了。

青衣人也说了句话，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绝不会错？”

那女子笑道：“因为这里没有鸡叫，你可见过乡村里有不养鸡的人家么？”

另一少女也笑道：“农家养不养鸡，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会知道。”

青衣人果然还像是不大懂，又问了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得多，朱泪儿还是听不到。

她只听到那女子又笑着道：“种田的人家，绝没有不养鸡的，但公鸡却是我们最忌讳的东西，这家人没有鸡，一定是因为我派来的人已将鸡全都宰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自然也想起这里缺少的东西就是鸡了，因为她也知道农村人家绝没有不养鸡的。

但这两个女子为什么见不得公鸡呢？

这道理别人就算想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想得通，但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喃喃道：“原来她们两人也是我的同行，这倒有趣得很。”

她知道公鸡正是百毒的克星，所以江湖中以使毒为主的教派，都将公鸡视为凶恶不祥之物。

朱泪儿年纪轻轻，对江湖中的勾当知道得更少，但却不折不扣的是个使毒的大行家，这道理她怎会不懂。

这时茅屋中的人已被犬吠声惊动，一个青衣汉子打着呵欠出来查看，一见到来的是这两个女子，他立刻垂下手，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连打了一半的呵欠都吓得缩了回去，只是躬着身，陪着笑道：“堂主现在才到么？小人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那两个少女只挥了挥手，就走进了茅屋，那条狗还在叫，青衣汉子踢了牠两脚，踢得牠夹着尾巴直跑，然后茅屋的门就关了起来，接着，已渐渐发白的窗纸上就亮起了灯火。

朱泪儿轻轻掠过去，躲在那座谷仓后，那条狗虽然又瞧见陌生人来了，但却不敢再叫，只是伸着舌头喘气。

窗纸像是新糊的，又白又干净，朱泪儿很想到窗户那边去瞧瞧，但转念一想，现在既已追出了他们三个人的落脚处，就该立刻回去找俞佩玉才是，因为她也想到俞佩玉现在一定很着急。

她正在犹疑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的一笑，宛如银铃般的一笑。

朱泪儿也难免吃了一惊，转过头，就瞧见两个人一左一右，自谷仓前面转了过来，赫然正是那两个神秘的女子。

她终于见到她们的脸了。

她们非但都很美，而且，都有种说不出的媚态，这种媚态彷佛是自骨子里发出来的，别人学也学不像。

她们身上穿的虽然是很普通的粗布衣裳，但望花楼里那些满头珠翠的姑娘若和她们一比，做她们的丫头都不配。

身材较丰满的一人眼睛似乎比较大些，但她的妹妹看来却更有吸引力，笑得也更动人。

妹妹笑嘻嘻的望着朱泪儿，柔声道：“小姑娘，早上的风大，你不怕着了凉么？”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也笑嘻嘻的望着她，道：“我就因为屋子里太闷，所以才出来逛逛的。”

那少女道：“你就住在附近？”

朱泪儿道：“嗯。”

那少女道：“这么样说，我们倒是邻居了。”

朱泪儿道：“是呀，谁说我们不是呢？”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既然是邻居，你就到我们屋里去坐坐吧，我们有刚炖好的牛肉汤，把锅粑泡在汤里吃，又解馋，又暖和。”

朱泪儿也笑着道：“好，其实我早就想进去拜望你们了，何况还有牛肉汤吃呢？”

那姐姐一直笑吟吟的站在那里，此刻以手拊掌道：“我们刚搬到这里来，正愁没有朋友，谁知这种乡下地方竟有姑娘你这样又聪明，又大方的人物。”

她们一左一右，陪着朱泪儿往屋里走，还不住笑着说朱泪儿“漂亮可爱”，就像是真的很开心。其实她们自然早就发现朱泪儿跟在她们后面了，她们故意作出很疏忽的样子，就是想诱朱泪儿来。

她们见到朱泪儿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自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却不知道朱泪儿更没有将她们放在心上。

朱泪儿又不是呆子，自然也已看出了她们的用意，但想到这姐妹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下毒，朱泪儿肚子里就觉得很好笑。

“你们以为我很好欺负的么？要骗我到屋子里下手么？告诉你，你们今天遇见了我，就算你们倒霉了。”

她觉得这姐妹两人实在是班门弄斧。

可是她却未想到这茅舍里竟会布置得如此漂亮，而且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像是已洗过几十次。

那青衣人并不在这屋子里，方才出去迎接她们的那汉子也不在，朱泪儿心里暗暗忖道：“莫非她们已将那人杀了灭口？”

那妹妹直拉着她问长问短：“你贵姓呀？住在那里呀？多大年纪了呀？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朱泪儿就随口胡诌，说得她自己也暗暗好笑，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说谎原来也很有天才。

她却不知女人说谎的天才本是天生的，男人却非久经训练不可。

过了半晌，姐姐就从后面厨房里拿出了三双筷子、三只汤匙，大盘油炸锅粑，还有三大碗牛肉汤。

牛肉汤果然是刚炖好的，还冒着热气，显然，那踢狗的汉子早已为她们准备好了，等她们来吃早点的。

那姐姐笑着道：“小妹妹，牛肉汤冷了就有膻气，快趁热来吃。”

朱泪儿眨着眼睛，忽然道：“我不敢吃。”

那姐姐像是怔了怔，道：“你为什么不敢吃呢？”

朱泪儿笑道：“我们乡下人，除了逢年过节外，难得吃到一次肉，这么大一碗牛肉汤，我怕吃了会泻肚子。”

那姐姐展颜一笑，道：“你放心，这牛肉汤虽然浓，但油却不重，吃不坏肚子的。”

朱泪儿笑嘻嘻道：“真的吃不死人么？”

姐姐的脸色像是有些变了，望了妹妹一眼。

妹妹就娇笑着道：“这位小妹妹真会说笑话，牛肉汤怎么吃得死人呢？”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好，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她果然坐下来就吃，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那姐妹两人也在旁边陪着她吃，两人还在悄悄使着眼色。

妹妹用眼色在问姐姐：“她这碗汤里你有没有放“特别的作料”？”

姐姐就笑了笑：“我忘不了的。”

突听朱泪儿笑道：“这碗汤真好吃，只可惜我有点吃不惯你们这种特别的作料？”

姐妹两人又都怔了怔，妹妹娇笑道：“汤里那有什么特别的作料呀。”

朱泪儿道：“没有特别的作料，我吃了舌头怎么会发麻呢？”

姐姐笑道：“这也许是盐放得太多了。”

朱泪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盐放得太多，有时也会咸死人的。”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那姐妹两人还好像很吃惊，失声道：“小妹妹，你怎么样了呀？”

但过了半晌，朱泪儿还是躺在桌子底下，动也不动，嘴角竟流出白沬子来了，姐妹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妹妹拍着心口笑道：“方才真吓了我一跳，听她那样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个行家哩。”

姐姐笑道：“她若真是行家，就不会喝下我这碗牛肉汤了。”

妹妹道：“你下的药份量很重？”

姐姐道：“不重但也不轻，就算胡佬佬那样的大行家，喝下我这碗汤后，也休想再爬得起来。”

只听“嗖”的一声，那青衣人已从后面窜了出来，俯身瞧了朱泪儿一眼，皱起了眉，道：“你怎么能毒死她？”

姐姐板起了脸，道：“为什么不能，难道你认得她不成？”

那青衣人还未说话，妹妹已笑道：“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姐姐已吃醋了。”

青衣人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因为不认得她，所以才要留下她的活口。”

姐姐还是板着脸道：“为什么？你难道还想跟她交个朋友吗？”

青衣人着急道：“我不问清楚，怎知是谁派她来的？还有没有人跟她一起来？”

他长叹着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吃醋？还不信任我？”

姐姐展颜一笑，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柔声道：“我怎会不信任你，我……我只不过跟你说着玩的。”

妹妹却撇着嘴道：“你生什么气呀，姐姐若不喜欢你，怎会为你吃醋？若有人肯为我吃醋，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青衣人已笑了，道：“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只不过……”

姐姐抢着道：“只不过你尽管放心，我下的毒并不重，她暂时还死不了，你若要问她的话，我还可以把她救活。”

谁知她的话还未说完，朱泪儿忽然笑道：“不必费心了，只要你们想我活回来，我自己就会活回来的。”

她开口说话时，已闪电般出手，那青衣人正想回来探她的脉息，于是，他的手腕就被朱泪儿一把扣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小姑娘竟会死而复活，更想不到她手上竟有这么好的功夫，他只觉全身发麻，连动都不能动了。

那姐妹两人自然更都被惊得怔住，妹妹瞪着姐姐，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真把盐当成了毒药？”

姐姐自己更莫名其妙，更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汤里的毒药是她亲手放下去的，她自己自然绝不会弄错，那份量就算一匹马也吃不消的。

可是，这小姑娘吃下去之后，为什么连一点事都没有呢？

朱泪儿瞧着她们，只是吃吃的笑。

妹妹眼珠子一转，忽也笑道：“小妹妹，你以为我们真要下毒害你么？我们方才只不过故意吓吓你的，你想，汤里若真下了毒，你怎么吃得消。”

朱泪儿立刻点头道：“是呀，汤里要真下了毒，我岂非早已死了。”

妹妹娇笑道：

“是呀，我们只不过在汤里搁了一些香料，而且，还是别人特地从交趾那边带回来的哩。”

朱泪儿道：“哦？”

妹妹忽然跑进厨房，拿了个小瓶子出来，笑着道：“你看，就是这种香料，一点毒也没有。”

朱泪儿道：“真的没有毒吗？我倒想尝尝看。”

妹妹似乎觉得有些喜出望外，因为她正不知道该如何骗这小丫头尝一点，谁知这小丫头竟自己说出来了。

她立刻笑道：“你只管尝吧，若是有毒，你找我算账就是。”

朱泪儿笑道：“若是有毒，我岂非就被毒死了，怎么能找你算账呢？”

妹妹又吃了一惊，陪笑道：“这……”

她正不知该怎么说，谁知朱泪儿又已笑道：“你将瓶子抛过来吧，这么香的东西，我好歹都要尝一点。”

她果然接着那瓶子，用嘴咬开瓶盖，因为她的右手还是在扣住那青衣人的脉门，不肯放松。

那姐妹两人实在被这疯疯癫癫的小姑娘弄胡涂了，也不知她是个聪明人呢？还是个呆子？

但等到朱泪儿真的将瓶子里的粉末往舌头上倒时，姐妹两人面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因为她们知道这瓶子里的药非但有毒，而且还毒得厉害，现在她们亲眼瞧见这小姑娘将毒药往嘴里倒，那是再也不会弄错的了，姐妹两人不禁在心中暗暗好笑：“原来这小丫头毕竟是个呆子。”

只见朱泪儿嘴里啧啧有声，还笑着道：“果然香得很，能尝到这么香的东西，就算被毒死，也不冤枉了。”

她一面说着话，竟将整瓶毒药都倒在嘴里。

那姐妹两人虽然欢喜，又觉得很可惜。

这瓶毒药比金子还珍贵得多，就算要毒死十来条大汉也足足有余，这小丫头却一个人将它全吞了下去。

她们只觉这简直是王八吃大麦糟蹋粮食。

妹妹叹了口气，忽然道：“一、二、三……”

她知道只要数到“三”字，这小丫头就得倒下去，因为吞下这么样一瓶毒药后，就算铁打的人也要烂成一堆泥的。

谁知她数到“三”之后，朱泪儿不但一点事也没有，反而替她数了下去：

“四、五、六、七、八、九……”

姐妹两人这才真的被吓呆了。

朱泪儿望着她们笑道：“这香料味道的确不错，只可惜太少了些，要吃嘛，至少也要吃个十瓶二十瓶的才过瘾。”

她将空瓶子抛在地上，吃吃的笑道：“你们要请客，就不该这么小气呀，再拿几瓶出来吧。”

那姐妹两人那里还说得出一个字来。

她们也并不是没有经过风，遇过浪的人物，武林中的高手她们也见过不少，她们从来也没有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这小姑娘，却实在令她们无话可说。

那青衣人一直在等着机会，现在也知道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他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在下等有眼无珠，竟不知道姑娘是位高人……”

朱泪儿笑道：“我也并不是什么高人，只不过肠胃比别人好些而已。”

那姐姐跺了跺脚，嗄声道：“好，我们认栽了，但你……你究竟要拿他怎么样？”

朱泪儿道：“我也并不想……”

她语声忽然顿住，只因她发现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谁也没有看出这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人就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了下来，地下长了出来。

屋里虽然还燃着灯，但外面的天光已很亮，日色斜斜的照进窗户，就照在这个人的身上。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正在不停的打呵欠，就好像已在这张椅子上睡了一觉，现在刚醒过来似的。

但这人却并不是个老头子，他非但很年轻，而且还长得很好看，只不过眼睛老是睁不开，总像是没有睡足觉的模样。

那姐妹两人发现屋子忽然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个人，自然也难免吃惊，但却没有那青衣人和朱泪儿吃惊得厉害。

因为朱泪儿是认得这个人的，那青衣人更认得，瞧见这人来了，他固然吃惊，也有些欢喜。

他只望这人会出手救他。

谁知这人打了七八个呵欠后，只是望着他嘻嘻的笑，全身就好像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整个人都赖在那张椅子上。

青衣人忍不住陪笑道：“杨兄，这位姑娘你可认得？”

那人笑嘻嘻道：“看她拉着你的手舍不得放，自然是你的好朋友，你的好朋友我若认得，你岂非又要吃醋，又要跟我翻脸么？”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立刻笑道：

“是呀，我们才是好朋友，你为什么要问人家呢？”

她嘴里说着话，手上却已用了力，那青衣人疼得汗都流了出来，那里还敢再说个“不”字。

那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难怪你不肯在那望花楼喝酒，原来你还知道有这么样一个好地方，有这么多标致的姑娘。”

他忽然一拍桌子，道：“但你竟瞒着我们一个人偷偷的来，这未免太不够朋友了吧。”

那姐妹两人面上都现出怒容，青衣人赶紧道：“小弟虽是一个人来的，但却再三向这几位姑娘说，当今天下第一位少年英雄，就是杨子江杨大侠。”

那少年忽然仰首大笑起来，道：“我杨子江原来是个少年英雄么？这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朱泪儿目光闪动，忽又笑道：“这位杨大侠刚来，肚子一定也有些饿了，你们还有牛肉汤，为什么不替杨大侠装一碗来？”

那姐妹两人犹疑了半晌，姐姐瞧了瞧朱泪儿的手，又瞧了瞧那青衣人头上的汗水，只有陪笑道：“是，我这就去装。”

杨子江大笑道：“不必了，我既不是销魂宫主的女儿，也不是凤三的徒弟，姑娘这特制的牛肉汤，我是万万吃不消的。”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

朱泪儿再也想不到这神秘的少年人竟会知道她的来历，那姐妹两人自然更想不到她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她们都不禁用眼睛去瞟她，朱泪儿的眼睛却瞪着杨子江，道：“你怎会认得我的。”

杨子江笑嘻嘻道：“姑娘你现在已不是无名无姓的人了，我听了姑娘在李渡镇上做的事后，早已想见姑娘一面，因为姑娘跟我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坏蛋。”

朱泪儿怒道：“谁跟你一样？鬼才跟你一样。”

杨子江笑道：“据在下所知，李渡镇上的冤鬼，到现在至少已有百把个了，那些人难道不是死在姑娘手上的么？”

他哈哈大笑，接着道：“姑娘年纪还小，已有如此成就，前途正是未可限量，而在下之心黑手辣，也绝不在姑娘之下，所以姑娘和我正是天生的一对。”

朱泪儿肚子都快气破了，只觉这人脸皮之厚，实在是天下少有，她见过的坏人虽不少，但却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坏蛋的，现在这少年非但承认自己是个大坏蛋，而且还好像觉得很得意。

那妹妹忽然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说她是坏蛋，我也不是好人呀。”

杨子江拊掌道：“不错，这屋子里实在连一个好人也没有。”

妹妹眼波流动媚笑道：“那么，我和你岂非也正是一对。”

杨子江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瞧了她一遍，眼睛都瞇了起来，就好像她身上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

她只恨不得将这双眼珠子挖出来，但脸上却笑得更甜，咬着嘴唇道：“你看够了吗？怎么样？”

杨子江瞇着眼笑道：“很好很好，你就做我的老二吧，我这人一向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妹妹吃吃的笑着，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丝巾在他脸上一扬，娇笑道：“好个贪心的小色鬼，就只我一个人，你已经吃不消了，你还想要几个。”

她笑得虽甜，但一双眼睛却冷冰冰的，瞪着杨子江，等着他倒下去，只因已不知有多少色鬼在她这块丝巾下倒了下去。

谁知杨子江却大笑道：“你用这块小手巾，就想将我的心勾去么？这没有用的，我的心早已抛在扬子江里喂王八了。”

姐妹两人鼻尖上都沁出了汗，姐姐暗中咬了咬牙，身子忽然滴溜溜一转，七道金光已闪电般飞了出来。

谁知杨子江的手只轻轻一扬，七道金光竟又飞了回去，去势竟比来势更快，只听“夺”的一声，七柄金刀已同时钉入墙里，其中还有柄金刀的刀尖上，竟带着那姐姐的一绺头发。

现在，连朱泪儿的脸色都变了，她实在不知道这人的武功是怎么练的，那姐妹两人更已面无人色。

杨子江却将一双腿高高跷到桌子上，笑嘻嘻道：“我这手功夫，你们没见过吧？你们若还想瞧瞧我别的功夫，不妨就将你们身上的破铜烂铁全使出来。”

妹妹叹了口气，道：“不必了，我们已服了你。”

青衣人厉声道：“你此来若是想杀我灭口，就快动手吧，莫要难为了她们。”

杨子江叹着气道：“好个多情种子，难怪这位姑娘要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只不过，你怎知我是要来杀你的？说不定我是来救你的呢？”

朱泪儿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杨子江如今也学会骗人了。”

杨子江懒洋洋的笑道：“我为何要骗他，我要杀他，固然容易得很，要救他也不过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妹妹柔声道：“那么，你究竟是想救他呢？还是想杀他？”

杨子江微笑道：“你要我说真话么？”

妹妹道：“嗯。”

杨子江道：“好，我告诉你，我要先从这位小姑娘手上将他救下来，然后……”

姐姐忍不住失声道：“然后怎样？”

杨子江淡淡道：“然后再杀了他，然后再找你们三个小姑娘开开心，等到我玩腻了，就将你们三个人用绳子捆起来，全都卖到望花楼去。”

这种话他竟能面带着微笑，轻描淡写的就说了出来，就好像这种事本就很稀松平常，值不得大惊小怪。

朱泪儿、青衣人，和那两姐妹又惊又怒，简直气得血都快吐了出来，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了。

他们只觉这少年心之黑，手之辣，脸皮之厚，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一半。

杨子江微笑着道：“你们看我斯斯文文，秀秀气气，以为我做不出这种事来么？那你们就错了，我这人非但说话最老实，而且言出必行，绝无更改。”

他缓缓站了起来，笑瞇瞇的望着朱泪儿道：“现在我就要从你手上将他救下来了，你留神吧。”

朱泪儿忽然放松了手，沉声道：“你快逃，我来对付他。”

她这句话说完，杨子江还笑嘻嘻的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那青衣人怔了怔，纵身飞跃而起，就想夺窗而出。

接着，朱泪儿就向杨子江扑了过去。

谁知她的身子刚动，杨子江的人已不见了，只听“砰”的一声，那青衣人已自半空中落下，跌在地上。

再看杨子江已到了桌子对面，还是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是跷得高高的，笑嘻嘻道：“你们看，我不是吹牛吧，我根本没有动手，只说了一句话，就将他救下来了。”

姐姐颤声道：“现在你……你……”

杨子江淡淡道：“现在我就要杀他了，你们放心，那并不太疼的。”

他又懒洋洋的站起来，向那青衣人走了过去。

青衣人躺在地上，竟已动弹不得。

那姐妹两人跺了跺脚，忽然一把撕开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鲜红的肚兜，晶莹如玉的肌肤。

她们的身材真是说不出的迷人，但她们的脸色却变得说不出的可怕，眼睛瞪着杨子江，嗄声道：“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跟你拚了。”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你们难道想要和我同归于尽么？”

姐妹两人齐声道：“不错。”

她们手上已多了柄一尺多长的金刀，但是她们却并没有用这金刀去迎敌，反而用金刀指着自己的胸膛。

杨子江皱了皱眉，道：“这难道就是你们的“化血分身，尸解大法”？”

姐姐厉声道：“你既然识货，就该知道厉害。”

杨子江微微一笑，道：“这也没有用的，我若不想要你们死，你们想死也死不了。”

他身子忽然向前飘了出去，那姐妹两人咬了咬牙，就想以掌中金刀划开自己的胸膛。

朱泪儿似已看得呆住了，眼见这两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就将化为满天血肉，这满天血肉只要有一滴溅在杨子江身上，杨子江也休想活了。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当，当”两声，两柄金刀已跌落在地上，那姐妹两人却已到了杨子江怀里。

他一手搂着一个，眼睛却瞧着朱泪儿，笑嘻嘻道：“抱歉得很，我只生了两只手，只好让你等一等了。”

朱泪儿目光闪动，忽然笑道：“你两只手既然都没有空，我就替你杀了他吧。”

她知道这青衣人对俞佩玉很重要，他若死了，俞佩玉也许就永远再也无法证明那唐无双是真是假。

此刻她嘴里说着话，人已急掠而起，出手双掌，跟着踢出两脚，向杨子江的背后招呼了过去。

她以为杨子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但此刻两只手都抱着人，又怎么样再躲开她这全力之一击。

谁知杨子江身子忽然一转，竟将那姐妹两人，向朱泪儿送了过来，朱泪儿眼见自己这四招全都要打在她们赤裸的胴体上，刚想收招变式，谁知就在这时，她只觉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了口气。

只听杨子江在她耳朵边笑嘻嘻道：“你就算跟凤三再练十年，也没有用的，还不如乖乖的陪我玩几天吧，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教你几手真功夫，你就一辈子受用不尽了。”

朱泪儿只觉耳朵边痒痒的，立刻全身都开始痒了起来，恨不得一脚将这人踢死，只可惜她的身子也已不能动了。

杨子江将三张椅子放好，将朱泪儿放在中间一张椅子上，却将那姐妹两人一边一个，放在两旁。

这时太阳已破云而出，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赤裸裸的胴体上，甚至连她们身上的毛孔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朱泪儿虽然是个女子，但见到她们这般模样，心也不禁跳了起来，想动，动不了，想骂，也骂不出口。

杨子江竟将她们的哑穴也点了，不让她们说话。

那姐妹两人脸涨得通红，目中似已喷出光来，但瞧见躺在地上的青衣人，她们又不禁流泪。

杨子江竟整了整衣衫，正色道：“今天是我这一生中的大日子，所以我要请三位姑娘来参观参观，参观我杀人的大典，我若杀得不好，还请三位姑娘多多指教。”

他居然鞠了个躬，又道：“只因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今天还是第一次开杀戒，我本不想拿这种人来破戒的，但找不到别人，也只好将就了。”

那姐妹两人满眼痛泪，嘴唇都咬出血来。

杨子江从地上拾起那柄金刀，用那姐妹脱下来的衣裳擦得干干净净，缓缓走到青衣人身旁，忽又回头道：“三位姑娘是否还有朋友要来，若有朋友要来，那真是再好也没有，如此隆重的盛典，只有三位来宾未免太少。”

朱泪儿本来一心在盼望着俞佩玉赶来，但现在，她只望俞佩玉莫要来了，因为这少年的武功实在太可怕。

杨子江叹了口气，喃喃道：“别人都说杀人是件很刺激的事，我现在怎地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他懒洋洋的走到那青衣人面前，懒洋洋的笑着道：“你若觉得疼，就眨眨眼睛，我就会让你死得快些，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眼见他这一刀已将刺下，那姐妹两人的眼泪，已断线珍珠般流了下来，谁知就在这时突听窗外一人道：“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杨子江面色忽然变了，一步冲到窗前，又嗖的退了回来，厉声道：“什么人？”

窗外那人也厉声道：“什么人？”

杨子江面上已无一丝血色，道：“你……你难道真的是……”

他这句话未说完，已“砰”的撞开另一边窗子，一枝箭般窜了出去，大喝道：“应声虫，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们来缠我，我也不是好惹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人已远在几十丈外。

那姐妹两人全都呆住了，朱泪儿却是又惊又喜，她实在想不到应声虫会来救她们，对这位神秘的奇人，她更充满了仰慕与好奇之心，她睁大了眼睛瞪着那窗子，只希望他露一露脸。

只听“砰”的一声，这道窗户也被撞开。

居然真的有个人从窗外掠了进来。

惊人惨变

屋子里的四个人瞧见这人跳进窗子，全都吃了一惊，因为他们谁都未想到这人竟是俞佩玉。

俞佩玉见到这姐妹两人，面上也露出惊讶之色，他立刻拍开了朱泪儿的穴道，沉声道：“快解开她们的穴道跟我走。”

朱泪儿什么话不说，却先问道：“你认得她们么？”

这时俞佩玉却已扛起那青衣人，冲出门去。

朱泪儿咬着嘴唇，竟望着那姐妹两人发起呆来。

只听俞佩玉在门外道：“快，快，杨子江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的，我在那边谷仓里等你们。”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先往地上捡起了那姐妹两人的衣服，抛在她们身上又拍开她们的哑穴，似笑非笑的瞪着她们道：“穿好衣服才准出去，我不喜欢让我丈夫看到光屁股的女人，知道吗？”

那姐妹两人似乎都怔了怔，姐姐并没有说什么，妹妹却忍不住道：“你的丈夫？”

朱泪儿用眼角瞟着她，道：“你们难道认得我的丈夫？”

姐姐只点了点头，妹妹道：“俞公子我们是认得的，但却不知道你的丈夫是谁。”

朱泪儿眼睛瞪得更大，道：“俞公子就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就是俞公子，难道不懂？”

妹妹冷笑道：“哦，真的么，这倒要恭喜你了，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女儿哩。”

朱泪儿脸已发了青，道：“我一眼就看出你早就对他不怀好意了，但我警告你，你若勾引我的丈夫，我就要你的命。”

谷仓里虽然并不潮湿，却很阴暗，四面都堆着稻谷，只有一角是空的，俞佩玉将那青衣人带到那里时，已解开了他的穴道。

那青衣人也瞪着俞佩玉，道：“阁下如此冒险赶来相救，想必和她们姐妹交情不错了。”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缓缓的道：“我和她们的交情虽不错，却还不至于为了她们出卖自己的父母骨肉。”

那青衣人身子一震，倒退了三步，嗄声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不懂。”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唐珏，唐二公子，到了此时，你还想瞒我么？”

青衣人紧握着双拳，全身都颤抖起来。

俞佩玉叹道：“我一直猜不到你是谁，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唐二公子会出卖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族，但是见到金花娘姐妹后，我才明白了，你就因为你的父亲不肯答应你们的婚事，才不惜做出这种事来。”他厉声接着道：“你的交换条件，就是要那人回到唐家庄后，宣布答应你们的婚事，但你可想到你这么样做法，非但对不起你的父亲，也对不起你们唐家的祖宗。”

唐珏一步步往后退，已退到墙角，忽然嘶声道：“我的父亲反正已死了，我并没有杀死他，我这么样做，反而等于让他老人家死而复生，我的兄弟姐妹们也不会伤心了，所以我并没有做错，一点也没有做错。”

俞佩玉怒道：“你难道真愿意要一个陌生人做你兄弟姐妹的父亲么？你难道真愿意看你的兄弟姐妹被一个陌生人去奴役？你难道不明白他做了你们唐家的掌门人后，蜀中唐门百年来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

唐珏的身子好像已渐渐萎缩了，用双手掩着脸，颤声道：

“但你可知道，我若见不到她，我有多么痛苦？我就算沉沦地狱，万劫不复，也要和她在一起。”

他忽又瞪着俞佩玉，嘶声道：“你可知道“情”之一字，力量有多么伟大？你可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情才能活下去，又有多少人为了情而死？”

他惨笑着接道：“你当然不会知道的，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你根本不知道“情”

的滋味。”

俞佩玉面上也不禁露出悲伤之色，苦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没有爱过一个人？真的不懂得“情”是何物？”

唐珏道：“你若懂得，你就不该……不该如此责备我。”

俞佩玉叹道：“你的苦衷，也许我比别人还了解得多些，所以你就算和金花娘私奔，我也绝不会怪你，但你却不该做出这种事来。”

唐珏惨笑道：“私奔？你以为私奔是件很容易的事么？”

俞佩玉道：“你们的情感若真是那么深，为什么不能远离世人，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凡的过一生，你们难道还舍不得红尘的繁华，世俗的享受？你们若连这点都不愿牺牲，就根本不配说起这“情”字。”

唐珏道：“若换了别的人，当然可以像你说的这样做，但是我们……”

俞佩玉道：“你们又怎样？”

唐珏道：“你可知道唐家对私奔的子女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一定会将我们追回去的，何况天蚕教主的手段更毒。”

俞佩玉道：“据我所知，天蚕教主并没有反对你们的婚事。”

唐珏道：“他没有反对，只因他知道我们的婚事绝不会成功，所以他的条件是一定要我明媒正娶，否则他就不让金花娘和我见面。”

俞佩珏道：“但你们还是可以逃的。”

唐珏道：“不错，我们可以逃，我们也许可以逃得过唐家的追踪，但我们却再也休想逃得过天蚕教的毒手。”

他一字字接着道：“只因金花娘若反叛了天蚕教，七个月之内，就要全身溃烂而死。”

俞佩玉动容道：“为什么？”

唐珏道：“只因她已被天蚕教主下了天蚕蛊，那是绝对无药可解的。”

俞佩玉也不禁叹了口气，缓缓道：“所以你为了自己，就不惜牺牲别人了……”

唐珏道：“我并不是狼心狗肺的人，我这样做，也有我的打算。”

俞佩玉道：“你有什么打算？”

唐珏道：“我可以帮他们成功，也可以毁了他，只有我可以拆穿他的阴谋，总有一天，我会要他的阴谋败露的。”

俞佩玉道：“总有一天？

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唐珏道：“自然要等到我们的婚事成功之后。”

俞佩玉道：

“但你可曾想到，在你还没有揭穿他之前，他能做出些什么事？”

唐珏道：“这……”

俞佩玉厉声道：“他不但可以将唐门暗器的秘密完全泄漏，还可以唐门弟子做工具，去为他杀人，为他作恶。于是就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而惨死，甚至包括你的姐妹在内，不等你揭穿他的秘密，他早已将你们的家全都毁了。”

他一字字接着道：“何况你根本就活不了那么长的。”

唐珏呆呆的怔了半晌，目中忽然流下泪来，喃喃道：“我错了么？我难道真做错了么？”

俞佩玉道：“你难道还不肯认错？

”

唐珏道：“那天我父亲要我和你更换衣服，还戴上我的面具，明里是要瞒过那些制造暗器家丁的眼目，其实却是要我和大哥分头去找贵会的武林盟主俞放鹤……”

俞佩玉道：“这件事我已知道了。”

唐珏苦笑道：“这种事他自然不放心交托给别人，我究竟总算是他的儿子，而且一向是个很听话的儿子，但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再三警告我，要我一办完事就回去，不许和金花娘见面，否则他就要以家规处治。”

俞佩玉道：“这次你并没有听他的话，是么？”

唐珏黯然道：“若没有别人引诱我，我还是不敢反抗的，但我找到俞放鹤的时候，他却告诉我，我父亲和大哥都已死了，他说，这消息若是传出，不但唐家庄立刻会发生混乱，武林中也要引起很大的波动，为了顾全大局，他只有找一个人来假扮我父亲，先维持住平静的局面再说。”

俞佩玉道：“所以你就相信了他的话？”

唐珏道：“我也觉得他说的很荒谬，但他却说，这么样做法，实是有百利无一弊，对我更有很大的好处。”

俞佩玉道：“看来他不但答应帮你和金花娘成亲，只怕还答应帮忙你接掌唐家的门户。”

唐珏垂下了头，黯然道：“当时我一念之差，就答应了他，但事后我也曾想到，我知道了他这秘密后，他只怕要杀我灭口。”

俞佩玉长叹道：“有时候你的确可算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但有时你却实在太疏忽了，这只怕就叫做……”

他戛然顿住了语声，没有说出“利令智昏”四个字来，因为他已发觉这少年也是个很可怜的人，他不忍再刺伤他。

唐珏道：

“我和金花娘一直都有秘密通信的方法，所以我和俞放鹤约好在望花楼见面之后，就暗地通知金花娘，叫她来接应。”

俞佩玉道：“你这步棋倒没有走错。”

唐珏黯然道：“但我已将最重要的一着棋走错，常言道：人生如棋局，我这一生已铸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我自觉已无颜……”

他话未说完，金花娘已冲了进来，扑倒在他身上痛哭着道：“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害了你。”

俞佩玉望着他们，望着这一双在如此艰苦、恶劣的环境中，爱心仍没有丝毫动摇的情人。

一时之间，俞佩玉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处在他们这样的环境中，他的情感是否会有他们这么样坚贞。

他只觉得他们做出来的事虽很可恨，但他们的遭遇却实在值得同情，他们那坚贞的爱心，更值得佩服。

朱泪儿悄悄走到俞佩玉身旁，道：“你瞧见我写在车底下的字了么？”

俞佩玉道：“嗯。”

他本来也准备板起脸教训她几句，要她以后不可这么样胆大妄为，但此刻见到她，连一句也都说不出来了。

只见朱泪儿垂首弄着衣角，似乎也在等着挨骂，又似乎在等着他夸奖几句，俞佩玉只有柔声道：“若没有看见你留下来的字，我怎么会找到这里。”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可曾瞧见了那应声虫么？”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应声虫是谁也看不见的。”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悄悄道：“莫非这次应声虫根本没有来，就是你将杨子江吓走的？”

俞佩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所以我才怕杨子江去而复返。”

朱泪儿笑道：“你放心，他以为应声虫在暗中盯着他，一定再也不敢开口说话，等他发现被骗时，我们早就走远了。”

铁花娘虽然远远的站在一边，却一直在斜眼盯着她，瞧见他们在轻轻的说话，悄悄的笑，铁花娘就咬着嘴唇扭转头去，对着墙角，她只觉自己在这里已变成多余的，既没有人关心她，也没有人理她。

金花娘和唐珏的哭声固然令她很伤心，但俞佩玉和朱泪儿的笑声却更令她难受，她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突听俞佩玉道：“铁花姑娘，几个月不见，你像是瘦了些。”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此刻说了出来，铁花娘只觉心里一酸，眼泪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你既然知道我瘦了，为什么不知道我是为谁消瘦的？你既然还在关心我，为什么却要跟别人结成了夫妻。”

她真恨不得扑到俞佩玉怀里，尽情痛哭一场，又恨不得在俞佩玉脸上重重咬几口，尝尝他的血究竟是冷的，还是热的。

一时之间，她心里又甜又酸又苦，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谁知俞佩玉并没有等她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反而走到唐珏那边去了，他方才那句话，好像只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应酬话。

铁花娘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沉到脚底，一颗心也像是忽然被别人掏空，什么都再也感觉不到。

俞佩玉像是完全不懂一个少女的心情在瞬息间会有多么大的变化，他根本没有留意她，却解开唐珏的穴道，叹道：“我也不怪你，可是你自己却该有自己的打算。”

唐珏默然半晌，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挺身站起来道：“我跟你走。”

俞佩玉道：“去那里？”

唐珏断然道：“回唐家庄，揭穿他的秘密。”

俞佩玉展颜笑道：“对，这才是男子汉的作为，只要你有决心，世上绝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朱泪儿也关心起来，俞佩玉的挣扎和奋斗到现在总算有了收获，满天阴霾到现在总算现出了一线光明。

除了铁花娘外，每个人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

唐珏擦净脸上的泥污，像是已下定决心，从今以后绝不再鬼鬼祟祟，要以真面目堂堂正正的做人。

金花娘痴痴的瞧着他，目中虽仍有泪光，但已露出了欣慰之色，没有一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情人是男子汉的。

朱泪儿笑道：“我们耽误的时间已够多了，还是快走吧。”

俞佩玉道：“不错，有什么话都可以等到路上再说。”

突听谷仓一人道：“不错，有什么话都可以等到路上再说。”

这声音传入他们的耳朵，每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虽然他们也知道这绝不是真的应声虫，但在他们眼中，杨子江实在和应声虫差不多可怕。

朱泪儿脸色发白，大声道：“杨子江，你用不着装神弄鬼，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金花娘紧紧握起唐珏的手，冷笑道：“你方才已像条狗似的夹着尾巴跑了，现在还有脸回来么？”

俞佩玉大声道：“杨子江，你既已回来了，何妨进来一见。”

朱泪儿和金花娘说话，外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俞佩玉的话刚说完，外面立刻就有人应声道：“杨子江，你既已回来了，何妨进来一见。”

朱泪儿咬着牙道：“杨子江，别人怕你，但俞佩玉却不怕你，你有种就进来吧。”

金花娘目光闪动，道：“你不敢进来，就不是人。”

别人无论怎么说，怎么骂，外面那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但只要俞佩玉一开口，外面就立刻响起一模一样的回声。

他们互相打了个眼色，忽然一齐冲了出去。

外面阳光普照着大地，那条黄狗仍懒洋洋的躺在墙角，远处的天畔有一朵云，四下却连半条人影也没有。

俞佩玉厉声道：“你若觉得我戏弄了你，此刻为何不来和我一决生死。”

那回声道：“你若觉得我戏弄了你，此刻为何不来和我一决生死。”

这次的回音已是从谷仓里发出来的了，但等他们再冲回那谷仓时，里面又已瞧不见人影。

朱泪儿的眼珠子一转，悄声道：“你留在这里，我和他们三个人到外面去守着。”

俞佩玉点了点头，等他们全出去了之后，就大声道：“杨子江，你还不现身么？”

那回音果然又在谷仓外响起，道：“杨子江，你还不现身么？”

这声音在谷仓的东边，俞佩玉立刻飞身而出，只见朱泪儿、唐珏、和金花娘姐妹各守着一方。

守在东方的是唐珏，他此刻正在东张西望，满面俱是惊讶之色，朱泪儿他们也跟着走了进来。

朱泪儿道：“你听见声音是往这里发出来的么？”

俞佩玉点了点头。

金花娘立刻又拉起唐珏的手，道：“你有没有瞧见他？”

唐珏脸色发白，嗄声道：“那声音本来是从我身后发出来的，但等我转过身，声音还是在我后面，我飞快的打了个转，声音已消失，人也像是消失了。”

金花娘道：“这次我们靠背的站着，看他怎么办。”

朱泪儿叹道：“你们在这边站着，他难道不会到那边去么？”

大家面面相觑，全都呆住了。

过了半晌，朱泪儿忽然又道：“我看这人也许并不是杨子江。”

唐珏道：“何以见得？”

朱泪儿道：“杨子江既已知道你要去揭穿他们的秘密，就绝不会让你活着的，但方才那人并没有向你下手。”

唐珏倒抽了口凉气，道：“他若不是杨子江，却是谁呢？”

朱泪儿道：“不是杨子江，自然就是真的应声虫……”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的靠到俞佩玉身旁，俞佩玉已沉默了很久，此刻忽然道：“无论如何，我们的计划绝不改变，无论他是谁，既然不敢出来和我见面，我就不怕他，他学我说话，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俞佩玉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像压上了一块石头，虽然他只要不开口，就一点事都没有。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个神秘而又可怕的人在暗中跟着他们，窥探着他们，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俞佩玉一开口，那回声就立刻响起。

这种精神上的负担，实在可以令人发疯。

到黄昏时，他们找了个最繁荣的城镇，在最热闹的客栈里歇下，乘人最多的时候去吃饭。

俞佩玉四下一望，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他自然不会看到杨子江，但应声虫呢？应声虫难道就在这些人群中么？俞佩玉忽然大声道：“你听着，我现在又说话了，你也说吧。”

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打锣似的，饭铺里每个人都吃了一惊，都扭转头来莫名其妙的望着他。

他们也瞪大了眼睛去瞧别人，只因他们一心想瞧瞧，这次那回声会从什么地方发出来。

谁知过了半晌，四下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大家都在瞧着他们发呆，好像将他们当做疯子。

俞佩玉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实在很像疯子，他们既是惊奇，又是欢喜，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别人自然再也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发笑。

朱泪儿开心得几乎要大叫起来，勉强压低声音，笑道：“应声虫已走了，你们听见了么？”

金花娘、唐珏都抢着道：“不错，我们听见了。”

别人更奇怪，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听见，为什么却偏偏说“听见了”？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朱泪儿笑道：“如此看来，那是真的应声虫了，因为他若是杨子江，就绝不会走的。”

俞佩玉显然还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道：“他既然要来缠着我，为什么又忽然走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四下仍然没有回声。

朱泪儿也等了半晌，才笑道：

“这也许是因为他并不想找你麻烦，只不过因为你借用了他的名字，所以他才来找你开开玩笑。”

金花娘也笑道：“不错，现在他认为玩笑已经开够了，也懒得再跟着你了。”

这顿饭他们吃得自然很开心，但俞佩玉还是很少说话，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还在担心应声虫，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机会很少。

有三个女人在桌上，男人那里还有说话的机会。

三个女人中，最沉默的自然还是铁花娘，她一直在盯着朱泪儿和俞佩玉，似乎想瞧瞧他们是不是真的已成了亲。

等到吃完饭，她就瞧出来了。

俞佩玉竟要了五间房，道：“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赶路，有精神办事。”

他忽然向唐珏和金花娘笑了笑，又道：“只有你们两人的房子是连着的，中间还有道门，我虽然要了五间房，但却并不是不通气的老古板。”

金花娘瞟了唐珏一眼，两人的脸都飞红了起来，他们两个毕竟还没有正式成亲，金花娘红着脸道：“今天晚上大家都好好休息，那扇门绝不会用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大家全都笑了，连唐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金花娘的脸更红，啐道：“你少得意，我先将那扇门锁起来，看你还得意不得意。”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起来，娇笑着奔入她自己的屋子，“砰”的关上房门，再也不肯出来。

俞佩玉拍了拍唐珏的肩头，笑道：“今天晚上还没有过完，还长得很，你也不必着急，机会还多着哩。”

他也笑着走进自己的屋子，现在他们虽然还在困境中，但最艰苦，最危险的一段总算已过去，大家的心情也都好得多了。

现在心情最好的却是铁花娘。

她忽然向朱泪儿一笑，道：“我大姐和姐夫还没有成亲，所以要分开来睡，但你们不是已经成亲了么，为什么也不住在一起呢？”

朱泪儿瞧着俞佩玉进屋子关起门，心里本就很不是滋味了，再听这句话，她脸色更难看，怒道：“我们夫妻的事，用不着你来费心。”

她也冲进屋子重重关起房门。

铁花娘望了望俞佩玉的房门，又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她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今天晚上的确还长得很，也许太长了些……”

金花娘屋子里果然有两扇门，一扇门在走廊上，还有一扇门，自然就是连着唐珏那间屋子的。

她连鞋子都没有脱就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的，似乎想快些睡着，但一双眼睛却总是忍不住要张开，去瞧那扇门。

那扇门后竟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唐珏难道真睡着了么？他难道真能睡得着。

金花娘咬着嘴唇，忽然爬起来，悄悄的走到那扇门前面，她蹑手蹑脚的，似乎生怕被人瞧见。

其实这间屋子里除了她之外，连个苍蝇都没有。

金花娘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咬着嘴唇呆呆的出了会儿神，伸手想去敲那房门，但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到现在为止，门那边居然还是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金花娘恨恨道：“你不来找我，难道是想我先找你么？我就偏偏不找你，看你怎么办？”

她一面喃喃低语着，一面已又躺到床上。

这次她不但脱了鞋，连袜子都脱了，她望着自己那双纤巧的、白生生的天足，也不知怎地，她的脸竟渐渐红了起来。

难怪这家客栈生意好，他们的确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连床单和被套都是新换的，还带着肥皂的香气。

干净的床单磨擦着她的皮肤，风轻轻的吹着窗子，很远的地方，隐隐有歌声传来，唱的彷佛是怨妇思春。

老天呀，你叫她怎么睡得着。

她的手轻轻的抚摩着自己的脚趾，她的脚实在已走酸了，但是光滑的脚趾接触到她的手，那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她也说不出那感觉像什么，只不过脸更红了。

就在这时，突听门上轻轻一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金花娘一翻身就跳下了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想去开门，但是手刚伸出来，却又缩了回去。

她咬着嘴唇吃吃笑道：“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但以后日子反正还长得很，咱们何必这么着急，将官盐当私盐卖呢？”

门那边又没有声音了，唐珏难道生气了么？

金花娘柔声道：“我也不是不让你过来，但他们的耳朵都灵得很，若是被他们听到了，岂非又要被人家笑话。”

其实她早已恨不得将门打开了，只不过唐珏既然让她等了这么久，她也想让唐珏着着急。

只要唐珏求她一次——甚至用不着求她，只要说一句话，或者再敲一次门，她就会将门打开的。

但过了半晌，门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金花娘忍不住道：“你生气了么？”

又过了半晌，她又忍不住道：“死人，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门那边却越来越静。

金花娘忽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对了，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打开了门上的锁，冲进了唐珏的屋子。

铁花娘躺在床上，嘴角始终都在微笑。

她的忧怨和心事，早已一扫而空了，因为俞佩玉并没有和朱泪儿睡在一间屋子里。

虽然俞佩玉也不会和她睡在一间屋子，但只要俞佩玉不跟别人睡在一起，她就已经很满足，很开心了。

她自己也觉得这种心理实在很妙，实在有些可笑，她却不知道大多数女人的心理说出来都有些可笑的。

金花娘在说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因为这究竟不是很讲究的客栈，屋子的墙并不很厚。

听到金花娘在说：“……咱们何必这么着急……莫要被人家笑话……”

她已不禁偷偷的笑了出来。暗道：“大姐真会作怪，明明早就想别人来了，却偏偏还要装模作样的要人着急。”

听到金花娘在说：“你生气了么……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铁花娘觉得更好笑，暗道：“想不到唐珏也有两下子，他这么样一拿架子，大姐反而会忍不住过去的。”

然后，她就听到门响的声音。

她知道她的大姐终于还是忍不住先过去了，她虽在笑着，脸却渐渐红了起来，因为她已想到……她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脸红。

但她再也想不到这时金花娘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呼声凄厉而可怕，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打情骂俏时的呼声，也不是铁花娘方才想象中那种“呼声”，她也忍不住跳起来冲了出去。

朱泪儿也躺在床上，却在悄悄的流泪。

她的确很伤心，这倒并不是因为俞佩玉不让她睡在那间房子里，而是因为她觉得俞佩玉让她在铁花娘面前丢了人。

她并不是真的想和俞佩玉睡在一起，只要俞佩玉肯让她进那间屋子，她宁可睡在冷冰冰的地上也没关系。

她甚至宁可进去后再从窗子里爬出来，她只要能让铁花娘看到她和俞佩玉同时走进一间屋子，就已心满意足了。

铁花娘在说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见。

但金花娘那声惊呼，她却听见了，她也觉得这呼声很奇怪，很可怕，她也吃了一惊，跳下床冲了出去。

朱泪儿冲出门时，俞佩玉、金花娘、铁花娘的门全是开着的，她立刻听到铁花娘和俞佩玉的惊呼声自唐珏的屋子里传了出来，接着，她就听到金花娘悲痛的啼哭声音，竟已完全嘶裂。

唐珏的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朱泪儿连想都来不及去想就冲了进去，只见唐珏的身子挂在床边，本来很清秀的一张脸，现在已变得狰狞而扭曲，但身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有伤痕，只有一双手紧紧的握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再看金花娘已哭倒在地上，铁花娘正跪在她身旁，轻抚着她的头发，嘴里在喃喃的说着安慰的话，但自己的眼泪也已一连串流了下来。

俞佩玉的脸色苍白，看来既悲伤，又惊讶，更愤怒，他的手也紧握成拳，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朱泪儿刚冲进门，就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院子里也渐渐有了人声，显然已有人被吵醒，都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并没有人真的走过来瞧的，因为出门人大多懂得“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句话，谁也不愿多管别人的闲事，惹些无谓的麻烦。

这时俞佩玉已关上了门，他的手在发抖，几乎连门闩都插不上，朱泪儿忍不住凑了过去，悄悄道：“他怎么会死的？”

俞佩玉只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他托起了唐珏的尸身，轻轻放到床上，唐珏的身上连一块皮都没有擦破。

他是怎么会死的呢？

俞佩玉沉吟着，反而去问朱泪儿道：“他是不是中了毒？中了什么毒？”

朱泪儿也没有回答，却拿起桌上的茶壶啜了一口，摇摇头，又在茶杯上舔了舔，也摇了摇头。

俞佩玉道：“没有毒？”

朱泪儿道：“没有。”

俞佩玉目光闪动，忽然要去扳开唐珏紧握着的手，但朱泪儿立刻拦住了他，沉声道：“让我来。”

唐珏的手握得那么紧，朱泪儿刚扳开他一根手指，就有鲜血流了出来，但这血赫然竟是乌黑色的。

她又扳开两根手指，就发现他手掌里紧紧握着一朵铁铸的刺花，花上的刺已刺入他的掌心。

朱泪儿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是什么暗器？好厉害，连我都未必吃得消。”

俞佩玉的脸色更沉重，一字字道：“这就是唐家的毒蒺藜，见血封喉，眨眼间便可置人死命。”

朱泪儿怔了怔：道：“唐家的暗器，难道他——他是自杀的？”

俞佩玉道：“三个月前他也许会自杀，但是现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黯然的看着金花娘。

现在唐珏的确已没有自杀的必要。

朱泪儿忽然大声道：“一定是他，一定是杨子江。”

天已经亮了，金花娘非但已渐渐冷静了下来，而且甚至已看不出有什么悲伤之态，只是拿出了很多银子来，要店里的人订去看坟地，买棺材，不问价钱，只要快，对每一个细节她都要亲自督促，又亲手为唐珏换上寿衣，别人无论怎么样劝她，她既不肯休息，也不要别人帮她的忙。

俞佩玉他们都坐在窗口，看着她忙来忙去。

朱泪儿悠悠道：“让她做些事也好，一个人若是很忙，就会将悲伤忘记的。”

俞佩玉黯然道：“她这悲伤只怕不容易忘记。”

铁花娘一直垂头坐着，此刻忽然道：“你认为真是杨子江下的毒手？”

朱泪儿道：“除了他还有谁？”

铁花娘咬着嘴唇，道：“他在那谷仓外为什么不下手？”

俞佩玉苦笑道：“也许他认为我们反正逃不出他的掌握之中，所以要多折磨我们几天，他被我骗了一次，一定要连本带利都找回去。”

铁花娘黯然半晌，喃喃道：“他的确是这种人，也只有他这种人才做得出这种事。”

她抬头凝注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也许他还在暗中跟着我们，并没有走。”

俞佩玉道：“嗯。”

铁花娘目光自俞佩玉脸上移开，空洞的望着院子里一株孤饯饯的白杨，那饯仃的树叶在西风中看来是那么可怜。

她痴痴的出了会儿神，缓缓道：“我知道他只杀死一个人是绝不会满足的，他要一个个的杀，慢慢的杀，将我们全都杀光为止。”

朱泪儿的目光刚转到那株白杨上，听了这句话，她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似乎也和这株饯仃的孤树一样，感到了西风的肃杀，大地的萧索。

过了很久，俞佩玉才笑了笑，道：“要将我们全都杀死，只怕并不容易。”

等她们再想到金花娘的时候，她已不在院子里。

西风更急，杨子江那双冷漠的眼睛，似乎已与西风融为一体，随时随地都在窥伺着他们。

朱泪儿拉紧了衣襟，悄悄道：“你姐姐到那里去了？你看她会不会……”

她话还未说完，铁花娘已奔了出去。

朱泪儿叹了口气，黯然道：“唐珏一死，我真怕金花娘也会……”

俞佩玉似也不愿听她说出“自杀”那两个字，截口道：“她看来很坚强，她们姐妹都不是那种软弱无能的人。”

朱泪儿道：“她若很悲伤，我倒反而放心了，可是她却忽然变得太冷静了，一个女人的悲哀绝不会这么快就过去的。”

俞佩玉很沉着，他忽然发现朱泪儿在这两天里似乎已长大了很多，忽然变得很懂事了。

朱泪儿眼波流动，似乎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垂着头道：“一个男孩子通常要很久才能变成大人，但女孩子却不同，女孩子通常都比男孩子成长得快些，有时甚至在一夜间就长大了。”

俞佩玉还是沉默着，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有人曾经说过：“一个女孩子无论多大年纪，只要成了婚，一夜间就会变成大人。”

他不知道朱泪儿说的是不是这意思，也不敢问。

他实在不敢讨论这件事。

幸好这时铁花娘已回来了，金花娘居然也跟着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件衣服，不但是崭新的，而且颜色竟也很鲜艳，上面还绣着盛开的牡丹。

无论如何，这绝不是她现在应该穿的衣服，俞佩玉心里在奇怪她为何要换上它，眼睛也不觉盯在这件衣服上。

金花娘眼睛虽仍是红红的，脸上居然也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她在俞佩玉对面坐了下来，竟忽然对俞佩玉笑了笑，道：“你觉得我这件衣服好看么？”

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句话来。

俞佩玉也怔了怔，只有勉强笑道：

“很好。”

金花娘微笑，道：“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一个人若是觉得很脏，很疲倦的时候，最好换上件新衣服，就会觉得舒服些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觉得舒服些了吗？”

金花娘却似乎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衣服上的牡丹，忽又向俞佩玉嫣然一笑，道：“这朵花是我自己绣上去的，这件衣服连小唐都没有看到我穿过，你……你还是第一个看到我穿这件衣服的男人。”

她轻柔的说着，朱泪儿在旁边简直听得怔住了，心想：“她为什么要对俞佩玉说这些话，难道唐珏刚死还不到半天，她就想来勾引别的男人了么？”

朱泪儿眼睛又瞪大了起来，她虽也知道这种可能并不大，但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还是忍不住要生气。

只听金花娘又道：“听说这里厨子最拿手的菜是麻辣子鸡、东安鸭块、大蒜鲢鱼，和回锅肉，我已吩咐他们送来了，大家都累了一天，应该好好喝两杯。”

她未来的丈夫刚死，她居然就要喝两杯了。

朱泪儿忍不住大声道：“你吃得下吗？”

金花娘笑了笑，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又何必太难受，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就应该分外保重才好，否则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的。”

这些话本该是别人说来劝她的，现在她反而说来劝别人了，朱泪儿也不禁听得目定口呆。

这时店伙果然已将酒菜全都捧来，金花娘自己上菜，自己倒酒，然后高举起酒杯，嫣然道：“来，我们大家先干一杯。”

俞佩玉迟疑着，他似乎已发现了什么，又似乎想说什么，金花娘倒酒的时候，他一直在注意着金花娘的手。

朱泪儿却在一直注意着俞佩玉的眼睛，她以为俞佩玉也许不会喝这杯酒，但俞佩玉却已举杯一饮而尽。

他嘴边的话，也随着这杯酒一举咽了下去。

金花娘道：

“朱姑娘你……”

朱泪儿大声道：“你有心情喝酒，我却没有这心情。”

金花娘笑了笑，道：“无论如何，这杯酒我总是要喝的，朱姑娘你……”

朱泪儿冷冷道：

“无论如何，这杯酒我都不喝。”

金花娘还是很温柔的笑着，凝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在阳光下看来浓得就像是血。

她温柔的笑容中渐渐露出了一丝辛酸之意，曼声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将这杯酒很快的喝了下去，忽又笑道：“我怎么能说无故人呢？我至少还有小唐。”

铁花娘刚端起酒杯，酒杯已“当”的跌在地上，跌成粉碎，她脸上颜色也已惨变，失声道：“大姐你……”

金花娘柔声道：“我很好，我很快乐，我实在从来也没有这么快乐，因为我知道以后永远都要和他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得开我们。”

朱泪儿这才吃了一惊，抢过她面前的酒杯，俞佩玉已耸然站起，金花娘温柔的拉住了朱泪儿的手，道：“你不用尝，这杯酒并没有毒。”

朱泪儿道：“但你……你……”

金花娘柔声道：“毒，已经在我心里，在我看到小唐死了的那一刻，我已……”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至少，她死得并不痛苦，活着才痛苦。

又将近黄昏了。

西风在呜咽，远处的流水也在呜咽。

朱泪儿望着新堆的坟墓，忽然放声痛哭起来，最后不停的说着：“我为什么不喝那杯酒？为什么不喝那杯酒？”

乌云掩去了落日，像是夕阳也在吝惜着它最后一抹颜色，不肯让人们在黑暗前享受最后一刻光明。

虽然没有雨，但天色却比有雨的时候更沉重。

朱泪儿流泪道：“原来她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我为什么却看不出，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怪她……”

俞佩玉只是望着面前的一坯黄土，想到那一双多情的男女，为什么多情男女的归宿总是一坯黄土？

他悄悄擦了擦眼睛，道：“走吧？”

朱泪儿抬起头，嗄声道：“走吧？你难道只有这两个字可说？”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还有什么可说，我还能说什么？”

铁花娘忽然道：“至少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流泪。”

朱泪儿道：“为什么？为什么？”

铁花娘四下望了一眼，似乎在寻找着隐藏在西风中，隐藏在暮色中的魅影，然后，她一字字道：“因为他若看到我们在痛苦流泪，一定会觉得很欢喜，我们为什么要让他欢喜？我有眼泪为何不能到别处去流？”

任何人都可以猜出她所说的“他”是什么人。

朱泪儿的目光，也不禁四下望了一眼，暮色中难道真有一双冷酷而带着讪笑的眼睛，在看着他们流泪。

俞佩玉用衣袖擦去了石碑上一点泥痕，道：“走吧。”

朱泪儿霍然站了起来，道：“走。”

连第一粒初星都还没有升起来，现在正是天地间最黯淡的时候，他们沿着呜咽的流水无言地走了段路。

俞佩玉走得最快，而且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他似乎想将脚下的泥土踩碎，将整个大地都踩碎。

唐珏终于还是死了。

俞佩玉唯一的希望又已断绝。

他几乎已完全绝望，要完全放弃，因为他无论怎么奋斗，怎么挣扎，对方只要轻轻一挥手，就将他的希望打击得粉碎。

乌云下的山岳，看来是那么庞大，那么神秘，那么不可撼动，他的对手却比山岳更强大，又如乌云般高不可攀，不可捉摸。

任何人遇着这样的对手，都只有自认失败。

朱泪儿虽已赶到他的身旁，却不敢说话，因为她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她不知该说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佩玉忽然大声道：“我为什么要放弃？这次我就算已经失败，但下次我还有机会，下次就算又失败，还有再下次，是么？”

他这话虽是在对自己说的，但朱泪儿还是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柔情，也充满了赞许，柔声道：“不错，只要我们没有倒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要将他们打倒下去的。”

俞佩玉迎着风，挺起胸膛，道：“不错，一定有那么样一天。”

他接着道：“现在唐珏虽已死了，但我们还是要赶到唐家庄去，我们绝不能让那“赶骡子的”在那里作威作福。”

听到“赶骡子的”这四个字，朱泪儿也不觉展颜笑了，道：“对，我们一定要令他再回去赶骡子，铁姑娘，你说……”

她刚回过头去唤铁花娘，语声就突然顿住，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冰冷的手忽然扼住了她的喉咙。

钱花娘并没有在他们后面。

铁花娘竟忽然不见了。

他们沿着流水走过来，铁花娘本来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她似乎不愿插在俞佩玉和朱泪儿中间，又似乎怕惹朱泪儿讨厌，所以始终跟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但这段距离并不算太远。

现在，朱泪儿极目望去，只能瞧见粼粼的波光银带般伸展到远方，已瞧不见铁花娘的人影。

朱泪儿的手脚都凉了，大声唤道：“铁姑娘，铁花娘，你在那里？”

西风中也隐约传来一阵阵呼唤：“你在那里？……你在那里？”

但这只不过是朱泪儿自己的回声而已。

俞佩玉脸色也变了，翻身掠出，又掠回，拉起朱泪儿的手，再沿着流水向来路掠了回去。

黯淡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有了星光，星光照着流水，流水映着星光，小溪旁比别的地方似乎亮得多。

但他们还是瞧不见铁花娘的人影。

朱泪儿的手已冷得像冰，但她却觉得俞佩玉的手彷佛比她更冷，她紧紧握住了他两根手指，道：“你想她……她会不会不告而别？”

俞佩玉道：“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那么她……她难道已经被杨子江……”

俞佩玉忽然俯下身，自地上拾起了一只绣鞋，朱泪儿认得那正是铁花娘的鞋子，她的喉头立刻被塞住。

铁花娘在的时候，她只希望铁花娘走远些，越远越好，只要铁花娘瞧了俞佩玉一眼，她就觉得不舒服。

但现在铁花娘却“走”了，永远再也不会回来，朱泪儿却只觉得悲哀，她望着这只绣鞋，眼泪又已流下了面颊。

她在小溪旁挖了个坑，将这只绣鞋埋了下去，忽然道：“她也许只是自己走了，也许并没有遭杨子江的毒手。”

俞佩玉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也许。”

朱泪儿道：“她若是真的被杨子江害死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她就算无力抵抗，至少总能发出呼喊才是。”

俞佩玉沉重的点着头道：“不错。”

朱泪儿道：

“何况，人死了也有尸体的，而我们非但找不到她的尸体，简直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到，难道她会忽然……”

说到这里，朱泪儿忽又掩面痛哭起来，嗄声道：“我何必自己骗自己，她明明遭了杨子江的毒手，我自己骗自己又有什么用？我早就知道杨子江绝不会放过她的，我知道他绝不会让我们活着到唐家庄，早已决心要将我们一个个的杀死。”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很久，道：“走吧。”

朱泪儿跳了起来，道：“对，我们走，去找他。”

俞佩玉道：“我们不去找他。”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

“我们等着他来找我们。”

朱泪儿咬着嘴唇，叹道：“不错，他既然一定会来找我们，我们何必去找他，可是……”

她仰面望着俞佩玉，道：“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着么？”

俞佩玉道：“我们到唐家庄去，无论怎么样，我们都非去不可。”

他的神情是那么坚决，无论什么人看到他的这种决心，都会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决心动摇的。

朱泪儿也被他的决心感动了，也变得坚强起来，大声道：“对，我们活着要去唐家庄，死了变鬼，也要到唐家庄去。”

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大，像是生怕那隐藏在暗中等着杀他们的人听不到，又像是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决心。

俞佩玉赞许的拍了拍她肩头，拉起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因为他生怕一放开她的手，她也会像铁花娘一样忽然自地面上消失，虽然他也知道以他们两人之力，也未必是那可怕敌人的对手。

此后的路途走起来更艰苦了。

他们绝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以造成致命的结果。

杨子江随时随地都可以自黑暗中一掠而出，以他那不可思议的武功，向他们作致命之一击。

可是，天已渐渐亮了，杨子江竟一直都没有现身。

他们中什时，在一个村落中停留了片刻，吃了些东西，又往前走，直走到黄昏，杨子江还是没有出现。

现在，距离唐家庄已很近了。

黄昏，他们到了个小镇，俞佩玉忽然道：“我们在这里歇一夜，明天早上再到唐家庄去。”

朱泪儿温柔的望着他，轻轻叹息着道：“你实在应该好好的睡一觉了，否则怎么有精神做事。”

小镇上的客栈生意并不好，店伙巴结的替他们找了两间上房，但俞佩玉瞧了朱泪儿一眼，说道：“我们只要一间屋子。”

朱泪儿的心跳了起来，那店伙看来是既失望，又惊讶，他怎么看这两人也不像是一对夫妻。

关起房门后，朱泪儿的心跳得更厉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似乎不知道该将自己放在那里才好。

俞佩玉小心的拴上门，又关起窗子，才对她温柔的一笑，道：“你睡吧。”

朱泪儿垂着头，鼓起勇气道：“你呢？”

俞佩玉笑道：“这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就是张很舒服的床了。”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你睡床，你比我更需要好好睡一觉。”

俞佩玉望着她纤弱的身子，凌乱的头发，和那双已微微有了些红丝的美丽的大眼睛。

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怜惜之意，心想：“杨子江说不定立刻就会出现的，此时此刻，我何必再守着那些死规矩，为何还要令她痛苦，为何不让她好好睡一觉，我今天晚上若和她睡在一张床上，难道我俞佩玉就不是君子了么？”

朱泪儿拿了床较薄的被，铺在椅子上，垂着头勉强一笑，道：“我在这里睡也很舒服，在我照顾三叔病的时候，就算站在那里都能睡得着的，我早就习惯了，你好好睡吧。”

俞佩玉忽然柔声道：“这张床很大，我们又都不是胖子，为什么不一起睡呢？”

朱泪儿手里刚拿起个枕头，枕头又掉了下去，她似乎想看俞佩玉一眼，却又没有勇气垂着头道：

“你……你不怕……”

俞佩玉不让她说下去，抢着道：“我怕什么？你睡着了难道还会打人么？”

朱泪儿也笑了，脸上却泛起了一阵红霞，道：“我不会打人，做梦时却会踢人，小心我将你踢下床去。”

那张床实在并不太大，普天之下，任何一家客栈里，都不会为客人准备一张很大的床的。

因为客人们也并不需要一张很大的床，若有男女两个人要睡在一张床上，他们只希望床越小越好。

俞佩玉实在太累，很快的就睡着了。

朱泪儿上床的时候，全身都紧张得像一张弓，她非但不敢去看俞佩玉，简直连俞佩玉盖的棉被都不敢碰。

前天晚上，她一心只想和俞佩玉睡在一起，但现在他们真的睡在一起了，她反而像是害怕得要命，用棉被紧紧的裹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耳朵贴在枕头上，只听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的跳。

俞佩玉万一伸手过来，那怎么办呢？

朱泪儿不敢想，却又忍不住要去想，一想，她全身都发起热来，实在再也盖不住棉被，却又不敢不盖。

幸好俞佩玉已睡着了，朱泪儿才敢悄悄将脚伸到棉被外透透气，但俞佩玉一翻身，她又吓得立刻将脚缩了回去。

但是看到俞佩玉就在她身旁，她全身都充满了幸福之意，她恨不得跳起来放声高呼，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今夜，但此刻若真有人来了，她又立刻会羞得躲在床下去。

这就是少女——少女实在是幸福的。

诡秘重重

不测风云

俞佩玉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过了很久，听得朱泪儿的呼吸渐渐安稳，他才忍不住张开眼睛。

朱泪儿果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他想，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孩子总比大人容易睡着的。

想到朱泪儿上床时的模样，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她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睡在一张床上，若说俞佩玉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他简直就不是人了。

何况，他也知道这女孩子对他是那么倾心，他知道自己只要过去，她是绝不会拒绝的。

夜很静，星光洒在窗纸上，夜色是那么温柔。

在这温柔的静夜中，俞佩玉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枕上的柔发，他忽然也觉得浑身热得很。

他想起和林黛羽在一起的那几天晚上更热，热得令人什么事都不想做，又热得令人想去做任何事。

他想起林黛羽那颤抖着的嘴唇，颤抖着的……那种销魂的颤抖，令人永生难忘。

她的温柔，她的泼辣，也都令他的永生难忘。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但林黛羽无疑已知道他是谁了，女人们通常都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尤其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母亲对孩子，妻子对丈夫，她们那种出奇敏锐的感觉，是谁也无法能够解释的。

所以后来林黛羽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时，她才会那么做，让别人绝不会再怀疑他就是那已“死”了的俞佩玉。

她每一剑刺在俞佩玉身上时，俞佩玉心里只有感激，因为他知道当她用剑来刺他时，她比他还要痛苦得多。

现在，她在那里呢？

无论她在那里，一定都要想着他的。

俞佩玉心里一阵刺痛，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这一晚总算已过去，杨子江竟还没有现身。

朱泪儿醒来的时候，俞佩玉还没有醒，想到自己竟和一个男人共床睡了一夜，朱泪儿也不知是惊是喜。

他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事，但她却觉得自己和昨夜已不同了，她觉得自己彷佛已不再是孩子，已是个女人。

她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太阳已升得很高，朱泪儿望着俞佩玉的脸，他睡得就像是个孩子，她忍不住悄悄自棉被里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鼻子，柔声道：“这里若是我们的家，那有多好，我一定去煮一锅又香又浓的粥给你，你不吃八碗我就不让你离开桌子。”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八碗不算多，我现在至少可以吃得下十碗。”

朱泪儿吓得赶紧缩回手，将头都蒙在棉被里，不依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哩，原来你也是个坏蛋，明明已醒了，却闭着眼睛骗人，害得人家……人家……”

害得人家怎么样，她却说不出了。

俞佩玉望着她露在被外的一枕柔发，不觉又痴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他不敢再在床上停留下去，跳下床，推开窗子，外面的空气很清新，他长长吸进了一口，喃喃道：“奇怪，杨子江还没有来。”

一提起“杨子江”这名字，朱泪儿心里的柔情蜜意立刻全都冷了下去，她也跳下床，道：“他也许不敢来。”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

朱泪儿道：“他若非不敢来，为什么不来呢？”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不敢。”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也许他忽然死了，忽然被麻雀啄瞎了眼睛，忽然得了麻疯病，反正他既没有来，我们何必去想他。”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想吃碗红烧牛肉面。”

朱泪儿拍手道：“好主意，最好再加两根又香又脆的油炸散子。”

她想得没有俞佩玉多，自然就比俞佩玉开心，尤其是今天，她觉得阳光分外明亮，连大地都变得柔软起来，走在上面只觉轻飘飘的，还不到正什，他们已到了唐家庄所属的县境。

朱泪儿道：“还要走多久就到了？”

俞佩玉道：“已用不着半个时辰。”

朱泪儿长长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总算到了。”

俞佩玉长叹道：“那个冒牌的唐无双，却至少先到了两天，有两天的功夫，他已可做出许许多多事了。”

朱泪儿柔声道：“你用不着这么着急，他就算先到两天，但回家后总有许多琐碎的事要先做的，绝不会一进门就要害人。”

俞佩玉道：“但愿如此，我只怕……”

朱泪儿道：“怕什么？”

俞佩玉脸色很沉重道：“我只怕唐家庄的人不相信我的话，你想，你若是唐无双的门人子女，忽然有个人跑来对你说，你的父亲是假的，你能相信么？”

他以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怕自己根本到不了唐家庄，现在已到了唐家庄，他才想起问题还有很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困难，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唐家的门人子弟说服。

朱泪儿也皱起了眉，道：“唐家的人你熟不熟？”

俞佩玉苦笑道：“非但不熟，简直不认得。”

朱泪儿失声道：“一个也不认得？”

俞佩玉道：“只认得一位叫唐琳的姑娘。”

朱泪儿眨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道：“唐琳，这名字倒美得很呀，她的人也一定很美了。”

俞佩玉似乎已发觉自己话说得太多了，只“嗯”了一声。

朱泪儿道：“你跟她很熟么？”

俞佩玉道：“我只不过见过她一次而已。”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只见过一次，就将人家的名字记住了，这倒难得的很。”

有这么样一个又刁蛮，又古怪，又会吃醋的女孩子跟在身旁，只有闭上嘴不说话才是聪明人。

路旁的树荫下，有个卖担担面和红油抄手的面担子，卖面的却是个湖北老乡，所以油锅里还炸着湖北最普遍的点心“油炸面窝”和糯米做的炸兹巴。

俞佩玉并没有停下来吃面，只不过买了些面窝和兹巴，他倒并不是肚子饿了，只不过想将自己和朱泪儿的嘴都塞住而已。

炸面窝实在香得很，里面葱花的香气更动人食欲，但朱泪儿咬了一口在嘴里，却像是咽不下去。

俞佩玉笑道：“你还在生气？”

朱泪儿嘟着嘴道：“我才没有钟静那么会吃醋哩。”

说出了这句话，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垂下头，乘机将面窝咽了下去，才接着道：“我只不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朱泪儿道：“我想，杨子江也许已先到了唐家庄。”

俞佩玉含糊着道：“也许。”

朱泪儿道：“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到唐家庄去，所以就先在那里等着我们。”

俞佩玉道：“可能。”

朱泪儿道：“他也许早已和那冒牌的唐无双商量好了，只要我们一入唐家庄，就给我们颜色看，我们也许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拆穿唐家庄的阴谋呢？”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脸色也沉重起来。

其实他也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也知道此行成功的机会很小，危险却很大，可是看到朱泪儿方才是那么愉快，他怎忍将心里的忧虑说出来让她担心，有了快乐，他愿意和别人分享。

但痛苦和忧虑，他却宁可独自承受的。

朱泪儿道：“我们若是就这么样走到唐家庄去，简直和送死差不多，唐家庄几乎人人都是能手，那冒牌的唐无双一声令下，我们就可能会变成他们毒药暗器的靶子。”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事在必为，也就顾不得危险了。”

朱泪儿着急道：“可是你……”她忽然顿住语声，只因这时远处忽然来了一行车马，车辚马嘶，尘土高扬，人马似乎不少。

朱泪儿压低语声，道：“这些人是不是由唐家庄来的？”

诡秘重重新名剑风流俞佩玉沉着脸道：“嗯。”

朱泪儿道：“我们可不可以先向他们打听打听唐家庄的消息。”

俞佩玉道：“不可以。”

他接着又道：“非但不可以，而且最好莫要露出注意他们的神色来，引人怀疑。”

朱泪儿道：“我明白。”

这时车马已渐渐远了，他们避到路旁，低着头在田埂上走，但是朱泪儿还是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去望。

只见十几辆镖车鱼贯而行，骑着马的趟子手来回的奔走照顾，前面两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两条锦衣大汉。

镖车上斜插着柄小小的三角锦旗，但旗子却是卷着的，那两条锦衣大汉神情也很悠闲，正嘻嘻哈哈的在聊着天。

马车还没有走远，朱泪儿已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保镖的么？”

俞佩玉道：“嗯。”

朱泪儿笑道：“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看起来倒有趣得很，我若是男人，说不定也去做几天保镖的过过瘾。”

俞佩玉笑了笑，道：“遇着劫路的绿林朋友时，就没趣了。”

朱泪儿道：“听说镖车走在路上时，趟子手要赶到前面喊镖，不但壮声势，而且也是亮字号，但现在这些保镖的非但没有喊镖，连镖旗都是卷着的，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俞佩玉道：“因为这里已是唐家庄的地界，他们这样做，就为了表示对唐家庄的尊敬，你看那两个保镖的那么悠闲，也就因为他们知道在唐家庄的地界里，绝不会有不开眼的绿林道来打他们的主意。”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区区一个唐家庄又算得了什么，我若不是有事，非动动他们不可。”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销魂宫主的女儿，凤三先生的侄女，自然不会将唐家庄放在眼里，可是江湖上又有几个销魂宫主？几个凤三先生呢？

朱泪儿还想说什么，但还未说出，突见两匹健马急驰而来，马上的黑衣大汉骑术精绝，远远就扬臂高呼道：“王大镖头、钱大镖头，请留步。”

后面的趟子手瞧见这两人，也立刻大呼道：“唐家庄的师傅赶来了，两位镖头请留步。”

趟子手的声音嘹亮，前行的两位镖师听到招呼声，立刻就兜转马头，赶了回来，连声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俞佩玉和朱泪儿听到后面赶来的黑衣骑士就是唐家庄门下，也不禁分外留意，俞佩玉就俯下身装作在整理靴子的模样。

只见他们的行色很匆忙，面色很沉重，远远就翻身下马，镖师们也立刻下马迎了上来。

那钱大镖头身手矫健，声音洪亮，抱拳陪笑道：“兄弟们路经贵地时，天色太早，所以未敢打扰，但请安帖子和那八份水礼，却仍是小弟和王泽远亲自送上府的。”

他似乎生怕唐家庄怪罪，是以连连解释。

俞佩玉和朱泪儿对望了一眼，心里却在暗暗吃惊：“那冒牌的唐无双莫非已决心要在川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是以派这两人赶来下毒手的。”

俞佩玉正不知是否该伸手管这闲事，他既不忍眼见这两个镖师惨遭毒手，也不愿因此而打草惊蛇，谁知唐家庄来的两人并没有出手，其中一人笑了笑，道：“弟兄们看到两位的名帖，才知道“威远”的大镖头经过此地，是以未曾高接远迎，失礼失礼。”

王泽远抱拳道：“不敢。”

钱威道：“两位师傅此番赶来，不知有何见教？”

那唐门弟子面色凝重，道：“只因敝庄……”

他语声忽然压得很低，俞佩玉和朱泪儿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清，又不能走过去，朱泪儿只有暗中干生气。

只见王泽远和钱威两人面上骤然变了颜色，失声道：“有这等事？”

那唐门的弟子沉重的点了点头。

王泽远和钱威再也不说话，低低吩咐了那趟子手几句，两人一齐上马，和唐家庄来的人一齐走了。

朱泪儿见到他们蹄尘已远，才皱眉道：“唐家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神色为何如此惊惶？”

俞佩玉还没有说什么，朱泪儿已抢着道：“这也许只不过是那冒牌的唐无双设下的阴谋，故意要将这两人骗到唐家庄去，其实唐家庄连屁事都没有。”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立刻又接着道：“我们绝不能贸然闯到唐家庄去，一定要先打听清楚，看他们……”

俞佩玉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朱泪儿怔了怔，道：“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俞佩玉道：“你先说答不答应？”

朱泪儿失笑道：

“想不到你也会变得像个小孩子似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怎么能答应呢？你若叫我去吃屎……”

她“噗哧”一笑，自己的脸也红了。

俞佩玉道：“我从未求过你，但这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答应我。”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好，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俞佩玉沉声道：“一入了唐家庄，左面有个酒楼，那就是唐家庄的迎宾之处，他们就算明知你是去找麻烦的，但在那酒楼上也绝不会向你出手，这是唐家的家规。”

朱泪儿笑道：“你难道要请我去吃饭么，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烤鸭，这次我一定会抢鸭皮吃了。”

吃了那次烤鸭后，到现在她似乎还在念念不忘。

俞佩玉心里一酸，柔声道：“我要你答应我，一到了唐家庄，你就立刻到那酒楼上去，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绝不要下来。”

朱泪儿沉默了很久，凄然一笑，幽幽道：“你若发生了什么事，你以为我还能安心坐在酒楼上吃烤鸭吗？”

她觉得俞佩玉的手忽然发起冷来，冷得就像冰一样，她也很了解俞佩玉此刻的心情，勉强笑了笑，又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答应你。”

走到直通唐家庄的大路上，行人忽然多了起来。

俞佩玉发觉这些人看来俱是身上有武功的江湖朋友，有的目中神光充足，看来武功还很高。

他们也扭过头来打量俞佩玉和朱泪儿，这样的美少年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手拉手走在一起，无论谁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的。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面色看来却十分沉重，有几人一见到俞佩玉，面上就露出惊讶之色，好像认得他，但大多数人都只不过看了他们一眼，就垂下了头，彷佛有很重的心事。

这时远远已可望见唐家庄的庄门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必定是到唐家庄去的，但为什么会有这许多人同时赶到唐家庄去呢。

唐家庄里难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泪儿紧紧握着俞佩玉的手，忽然悄声道：“你看这些人会不会全是被那冒牌的唐无双骗到唐家庄去的，他先将他们全都集中到一起，然后再用毒药暗器将他们全都杀死。”

想到那俞放鹤、杨子江等人手段的毒辣，朱泪儿不禁打了个寒噤，嗄声道：“这么样一来，川中的武林道就要被他们一网打尽了。”

俞佩玉勉强笑了笑，道：“他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朱泪儿道：

“别人反正会将这笔帐算在唐家身上，他唯恐天下不乱，为的就是要在江湖造成一种混乱的局面，无论什么事，他都做得出的。”

俞佩玉沉吟着，缓缓道：“他就算敢这么做，唐门弟子中总也有些明智之士，未必就肯盲从的。”

他嘴里虽在这么说，其实却比朱泪儿更担心，因为他知道唐家的家规森严，掌门人令出如山，永无更改，唐家子弟就算心里不服，也是万万不敢违抗的。

要知唐门无外姓，家规更重于门规，掌门人便是家长，是以唐家的规矩之大，委实远在少林、武当等门派之上。

朱泪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刚走到唐家庄的大门外，就一个个仆地跪倒。

人丛中还似隐隐有啜泣声传了过来。

朱泪儿和俞佩玉对望了一眼，心里更奇怪，这时四下的人已黑压压跪满了一地，唐家庄里也有十余人跪在门口还拜。

这十余人竟是披麻戴孝，满面悲痛之色，有几个甚至连眼睛都哭肿了，俞佩玉只认得其中一个圆圆脸的小胖子乃是唐门弟子中排行第七，江湖中人称“千手弥陀”的唐守清，他就是迎宾楼的掌柜，另一个国字脸、黑胡子的彪形大汉，就是“铁面阎罗”唐守方了。

这两人不但俱是唐门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久已在江湖中享有大名，此刻连他们也身披重孝，以孝子的身份跪地迎客，唐家庄中死的这人必定辈份极尊，身份极高，俞佩玉实在猜不出死的是谁。

朱泪儿显然很也惊讶，悄声道：“我们已来迟了，唐家已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死，他不害外人，先害自己人这倒也是怪事。”

她说话的声音虽轻，但已有不少人扭过头来望她，别人都跪着，只有他们站在中间，自然要引人注目。

俞佩玉皱了皱眉，他拉着她跪了下去，朱泪儿虽然嘟着嘴，满心的不甘愿，但也知道不跪不行了。

只听一人带着哭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唐老爷子那么硬朗的人，兄弟们指望他老人家最少也可以活一百岁，谁知他老人家竟骤然归了天。”

另一人道：“但人死不能复生，哥子们也应当节哀顺变才是，唐老爷子一去，蜀中的江湖道就全靠哥子们来扶持了，哥子们千万要保重才是。”

这人头发胡子全都白了，看来也是川中武林道的一位名宿前辈，是以满口“哥子”的以尊长自居。

唐家的孝子们只是连连顿首，有的已泣不成声。

死的人竟是“唐无双”！

俞佩玉实在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朱泪儿也已目定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到跪的人又纷纷站起来时，她才压低声音悄悄道：“假唐无双绝不会死，连唐珏都已说他完全看不出毛病了，唐家庄的人绝不会在短短几天功夫里就看出他是冒牌货。”

她转眼珠子，又道：“我看，这也许是他故意用这法子将别人诱来……”

俞佩玉摇了摇头，道：“他若要这些人入彀，法子多得很，用不着装死，何况，唐家子弟的哀伤也绝不会是假装的。”

朱泪儿道：“那么，你认为是唐家子弟看出了他的破绽，才杀了他的？”

俞佩玉道：“也不会，唐家子弟若发现他是冒牌货，因而杀了他，就不会如此悲哀隆重的为他发丧了。”

朱泪儿道：“那么，他难道是暴病而死的？”

俞佩玉道：“更不会，那俞……俞某人老谋深算，既然敢派他来做这种事，必定确认他身子硬朗不致骤死，否则他们怎肯花这么多心血在他身上。”

朱泪儿道：“不错，他们既有把握派他来，自然已确信他不致被人看出破绽，也不致暴病，而他自己又不会装死，那么，他究竟是怎么会死的呢？”

俞佩玉哑然无语。

这件事的确出人意外，令人完全不可思议。

吊丧的人群涌入了唐家庄。

俞佩玉和朱泪儿也只有随着人群走了进去，事已至此，他们已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了。

只见唐家庄内街道两旁，门门闭户，家家挂孝；人人都是满面悲容，俞佩玉更确定这绝不会是假装的。

街道的尽头，有间宽广的厅堂，平日正是唐门子弟的议事之处，此刻却是吊丧之地，唐无双的灵柩也就停在这里。

只听大厅中哭声盈耳，吊客们鱼贯垂首而入，俞佩玉和朱泪儿也跟在后面，走进了这大厅后，每个人的神色更是悲惨，就算是平日和唐无双素无关系的人，此时也不禁要被这种悲伤的气氛所感染。

大厅正中，摆着唐无双的灵位和棺木，后面的布幛中，哭声更哀，只因唐家的女眷都在幛中。

女人笑起来声音虽比男人小，哭起来声音却比男人大得多。

大厅的两旁，却摆着二三十张铺着白布的圆桌，桌子已大半都被坐满了，吊客们正在等着尝尝唐厨的素席。

俞佩玉心里暗暗感慨，也不知这些人究竟是为了凭吊唐无双而来，抑或是为了吃一顿而来的。

后来的吊客正在观望着，生怕自己抢不到座位时，唐家已有专司礼宾的弟子将他们请了出去。

原来外面的空地上也摆起了数十桌，于是“吊者大悦”，各就各位，片刻间素筵就流水般的摆了上来。

俞佩玉和朱泪儿也只有坐了下去，他们心事重重，食难下咽，但那些方才还如丧考妣的吊客们，却已吃得津津有味。

朱泪儿悄悄拉了拉俞佩玉的衣角，悄悄道：“我们难道就坐在这里吃，吃完了就走。”

俞佩玉苦笑着。

朱泪儿咬着嘴唇，又道：“你为什么不找你那位唐琳姑娘去打听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她口气里居然还带着醋味，俞佩玉正有些哭笑不得，谁知这时却有一个穿着孝服的垂髫小鬟向这边走了过来，而且不是找别人，就是找他的，走到他面前，就躬身一礼，轻声道：“这位可是俞佩玉俞公子么？”

俞佩玉再也想不出她怎会认得自己的，更不知道她忽然来找自己干什么，只得欠了欠身，道：“在下正是俞佩玉。”

那垂髫小鬟语声更低，彷佛很神秘似的，道：“俞公子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能坐在这里，这里面有席接待贵客，请俞公子移驾到里面坐。”

俞佩玉更不知道自己怎会忽然变成贵客了，抱拳道：“这里就很好，不劳姑娘费心。”

那垂髫小鬟道：“我们姑娘再三吩咐奴婢，不可怠慢了俞公子，俞公子若不肯移驾，奴婢们吃罪不起。”

听到“我家姑娘”四字，朱泪儿脸色就有些不对了，立刻站起来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到里面去坐也好。”

那垂髫小鬟上下瞟了她一眼，又垂头道：“里面恐怕只有一个位子了，姑娘还是……”

朱泪儿根本不理她，拉着俞佩玉就走。

那垂髫小鬟有些着急了，又不敢去拦她，失声唤道：“姑娘还是请在这里……”

朱泪儿忽然回头一笑，道：“不是姑娘，是俞夫人。”

那垂髫小鬟怔了怔，道：“俞……俞夫人？”

朱泪儿道：“不错，俞夫人，俞公子到里面去了，俞夫人总不能一个人坐在外面吧。”

那垂髫小鬟眼睛发直，怔了半晌，才垂首道：“是，奴婢带路，两位请。”

俞佩玉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必是唐琳在孝幛内看到了他，所以才叫这贴身的丫头来请他进去。

朱泪儿似笑非笑的瞅着他，悄声道：“我就知道你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你的。”

俞佩玉坐下去之后，才发觉这一席上坐着的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派头很大的武林健者。

他也懒得跟这些人周旋，只拱了拱手，就伸筷子了，他们不是想吃，只不过嘴里有了东西，就免得啰苏。

那些人却都盯着他们，似乎在奇怪唐家为什么要将这两个“小孩子”带到“大人物”的席上来。

他们为了表示不欢迎，就互相敬酒，故意将俞佩玉冷落在一边，却不知俞佩玉反而正中下怀。

这时孝幛后悄悄露出了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瞧了俞佩玉一眼后，就盯在朱泪儿身上。

眼睛里充满了悲痛和幽怨，也充满了怨恨。

幸好谁也没有留意这双眼睛，因为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一席上，忽然走出了一条黑面大汉。

这人腰粗面黑，满脸青渗渗的胡渣子，像貌已分外引人注目，只见他大步走到灵位前，四下一揖，道：“唐老爷子德高望重，乃是川中武林的泰山北斗，这次骤然仙去，川中武林道没有一个不悲痛逾恒的。”

这些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了，此人居然又“像煞有介事”的跑出来再说一遍，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他犯了什么毛病。

这黑面大汉却是旁若无人，接着又道：“最遗憾的是，唐老爷子近来深居简出，大家本就很少有见到他老人家的福气，现在他老人家驾归道山，从今天人永隔，大家更无缘参见了，所以兄弟觉得大家无论如何都该拜见拜见他老人家的遗容，以资永念。”

跪在灵位前的孝子立刻顿首道：“先师灵榇已封，阁下有此心意，先师在九泉之下亦足安慰了。”

这话答得本极委婉有礼，黑面大汉本不应该再坚持成见，谁知他竟向灵柩走了过去，还是大声道：“这最后一面若也不能见，大家岂非都要遗憾终生。”

唐门孝子道：“灵榇不可惊动，但望阁下体谅，存殁均感。”

这番话在表上看来，说得虽然仍很客气，但他们的脸色已沉了下来，话音也变了，口气已很严厉。

谁知这黑面大汉还是不识相，竟像是非看不可的了，大叫大嚷着道：“弟兄不远千里而来，绝不能失望而返，兄弟久慕唐老爷子英名，绝不能缘悭一面。”

他竟大嚷着向灵柩奔了过去。

这时厅中的吊客已群相失色，都以为这人只怕是个疯子，但俞佩玉却已看出此人必定是有为而来，居心叵测。

朱泪儿更恨不得他立刻揭起棺材盖，看看棺材里的究竟是不是那唐无双？看看唐无双究竟是怎么死的。

跪在灵位前的孝子们勃然作色，长身而起。

若是换了平时，这人敢到唐家来如此撒野，他们早已叫他躺下了，但现在他们究竟是孝子的身份，怎能在亡师的灵位前杀人动武。

他们只好挡住这大汉的去路，忍着气道：“阁下只怕是醉了。”

黑面大汉道：“谁醉了，我一滴也没有喝，只不过是想拜见唐老爷子最后一面而已，难道这也犯法么？”

坐在俞佩玉同席的一条大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道：“朋友你最好放识相些，今天唐家的兄弟们虽不便出手，但你若敢再胡闹撒野，我杨永泰就要伸手管教你了。”

这“开碑手”杨永泰在川中武林的确是字号很响的角色，他这番话正也说得义正词严，已有不少人附和喝采。

谁知厅外忽然传入一阵冷笑声，道：“杨永泰，你最好放识相些，赶快闭上嘴吧，否则你在沙坪坝做的那件事，别人也要替你抖露出来了。”

这人的语气阴阳怪气，南腔北调，大家站起来伸长脖子去望，窗外却连条鬼影子都看不见。

但杨永泰却已是满面通红，全身发抖，果然立刻乖乖的坐了下去，再也不敢出声发威了。

这时又有个派头很大的人似将拍案而起，但他身旁一个白发老者却悄悄拉住了他，沉声道：“胡兄何必自寻烦恼，唐家的事，还用得着外人管么。”

那人果然也闭起嘴，闷声不响了。

俞佩玉更是惊疑，他已发现这黑面大汉非但来意不善，而且后面必定还有撑腰的，在窗外说话的那人，也许又是“俞放鹤”的党羽。

如此看来，这“唐无双”之死，必定有极大的秘密。

唐门的子弟自也觉出事情不妙，外面已有人悄悄掩了进来，将大厅的出路全都守住，似已存心不让这黑面大汉出去。

这大汉根本也没有出去的意思，厉声道：“你们为何不敢让人见见唐老爷子的遗容，难道唐老爷子死得有什么冤枉么？若是如此我更非瞧瞧不可。”

这番话说出来，吊客又不禁为之动容，有些人已在暗暗觉得这人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唐门孝子更是勃然大怒，厉喝道：“朋友你说话清楚些。”

黑面大汉道：“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们心里若是没有鬼，为什么……”

突听一声厉叱，道：“住口！”

叱声并不响亮，但却有种慑人的威仪，那黑面大汉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只见孝幛中已缓步行出几个身穿重孝的白衣妇人来。

只见为首的一位颀长妇人，雪白的孝服上一尘不染，那略嫌长些的鸭蛋脸上虽然充满悲痛之色，但看来仍是威严沉着。

这位就是唐家当家的姑娘奶奶唐琪。

第二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来温柔而富泰，正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大家儿媳妇。

这位就是唐大公子的夫人李佩玲。

第三人体质单薄，弱不禁风，一双又黑又深的大眼睛，平时就总是带着一抹忧郁，此刻更是满含悲痛。

她有意无意间向俞佩玉那边瞟了一眼，立刻就垂下头，眼睛里又露出一丝怨恨，似乎再也不愿见到他。

这位就是唐二姑娘唐琳了。

她们一走出孝幛，立刻盈盈拜了下去。

满堂吊客们也立刻拜倒还礼。

唐琪伏首道：“贱妾不孝，祸延先父，蒙各位远来致唁，存殁铭感五中。”

大家一齐道：“不敢。”

唐琪道：“不祥人本不敢出堂拜见各位的，可是这位……”

她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利剪般的目光凝注到那黑面大汉身上，人也随着站了起来，缓缓道：“阁下高姓大名，还未请教。”

黑面大汉干咳两声，道：“在下魏森林，本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只不过……”

唐琪脸色一沉，语声也变了，厉声道：“很好，魏森林，我问你，你是受谁主使而来的？”

俞佩玉暗暗赞道：“这位唐大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精明强干，绝不提魏森林方才已嚷出来的事，只问他是受谁主使而来，正是先发制人，一句话就转移了大家的目标，魏森林自然不能承认是受人主使而来，但只要他答不出这句话来，也就无人再怀疑唐无双的死因了。”

魏森林方才还在得意洋洋，此刻脸色立刻变了，道：“在下吊丧而来，也用得着别人指使么？”

唐琪冷冷道：“灵堂本非杀人之地，但你若不说实话……”

她戛然顿住语声，只挥了挥手。

大厅外立刻有金锣一响。

唐琪道：“你可听到这锣声了么？”

魏森林道：“听……听见了。”

唐琪道：“锣声三响，你若还不说实话，我就要你血溅当地。”

她淡淡说来，语声中却自有一种力量令人不能不信。

魏森林脸色发白，嗄声道：“在下……在下方才说的就是实话。”

唐琪负手而立，似乎全未听到他在说什么。

厅外金锣又是“当”的一响。

魏森林忽然转头飞奔，竟想溜了，但这时“千手弥陀”唐守清和“铁面阎罗”唐守方已自庄门外赶了进来，双双挡住了他的去路。

“铁面阎罗”杀手无情，川中武林无人不知，此刻只见他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里已是杀气腾腾。

魏森林机饯饯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往后退。

金锣又一响。

就在这时，吊客中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呼。

只见站在灵位对面的一群人，目中都露出了惊怖欲绝之色，唐琪也不禁转过头望去——她一眼望过，亦是大惊失色。

唐无双的棺材不知何时已被人揭开，唐无双的尸体竟带着棺材直立了起来，惨淡的光线下，只见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面容看来虽不狰狞，但那种阴森森的死色却更可怖。

唐琪厉声道：“棺材后必定有人，搜！”

唐守清、唐守方双双扑上。

就在这时，唐无双的尸体忽然直挺挺的自棺材中飞了出来。

俞佩玉虽已看出这必定是有人在棺材后以内力将唐无双的尸体震出，但骤然见到这种怪异之事，掌心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只见这尸体直挺挺的飞向迎面扑来的唐守方和唐守清，他们虽不敢伸手去接，却又不能不接住。

方才在窗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又在棺材后响起，阴森森道：“唐无双已出来了，各位还不赶快拜见么？”

语气未了，唐门子弟已有四五个人扑了过去，他们虽在居丧之中，但是身旁还是带着唐家的独门暗器。

一人厉叱道：“朋友，躺下吧。”

叱声中，四人的暗器俱已出手，数十点乌光，雨点般向棺材后飞了过去，唐门暗器独步天下，非但制作精巧，手法也有独到之处，这数十点寒星有的急，有的缓，急的未必先到，缓的未必无力，正是虚虚实实，令人防不胜防，大家只道棺材后的那人此番必定已难逃公道。

谁知棺材后一声长笑，数十点暗器忽然在空中一折，竟飞了回来，反向唐门的弟子击去。

来势竟比去势更急。

唐门弟子大惊失色，右手曲肘，护住了脸，左手横挡在胸口，凌空一翻，落在地上，就地滚出了七八尺。

他们闪避得不能说不快，但暗器更快，四人肩头、手臂上，已各各中了几点暗器，还没有自地上跃起，已各自抢先掏出一只乌木瓶，将瓶中的解药，全都干吞了下去，竟躺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唐门暗器毒性的厉害，他们知道得最清楚，若是心脉附近中了暗器，毒性瞬即攻心，纵有独门解药也未必能救得了，若是面目中了暗器，纵能解救，那挖肉刮骨之苦，也非人所能忍受。

是以他们先以手臂护住要害，服下解药，仍怕毒性发散，要等到解药之药力运行全身之后，才敢站起来。

这边四人受伤倒地，那边的唐守方和唐守清已放下尸体，一左一右，自两边夹攻了过去。

这两人不但历练武功都比他们的同门强得多，而且行动也远较谨慎，谁知就在这时，那棺材忽然“通”的自中间裂了开来，一分为二，分别向唐守方和唐守清两人迎面打了过去。

这棺材乃上好的柳州楠木所制，埋入地下数十年后，犹能保持完整，绝不会被潮湿的地气所侵蚀腐烂，由此可见其坚固实无异铁石。

但此人随手一掌，就已将之劈成两半，众人都大吃一惊，唐守方和唐守清只觉棺材的来势如泰山压顶，距离远在一丈开外时，那强绝的劲风压力已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两人大惊之下，也就地向旁边滚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大震，棺材飞出十余丈后，才撞在墙上，震得粉碎，一片片碎木，四下飞激，只要挨着的人都觉得痛彻心腑，狂呼失声，没有挨着的人自然纷纷走避，有的甚至躲在桌下，有的却将桌子也撞翻了，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满地。

等到这一阵大乱稍定，大家才见到唐无双的尸体旁已多了个青衣人，正背负着双手，含笑而立。

唐门的弟子已将他围住，俱是虎视眈眈，蓄势待发，但此人却仍然笑傲睥睨，旁若无人。

他不但年纪很轻，而且看来很斯文，也很英俊，只不过神情有些懒洋洋的，像是没有睡过觉。

满堂的江湖客没有一个认得此人的，谁也想不到这么年轻的人，竟有那么深厚的功力。

只有俞佩玉和朱泪儿认得此人，但他们却比谁都吃惊，因为他们也未想到此人竟是杨子江。

杨子江终于还是来了。

唐家的子弟剑拔弩张，一将他围起，就待出手。

但唐琪已沉声道：“退下去。”

这位唐大姑娘隐然已接替了掌门人的地位，一声令下，唐家的子弟立刻全都退开，连唐守方也垂手听命。

在如此混乱之中，也只有唐琪还能保持从容和镇定，她目光闪电般在杨子江面上掠过，冷冷道：“阁下年纪轻轻，身手不凡，想必是高人子弟，但扰乱别人的灵堂，令生者不堪，死者受辱，这难道也是阁下师门的教训么？”

只要她一开口，每个字的份量都不轻，此刻她不问对方姓名来历，却将一笔帐算在对方的“师门”上，正是照顾周到，可攻可守。

杨子江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几眼，笑嘻嘻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唐大姑娘泼辣厉害是条母老虎，如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忽又顿住笑声，目光灼灼，向大堂中四面的吊客扫了一眼，朗声道：“在下杨子江，虽非名人门下，也非世家子弟，但却也不至于做出如此无礼的事来，今日在下此举，非但绝没有冒犯唐老庄主英灵之意，反是为了唐老庄主来申冤的，是以特别要请各位父老兄弟主持公道。”

他惊扰死尸，击毁棺木等已犯了众怒，但这番说出后，大家的心情就又变了，每个人都已被他那“申冤”两字所打动，都在心里嘀咕着：“难道唐老庄主真死得有些不明不白吗？”

唐琪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冷笑道：

“原来那姓魏的就是你主使来的，你叫他在灵堂前捣乱，引开别人的注意，你自己才好在后面捣鬼，是么？”

杨子江淡淡道：“为了替唐老前辈申冤，在下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唐琪厉声道：“莫说老父乃是寿终正寝，就算他老人家生前有什么仇怨，也自有我们这些儿女来料理，用不着你管。”

杨子江道：“哦？你们真能管得了么？”

唐琪道：“当然。”

杨子江笑道：“很好，那么我们不妨先看看唐老庄主是遭了谁的毒手，再……”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去拉唐无双的尸身。

唐琪却已怒喝道：“狂徒，你还敢冒领先父的尸身？我跟你拚了。”

她早已看出杨子江武功惊人，是以一直在忍着怒气，未曾出手，但此刻似什么全顾不得了，身形一闪，已扑了上去，十指尖尖，直划杨子江的眼睛和咽喉，招式迅快而毒辣，一出手便是取人要害。

但俞佩玉却知道凭她这样的武功，要对付杨子江还差得太远，朱泪儿更不禁暗暗替她着急。

女人总是希望女人能打败男人的，可是朱泪儿又希望杨子江能揭破唐无双的秘密，查出他的死因。

女人虽同情女人，却更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

这时唐琪一招攻出，唐守方、唐守清也双双扑上，三人出招虽有先后，但三面夹击，浑如一体。

杨子江笑道：“唐家的武功就只这两下子么？”

他这十几字说完，已将唐无双的尸身自地上托了起来，唐琪、唐守方、唐守清攻出的三招，也不知怎地，全都落了空。

只见杨子江身子转动如陀螺，却将唐无双的尸身挡在前面，唐琪他们若再出手，无论自那个方向出手，都势必要先打在唐无双的尸身上。

他们三人这一招那里还敢击出。

唐守方怒道：“放下先师，饶你不死。”

杨子江笑道：“我本来就死不了的，用不着你饶我。”

他身子越转越快，一面已将唐无双尸身上所穿的寿衣解开，唐琪面色惨变，跺着脚道：“无论你用什么卑鄙的手段，我也要先杀了你再说。”

她似已横了心，竟不顾一切，急攻过去。

杨子江喝道：“各位请看，这是她在冒领唐老前辈的尸身，还是我，她宁可将她亡父的尸身毁了，也不容我查出他的死因，这是为了什么。”

众人果然更是惊疑不满，就连唐守方和唐守清也在迟疑着，没有和唐琪连手夹攻，还有些人已不住道：“姑奶奶你就让他看看唐老庄主的死因又有何妨？”

唐琪出手如风，已攻出了三四十招，但每一招都堪堪自对方身旁擦过，连一片衣袂都沾不着。

她这时也发现这少年的武功实是深不可测，忽然住手，退出数尺，跺脚流泪，嗄声道：“各位既然都这么说，我若不肯，反而显得心虚，可是先父一生英名，不想死后竟要受这狂徒的……的……”

话犹未了，她已是泪流满面，连喉咙都塞住了。

唐琳和李佩玲双双扶着了她。

唐守方厉声道：“朋友你要看就看吧，可是你若看不出什么来，唐家庄五百子弟宁可全部毕命于今日，也不能让你活着出去。”

杨子江笑道：“我若看不出什么来，用不着你们动手，我自己先死在这里。”

他忽然沉下了脸，一字字道：

“只因我已看出来了，唐老前辈就是死在他自己门人子弟手上的。”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俱都耸然动容。

唐门子弟更是勃然作色，纷纷怒喝道：“你竟敢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杨子江道：“你们要证据？好。”

他高高托起了唐无双的尸身，大声道：“这就是证据。”

唐门子弟一拥而上，厅堂外的也冲了进来，偌大的厅堂，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杨子江却已一跃而起。

他手里虽托着个尸体，但身法仍轻快无俦，一闪身便已掠在大厅的横梁上，厉声喝道：“唐老前辈乃是中了他本门暗器而死的，而且死在唐家庄，凶手不是唐家的本门子弟是谁？”

唐门子弟又惊又怒，有的呼喝，有的怒骂，有的已将暗器取出，但又怕伤及唐无双的遗体，长身作势，却不敢出手。

还有几人已飞身扑了上去，但身形刚跃起，便已被一股强劲的掌飞震了下来，有一人，竟跌落在别人身上。

杨子江厉声道：“各位若要看证据，就请推几位德高望重的人出来，别的人先请退下去。”

唐琪此刻反而镇定了些，目光闪动，忽然道：“既然如此，就请“蜀山神猿”袁老爷子、“金刀”胡大叔、“开碑手”杨大叔，和俞佩玉公子出来吧。”

俞佩玉实未想到她竟会忽然提到自己的名字，不觉怔住了，朱泪儿却拉了拉他衣角，悄悄笑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江湖中的名人了么，快出去吧。”

方才坐在首席的那白发老者也走过来抱拳道：“想不到兄台竟是近年来江湖盛传，连怒真人都极为推祟的俞佩玉俞公子，方才多有失礼，恕罪恕罪。”

江湖中人的消息果然灵通，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此刻竟已有许多人知道了，连方才傲不为礼的“开碑手”杨永泰、“金刀”胡义等人，此刻也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俞佩玉，面上都带着惊讶之色，似乎都想不到这文质彬彬的美男子，竟能在短短半年中做出那么多惊人的事。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自己居然已变得如此有名了，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那白发老者含笑道：“兄弟“蜀山”袁公明，日后但望俞公子不吝赐教。”

俞佩玉还是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这时人群已渐渐退下去一些，让出了灵位前一块空地。

唐琪道：“有这四位作证，你满意了么？”

杨子江道：“别人也未必如何，但这位俞佩玉，我却久闻他是个诚实君子，谅必不会说假话的。”

他竟俯下头对俞佩玉一笑，人已飘飘落了下来，俞佩玉也不知他为何忽然对自己亲善起来，心里更提高了戒心。

只见杨子江手托着唐无双的尸身，道：“各位请来看看，唐老前辈致命的伤痕竟是什么？”

唐无双收殓时面部已经化过妆，涂上了很厚的油粉，是以根本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色。

死人的脸，看来本就差不多全是一样的。

但此刻杨子江解开了他的寿衣，大家这才发现，他的胸膛已变为紫黑，正是中了剧毒的征象。

他致命的伤口乃在乳下，只有三点针眼般大小的洞，上面凝结的血痕，更已几乎全变成黑的。

杨子江摊开掌心，道：“各位再看看我手上的这是什么？”

他手上把着个很精巧的暗器，正是唐门独创，威震天下的毒蒺藜，也可说是世人历史最悠久的毒药暗器。

大家俱都认得，但也知道此时事态之严重，一个个嘴上都似乎贴上了封条，谁都不愿意多嘴。

只有唐守方厉声道：“这是本门的毒蒺藜，你是从那里得来的？”

杨子江笑了笑，道：“这暗器就是你的同门兄弟方才想用来杀我的，他们一共发出了二十八个，被我退还了二十七个，只好收下这一个，你若不信，不妨数数。”

唐守方沉着脸，也不说话了。

杨子江将这毒蒺藜轻轻摆在唐无双的伤口上，毒蒺藜上三枚突出的尖刺，正好和唐无双心口上的三点血痕吻合，杨子江沉声道：“唐老前辈致命的伤痕是什么暗器造成的，各位此刻总该看出来了吧。”

其实大家早已看出唐无双所中的毒，正和唐门独门暗器上的毒一样，只因毒性若不同，毒发时的征象也就不同。

“鹤顶红”毒发时七窍流血，“牵机药”毒发时全身痉挛抽搐如牵机，“钩吻”毒发时全身硬如皮革，弹之作响，“七步草”毒发时全身溃烂，“斑蛇毒”毒发时全身就会出现一种如斑蛇般的花纹。

而唐门暗器毒发时，正是全身紫黑，如染赤墨。

杨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辈既然死在唐家庄，又中的是唐家独门暗器毒蒺藜，凶手若不是唐家的子弟，会是什么人呢？”

他眼瞪着袁公明，道：“你说。”

袁公明面色沉重，闭口不语。

杨子江冷笑道：“我早就知道阁下老奸巨猾，绝不肯做这恶人的。”

他眼睛又瞪着“金刀”胡义，道：“但你呢？听说你平常最喜欢以朱家、郭解自居，难道也不敢说实话？”

胡义一张脸涨得通红，吃吃的道：“这……这也许是别人盗用了唐门的暗器，再来暗算唐老前辈的。”

杨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辈若真是死在别人手上，唐家的人为何秘而不宣？为何还说他是寿终正寝的？”

胡义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人人都已觉得唐无双必是死在他自己门下子弟的手上无疑，虽然犹震于唐家的声势，不敢说出口来，但脸色都已很难看。

唐门子弟有的满面惊讶，有的满面悲愤，有的甚至已流下泪来，显然他们也全都不知道内情。

杨子江目光在俞佩玉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转到唐守方脸上，道：“阁下素来铁面无私，却不知今日如何？”

唐守方紧咬着牙关，嘴角已沁出了鲜血，他似乎也存难言之隐，是以虽将牙齿都已咬碎，也不肯开口。

唐守清忽然干咳了两声，嗄声道：“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不幸的事，多承阁下指点，唐家庄上下俱都感激不尽，只不过，先师有此意外，阁下又怎会知道的呢？”

此人说话之厉害，竟似不在唐琪之下。

他这句话表面虽问得客气，其实却恶毒无比，言下之意正是说：“唐无双并非寿终正寝，别人都不知道，你是怎会知道的呢？难道就是你下的手么？”

这话虽未明说，但厅堂上的江湖客眼里不揉沙子，焉有听不出来之理，大家都不禁对杨子江起了怀疑。

杨子江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下只因三日前才和唐老前辈分手，听得他忽然暴毙，就动了怀疑，一个好好的人，既未受伤，亦无病痛，怎么会一回到家就忽然寿终正寝了呢？”

他故意将这“寿终正寝”四个说得分外尖酸，目光四扫，看到大家面上神色又改变了，才接着道：“在下与唐老前辈虽是初交，但也不愿让他含冤而死，是以才特地来瞧个究竟，阁下若是我，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这番话说得也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唐守清长叹了一声，黯然道：“阁下神目如电，在下等不但感激，而且佩服，只不过，本门子弟成年的壮丁在五百人之上，能用这种铁蒺藜的也有一百三十人左右，骤然间只怕很难查得出谁是凶手，但愿阁下将此事交给在下等处理，日后在下等必对阁下有所交代。

”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的事，本不该由我这外人来插手的，只不过，阁下说的这番话，却难以令人心服。”

唐守清道：“在下说的俱是实言……”

杨子江道：“实言？那么我问你，唐老前辈可是死在他私室中的？”

唐守清道：“这……”

杨子江道：“他若非死在自己的私室之中，那么他中了暗器，各位便早该知道了，又怎会等到在下来多嘴呢？”

这句话说出来，唐守清只有承认，道：“不错，他老人家的确是在寝室中仙逝的。”

杨子江道：“那么我再问你一句，能用毒蒺藜的一百三十人中，能走入唐老前辈私室的，又有几人呢？”

唐守清词锋虽利，此刻也不禁为之张口结舌，无话可答，俞佩玉这才发现杨子江口舌之利，竟不在武功之下。

只见唐门子弟俱都垂下了头，谁也不敢去瞧唐琪一眼，但他们越是不敢去瞧她，反而等于告诉了别人，能随时进入唐无双私室的，不过只有唐家的几位姑娘而已，他们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才不愿说出来。

于是除了唐家本门子弟之外，一双双的眼睛都已瞪在唐琪身上，那种眼色实在比什么话都要令人难堪。

飞来横祸

平日精明练达，能言能辩的唐大姑娘，此刻身蒙杀父之嫌，已是脸色惨白，全身颤抖，木然站在那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丛中忽有一人大声道：“他的亲生女儿难道也会杀他吗？”

这句话听来虽似在为唐琪辩护，其实却无异已将罪名加到唐琪身上，大家扭头去望，竟看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

杨子江冷笑道：“煮豆燃萁，烛影摇红，一个人为了权势，本就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人丛中又有一人大声道：“你难道说唐大姑娘为了要做掌门人，所以不惜杀死她亲生的父亲，你这话又有谁会相信？”

这句话说出来，更将唐琪一口咬得死死的，他虽说“无人相信”，其实不信的人只怕很少。

杨子江冷笑道：“唐大姑娘若是心中无鬼，为何不让别人查看唐老前辈的死因？唐老前辈遗体收殓时，她难道没有看到那中毒的征象？”

满堂吊客俱都为之哗然，似乎已认定了唐琪必是凶手无疑，就连俞佩玉和朱泪儿，也不能不信了。

俞佩玉心里暗暗叹息，只因他心中别有感触：“唐琪若真是为了争权夺门而杀父，那倒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因这“唐无双”就正是杀死她真正父亲的仇人。”

杨子江锐利的目光已瞪在唐琪脸上，厉声道：“唐大姑娘，到了此时，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琪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真要我将真象说出来。”

杨子江冷笑道：“你敢说出来么？”

唐琪厉声道：“好，这是你逼我说的。”

她长长吸了口气，还未将话说出来，唐琳忽然大声道：“这件事应该让我说才是。”

这忧郁的少女平时就很少说话，今天更是从未开口，谁也想不到她竟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忽然开口，而且说出来的话更是耸人听闻，连俞佩玉都不免吃了一惊，猜不到她究竟要说什么？

唐琪望着她，也是满面惊疑之色，道：“你……”

唐琳铁青着脸，道：“先父临终时，只有我守候在他老人家身旁，所以他老人家的死因，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杨子江讶然道：“你？”

唐琳道：“我。”

杨子江皱眉道：“难道是你害死唐老前辈的么？”他不禁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唐琳实在没有谋杀父亲的理由。

李佩玲这时拉住了唐琳的手，柔声道：

“你只怕是因为悲痛过度，所以理智有些不清了。”

唐琳道：“我神智清楚得很，这件事我本也不想说的，可是现在，我若再不说，大姐的冤枉就再也洗不清了。”

唐琪愕然望着她，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感激。

唐琳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大姐和大嫂都已睡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和爹爹去说，就起来去找他老人家。”

杨子江道：“你想起了什么事？”

唐琳冷冷道：“那是我们的家务私事，你也要管吗？”

杨子江笑了笑，不再说话。

唐琳道：“谁知道我还未走到他老人家门口，就听见他老人家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我正在奇怪，这么晚了，爹爹屋子里怎么会有客人？他老人家休息得一向很早的，而且，只要有客人来，我们都会知道，除非他不走正路，而是由外面偷偷溜进来的。”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庄警戒森严，就算有人想偷偷溜进来，只怕也很困难吧。”

唐琳道：“非但很困难，而且根本无此可能。”

杨子江道：“既然如此，那位客人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唐琳道：“爹爹的屋子里，有条秘道直通到外面，那人想必早已和爹爹约好，是爹爹自己将他往地道中接过来的。”

她竟将如此秘密的事都说了出来，大家虽然还不知道她的下文，但已不觉先对她相信了三分。

唐琳道：“我本不愿偷听爹爹的秘密，但既已来了，又不想就这么回去，正站在外面犹疑时，突听爹爹道：“你我虽是忘年之交，但这件事关系实在太大，我不能不分外谨慎，你要知道，唐家庄的暗器从未借出给别人。””

杨子江道：“这人居然是来向唐老前辈借暗器的么？”

唐琳道：“当时我也觉得这人实在太不知进退，竟来强人所难，只听他跟爹爹说了许多话，还是非要爹爹将暗器借给他不可。”

杨子江道：

“他说的是些什么话？”

唐琳道：“他说，他要做的这件事，关系很重大，若是事成，大家都有好处，他又说，爹爹既然不肯出面，至少也该将暗器借给他。”

杨子江道：“唐老前辈被他说动了么？”

唐琳道：“没有，爹爹虽是一庄之主，但祖宗的家法，他也不敢违背的。”

杨子江道：“暗器既然没有借给他，那么，杀死唐老前辈的人也不会是他了。”

唐琳道：“我听他还在不停的游说，生怕爹爹被他打动，就闯了进去，因为我知道有了第三个人在旁边，他就无法再说了。”

杨子江道：

“他见到你进去了么？”

唐琳道：“他又不是个瞎子，怎么看不到我，看到我进去时，他虽然有些吃惊，但居然还是不肯死心。”

杨子江道：“他认得你？”

唐琳点了点头，黯然道：“就因为我认得他，所以才没有对他起防范之心，谁知他竟乘我没有注意时，将我身上的铁蒺藜偷去了一枚。”

杨子江目光闪动，冷笑道：“原来此人还是位妙手空空儿。”

唐琳叹道：“他的手脚的确很快，非但我全未觉察，连爹爹都没有注意到。”

杨子江瞪着她，厉声道：“你到你自己爹爹的屋子去，还带着暗器干什么？”

唐琳道：“本门子弟，暗器从不离身，连睡觉时也带着的。”

杨子江道：“这难道也是你们祖宗的家法。”

唐琳道：“正是。”

杨子江道：“他就用从你身上偷去的那枚毒蒺藜，将你爹爹杀死的？”

唐琳黯然的道：“他临走时，爹爹送他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身作揖，却乘势在爹爹胸前一拍，谁也没有想到他手里竟还藏着暗器，更未想到他只不过为了爹爹不肯将暗器借给他，就下了如此毒手。”

她说到这里，大家已不觉信了七分。

因为这件事虽然未必完全合情合理，但大错铸成，她也要负很大的责任，自然不会说假的。

杨子江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那人杀了唐老前辈，你是在旁边亲眼瞧见的了。”

唐琳道：“不错。”

杨子江忽然怒喝道：“你既然亲眼瞧见，为何直等到现在才说？”

唐琳垂下头，凄然道：“因为……因为他就是我未来的夫婿，爹爹本已将我许配给他了。”

这句话说出来，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有的惊讶，有的惋惜，有的同情，但对这件事却更深信不疑，因为若非被逼，谁也不会将这种秘密说出来的，俞佩玉更不禁暗暗叹息。

他实在也未想到这件事其中还有如此多曲折。

唐琳流泪道：“我见他竟敢真的下毒手时，本来当时就想和他拚命的，但禁不住他苦苦哀求，我的心竟被他说软了。”

杨子江冷冷道：“女生外向，有了丈夫，本就不会再将父母放在心上，世上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这倒也怪不得你。”

唐琳流泪道：“求求你莫要说了，我也知道我该死，可是我后悔时已不及，因为我当时既没有说出来，事后就更不敢说了，爹爹入棺时，也是我抢着替他老人家收殓，因为我是怕他的伤痕被人发觉。”

杨子江道：“如此说来，这件事和你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关系了？”

唐琳道：“他们根本全不知情。”

杨子江冷笑道：“好，有勇气，算你有勇气，竟将这一笔烂账全都算在自己身上。”

唐琳流泪道：“这本是我一人的罪孽，自然应该由我一个人承当。”

杨子江道：“但你那未婚的夫婿是谁呢？难道别人都不知道？”

唐琳道：“这本是爹爹为我们私下订的亲，准备到我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再宣布的，谁知……谁知我的生日还未到，他老人家就已……”

她痛哭失声，再也说不下去。

杨子江厉声道：“你还准备再为他隐瞒下去不成？”

唐琳掩面痛哭，也不说话。

但大家已纷纷怒喝道：“那杂种究竟是谁，姑娘你若再不说，何以见老庄主于九泉之下？”

唐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忽然抬起头来，指着一个人道：“就是他。”

谁也想不到她指的这人竟是俞佩玉。

俞佩玉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还以为唐琳指的是自己身后面的人，但唐琳已接着道：“就是他，俞佩玉！”

这句话说出，唐门子弟已怒吼着向他围住，一双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都在瞪着他，就像是一群已发了狂的野兽，恨不得将他立刻吞下去。

俞佩玉这一生虽已遭受到无数次冤屈，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令他震惊，意外的事。

但却没有一件事比这次更令他震惊的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分辩，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大厅中又起了骚动，有的怒喝，有的谩骂。

有人道：“想不到这厮害死了唐老庄主后，还敢到这里来，这厮的胆子倒真不小。”

有人道：“看他长得倒也斯文秀气，想不到却是个衣冠禽兽。”

也有人悄悄道：“若不是这么英俊的美男子，唐二姑娘又怎会被他迷住呢？”

朱泪儿自然也被惊得怔住，这时才大叫起来，道：“绝不是他，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疯狂般冲入人丛，扑到俞佩玉身旁，紧紧抱住了俞佩玉，嗄声道：“他绝不会做这件事，何况，两天前他根本不在这里，还远在数百里外，怎能分身到唐家庄来杀人？”

唐守方厉声道：“你怎知道两天前他还远在数百里外？”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的。”

唐守方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朱泪儿大声道：“我才是他的妻子。”

唐守清叹了口气，道：

“小姑娘，你只怕也上了他的当，被他利用了。”

朱泪儿嘶声道：“你……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要冤枉好人。”

唐守清叹道：“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如此，他既能欺骗别人，迟早总有一日会欺骗你的。”

朱泪儿道：“他欺骗过谁，你说。”

唐守方怒道：“他既然已和唐门结亲，却又在外面勾搭上你，这种无义的恶徒，你还要为他掩饰什么？”

朱泪儿道：“但他根本没有和你们家的人订亲。”

唐守清道：“你怎知道？”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自从认识他之后，就和他寸步未离。”

唐守清目光闪动，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朱泪儿大声道：“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因她和俞佩玉相识还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之前，俞佩玉究竟做过什么，她的确不知道。

她现在才发觉自己对俞佩玉根本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别的事俞佩玉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

就连这名字是真是假？她却不知道。

唐守清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看到她神色的变化，柔声道：“小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躲开些吧。”

朱泪儿道：“你们……你们想怎样？”

唐门子弟一个个脸色铁青，俱都闭起了嘴。

其实他们不必回答，大家也知道他们要怎么做的。

这俞佩玉谋害了他们的家长，他们还会放过他么，他们早已将见血封喉的唐门暗器扣在掌心了。

此刻俞佩玉被数十人围住，只要他们暗器出手，俞佩玉就算肋生两翼，也未必见躲得开的。

俞佩玉长叹一声，黯然道：“不错，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走开吧。”

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是生死一发，不愿再连累朱泪儿了，何况他也已看出连朱泪儿都对他起了怀疑之心，不再像以前那么信任他。

朱泪儿咬了咬牙，忽然道：“无论怎样，我知道这件事绝不是你做的。”

俞佩玉苦笑道：“你知道又有什么用？你说的话，他们根本不信，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还能证明两天前我根本不在这里。”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嗄声道：“就算有别人知道，但天下又有谁肯为我俞佩玉作证呢。”

朱泪儿眼泪已流下面颊。

只见唐琳也已挤入了人群，咬着牙道：“俞佩玉，你莫要怪我，我……我也是情不得已，才这么样做的。”

俞佩玉凄然一笑，道：“你很好，很好……”

唐琳流泪道：“但无论如何，你死了之后，我也无颜再活在世上……”

朱泪儿忽然大喝道：“你这恶毒的女人，将他害成这样子，你还有脸跟他说话。”

喝声中，她已向唐琳扑了过去。

唐琳既未招架，也未闪避，凄然道：“很好，我们大家都一起死吧。”

一句话未说完，朱泪儿已握住了她的咽喉。

唐守清想过去分开她们，但却被唐守方按住。沉声道：“家门遭此不幸，出了这种事，你还不让她死？”

唐守清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唐琪木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死，也没有过来劝阻之意。

群豪纷纷喝道：“俞佩玉，你还有什么话说……唐家的弟子们，快动手吧，我们都等着将这恶徒的心，来血祭唐老庄主的英灵。”

俞佩玉负手而立，已什么话都不愿说了，因为他知道对这些已愤怒得失去理智的人们，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笑道：“俞佩玉呀俞佩玉，你当真是流年不利，胡里胡涂的就变做了杀人的凶手，看来还不如死在我手上，也免得此刻含冤受气了。”

他一个人的笑话声，竟将几百个人的呼喝声全都压了下去，大家都不禁抬头去望，才发现杨子江不知何时已又跃上了大厅的横梁，手里拿着壶酒，嘴里咬着个果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唐守方厉声道：“他含了什么冤，受了什么气？事实俱在，你难道也想替他狡辩么？”

杨子江冷笑道：“事实俱在？在那里？

又有谁瞧见他杀死唐老庄主的？”

唐守方道：“二姑娘方才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

杨子江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就凭一个女人说的话，你们就要定人家的罪，这简直是在儿戏人命。”

唐守方怒道：“你难道认为二姑娘说谎？”

群众纷纷大喝道：“二姑娘焉有说谎之理？”

杨子江道：“不错，她这么做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也猜不透她为何要说谎？但我却知道她是在说谎。”

唐守方怒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杨子江道：“我知道他前天晚上的确不在唐家庄，的确还远在数百里外。”

唐守清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人说的话，又怎能令人相信？”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说话无法令你们相信的，那么我就只好不说话了。”

这句话刚说完，突听“咔嚓”一响，接着就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大厅的横梁竟已被生生折断，整个屋顶带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向众人头顶上压了下来，大厅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群豪纷纷夺门而出，有的人武功稍弱，竟被踩在地上，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

唐守方、唐守清等人只觉一块块木石带着劲风向他们打了下来，只有先求自保，曲肘弯臂，护住头脸，但还是难免被压在灰土瓦砾堆中，唐守方一条腿更已被压在折断的梁木下，疼得满头冷汗。

他还是在嘶声大呼着道：“莫放走了那俞佩玉，守住门户。”

但这时大厅中已乱得一塌糊涂，那里还找得着俞佩玉。

唐守清厉声道：

“他只怕已乘乱逃出去了，追！”

喝声中，一群未曾受伤的唐家子弟已随着他往外城冲，但还未冲到门口，已又有一片瓦砾夹杂着灰土向他们迎面打了过来，力道竟是强劲绝伦，泥沙隔着衣服打在身上，仍是火辣辣的发疼。

只见杨子江笑嘻嘻的站在门口，悠然道：“追什么？你们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么？若是再不信，看来我只有将唐家庄的屋子都折光为止了。”

最混乱的时候，俞佩玉只听得杨子江在身旁道：“这里有我应付，你们快冲出去，沿着街走，自然有人接应……”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已一手拉起了朱泪儿，一手挟走了已晖了过去的唐琳，随着人潮往外面冲。

他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冲到门外，因为杨子江一直在前面阻路，只听大厅内外俱是呼声震耳。

本来坐在外面喝酒的人，被里面的人潮一冲，也纷纷四散而逃，桌子也被打翻了，杯盘碗盏，全都“哗啦啦”跌得粉碎。

有的人鞋底较薄，一脚踩在碎瓷上，立刻疼得抱起脚鬼叫，但刚叫出来，他自己又已被人潮冲倒。

冲倒了之后，想再爬起来，就难如登天了，就算不被活活踩死，骨头至少也要被踩断七八根。

有的人还带着孩子，本是想来白吃一顿的，全家就可都不必开伙了，谁知便宜没有占着，反而受了大罪。

于是惊呼声中，又响起了妇人小孩的哭声。

来的完全是江湖客，那么混乱的局面也许就会好得多，但此刻一加上唐家庄左近的街坊好友、叔叔伯伯，才真的天下大乱了，有些人平时本来很镇定，但被这么一吵，也吵晖了头。

只有俞佩玉久经患难，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目光四下一扫，立刻拉着朱泪儿向左边一条小道奔了过去。

朱泪儿道：“我们为什么不沿着街走，那里岂非有人接应么？”

俞佩玉沉声道：“杨子江虽救了我们，但他的话还是不可听信，此人心机深沉，行动难测，救我们必非好意。”

朱泪儿道：“不错，我实在也猜不透他为何不杀我们，反来相救。”

奔上这条小路后，人就少了，因为人越在混乱之中，就偏偏越会往人多的地方逃，根本已分不出那里是安全之处。

有人就算明知前面是个火坑，但瞧见大家全都往那里逃，他也会不自由主随着大家一齐逃的。

因为他这时理智已失，已完全没有自信。

只见前面林木扶疏，居然甚是幽静，纷乱的惊呼似已距离得很远了，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道：“唐家的私宅。”

朱泪儿吃了一惊，失声道：“我们逃走还来不及，怎么能到他们家去呢？难道真要送上门去让人家宰么？”

俞佩玉道：“我们只有这条路走，纵然冒险，也只好试一试了。”

朱泪儿想了想道：“你认为他们家的人都在前面，所以这里一定防守空虚？”

俞佩玉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厉声道：“站住！你们还想逃得了么？”

厉喝声中，已有十几个劲装少年，自右面的树林后一掠而出，为首一人瘸着左腿，腿上鲜血还未干透，居然是方才还被压在横梁下的唐守方，此人竟像是铁打的，腿虽已被压断，身子却仍枪杆般站得笔直。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又跟到这里来了。”

却不知唐守方本非特意来的，他只不过因为前面的路被杨子江挡住，所以想从后面绕出去，谁知歪打正着，竟在半路拦着了俞佩玉。

人的命运，有时的确很奇妙，但“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其中的意境，只怕也唯有已过中年的人才能领会吧，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是绝对体味不到的。

朱泪儿只说了两句话，唐门子弟已四下散开，将他们围住了，只是心中显然还有顾忌，是以还未曾出手。

朱泪儿眼珠一转，已知道他们是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俞佩玉掌握中的唐琳，当下笑道：“唐无双根本不是我们杀的，你我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们放我们过去，我们就将唐姑娘还给你们，这交易如何？”

她以为自己这几句话说得已很够“老江湖”了。

谁知唐守方却像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忽然叱道：“毒砂！”

这“毒砂”正是唐门暗器中最霸道的一种，力量虽不能及远，但在一丈六七之内，只要毒砂撒出，就很少有人能逃得出它威力笼罩之下，无论谁只要挨上一粒，若无华陀刮骨疗毒的手段，一个对时伤口就要溃烂，三天之内就必死无疑。

唐守方果然不愧为“铁面阎罗”，竟已决心要将唐琳作替罪之羔羊，要她陪俞佩玉的葬了。

唐门少年子弟中，本有不少人在私心恋慕着唐琳，但唐守方一声令下，竟没有人敢迟疑违抗。

剎那之间，十几双戴着特制麂皮手套的手，已伸入了腰畔的毒砂囊，等到他们的手再伸出来时，毒砂就将漫天撒出，俞佩玉和朱泪儿周围十丈方圆之内，都将在这一片毒砂的威力笼罩之下。

但这时俞佩玉已忽然向左边冲了出去。

他已看出方才唐守方无情令下时，左面有两个少年面色大变，眼睛望着唐琳，目光中满是凄恻不忍之色。

他知道这两人必定对唐琳很痴情，下手时必定有所不忍，只要他们出手时稍有迟疑，俞佩玉就有希望冲出去。

这虽然很冒险，但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他果然冲了出去。

但他却忘了这一掠之势，还未脱离毒砂的威力范围，唐家子弟的毒砂自他身后发出，他们就更难防避。

就在这时，突听唐琪大呼道：“住手。”

呼声中，她和李佩玲已双双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穿劲装的丫鬟，每个人都是满身尘土。

唐守方厉声道：“快发毒砂，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唐琪也厉声道：“不能发。”

唐守方顿足道：“发。”

唐琪也顿足道：“守方，你难道真想要二妹的命么？”

唐门子弟手虽已伸出，但一个个俱是左右为难，也不知该听什么人的话好，这时俞佩玉和朱泪儿已冲出数丈开外。

唐守方嗄声道：“姑奶奶，你若再顾念私情，唐家就要被你毁了。”

李佩玲忽然道：“这件事你们都不要管，我保证他们绝对逃不了，你听我这次话绝不会后悔的。”

她平时素来不说话，所以说出来的话就特别有份量。

唐守方跺了跺脚，道：“好，我就交给你们。”

他们一面说话，一面还是在往前追，而俞佩玉手里抱着个人，路径又不熟，所以还是未能将他们甩脱。

这时唐守方一挥手，唐家的少年子弟已跟着他退了下去，只剩下李佩玲和唐琪继续往前追。

以俞佩玉和朱泪儿的轻功，本来也许能逃过她们追踪的，怎奈这时前面路已尽了，几间屋子挡路，屋后却是一片矗立的山壁。

俞佩玉只想乘早脱身，本不愿和她们动手的。

他既不愿伤了她们，也怕缠战之下，又被困死，但此刻情势却已逼得他非动手不可了。

谁知到了这里，唐琪和李佩玲竟远远站住，不再追赶。

唐琪还挥了挥手，似乎要他们快逃。

俞佩玉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拉着朱泪儿，冲入了那一排屋子。

只见屋子里陈设精雅，古色古香。

朱泪儿摇着头道：“杨子江救我们，我已经想不通了，谁知这位唐大姑娘也救了我们，这倒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俞佩玉道：“世上本多出人意外之事……”

朱泪儿忽然冷笑道：“唐二姑娘居然会害你，只怕你也未想到吧。”

俞佩玉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说了。

唐琳犹自晖迷未醒，他将唐琳放在椅子上，就立刻四下搜索起来，朱泪儿也不知他在找什么，忍不住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道：“唐无双的私室。”

朱泪儿又怔了怔，讶然道：“唐大姑娘既救了我们，我们还不趁机快自后山逃走，却跑到唐无双的私室里来找什么？”

俞佩玉道：“找出路。”

朱泪儿道：“出路？这里怎会有出路？”

俞佩玉还未说话，朱泪儿已见到那张木榻的湘妃竹枕移开后，下面竟露出一道黑暗的地道。

朱泪儿眨着眼道：“原来这里真有条秘密的出口，难怪这位唐二姑娘说你是由秘道进来的，她说谎的本事倒真是有板有眼，活灵活现。”

俞佩玉苦笑着，又走过去抱起了唐琳。

朱泪儿冷笑道：

“我看你真是连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不如索性用根绳子将你们两人绑在一起反而好些。”

俞佩玉已走下地道，忽然回头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闭上嘴。

”

朱泪儿怔了怔，眼圈都红了。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俞佩玉板着脸对她说话。

地道中黑暗而阴湿，俞佩玉摸索着当先带路，走了很久的一段之后，他才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要说话，就尽管说吧。”

朱泪儿的嘴闭得紧紧的。

俞佩玉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世上只有唐琳一个人能洗清我的冤枉，所以我一定不能让她死，一定要带着她走，这道理你明白了吗？”

朱泪儿还是闭着嘴。

俞佩玉道：“你方才虽没有杀死她，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已中了你身上的毒，假如你已明白这道理，就赶快先设法解了她的毒吧。”

朱泪儿的嘴闭得更紧了，像是再也不肯张开。

俞佩玉皱眉道：“你现在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朱泪儿还是不张口，却用手指了指俞佩玉，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俞佩玉苦笑道：“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能发小孩子脾气？”

听到俞佩玉说她已经是个“大人”，朱泪儿忍不住“噗哧”一笑，但立刻又嘟着嘴道：“是你叫我闭上嘴的，我这人一向很听话。”

俞佩玉道：“那么你就快些救她吧。”

朱泪儿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你只知道要我救她，只知道为她着急，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中她的毒呢？她们唐家的人难道不用毒的吗？”

俞佩玉柔声道：“唐家的毒药暗器虽有名，可是你……”

朱泪儿道：“我怎么样？我是个毒人，是不是？无论谁一沾到我就要中毒，是不是？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中毒呢？”

俞佩玉不禁怔了怔，道：“我……我见到银花娘打了你一掌后，手上立刻染了毒，又见到那天蚕教的徒弟拧了你一把，也……”

朱泪儿大声道：“但这位唐二姑娘既没有打我，也没有拧我，是不是？我身上的毒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那么三叔只怕也早已死了。”

俞佩玉道：“如此说来，她并没有中毒？”

朱泪儿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个呆子？以为我不知道她死不得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柔声道：“那是我错怪你了，我见到唐二姑娘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所以才会以为……”

朱泪儿不等他说完，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唐琳，冷冷道：“唐二小姐，你不但会说谎，装假的本事也不错，可是你若再不醒过来，我就立刻将你的衣服脱光。”

唐琳身子一震，果然立刻就张开了眼睛。

朱泪儿瞪着俞佩玉道：“你现在总明白了吧。她就怕你问她的话，所以只有装死……哼！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好人，还自以为很聪明哩。”

俞佩玉只有老老实实的挨骂，而且被骂得口服心服。

朱泪儿撇了撇嘴，扭过头去还是忍不住冷笑道：“唐二姑娘，你现在还不舍得下来自己站着么？”

唐琳苍白的脸红了红，咬着牙道：“你……你……你明明知道我腿上的穴道已被你点住了，否则我为什么不能走？”

朱泪儿悠然道：“有时我也会故意气气别人的，难道只准你们冤枉我，就不准我冤枉你们吗？”

唐琳气得全身发抖，却也无话可说。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二姑娘，我和你素无冤仇，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朱泪儿又冷笑道：“你可以冤枉我，她自然也可以冤枉你，反正你们两人都是冤枉好人的专家，你又何必怪她。”

俞佩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这次他再也不敢叫朱泪儿闭上嘴了，他如今又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男人千万莫要叫女人闭嘴，因为她当时也许会真的闭上嘴，但以后却说不定要唠叨你一辈子。

真的闭上了嘴的是唐琳，她似已抱定主意不说话。

俞佩玉柔声道：“你这么样做，想必也有你的苦衷，因为你并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

朱泪儿冷笑道：“就因为她不像是个说谎的人，所以说出来的话别人才相信，她若一看就像个长舌妇，无论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了。”

每次俞佩玉问唐琳的话，唐琳都不开口，朱泪儿却抢着说，俞佩玉也只有装作没有听见，还是沉着气道：“也许你有很好的理由一定要这么说，只要你告诉我，我绝不怪你。”

朱泪儿冷笑道：“也许真的是她为情人杀了那唐无双，她为了要替自己的情人掩护，所以就随便找个人来作替死鬼。”

这次她居然还是抢着说了，但说的话却很有道理。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你真的知道谁是凶手么？”

朱泪儿冷冷道：“她当然知道，可是你这么样问，她永远也不肯说的。”

她又走到唐琳面前，厉声道：“我问你，究竟是谁杀了那唐无双的？你若还不肯说，我……”

话未说完，突听一人缓缓道：“杀死那唐无双的人，就是我。”

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条淡淡的白色人影，就彷佛幽灵般站在那里，俞佩玉和朱泪儿都瞧不见她的面目，失声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却闪起了一点火光。

火光映照下，只见她披麻戴孝，手里的火折子闪烁如鬼火，苍白的脸上，也全没有丝毫血色。

俞佩玉瞧见这人，才真的大吃了一惊，失声道：“是你！”

那人叹道：“不错，是我。”

俞佩玉长叹道：“我实在想不到是你。”

朱泪儿厉声道：“你既敢在我们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是不是已存心将我们杀了灭口？”

那人冷冷一笑，道：

“我若想杀你们，方才为何要救你们呢？”

这“凶手”竟是唐家的大姑娘唐琪。

唐琳已是泪流满面，嗄声道：“大姐，你为什么要来呢？我反正已没法子再活下去，也不想活了，你为什么不让我承担这份罪孽？”

唐琪黯然道：“我知道你为了我，不惜牺牲你自己，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我……”

唐琳流泪道：“我也知道大姐是为了保全我们唐家的名誉才这么做的。”

朱泪儿大声道：“很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做的事都很有道理，可是俞佩玉难道就该死么？”

唐琪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知道，这实在很对不起俞公子，但这其中实在有很多秘密，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朱泪儿道：“我们现在难道还没有权知道这秘密么？”

唐琪道：“我此番到这里来和两位相见，正是已准备将这秘密告诉两位。”

她语声停顿了半晌，才苦笑道：“两位心里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父亲？”

朱泪儿道：“我正是奇怪极了。”

唐琪道：“我将这秘密说出来后，只望两位莫要泄露，因为这秘密关系实在太大。”

朱泪儿抢着道：“你难道还信不过俞佩玉。”

唐琪道：“我就因为知道俞公子是位诚实的君子，所以才到这里来……”

她忽然神秘的一笑，接着道：“我杀死的那唐无双，其实并不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说出来，她以为俞佩玉、朱泪儿必定要大吃一惊。

谁知朱泪儿却撇了撇嘴，道：“这秘密又有什么了不得，我早就知道了。”

唐琪自己反倒吃了一惊，失声道：“两位真的早就知道了么？”

俞佩玉道：

“真的。”

他本不是个十分沉默的人，但和朱泪儿在一起，他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这次只说了三个字，朱泪儿已抢着道：“我们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只奇怪你是怎会知道的？”

唐琪苦笑道：“这本是唐家的事，唐家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两位却反而知道了，这又怎么会不奇怪呢？”

朱泪儿道：“那唐无双本是个赶骡子的，我怎会不知道？”

唐琪愕然道：“赶骡子的？”

朱泪儿道：“不错，他和俞放鹤的手下一起在望花楼里捣鬼，不想我们却在复壁中偷听，所以才会知道这秘密。”

她不说还好，越说唐琪反而越胡涂了。

俞佩玉叹道：“这件事说来的确很复杂，最重要的是，姑娘你必需先要知道，所有的阴谋都是那俞放鹤在暗中策动的。”

唐琪讶然道：“俞放鹤？可是武林盟主俞老先生？”

俞佩玉咬牙道：“正是。”

唐琪的神情更惊讶，道：“他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道：“就因为他要将唐门的势力据为己有，所以才将真的唐老前辈掳去，再找一个和唐老前辈有虎贲郎中之似的人，来假扮唐老前辈，这件事做的本十分秘密，谁知却在无意中被我们窥破了。”

朱泪儿忍不住插口道：“我们到这里来，就为的是要想法子揭破他的阴谋。”

唐琪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俞佩玉和朱泪儿愕然相顾，再也想不到她为何如此好笑。

唐琪笑了一阵子，忽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只怕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朱泪儿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琪沉声道：“不瞒两位说，家父在十余年前，便已仙逝了。”

俞佩玉又吃了一惊，失声道：“十余年前？但我……我……我明明……”

唐琪道：“他老人家死的时候，正是蜀中武林最混乱的时候，那时唐家庄本身也遭遇着一个很大的危险，本门全仗着先父坐镇，才勉强将所有的变动压住，他老人家唯恐自己一死之后，局面就会立刻大乱，所以在临死之前，先找了一个人来假扮自己，来镇压这种局面。”

她笑了笑，接着道：“他老人家找的这人乃是我们的一位远房表叔，并不是什么赶骡子的，只因这位表叔本就和他老人家很相似，再略为易容，别人再难看出了，何况，就算有人觉得有些不对，也会认为那是因为先父大病之后而改变的。”

俞佩玉长叹道：“如此说来，我见的那位唐老前辈，已经是叶公之龙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那“唐无双”总是显得有些胆小怕事，有时根本就没有一代宗主的风度。

他也终于明白那“唐无双”为何会将他出卖了。

唐琪道：“我那位表叔本不是个英明果断的人，所以先父临终时，再三吩咐我，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让他作主，只可让他做个傀儡而已，他若有了争权夺位之心，先父就叫我……叫我立刻将他置之于死地。”

她叹息了一声，接道：“就因为先父将这种大事交托给我，所以我只有死守在唐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嫁出去。”

俞佩玉想到她牺牲之大，也不禁为之黯然，一个女人牺牲自己的青春而守活寡，那日子的确不是好过的。

唐琪道：“这十多年来，我这位表叔倒也能安份守己，一切事都取决于我，自己从不作主，谁知这次回来，他竟变了，竟在半日之间，自作主张的发下了十余道命令，为了先父临终交代下来的话，我只有将他置之于死地。”

她又叹息了一声，道：“但我却也未想到，假中竟还有假，世事之离奇，有时的确比最荒谬的故事还难令人相信。”

朱泪儿早已听得呆住了，此刻才苦笑喃喃道：“这的确是个很惊人的秘密，我现在才知道一个武林世家要保全它的荣誉，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唐琪凄然一笑道：“不错，别人只能看到我们唐家的威风，又有谁知道在这层光采威风的表面下，实在不知隐藏着多少辛酸，多少血泪……”

她似已勾起了往事的回忆，目中竟不觉流下泪来。

俞佩玉想起她每次嫁出去后，丈夫都忽然而死，那些人难道都是凑巧死的么？那其中又有何秘密？想到这里，连俞佩玉都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也不忍再想下去，无论如何，唐琪都只能算是个很不幸，很可怜的女孩子。

光荣，本就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换来的，自古以来，在“光荣”的幕后，已不知堆积了多少白骨，多少血腥……这值不值得呢？

朱泪儿默然半晌，忽又问道：“这秘密难道连唐珏都不知道么？”

唐琪道：“他也不知道。”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他会……”

她忽然住口不语，因为她觉得唐珏既已死了，又何必再将他的羞耻说出来呢？俞佩玉望了她一眼，意示赞许。

她毕竟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只不过也像世上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有时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偏偏抢着要说话而已。

唐琪道：“除了我和我那位表叔外，世上绝没有别人知道这秘密，因为那时我的弟妹年纪还小，所以先父就叫我连他们一齐瞒住。”

俞佩玉暗暗叹息，他知道连唐瑀都绝不会知道此事的，否则他就不会帮着那“唐无双”来出卖俞佩玉了。

那“唐无双”做了十几年的傀儡，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所以才想勾结俞放鹤，来增高自己的地位。

但他虽然出卖了俞佩玉，却并没有出卖唐家，所以他临死的时候，也不肯将这秘告诉俞放鹤。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那位表叔总是对得起唐家的。”

唐琪黯然道：“为了家族的荣誉，自己只有牺牲，这本是世上大多数武林世家子弟的痛苦，也就是这些武林世家能够生存的根本精神。”

朱泪儿叹道：“我本来倒也很羡慕那些世家子弟，可是现在……”

她神情也很凄凉，因为她也有她自己的痛苦，做“销魂宫主”的女儿，毕竟也并不是件好受的事。

过了半晌，她忽又问道：“这秘密也许别人都不知道，但二姑娘却一定知道的，是吗。”

唐琪叹道：“她也是直到前天晚上才知道。”

朱泪儿道：“哦？”

唐琪道：“前天晚上，她的确因为一件事要来找那唐……唐无双，走到门外时，她也的确停住了脚步，因为那时我正在屋里说话。”

朱泪儿道：“她瞧见你杀死了那唐无双，自然大吃一惊，你发现她在门外，就只有出来将这秘密告诉她，是吗？”

唐琪苦笑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我只奇怪，你们为什么不肯将这件事的真象说出来呢？”

唐琪道：“只因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其中还有那么多曲折，更不知道连那唐无双也是别人假扮的。”

朱泪儿冷笑道：“你们不愿让外人知道你们唐家的人为了争权而内哄，为了保全唐家无瑕的名声，就只有牺牲俞佩玉了，是吗？”

唐琪只有长叹，因为她实在无法回答这句话。

朱泪儿瞪着唐琳，缓缓道：“二姑娘，我还要请教你一件事。”

唐琳垂着头，似乎永远再也不肯抬起。朱泪儿道：“你若要找个替死鬼，随便找谁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找俞佩玉呢？你和他又有什么过不去？”

唐琳头垂得更低，目中又已流下泪来。

唐琪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们若一定要她说，不如还是让我替她说出来吧。”

朱泪儿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莫非这也是大姑娘你的意思吗？”

唐琪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若是我的意思就不会这么样做了，只因俞公子虽然是位少见的美男子，但我还并未看在眼里。”

她似乎也被朱泪儿激怒，说话也尖刻起来。

朱泪儿反而笑道：“那很好，我就希望他在别的女人眼里是个丑八怪，天下的女人，若都和唐大姑娘一样，我就安心了。”

唐琪望着她，目中的怒意又渐渐消失，因为她已发觉朱泪儿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拚命想装大人而已。

她笑了笑，又叹息着道：“可是我这妹妹却对俞公子……”

唐琳忽然抬起头，嗄声道：

“大姐，你……你怎么能……”

唐琪柔声道：“为什么不能？一个少女对一个少男钟情，绝不是件丢人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唐琳身子颤抖着，面靥已红如朝霞。

朱泪儿瞪着眼道：“你的意思是说，她害俞佩玉，只为了喜欢俞佩玉，那么她这种喜欢的法子可真叫人有点吃不消。”

唐琪道：“她对俞佩玉一往情深，知道俞公子已和姑娘你成了亲，她心里的悲痛，自然可想而知，再加上家门出了如此不幸的事，她怎么受得了。”

她凝注着朱泪儿，缓缓道：“姑娘你想必知道，爱和恨之间的距离是多么微妙，若换了姑娘你处在她这样的情况中，只怕也会这么样做吧。”

朱泪儿默然半晌，瞟了正在发愣的俞佩玉一眼，幽幽道：“我只怕做得比她更毒辣。”

唐琪道：“何况，她也只能说俞公子，否则别人就不会如此轻易相信她的话了。”

朱泪儿道：“为什么？”

唐琪叹道：“只因她已经为俞公子受过很大的罪了，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后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怕早已被家法处置……”

听到这里，俞佩玉再也忍不住了，动容道：“她将银花娘带入唐门制造暗器的秘密，难道就是为了我。”

唐琪黯然一笑，道：“俞公子既然也知道这件事，就更应该原谅她才是。”

俞佩玉望着已泣不成声的唐琳，也不知该说什么。

朱泪儿却走了过去，柔声道：“二姑娘我本来很恨你的，可是现在，我只有对你同情……”

唐琳忽然跳起来，嘶声道：“我不要你同情，不要你可怜，我恨你，我恨你……”

她挣扎着想冲出去，但闭穴未解，又仆地跌倒。

朱泪儿咬着嘴唇，凄然一笑，道：“你用不着恨我，我说我是他的妻子，也只不过是自己在骗自己罢了，其实他心里只有那位林黛羽姑娘，我和你一样都是可怜人，我……我……”

说着说着，她也流下泪来。

唐琪望着她们，目中也已泪光盈盈，喃喃道：“冤孽，冤孽……”

她忽然抬头瞪着俞佩玉，冷冷道：“俞公子，看来你害的人可真不少呀。”

俞佩玉眼睛发直，喃喃道：“我害的人不少，我害的人不少……”

他对这句话翻来覆去也不知说了多少次，只因除此之外，他实在已无话可说，何况他无论怎么说，唐琪也绝不会同情他的。

唐琪扶起了唐琳，道：“现在，我的话已说完，俞公子你已可请便了。”

她似乎连看都已不愿再看俞佩玉一眼，连朱泪儿都想不到她的态度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冷淡。

却不知这种三十多岁的老处女，对无情无义的男人最是深痛恶绝，就好像自己也上过男人一百多次当似的。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俞佩玉并没有错，只不过她拒绝承认这事实而已，只因她恨的并不是俞佩玉，而是男人。

朱泪儿见到她已扶着唐琳走回去，忍不住道：“唐姑娘，你已准备将这秘密宣布出去了么？”

唐琪道：“不准备。”

朱泪儿道：“那么……那么你将这秘密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

唐琪道：“为什么没有用。”

朱泪儿着急道：“别人若不知道这其中真象，岂非还是要认为俞佩玉是杀死唐老庄主的凶手？”

唐琪冷冷道：“他对你既然无情无义，你何苦还要如此关心他。”

她嘴里说着话，竟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朱泪儿了怔了征，想去追，俞佩玉却拉住了她，道：“算了，让她走吧。”

朱泪儿大声道：“算了？这种事怎么能算了呢？你难道喜欢一辈子被人当作杀人的凶手？”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我身上背负的冤名反正够多了，再加这一件也没什么关系。”

朱泪儿跺脚道：“有时我真不懂你这人是怎么搞的？别人害了你，你一点也不生气，别人替你急得发疯，你自己却一点也不着急。”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既然认为我对你无情无义？又何必如此关心我。”

互斗心机

朱泪儿听了俞佩玉的话，又怔了怔，忽然掩面痛哭起来，又跺着脚道：“你难道认为我那话不该说的？你心里难道不是只有林黛羽？我难道说错了？难道错怪了你？”

俞佩玉什么话也不说了。

哭了半晌，朱泪儿似也觉得哭够了，喃喃道：“也许是我错了，我又多嘴，又好哭，又时常说错话惹你生气，你为什么还不抛下我一个人走呢？”

俞佩玉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朱泪儿也就乖乖的跟着他走了出去。

不说话岂非正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法子。

俞佩玉知道走出地道就是那荒凉的庙宇，俞放鹤的属下们掳走了唐无双，杀了唐瑀，也就在那庙宇，俞佩玉初次见到郭翩仙，他不禁又想起了那被情所苦的少女钟静来。

他们现在到那里去了呢？是生是死？

他又想起了银花娘，想到她凄惨的结局，于是金花娘、铁花娘、金燕子，这些人的面目似又已出现在他眼前。

当然，他更忘不了林黛羽。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黯然忖道：“她们的遭遇都如此不幸，难道真是因为我害了她们么……”

和他认识的女孩子，好像没有一个是快乐幸运的。

这是为了什么呢？

绝世的美人，常常会被人认为是“祸水”，那么像俞佩玉这样的绝世美男子又该算什么呢？

祸土？

俞佩玉自己也不知是该大哭一场，还是该大笑三声。

地道的出口是个可以旋转的石盖子，所以移动时绝不会发出任何声息，何况，外面是荒山野庙，杳无人迹，就算有声音也没有关系。

但俞佩玉还是很谨慎，他先将石盖移开一线，外面更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纵有星光月色，也照不到这里。

而黑暗与静寂又永远是最好的伴侣，除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俞佩玉什么都听不到，风也已住了。

俞佩玉这才拉着朱泪儿走了上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一人悠然笑着道：“两位现在才来么？在下已恭候多时了。”

俞佩玉一惊，后退，但灯光突明。

朱泪儿失声道：“杨子江，你倒也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杨子江微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和两位特别有缘。”

只见他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大罐酒，几包油腻腻的菜，还有一盏灯，一个火折子。

他笑着接道：“酒菜都是我自唐家顺手牵羊带来的，虽然酒菜已冷，但既然没花钱，也只好将就些了，来来来，两位且来共饮一杯。”

俞佩玉静静的瞧了他半晌，微笑道：“多谢。”

他竟真的走过去坐了下来，举杯一饮而空，朱泪儿想抢过来先喝一口，却也来不及了。

杨子江大笑道：“俞兄，你武功实在不大怎么样，长得也未必比我英俊多少，但你实在比我沉得住气，这点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你，来，我敬你一杯。”

他忽又向朱泪儿一笑，道：“朱姑娘也请放心，酒里面没有毒的，我杀人的法子多得很，用不着下毒。”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淡淡道：“但我杀人的法子却只有一个，就是下毒，随时随地都能下毒，被我毒死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却从来没有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忽然向杨子江笑了笑，道：“说不定我已在你手里这杯酒中下了毒了，你信不信？”

若是别人说这话，杨子江说不定立刻就会大笑将手里这杯喝下去，但这话是“销魂宫主”的女儿说出来的，那份量可就大不相同了。

杨子江望着手里这杯酒，还是笑着道：“你若真的在这杯酒里下了毒，就不会告诉我了，是么？”

朱泪儿嫣然道：“你为何不试试呢？”

杨子江怔了怔，就算明知这杯酒里没有毒，也喝不下去了。

朱泪儿道：“你的胆子不是一向很大吗？”

杨子江道：“我胆子本来的确很大的，可是被人一激，反而会变小。”

朱泪儿用两根手指将他手里的酒杯拈了过去，将杯中的酒倒在俞佩玉杯子里，笑嘻嘻道：“酒糟蹋了可惜，他既然不喝，你就喝了吧。”

俞佩玉笑了笑，一饮而尽。

朱泪儿笑道：“你看，酒里根本没有毒的，你为什么不敢喝呢？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我都替你难为情死了。”

杨子江居然面不改色，还是笑道：“做人还是小心些好，何况，有酒自然要先敬客人。”

他又往罐子里倒出杯酒，道：“这杯酒我总可放心喝了吧。”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不错，这杯酒里没有毒，你赶快喝吧。”

杨子江望着这杯酒发了半晌愣，笑道：“我喝多了酒会发酒疯，还是少喝两杯吧。”

朱泪儿娇笑道：“你看，我说酒里有毒，你也不敢喝，说酒里没毒，你也不敢喝，我要怎么说你才敢喝这杯酒？”

杨子江笑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喝了。”

他放下酒杯，喃喃道：“我救了她性命，她却连一杯酒都不让我喝，看来人是的确救不得的。”

朱泪儿忽然沉下脸，道：“谁叫你救我们的？

你杀了唐珏，杀了金花娘，杀了铁花娘，为什么不杀我们？反来救我们？”

杨子江微笑道：“你难道一定要我杀你才觉得高兴么？”

朱泪儿冷笑道：“你没有打我们的主意，算你聪明，否则你的麻烦就大了。”

杨子江道：“我杀人倒并不问有没有麻烦，只问那人该不该杀？”

他忽然沉下脸，道：“我问你，一个人为了要娶婆子，就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要出卖，这种人该杀不该杀？”

朱泪儿道：“这……这是你们逼他做的，怎么能怪他？”

杨子江道：“我若逼你杀俞佩玉，你肯不肯？”

朱泪儿大声道：“我当然不肯。”

杨子江道：“这就对了，我逼不逼你是一回事，你肯不肯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唐珏对他的家人若和你对俞佩玉一样忠心，我们逼他又有何用？”

朱泪儿怔了怔，道：“但金花娘呢？你为什么……”

杨子江截口道：“金花娘？我几时伤过她一根寒毛？她自己要殉情自杀，与我又有何关系？世上像她这种愚蠢的女人很多，每天也不知要死多少，那难道也怪我吗？”

朱泪儿冷笑道：“你推得倒干净，如此说来，你倒是个好人了？”

杨子江笑道：“那倒也不敢当，只不过，不该杀的人，就算求我杀他，我也懒得动手的。”

朱泪儿眼睛一瞪厉声道：“那么铁花娘呢？她又有什么该杀之处？”

杨子江道：“铁花娘？谁说我杀了她？”

朱泪儿道：“我说的。”

杨子江道：“看到我杀她了么，你看见了她的尸身么？

你怎知道她已死了？”

朱泪儿冷笑道：“我用不着亲眼看见，也知道她已死在你手上。”

杨子江道：“她若没有死呢？”

朱泪儿道：“她若没有死，我就……就将这酒罐子吞下去。”

杨子江笑了，道：“酒罐子是万万吞不得的，否则别人见到你的肚子那么大，心里一定会奇怪，没出嫁的姑娘怎会怀了双胞胎。”

朱泪儿红着脸怒道：

“谁说我的肚子大？”

杨子江道：“肚子里若是装了两个罐子，怎么会不大呢？”

朱泪儿又不觉怔了怔，道：“两个罐子？那里来的两个罐子？”

杨子江悠然笑道：“姑娘已经有了个醋罐了，再吞个酒罐子下去，不是两个罐子是几个。”

一个女孩子若是说不过别人时，不是大哭大闹，就要装佯撒赖，歪理讲上十八篇，讲到别人头大如斗，投降认输为止。

只可惜朱泪儿也知道对付杨子江这种人，什么都没有用的，她瞪着眼生了半天气，自己只有笑了，道：“好，算我说不过你，你若是女人，一定也是个标准的长舌妇，无论谁遇到长舌妇，都只有自认倒霉。”

俞佩玉忽然笑了笑，道：“杨兄在这里相候多时，难道就为了要和她闹嘴么？”

这次杨子江也怔住了。

朱泪儿想尽千百计，都拿他没法子，谁知俞佩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杨子江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道：“咬人的狗是不叫的，这话果然不错，看来从今以后，我对俞兄倒真的要刮目相视了。”

俞佩玉笑而不言，根本不答腔。

杨子江只有自己顿住笑声，正色道：“在下在此相候，只为了知道俞兄是位诚实君子。”

俞佩玉道：“不敢。”

杨子江道：“在下平生最恨的就是伪君子，但像俞兄这样不折不扣的真君子，在下还是一向佩服得很。”

俞佩玉道：“不敢。”

杨子江道：“尤其像俞兄这样少年老成，忍辱负重……”

朱泪儿忍不住叫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马屁再拍下去也没有用的，他反正还是那两个字，不敢。”

杨子江干笑两声，道：“在下只想请教俞兄一件事，像俞兄这样的诚实君子，想必不至于以虚言相欺的。”

俞佩玉果然还是微笑着道：“不敢。”

杨子江道：“在下只想请教俞兄，那唐无双究竟是谁杀的？是不是唐大姑娘杀的？她为何要杀他？是否已知道他是个冒牌货？却又是怎会知道的？”

俞佩玉沉吟了半晌，忽又笑道：“这不是一件事，是五件事了。”

杨子江目光灼灼，瞪着俞佩玉道：“那么就算在下请教俞兄五件事吧。”

俞佩玉缓缓道：“杨兄既然不耻下问，在下自然不敢以虚言相欺，只不过……”

杨子江道：“只不过怎样？”

俞佩玉忽然闭上嘴，不说话了。

朱泪儿拍手笑道：“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他可以不骗你，但也可以闭上嘴不说话，我现在才发现这真是对付长舌妇的好法子。”

杨子江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你不说。”

朱泪儿也跳了起来，瞪眼道：“不说又怎样？”

杨子江脸色渐渐发青，朱泪儿只道他毕竟还是要出手了，心里也不禁紧张起来，只因她也知道他若出手一击，必定非同小可。

谁知杨子江忽又笑了，道：“俞兄既然不肯说，就算在下没有问吧。”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你怎地忽然变得这么客气起来了。”

杨子江道：“这只因在下实在想和俞兄交个朋友，俞兄若肯移驾到寒舍去喝两杯，在下就足以快慰生平了。”

朱泪儿吃惊道：“到你家去？你也有家？”

杨子江笑道：“人人都有家的，在下岂能例外。”

朱泪儿道：“不错，连老鼠都有个洞，何况你，但你的洞在那里？”

杨子江道：“寒舍就在前面不远，小妻炒的两样小菜，也还颇能下酒。”

朱泪儿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老婆？你也有老婆？”

杨子江笑道：“有了公老鼠，自然就有母老鼠，否则小老鼠那里来呢？”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究竟在搞什么鬼？连我都被你弄胡涂了，可是我又真忍不住想去瞧瞧你那老婆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居然肯嫁给你这怪物。”

杨子江道：“不知俞兄也肯赏光么？”

俞佩玉笑了笑，还未说话，朱泪儿已抢着道：“我想他也忍不住要去瞧瞧的，是吗？”

杨子江抚掌道：“姑娘既然这么说，俞兄就算不想去也不行了。”

其实俞佩玉也很想去瞧瞧的，他发觉杨子江这个人不但神秘，而且古怪，不但可怕，而且简直很有趣。

这种人的邀请，只怕谁也无法拒绝的。

杨子江的家果然不远，他们走到那里时，天还未亮，只见山麓下有茅屋三五，屋顶上居然还有炊烟袅袅四散。朱泪儿眨着眼道：“看来你老婆倒真勤快，这么早就起来煮饭了。”

杨子江道：“这只因她也知道要有贵客临门，自然要早作准备。”

朱泪儿讶然道：“她难道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杨子江笑道：“不瞒两位，今日在下若不将两位带回来，她就绝不会放我过门的。”

朱泪儿更胡涂了，道：“她为什么一定要你将我们带回家来，难道她还会认得我们不成？”

杨子江笑而不答，像是越来越神秘了。

诡秘重重新名剑风流朱泪儿道：“喂，我在问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杨子江笑道：“我这法子是跟俞兄学的，这就叫现学现卖。”

朱泪儿恨道：“好，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马上就会知道。”

茅屋外的竹篱上爬满了长青藤，柴扉是虚掩着的，小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在夜色中看来又别有一番风姿。

杨子江含笑揖客，看来居然真的像是个殷懃的主人，但是他心里究竟在搞什么鬼？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小厅迎门处摆着个神案，供着“桃园三结义”和观音大士的神像，前面端端正正摆着张八仙桌。

这正是标准的农家草堂的摆设，朱泪儿横看竖看，也看不出有何异状，也就因为没有异状，她心里反而更奇怪。

杨子江说什么也不像是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只见桌子上果然摆满了大碗小碗的菜，有的菜还在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大锅稀饭，一大罐酒。

朱泪儿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折腾了大半夜，她的肚子也实在饿了，边吃边笑道：“嗯，你老婆炒菜的手艺的确不错，娶到个会炒菜的老婆，真是你的福气。”

杨子江笑道：“这些粗菜，只怕不对两位的口味。”

俞佩玉道：“嫂夫人呢？为何不请出来让我等拜见拜见。”

杨子江道：“她只怕还在厨房里忙着哩。”

只听内堂果然有刀杓之声传了出来。

俞佩玉道：“菜已这么多了，嫂夫人若还要忙，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

杨子江道：“有贵客来了，她自然要特别卖力。”

俞佩玉笑道：“难道贤伉俪一定要胀破我们的肚子吗？还是快请嫂夫人出来吧。”

杨子江也笑道：“好，好，既是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若有别人在旁边看到这情况，听到他们说的话，一定要以为这是乡下夫妇在接待城里来的阔亲戚。

别人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三人嘴里说的虽是平常已极的家常客套话，心里想着的却是最复杂诡秘的事。

当然更没有人会想到坐在这个地方吃饭聊天的三个人，一个是身负奇冤，忍辱负重，在江湖中也不知惹起了多少风波的武林世家子，一个是忽正忽邪，行事诡秘，而又身怀绝技的神秘江湖客，而另一个竟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若真有人在旁边瞧着，知道了这三人的真实身份后，只怕就要骇得掉头就走，落荒而逃，杀了他也不敢回来了。

只听杨子江笑道：“丑媳妇迟早难免见公婆，你还是出来吧。”

厨房里果然有个娇滴滴的声音笑道：“炒好了这碟虾仁，我就出来了。”

朱泪儿眼睛已直了，道：“这是谁的声音，听来的确熟得很。”

杨子江笑道：“既然熟得很，你为何还听不出呢？”

朱泪儿道：“在油锅旁边说话，她的声音自然要被熏得变了些，否则我一定听得出。”

俞佩玉面上也露出诧异之色，就在这时，门帘已掀起，已有个青衣妇人捧着盘热气腾腾的炒虾仁盈盈走了出来。

看到了她，俞佩玉和朱泪儿才真的怔住了。

杨子江的妻子竟是铁花娘。

这实在是令人梦想不到的事，就算厨房里忽然走出个三头六臂的母夜叉来，也都不会令他们更吃惊了。

朱泪儿张大了嘴，连下巴都像是快要掉了下来——下巴虽然没有掉下来，但她刚放进嘴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却掉了下来。

铁花娘红着脸嫣然一笑，垂首道：“菜炒得不好，你们莫要见笑。”

俞佩玉道：“嫂……嫂夫人莫要客气。”

他虽然很沉得住气，这时也难免张口结舌，这“嫂夫人”三个字，他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铁花娘的脸更红了，道：“虾仁要趁热吃，俞公子也莫要客气才好。”

俞佩玉道：“是，是，是，我不客气。”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先用虾仁塞住嘴。

无论如何，俞佩玉总算还是能沉得住气的，但朱泪儿却怎么也憋不住了，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

“你真的嫁给他了么？”

铁花娘抬起了头，含笑望着她，缓缓道：“一个女人迟早总要出嫁的。”

朱泪儿一屁股又坐到椅子上，摇着头叹道：“我真不懂，你怎会嫁给这怪物的。”

杨子江笑道：“你看我是怪物，她看我却一点也不怪，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否则世上的女人若都和朱姑娘你一样，只有看着俞兄才顺眼，那岂非糟了。”

他忽然捧起了那罐酒，喃喃道：“酒罐子的滋味不知怎么样？也不知谁有口福尝得到。”

朱泪儿长长吸了口气，道：“你用不着激我，我既然输了，自然会将酒罐子吞下去，小小一个酒罐子吞下去了有什么了不起，在我看来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杨子江失笑道：“你若真有这本事，我们真佩服你了。”

朱泪儿道：“好，你瞧着吧。”

她居然真的将酒罐子捧了过来，杨子江的眼睛也不禁直了，因为他也知道这女孩子的确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说不定真会将这酒罐子吞下去，他忍不住想瞧瞧她用的是什么法子。

只见朱泪儿捧着这酒罐子左看右看，忽然摇头道：“不对不对。”

杨子江道：“有什么不对？”

朱泪儿道：“我方才说的是那个酒罐子，不是这个，你到土地庙去将那个酒罐子拿来吧。”

杨子江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朱泪儿瞪眼道：“笑什么？快去拿呀，我早就想尝尝那酒罐子的滋味，现在已等不及了。”

杨子江缓缓道：“姑娘这么说，想必是以为我一定懒得去拿的，其实那土地庙离这里也不太远，我就去一趟又有何妨。”

他嘴里说着话，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朱泪儿眼珠子直转，冷笑道：“你要去就快去，我可没功夫在这里等你。”

铁花娘笑了笑，道：“他若真的去拿来，我就帮你吃一半。”

朱泪儿道：“哼，要吃我就吃一个，一半我还嫌少哩。”

杨子江道：“看来姑娘你倒真是永远也不肯服输的。”

朱泪儿昂起了头，道：“我为什么要服输？”

杨子江大笑道：“但你只管放心，我若真去将那酒罐子拿来，就未免太煞风景了，我又怎敢唐突佳人，定要姑娘你吃酒罐子呢？”

朱泪儿道：“这是你自己不去拿，可不是我不敢吃。”

杨子江笑道：“是是是，莫说一个酒罐子，就算两百多个姑娘也照吃不误的。”

朱泪儿也不禁“噗哧”一笑，道：“一点也不错，你总算学乖了。”

忽然间，远处有马嘶之声隐隐传来。

声音虽遥远，但在这黎明前的深山中听来，却清晰得很。

朱泪儿皱眉道：“你们莫非还有客人？”

杨子江道：“好像是的。”

朱泪儿道：“骑马而来的，想必是远客。”

杨子江道：“似乎不错。”

朱泪儿动容道：“来的是谁？”

杨子江微微一笑，道：“姑娘你想来的会是什么人呢？”

朱泪儿冷笑道：“总不外是你那些狐群狗党罢了。”

杨子江忽然一拍桌子，大笑道：“一点也不错，这次你总算学乖了。”

只听马蹄声越来越近，果然是直奔这草庐而来的，而且蹄声骤密，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朱泪儿脸色已有些发白，直向俞佩玉使眼色，俞佩玉却始终面带微笑，彷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杨子江忽又一拍桌子，道：“俞佩玉呀俞佩玉，你当真全身是胆，连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俞佩玉微笑道：“不敢当。”

杨子江道：“你若非胆大包天，怎敢跟着我到这里来呢？”

俞佩玉道：“此间风物绝佳，嫂夫人又烧得如此一手好菜，在下焉有不来之理。”

杨子江目光灼灼，瞪着他道：“你难道不怕我将你引入虎口？”

俞佩玉笑了笑，道：“我知道兄台不是这么样的人。”

杨子江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俞兄你切莫将我当做了好人。”

俞佩玉淡淡道：“阁下若真有加害之意，也不必等到此刻，更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了。”

杨子江瞪了他半晌，仰面大笑道：“俞兄以君子之心来度小人之腹，只怕是要后悔的。”

他拚命骂自己，俞佩玉反而再三替他解释，朱泪儿听得真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俞佩玉为何如此信任他。

她总觉得这人靠不住，但这时就算想走已迟了，只听杨子江笑声突顿，马蹄声已停在草庐前。

竹篱外一人沉声道：“有人在么？”

杨子江道：“你明明知道有人，还问什么？”

那人陪笑道：“到了杨公子府上，在下等怎敢随意乱闯。”

杨子江皱眉道：“你礼貌已经很周到了，快进来吧。”

只听脚步声响，已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手里各各捧着口箱子，箱子很大，看来份量也不轻，但两人轻描淡写的用手托，彷佛一点也不吃力。

另一人白生生的脸庞，并不难看，脸上总是笑嘻嘻的，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合身，腰畔悬着的刀看来也很名贵，全身上下，可以说并没有什么令人看不顺眼的地方，但也不知怎地，他偏偏就是令人看不顺眼。

朱泪儿只觉这人看来脸很熟，彷佛在那里见过，俞佩玉却已看出他也是那天在李渡镇上，看俞放鹤和“唐无双”下棋的那些人之一，而且俞放鹤后来到凤三先生小楼上去的时候，他也跟着的。

这人一走进来，眼睛也立刻盯在俞佩玉和朱泪儿脸上，瞧了两眼后，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变了。

俞佩玉还是不动声色，只当没有认出他。

杨子江道：“我要的东西已带来了么？”

抬着箱子的两个人道：“就在这箱子里。”

杨子江道：“不会错吧。”

那两人笑道：“公子的交托，怎会错得了。”

这两人眼睛也在俞佩玉脸上打转，显然有些不怀好意。

杨子江忽然大声道：“你们原来是认得的么？”

那白面佩刀的人吃了一惊，陪笑道：“不……不认得。”

杨子江笑道：“既然不认得，我就替你们引见引见吧。”

他指着那抬箱子的两人道：“这两位一个叫“劈山刀”宋刚，一个叫“打虎拳”赵强，据说在苏北一带还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赵强、宋刚两人一齐陪笑道：“不敢。”

杨子江冷冷接着道：“其实这柄“劈山刀”最多也只不过能劈柴而已，那“打虎拳”

嘛，嘿嘿，非但打不死老虎，简直连猫都打不了。”

赵强、宋刚两人面上阵青阵白，既不敢翻脸，想笑也笑不出，连朱泪儿都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杨子江又指着那白脸的人道：“这一位的武功就比那两位高明些了，他叫着“玉面神刀”曹子英，腰畔挂的那口刀虽不能切金断玉，倒也可以值几两银子，耍几刀花招出来，也够人瞧上好半天的。”

曹子英面上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笑道：“公子过奖了。”

杨子江也不理他，接着又道：“只不过这人笑里藏刀，满腹子坏水，正是“嘴里叫哥哥，腰里掏家伙”的伪君子，和他那八十八代祖宗曹操差不多。”

曹子英居然还在笑，只不过笑得也已有些勉强。

俞佩玉抱了抱拳，道：“久仰。”

杨子江道：“你用不着对他们客气，这三人都是俞放鹤的死党，若是有机会要你的命，他们也绝不会对你客气。”

朱泪儿忽然道：“三位远道而来，莫非就是想要我们的命么？”

曹子英咯咯一笑，道：“这就要看杨公子的意思了，在下等也正是杨公子的死党。”

朱泪儿霍然长身而起，瞪着杨子江。

杨子江悠然道：“你们谁要谁的命我都不管，只看你们谁有这本事。”

他忽然向曹子英一笑，道：“我已将菜摆上桌子，难道还要我喂到你们的嘴么？”

曹子英精神一振，赵强和宋刚眼睛也亮了。

朱泪儿怒道：“原来你将我们骗来，就为了要将我们当好菜。”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小人，谁叫他要以君子之心，来度我这小人之腹的？他自己要上当，也怨不了别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在下并没有怨别人。”

曹子英向赵强、宋刚两人打了个眼色，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要……”

铁花娘忽然大声道：“我不管你们要怎样，但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这桌菜，却不能糟蹋了，你们就算要拚命，也要等吃完我的菜再说。”

曹子英冷冷道，“这位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杨子江道：“这位不是姑娘，是我的老婆。”

曹子英怔了怔，立刻陪笑道：“难怪这些菜色香味俱佳，原来是夫人的杰作。”

铁花娘道：“你还没有吃，怎知道这菜味道如何呢？”

曹子英陪笑道：“在下等办过正事，再慢慢享用夫人的好菜也不迟。”

铁花娘道：“那时就已迟了，这些菜都要趁热吃的，何况，你们五位中若是死了一两位，这些菜只怕就吃不光了，糟蹋了岂非可惜。”

杨子江又叹了口气，道：“女人做好菜若是没有人吃，那简直就好像打她耳光一样，我看你们还是先吃了再说吧。”

铁花娘笑道：“是呀，吃饱了才有力气，死了也免得做饿死鬼。”

她已兴匆匆的拿了三双筷子来，分给曹子英他们三个人——手里既然拿起了筷子，还怎么能再拔刀呢？

赵强和宋刚一路奔波，其实早已饿了，吃头一二筷时虽还有些勉强，但越吃越起劲，到后来简直下筷如风。

杨子江笑道：“两位的出手若也有挟菜这么快，俞兄今日只怕就真要遭殃了。”

铁花娘“啪”的轻轻打了他一个耳括子，笑骂道：“瞧你连一点做主人的样子也没有，你应该劝客人多吃些才是呀。”

杨子江也“啪”的轻轻打了她一个耳括子，笑道，“好太太，你放心，他们不吃光你做的菜，谁也不许出手。”

当着五六个人的面，这两人居然打情骂俏起来。

朱泪儿见到他们夫妻之间，居然亲热得像是蜜里调油，心里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气恼。

她本来以为铁花娘定要逼着曹子英等人先吃菜，必定是另有用心，说不定是想在暗中助她和俞佩玉一臂之力，甚至也许已在酒菜里下了毒，想将曹子英等人毒死，如今一看，竟满不是这么回事。

铁花娘竟真的像是个初次下厨房的新娘子，急着想显显自己的手艺，菜里面也连一点毒也没有。

看来杨子江早已打定主意要将俞佩玉卖给俞放鹤了，只不过自己懒得出手而已，她虽然不怕曹子英这些人，但他们若收拾不了俞佩玉，杨子江迟早还是要动手的，俞佩玉只怕是难免要遭毒手。

朱泪儿越想越担心，这顿饭那里还吃得下去，她直想一脚将桌子踢翻，能逃就逃，不能逃就索性先下手为强。

但俞佩玉却像是吃得津津有味，居然还仔仔细细用辣椒酱和醋去调青豆虾仁，调好了味再慢慢送进嘴。

朱泪儿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道：“你难道一辈子没有吃过炒虾仁么？”

俞佩玉将嘴里的虾仁全都咽了下去，又喝了口酒，才闭着眼长长吐出了口气，微笑着道：“这么好的虾仁，以后只怕很难再吃到了，最后的机会岂能错过。”

朱泪儿几乎要大叫起来，但想起俞佩玉苦斗至今，还是难免落入俞放鹤手里，心里又不觉一酸。

俞佩玉挟了块鸭子在她碗里，道：“这樟茶鸭乃是川中的名菜，虽不如北京烤鸭那么肥脆，但却别有一番滋味，你也尝尝吧。”

朱泪儿瞧了他一眼，默默的将鸭子放进嘴里。

樟茶鸭果然香得很，但朱泪儿香在嘴里，苦在心里，就算比樟茶鸭再香十倍的菜，在她此刻吃来也是一样味同嚼蜡。

杨子江笑道：“能娶到个会烧菜的老婆，那男人就实在是走了运了，朱姑娘，其实你也该学学如何烧菜才是。”

朱泪儿恨恨道：“我看你还是娶错了人。”

杨子江笑道：“我难道应该娶姑娘才是吗？”

朱泪儿咬牙道：“你这么好吃，本该娶个厨子的，我只会炒蜈蚣，烧蝎子。”

杨子江大笑道：“据说剥了壳的蜈蚣乃是天下至脆至香的美味，几时我倒真想尝尝姑娘的手艺。”

朱泪儿冷笑道：“你一定有机会的……”

她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铁花娘没有在菜里下毒，我难道也不能在菜里下毒么？”

但她也知道要在这些老江湖的眼前下毒，并不是件容易事，只有想法子先将他们的注意力移开。

桌上的点心有一盘糖醋排骨剩下的最多。

朱泪儿先看准了目标，忽然笑道：“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你们几位。”

杨子江笑道：“想不到姑娘你居然也有不明白的事，难得难得。”

朱泪儿道：“俞佩玉和你们的盟主非但远无冤，近无仇，而且远可以说是同宗，你们为什么定要苦苦的和他过不去呢？”

杨子江道：“连这件事姑娘都不明白吗？”

朱泪儿道：“嗯。”

杨子江道：“盟主到李渡镇上本是去找件东西的，但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找着，而你们也居然没有被烧死，他怀疑东西一定是落在你们手上了，这样东西事关重要，他老得不到，当然是寝食难安。”

俞佩玉心里暗暗奇怪，他再也想不通那本全白的账簿又有何重要，俞放鹤为什么如此急着想要得到它？

只听曹子英不住咳嗽，当然想打断杨子江的话，要他莫再说下去，但杨子江却相应不理，还是接着道：“何况，盟主下了很多功夫，也打听不出这位俞兄的师父来历和身世，难道他也和孙悟空一样，是忽然自石头里迸出来的？而且天生就有一身虽然不太好，但也绝不算太坏的本事？”

俞佩玉微笑道：“杨兄的师父和来历，岂非也神秘得很？”

杨子江笑道：“我的来历你虽不知道，但盟主却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哦？”

杨子江道：“你来历如此诡秘，武功也不错，又总是在暗中和盟主作对，所以他就认为若不先除了你，迟早必成大患。”

俞佩玉笑了笑，道：“盟主也未免将在下估计得太高了。”

曹子英等三人脸色发白，都在瞪着俞佩玉和杨子江，铁花娘只是含情脉脉的瞧着她的丈夫。

这种机会朱泪儿怎会错过，她早已在那盘糖醋排骨里下过了毒，莫说五六个人，就算要毒死五六十匹马，这毒的份量也已足够。

怎奈这些人却偏偏像是对这盘糖醋排骨一点兴趣也没有，十七块排骨还是十七块，根本没有人下过筷子。

朱泪儿越等越着急，终于沉不住气了，自己先挟了一块咀嚼起来，一面嚼，一面喃喃自语道：“这排骨倒比虾仁好吃多了，不甜不咸，恰到好处。”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也说得恰到好处，谁知那些人却偏偏像是没有听见，筷子还是不伸到那边去。

俞佩玉却偏偏挟起了一筷，笑道：“这么好吃的排骨，我倒要尝尝。”

该吃的不吃，不该吃的却来吃了。

朱泪儿简直气破肚子，又急得要命，只有伸出筷子在俞佩玉筷子一敲，将排骨敲了下来，娇嗔道：

“这么肥的排骨你也敢吃？难道不怕发胖么，大肚的男人我却最讨厌了。”

杨子江笑道：“一个男人是否讨厌，和肚子大小并没有关系的，你看这位曹兄，肚子一点也不大，却讨厌得要命。”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你既然不怕肚子大，为什么不敢吃呢？”

杨子江摇着头笑道：“我是回回，不吃猪肉的。”

朱泪儿眼睛瞟着铁花娘，道：“这么好吃的排骨居然没有动，各位也未免太不给杨夫人面子了。”

铁花娘笑道：“不吃也好，我正好留着喂狗。”

曹子英刚伸出筷子，又缩了回去，干笑道：“在下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怕老婆说我胖，本来想尝尝的，但夫人这么一说，在下倒不好意思跟狗抢肉吃了。”

朱泪儿气得牙痒痒的，但是也只有望着他们干瞪眼，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硬将排骨塞进别人的嘴里呀。

曹子英摸了摸肚子，打了两个饱嗝，笑道：“其实在下等早已酒足饭饱，再吃只怕连肚子都要胀破了。”

杨子江悠然道：“既已酒足饭饱，就该办正事了。”

曹子英放下筷子，笑道：“在下还是先替嫂夫人将碗收了吧。”

铁花娘笑道：“用不着，我从小就喜欢听摔碎碗时的声音，何况这些也并不是什么好的瓷器。”

曹子英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要放肆了。”

他先向赵强和宋刚两人打了个眼色，才瞪着俞佩玉阴恻侧笑道：“依在下良言相劝，俞公子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在下等去走一趟的好，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赵强、宋刚两人一个已堵住了门，一个堵住了窗子，一个紧握着双拳，一个已抄起了钢刀。

杨子江拉着铁花娘退到一旁，笑道：“我们还是躲开些的好，你这件衣裳是新做的，莫要沾上了酱油。”

俞佩玉缓缓站了起来，向朱泪儿一笑，道：“这不关你的事，你也走开吧。”

朱泪儿脸色发白，咬着牙道：“我这件衣服不是新做的，莫说沾上酱油，就算沾上血也没关系。”

她嘴里说着话，忽然反手一掌向曹子英拍了过去。

她年纪虽小，出手却是又狠又快，怎奈曹子英也是个久经大敌的老狐狸，早已提防到这一着了。

他身形一转，刀已在手，大笑道：“两位既然不识……”

“抬举”两字还未说出，他的嘴就像是忽然抽了筋，眼睛、鼻子、嘴，竟忽然间就收缩到一起，那模样显得又可怕，又滑稽。

朱泪儿亦不知这人为何忽然扮起鬼脸来了，也不禁怔了怔，第二掌还未拍出，曹子英身子忽也缩成一团。

再看宋刚、赵强两人，也早已滚倒在地上，身子已缩成个肉球，还在不停的抽搐着。

杨子江失笑道：“三位好生生的，怎地忽然变起把戏来了？”

铁花娘笑道：“他们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不变场把戏给我看怎么行？我这酒菜难道是可以白吃白喝的么？”

只见曹子英、宋刚、赵强三人已一路抽搐，一路滚了出去，三人嘴里都在伊伊呀呀的乱喊乱叫，但一滚出门，叫声就忽然停顿，朱泪儿赶到门口一看，三个人已一动也不能动了。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服了“牵机药”果然似牵机，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朱泪儿耸然回首，失声道：“牵机药？”

杨子江声道：“不错，牵机药，其药固然灵效如神，其名更是妙不可言，就连姑娘只怕也配不出这样的药，起不出这样的名字来。”

这“牵机药”乃是古来帝王要将近臣和妃子赐死时所用的毒药，与“钩吻”、“鹤顶红”，三毒并列，可称是历史上最有名的三种毒药。

俞佩玉纵不使毒，这“牵机药”的名字却也听说过，动容道：“两位在酒中下了牵机药？”

铁花娘笑道：“公子请放心，酒里是一点毒药也没有的。”

杨子江道：“菜里也没有。”

俞佩玉道：“那么……他们中的毒是从何而来的呢？”

杨子江拿起双筷子，铁花娘拿起了酒杯。

他们还未说话，朱泪儿已拍手笑道：“妙极妙极，看来你们真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夫妻俩一搭一档，竟连我都被骗过了。”

她笑着向俞佩玉道：“还是你有眼光，早就看出了他不会害你。”

杨子江道：“那倒也未必。”

朱泪儿道：“你若害他就不会帮他将那三人毒死了，我倒一向错怪了你。”

杨子江淡淡道：“我害死他们，只不过看他们不顺眼而已，等我看你们不顺眼时，照样也会毒死你们的。”

朱泪儿笑道：“你这人真奇怪，别人都拚命喜欢人家说自己好，只有你，却偏偏喜欢人家说你是坏蛋，而且越骂你，你越开心。”

杨子江道：“我本来就是坏蛋，人人都说我好，我也不会变做好蛋的。”

铁花娘笑道：“他从小挨骂挨惯了，三天不挨骂骨头都会发痒的，我嫁给他就是为了这缘故，因为我就喜欢骂人。”

朱泪儿笑道：“看来你可真嫁对人了，能够天天骂老公，而且老公绝不还嘴，能嫁到这种人，实在是你的福气。”

杨子江笑道：“姑娘若是羡慕，为何不也嫁给我呢？”

朱泪儿眨着眼，笑道：“可惜你已经有了老婆，否则……”

杨子江道：“老婆不怕多，多多益善。”

铁花娘吃吃笑道：“我们两人一齐骂他，他更要乐不可支了。”

朱泪儿抿嘴道：“只可惜我不喜欢骂人。”

杨子江道：“原来姑娘也和我一样，是喜欢挨骂的。”

朱泪儿啐道：“刚说你是君子，你的毛病就来了。”

杨子江忽然正色道：“我本来就非君子，我如是君子，现在食俞放鹤之禄，便该忠俞放鹤之事，但我却吃里爬外，这岂是君子的行径。”

朱泪儿道：“这么样说来，你杀了我们才能算是君子了。”

杨子江道：“那倒也不必，只不过至少也该点住你们的穴道，将你们装在箱子里，送到俞放鹤那里去才是。”

他说起“箱子”两个字，朱泪儿的目光就不由自主望到那两口箱子上去了，箱子很大，果然可以装得下一个人。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两口箱子里是什么？”

杨子江道：“这两口箱子是俞放鹤要我去送给百花帮主君夫人的礼物。”

朱泪儿道：“礼物？什么礼物？”

杨子江笑了笑，道：“姑娘为何不猜上一猜？”

朱泪儿道：“我又不是诸葛亮，怎么猜得到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杨子江道：“箱子的东西是姑娘早已见过的……”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在下也来猜上一猜如何？”

杨子江笑道：“请便。”

俞佩玉道：“箱子是人？”

杨子江道：“嗯。”

俞佩玉道：“是一男一女？”

杨子江道：“嗯。”

俞佩玉道：“是郭翩仙和钟静？”

杨子江目光闪动，凝注着俞佩玉，过了半晌，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就难怪俞放鹤定要将你除去才安心，像你这样的聪明人，若是和我作对，只怕我也要寝食难安。”

朱泪儿动容道：“箱子里真是那姓郭的么？”

杨子江道：“一点也不错。”

朱泪儿道：“他怎会被曹子英他们装在箱子里的？”

杨子江道：“那日在李渡镇，他已被火烤晖了，就像烤猪般被人装在箱子里……”

他一面说着话，朱泪儿已赶过去要开箱子，谁知眼前一花，杨子江已坐在箱子上，悠然道：“这箱子姑娘动不得，除了君海棠外，任何人都动不得。”

朱泪儿瞪眼道：“谁说动不得？”

杨子江笑道：“姑娘用不着冲我瞪眼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朱泪儿道：“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杨子江道：“当今的武林盟主俞老先生说的。”

朱泪儿道：“哈——你现在忽然又听起他的话来了吗？”

杨子江道：“嗯。”

朱泪儿跳了起来，大声道：“杨子江，我问你，你到底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俞放鹤的走狗？”

杨子江悠然道：“做你们的朋友，可有什么好处？”

朱泪儿道：“当然有。”

杨子江道：“姑娘且说一两样来听听。”

朱泪儿怔了怔，道：“好处多得很，一时间也说不完。”

杨子江笑道：“姑娘若说不出，不如让我来替你说吧。”

他扳着手指头道：“第一样好处，你们可以帮我喝酒吃菜，第二样好处，我若闲得没事做时，可以去救你们，第三样好处……哈哈，好处实在太多了，一时间倒真说不完，只不过这种好处我还是宁可一样都没有的好。”

朱泪儿道：“那么你承认你是俞放鹤的走狗了？”

杨子江笑道：“我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走狗？”

朱泪儿道：“那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子江道：“我就是我，既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也不是任何人的走狗，我行我素，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泪儿道：“什么事对你有好处，你就做什么，是不是？”

杨子江抚掌道：“一点也不错，姑娘之言，实是深得我心。”

朱泪儿已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车轮滚动之声，远远传了过来。

杨子江笑道：“我虽没有朋友，客人却不少。”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窜了出去，身形一转，已将院子的三具尸身踢出院外，这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又已坐回原来的椅子上了，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朱泪儿冷笑道：“这难道又是来送礼的吗？”她又接道：“只可惜你也是奶妈抱孩子，到头来还是人家的。”

她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已看到一人推着辆独轮车，人自崎岖的山道走了过来，车上果然扎着两只箱子，推车的人已只剩下一条独臂，但却将这辆独轮车推得四平八稳，而且走得很快。

刀光剑影

独臂人推着的独轮车上扎着两只箱子。

铁花娘忽然“噗哧”一笑。

朱泪儿瞪眼道：“你这么开心干什么？”

杨子江道：“嫁了我这么样的老公，她不开心谁开心。”

朱泪儿“哼”了一声，道：“我看她开心得还太早了些。”

铁花娘道：“我只不过觉得有些好笑。”

朱泪儿道：“有什么好笑的？”

铁花娘抿嘴道：“堂堂的江南大侠王雨楼，如今居然做了推车的，这不可笑么？”

杨子江道：“他这只不过是在将功折罪。”

铁花娘道：“将功折罪？”

杨子江道：“他嘴里胡吹大气，却连个小唐珏都看不住，我本该将他那只手也砍下来的。”

这时独轮车已推入了竹篱笆，王雨楼已看到屋子的朱泪儿和俞佩玉，他脸色变了变，但立刻展颜笑道：“想不到俞公子也在这里，幸会幸会。”

铁花娘嫣然笑道：“你只认得俞公子，就不认得我了么？”

王雨楼一脚跨进门，眼睛在铁花娘脸上一转，一脚立刻就缩了回去，脸色也变得铁青，嗄声道：“琼花三娘子。”

铁花娘笑道：“你的记性倒不错。”

王雨楼望着那只空荡荡的衣袖，狞笑道：“姑娘对我的好处，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铁花娘笑道：“我现在已不是姑娘了，是夫人。”

王雨楼眼睛又在俞佩玉脸上一转，道：“俞夫人？”

铁花娘摇了摇头，杨子江笑道：“不是俞夫人，是杨夫人。”

王雨楼眼睛发直，怔了半晌，忽然躬身笑道：“恭喜恭喜，杨公子怎地不请我们喝杯喜酒呢？”

杨子江笑道：“喜酒刚喝完，只剩下一碟糖醋排骨了，你若不嫌简慢，就马马虎虎先喝杯吧。”

他居然亲自动手去拿了副杯筷放在桌上。

这副杯筷若被铁花娘沾过，王雨楼只怕再也不敢尝试了，但杯筷都是杨子江亲自拿来的，王雨楼非但毫无怀疑之意，而且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一面连连称谢，一面已坐了下去，笑道：

“糖醋排骨最好，好菜只要一样便已足够，在下就老实不客气了。”

朱泪儿本来还怕他不会上当，谁知他拿起筷子就吃，全无提防之意，朱泪儿不禁又是欢喜，又是奇怪。

王雨楼可算是条老狐狸了，见到这种局面，本来多多少少也该有些提防才是，如今他却对杨子江如此信任，可见杨子江和俞放鹤的关系必非寻常，俞放鹤必定早已关照过他不妨处处都听杨子江的吩咐。

俞放鹤更是老谋深算，顾虑周详，既然肯如此信任杨子江，也必有原因，可是杨子江的行事，却是忽正忽反，令人难测，现在竟要连王雨楼也一齐毒死，他这么样做，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他和俞放鹤究竟是什么关系？

俞放鹤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他？朱泪儿实在越想越莫名其妙。

只听杨子江道：“你带来的箱子，没有错吧。”

王雨楼笑道：“公子请放心，在下一错岂敢再错？”

他喝了口酒，接着道：“在下按照公子的吩咐，到那里去见到了海公子，海公子就将这箱子交给在下，在下看也未看，就立刻赶来。”

杨子江道：“海公子有没有托你带信给我？”

王雨楼道：“海公子说，他忽然发现了个行踪可疑的人，一定要先去查访个明白，所以这几天只怕不会来和公子见面了。”

杨子江皱着眉沉吟了半晌，忽然一笑，道：“你这件事倒还办得差强人意，若有什么后事要办，不妨交托给我吧。”

王雨楼面上笑容骤然僵住，嗄声道：“后事？”

杨子江淡淡道：“你已吃下了销魂宫的毒药，难道还想活么？”

王雨楼身子一惊，手里的杯筷都跌在地上，道：“公……公子莫非在开玩笑？”

杨子江脸色一沉，冷冷道：“谁跟你开玩笑？”

王雨楼身子发抖，面上亦无人色，忽然一脚踢飞桌子，嘶声道：“盟主对你信任有加，你……你……”

他喉咙似已被塞住，忽然反手一掌，向朱泪儿拍出。

只因他明知自己万万不是杨子江的对手，所以才找上了朱泪儿，正是情急拚命，临死也要拖个陪绑的。

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杨子江，别人更想不到他会忽然向朱泪儿下手，这一掌之迅急狠毒，自也不问可知。

朱泪儿江湖历练毕竟还浅，一惊之下，还未闪避，俞佩玉已一步迈了上来，挥手向王雨楼的独掌还了过去。

只听“蓬”的一声，两掌相向，王雨楼身子竟被震得飞起，等他落下来时，毒已发作，一张脸已变成银色，就像是忽然涂上了一层银粉。

杨子江瞟了俞佩玉一眼，微笑道：“阁下本已是强弩之末，想不到还有如此沉厚的内力，看来我们一直将阁下小看了。”

铁花娘笑道：“你莫看俞公子文质彬彬，其实他一身神力，江湖中只怕还没有人比得上。”

朱泪儿这时已缓过气来，抢着道：“他送来的这箱子里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她已憋了很久，所以一有机会就抢着问出来。

杨子江笑了笑，道：“这次我若再不打开箱子让你看看，你只怕再也不会放过我了……”

他说着话，已将箱子打开。

朱泪儿看到箱子里的人，惊呼一声，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装在箱子里的人赫然竟是姬灵风。

俞佩玉纵然沉得气，也不免吃了一惊。

只见姬灵风双目紧闭，脸色发白，被人像棕子般塞在箱子里，到此刻还是人事不知，昏迷不醒。

她平日号令群豪，指挥若定，似可将天下都玩于指掌，俞佩玉再也想不到她也会落到这般地步。

杨子江目光闪动，道：“俞公子可是认得她？”

俞佩玉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认得。”

朱泪儿叹道：“她本和我们约好在唐家庄碰头的，我正奇怪她为何一直没有露面，谁知她已变成了如此模样。”

俞佩玉道：“以她的机智武功，王雨楼万万不是她的敌手，又怎会……”

杨子江截口道：“俞兄方才难道没有听说么？这箱子乃是一位海公子交给他的。”

朱泪儿眼珠字一转，失声道：“海公子，你说的莫非是海东青？”

杨子江似乎有些惊奇，道：“你也认得海东青？”

朱泪儿道：“我当然认得，但你又是怎会认得他的？”

杨子江笑了笑，道：“我一岁时就认得他了。”

朱泪儿讶然道：“一岁时？你们难道是……”

杨子江道：“他是我的师兄。”

朱泪儿怔了半晌，失笑道：“难怪你们两人的脾气有些一样，眼睛都好像是长在头顶上似的，原来你们本就是一窝里养出来的……”

她“噗哧”一笑，毕竟没有将“王八”两字说出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海兄的武功我是见过的，这就难怪姬姑娘不是敌手了，但两位和这位姬姑娘又有什么过节呢？”

杨子江道：“什么过节也没有，只不过俞放鹤要将她送回“杀人庄”

去。”

朱泪儿动容道：“难道海东青那样的人，也会做了俞放鹤的走狗？”

杨子江笑道：“既是一窝里养出来的，自然一个鼻孔出气。”

朱泪儿道：“你们既然如此听俞放鹤的话，为何要将王雨楼这些人杀了呢？”

杨子江笑道：“只因我高兴。”

这句话刚说完，他脸色忽然变了变，轻叱道：“什么人？”

这句话说完，朱泪儿才听到一阵衣袂带风之声，自远而近，一掠而至，朱泪儿正在惊异此人轻功之高，来势之快，但听“蓬”的一声，已有一人，撞破了窗字，窜了进来，赫然正是海东青。

朱泪儿又惊又喜，失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

她语声忽又顿住，只因她这时才发现海东青的黑衣上，到处都是血迹，脸上却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杨子江也不说话，一把撕开了他的衣服，只见他身上更是血迹斑斑，伤痕至少有十七八处之多。

海东青武功之高，俞佩玉、朱泪儿都知道的，此刻连他都也身负重伤，朱泪儿简直无法相信。

杨子江脸上也不禁变了颜色，沉声道：“是那些人下的手？”

他不问是“谁”下的手？而问是“那些人”下的手，只因他确信如果单独一个人是万万伤不了海东青的。

海东青双拳紧握，紧咬着牙齿，道：“是……”

他的嘴唇虽然在动，声音却已听不出来。

杨子江道：“是谁？是谁？”

海东青嘴唇又动了两动，就仆地跌倒，要知他身受重伤，早已不支，全凭着一股求生之念，动用了最后一分潜力，才勉强能逃到这里，此刻骤然见到亲人，心情一放松，那里还能支持得下去。

铁花娘赶紧将他扶到椅子上，查看他的伤势。

杨子江却只是木立在那里，呆了半晌，忽然跺脚道：“无论是什么人伤了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们追回来。”

突听一人道：“我已来了，何必去追。”

这声音既非十分冷漠，也非十分尖锐，但听来却特别令人不舒服，只因无论是谁说话，多少总有个高低快慢，但这人说话，每个字都是平平淡淡，不快不慢，就像是铜壶滴水，说不出的单调沉闷。

语声中，已有个人出现在门口。

这人长得既非十分难看，也非十分凶恶，更没有什么残缺之处，但也不知怎地，叫人一看就觉得全身发冷。

他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甚至可以说相当英俊，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骤然看来，这笑容还相当动人。

但仔细一看，他全身上下，连一丝笑意都没有，目光更是冰冰冷冷，这笑容就像是别人用刀刻上去的，所以他愤怒时在笑，悲哀时也在笑，杀人时在笑，吃饭时也在笑，甚至连睡着了都在笑。

这笑容是永远也不会改变丝毫。

他身上穿着件紧身黑衣，剪裁得极为合身，腰上却缚着条血红的腰带，腰带上斜插着柄月牙般的弯刀，刀柄上也缚着红绸，刀身却漆黑如墨。

杨子江虽然吃了一惊，但立刻就镇定下来，瞪着这人道：“就是你下的毒手？”

这人微笑道：“不错，令师兄就是被灵鬼杀的。”

杨子江道：“灵鬼？你就是灵鬼？”

这人微笑道：“是。”

杨子江道：“很好，叫你的帮手一齐来吧。”

灵鬼微笑道：“灵鬼杀人，用不着帮手。”

杨子江动容道：“凭你一人之力，就伤了他？”

灵鬼微笑道：“就只灵鬼一人。”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这人竟能伤得了身怀绝技的海东青，武功之高，岂非高不可测。

到这种时候，朱泪儿才发现杨子江的镇定的确也非常人能及，他居然还是神色不变，道：“是谁派你来的？”

灵鬼微笑道：“灵鬼自己来的。”

杨子江道：“你与我们有何仇恨？”

灵鬼微笑道：“灵鬼和你们并无仇恨。”

他说话总是自称“灵鬼”，竟从来也不说“我”字。

杨子江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灵鬼微笑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本是千字文的首两句，他忽然念出这两句千字文，可说是答非所问，但杨子江听了这两句话，面色却忽然大变。

灵鬼微笑道：“灵鬼放他逃回来，就为的是要杀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身形忽然一闪，腰带上的弯刀不知何时已到了手上，弯刀不知何时已到了杨子江的咽喉前。

这一刀来势之快，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铁花娘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惊呼声中，只听“呛”的一声龙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杨子江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长不到两尺的短剑，这柄短剑不知何时架住了灵鬼的弯刀。

这一剑出手之快，也令人不可思议。

剎那间，只见乌黑的刀光如一片片乌云，向杨子江卷了过去，乌云中却不时有闪电向灵鬼击出，虽然是刀如乌云，剑如闪电，但两人的脚步却是纹风不动，而且也不闻兵刀交击之声。

常人看来，这两人就像是在面对面的耍刀舞剑，根本没有伤人之意，但是，俞佩玉却知道这一战的凶险，除了当局人只怕谁也无法想象。

此刻两人相距还不及五尺，以他们的刀剑，无论那一招本来都可将对方刺个透明窟窿，但却偏偏刺不着。

最怪的是，两人脚下都未移动半寸，由此可见，双方每一招都是间不容发，只要落后半步机先，就立刻要血溅当地。

朱泪儿忍不住道：“这两人为何总是站着不动呢，真急死人了。”

俞佩玉目光凝注，缓缓道：“只因两人出手，都是快如闪电，灵鬼一刀劈出，杨子江一剑已刺了回去，灵鬼只有变招先求自保，而且连消带打，乘势反击，于是杨子江也只有变招自保，是以两人虽然着着都是杀手，但也伤不了对方。”

朱泪儿骇然道：“如此说来，杨子江变招只要差了半分，岂非挨上一刀了。”

俞佩玉望着海东青身上的伤痕，叹道：“只怕还不止要挨一刀。”

要知灵鬼刀法之快，杨子江变招只要稍慢，对方的弯刀就会乘势而下，一刀连着一刀，再也不会放松。

看到海东青的伤痕，想到两人出手之凶险，朱泪儿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怔了半晌，才吐出口气道：“这怪物是那里来的？怎地武功也如此骇人？”

俞佩玉叹道：“我现在方知道江湖之大，实是无奇不有。”

朱泪儿悄声道：“杨子江虽也不是好东西，但总算帮过我们的忙，我们也助他一臂之力如何？”

俞佩玉道：“你也想出手？”

朱泪儿声音更低，道：“这怪物既然站着不动，只注意着前面的刀，我们绕到他背后去，给他一下子，他必定防不胜防。”

俞佩玉也不说话，却绕到灵鬼身后，自地上捡起只筷子，以“甩手箭”的手法向灵鬼背后掷去。

只听“呛”的，又是一声龙吟。

灵鬼和杨子江不知何时已换了个方向，再找俞佩玉方才掷出的那只筷子，竟已削成七截，一连串钉入土墙里。

朱泪儿竟未看出他是怎么将筷子削断的。

俞佩玉瞧了朱泪儿一眼，道：“如何？”

朱泪儿早已目定口呆，舌挢难下。

刀光剑影中，只见杨子江面色越来越凝重，那灵鬼面上却仍带着微笑，笑容和他刚走进时完全一模一样，绝无丝毫改变。

俞佩玉已看出两人再斗下去，杨子江只怕要凶多吉少。

若论武功，两人固然是半斤八两，不分上下，但动手的时间久了，杨子江心里总难免有所别鹜。

他无论多么冷酷镇定，总也不是死人，想到自己的师兄身受重伤，自己的妻子武功低弱，自己若是一败，后果就不堪设想。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心思就必然会有些乱，只要他心思一乱，出手就难免会有影响，只要他变招稍慢，就无可挽救了。

而这灵鬼看来却只是个空的躯壳，只是具行尸走肉，若说他也会担心焦急，那是谁都难以相信的。

海东青只怕就因此故，所以才会伤在他刀下。

突听杨子江长叹一声，飞身而起。

他显然也看出这么样打下去不是事，所以想改变身法。

谁知他身子掠起，灵鬼身子也跟着掠起，两人在空中交换了七八招，落下来时仍是面面相对，不及五尺。

杨子江竟连改变身法都已迟了，对方的刀法实在太快，他只有见招破招，在一剎那间反击回去，才能化解对方的刀势。

他已根本没有时间改变身法。

这时，非但杨子江自己，连朱泪儿面上都已急出了冷汗，铁花娘更是面无人色，全身都在不停的发抖。

俞佩玉却突然向门外窜了出去。

朱泪儿虽然确信他绝不会是个看见危险就逃走的人，但他在这种时候忽然出门，朱泪儿也实在猜不透这是为了什么。

当前的恶战虽精采，但她一颗心却已悬在俞佩玉身上，就算杨子江和灵鬼的刀剑能御气而行，她也顾不得看了。

幸好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俞佩玉又已奔回，手里竟已多了根连枝带叶的树，半年前他在杀人庄倒拔亭柱，曾惊退了昆仑、点苍两派的十余高手，如今他见到灵鬼诡秘而急的刀法，心里忽然想起了“以拙胜巧”这句话，当下就去捡了株海碗般粗细的幼树连根拔了起来。

朱泪儿虽然知道他力气很大，却也未想到他在如此疲倦的时候，还有将树连根拔起的神力，又不禁骇得呆住。

俞佩玉一面走，一面将枝叶全都扯断，忽然大喝一声，将树干向灵鬼身后抡了出去，这屋子虽然十分宽敝，但是，一棵树抡起来纵横何止十丈，只听“哗啦，噗通”之声不绝于耳，屋里的摆设全都扫得精光。

灵鬼耳听风声，弯刀忽然自肋下飞出，反手一刀向后劈了下去，这一刀出刀的部位，实在是巧妙已极，令人不可思议。

怎奈打向他身后的已不是一根筷子，而是一棵树。

灵鬼纵然内力惊人，但想用这小小一柄弯刀将树砍断，却也是有所不能。

只听“夺”的一声，弯刀砍在树上，整柄刀都嵌入了树干里，就在这时，杨子江的短剑已刺下，“哧，哧”之声不绝，剎那之间，灵鬼身上、肩头、背后，已中了十七八剑之多，血花点点溅出。

灵鬼面上仍带着微笑，微笑着道：

“刺得好，刺得好，只可惜灵鬼是永远不会死的，谁也杀不死灵鬼，无论谁都杀不死……”

他嘴里说着话，已将弯刀拔出，忽然反手一刀，向自己心口直刺了下去，三尺多长的一柄弯刀，竟齐柄直没而入。

刀尖由前胸刺进，后背穿出。

灵鬼面上竟然全没有丝毫痛苦之色，还是微笑着道：“你们要不走，灵鬼立刻就要回来找你们报仇了。”

这种鬼话虽然没有人相信，但大家见到他竟忽然自杀，而且死的模样如此诡秘，心里也不禁有些寒嗖嗖的。

朱泪儿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人不但刀法邪气，人也邪气得紧。”

杨子江叹道：“这种邪气的刀法，江湖中能接得住他十招的人，只怕绝不会超过十个。”

朱泪儿道：“但你却杀了他，江湖中接得住你十招的人，也绝不会超过十个了？”

杨子江微微一笑，道：“好说。”

朱泪儿冷笑道：“你剑法虽高，只可惜今日若非俞佩玉，你这条小命只怕也已报销了。”

杨子江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大笑道：“正是如此，一点也不错。”

他转向俞佩玉笑道：“俞兄呀俞兄，我第一次看到你时，觉得你只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第二次见到你时，印象虽已好了些，但仍觉得你不足为虑，但到现在为止，我又看过你出过三次手，你每出一次手，我对你的评价就要高两分，你武功究竟有多深？有多浅？现在连我都猜不透了。”

俞佩玉道：“这是杨兄过奖，在下若与这灵鬼交手，只怕也接不住他十招。”

杨子江道：“你说的也许是实话，你现在武功也许不怎么样，但用不着三年，我敢包你武功绝不会在我之下。”

朱泪儿笑道：“你怎地忽然也谦虚起来了。”

杨子江正色道：“这绝不是客气话，我也用不着拍他马屁，一个人武功能有多大成就，天生就注定了的，后天的苦练并没有太大的用处，这正好像是下棋、画画一样，要看人的天份，否则你纵然练死，也只能得其形，却得不到其中的神髓，所以千百年来，王羲之、吴道子，这种人也不过只出了一两个而已。”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你纵有绝顶的天资，不苦练自然也不行的。”

朱泪儿笑道：“你的话怎的忽然多起来了，难道不怕灵鬼回来报仇？”

杨子江笑道：“他的人我尚且不怕，何况鬼。”

大家虽是说笑，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全部向灵鬼望了过去，像是生怕这死人会突然跳起来复仇。

这一眼瞧过，大家面上的笑容全都凝结。

灵鬼的尸身竟已开始腐烂，骨头渐渐化做了血水。

俞佩玉想到那日眼见点苍假冒“谢天璧”之人尸身在大雨中腐烂的情形，正和此时一模一样，心里不禁又惊又疑。

那“谢天璧”既是“俞放鹤”的同党，这灵鬼便也该是俞放鹤的同党，否则两人的尸身又怎会被同样的毒性腐烂，而这毒药又显然是他们早已藏在齿颊间，早已准备自己一到危急时就咬破的，免得被人发现自己容貌和身体上的秘密。

灵鬼既然是俞放鹤的同党，就该和杨子江是同路的人，此刻又怎会要来杀杨子江，难道俞放鹤已知道杨子江对自己不忠？

无论是灵鬼也好，是杨子江也好，武功显然都比那“俞放鹤”高出甚多，为何不取他之位以代，反而甘心为他卖命？

俞佩玉心里是疑窦重重，但他城府很深，想到杨子江的行事难测，再也不愿多问，心念闪动之间，只淡淡问道：“这人方才忽然念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两句千字文来，不知杨兄是否明白他的用意？”

杨子江沉吟了半晌，道：“这件事不但关系极大，而且……”

话未说完，突听一人道：“灵鬼是永远不会死的，谁也杀不死灵鬼，灵鬼现在就回来报仇了。”

这声音平平淡淡，不快不慢，说不出的单调沉闷。

语声中，已有个人在门口出现。

只见这人白生生的一张脸，浓眉大眼，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说不出的生冷呆板。

这人身上穿着件长身黑衣，剪裁得极为合身，腰上缚有条血红的腰带，带上斜插着柄漆黑的弯刀。

这人赫然就是灵鬼？

再看地上那灵鬼的尸身，完全不见了。

灵鬼难道真的是杀不死的？

他难道真的又复活了，前来报仇。

俞佩玉、杨子江的胆子虽大，骤然见着此人，也不禁为之寒毛直竖，朱泪儿、铁花娘究竟是女人，已骇得失声惊呼出来。

杨子江什么话也不说，一步窜了过去，剑光如匹练般直取灵鬼咽喉，一剑初出，脚下已连踩三步，转到灵鬼身左。

他生怕重蹈方才的覆辙，是以抢先出手，一出手就用的是变化最多、变动最快的身法，准备以动制静。

谁知他的身法还未转动，那弦月般的弯刀已化为一片光幕，“唰，唰，唰”，一连三刀，竟似早已算准了杨子江身法的变化，出手三刀，就将他去路完全封死。杨子江若是站着不动，这三刀连他的衣服都沾不到，但他只要一动，便无异是将自己的身子去撞对方的刀锋。

杨子江只有反手挥剑，向刀锋撩了上去。

谁知灵鬼竟似又算准了他这一刀必定会这样出手，刀锋一偏，已贴着剑锋滑过，直刺杨子江肩肘。

杨子江剑势急转，连变了四种招式，虽然堪堪躲过了对方的刀锋，但脚下却无法移动半步。

他虽不愿重蹈方才的覆辙，但是此刻竟还是只能像方才一样，全凭掌中剑招的变化来阻遏对方的刀锋。

他实在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十招过后，杨子江掌心已不觉沁出了冷汗。

他已发现自己剑法无论如何变化，只要一招出手，对方便已先将去路封死，显然他每一招出手都早已在对方预料之中。

方才那一战，他还可以力拚不懈，抢占机先，但此刻这灵鬼竟似已对他的武功身法了如指掌，他纵然用尽全身本事，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连一着攻势都施展不出，那里还谈得上制敌机先。

这正如两人对弈，自己的后着若是都已在对方算计中，那么每下一着棋都无异在自投罗网，落子在对方早已伏下的陷阱里，这局棋还未到中局，他便已注定必败无疑，就算再勉强着下去，也是无趣得很了。

灵鬼掌中的弯刀虽挥洒自如，但笑容却仍然是那么呆板生冷，他目光冰冷的自刀光剑影中穿过去，瞪着杨子江，微笑道：“你自己总也该知道灵鬼每一刀都可能要你的命，为什么还要挣扎下去？索性死了岂非舒服得多。”

杨子江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其实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刀一般在刺着他，甚至比刀锋还锐利。

绝望的挣扎，的确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灵鬼微笑道：“你一定在奇怪，灵鬼怎会对你的武功如此熟悉，其实这道理简单得很，只因灵鬼已和你交过一次手了。”

杨子江只觉一阵寒意自心里发出，直透足底。

这“灵鬼”难道真是他方才所杀死的那个人？所以才会对他的武功如此熟悉，那么他这次就算还能将这“灵鬼”杀死，“灵鬼”还是会复活的，等到下次再交手时，就对他的武功更熟悉了一层。

那么他就算能将这“灵鬼”杀死一百次，迟早还是要死在“灵鬼”手里，而“灵鬼”却是永远不会死的。

杨子江不想这件事的时候，还能勉强支持，一想起来，就越想越害怕，手掌湿得几乎连剑柄都握不稳了。

再看海东青的人早已晖了过去，铁花娘嘴唇发白，毫无血色，似乎随时随刻都可能晖倒。

灵鬼微笑道：“死吧，快死吧，灵鬼已经死过几十次了，灵鬼可以保证你“死”得绝不是件痛苦的事，甚至比睡觉还要舒服。”

他语声仍是那么单调沉闷，但这种单调沉闷的语声却似有种奇异的催眠之力，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要放弃抵挡，沉沉睡去。

杨子江若是少林、武当等派的门下弟子，纵然被人窥破了出手的奥秘，也算不得什么，只因这些名门大派历史悠久，武功一代代相传下来，可以说每一招都有来历，每一式都有规矩，纵有些奇才异能之式，能将这些招式传得浑成一体，令人无法可破，但其规矩却是不变的。

数百年相传下来，武林中对这些名门大派的招式多少总有些了解，是以他们的出手纵然被人预先料到，也不足为异，是以这些门派的高人甚至已多半不愿以招式取胜，而以内力胜人。

但杨子江的武功招式却是他师门独传之秘，他武功的奥秘，江湖中可说绝没有一个人知道。

但此刻这灵鬼却能料敌机先，每一招都将他制住，若是未曾和他交手，又怎能知道他出手的秘密？

杨子江就算想不信他真的能死而复活，事到如此，也不得不信了，想到自己面对的竟是个“永远打不死”的人，他那里还有斗志。

朱泪儿和铁花娘虽然看不出他招式变化的奥秘，但也看出杨子江此刻已是屡遇险招，危在顷刻。

她们正在奇怪，俞佩玉这次为何还不出手？

突听俞佩玉大声道：

“他窥破的并非你的招式，而是海东青的。”

朱泪儿怔了征，正听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杨子江已忽然精神一振，眼睛也亮了，大笑道：“不错，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笑声中，忽然出手一剑，向灵鬼刺了过去。

这一招直刺中宫，既没有什么繁杂的变化，也没有什么诡秘之处，但“灵鬼”却被这一剑逼得无法抢攻。

杨子江剑光暴长，“唰，唰，唰”，接连三剑，这三剑也没有什么变化，但灵鬼却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朱泪儿也看出他这四剑和本来的剑路绝不相同，想了想，展颜笑道：“我也明白了……”

她笑容初露，忽又皱起了眉，摇头道：“我还是不明白？”

铁花娘忍不住问道：“你明白了什么？不明白的又是什么？”

朱泪儿还未答话，只见俞佩玉不知何时已拾起了柄单刀，抢先几步，一刀向灵鬼劈下。

这一刀斜斜劈下，直取灵鬼肩胛，但是去势却慢到极点，就算真能砍到灵鬼肩上，也未必能伤得了他。

但看来就彷佛要将刀轻轻搁在灵鬼身上一样，灵鬼自然用不着闪避，但等到刀锋离他肩胛只有五寸时，他想闪避也不行了。

这一刀既然慢得出奇，无论谁要闪避都容易得很，但等到灵鬼真想闪避时，俞佩玉刀锋忽然一转。

只听刀风一响，长刀已化为一道圆弧。

这一刀虽快，但却像是自己在划圈子，根本没有伤人之意，灵鬼本来更用不着闪避了。

但刀光闪动，就在自己身旁不及一尺之处，灵鬼又怎能置之不理？

朱泪儿本来正觉得俞佩玉的出手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此刻却也看出这一招的奥秘之处来了。

这一招浑圆无极，根本无招，是以根本无迹可寻，灵鬼就算要闪避破解，也无从破起。

但这一招虽无“招”，却有“刀”，既然有刀，灵鬼就非躲不可，只因真正伤人的是“刀”，而不是招。

灵鬼微笑道：“好，好刀！”

这短短三个字还未说完，俞佩玉一刀已砍在他身上。

只因他既不知该如何来躲俞佩玉的这一刀，只有先破杨子江向前面刺来的三剑，他破了杨子江的三剑，就已躲不开俞佩玉这一刀了。

他躲不开俞佩玉这一刀，杨子江的剑就也刺在他身上。

只见剑芒闪动，鲜血飞溅而出。

灵鬼微笑道：“好，很好，只可惜灵鬼是谁也杀不死的，永远也杀不死的……”

他人已倒在鲜血中，面上却仍带着那生冷的微笑。

这一次杨子江连看都没有看他，却瞪着俞佩玉，过了半晌，才长叹道：“昔年小李将军刀法天下第一，故老相传，天下无人能挡得住他一刀，只因他一刀使出，刀与招已浑成一体，别人但见其招，不见其刀，是所谓“有招而无刀”，却教别人如何能闪避得开。”

俞佩玉道：“小李将军的英名，在下也曾听前辈说起过的。”

杨子江笑了笑，道：“这正如以后必定也有很多人会听到你的名字一样。”

俞佩玉道：“我？”

杨子江道：“不错，你！”

他像是对自己有些生气，不耐烦地指着俞佩玉掌中的刀，道：“那并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更不是为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而是因为你的刀法，因为你已创出了一种前无古人的刀法。”

俞佩玉笑了，也并不是因为他的夸奖而笑，而是他忽然想起一个聪明人对他说过的话：“一个骄傲的人，在不得已非要夸奖别人不可时，自己总会对自己生气的。”

俞佩玉笑道：“我的刀法？我根本不懂得任何刀法。”

杨子江苦笑道：“就因为你不懂得刀法，所以才可怕，“有刀而无招”，岂非比“有招而无刀”还要可怕得多。”

朱泪儿忽然一笑道：“男人都说女人啰嗦，依我看，男人才是真正最啰嗦的，女人只有在空闲无聊时才会啰嗦，男人却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啰嗦，越紧张的时候他倒越要啰里啰嗦的说些莫名其妙的客气话。”

杨子江也忍不住笑了笑，道：“这句话你倒说得有点道理，现在的确不是聊天的时候。”

朱泪儿板着脸道：“灵鬼永远不会死的，灵鬼马上又要来报仇了。”

她说话的声音，居然学得和“灵鬼”一模一样，但大家想到那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死的怪物，有谁能笑得出来。

杨子江在衣服上擦干了掌心的汗，道：“俞兄，我知道你心里必定对我有许多怀疑之处，但我却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仇敌，而是你的朋友。”

俞佩玉回答得很简单，也很干脆。

“我相信。”

杨子江长长吐出口气，道：“很好，现在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俞佩玉道：“什么事？”

杨子江道：“屋子里有条秘道，你快带着这里的女人和病人走吧，还有这三口箱子，也得要你一齐带走。”

俞佩玉道：“你呢？”

杨子江淡淡道：“我至少还能够照顾自己，你用不着替我担心，也用不着留在这里等着救我。”

俞佩玉道：“可是你……”

杨子江忽然又不耐烦起来，挥手道：“我就算打不过人家，至少总可以跑得了吧，但你们若都留在这里，我就连跑都没法子跑了。”

他扶起海东青，又道：“你们心里若有什么怀疑，等我师兄醒来时再问他吧。”

朱泪儿道：“可是你……”

杨子江皱眉道：“我连老婆都已交给了你们，你们还怕我跑了么？”

这条地道就像世上大多数地道一样，阴森而潮湿，而且因为上面就是厨房，所以还带着种令人作呕的油烟味。

地道的入口是铁花娘打开的，但连她也不知道这地道通向何处，更不知道厨房里怎会有这么样一条地道。

朱泪儿不住喃喃埋怨着，道：“真是活见鬼，我们怎会胡里胡涂的就听了他的话，钻到这老鼠洞里来了？

前面若有什么毒蛇猛兽，杀人陷阱，我们这才真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了。”

铁花娘咬着嘴唇，道：“你难道从来也没有信任过别人么？”

朱泪儿冷冷道：“我就算信任别人，也不会胡里胡涂，随随便便的就嫁给他。”

她瞪着铁花娘，铁花娘也瞪着她，两人斗鸡般似的瞪了半晌，铁花娘缓缓垂下头，眼圈儿似已红了起来，幽幽道：“我不像你，又有人疼、又有人爱，我孤苦饯仃一个人，只要有人肯要我，我就已欢喜得很。”

朱泪儿嘟着嘴，大步向前走了出去，走了十几步，突又转身跑了回来，搂住了铁花娘，道：“我不是有心说这话的，你千万不能生我的气，我……我也是孤苦饯仃的一个人，而且从小就没有家教，所以才会这样讨人厌。”

铁花娘勉强一笑，柔声说：“谁说你讨人厌，你若讨人厌，这世上简直就没有一个可爱的人了。”

朱泪儿垂下头抿嘴一笑，又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叹道：“其实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你为了要保护我们，为了要探杨子江的底细，所以才委曲求全，嫁给他的。”

铁花娘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本来也许是这意思，但是到后来，我才发觉他这人说话虽然很可恶，但却并不是个坏人。”

俞佩玉笑了笑，道：“依我看，就连他那些可恶的样子也全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朱泪儿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故意装得讨人厌呢？”

俞佩玉道：“有些人胸怀大志，责任艰巨，就不能不忍辱负重……”

突听地道上“砰”的一声大震。

朱泪儿变色道：“那打不死的灵鬼只怕又已来了。”

铁花娘脸色苍白，似乎已在发抖。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你们可知道“小神童”

活活累死“血影人”的故事么？”

铁花娘道：“不……不知道。”

此时此刻，俞佩玉居然要说起故事来了，朱泪儿虽然猜不透他的心意，但有故事可听，她总是开心的，笑道：“血影人这名字听来就邪气，他这人想必也不是好东西。”

俞佩玉道：“不错，这血影人心黑手辣，杀人如麻，江湖中人虽然都恨他入骨，但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朱泪儿道：“他武功很高？”

俞佩玉道：“他不但武功极高，轻功更是天下无双，有几次他明明被数十高手围住，眼看就要恶贯满盈，但还是被他仗着绝世的轻功逃了出去。”

朱泪儿道：“那么，“小神童”又是何许人也？是怎么样将他累死的？”

俞佩玉道：“小神童自然只不过是个孩子，而且刚出道，江湖中人谁也不知他的来历，对他也没有注意，直到有那么一天，这位小神童竟忽然做了一件震动江湖，令每个人都为之侧目的事。”

朱泪儿道：“什么事？”

俞佩玉道：“他雇了很多人，每个大城都贴下张告示，说是要和“血影人”比赛轻功，而且还说“血影人”若不敢来，就是畜牲。”

朱泪儿失笑道：“这位“小神童”的人虽小，胆子倒真的不小。”

铁花娘这时似也听得入神了，忍不住问道：“那血影人来了没有呢？”

俞佩玉道：“血影人目中无人，凶横狂傲，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不出三天，就找着了“小神童”，两人讲明，由京城至武汉作五千里的轻功竞走，先至者为胜，输的人就得引颈自决，不得有异言。”

铁花娘道：“血影人既然那么心狠手辣，为什么没有将小神童杀了。”

俞佩玉道：“只因他狂傲自负，小神童既要和他比赛轻功，他若用别的法子将小神童杀了，就算不了英雄。”

他笑了笑，接道：“何况，他的轻功的确很高明，的确无人能及，就连昆仑派的“飞龙真人”都自认比不上他，何况小神童这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纵然在娘胎里就开始练轻功，也只不过练了十六年而已。”

朱泪儿皱眉道：“如此说来，小神童岂非在自讨苦吃么？”

俞佩玉道：“当时江湖中人，也都认为小神童这是在自寻死路，大家都在为他担心，谁知事情的结果，却大大出了他们意料之外。”

朱泪儿喜动颜色，道：“小神童难道居然胜了。”

俞佩玉道：“两人由北京东城门外出发，那时正是旭日初升时，到了日落后，血影人便已越过直隶省界。”

铁花娘动容道：“这“血影人”的脚力果然快逾奔马。”

俞佩玉道：“当时他自己也以为已将“小神童”抛在后面很远了，正想停下休息休息，打尖用饭，谁知他刚走进饭铺，还未拿起筷子，就瞧见小神童自门外飞也似的掠了过去，身法居然还和出发时一样快，竟似毫无疲倦力竭之意。”

朱泪儿展颜笑道：“好个“小神童”，果然有两下子。”

俞佩玉道：“血影人自然连饭也来不及吃了，抛下筷子就追，追了一夜，又赶出了七八百里地，血影人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有些累了。”

朱泪儿叹道：“若换了是我，只怕早已躺了下来。”

俞佩玉道：“那时他见到路旁有个豆腐店，刚出来的豆汁，又香又热，他忍不住走了过去，喝几碗热豆汁提提神。”

朱泪儿笑道：“谁知他刚端起碗就瞧见小神童又自门外飞掠了过去。”

俞佩玉笑道：“一点也不错，而且他居然还能保持开始时的速度，就像是永远也不会累的，血影人连一口豆汁都没有喝，拔脚就追。”

铁花娘道：“不知他会不会看错人？”

俞佩玉道：“血影人也是当时数一数二的暗器名家，目力之强，据说连一里外的苍蝇，都可以看得见，而且还可看出那苍蝇是雄的，还是雌的，“小神童”在门外虽然一掠即过，但血影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朱泪儿失笑道：“这人倒生了双贼眼。”

俞佩玉叹道：“此人的确可算是不世出的武林奇才，但他毕竟还是个人，人总有支持不住的时候，到了武汉时，他终于倒了下去。”

朱泪儿道：“这一路上难道他从来也没有休息过片刻？”

灵鬼化身

俞佩玉接着说道：“非但绝未休息过片刻，而且水米未沾。”

他笑了笑，接着道：“只要他刚想休息休息，刚端起碗，就会发现小神童从从容容的赶了过去，他一路不停，赶到黄鹤楼，正以为这场比赛必定是自己胜了，谁知他一抬头，就发现“小神童”正在楼上向他招手。”

朱泪儿拍手笑道：“妙极妙极，这故事实在好听极了。”

铁花娘道：“后来？血影人难道真引颈自决了不成？”

俞佩玉道：“此人虽恶毒，但却极自命不凡，泼皮撒赖的事，他倒是从来没有做过，何况他到了武汉时，已是强弩之末，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纵然想撒赖逃走，别人也是万万不会放过他的。”

铁花娘道：“于是这一代枭雄就死在一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俞佩玉道：“不错。”

朱泪儿眼睛里发着光，道：“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就有如此高明的轻功，实在令人佩服。”

俞佩玉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他轻功虽不弱，但比起“血影人”来，还是差着很多。”

朱泪儿怔了怔，道：“他轻功既然不如血影人，怎会胜了呢？”

铁花娘沉吟着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仗着年纪轻，体力足。”

俞佩玉又摇了摇头，微笑道：“也不对。”

朱泪儿道：“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俞佩玉道：“你难道猜不出？”

朱泪儿低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小神童”一定是双胞胎，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弟弟先就赶在前面等着，等血影人经过时，故意亮一亮相，哥哥再乘快马赶到前面去，等血影人赶过弟弟，哥哥又已在前面等着了。”

俞佩玉笑道：“还是不对。”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还不对？”

俞佩玉道：“你想，血影人纵横一世，岂是容易上当的人，何况，以他的身法之快，纵然有日行千里的宝马，也绝对无法赶到他前头的。”

朱泪儿道：“也许……也许他们抄了近路。”

俞佩玉道：“血影人走的就是最近的一条路。”

朱泪儿苦笑道：“那么，这……这可真把我弄胡涂了。”

铁花娘忽然道：“我明白了。”

俞佩玉道：“哦？”

铁花娘道：“小神童必定找了很多和他身材相似的孩子，扮成和他一样的容貌，躲在路上等到血影人要歇下来时，他们就故意自血影人面前掠过。”

俞佩玉摇头笑道：“还是不对。”

铁花娘也一怔道：“还不对？”

俞佩玉道：“我早已说过，血影人不是容易上当的人，而且目光锐利如鹰，“小神童”怎敢用这种法子来骗他。”

朱泪儿道：“不错，易容改扮，总有破绽可以看出来的，何况，要找个和“小神童”同样身材的孩子，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俞佩玉道：

“更何况“小神童”的轻功自成一格，身法极特异，别人就是要学，也学不像的，也就因为这缘故，所以“血影人”才丝毫没有怀疑……”

铁花娘苦笑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实在也胡涂了。”

俞佩玉笑道：“这件事揭穿了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只因“小神童”虽不是双胞胎，却是五胞胎，他们五兄弟长得都是一模一样的。”

杨子江坚持现在还不能将箱子里的人放出来，为了便于行动，他们只有将箱子用绳索绑在背后。

身上背着这么重的一口箱子，自然不是件舒服事，但听了俞佩玉这故事，铁花娘和朱泪儿竟不觉将这件事忘了。

朱泪儿笑道：“我本来一直以为你不会说话，谁知你说起话来，简直可以将死人都说活，而且还会卖关子，吊胃口。”

铁花娘笑道：“五兄弟全都长得一模一样，那倒真有趣极了。”

朱泪儿道：“但我敢担保这五兄弟一定娶不到老婆。”

铁花娘又怔了怔，道：“为什么？”

朱泪儿道：“女孩子听了这故事，还有谁敢嫁给他们。”

铁花娘道：“为什么不敢？”

朱泪儿道：“他们若是心血来潮，也用对付血影人的法子来对付自己的老婆，有那个女孩子能受得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脸也不觉飞红了起来。

铁花娘“噗哧”

一笑，道：“这倒也是实话，若是一个不小心弄错了，那可真是麻烦。”

话未说完，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何会说这故事么？”

朱泪儿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灵鬼”也是五胞胎兄弟？”

俞佩玉道：“他们自然不会是天生的五胞胎，而是人工造成的。”

朱泪儿道：“但我却一点也看不出他们是经过易容改扮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普通的易容术只不过能瞒得过一时而已，而且很容易就会被人看出破绽，但若用精妙的刀圭术，在他们年幼时就将他们的脸改造得一模一样，再用药力麻醉了他们的神智，那么他们就会变成一群傀儡，不但容貌完全一样，说话和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分别了。”

他又长叹了一声，接着道：“这种事听来虽不可思议，但却并非完全做不到的，我就可以保证，世上的确有这种能改造别人容貌的人。”

朱泪儿骇然道：“如此说来，活人到了他刀下，岂非也要变得像木头人似的，任凭他将自己的脸雕出来，刻过去。”

俞佩玉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眨着眼道：“那么，第二个“灵鬼”才是伤了海东青的人，就因为他和海东青交过手，所以才会对杨子江的武功了如指掌。”

俞佩玉道：“不错，杨子江和海东青乃是同门兄弟，武功的路数自然完全一样。”

朱泪儿叹道：“这就难怪杨子江方才听了你的那句话，精神立刻一振，他本来见到那“灵鬼”竟对自己的武功瞭如指掌，一定也以为他是死而复活的。”

俞佩玉道：“所以纵然有第三个“灵鬼”来，也不足为虑了，因为这第三个“灵鬼”绝不会知道他的武功路数，而他却已和“灵鬼”交过两次手，想必已定能制敌机先，你们总该也已看出，这“灵鬼”的出手虽诡秘迅急，但变化却不多。”

朱泪儿道：“若非如此，你绝不会抛下杨子江一个人在那里的，是吗。”

俞佩玉笑而不答，铁花娘却轻叹了口气道：“无论谁能交到俞公子这样的朋友，都可说是天大的运气。”

朱泪儿道：“但我却还弄不清杨子江究竟是不是俞佩玉的朋友，我觉得他行事有些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教人猜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突听一人叹道：“他实在有很大的苦衷，不到最后存败关头，绝不能将自己的身份泄露给任何人知道……”

原来海东青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俞佩玉一直半扶半抱的架着他走，这时他才自己站住了。

朱泪儿叹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但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将你们的秘密说出来呢？你们的最后关头要几时才到？”

海东青沉吟着道：“现在虽还未到最后关头，但我可将这秘密说出来。”

朱泪儿道：“为什么？”

海东青长叹道：“因为这秘密已不是秘密了。”

朱泪儿道：

“已不是秘密？它明明还是个秘密嘛。”

海东青道：“世上本没有绝对的秘密，只看对那些人而言，对你……”

朱泪儿抢着道：“好好好，我不管你那秘密它竟还是不是秘密，我只问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东青默然半晌，缓缓道：“我和杨子江本都是孤儿，我们的师父也就等于是我们的父亲……”

朱泪儿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孤儿，只问你们的师父是谁呢？”

海东青沉下了脸，冷冷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若想听，就性急不得。”

朱泪儿一赌气，撇了撇嘴道：“不听就不听，又有什么了不起。”

海东青道：“你不听我也非说不可。”

朱泪儿忍不住一笑，道：“这才叫山西人的驴子，赶着不走，拉着倒退，天生就有点贱骨头。”

海东青也不理她，却向俞佩玉道：“其实我早已就想将这秘密说出来，因为此事只怕和俞兄你有很大的关系。”

俞佩玉脸色变了变，还未说话，海东青已接着道：“家师退隐已久，他老人家的姓名就算说出来，各位也未必知道，我虽不愿为他老人家吹嘘，但他老人家确是位武林异人，五十年前便已天下无敌。”

朱泪儿道：“那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遇见凤三先生，只碰到这些人。”

海东青还是不理她，道：“他老人家生平只有一个对头，据说此人也是个武林少见的奇才，不但武功绝高，而且旁门杂学更无一不精，只不过心太狠，手太辣，昔年被家师和另一位武林前辈逼得不能不远遁穷荒，而且还逼他发誓说，只要家师和那位武林前辈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回中原。”

俞佩玉动容道：“此人是谁？”

海东青道：“家师也没有说出他的名姓，只说他叫“东郭先生”。”

俞佩玉皱眉道：“东郭先生？”

海东青道：“俞兄自然也不会知道他名字，此人潜伏在边外穷荒已近三十年，而且居然遵守誓言，绝未踏入中原一步。”

俞佩玉叹道：“昔日的邪魔外道无论如何，总还自持身分，知道爱惜羽毛，如今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海东青道：“此人虽然隐迹穷荒，却并非真的在修心养性，只不过始终不敢明目张胆的为非作歹而已。”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据家师所知，这三十年来他一直都在暗中阴谋策划，准备卷土重来，而且一来就要席卷天下，现在家师退隐已久，那位武林前辈更早已仙去，他自己觉时机到了，所以……所以就……”

说到这里，他似已有些不支，连站都站不稳了。

铁花娘立刻放下箱子，扶着他坐下，海东青既是杨子江的师兄，她自然“爱屋及乌”，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朱泪儿却急着问道：“你是说那东郭老魔现在已不甘寂寞，终于将阴谋发动了么？”

海东青叹了口气，道：“家师虽已退隐，但深知此人的凶毒，所以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他，只不过此人行迹极诡秘，做事更周密，家师也始终未能抓住他的作歹证据，直到最近一次，家师出去了三个多月后，回来就要我们做一件事。”

朱泪儿道：“做什么事？”

海东青道：“他要我们立刻出山来监视当今武林盟主俞放鹤的行动。”

俞佩玉脸色沉重，道：“如此说来，这俞……俞某人想必就是东郭先生用来掌握武林大权的傀儡了，我也早已算准他必定另有靠山的。”

海东青道：“家师行事，素来不多作说明，但据我们猜测，情况只怕也必定是如此，东郭先生自己既不能出面，只有利用一个在武林中声誉素佳的人来为他出面，俞放鹤一向沽名钓誉，正是他最好的人选。”

俞佩玉面色又变了变，但却忍住了没有说话。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难怪那天俞放鹤只打了个手式，天吃星就不敢惹他了，那天吃星想必是知道东郭先生的厉害的。”

海东青冷冷道：“当今天下，除了家师之外，只怕谁也挡不住东郭先生的出手一击，至于那个凤三么……嘿嘿。”

他虽然没有说下去，言下之意却已很明显。

但朱泪儿这次居然没有反唇相讥，因为她想到那“天吃星”的武功的确不在凤三叔之下，连天吃星都对东郭先生如此畏惧，东郭先生的武功自然可想而知，朱泪儿也只有将这口气忍了下去，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海东青道：“东郭先生，自己不能入关来和俞放鹤直接连络，就派了两个人来传达他的命令，这两人却被家师半途拦住，他们和俞放鹤连络的秘密口令，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

朱泪儿道：“那两人又怎肯将这种秘密告诉你师傅呢？”

海东青淡淡道：“在家师面前，天下只怕没有人能不说实话的。”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所以你师父就要你和杨子江冒充这两个人，去和俞放鹤周旋。”

海东青道：“不错。”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俞放鹤会对你们如此信任了。”

海东青道：“但东郭先生既然肯将如此大事交托给俞放鹤，可见他必定不是好对付的人，我们和他见过面后，也发觉此人的确是老谋深算，手段高明，所以我们也不能不在表面上替他做些事，免得他疑心。”

朱泪儿道：“所以你们就将别人来送礼？”

海东青冷冷道：“为了顾全大局，也只得如此，何况，被我们牺牲的人必定有他咎由自取之处，否则我们为何未对俞兄下手？”

朱泪儿这才笑了笑，道：“你们总算还是知道好歹的人，否则你只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她现在虽已知道了杨子江和海东青的真相，但说起话来却仍是针锋相对，一点也不肯饶人。

海东青也只有装作没有听见，道：“我们的行事，本可说绝无破绽，但我们却未想到东郭先生竟又派了几个人和俞放鹤连络，他们和俞放鹤见面之后，我们的身份自然就立刻被揭穿了，所以俞放鹤就立刻要他们来将我们杀了灭口。”

朱泪儿道：“你说的就是灵鬼？”

海东青道：“不错，家师也已听说东郭先生门下有五鬼，而且每一鬼都有六个身外化身，只因东郭先生不但精于易容，而且医道也极为精湛，这五鬼的身外化身，都是他以不可思议的刀圭之术塑造出来的。”

俞佩玉脸色虽更苍白，眼睛却亮了，只因这件千头万绪，离奇诡秘的事，如今总算有了个头绪。

朱泪儿却问道：“你师父既然知道五鬼的身外化身，杨子江方才为何还会害怕呢？”

海东青道：“这秘密是家师最近才知道的，我最近曾经回去拜见过家师一次，见过面，杨子江却一直留在俞放鹤那里，我和他直到今夜才见面。”

朱泪儿叹道：“杨子江一听“灵鬼”说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两句话，就知道自己身份已被揭穿，这就难怪他立刻面色大变了。”

铁花娘忽然道：“这灵鬼的身外化身既然有六个，那么……那么还有四个……他不知能不能对付得了。”

海东青道：“既有六个化身，一鬼便为七鬼，只不过我已先除去了两个。”

铁花娘颤声道：“还有三个也……也……”

朱泪儿柔声道：“你放心，像杨子江那样的人，莫说已只剩下三个鬼了，就算有三百个鬼，也拿他没法子的。”

铁花娘勉强一笑，但还是掩不住面上的焦虑之色。

海东青道：“三鬼若是同时出手，杨子江的确无法抵御，只不过他们的武功虽诡秘，神智却已被药物所麻醉，反应也比人迟钝得多，所以我虽然受了重伤，还是逃脱了他们的掌握，我想，杨子江虽然不敌，至少总可以安然脱身的。”

朱泪儿道：“但我们呢？这鬼地道究竟是通向什么地方的？究竟是谁筑下这条地道的？他是为了什么原因才筑这条地道？”

海东青淡淡道：“这些事我们都不必知道，我们只要知道天下所有的地道都必有出口，那就已足够了。”

朱泪儿道：“但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这地道有出口呢？若是死路一条又如何？”

海东青皱了皱眉，道：“无论如何，这条地道总不会是通向九幽地府的。”

朱泪儿道：“那倒也说不定，也许这地道就是地狱的入口……”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话未说完，自己忽然觉得有阵阴森森的鬼气自脚下卷了过去，竟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

只听俞佩玉道：“海兄，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海东青目光闪动，道：“你要我带你去见家师？是不是？”

俞佩玉道：“不错。”

海东青摇了摇头，道：“这件事只怕不容易……”

俞佩玉道：“但我却非见他老人家一面不可。”

海东青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我有件极大的秘密，一定要说给他老人家知道。”

他面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黯然又道：“因为世上也许只有令师一人能为我解决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得去试试运气，只求海兄能为我去通报一声，我想他老人家也一定会见我的。”

海东青沉吟道：“这秘密也和东郭先生的计划有关？”

俞佩玉道：“非但有关，而且关系极大。”

海东青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俞佩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并不是我不信任海兄，只不过这件事……这件事……”

他嘴唇忽然颤抖起来，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海东青看到他痛苦的神情，也不禁叹了口气，道：“并不是我不愿帮你的忙，只不过家师已有二十多年未尝以真面目见人了，而且更严戒我们绝不能透露他老人家的行踪，师命难违，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苦衷。”

俞佩玉苦笑着点了点头，颓然道：“我明白。”

海东青道：“但他老人家却说不定随时随地都会来见你的，而且还说不定已经见过你了，他老人家的行事一向令人难测，无论谁也猜不透。”

俞佩玉点了点头，似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竟想得出神了。

海东青站了起来，道：“这地道也不知究竟有多长，我们还是先找着出口再说吧。”

朱泪儿道：“但这三口箱子呢？我们为何要一直背着它走？为何不能将箱子里的人放出来？”

海东青道：“箱子里的人暂时绝不会醒，你放出他们来也没有用，还是要背着他们走。”

朱泪儿跺了跺脚，道：“好，算我倒霉，走吧。”

这地道的确是曲折幽秘，而且深不见底，幸好每个转角处石壁上都嵌着盏铜灯，灯光荧荧，宛如鬼火。

朱泪儿忽然道：“你可知道我们已走过多少盏铜灯了么？”

俞佩玉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安静下来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忽然想出一个新的问题来，而且每个问题都很奇怪。

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这句话，所以谁也没有回答。

朱泪儿道：“我们到现在为止，已走过三十九盏铜灯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海东青忍不住道：“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朱泪儿冷冷道：“你觉得不奇怪，只因你不肯多用眼睛看看，也不肯多用心想想。”

海东青冷冷道：“这只因我要想的事，比铜灯重要得多。”

朱泪儿这次居然没有答腔，只是呆呆的望着那铜灯出神。

海东青也不禁停下了脚步，但看了很久，也看不出这铜灯究竟有什么奇怪之处，终于又忍不住道：“我看不出这些灯有何奇怪。”

朱泪儿道：“哦？是吗？”

海东青道：“你难道看出来了？”

朱泪儿道：

“不错，我越看越奇怪，越想越奇怪，简直奇怪极了。”

海东青道：“怪在那里？”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既然觉得这种事不重要，为何还要问？”

海东青只有干生气，却无话可说。

铁花娘虽然满腹心事，此刻也不禁觉得很好笑。

她已发觉朱泪儿最大的本事就是逗人生气，那实在比她下毒的本事还要高明得多，男人遇见这种女孩子，话说得越少越好，最好是不说话。

但朱泪儿也有克星，一遇见俞佩玉，她就会变得乖极了，因为俞佩玉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说话。

朱泪儿得意扬扬的一笑，道：

“地道里有三十九盏灯，至少就有四五样值得奇怪之处，你若也肯像我一样多动脑筋，也会想出来的。”

俞佩玉微笑道：“女孩子的确比男人细心得多，我虽然一直在动脑筋，却还是想不出来。”

朱泪儿笑得更开心了，道：“我们已走过三十九盏灯，却仍未找着出口，由此可见，这地道一定很长，这么长的地道并不多是吗？”

俞佩玉道：“实在不多。”

朱泪儿道：“这人筑了条如此长的地道，想必有他特别的用意，他若只是想为自己留条退路，随便在那里开个出口都可以，为何要多费这许多功夫呢？”

俞佩玉神情也凝重起来，道：“不错。”

朱泪儿道：“开辟这么样一条地道，至少也要花三年五载功夫，杨子江出道还未久，这条地道显然不是他开出来的。”

铁花娘道：“会不会是他的师父？”

朱泪儿瞟了海东青一眼，道：“绝不是，否则这人怎会不知道。”

铁花娘点了点头，朱泪儿又道：“他既然肯花这么大的功夫来开辟这地道，就绝不会没有目的，既然有目的，行事就一定很秘密，杨子江又怎会知道这秘密的呢？”

铁花娘道：“也许这条地道是很久以前就开辟了的，直到最近才被杨子江无意发现，开辟这地道的人也许早已死了。”

朱泪儿道：“不对。”

铁花娘道：“为什么？”

朱泪儿道：“外面那茅庐想必是和这地道同时建造的，你总该看得出那茅庐并不陈旧，建造的日子绝不会超过十年。”

铁花娘道：“但茅庐随时都可以翻造……”

朱泪儿道：“茅庐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这条地道的，并不是为了要住人，所以根本没有翻造的必要，何况，这些还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铁花娘道：“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朱泪儿道：“是这些灯。”

铁花娘道：“灯？”

朱泪儿道：“不错，灯，我问你，像这样的一盏灯，若是不加油，可以燃多久。”

铁花娘道：“普通一盏灯，若是不加油，点一晚上灯油就尽了，这盏灯虽然比普通的大些，最多也不过可以燃一天一夜而已。”

朱泪儿忽然一拍巴掌，道：“这就对了，这些灯不分昼夜，都在燃着，一直没有熄灭，由此可见，每天都必定有人来加灯油。”

她眼睛里闪着光，接道：“但杨子江最近根本不在这地方，可见加灯油的人绝不是他。”

铁花娘动容道：“那么，加灯油的人会是谁呢？”

朱泪儿沉声道：“也许就是开辟这地道的人，也许是他的奴仆，无论如何，这地道中必定还有别的人，我们虽没有看到他，他却说不定正在暗中窥伺着我们。”

灯光闪烁，地道中的寒意似乎突然重了。

铁花娘忍不住四下瞧了一眼，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是不是真有人躲着向他们偷窥狞笑？

她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我的胆子怎会越来越小了。”

朱泪儿道：“女孩子嫁了人之后，胆子都会变小的。”

海东青道：“就算这地道中真有人，对我们也绝不会有恶意，否则杨子江怎会叫我们进来？”

朱泪儿冷冷道：“那倒说不定。”

她不让海东青说话，又道：“也许连他都不知道这地道中是否有人，他只不过是在无意间发现了这茅屋，茅屋中又恰巧没有人住……”

铁花娘抢着道：“不错，他带我来的时候，那屋子里本来到处都积着尘埃，灶也是冷的，显然也有很久无人居住了。”

朱泪儿道：“但他却必定早已发现了这个地方，否则他又怎会将王雨楼那些人都约到这里来和他见面。”

她又瞟了海东青一眼，道：“你想必也早已知道这地方了，否则你也不会逃到这里来，是不是？”

海东青道：“这倒是王雨楼对我说的，我以前并没有到过这里。”

他语声微顿，立刻又接着道：“无论如何，这地道想必另有他人，我们既已来到这里，就只有先将这人找出来，总是凭空猜测，又有什么用？”

俞佩玉笑了笑，道：“其实我们就算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们的。”

铁花娘目光四下转动，道：“无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只希望他来得越快越好。”

朱泪儿悠悠道：“人我倒不怕，来的若不是人，那就麻烦了。”

铁花娘机饯饯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向俞佩玉身旁靠了过去，朱泪儿“噗哧”一笑，道：“我看你倒不是真的害怕，只不是趁机……”

铁花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壁上的灯光竟已忽然熄灭，骤来的黑暗彷佛带来了一股逼人的寒意，封住了她的嘴。

但前面的转角却还有灯光，大家不约而同，一齐赶了过去，谁知他们刚赶到灯下，这盏灯也熄了。

四下立刻陷入了令人绝望的黑暗中，地区虽狭窄，黑暗中却是无边际，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尽头。

每个人都似已被黑暗冻结，谁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朱泪儿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若有灯油卖，我愿意出他一斤银子一两。”

海东青道：“我身上有火折子。”

俞佩玉道：“你这火折子可以燃多久？”

海东青道：“我已用过两次，大约还可以燃半顿饭功夫。”

朱泪儿大声道：“快拿来，有半顿饭功夫，我们也许就能找得到出口了。”

俞佩玉道：“若是找不到呢。”

朱泪儿怔了怔，道：“我们好歹也得试试，不是么？”

俞佩玉道：“不能试，这火折子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若将这火折子燃尽，我们不用等别人来动手，就要被困死在这里。”

朱泪儿道：“但我们至少还可以退回去。”

俞佩玉道：“退不回去的。”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这地道骤看似乎只有一条，其实却曲折复杂，我们若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说不定只是在原地兜圈子。”

铁花娘嗄声道：“如此说来，这灯光莫非是被人故意吹熄的？”

朱泪儿道：“你看到人了么？”

铁花娘道：“没有，可是……可是……”

朱泪儿笑道：“你难道想说那人会隐身法不成？”

她虽然在笑，却已不由自主拉住了俞佩玉的手。

海东青道：“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就站在这里等着。”

朱泪儿道：“不错，我们若是在外面，倒还可以等天亮，但是在这种鬼地方却永远也没有天亮的时候。”

俞佩玉道：“我们现在就得摸索着向前走，到了必要时再燃起火折子。”

朱泪儿道：“但什么时候才算是必要的时候呢？”

俞佩玉道：“这……”

海东青道：“这次我倒觉得朱……朱姑娘说的话对，我们现在就该燃起火折子向前闯，也许能在火折子用完之前就找到出口。”

铁花娘道：“对，这虽然是孤注一掷，但我们好歹也得搏一搏。”

海东青道：“为了行动方便，我们现在只有将这三口箱子留在这里，等找到出口之后，才设法回来救他们。”

俞佩玉道：

“我们若是找不到……”

海东青道：“若是找不到出口，大家反正就都得困死在这里。”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么样做对不对，只不过，我想……三个人的主意总比一个人的好些……”

火折的光虽不及远，但在黑暗中只要有一点光亮，就能使人的心情振奋起来，无论任何人在黑暗中都会觉得意志消沉，勇气丧失。

俞佩玉手里拿着火折子当先带路，他们都走得很快，海东青虽然受了伤，但有俞佩玉拉着他，他也并没有落后。

可是这地道实在长得可怕，竟似永无尽头。

海东青始终注意俞佩玉手里的火光，忽然叹道：“火折子只怕已将用完了。”

只见火折上那点火光已由青碧转为暗黄。

朱泪儿恨恨道：“我只恨人们为什么不用纸做衣裳，否则我们就可以用来点火了。”

俞佩玉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本账簿，这账簿虽是俞放鹤等人千方百计，欲得之而甘心的东西，但俞佩玉却始终也找不到它有什么神秘之处。

他知道用某些药物写在纸上的字迹时虽看不到，但浸入水中之后字迹就会显露出来。

可是他将这些帐薄浸在水里很久，还是一个字也看不到。

只不过俞佩玉总觉得那“俞放鹤”绝不会为了本空白的账簿而将整个村镇烧毁的，所以一直未将它舍弃。

现在，这本账簿终于有用了。

俞佩玉自贴身处将账簿取出，这几十张纸虽也燃不了多久，但总比没有的好，因为片刻之差，往往就是生死的关键。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这本账簿竟然燃不着的。

闪动的火光中，他忽然发觉这本燃不着的空白账簿上赫然出现了字迹，写的彷佛是一些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火折子已熄了。

朱泪儿几乎大叫起来，道：“你……你怎么连纸都点不着？”

俞佩玉勉强遏制着心里的兴奋，道：“因为纸是湿的。”

铁花娘也忍不住大声道：

“湿的？怎么会是湿的？”

俞佩玉道：“我身上有汗。”

朱泪儿怔了半晌，道：“不错，这种时候谁若不出汗，一定是木头人。”

铁花娘道：“现在连火种都绝了，怎么办？”

朱泪儿道：“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谁叫你们刚才一定要用火折子。”

铁花娘道：“但……但那本是你的主意？”

朱泪儿大叫道：“谁叫你们听我的话？你们为什么不听俞佩玉的话？你们被困死也是活该。”

铁花娘也怔住，过了半晌，只听黑暗中有人轻轻啜泣，原来朱泪儿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海东青冷冷道：“只可惜眼泪点不着灯的，否则大家一齐痛哭一场，倒也是好主意。”

朱泪儿跳起来，道：“谁哭了？你才哭了，我为什么要哭？我们的眼睛就算看不到东西，但两条腿还没有断，还是照样可以走出去。”

俞佩玉道：“不错，我扶着海兄，你们拉着他的手，千万莫要失散了。”

朱泪儿道：“我宁可拉狗腿也不拉他的手。”

铁花娘道：“我拉他的，你拉我的，好不好。”

朱泪儿道：“哼。”

她向铁花娘话声传来处伸出手去，拉住了一只手，黑暗中她只觉这只手并不大，也并不粗，想必定是铁花娘的手了。

谁知这时海东青忽然笑了笑，道：“这是狗腿。”

朱泪儿一惊，刚想松手，又忍不住笑了，道：“你既然承认这是狗腿，也就罢了。”

前一剎那间还在伤心落泪的人，此刻竟已笑了起来，又有谁能对这种女子真的发脾气呢？

俞佩玉摸索着向前走，只觉石壁看来虽很平滑，其实却很粗糙，这条地道似乎也是在仓促之间完成的。

他们走了很久，本来还在想法子找话说，因为谁都知道没有光亮的时候若再没有声音，就更令人无法忍受。

但到了后来，每个人却似已将所有的话全都说尽了，朱泪儿从来也未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只不过大家志气虽消沉，心里却还抱着个希望——地道的出口，随时都可能在他们眼前出现。

若是没有这希望，只怕谁也走不动半步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朱泪儿突听前面“咚”的一声，接着，走在她前面的海东青就踉跄向前冲出了几步。

朱泪儿刚吃了一惊，自己的脚也踢着了样东西，“咚”的一声，就如击鼓，铁花娘失声道：“这是什么？”

这句话说出了很久，竟无一人回答。

铁花娘心里突然一寒，颤声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其实这时人人都已想到踢着的是什么东西了，只是谁也没有勇气说出来，过了很久，才听得俞佩玉叹息了一声，道：“是箱子。”

铁花娘骇然道：“箱子？难道……难道就是我们……我们方才留下的那三口箱子？”

她用尽气力才说出这句话，两条腿已软了。又过了很久，只听俞佩玉缓缓道：“不错，就是那三口箱子。”

铁花娘惊呼一声，跌到地上，再也无力站起来。

他们似已走了六七个时辰，谁知走来走去，竟又走回原处。

朱泪儿也觉得两条腿忽然变得比铅还重，身子也倒了下去，靠在石壁上，最后的希望既已断绝，世上再也没有力量能令她向前走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俞佩玉道：“郭翩仙和姬灵风身上说不定带着火折子的。”

朱泪儿立刻跳了起来，道：“不错，我们刚才为什么没有想到……”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摸索着找到口箱子。

铁花娘刚想过去，突又听到一声惊呼，这声惊呼，竟是朱泪儿和俞佩玉同时发出来的。

俞佩玉居然也惊呼出声，这岂真非同小可。

铁花娘只觉掌心发冷，道：“什……什么事？”

朱泪儿道：“箱子是……是空的。”

铁花娘刚起来，又跌下去，吃吃道：“空的？……他们难道已醒了过来？自己走了。”

朱泪儿道：“不是，箱子上的锁是被人自外面扭断的。”

铁花娘道：“会不会是一个人先醒来后，扭断了另两只箱子上的锁。”

朱泪儿道：“三口箱子上的锁，都是被人自外面扭断的，何况，凭郭翩仙他们手上的功力，根本就扭不断这锁。”

她虽然在努力控制，但声音还是不免已在发抖。

大家虽然早已猜出地道中有人，但本来却还希望自己猜得不对，现在却连这点希望都断绝了。

地道中有人，已是绝无疑问的事，而且这人还一直在暗中窥伺着他们，却一直不肯现身。

朱泪儿叹道：“我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

海东青道：“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朱泪儿道：“不明白。”

海东青道：“只因他想活活的困死我们，根本不必现身相见。”

铁花娘嗄声道：“他是什么人？和我们又有什么仇恨？”

海东青道：“他不必和我们有仇，我们侵犯了他的秘密，他就非杀我们不可。”

这句话说完，大家可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突听暗中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在叹息，似乎在哭泣，又似乎是在冷笑。

此时此地，骤然听到这种声音，当真令人毛骨悚然。

铁花娘苦笑道：“我们已经够受罪的了，你何必还要来吓人？”

海东青道：“有些人彷佛连片刻都安静不下来的。”

朱泪儿道：“你这是在说谁？”

海东青笑了笑道：“我只奇怪那种声音你是怎么发得出来的。”

朱泪儿冷笑道：“有些人自己放了屁不好意思承认，就想厚着脸皮赖别人。”

海东青道：“所以你就想赖我。”

朱泪儿怒道：“那声音明明是男人发出来的，不是你是谁？。”

海东青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才沉声道：“那声音真不是你发出来的？”

朱泪儿大声道：“当然不是，谁说谎谁就不是人。”

海东青道：“也不是我。”

铁花娘嗄声道：“若是你们两人都没有发出声音来，那么是……是谁呢？”

朱泪儿道：“不是你么？”

铁花娘着急道：“自然不是我，我自己吓得要命了，那有心情吓别人。”

他们谁也没有问俞佩玉，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俞佩玉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一时之间，大家似乎全都被吓住了，黑暗中显然还有第五个人。

谁也看不见这第五个人，谁也不知道他躲在那里。

朱泪儿忽然大声道：“我已看见你了，你还躲到那里去？”

铁花娘一惊，但立刻就想到朱泪儿这必定只不过是在唱空城计，当下也大声道：“不错，你既已来了，还想跑么。”

两人大叫了半天，黑暗中却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们只觉掌心直冒汗，没有吓着别人，却吓到了自己。

俞佩玉缓缓道：“你们都听错了，方才根本没有声音。”

朱泪儿道：“我……我明明听到的。”

俞佩玉道：“我为何没有听见？”

朱泪儿还想再说话，突觉俞佩玉拉住了她的手，耳语道：“大家拉住手，一齐兜过去。”

朱泪儿的右手立刻拉住了铁花娘的左手，铁花娘就拉起海东青的，四人皆贴着石壁，缓缓向前走，想将那人围住。

谁知他们走了七八步，却连什么都没有碰到。

朱泪儿忽然一惊，失声道：“这地方怎地忽然宽敝起来了？”

这地道宽不及七尺，但他们现在走了七八丈，竟还没有碰上对面的石壁，大家又不禁吃了一惊。

过了半晌，只听铁花娘道：“你……你不要捏我的手好不好？”

朱泪儿道：“我连动都没有动，你见鬼了么？”

海东青道：“也不是我，我在这边。”

铁花娘颤声道：“不错你在我右边，但我的左手……”

她话未说完，已发觉自己拉着的并不是朱泪儿的手，朱泪儿也觉得自己拉住的这只手又冷又硬，绝不会是铁花娘的。

两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一齐松了手，向后面退开，嗄声道：“你是谁？”

只听黑暗中忽然有人咯咯一笑。

笑声发出时还在两人中间，但一瞬间便已到了数丈外，竟似忽然走入了地道两旁的石壁中。

朱泪儿想到自己方才拉着的竟不知是谁的手，半边身子都麻了起来，这人既能拉住她们的手，要杀她们岂非也易如反掌？朱泪儿胆子虽大，此刻也不禁觉得两条腿发软，连站都站不住了。

铁花娘更连动都不敢再动。

只听俞佩玉道：“这里绝不是我们方才走过的地道。”

朱泪儿道：“但这三口箱子……”

俞佩玉道：“就因为这三口箱子已被人搬到这里来，所以我们才会认为这就是我们走过的地方。”

朱泪儿道：“那……那么我们究竟走到什么地方来了呢？”

在绝对的黑暗中，任何地方都变得完全一样了，因为无论这地方是大是小是宽是窄，人们已完全感觉不到。

俞佩玉沉吟着，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吃吃笑道：“这是我的家，地方并不差，桌上摆着酒，盒里冻着鸡爪，各位既来了，就请来喝一杯吧。”

这声音又尖又细，听来就彷佛是个小孩子在唱童谣。

若是换了平日，朱泪儿一定会觉得很有趣，但此时此刻，她只觉这声音简直真像是鬼叫。

这时突有一点烛光亮起来。

他们这才发觉自己竟已到了一个极宽阔的石厅中，一只蜡烛的光在这大厅中虽然显得很渺小，但他们的眼睛久经黑暗，正好能适应这微弱的烛光，灯火若太亮，他们也许反而张不开眼睛。

只见这大厅中竟高高低低的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观画，有的在抚琴。

这些人神情似乎都很悠闲，做的事也都很风雅，但身上穿的都是粗布短衫，而且都赤着足，最多也只不过穿了双草鞋，一看来就像一群做完工的粗人，和他们那种悠闲风雅的行为极不相衬。

大厅的中央，还摆着桌酒，有几人容貌粗鲁的汉子正坐在那里喝酒，看他们的打扮，本该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朋友，但一个个却偏偏都很斯文的坐在那里，一杯酒拿在手里很久，还没有喝下去，只是在品着酒味，虽然明知有人来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回头瞧上一眼。

朱泪儿再也想不到会突然看到这么多人，又不免吃了一惊，这些人虽然绝不像是武林高手的模样，但在这种神秘的地方出现，就令人莫测高深了，朱泪儿怎敢对他们稍有轻视之心。

只见方才那吃吃的笑声又已响起，那人道：“主人既不小气，客人又何必扭捏？请请请，过来喝一杯。”

笑声正是自饭桌上传过来的。

说话的人身材不高，虽然坐在这种阴森的屋子里，但头上却戴着顶遮阳的竹笠，盖住了脸。

俞佩玉沉吟着，缓缓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叨扰主人一杯吧。”

他们缓缓走过大厅，下棋的仍在下棋，看书的仍在看书，谁也没有理他们，似乎全未将他们看在眼里。

这些人的架子倒真不小。

朱泪儿心里虽有气，但到了这种地方，却不敢发作了。

一张圆桌上只坐着六七个人，刚好还有四五个空位。

俞佩玉当先走过去坐下来，微笑道：“主人尊姓？”

那头戴竹笠的人笑道：“各位既是不速之客，又何必问主人的名姓？”

那点燃着的巨烛，恰巧在他身上，再加上他还戴着顶大竹笠，俞佩玉坐在他对面，却也看不出他面目。

再看他旁边坐的几个人戴的帽子也很低，像是已打定主意不招呼他们，甚至连眼色都没有瞟他们一眼。

这几人面色彷佛都很阴沉冷酷，身上穿的虽是破旧的粗布衣服，但头上戴着的帽子却很新，而且质料也很好，有的帽子上甚至还嵌着粒明珠，和身上穿的衣服更不相衬，就像是买了顶帽子后就没钱买衣服了。

朱泪儿眼珠一转，冷笑道：“各位虽舍不得穿衣着鞋，但买帽子却很舍得，这倒是天下奇闻。”

她故意想气气这些人，谁知这些人就像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动也不动，连眼皮都未抬。

只有那戴着竹笠的人笑道：“人为万物之灵，就因为有个比别的野兽都大些的脑袋，自然应该加意保重，分外爱护才是。”

这人头上戴的是顶旧竹笠，身上穿的却是件质料很好的衣服，恰巧和别人大异其趣。

朱泪儿眼珠子又一转，冷冷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舍不得买帽子呢？难道你的脑袋没有别人的值钱。”

这人哈哈一笑，道：“姑娘好利的嘴，只不过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说话的。”

朱泪儿道：“那倒也不见得。”

这人笑道：“不吃饭就要死，不说话难道也会死么？”

朱泪儿道：“叫我不说话，简直比死还难受。”

朱泪儿说的倒真是老实话，铁衣娘忍不住要笑出来，只不过此刻实在笑不出来。

那戴着竹笠的人大笑道：“小姑娘说的好，话不可不说，饭也不可不吃的，我这些菜里可没有毒，各位请放心吃吧。”

朱泪儿冷笑道：“你这菜里若是有毒，我难道就不敢吃了么？”

桌子上有条红烧鱼，朱泪儿的筷子就直奔这条鱼而去，谁知她挟了又挟，这条鱼还是纹风不动。

她用力一挟，这条鱼竟碎了。

这桌子上的菜竟全是用蜡制出来的模型，看得吃不得。

朱泪儿又好气，又好笑，刚想骂两声出气，忽然发现俞佩玉的脸色已变了，望着身旁一个戴帽子的人道：“阁下尊姓？”

这人一双手青筋暴露，又粗又大。手里拿着个非常小巧的酒杯，放在嘴边已有很久，一直也没有喝下去，似乎对这酒的味道欣赏已极，所以舍不得喝，俞佩玉问他的话，他也完全不理。

朱泪儿本来就火气很大了，忍不住道：“喂，你这人是聋子么？”

她嘴里说着话，手里的筷子忽然向这人肘间穴道上一点，存心要将他拿着的这杯酒打翻，出他个洋相。

谁知这双筷子竟笔直插入这人的肉里，这人还像是全无感觉，朱泪儿又一惊，才发现这人竟也是蜡制的。

桌上的竟全都是蜡人。

朱泪儿这才怔住了，怔了半晌，冷笑道：“这里至少总有个活人吧。”

她话未说完，就发现那唯一的活人竟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又大又破的竹笠还留在桌子上。

朱泪儿倒抽了口凉气，冷笑道：“难怪这些人穿着破衣服，却戴着新帽子。”

她现在已明白这都是那人在捣鬼，故意在这些蜡人头上戴顶帽子，好教他们一时看不出这些人的真假。

她一赌气将这几人头上的帽子全掀了下来，只见一个个蜡人都是须眉宛然，活灵活现，简直就和真人差不多。

朱泪儿叹了口气，苦笑道：“无论如何，这人的手艺倒真不错。”

海东青道：“就连京城专做蜡人的“蜡人张”只怕也比不上他。”

俞佩玉沉着脸道：“他的轻功也不差，我们这些人竟都未看见他走到那里去了。”

铁花娘道：“难道……难道这些人全都是蜡人么？”

只见屋子几十人都栩栩如生，但却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俞佩玉道：“你看那人在干什么？”

铁花娘道：“在……在抚琴。”

俞佩玉道：“你可曾听到琴声？”

四下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铁花娘道：“那人摆这么多蜡人在这里干什么？”

朱泪儿冷冷道：“他只怕觉得一个人太寂寞，所以叫这些蜡人来陪他。”

她忽又一笑，道：“但无论如何，蜡人总比真人好得多。”

铁花娘道：“为……为什么？”

朱泪儿道：“至少蜡人总不会向我们出手吧。”

铁花娘虽然觉得这地方忽然变得鬼气森森，但也不禁放心了些，因为她觉得朱泪儿说的话的确不错。

和蜡人在一起至少绝不会有危险。

只有俞佩玉神情却更凝重，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事，沉声说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快些进去。”

朱泪儿笑道：“为什么？活人既已逃了，我们难道还怕这些蜡人么？”

她笑着奔出去，又道：“你看，我打他们的耳光，他们也不敢还手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打了个蜡人一巴掌。

这蜡人本来斜坐在椅上“看书”，挨了这一巴掌后，就倒了下来，“噗”的跌在地上，跌碎了。

朱泪儿笑道：“抱歉抱歉，你可跌疼了么？让我扶你起来吧。”

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出世以来从小没有玩过泥娃娃，骤然看到这么多“大泥娃娃”，自然觉得很有趣。

只见她就好像小孩子扮“家家酒”似的，将地上的蜡人扶了起来，轻轻的在蜡人身上跌碎的地方揉着，笑道：“乖宝宝，你跌疼了，妈妈替你揉……”

铁花娘正看得有趣，突听朱泪儿惊呼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人，那蜡人这下子自高处跌落，就跌得粉碎。

俞佩玉立刻掠了过去道：“什么事？”

朱泪儿倒在他身上，指着地上已跌碎了的蜡人道：“这……这蜡人身上有骨头。”

铁花娘吃惊道：“骨头？蜡人怎会有骨头？”

她话未说完，已发现跌碎的蜡人中竟赫然真的有一堆森森白骨，而且绝不是蜡制的骨头。

这竟是真的死人骨头。

俞佩玉将跌碎的蜡人拾起了几片，很仔细的看了看，他脸色立刻变了，似乎觉得立刻要呕吐。

朱泪儿道：“你……你怎么样了？”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一字字道：“这些并不是蜡做的人，而是真人的尸体，这地道就是他们开辟出来的。”

朱泪儿失声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叹道：“那人唯恐他们泄露这地道的秘密，等地道完成后，就将他们全部杀了灭口，再将蜡浇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做成蜡人。”

朱泪儿不觉身上每根寒毛都竖立了起来，道：“这就难怪，这些蜡人看来都好像活的一样了。”

海东青叹道：“我一进来就觉得奇怪，这些粗人怎会变得如此风雅？那时我们若是仔细瞧瞧，也许早就看破了他的秘密。”

朱泪儿咬着牙道：“但我们那时又怎会想到世上竟有这种残忍的疯子。”

突听一人咯咯笑道：“小姑娘，你说错了，我非但既不残忍也不疯，而且是个良心最好、最仁慈、最讲道理的人。”

大家虽然都听到了他的笑声，但谁也看不到他的人。

朱泪儿道：“你有良心？你就算有良心，也早就被狗吃了。”

那人大笑道：“我就因为他们挖得太辛苦，所以才请他们在这里好好休息，叫他们以后永远也不必再流汗了，若不是我，他们那里享得到这种清福？我对他们这么好，你居然还说我不是好人？”

朱泪儿大骂道：“你非但不是好人，简直不是人，只是个又疯狂、又黑心的恶魔。”

她想将那人骂出来，谁知骂了半天，那人非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朱泪儿恨恨道：“这地方反正不会太大，我们去将他找出来。”

铁花娘叹了口气，道：“他不来找我们，已经很运气了，你还想去找他？”

俞佩玉忽然向海东青一笑道：“到了这时，你还不肯将谜底揭开么？”

海东青怔了怔道：“谜底？什么谜底？”

俞佩玉道：“我实在想不出阁下兄弟两人为何要将我们诱到这里来？”

海东青道：

“你……你在说什么？我为何要将你们诱到这里来？我根本没有来过这地方，更不认得这疯子。”

俞佩玉道：“海兄也许真的未到过此处，但这位老先生，海兄却自然是认得的。”

海东青着急道：“我怎会认得他？我……我为何要骗你？”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海兄为何要骗我，海兄方才在地道中说的那故事……那“东郭先生”的故事，我本来句句都信以为真，但现在却不能不有些怀疑了。”

海东青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他为了这条地道，不惜将这么多人都杀死灭口，这地道的秘密关系自然十分重大，是么？”

海东青道：“不错。”

俞佩玉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在地道的入口外盖栋空屋子？荒山之中若是有栋空屋子，岂非分外引人注目。”

海东青又怔了怔，道：“也许……也许那屋子并不是空的。”

俞佩玉道：“不错，那屋子绝不是空的，但里面的人呢？”

海东青道：“也许已经被杨子江杀了。”

俞佩玉笑了笑，道：“杨兄难道会因为要抢一栋屋子，而无故杀死许多无辜的人家？”

海东青道：“这……”

俞佩玉道：“何况，他既令那些人在屋子里看守，必定和他们有连络，杨兄杀了他们，他又怎会不知道？他既然知道，又怎会让杨兄在那里住下去？”

海东青道：“俞兄你的意思是……”

俞佩玉道：“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杨兄和这位老先生必定早有连络，他叫我们走入这地道来，也是早就有安排的。”

海东青变色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为何没有告诉我？”

俞佩玉瞪着他，道：“海兄真的不知道？”

海东青道：“我毫不知情。”

俞佩玉道：“那么，海兄为何要将姬灵风姑娘送到这里来？”

海东青道：“你……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俞佩玉道：“我本来就在奇怪，海兄拿住姬灵风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两位准备将郭翩仙和钟静交给百花门，来讨好海棠夫人，但却始终想不出两位准备将姬灵风送给谁？直到现在才总算明白了。”

海东青道：“明白了？明白了什么？”

俞佩玉道：“海兄拿住姬灵风，为的就是要送给这位老先生的。”

海东青道：“我为何要送给他？他要姬灵风干什么？”

俞佩玉笑了笑，道：“也许是为了要做蜡人，也许还有别的缘故，我想海兄总该比我清楚得多。”

海东青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虽不知道有什么想法，但却知道你一定想错了，我和这件事根本全无关系，俞兄你若不相信，我只有……”

突听一声惊呼，呼声竟是朱泪儿和铁花娘发出来的。

俞佩玉大惊回顾，就发现她们赫然已被两个蜡人“抱在”怀里。

水落石出

地狱恶魔

朱泪儿的脸色吓黄了，嘶声道：“这些蜡人不是死尸，是活的。”

铁花娘嘴唇发抖，几乎已骇晖了过去。

只听那蜡人道：“你们若还想要她们活着，就站在那里，一动都不要动。”

他嘴里说着话，脸上就有层薄薄的蜡一片片剥落下来。

俞佩玉就站着不动，连话都不说。

海东青却忍不住道：“你们想怎样？”

他这句话其实问得很多余，很可笑，任何人到了情急的时候，都常常会说出很无聊的话来。

就在这时，只见远处两个正在下棋的“蜡人”也忽然动了，身子一闪，就向他们飞扑过来。

抱住朱泪儿的那“蜡人”道：“你们两人无论谁动一动，这两个女人就没命。”

朱泪儿嘶声道：“不要管我，他们不敢杀我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叹出来，他的人已被两条很有力的手臂抱着，接着就被人点了六七处穴道。

朱泪儿又惊呼了一声，嗄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了我……”

话未说完，她眼泪已落了下来。

只听一人咯咯笑道：“小姑娘你现在总该知道蜡人并不比真人好了吧，其实他们有时候比真人还危险得多。”

刺耳的笑声，方才那穿黑袍子的老人又走了出来，只不过头上戴的已不是竹笠，而是顶形状很奇怪的高帽子。

他的人本就很矮，这顶帽子又特别高，骤眼望去，只觉帽子似乎比人还高，那模样实在又滑稽，又可笑。

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还能笑得出来。

朱泪儿大骂道：“你这老妖怪，你……”

她把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这老头子却像是听得很有趣，等她骂完了，才笑着道：“小姑娘，你很会哭，也很会骂人，我老人家最喜欢你这种小姑娘了，等下一定将你做成一个最漂亮的蜡人，漂亮得就好像无锡泥娃娃一样。”

朱泪儿嗄声道：“你……你……”

她还想骂几句，怎奈心里发毛，嘴唇发干，那里还骂得出。

那老人头上的高帽子直摇，摇摇摆摆的走到俞佩玉面前，道：“小伙子，你就叫俞佩玉？”

俞佩玉道：“是。”

老人咯咯一笑，道：“我虽未见过你，但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俞佩玉忽也一笑道：“我虽未见过你，但也认得你。”

老人怔了怔，大笑道：“你若真认得我，你的本事可真不小。”

俞佩玉道：“你并不是人。”

老人狞笑道：“你也和那小姑娘一样会骂人？我不是人难道是妖怪。”

俞佩玉道：“你也不是妖怪，只不过是个死尸，因为你早已死了。”

老人大笑道：“你说我是死尸？”

俞佩玉道：“不错，你虽未见过我，但我却早已见过了你。”

老人道：“你见过我？在那里？”

俞佩玉道：

“在一个坟墓里。”

朱泪儿的眼睛发直，连她都觉得俞佩玉说的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她几乎要认为俞佩玉忽然有了毛病。

一个很正常的人绝不会说活人是死尸，更不会说自己到过坟墓里去，这简直不像是俞佩玉说的话。

谁知老人听了这些话，脸色却忽然变了，瞪了俞佩玉半晌，道：“你去过那坟墓？”

俞佩玉道：“不错，我还在里面耽了很久。”

老人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俞佩玉笑了笑，道：“从你屁股下面走出来的。”

听到这里，非但朱泪儿认为他有毛病，铁花娘和海东青简直已认为他发了疯，因为他说的完全不是人话。

但那老人的脸色却变得更可怕，忽然大声道：“乖孙女，你出来。”

她的孙女一出来，除了俞佩玉外，大家又骇了一跳，谁也想不到这老人的孙女竟是姬灵风。

俞佩玉却早已看出这老人就是诈死而逃的姬苦情了，他做“蜡人”的本事不错。只听姬苦情道：“这小子说的话可是真的么？”

姬灵风道：“我不知道。”

她看来很憔悴，很虚弱，但回答得却很干脆。

姬苦情道：“但他去过杀人庄，是吗？”

姬灵风道：“他若未曾去过杀人庄，我怎么会认得他，但去过杀人庄的人很多，又不止他一个。”

姬苦情笑了，拍着她的脸蛋儿，笑道：“乖孙女，对爷爷说话怎么可以这样没礼貌。”

姬灵风嘟着嘴道：“人家头昏，就想睡觉。”

她话未说完，扭头就走，居然始终也没有看俞佩玉一眼。

姬苦情摇着头，喃喃道：

“这孩子已被她娘宠坏了……”

他忽又瞪着俞佩玉道：“我听说俞放鹤的儿子也叫做俞佩玉，是么？”

俞佩玉道：“好像是的。”

姬苦情道：“听说他已死在杀人庄。”

俞佩玉道：“好像不错。”

姬苦情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缓缓道：“也许他并没有死，也许他到坟墓里去走了一趟，又活回来了，而且还遇着个人替他将容貌改变了。”

他忽然一把揪住俞佩玉的衣襟，大声道：“也许他就是你，你就是俞放鹤的儿子。”

俞佩玉本来想不通姬灵风为何要说谎，现在才明白了，他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掌心里不觉沁出了冷汗。

姬苦情说不定也是和那“俞放鹤”一路的，将俞佩玉诱来，也许为的就是要查明两个俞佩玉是否同一人。

俞佩玉易容的秘密，只有姬灵风知道，但她并没有说出来，俞佩玉虽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要替自己隐瞒，却实在感激得很。

姬苦情还瞪着他，厉声道：“你究竟是否俞放鹤的儿子？”

俞佩玉笑了笑，道：“我是谁的儿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姬苦情道：“你就算承认是俞放鹤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笑道：“你为何不承认是他的儿子？”

姬苦情脸色一沉，忽又大笑道：“好，小伙子，算你嘴硬，你既然不喜欢说老实话，我就索性叫你永远说不了话吧。”

这石窟比外面那洞窟明亮得多，也温暖得多，因为大铁炉里已生起了火，火上有只大铁锅。

锅里的蜡已开始融化。

姬苦情用一只长柄的铁杓在锅里缓缓搅动着，当火焰渐渐转变为青色的时候，锅子里就有一阵阵热气散发出来，在氤氲的热气和闪动的火光中，他的脸看来就像是一个用青铜铸成的魔鬼面具。

他眼睛里也闪动着一种疯狂的、狂热的光芒，缓缓说：“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做成一个蜡人，并不是件容易事，第一，要注意融蜡的时候，既要将蜡完全融化，又不可将蜡煮得太沸，一定要在蜡刚刚开始起泡的那一瞬间，就将蜡倒在人身上。”

他咯咯一笑，接着道：“那就好像广东人做油淋鸡一样，手要稳，心要细，要将蜡慢慢的浇，而且还要浇得很匀，等第一层蜡，已完全凝固了之后，再开始浇第二层，只要手稍微一抖，就完全前功尽弃了。”

他悠然自得的说着，真像是一位名厨，一面在做油淋鸡，一面在食客面前夸耀着自己的手艺。

只可惜听他说话的并非食客，而是“鸡”——鸡若也有感觉，到了厨房后会是什么心情呢？

朱泪儿此刻的心情就正和鸡差不多，又愤怒，又害怕，只恨不得一嘴将这残酷的疯子啄死。

铁花娘似已怕得控制不住自己了，嘶声道：“你快杀了我吧，你为何还不动手？”

姬苦情悠然笑道：“我要做一个完好的蜡人，还有件特别注意的事，那就是切切不可先将人杀死，这样做出来的蜡人，才能有生动鲜活的神气，若先将人杀死，再浇蜡，做出来的蜡人看来就会死气沉沉了。”

铁花娘道：“你，你……”

水落石出新名剑风流她嘴唇发抖，喉咙像是已被堵塞住。

姬苦情忽然向她一笑，道：“但杨夫人你却大可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的，因为我想杨子江绝不会喜欢跟一个蜡人睡觉。”

海东青变色道：“杨子江难道真的和你串通了？”

姬苦情大笑道：“不错，他比你聪明，比你会选择朋友，他选择的朋友是拿刀的厨子，你选择的朋友都是鸡。”

海东青呆了半晌，颤声道：“杨子江，杨子江，师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你难道将师门的规矩都忘了么？”

说着说着，他眼泪似已将夺眶而出。

朱泪儿恨恨道：“难怪他不怕灵鬼杀他了，原来他知道只要我们一去，他就可以向灵鬼说明他们本是一家人了，这小贼做尽了不要脸的事，嘴里还要说漂亮话。”

她话未说完，铁花娘已失声痛哭起来。

朱泪儿冷笑道：

“杨夫人，你哭什么？你嫁到这种的丈夫，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铁花娘流泪道：“我……我……”

朱泪儿道：“你们无论是谁请帮帮忙，将这位杨夫人往我身旁请开吧，我已开始受不了她身上的臭气。”

姬苦情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我早已该将杨夫人请到上座的。”

铁花娘嘶声大呼道：“你们莫要动我，我不是杨子江的妻子，我情愿做蜡人，也不愿做这种人的妻子，我情愿和他们死在一起。”

姬苦情淡淡道：“无论谁到了这里，死活已由不得他自己了。”

海东青望着俞佩玉，黯然道：“俞兄，我看错了杨子江，我……我对不起你。”

俞佩玉道：“这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海兄，你……你何必难受。”

海东青长叹道：“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兄弟，我……”

突听姬苦情大声道：“快，快开炉门，再将锅吊高些，现在火候正恰到好。”

杓子里的蜡还在冒着气。

姬苦情笑道：“第一杓蜡倒在身上会有些疼的，俞公子你最好忍耐些，但两三杓浇过去之后，你就会慢慢不觉得疼了。”

他将蜡缓缓倒在一块木板上，看着蜡汁在板上凝固，喃喃道：“嗯，现在果然是恰到好处……快将俞公子的衣服脱下来。”

朱泪儿大呼道：“你为何不先由我开始……”

姬苦情笑道：“迟早都要轮到你的，你急什么？”

朱泪儿嗄声道：“求求你，先由我开始吧，我死也感激你。”

姬苦情道：“你不忍看俞佩玉在你眼前受苦，所以想先闭上眼么？”

朱泪儿咬着嘴唇，一面流泪，一面点头。

姬苦情笑道：“但你难道喜欢先在他们面前脱光衣服？”

朱泪儿怔了怔，失声哭了起来。

铁花娘嘶声道：“你先向我下手吧，我……我不怕……”

姬苦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

“你的身材的确不错，我想他们也喜欢我先向你下手的，临死前能看到你这样的美人儿脱光衣服，也总算眼福不错。”

他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是杨子江的老婆，可惜，可惜……”

海东青厉声道：“你这畜牲，老畜牲，你简直连半分人性都没有。”

姬苦情笑道：“你可是想故意激怒我，要我先向你下手？”

海东青吼道：“你有胆子向我下手么？”

姬苦情大笑道：“好，好，你们都很有义气，也很够朋友，居然都抢着要先死，我索性成全了你们吧。”

他狞笑着道：“把这三人的衣服都脱光，让他们拥抱在一起，我要将他们三个人做成一个很特别的蜡人，让别人一眼就可看出他们是朋友。”

海东青和朱泪儿同时大叫了起来，朱泪儿虽也屡经险难，但直到今日，才真正尝到恐惧的滋味。

俞佩玉虽然闭口无言，心里却更愤怒，更悲伤，他想不出老天为何一定要使他的遭遇如此悲惨。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死在桑二郎手里了，桑二郎虽也是个残酷淫猥的疯子，但比姬苦情还好些。

他还想不出如此疯狂淫猥的主意。

突然间，一个人从外面飞了进来，手舞足蹈，就好像一个被人凌空吊起来的傀儡，来势却极快。

姬苦情变色道：“谁？”

“谁”字刚问出来，这人已不偏不倚，落在那个盛煮沸熟蜡汁的大铁锅里，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胆悸的惨呼。

锅里的蜡汁飞溅而出，有一点溅到了朱泪儿身上，虽只一点，朱泪儿已觉得痛彻心腑。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个人直飞了起来，也是手舞足蹈，又“砰”的跌入铁锅里，第一声惨呼未绝，第二声惨呼又起。

整个铁锅却往炉子上倒翻了下来，蜡汁倒得满地都是，姬苦情身子立刻飞掠而起，怒吼道：“是什么人？”

吼声中，又有第三个人飞入，向姬苦情直撞了过来，姬苦情身形一闪，居然凌空移开了两尺。

但这时第四、第五个人已同时飞入，迎面撞向姬苦情，他轻功纵然有惊世骇俗的造诣，这次也闪避不开了。

要知轻功的身法，全凭一口真气，提起身子凌空后，就再无藉力换气之处，能凭空闪变一次，已难如登天。

只听“砰”的一声，姬苦情凌空挥拳，将飞进来的两个都震了回去，但他自己也被震落，几乎撞上石壁。

朱泪儿又惊又喜，到这时才看清往外面飞进来的五个人，竟都是姬苦情手下的“假蜡人”。

她刚才吃过这些“蜡人”的亏，虽然是被暗算，但这些人的武功也实在不弱，出手更快。

此刻这五人竟在一剎那间就被人像抛球般的抛了进来，而且，显然毫无抵抗之力，来的那人武功之高，也可想而知了。

姬苦情脸色发青，瞪着俞佩玉道：“想不到你还约了帮手来，看来你的朋友倒不少。”

只听一人道：“我并不认得他，我和你倒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这声音轻妙柔美，玉润珠圆，朱泪儿和铁花娘两人一个是销魂宫主的女儿，丽质天生，一个是“琼花三娘子”，烟视媚行，自然都知道动听的语声，也是一种对付男人的武器，她们的声音本已十分动人了。

但和这声音一比，她们两人就只能闭上嘴。

只不过这声音虽好听，说的话却如一桶冷水往朱泪儿的头上倒了下来，她的心又凉了。

来的这人原来也是姬苦情的朋友。

只有海东青面上却显出狂喜，悄声道：“家师到了，我们有救了。”

朱泪儿怔了怔，道：“你师父是女人？”

海东青没有回答这句话，也用不着回答了，只因这时已有个黑衣妇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面上也蒙着层面纱，朱泪儿虽然瞧不见她的容貌，但也不知怎的，却觉得这妇人必定是人间的绝色。

朱泪儿从来也未见过风姿如此优美的女人。

黑衣妇人似乎走得很慢，但突然就走了进来，谁也未看清她脚步如何移动，是如何走进来的。

她穿着件黑色的长袍，长可及地，只露出一双黑色的鞋尖，她手上也戴着双黑丝的手套。

朱泪儿虽然看到了她，其实却等于没有看到她，只不过看到她穿的衣履而已，但心里已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彷佛她就算站在那里不动，也能给人一种舒服宁静的感觉，令人如饮醇醪，醺然自醉。

姬苦情似已看得呆住了，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黑衣妇人道：“你想不到？”

姬苦情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黑衣妇人似乎笑了笑，缓缓向姬苦情走了过去。

这洞窟鬼气森森，地上又是蜡汁，又是死尸，但她的风姿却像是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她面对的虽是个又残酷、又可怕的疯子，但她的风姿却像是华清浴罢，新卸罗衫，去朝见至尊。

谁也看不出她会是武功绝顶的异人奇侠，更看不出她就在方才那一剎时间，已杀了五个人。

姬苦情额上却已沁出了冷汗，勉强笑道：“十几年不见，一来你就要跟我打架？”

黑衣妇人道：“我并无此意。”

姬苦情像是松了口气，道：“那么你还是请站远些吧，你一走近我，我就会心跳。”

黑衣妇人道：“你本无心，怎会心跳。”

她走得虽慢，却未停顿。

姬苦情嘴里似已发干，嗄声道：“你究竟想怎样？”

黑衣妇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却道：“你今年已有七十二了吧？”

姬苦情道：“你……你记得真清楚。”

黑衣妇人悠悠道：“无论谁活到七十二岁，都已该活够了，是么？”

姬苦情擦了擦汗，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妇人道：“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姬苦情苦笑道：“数十年来，又有谁明白过你的意思？”

黑衣妇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希望你莫要逼我出手。”

姬苦情面色骤变，忽然仰面大笑道：“你难道要我一见了你就自杀不成？”

他虽然是在笑，这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但也就在这时，他已飞扑而起，他枯瘦矮小的身子看来已不是个人，而是一只凶恶敏捷的食人鹰。

黑衣妇人仍静静的站在那里，假如姬苦情是鹰，她简直就是条羊，等到姬苦情扑过来时，她衣袖才轻飘飘的挥起。

谁也看不出这片轻飘飘的衣袖能挡得住姬苦情这一击之力，只听一声惨呼，姬苦情的身子突然飞起三丈，“砰”的撞上石壁，再沿着石壁滑下，苍白的脸上充满了惊怖痛苦之色，一双眼睛已死鱼般凸了出来，瞬也不瞬的瞪着黑衣妇人，嗄声道：“罡气……”

两个字刚说出口，鲜血已箭一般喷了出来。

黑衣妇人淡淡道：“不错，这正是先天罡气，你总算很有眼光。”

姬苦情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狂笑着道：“好，好，先天罡气，天下无敌，我死得总算不冤。”

他大叫大笑，手舞足蹈，就像是变成了个疯子。

只见一点点鲜血随着他的笑声四面溅出，等到这句话说完，血已枯竭，笑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还在“嘓嘓”直响，朱泪儿虽然对这人深痛恶绝，此刻也不禁闭起眼睛，不忍再看。

“先天罡气”这四字俞佩玉是听说过的，但他一直都以为这不过只是江湖传说中的神话，就像是“以气驭剑”，“传音入密”这些功夫一样，古代纵或有之，此时也早已绝传。

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真的能亲眼见到这种功夫的威力。

只见姬苦情的身子已倒卧在血泊中，起先还像只青蛙般在“嘓嘓”的喘着气，过了半晌，身子突又向上弹起了两尺，再落下时便动也不动了。

黑衣妇人这时才转过头来，望着俞佩玉。

她的目光仍是那么平静，但却能穿透黑纱，穿透血肉，直透入俞佩玉心底，俞佩玉竟不由自主垂下头去。

黑衣妇人忽然道：

“你就是俞佩玉俞公子？”

她居然也知道俞佩玉的名字，而且对他如此客气，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觉得受宠若惊，暗中窃喜不已。

但俞佩玉却只觉得有些害怕——他想不到自己竟已如此有名了，他知道有名并不是件可喜的事。

“名气”就像是件华贵的外衣，虽能使一个人看来光采得多，但其代价却往往是很可怕的。

海东青见他彷佛呆住了，忍不住道：“俞兄，家师在跟你说话。”

俞佩玉这才定了定神，道：“不敢，在下正是俞佩玉。”

黑衣妇人道：“好，你跟我来。”

她长袍轻拂，俞佩玉、海东青、朱泪儿三人如沐春风，穴道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解开。

海东青伏地道：“弟子……”

黑衣妇人道：“你和杨子江的事我都已知道，用不着再说了。”

她轻轻一转身，人已到了门外。

朱泪儿突然紧紧拉住了俞佩玉的手，悄声道：“你要跟她走？”

俞佩玉只觉她的小手在轻轻颤抖，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缕柔情，柔声道：

“你自然也跟我一齐走。”

朱泪儿眼睛立刻亮了，将俞佩玉的手拉得更紧，嫣然道：

“无论到什么地方，你都肯带着我？”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道：“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突听黑衣妇人道：“但这次他却不能带着你。”

朱泪儿身子一震，松开了手，嗄声道：“为什么？”

黑衣妇人道：“因为我说的。”

朱泪儿跳了起来，大叫道：“你凭什么要拆散我们？你……你……你虽救了我们的命，但若不是你徒弟害人，我们也不会到这里。”

她语声哽咽，眼泪又流了下来，顿足道：“你救我本是应该的，凭什么作威作福。”

海东青脸色变了，伏地道：

“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求你老人家莫要怪她。”

朱泪儿用力一甩头发，忍住眼泪，大声道：“你用不着为我求情，我不怕，她杀了我，我也不怕，杀了我，我也要和俞佩玉在一起。”

她又拉起了俞佩玉的手，道：“你自己说的，无论到那里都带着我的，你……你难道又要反悔不成？”

俞佩玉沉默着，温柔的替她擦干了眼泪，忽然转身面对黑衣妇人，道：“我已答应过她，也答应过她的三叔，我绝不能抛下她。”

黑衣妇人冷冷道：“你若连这点儿女之情都抛不下，还能成什么大事？”

俞佩玉一字字道：“我若连这件事都不能守信，又何以为人。”

黑衣妇人凝注着他，目光中似乎渐渐露出一丝暖意，缓缓道：“好，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她飘飘掠到朱泪儿面前，缓缓抬起了手。

俞佩玉和海东青的呼吸都几乎停顿，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这只手一落，朱泪儿的头颅便要粉碎。

只听黑衣妇人道：“你舍不得离开他？”

朱泪儿咬着牙，瞪着她，道：“无论谁若要我离开他，除非先要我的命。”

俞佩玉望着黑衣妇人的手，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黑衣妇人的手已落了下来，却只是轻抚着朱泪儿的头发，柔声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但你若真的喜欢他，就不能拖累了他，就应该让他一个人去好好做事。”

朱泪儿怔了怔，忽然以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黑衣妇人道：“我并不是要他抛下你，只不过要你们暂时分开一些时候，你们反正都年轻，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哩。”

朱泪儿跺了跺脚，嗄声道：“好，你不用说了，我走，我一个人走……”

她以手掩面，痛哭着奔了出去。

但俞佩玉已赶过去拉住了她，道：“你……你要到那里去？”

朱泪儿咬着嘴唇，跺脚道：“你也用不着管我，我自然有我去的地方。”

她虽然勉强忍耐着，但眼泪还是不停的落下。

天地虽大，却又有那里是她的去处？

黑衣妇人居然也叹息了一声道：“东青你带她回山去，我会叫俞公子去找她的。”

海东青似乎又惊又喜，道：“你老人家难道想收个女弟子了么？”

黑衣妇人似也笑了笑，悠然道：“她本就是个好孩子。”

天高气爽，艳阳高照，虽已秋深，却如春暖。

俞佩玉多日来第一次感觉到阳光的可爱。

现在，一切事都有了转机，朱泪儿也有了希望，站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他几乎忍不住要放声高歌起来。

唯一的遗憾是，他并没有找到郭翩仙和钟静，也没有找到姬灵风，想必是姬灵风也将他们带走了。

他始终都无法猜到姬灵风为何要在姬苦情面前为他隐瞒，也猜不透她为何要悄悄将郭翩仙和钟静带走。

但比起那些愉快的事来，这点遗憾又算得了什么？

只听黑衣妇人道：“杨子江虽是个不肖的叛徒，但有些事他并没有说谎，那时海东青还在他旁边，他也不敢说谎。”

俞佩玉道：“姬苦情难道就是那“东郭先生”？”

黑衣妇人道：“不是，姬苦情也只不过是“东郭先生”手下的一个傀儡而已，无论武功、狡猾、凶狠，姬苦情都比不上东郭先生之万一。”

俞佩玉忍不住道：“前辈你……”

黑衣妇人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就连我也未必是那恶魔的对手。”

俞佩玉道：“但前辈的“先天罡气”，岂非已是天下无敌，登峰造极的武功了么？”

黑衣妇人道：“先天罡气虽然无坚不摧，但上天造物，万物相克，蜈蚣虽毒，雄鸡却是牠的克星，先天罡气虽强，也并非真的能无敌于天下。”

她又叹息了一声，道：“东郭先生为了对付我，这些年来已练成一种专门克制先天罡气的武功，否则他又怎敢复出为恶？”

俞佩玉动容道：“那是什么功夫？”

黑衣妇人道：“无相神功。”

俞佩玉道：“此人练成了无相神功，难道就可以横行无忌了么？”

黑衣妇人道：“当今天下的确已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能除去他的人，世上也许只有一个。”

俞佩玉道：“谁？”

黑衣妇人道：“你！”

俞佩玉怔住了，吶吶道：

“但弟子……弟子……”

黑衣妇人道：“若论武功，你自然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但你城府极深，定力过人，有许多非人能及的长处。”

俞佩玉道：“可是……”

黑衣妇人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可知道荆轲刺秦王的故事么？”

俞佩玉道：“略知一二。”

黑衣妇人道：“若论剑法，荆轲实不及当世名剑客“盖聂”之万一，但燕太子丹却认为要杀秦王，唯有荆轲，你可知道其道理何在？”

俞佩玉道：“那是因为荆轲有不惜舍身成仁，与暴秦共归于尽的勇气。”

黑衣妇人道：“你错了。”

她沉声接着道：“秦王暴政，苛毒于虎，民间怨声载道，欲得秦王首级而甘心的人不知有多少，当时在燕国的勇士也有很多，高渐离、宋意、武平、秦舞阳，可说无一不是重然诺，轻生死的侠客，太子丹为何独重荆轲？”

俞佩玉沉默着，没有说话。

黑衣妇人道：“那只因荆轲也是位城府极深的人，可以说得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以秦王当时威仪之隆，任何人一入秦宫，都难免胆寒股悚，但荆轲却可高步上金殿，连秦王那样的枭雄人物都看不出他心怀不轨，这才是他非人能及的长处，也正是燕太子丹看重他的地方。”

俞佩玉又沉默了很久，道：“前辈是要弟子去谋刺东郭先生？”

黑衣妇人道：“暗箭伤人，虽有失江湖规矩，但事急从权，对他那样的恶鹰，又何必再斤斤计较于小节。”

俞佩玉道：“只不过……荆轲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了。”

黑衣妇人道：“荆轲虽功败垂成，你的机会却比他好得多。”

俞佩玉道：“怎见得？”

黑衣妇人道：“秦宫甲士千百，东郭先生却一向独来独往，此其一，荆轲不精击技，你却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此其二……”她凝注着俞佩玉，沉声接着道：

“最重要的是，秦王对荆轲始终都有警戒之心，东郭先生对你却绝不会有丝毫防范之意。”

俞佩玉道：“为什么？”

他很快的接着又道：“荆轲至少还有督冗之图，和樊于期的首级以取信于秦王，弟子却一无所有又何以取信于东郭先生。”

黑衣妇人笑了笑，道：“你自然有取信东郭之物，只不过你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俞佩玉道：“前辈明教。”

黑衣妇人道：“销魂宫主所埋藏之物，是否已落于你手？”

俞佩玉不敢隐瞒，道：“是。”

黑衣妇人目光灼灼，道：“那其中是否有块竹牌？”

这位武林异人竟似有无所不能的力量，无所不知的神通，无论谁在她面前，要说谎都困难得很。

俞佩玉道：“是。”

黑衣妇人道：“竹牌是否还在你身上？”

俞佩玉道：“侥幸尚未失去。”

黑衣妇人道：“那只不过是块很普通的竹牌而已，但在很多人眼中，却是万金不易的无价之宝，你可知道它的价值何在？”

俞佩玉道：“这也正是弟子百思不解之处。”

黑衣妇人道：“只因这块竹牌就是东郭先生的信物。”

俞佩玉道：“信物？”

黑衣妇人道：“无论谁得到这块竹牌，就立刻变成了东郭先生的大恩人，无论要他做多困难的事，他都绝不会推却。”

俞佩玉道：“为什么？”

黑衣妇人道：“此人虽然凶狠残酷，但却极为自负，绝不肯受人点水之恩，也绝不肯欠别人的债，怎奈三十年前，他却偏偏受了一个人的大恩，这人又偏偏无求于他，他就刻竹为牌，送给这人作为报恩的信物，“见牌如见人”……”

俞佩玉道：“这意思我已懂了，但这人是谁呢？”

黑衣妇人道：“这人无论是谁都已无关紧要，因为他已死了，最主要的是，这块竹牌现在已到了你手上，东郭先生既然说过“见牌如见人”这句话，你就是他的恩人，你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绝不会拒绝的。”

她淡淡接着道：“因为我早已说过，他为人极自负，说出来的话永无更改。”

俞佩玉沉吟道：“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要我拿了这块竹牌，去叫他砍下自己的脑袋？”

黑衣妇人笑了笑，道：

“他就算不肯食言自肥，但你若去叫他拿自己的脑袋来报恩，他还是不会答应的，若是在三十年前，也许还有这种可能，但一个人年纪越大，越活不长的时候，反而会越觉得自己的性命可贵。”

俞佩玉道：“那么，前辈的意思是……”

黑衣妇人道：“你拿了这块竹牌去见他，先要他将“无相神功”传授给你。”

俞佩玉道：

“然后呢？”

黑衣妇人道：“要学“无相神功”，绝不是三天两天就可以学会的事，在学功夫的这段时候，你和他接触的机会一定很多。”

俞佩玉道：“嗯。”

黑衣妇人道：“大恩未报，乃是他平生最大的遗憾，你此去虽然有求于他，却也可说是替他了却了这段心愿，他一定会觉得很欢喜，既不会盘问你的来历，也绝不会对你存警戒之心，常言道：“老虎也有眨眼的时候”，你时时刻刻跟在他身旁，还怕没有下手杀他的机会？”

俞佩玉道：“可是……”

可是黑衣妇人不让他说话，沉声道：“你既已知道他的阴谋，为何还有这么多顾忌？你难道不想替江湖除此大害？你难道不想为自己复仇？”

俞佩玉动容道：“弟子的身世，前辈难道已经知道了？”

黑衣妇人淡淡一笑道：“你可知道为你改变容貌的人是谁么？”

俞佩玉黯然道：“弟子身受他老人家的大恩，却连他老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

黑衣妇人道：“他本身也有很深的隐痛，是以早已隐姓埋名，但我却可以告诉你，他就是我平生最好的朋友，东郭先生多年来都不敢妄动，就是为了对我们两个人还有些畏惧之心，只因他纵然练成了“无相神功”，但我们两人若是连手对付他，还是可以将他置之于死地……只可惜……只可惜……”

她声音渐渐低弱，变为叹息。

俞佩玉耸然道：“只可惜什么？难道他老人家已……”

黑衣妇人胸膛起伏，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他只怕已遭了东郭的毒手。”

她很快的接着道：“这件事我虽还不能证实，但东郭若非知道他已不在人世，又怎敢复出为恶？就因为他死了，东郭的胆子才大了。”

俞佩玉咬着牙，忽然道：“前辈的吩咐，弟子无不从命，只不过，这“东郭先生”行踪既然十分诡秘，弟子怎能找得到他呢？”

黑衣妇人道：“你自然找不到他，但却可叫他来找你。”

俞佩玉道：“前辈是否要弟子扬言出去，说出报恩竹牌已落在我手里？”

阎王债册

黑衣妇人点头道：“不错，那东郭先生只要听到“报恩牌”已落在你手中的消息，一定会不远千里而来找你的。”

俞佩玉道：“可是，“见牌如见人”的意思也就是“认牌不认人”，弟子还未将竹牌交给他时，无论任何人都可以将这面竹牌夺去。”

黑衣妇人道：“但又有谁能从你手上将这块竹牌抢走呢？”

俞佩玉苦笑道：“弟子倒也并非妄自菲薄，但江湖中的能人的确太多。”

黑衣妇人道：“这话倒也不错，以你现在的武功，天下至少还有十三个人能胜过你，也许还不止此数，这些人虽已大多退隐林下，听到这消息，也必定还是会心动的，有些人纵然不至于动手明抢，但暗中还是免不了会来打你的主意。”

她不等俞佩玉说话，忽又一笑，接着道：“但你既然已有了销魂宫主的“阎王债”，又何必再怕这些人呢？”

俞佩玉道：“阎王债？”

黑衣妇人道：“你既已有了报恩牌，怎会没有阎王债？”

俞佩玉恍然，道：“前辈说的可是那本账簿？”

黑衣妇人道：“不错。”她徐徐接着道：

“人非圣贤，焉能无过？一个人活了几十年下来，多多少少都做过几件亏心事的，尤其是那些成了大名的人，别人只看到他们光采的一面，只看到他们高高在上，耀武扬威，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来做垫脚石才能爬得这么高的。”

俞佩玉长叹了一声，他也知道成名的路并不是条好走的路，要想走到终点，也不知要跨过多少人的尸骨。

黑衣妇人道：“譬如说，洪胜奇能做到凤尾帮主，就因为他先陷害了他的大师兄，再毒死了他的师父，这件秘密后来虽终于被人揭破，但在未揭破时，江湖中人，还不是都认为洪胜奇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俞佩玉叹息无语。

黑衣妇人道：“这件秘密被人揭破，只能怪洪胜奇的运气不好，因为，江湖中像这种事也不知有多少，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而已。”

俞佩玉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个人做了亏心事，迟早总有人知道的。”

黑衣妇人道：“不错，无论什么秘密，总有人知道的，而普天之下，知道这种秘密最多的人就是销魂宫主。”

俞佩玉道：“哦？”

黑衣妇人道：

“销魂宫主颠倒众生，阅人无数，而男人最不能保守秘密的时候，就是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床上的时候。”

她这话说得虽很含蓄，但无论任何人都还是可以听得懂，当一个很美丽的人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在枕畔望着你的时候，你若还能为自己保守秘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若还能为别人保守秘密，你简直就可算是个圣人。

这世上圣人毕竟不多。

黑衣妇人道：“销魂宫主辗转自很多人口中听到很多秘密，她就将这些秘密全都写在你得到的那本账簿上，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对每件事的价值都知道得很清楚，她要等这件事价值最高时再来使用它，所以她一直将账簿藏着，一点也不着急，因为她知道迟早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俞佩玉叹道：“但她却始终没有用着。”

黑衣妇人道：“那是因为她后来忽然变得愚蠢起来了。”

俞佩玉道：“愚蠢？”

黑衣妇人道：“不错，愚蠢。”

她缓缓接道：“世上有两种最愚蠢的人，第一种是爱上了少女的老人，这种人本来也许很有智慧，而且饱经世故，但却往往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骗得团团乱转，这种人虽可怜却没有人会同情他，因为这是他自作自受。”

俞佩玉只有苦笑，他也知道“一树梨花压海棠”并不是喜事，往往是悲剧，有时甚至是笑话。

黑衣妇人道：“第二种最愚蠢的人，就是痴情的少女，无论她平时多聪明，只要一变得痴情，就立刻会变得愚蠢的，她爱上的明明是个恶徒、强盗，但在她眼中，却是世上最忠实、最可爱的人，他就算告诉她雪是黑的，墨是白的，她也相信。”

俞佩玉想到钟静，又不禁为之叹息。

黑衣妇人道：“但销魂宫主后来却变得比这两种都愚蠢得多，她不但变得很痴情，而且爱的又是个比她小几十岁的小畜牲，这件事你想必已知道了。”

俞佩玉叹道：“朱宫主为了此人，既已不惜牺牲一切，自然不愿再以隐私之事来要挟他的父亲，等到后来她看出他们是人面兽心，再想用也来不及了。”

黑衣妇人道：“正是如此，但以你的智慧，若能将这本账好好利用，必定能做出很多惊人的事，更不必怕别人来动你一根毫发了。”

俞佩玉道：“可是……”

黑衣妇人截口道：“你不必说，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物之本身，并无善恶，只看用它的人是存何居心罢了，这道理你更不能不明白。”

俞佩玉垂首道：“是。”

黑衣妇人这才笑了笑道：“很好，我言尽于此，你去吧，等你成功之日，也就是我们再见之时，到了那时，你所有的心愿我都可助你达成。”

俞佩玉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远方，黑衣妇人却始终站着没有动，日色已渐渐西沉，苍茫的暮色终于笼罩了大地。

在暮色中看来，她彷佛忽然变得很阴森，很诡秘。

她彷佛有两种身份，在白天，她是人。

但一到晚上，她就变成了黑暗的幽灵。

这时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人的鬼魂。

姬苦情的“鬼魂”。

他衣服上仍带着斑斑血迹，但一张脸已洗得干干净净，一双发亮的眼睛里，闪动着诡谲的笑意，咯咯笑道：“你今天的话说得可真不少。”

黑衣妇人淡淡道：“要少些麻烦，又何妨多说几句话？”

姬苦情道：“杀了他岂非更没有麻烦么？”

黑衣妇人摇了摇头，道：“你不懂的……”

姬苦情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懂你为什么要我装死，为什么放了他？”

黑衣妇人道：“因为我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让他自动说出许多事。”

姬苦情道：“他说了吗？”

黑衣妇人道：“他已承认他就是俞放鹤的儿子，而且我猜的也不错，的确是那老狗为他易过容，这两件事我一直无法确定……”

姬苦情道：“你现在既已确定，为何还要放他走？”

黑衣妇人又摇了摇头，道：“你不懂的，但你很快就会懂了……”

姬苦情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做错。”

黑衣妇人冷冷道：“我几时做错过一件事？”

她忽然后退了半步，道：“你身上是什么血？为何不换件衣服？”

姬苦情笑了，道：“你也认为这真是血？看来我的本事已越来越大了。”

黑衣妇人也笑了，道：“你的本事本来就不小。”

姬苦情道：“你那徒弟呢？”

黑衣妇人道：“海东青？”

姬苦情道：“嗯。”

黑衣妇人道：“他已带着朱泪儿和铁花娘回去了。”

姬苦情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黑衣妇人一字字道：“要成大事，知道内情的人总是越少越好。”

姬苦情道：“杨子江呢？”

黑衣妇人悠然道：“要成大事，总得找几个人来做替罪羔羊的。”

秋天已不知不觉过去，风中的寒意已渐重。

这些天来俞佩玉可说没有一天不是在紧张中度过，每天总有些不可预料的事发生，一次接着一次，一次比一次危险，使他觉得每天都可能是他活着的最后一天，直到现在，他才真喘了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模样是多么狼狈，身上穿的也还是很单薄的衣服，早就该换了，更应该好好洗个热水澡。

既然还没有死，就得好好的活下去。

他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先洗个澡，刮刮脸，再换套干净的衣服，想到泡在热水里的滋味，他全身都痒了起来。

只可惜他身上已只剩下几文钱了，一个人只有在连性命都保不住时，才会忘记金钱的价值。

黄昏前，俞佩玉已走到个小镇，用两文钱买了包火种，四文钱吃了两碗担担面，走出小镇时，他已囊空如洗。

但是他心里却很兴奋——名人的秘密，往往是人们最感与趣的事，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本是人类的劣根性。

俞佩玉在小镇外找了个隐僻的避风处，生起了一堆火。被火焰一“洗”，账簿上的字迹就渐渐现了出来。

账簿上的名字果然全都是声名赫赫之辈，大多数人的名字俞佩玉都听说过，其中包括有：“不夜城主”东方大明、李天王、胡佬佬、怒真人、“飞驼”乙昆、神龙剑客……除了这些号称“十大高手”的名字之外，黄池大会中十三派掌门人的名字也大多都在其中。

最令俞佩玉怵目惊心的，还是姬苦情、凤三、和俞放鹤这三人的名字，尤其看到“俞放鹤”这三字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父亲一生正直，淡泊名利，又怎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

他不敢看，也不敢相信。

看到“凤三”两字时，他也跳了过去，凤三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好友，就算犯了些过错，他也不愿知道。

但他却没有错过“姬苦情”，在姬苦情的名字下只写着四个字：“兄妹乱伦。”

俞佩玉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世上竟真有这种不顾羞耻的人，这种事他简直难以相信。

但他却不得不信，因为他想到了姬苦情的儿子“姬葬花”，若非兄妹乱伦，又怎会生出那种变态的侏儒？

但姬灵风和姬灵燕为什么却没有得到他们恶性的遗传呢？畸形的侏儒生出的子女，本也很少是正常的。

难道她们并不是姬葬花的女儿？

俞佩玉不禁又想到他在杀人庄的秘道中，所发现的那块石块，又想到姬夫人那神秘的情人。

那人无疑也是俞家的人。

难道那就是“俞放鹤”的秘密？

俞佩玉不敢再想下去，但他也知道自己若不将这件事弄清楚，以后，时时刻刻都会忍不住要想到它的。

他不由自主翻到“俞放鹤”那一页。

他的手已在发抖，一颗心几乎已跳出腔子。

只见在“俞放鹤”的名字下写着：“兄弟克墙，逐弟为寇，貌似君子，行实小人。”

旁边还有行小字：“漠北大盗“一股烟”，即俞放鹤之弟，自幼被逐，流落为寇，兄称圣贤，弟为巨盗，妙极。”

俞佩玉的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他也记得小时候曾经听说过有位“二叔”，那时他的母亲还没有去世，他一问起这“二叔”，他母亲就彷佛很生气，告诉他：“二叔已经死了，死了很久。”而且还叫他以后莫要再提起。

现在他才知道“二叔”并没有死，那么，姬夫人那秘密的情人，难道就是他二叔，姬灵风姐妹难道就是他二叔的女儿，姬灵风一直掩护着他，难道就因为他们之间有种神秘的血缘关系？

俞佩玉正在沉思着，突听一阵车轮滚动声响起，一个身穿蓑衣，头戴笠帽的人推着辆独轮车自东方走了过来。

黑暗中虽看不清车上装的是什么货物，但远远就可嗅到一阵阵很浓烈的药草味，载的想必不外是药材。

蜀道崎岖，多数山路便难行车马，唯有这种独轮车最为方便，深山中盛产药材，各地药商中俱多蜀人。

这一人一车可能丝毫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不会留意，但俞佩玉却觉得很可疑。

他远远听到车轮辗动的声音，就知道车上载的货物甚是沉重，而一般药材的份量却都很轻。

蜀中少雨，这人却穿着件蓑衣，他推着这么沉重的一辆车子，脚步却很轻捷，看来一点也不吃力。

普通的药商大多结帮而行，他却是孤身一人，而且此刻夜已很深，他犹在赶路。

这些都是可疑之处，只不过俞佩玉此刻并没有心情多管别人的闲事，推车的人正低着头匆匆赶路，也没有留意到他。

就在这时，突听远处又有一阵急骤的蹄声响起，一霎时像已近了很多，显见这匹马走得很快。

荒郊静夜，这蹄声听来分外剌耳，但推车的这人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回顾，彷佛根本没有听到。

只见一匹快马急驰而来，远在三丈外，马上的人便已自鞍上飞掠而起，凌空一个翻身，飞燕投林般落在独轮车前面。

那匹马轻嘶一声，立刻收势停下，俞佩玉不由得暗中喝了声采：“端的人是强人，马是好马。”

推车的人却似什么也没有看到，依旧低着头推他的车。

那骑士拦在道中，眼见独轮车已将撞在他身上，他却还是动也不动，当真可算是动如飞鹰，稳如山岳。

俞佩玉发现这人身材又矮又胖，就像是个圆球，背后却斜背着一柄很长的剑，模样看来有些滑稽。

但他的气概却很不凡，随便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种慑人的威仪，令人不敢稍存轻视之心。

俞佩玉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却已想到他是谁了。

推车的那人堪堪已将独轮车推到他身上，才忽然停住，说停就停，毫不勉强，那么沉重的一辆车子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

那骑士这才仰面大笑道：“欧阳帮主怎地改行卖起药材来了，这倒是怪事一件。”

推车的这人竟是长江水道七十二舵的总瓢把子欧阳龙，俞佩玉在黄池会上本也见过他的，只不过他此刻蓑衣笠帽，隐去了本来面目，俞佩玉虽也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他是谁。

只听欧阳龙也大笑道：“鱼岛主果然好眼力，佩服佩服。”

他将笠帽往头上一推，接着又道：“只不过鱼岛主为何不在南海纳福，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鱼岛主放着好好的掌门人不做，也改了行么？”

俞佩玉并没有看错，这佩剑的矮胖子果然就是海南剑派的掌门人，“飞鱼剑客”鱼璇。

这两人一在江上，一在海南，此刻却在这里碰了头，这显然不会是巧合，俞佩玉暗暗奇怪。

欧阳龙车上载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究竟有什么图谋？

俞佩玉本就躲在小石后的避风处，是以他虽然燃着堆火，他们也并没有发现，何况此刻火已渐渐熄了。

只听鱼璇道：“小弟不远千里赶到此地来，这原因帮主难道会不知道？”

欧阳龙道：“请教。”

鱼璇大笑道：“帮主是为什么来的，鱼某也就是为什么来的，帮主又何必装胡涂。”

欧阳龙沉默了半晌，突然自怀中抽出了样东西，道：“莫非岛主今年也接到了此物。”

他手上拿的只不过是张请帖，以他们的身份每天接到张请帖都不稀罕，奇怪的是他拿着这份请帖，手竟有些发抖。

鱼璇看到这份请帖，笑容也立刻不见了，长叹道：“不错，今年我也倒了楣。”

欧阳龙打了个哈哈，道：“今年是富八太爷的七十整寿，他帖子不远千里下到海南，正显得鱼兄有身份，有地位，怎可说是倒霉呢？”

这也是俞佩玉心里奇怪之处，有人送帖子请他，正表示他交游广阔，就算他觉得路途遥远，不愿亲自去，也尽可派人送份礼去，以尽心意，就算白送了份礼，人情总是做到了。

像他们这样的江湖大豪，又怎会吝惜于区区一份礼物。

但听欧阳龙的笑声，却似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就好像一个人临死时忽然发现了个陪绑的。

俞佩玉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了什么。

只听鱼璇干笑了两声，道：“帮主说得好，富八太爷请了我，就正该觉得面上有光才是，只不过，我找了两个月，却还没有找到一份礼物，帮主你看这怎么是好？”

俞佩玉更奇怪了，送礼乃是交情，只要送者拿得出手，无论礼物厚薄，对方都绝没有拒绝之理。

何况上至金银珠宝、古玩珍饰，下至糕饼喜点、衣衫绸布，莫不可以用作礼物，堂堂的飞鱼剑客，一派宗主，若说连一份礼物都找不到，这话无论说给什么人听，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欧阳龙冷笑道：“鱼帮主财大势雄，江湖中谁人不知，那个不晓，若说鱼帮主连一份礼物都送不出，这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鱼璇沉默了半晌，突然道：“帮主可曾听过郑玄这人么？”

欧阳龙道：“紫沙岛郑岛主不但大名鼎鼎，而且又是鱼岛主的生死之交，在下虽然孤陋寡闻，却也曾听说过的。”

鱼璇道：“帮主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欧阳龙似乎觉得有些意外，讶然道：“郑岛主莫非已病故？”

鱼璇道：“他身子素来强健，终年也听不到他一声咳嗽，又怎会病死？”

欧阳龙道：“若非病死，难道是……是被人所害？”

鱼璇道：“不错，他正是被人杀死的。”

欧阳龙道：“郑岛主掌中一双日月轮，招术据说乃得自昔年东方城主的真传，数十年来未遇敌手，又有谁能置他于死地？”

鱼璇道：“富八太爷。”

欧阳龙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

鱼璇道：“富八太爷去年做寿时，帖子下到紫沙岛，郑玄搜寻了两日，才找到一株三尺高的珊瑚，他心里也颇沾沾自喜，以为这份礼纵然不能冠绝群伦，至少总可以让富八太爷觉得满意了。”

欧阳龙道：“嗯。”

鱼璇道：“他将礼物送到后，富八太爷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带他到一间屋子里，那屋里没有别的，只有珊瑚，每一株都在七尺以上。”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郑玄一看，心里就凉了，富八太爷更连寿酒都不让他喝，就请他走路，临走时却又一直将他送到郊外。”

欧阳龙道：“后来呢？”

鱼璇又长叹了一声，道：“郑玄马不停蹄赶回家里，一到家就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只记得富八太爷送他出门时，曾经抱拳向他作了一揖，他当时就彷佛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欧阳龙道：“他……他走了几天才赶回家的？”

鱼璇道：“七天，回家后吐出黑血成斗，当天晚上就不治而死了。”

欧阳龙默然半晌，脸色也很沉重，喃喃道：“好厉害的百步神拳，不但能伤人于无形，还能令人伤发于七日后，看来富八太爷的名声果然不是假的。”

鱼璇叹道：“江湖中都知道富八太爷神拳无敌，也知道若有谁送的礼不如他的意，就难免要挨上一拳，这些事正是一点也不假。”

欧阳龙望着独轮车上的包裹，没有开腔。

鱼璇道：“有郑玄前事可鉴，今年我这礼怎敢轻易送出手？一接到帖子后，我就开始找，直到今日也没有找着一份有把握可令富八太爷满意的礼物，如今富八太爷的寿诞已迫在眉睫，帮主你说该怎么办呢？”

俞佩玉这才将事情弄明白了，只觉有些哭笑不得，以做寿来打秋风的人他倒听说过不少，但像这位富八太爷如此强横霸道的，倒甚是罕闻罕睹，这简直比拦路打劫的强盗还要凶得很多。

他知道“百步神拳”本是少林寺的不传之秘，那么这位“富八太爷”难道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欧阳龙、鱼璇，这两人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连他们都对他如此畏惧，这富八太爷的来头自然不小。

但俞佩玉一时间却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

只见欧阳龙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岛主此时心情之沉重，在下也很明白，只不过，在下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岛主的确是爱莫能助。”

鱼璇目光闪动，也在盯着他的独轮车，冷冷道：“如此说来，帮主莫非也未找到礼物？”

欧阳龙勉强笑道：

“找是找到了一份薄礼，却不知是否能入富八太爷之目。”

鱼璇仰面大笑道：“岛主这是在说笑了。”

他忽然顿住笑声，盯着欧阳龙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帮主送的这份礼，若还不能入富八太爷之目，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入他之目。”

欧阳龙面上骤然变了颜色，道：“你已知道我送的是什么？”

鱼璇悠然道：“倒也略知一二。”

欧阳龙厉声道：“你一直都在盯我的梢？”

鱼璇道：“帮主一路太太平平，走到那里，连个拦路的小贼都未遇见过，难道这真是帮主的隐藏功夫做得到家么？”

他仰天打了哈哈，道：“其实就算是最不开眼的小贼，也可看出这辆独轮车上装的绝不会是药材，世上只怕还没有这么重的药草。”

欧阳龙冷笑道：“就算有些不开眼的小贼要来打这辆车子的主意，我也未必能畏惧了他。”

鱼璇道：“鱼某人一路护送帮主走到这里，已不知为帮主击退了多少恶客，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笑了笑，接着道：

“是以鱼某现在来求帮主打发几个赏钱，帮主总不至拒绝吧。”

欧阳龙就算是呆子，也知道他心里是想打什么主意了。

到了这时他反而沉住了气，道：“岛主莫非是想要这辆车子？”

鱼璇叹了口气，道：“说来实在有点难为情，但这也是情不得已。”

欧阳龙道：“好，我就送给你。”他忽然将独轮车往前一推，向鱼璇撞了过去。

鱼璇似已早就防备到这一着，不等独轮车撞来，身子已飞掠而起，“呛”的一声，剑已出鞘。

但见剑光如惊虹闪电，向欧阳龙刺了过去。

“飞鱼剑客”号称海南第一快剑，这一剑果然快得可怕，不但反应快，拔剑也快，出手更快。

欧阳龙一甩肩，反手一扯，身上的蓑衣已乌云般卷出，挡住了这一剑，原来他这件蓑衣乃是乌金织成，刀剑不伤，正是他仗以成名的独门兵器，这种兵器的攻势也许稍嫌呆滞，但用以防守，却是天下无双。

“呛呛呛”一串声响，剑尖在蓑衣上划起了一溜火花。

欧阳龙蓑衣反卷，挟带着劲风，向鱼璇扫了过去，蓑衣下突然暴射出数十点寒星，直取鱼璇胸膛。

这一招铁燕金蓑，阴毒狠辣，锐不可挡，欧阳龙自出道以来，还未见有人能避得开这一着。

谁知眼前人影一花，飞鱼剑客突然飞鱼般跃起，剑光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竟到了欧阳龙身后。

这正是鱼璇威镇海南的“飞鱼式”。

欧阳龙再想回身，已来不及了。

剑光已刺入他的背脊，这水上大豪，的确不该离开水上的，蛟龙若离了水，也难免要死在陆地上。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欧阳龙不出三招，就已死在鱼璇剑下。

他正不知是否该出手管这件事，欧阳龙已死了。

只见鱼璇拔出了剑，居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欧阳龙帮主，我实不愿杀你，但我若不杀你，自己就难免要送命，你死了也不能怪我，只能怪富八太爷……”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扶起了那辆独轮车。

突听一人道：“道上同源，见面分一半，死尸归你，车子归我。”

清朗的语声发出时还在十余丈外，但说到最后一字，这人忽然间就已到了鱼璇面前，鱼璇竟未看出他是怎么来的。

只听“叮”“叮”两声极清悦的铃铛声一响，这人就突然来了，就像是突然自地下钻出来的一样。

俞佩玉也看不到鱼璇的脸色，只觉得鱼璇一瞧见这人，身子就彷佛忽然缩小了许多，连腰都挺不直了。

这人身法虽快如鬼魅，身形却极为高大，只不过背上隆起一块，竟是个驼子，俞佩玉看到鱼璇对他的畏惧之态，再看到他的模样，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驼铃一响，命丧当场。”

这人莫非就是和怒真人、胡佬佬、神龙剑客、樱花大师他们齐名的高手，“飞驼”乙昆。

鱼璇果然已陪笑道：“乙真人侠驾已有十余年未履中土，今日当真是幸会得很，幸会得很……”

乙昆却连睬都不睬他，一双铜铃般灼灼有光的眼睛，一直盯在那辆装满了药材的独轮车上。

鱼璇拚命想用身子挡住这辆独轮车，似乎恨不得能用个法子将独轮车变小，藏在自己的衣袋里。

怎奈他身材虽胖，独轮车却也不小，“飞驼”乙昆突然一伸手，将车上的药材全都抓了起来，里面就露出个铁匣子。

鱼璇目中虽已射出了怒火，却不敢去拦他这只手。

只见乙昆一把攫起了这个铁匣子，打开瞧了两眼，仰天大笑道：“很好，很好，很好……”

鱼璇干笑道：“不好，不好，不好，这只不过是几个石头人而已，连在下都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怎能入得了真人的法眼？”

乙昆咯咯笑道：“既然不好，你就送给我吧。”

鱼璇连假笑都笑不出了，吃吃道：“这……这种东西实在不成敬意，真人若是喜欢，在下改日定去请京城最有名的石匠好好雕几对白玉美人，保证要比这几个石头人好得多。”

乙昆道：“我不要别的，就喜欢这几个。

”

鱼璇擦了擦汗，道：“可是……可是……”

乙昆眼睛一瞪，厉声道：“老子难得开口问人要东西，你敢给我钉子碰？你只怕富老八的“百步神拳”，难道就不怕我的追风掌？”

鱼璇满头大汗如雨，连擦都擦不干了，垂头望着自己掌中的剑，似乎想出手一搏，却又不敢出手。

乙昆冷冷一笑道：“据说你的剑很快，能做到海南剑派的掌门人，想必总是有点玩意的，来来来，你不妨刺我一剑试试，我绝不怪你。”

鱼璇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嘴里说着话，剑已刺出，这是性命交关的时候，这一剑他自然用尽了全力，但见剑光一闪，已到了乙昆咽喉。

乙昆大剌剌的站在那里，就好像将这柄杀人的剑当做纸扎的，鱼璇心里正在暗暗欢喜，只道他此刻再想闪避已太迟了。

谁知就在这时，乙昆突然电光石火般伸手一挟，鱼璇的剑快，他的出手更快，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将剑尖挟住。

鱼璇大惊之下，反手一拧，想以剑刃去割乙昆的手指，谁知剑尖被他挟住，就宛如被挟在泰山与华岳之间，鱼璇用尽全身力气，却连动都动不了，只听一声长笑，乙昆随手一抖，剑已到了他手里，再一抖，这柄百炼精钢铸成，纵不能划铁，至少也能吹毛断发的长剑竟已断成两截。

乙昆纵声笑道：“富老八的生日后天才到，明天却已是我的生日，我也学会了富老八的脾气，谁不送礼给我，我就要宰谁，这份礼你是送还是不送？你瞧着办吧。”

鱼璇面如死灰，那里还说得出一个字。

突听一人笑道：“阁下的生日明天才到，今天却已是我的生日，这份礼不如还是送给我吧。”

笑声中，一个人悠悠然自山石后走了出来，衣裳虽穿得又破又脏，但看来却一点也没有寒酸猥琐的模样。

乙昆倒也吃了一惊，数十年来，他还未见到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的，目光在这人脸上一扫，怒道：“送给你？你是什么东西？”

这人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人称天下第一风流剑客……”

他话未说完，乙昆已忍不住大笑起来，捧腹笑道：“天下第一风流剑客？……哈哈，哈哈，我平生倒也见过不少脸皮厚的人，但却还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

鱼璇也觉得很惊奇，很可笑，只不过笑不出来而已。

走到乙昆面前时，俞佩玉才发觉这人身材的确魁伟，虽然是个驼子，却还是比俞佩玉高了半个头，打扮得非道非俗，一件道袍还不及膝，笑起来更是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发麻，显见此人非但出手快，内力也惊人得很，难怪堂堂的飞鱼剑客一见他也矮了半截。

但俞佩玉居然好像全未将这人看在眼里，微笑道：“我也和阁下一样，谁不送礼给我，我就要发脾气的。”

乙昆的笑声骤然顿住，眼睛盯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过了半晌，又大笑起来，道：“你发脾气，好，你就发给我瞧瞧吧。”

俞佩玉道：“好。”

“好”字出口，他脚尖忽然一挑，已挑起了地上的半截断剑，反手抄在手里，“唰”的，向乙昆刺了过去。

鱼璇倒真还未想到这少年真敢动手，只见这一剑轻飘飘的，彷佛没什么力气，而且也不太快。

事实上这一剑简直连一点章法都没有，鱼璇以为乙昆只要一伸手，就可将这一剑震飞。

谁知乙昆见到这一剑刺来，竟后退了三步，怪叫道：“好，想不到你这小子，还真有两手。”

鱼璇怔住了。

这样的剑法也能算“好”。

只见剑光流动，虽不太快，却是连绵不绝，生生不息，十余剑刺出，乙昆居然还没有反击。

鱼璇虽是剑法的大行家，看了半天，非但看不出这剑法究竟有什么威力，连这少年用的是什么招式都未看出来。

只听乙昆连声赞道：“好，小伙子，像你这样至少勉强还可算是会使剑的，那些狗屁倒灶，一窍不通的家伙若也能算名剑客，也能做掌门人，你这“天下第一风流剑客”八个字倒真不能算太吹牛。”

他虽未指出名字，但骂的是谁？鱼璇自然腹中雪亮，嘴里虽不便反辩，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服气，忍不住冷笑起来。

他自然以为乙昆不会瞧见的，谁知乙昆当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身形一闪，忽然到了他面前，道：“你笑什么？莫非还认为你的剑法比他高？”

鱼璇忍不住道：“在下的确未看出他的剑法好在那里。”

乙昆冷笑道：“你若也能看得出他剑法好在那里，他的剑法就不好了，正如伯牙之琴虽妙绝天下，也得有知音才能欣赏，否则岂非是对牛弹琴。”

鱼璇气得脸都红了，突然一步窜过去，他似乎已忘了俞佩玉是和他站在一条在线的，竟向俞佩玉击出两剑。

俞佩玉也未想到这人竟是这种骡子脾气，见到这两剑来势汹汹，也只有反手挥出一剑。

这一剑他随手挥出，看似轻描淡写，但却如羲之兰亭，怀素狂草，随手写来，笔笔却妙到毫巅，不可方物。

鱼璇只觉他掌中半截断剑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团浑圆无极的剑气，他的人已被包围在这团剑气中，非但攻不进去，几乎连退都退不出来。

他连变几种身法，才总算脱身，肩头还是不免被剑锋扫过，虽未伤及皮肉，衣裳却被划破。

乙昆大笑几声道：“你现在已知道他剑法的好处在那里了么？”

鱼璇面上阵青阵白，突然向俞佩玉长身一揖，道：“阁下的剑法实在比我好得多，我服了。”

乙昆大笑道：“你这人总算还有点好处，总算还肯服输认错。”

鱼璇道：“其实我也早已听说过江湖中有个和俞盟主公子同名的少年，不到三个月，已做出了好几件轰动一时的事。”

俞佩玉微笑道：“江湖中的消息传得倒真不慢。”

鱼璇道：“据说这位俞佩玉非但武功不弱，而且温文有礼，小心谨慎……”

乙昆大笑道：“依我看来，这“温文有礼，小心谨慎”八个字，用在谁身上都无妨，只有用在他身上，却是大大的不妥。”

俞佩玉道：“哦。”

乙昆笑道：“自称“天下第一风流剑客”的人，也能算是温文有礼么？”

俞佩玉道：“的确不能算。”

乙昆道：“你剑法虽不错，此刻却还不是我的对手。”

俞佩玉道：“不错，三百招内，我虽还不致落败，却也无法取胜。”

乙昆道：“不能胜就是败，过了三百招你必败无疑，但你却似乎抢着要和我动手，这样的人也能算是小心谨慎么？”

俞佩玉笑了笑，道：“每个人都会变的，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乙昆道：“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何要变？”

俞佩玉默然半晌，缓缓道：“只因我现在忽然想变得很有名。”

乙昆皱眉道：“人怕出名猪怕肥，这句话你难道未曾听说过？

你名气越大，找你的人就越多，死得就越早，这有什么好处。”

俞佩玉又笑了笑，道：“我就是要人来找我。”

乙昆摇了摇头，道：“听我良言相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安安份份的过日子吧，我看你倒还顺眼，今天绝不伤你。”

俞佩玉道：“只要你将这铁匣子送给我，我立刻就走。”

乙昆目光闪动，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俞佩玉道：“不知道。”

乙昆道：“那么你要去又有何用？”

俞佩玉道：“没有用。”

乙昆也不禁怔了怔，道：“既然无用又何必要？”

俞佩玉道：“你们人人都想要，我为何不能要？”

乙昆沉下了脸，道：“原来你是存心想来找我麻烦的。”

这句话没说完，两人已交上了手。

到了这时，连鱼璇都觉得俞佩玉非但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他只望这两人打得两败齐伤，那时这铁匣子就又是他的了。

他沉住了气坐山观虎斗，过了很久，他发觉俞佩玉的剑光果然已渐渐黯淡，乙昆的掌风却越来越凌厉。

他肋下虽还挟着那铁匣子，但出手并无妨碍，由此可见，他对付俞佩玉并没有使出全力。

鱼璇实在不懂俞佩玉为何定要来找死。

眼见乙昆已将得手，谁知就在这时，俞佩玉彷佛低低说了几句话，鱼璇也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见到乙昆突然凌空一个翻身，倒掠出两丈，眼睛盯着俞佩玉，面上已无丝毫血色，身子却在发抖。

他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的？

鱼璇又怔住了。

过了半晌，只听乙昆颤声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这件事的？”

俞佩玉静静的望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只见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不停的自乙昆头上落下。

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二十九年，再过十七天就整整二十九年了，想不到这件事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知道……”

俞佩玉道：“你自己难道已将这件事忘却了么？”

乙昆黯然道：“我但望能忘却，只可惜永远忘不了。”

俞佩玉道：“连你都无法忘记，别人又怎会忘记？”

乙昆道：“可是……可是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人知道。”

俞佩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不是已知道了么。”

乙昆道：“你……你和这件事莫非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淡淡道：“普天之下，只要稍有人心的人，都和这件事有关系。”

乙昆仰面向天，喃喃道：“我也知道这笔债迟早要还的，现在只怕已到了还债的时候。”

他忽然跺了跺脚，嗄声道：“无论你是谁，我只要你知道，乙昆并不是不肯还债的人。”

俞佩玉道：“我也不是来要债的，我只不过要你知道悔改而已。”

乙昆忽然仰天一笑，道：“我若无悔疚之心，你一说出此事，我就要杀你灭口了。”

他将肋下挟着的铁匣子放了下来，叹了口气，曼声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百年身……”

说到这里，突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头顶拍下。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俞佩玉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心里突然变得很凄凉，很沉重。

一个人在剎那之间做下的错事，就要他以一生数十年的生命来补偿，这岂非也有些不公平，有些残酷。

乙昆若没有悔疚之心，的确就不会以自杀来赎罪了，他既然已有了悔疚之心，那么他做的错事为何还不能宽恕？

俞佩玉黯然垂首，喃喃道：“我做错了么……我做错了么……”

鱼璇早已看呆了，此刻才忍不住问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俞佩玉霍然抬起头，厉声道：“你为何不问问你做了什么事？”

鱼璇道：“我？”

俞佩玉道：“为了区区几个石雕的玩偶，就将别人置之于死地，这就是你做出的错事！”

鱼璇大声道：“我不杀他，我就得死，是以我只有杀他，他若杀了我，我也是死而无怨的，强者生弱者死，这本是江湖中人视为天经地义的事，身为江湖中人，就该将“生死”两字置之度外，你既涉足江湖，总有一天也会因此而杀人的，又何必将生死之事看得如此严重。”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道：“也许你说得对，身为江湖中人，就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你既不怕死，为何要怕那富八爷呢？”

鱼璇的脸也红了红，道：“不怕死的人，也会怕鬼的。”

俞佩玉道：“他难道是鬼？”

鱼璇叹道：“在我看来，他简直比鬼还要可怕得多。”

他接着道：“此人姓富，江湖中人在背后都偷偷叫他“为富不仁”，但当着他的面，却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这四个字，有一次“洛阳府”的金刀陈雄无意中说漏了嘴，刚走出大门，就口吐鲜血……”

俞佩玉忽然道：“他是不是有个妻子，叫富八奶奶。”

鱼璇道：“不错，据说这位富八奶奶倒是位贤淑慈祥的妇人，而且礼佛至诚，从不愿看到杀生，是以富八爷杀的人大多是走出门后才死的。”

俞佩玉眼睛里闪着光，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毕竟还是想起来了。”

鱼璇忍不住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俞佩玉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笑了笑，道：“此人倒很有趣，我也想去拜访拜访他。”

鱼璇失声道：“有趣？……我的老天，你居然说这人有趣……等你见到他时，就知道他是不是有趣了。”

他眼睛扫过那铁盒子，脸上变了变颜色，嗄声道：“但这里只有一份礼，你若也想去……”

俞佩玉道：“你送你的礼，我去我的。”

鱼璇道：“可是……不送礼的人，怎么进得了他的门？”

俞佩玉又笑了笑，道：“我用不着送礼，因为我只不过是你的跟班，堂堂的一大门派掌门人，路上带个跟班的总该很平常吧。”

富八爷住的地方叫“雅叙园”。

这世上越是贪财好货的巿侩，越喜欢自鸣清高，附庸风雅，“雅叙园”

也和世上大多富豪人家所建的庄院差不多，屋子都盖得特别坚固，特别大，彷佛要在里面住几百年似的，却忘了人生百年，死了还是要入土，而且最多也只不过能占七尺土。

这些都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奇怪的是庄院中的人。

一走进“雅叙园”的门，就可以看到很多青衣小帽的家丁，大宅大院中家丁自然很多，这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些人虽都是男人，而且虽然都有些武功，但走起路来却是扭扭捏捏的，就像是大姑娘。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迎了过来，矮个子白白的脸，脸上长着几粒白麻子，眼睛直往俞佩玉这边瞟，彷佛在向他飞媚眼。

向他飞媚眼的可真不少，但男人向他飞媚眼这倒还是头一次，俞佩玉简直恨不得将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那高个子手叉着腰，瞟着鱼璇道：“你是谁呀？来干什么呀？”

他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说话时腰还在不停的扭来扭去，若不是脸上还有胡渣子，别人实在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鱼璇干咳了两声，道：“在下南海鱼璇，特来向富八爷祝寿。”

那高个子抿着嘴一笑，道：“哦，原来是鱼大掌门呀，大掌门的礼带来了没有呀？”

鱼璇道：“礼物已备妥，就请贵管家通报。”

高个子的眼睛也往俞佩玉一瞟，道：“这位是什么人呀，又是来干什么的呀？”

他每说一句话，却带个“呀”字，而且还说得阴阳怪气，叫人听了简直恨不得一拳将他满嘴牙齿都打光。

但性情如烈火的鱼璇到了这里居然连一点脾气也没有了，陪笑道：“他叫鱼二，乃是我门下长随，还请贵管家多多关照。”

高个子吃吃笑道：“原来是鱼二哥呀，长得可真俊呀，不知道有没有媳妇了呀？”

那矮个子忽然拉住了俞佩玉的手，咯咯笑道：“大掌门进去拜寿，这位鱼二哥就陪我们在外面聊聊吧。”

他的手湿湿的，黏黏的，放在俞佩玉的手上，就像是一口浓痰，叫人甩也甩不掉，擦又不敢擦。

俞佩玉几乎忍不住吐了出来。

幸好这时大厅中又有个人赶出来，道：“八爷听说鱼大掌门来了，快请带着礼物入厅相见。”

鱼璇赶紧道：“是，是，是，在下这就去了。”

他抢先往里走，走上石阶，才回头道：“鱼二，你还不将礼物捧上来。”

俞佩玉这才松了口气，鱼璇总算为他解了围。

那矮个子似乎还舍不得放开他的手，还在悄笑道：“等会儿可别忘了出来找我，我叫小乖。”

“小乖”，这混账居然叫小乖。

俞佩玉真恨不得先给他几个耳刮子，再踢他几脚，心里又想吐，又想笑，只有含糊的答应着，抢着往大厅里走。

大厅里已坐着八九个人了，这些人的像貌都很有气派，衣着也很华贵，显然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但在这里，他们却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大厅正中，早已摆着寿堂，坐在寿堂前的自然就是富八爷和富八奶奶了，只见这位威名赫赫的富八太爷竟是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子。

其实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既不驼，又不跛，耳朵一边一个，鼻子也没有长到眼睛上去。

但也不知怎地，他就是叫人瞧着不顺眼。

那位富八奶奶倒是个富富泰泰的妇人，只不过脸上的粉擦得多了些，但越老的女人粉擦得越多，这本也是人之常情，世上的女人脸上若都没有皱纹，又不黑，那么做花粉生意的只怕早就会都跳河了。

鱼璇走进了大厅，虽然也想在别人面前摆出一派掌门的架子来，但腰却偏偏挺不直，躬身道：“南海后辈鱼璇，特来向八爷拜寿，祝八爷万寿无疆。”

富八爷皮笑肉不笑的歪了歪嘴，道：“这么远赶来，也难为你了，坐坐坐。”

他说起话来也是阴阳怪气，叫人听了全身都不舒服。

但等到鱼璇将那铁匣子捧上去，他笑容立刻就变得好看多了，只见他拿起了个一尺多高的小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睛已瞇成了一条线，一连说了十七八个“好”字，拍着鱼璇的肩膀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请坐，快请上坐，难为你，竟找得到这么好的东西来送给我，今天这桌酒的上座你是坐定了。”

这么样一说鱼璇固然是受宠若惊，坐在两旁的那七八位武林大豪，面上却不禁露出惊奇不平之色。

到富八爷这里来拜寿，既不分尊卑，也不分长幼，谁的礼送得贵重，谁就是上座，这就是不成文的规矩，人人都知道。

坐在上座虽然也不会多长一块肉，但武林中人讲究的就是面子，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儿。

何况能接到富八爷帖子的人就不会是穷光蛋，来的这些人不是大帮大派的掌门人，也是大镖局的镖主，大山寨的瓢把子，大家千辛万苦找了份礼物来，不但是想博富八爷的欢心，也想在人前露露脸。

这些人送的可说无一不是价值万金的奇珍异宝，其中有一人送的是十八颗龙眼般大的夜明珠，每颗珠子都同样大小，放在没有灯光的地方，也会莹莹生光，挂在身上不点灯也可看书。

还有一位送的九龙玉杯，到了阴天杯上就会兴云布雾，天气一转晴立刻就会云收雾散，清水倒在杯子里也会变成醇酒。

这两样宝物纵然是皇宫大内也找不出配对的来，他们拿出来送给八爷，心里虽然肉疼，但也有些沾沾自喜，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把别人全都压下去，以后跟别人说起，面上也大有光采。

谁知鱼璇只送了几个石头雕成的小人就将他们全部压倒了，他们实在看不出这些石头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家心里嘀咕，肚子却越来越饿。

原来这时早已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千里跋涉来到这里，连杯茶都没得喝，只望能快些开饭。

谁知富八爷连一点开饭的意思都没有，闭着眼睛，竟似睡着了，每个人肚子虽都已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但有谁敢吵醒他。

幸好富八奶奶还有些人心，悄悄唤了个人过来，道：“老爷子吃饭的时候还未到，客人们远来，想必都有些饿了，你走到后面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先拿出来，让客人们垫垫底。”

大家听了这话，就像如蒙大赦，不由自主从心底长长吐出了口气，只觉这位富八奶奶看起来好像突然年轻了十几岁，而且越看越顺眼。

过了半晌，果然有两个人托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点心出来，远看倒真还象样，走近些一看，原来只不过是两大盘棒子面蒸的窝窝头。

棒子面窝窝头若也能算是“好吃的点心”，那么白面馒头简直就可算是“山珍海味”了。

富八奶奶似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着道：“点心虽不好，但各位还是将就用些吧，八爷这一觉也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些武林大豪几时吃过窝窝头，但是一听开饭的时候还遥遥无期，不吃也没法子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俞佩玉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只见富八奶奶也在笑，他倒真有些担心，只怕富八奶奶脸上的粉都一片片掉下来，粉掉下来后，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连想都不敢想。

幸好富八奶奶脸上的粉就好像是用浆糊黏上去的，无论她怎么笑，那么厚的一层粉居然纹风不动。

再看那些武林大豪们，平时大鱼大肉的吃着，还嫌吃腻了，此刻却捧着黄巴巴的窝窝头啃得津津有味。

窝窝头旁边还有咸菜，大家嘴里吃得又咸又干，只有拚命喝水，不喝水倒也罢了，几碗水喝下去，肚子里立刻造了反，就好像有人在肚子里吹气球，方才是饿得难受，现在却是胀得难受。

只有几个人肚子里雪亮，知道富八爷这是想先用窝窝头塞饱他们，等会儿好菜端上来时，好让他们干瞪眼，吃不下。

这几人只吃了两口，就住了手，宁愿多挨片刻，他们倒真没有猜错，大家的肚子一发胀，富八爷立刻就醒了，连声道：“快开饭，快摆酒，客人们早就饿了，你们还等什么？”

几个聪明人心里暗暗好笑，觉得方才吃了窝窝头的都是傻瓜，少时酒菜摆上来，这几人更得意。

因为第一道菜就是红煨排翅，在灯下闪闪的发着红光，别说是吃，就连瞧瞧也觉得蛮过瘾的。

吃了窝窝头的人已开始后悔，没有吃的人挤眉弄眼，只等主人一声请，就给他个“乱筷齐下”。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

酒壶一端上桌，便有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

有些人心里又算得愉快了些，暗道：“你这小气鬼虽塞饱了我们的肚子，让我们吃不到好菜，但我们肚子里有了货，至少酒总可多喝个几杯了吧。”

只见富八爷端起酒壶，嗅了嗅，突然正色道：“色是头上刀，酒是穿肠药，狄仪造酒时，黄帝就曾说：“后世必有因酒亡国者”。可见喝了酒实是百害而无一利，各位都是我的上宾，不远千里而来送礼给我，我怎么能害各位呢？那是万万不能，万万不能……”他挥了挥手，道：“还不快替客人们的杯子里斟上糖水，糖也莫要放得太多，吃了糖，牙齿不好。”

大家面面相觑，喜欢喝酒的人闻到酒味时已经喉咙里一直痒到心里，此刻简直气得连血都快要吐了出来。

富八爷也替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他自己倒的是酒，喃喃道：“我老了，早已活够了，就算被酒害死也没关系……来，来，来，我先敬各位一杯……再来一杯。”

奇峰迭起

喜欢喝酒的人眼睛看着别人喝酒，自己喝的却是红糖水，那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喝酒的人做梦都不会想得到。

富八爷几杯酒下肚，居然也满面春风起来，笑道：“糖水总比酒好喝得多了吧……呵呵，哈哈，来，来，请用些菜。”

几个“聪明人”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不等他话说完，早已拿起筷子。

谁知富八爷突又沉下了脸，厉声道：“这菜是谁端上来的？莫非是想害人吗？”

几个“聪明”人一听话风不对，一颗心又在下沉了下去。

有个人终于忍不住了，陪笑道：“这菜又有何不妥？”

富八爷正色道：

“各位有所不知，油腻之物最是伤身，常言说的好，青菜豆腐保平安，尤其我辈武林中人，吃多油腻，纵不泻肚子，也难免变得臃肿，人一臃肿，行动就难免有所不便……”他顿了顿接道：“行动不便，若与人交手时，武功就难免要打折扣，各位远道而来，若因吃了我的菜而有什么三长两短，却叫我如何对得起各位。”

他不但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光明正大，完全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大家虽听得哭笑不得，气破肚子，却也无言可驳。

富八爷将一盆排翅全部搬到面前，叹了口气，道：“但我这老头子吃些却没关系，反正我已是行将就木的人，还怕什么。”

只见他一口酒，一口菜的吃着，还不住叹着气，喃喃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许多朋友的好处，我就算受些罪也是应该……各位请，请用糖水。”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嘴里虽不敢说话，心里只希望将这小气鬼活活胀死。

俞佩玉这才知道“为富不仁”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了。

他也曾见过不少贪财的人，也知道贪财的人必定很小气，但像这位富八爷……他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生出来的。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笑道：“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受的罪太多了，让我也受些吧。”

这正是每个人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此刻听到有人居然真说了出来，只觉痛快已极。

但是大家又不禁暗暗替这人担心，他竟敢在富八大爷面前说这种话，岂非正如在老虎头上拍苍蝇。

富八爷面上果然已变了颜色，“啪”的，放下筷子，冷笑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好朋友，我的好朋友都死光了，你是谁？”

只听那人笑道：“小弟专程来为八哥拜寿，八哥怎地还未见就要咒小弟死呢？”

他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大家就觉得这人就在附近，却偏偏见不到，现在第二次说话，大家反而觉得他在很远了。

但等到最后一个“呢”字说出来，门口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子。

这人很高、很瘦，穿着件不青不灰，又像青，又像灰的长袍子，腰畔系着根杏黄色的丝绦，悬着柄形式奇古的剑。

他头上戴着顶竹笠，这顶竹笠就像是个盆子，将他连头带脸一齐盖住，别人瞧不见他的脸，他却可以瞧见别人。

富八爷像是已认出了他，连富八奶奶的神情都已有些异样，幸好脸上涂着的那层粉帮了她的忙，她脸色就算变了，别人也看不出。

青袍佩剑的人已摇摇晃晃走了进来，笑着道：“故人远来，八哥难道连个座位都不赏么？”

富八爷的脸色就像是鞋底，道：“坐，坐，坐。”

他一连也不知说了多少个“坐”字，却没有动一动。

青袍客道：“噢，我明白了，八哥的规矩是要上坐，先得送礼，不送礼的人非但没位子坐，只怕连屁股都要被打得开花。”

他在身上摸了摸，又道：“小弟却偏偏忘了备礼来，怎么办呢？……噢，对了，常言道：秀才人情纸半张，礼轻人意重，是吗？”

摸了半天，他居然摸出张又皱又脏的纸条，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他居然将这张纸送到富八爷面前，还笑着道：“却不知这份礼够不够。”

这时连鱼璇的脸色都变了，有人送来南海珊瑚，还不免呕血而死，这人只送来半张破纸，富八爷不打破他脑袋才怪。

谁知怪事真的出现了。

富八爷竟点着头道：“够了，够了，够了……”

青袍客道：“八哥既然说够，那么就该让小弟坐下来受罪了吧。”

说着说着，突然一伸手，拎起了一个人的脖子。

这人外号“半截山”，顾名思义，就可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此刻被青袍客随手一拎，竟像是小鸡般被拎了起来，全身的气力一下子就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也不知怎地就被拎到门口。

再看那青袍客已坐在他位子上，眨眼间就将那盆剩下的鱼翅吃得干干净净，又拿起酒壶，如长鲸吸水般一吸而尽。

富八爷竟只是眼睁睁的瞧着，动也不动。

青袍客咂了咂嘴，长长吐出口气，笑道：“这么好的罪，小弟倒真有好久没有受过了，八哥还有什么罪，不如索性一并拿上来，让小弟一并受了吧。”

富八爷脸上阵青阵白，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亏你们还算是有头有脸的江湖道，见了田大爷进来，竟还敢大剌剌的坐着，也不问安行礼。”

群豪本当他发怒的对象是这青袍怪客，谁知他却拿别人当作出气筒，只有俞佩玉暗暗好笑，知道这小气鬼又用了条“调虎离山”之计，他这么样一发脾气，酒菜就可以省下来了。

鱼璇的眼睛早就盯在青袍客腰畔那柄剑上，此刻突然长身而起，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道：“尊驾既姓田，不知和那位一剑镇天山，威名动八表的“神龙剑客”田大爷有何关系？”

青袍客先不答话，却缓缓将头上竹笠摘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这张脸远看本极英俊，但脸上的刀疤剑疤少说也有十来条，衬着他毫无血色的皮肤，灼灼有光的眼睛，使得这张脸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凄秘可怖之意。

鱼璇一见到这张脸，立刻退后三步。

群豪竟也全都为之耸然动容，离座而起。

鱼璇躬身道：“果然是老前辈。”

青袍客笑了笑，道：“不敢，在下正是田龙子。”

他一笑起来，满脸的刀疤似乎都在蠕蠕而动，更平添几分诡秘，令人再也不敢多瞧一眼。

俞佩玉不但也已久闻此人乃是十大高手中行踪最飘忽、出手最辛辣的，而且也已领教过他门下子弟田际云的武功，此刻不由得多瞧了他们两眼。

田龙子火一般的目光也盯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这位少年朋友尊姓？”

鱼璇抢着陪笑道：“他叫鱼二，乃是在下的长随。”

田龙子长长的“哦”了一声，冷冷道：

“尊驾倒真是一表非凡，想不到你的飞鱼门下竟有这样的人物。”

他又上下瞧了俞佩玉两眼，目光忽然盯在鱼璇脸上，道：“听说“武林八美”俱已落在阁下手中，不知是真是假。”

鱼璇垂下了头，眼睛瞟着富八爷，吶吶道：“这……咳咳……”

田龙子拊掌笑道：“我明白了，难怪富八哥将阁下奉为上座，原来阁下已将“武林八美”

拿来送作寿礼。”

大家心里却在奇怪。

“难道那些石头人就叫做武林八美？”

只听田龙子笑道：“八爷，小弟喝酒吃菜，八爷难免心疼，现在小弟只求将那“武林八美”借来瞧瞧，八爷总不该再心疼了吧。”

富八爷沉着脸，一言不发。

田龙子也沉下了脸，道：“小弟只不过想瞧瞧而已，又不会瞧掉她们一块肉的。”

富八爷脸一阵青一阵白，突又一拍桌子，大声道：“田龙子，你莫以为我真的怕你，百步神拳也未必就会败在你那“进步连环，游龙十八式”之下。”

田龙子淡淡道：“但也未必能胜，是么？”

富八爷道：“哼！”

田龙子点头一笑，道：“小弟早已知道，没把握的架，八哥是绝不打的，所以不如还是让小弟瞧瞧吧，小弟保证绝不染指。”

富八爷咬着牙，富八奶奶却笑道：“田大哥说话素来言而有信，你就让他瞧瞧又有何妨？何况客人们也都早就等着想见识见识“武林八美”的妙处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真将这位富八奶奶当作可人意的老太太。

富八爷沉默了很久，终于摇手道：“好，去取我的水晶盆，装一盆清水来。”

看“武林八美”又要清水何用？

大家心里好奇，也只有沉住气等着。

水晶盆自然是透明的，约摸有两尺长，在灯下闪闪生光，映得盆中的清水也变得绚烂而多采。

屋子里没有一个不识货的人，一见这水晶盆，就知道也是件稀奇的古物，但谁也不知道富八爷要这水晶盆有什么用。

只见富八爷将这水晶盆摆在桌上，缓缓道：“这三十年来，江湖中人材辈出，成名的英雄也不知有多少，但真正江湖公认的绝色美人，三十年来只不过仅有八个，她们的身份和年龄虽不相同，但直到今日为止，还是能倾倒众生。”

他又捧着那铁匣子，接着道：“鱼岛主送来的，就是这八位美人的雕像。”

听到这里，大家都不禁觉得很失望。

事实上，纵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雕像，也引不起这些人的兴趣来的，雕像总归是雕像，谁也想不通一座死的雕像有什么好看。

富八爷道：“这雕像虽是雕像，但却跟别的雕像不同，别的雕像是死的，这雕像却是活的。”

雕像竟会是活的？

这时富八爷已取出个雕像，放在桌上，道：“各位可认得她是谁么？”

只见这雕像果然刀法细致，栩栩如生，就连双眉毛发都根根可数，一张脸自然更是雕得眉目如画，美如天仙，身上穿的却是塞外蒙族少女的装束，异族佳丽的打扮，看来别有一番风味。

田龙子笑道：“这位姑娘莫非是人称“塞上奇花”红牡丹？”

富八爷冷冷道：“不错，到底还是你见多识广。”

田龙子微笑道：“这位红牡丹乃是密宗第一高手“红云大喇嘛”的爱宠，不但姿容绝出，而且生具内媚，也不知有多少人为她神魂颠倒，只求能一亲芳泽，只可惜红云大喇嘛是个醋坛子，连瞧都不许别人瞧她一眼。”

富八爷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道：

“但我们现在却可瞧个仔细，瞧个明白。”

他嘴里说着话，已将那雕像放入水晶盆中。

雕像入水，竟真的像是立刻就变成活的了。

最妙的事，她身上的衣裳也一件件在褪落……到最后只见一个玲珑剔透，赤裸裸的绝色美人载沉载浮，在晚霞般的光辉中，翩翩起舞。

富八爷情不自禁，拊掌大笑道：“红云将之视为禁脔，无论谁瞧了她一眼，他就要找人拚命，但我们现在却可将她玩之看之，调之弄之……”

群豪中大多数人已看成目定口呆，连口水都几乎要流了下来，只有一两个脑袋比较清楚的，才觉得这位富八爷的心理必定有些毛病——但这毛病只怕也是大多数男人都有的毛病。

“画饼充饥”，虽然明知是假的，却也比完全没有的好。何况，偷，还不如“偷不着”哩。

田龙子笑道：“一人扬舞，不如两人对舞，八哥何不替她找个伙伴。”

富八爷道：“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他目光在盒子里一扫又道：“红牡丹年龄实已不小，我已找个年轻的跟她对舞了。”

他又往盒子里拿出个雕像来，投入水中，笑着道：“各位可知道江南第一美人是谁么，我现在就要江南第一美人和塞上第一美人对舞，除了在我这里，各位这一辈子都休想有此眼福。”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脸色已变了。

此刻被投入水晶盆的，不是林黛羽是谁。

只见“林黛羽”在水中飘飘曼舞，眉梢眼角，似带笑意，眼波流动，又彷佛正在向俞佩玉叙说着她的委屈。

俞佩玉那里还忍得住，当然冲过去，一脚将桌子踢翻。

群众又惊又怒，纷纷走避，只道这小子八成是发了疯，所以自己想找死，鱼璇更是顿时面色如土。

连富八爷都吃了一惊，他实也未想到这小子敢在他面前撒野，只有田龙子似笑非笑的瞧着俞佩玉，似乎已看出了他的来历。

富八爷怔了半晌，不怒反笑，点着头道：“好，很好，你既然不想活了，我如何不成全你？”

他将翻倒的桌子又推开了些，拍了拍洒在他身上的水，一步步向俞佩玉走了过去……大家想到他“百步神拳”之盛名，此刻盛怒之下，出手一击，其威力也不知会有多可怕，都不禁走远了些，好像只要一沾着俞佩玉，就会倒霉。

鱼璇倒有些义气，似乎想替俞佩玉挡一挡，但又有些不敢，犹豫之间，已被田龙子拉住。

这么多人里面最镇定的反而是俞佩玉。

他的怒气纵未平息，别人也看不出来，富八爷往这边走，他既未迎上去，也未后退，只是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请尊夫人自己出来吧。”

这句话说出，大家又觉得很奇怪，富八爷的“百步神拳”天下皆知，倒从未听说过富八奶奶也有一身惊人的绝技富八爷自己的脸色反倒变了，就好像突然被人踩了一脚，失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俞佩玉冷冷道：“我的意思你不明白？还要我说出来？”

方才不可一世的富八爷，此刻竟突然变得呆若木鸡。

再看那位富八奶奶，面色虽没什么改变，但脸上的粉却簌簌的往下掉，就好像地震时墙上的粉灰剥落一样。

俞佩玉笑了笑，自地上拾起了那雕像，悠然道：“其实你们也未必真想得到此物，你们两人的兴趣反正都不在女人，只不过别人既然送来，你们也不能不要而已，是么？”

富八爷脸如死灰，一步步向后退，嗄声道：“你……你怎会知道的？”

俞佩玉还未说话，富八奶奶突然抢出三步，一拳打了过来，她拳势还未到，已有一股强劲的拳风向俞佩玉当胸压下。

谁也想不到文文静静、和和气气的富八奶奶，一出手竟有如此可怕，只见俞佩玉身形滴溜溜转了几次，才堪堪化解开这一拳的力道，但富八奶奶一着占得先机，后着立刻源源而至。

俞佩玉几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步步后退，先求自保，就在这时，看见剑光一闪，如惊虹厉电。

又听得富八奶奶一声惊呼，凌空翻身，退后两丈，眼睛快的已看出她前胸衣襟已被剑锋划破，露出了胸膛。

平坦的胸膛上，还长满了黑茸茸的胸毛。

田龙子持剑当胸，仰天大笑道：“我猜的果然不错，富八奶奶果然也是个男的……”

群豪这才真的怔住了。

只见富八爷的身子似已缩成了一团，富八奶奶拚命想用衣襟掩住胸膛，神情之狼狈，既可笑，又可怜。

其实他两人本来有十成武功，现在还是有十成武功，本来若是可以和田龙子一拚，现在还是可以和田龙子一拚，只不过一个人做的丢人事若是骤然被揭穿，心里难免有些发慌。

何况这秘密他们已隐藏了数十年，知道这秘密的本来只有一个人，这人却早已死了，如今这年纪轻轻的毛头小伙子却一下子就说了出来，他们实在想不通这小伙子是怎会知道这秘密的，越是想不通就越觉得可怕。

他们自己一害怕，别人自然就不怕他们了，有的甚至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田龙子大笑道：“难怪你们庄子里养的全是些不男不女的妖怪，原来你们自己就是妖怪，男人居然有兴趣娶个男人做太太，这倒也是天下奇闻，从来未见。”

突听一人道：“他喜欢娶男人做老婆，是他自己的事，就算他喜欢娶猴子做老婆，也由得他高兴，只要他不娶你做老婆也就罢了，你凭什么管他的闲事。”

话声中，已有一个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这人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就好像有几天没吃过饭了，但走路的派头却大得很，只可惜一张干瘪的脸上，皮肤却软软的挂了下来，活脱脱就像是一只被人放了气的气球，身上穿的衣服质料虽极好，但却足足可以装下他三个人，若说这件衣服不是偷来的，只怕谁也不相信。

敢和“神龙剑客”顶撞的人，这世上可真不多，大家本以为来的人，必定又是位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都不禁有些提心吊胆。

谁知进来的却是这么样一个窝窝囊囊的怪物，看来无论谁一巴掌就可以将他打到阴沟里去。

田龙子又好气，又好笑，脾气反倒发不出了，笑嘻嘻道：“看来阁下想必也娶了个男人做老婆，只因像阁下这样的人材，天下只怕再也不会有女人肯嫁给你。”

这句话说出，大家又不禁笑出声来。

那怪人脸上却连半点表情也没有，只因他脸上的皮实在太松了，就算他的骨肉在动，这张皮也动不了。

只听他哈哈大笑了三声，道：“就算我娶了个男人做老婆，也与你无关，你也管不着。”

别人是“皮笑肉不笑”，他却是“肉笑皮不笑”，他笑得声音虽大，脸上却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笑的人彷佛根本就不是他，那笑声就像是从一个很稀奇古怪的地方发出的。

大家本觉这人很滑稽，现在又不禁觉得他有些可怕了。

田龙子轻咳了两声，道：“男人若总是娶男人做老婆，那女人该怎么办呢，这闲事就是管定了。”

那怪人道：“你管定了？”

田龙子道：“不错，我管定了。”

“管”字刚说出，“定了”两字尚未出口，就听得“啪，啪”两声，声音是既清又脆。

田龙子左右两边脸上又各各多了五个红指印，就像是用朱砂在脸上划出来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会挨了这两巴掌。

他只觉左边脸上“吧”的一声，身子就要往右倒，但右脸上也及时挨了一巴掌，身子又站稳了。

再看那怪人还是垮稀稀的站在那里，阴阳怪气的瞧着他，若说这两巴掌就是他打的，实在很难叫人相信。

田龙子简直好像在做梦，幸好脸上并不觉得疼痛。

奇怪的是，大家却在瞧看他的脸，目中却露出了惊骇之色，那模样就和见到鬼差不多。

田龙子不由自主往脸上一摸，才发觉自己脸上已肿起了五道指印，一摸上去，比火还烫。

他大骇之下，不禁呼出声，这才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僵住了，麻木得根本无法动弹，所以也不觉得疼痛。

那怪人才哈哈一笑，道：“这闲事你还管不管？”

田龙子喉咙里格格发声，却说不出话来。

那怪人忽然转身拍了拍富八爷的肩头，道：“我替你们出了这口气，你们该如何谢我。”

富八爷道：“这！……前辈……”

他也被这怪物武功所慑，这怪物的手往他肩上一拍，他整个人却几乎瘫了下来，那里还说得出话。

这怪人道：“你既不知道该如何谢我，不如我告诉你吧。”

他将那水晶盆带雕像都拾了起来，笑道：“你就把这玩意送给我，也就罢了。”

富八奶奶鼓足勇气，忽然道：“前辈高姓大名，不知可否见告？”

这怪人道：“你不认得我是谁？”

他摇着头，叹着气道：“别人若认不出我是谁，那倒也罢了，若连你们也认不出我是谁，倒真叫我伤心得很，伤心得很……”

说到这里，他忽然自那件又宽又大又长的衣服里摸出条鸡腿来，一见到这鸡腿，他目中立刻露出了贪婪之色，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放在鼻子上嗅了又嗅，却又长长叹了口气，将鸡腿放了回去。

看到他的神情，“富八奶奶”脸上的肌肉忽然扭曲了起来，颤声道：“天……天……天……”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天”字，那第二个字却硬是说不出来。

俞佩玉心念一闪，忽也想起一个人来，失声道：“前辈莫非是天吃星？”

那怪人大笑道：“一点也不错，想不到你这小伙子倒认得我，不容易，不容易。”

俞佩玉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他脸上的肉这么松，为何他身上的衣服这么大，原来他本是个胖子。

胖子骤然瘦下来，就会变成这样子的。

但是其胖得如猪的天吃星，还不到三个月怎会变得如此瘦呢？——胖子若想瘦下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富八奶奶”吃吃道：“你……你老人家怎会……怎会变得如此清减？”

天吃星叹了口气，道：“你没看到么，我现在什么东西都不敢吃，一吃下去肠胃就疼得要命，人若不吃东西，怎么会不瘦呢？”

他又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已该改个名字，叫“天饿星”才是。”

天吃星本来自命肠胃如铁，常常夸说“大荤不吃死人，小荤不吃苍蝇”，那意思就是说除了这两样外什么都能吃下去。

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连鸡腿都不敢吃了？

大家心里虽奇怪，却没有人敢问出来。

俞佩玉却道：“前辈被那“应声虫”纠缠了许久，日子必难过得很。”

天吃星睁大了眼睛，讶然道：“你也知道那回事。”

俞佩玉道：“倒也略知一二。”

天吃星瞪着他，喃喃道：“这小伙子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俞佩玉笑了笑，道：“无论谁被那“应声虫”缠住，想必都要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一两个月下来自然难免消瘦。”

天吃星叹了口气，道：“不错，一点也不错，那两个月我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幸好他缠了我两个月后，突然之间又不知所踪，但是我的肠胃也被他折磨得一塌糊涂，就连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我也不敢动。”

说着说着，他像是连眼泪都将掉了下来。

一个好吃的人若是不能吃东西了，那日子怎么还能过？

俞佩玉瞪着他手中的雕像，冷冷道：“食色性也，前辈既不能食，所以就来动别的脑筋了么？”

天吃星大笑道：“这你倒错了，我来找这几个雕像，只因我要找一个人。”

俞佩玉皱眉道：“找一个人？”

天吃星道：“无论怎么算，她想必也是武林八美之一，她的雕像也必在其中，我无法看到她本人，也不敢看，能看看她的雕像也是好的。”

俞佩玉道：“她是谁？”

天吃星眨了眨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却比了个手式。

一看到这手式，俞佩玉脸色就变了，失声道：“那日俞……俞盟主放鹤在前辈面前比的岂非也是这手式？”

天吃星讶然道：“这件事你也知道？……奇怪，怪极了。”

俞佩玉道：“据我们知，这手式岂非说的就是“东郭先生”？”

天吃星道：“东郭先生？谁说这手式代表东郭先生？东郭先生会变成了绝色美人？”

俞佩玉心跳了起来，道：“若非东郭先生，这手式说的是谁呢？”

天吃星目中似已露出了惊惧之色，嗄声道：“你既不知道，我又怎会知道……”

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中断。

他嘴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个橘子，不偏不倚塞住了他的嘴里，但若问这橘子是那里来的，谁也回答不出。

接着，就听得一人叹着气道：“这年头日子可真不好过，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睡一觉都不容易。”

声音传自屋顶。

大家不由自主抬头去望，就发现大梁上不知何时已悬着一个大布袋，语声竟似是布袋中发出来的。

但布袋中又怎会有人？人在布袋中又怎能将布袋悬上大梁？他好好的一个人，却要躲在布袋里干什么？

俞佩玉正在诧异，已听得众人纷纷惊呼道：“大地乾坤一袋装……布袋先生来了……”

惊呼声中，大厅上几十个人已全部逃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天吃星连嘴里的橘子都不敢吐，却将那铁匣雕像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手里带着东西，总不如空手逃得快的，一个人若见过布袋先生，自然逃得越快越好。

大厅当然静寂了下来，只剩下俞佩玉一个人了。

在一连串如此诡秘奇异的变化发生过之后，一个人站在空阔而静寂的大厅里，头上还有个大布袋在晃来晃去，这滋味的确不好受。

俞佩玉几乎也忍不住要一走了之。

但这时布袋中又发出了声音：“小伙子，你既然还没有走，为何还不放我老人家下来？”

俞佩玉怔在那里，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布袋中的老人又道：“快呀，你难道要眼看我老人家活活被闷死在布袋里吗？”

俞佩玉沉吟着，大声道：“你自己既然能进去，为何不能出来？”

布袋中的老人不说话了，却不停的呻吟着，好像真的快要被闷死了似的，到后来连呻吟声都听不到了。

俞佩玉等了半晌，终于跺了跺脚，飞身而上。

谁知他身子刚掠上横梁，那布袋却“砰”的跌下，俞佩玉立刻跃下来，解开了那布袋……布袋中竟只有几本书，那里有什么人。

俞佩玉目定口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老人的语声明明是自布袋中发出来的，布袋中怎会没有人呢？

突听一阵话声自梁上传下，俞佩玉大惊抬头，赫然看到了一双脚，和一把胡子，在梁上晃来晃去。

这双脚很小，胡子却又好又长，灯光照不到梁上，除了这双脚和白胡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俞佩玉长长吸了口气，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以为自己遇见狐仙活鬼了，但俞佩玉却知道这老人一定是在他身形飞掠的那一瞬间，自布袋中溜走，又趁布袋落地，俞佩玉眼光下瞧的那一瞬间掠上大梁。

说穿了这虽然没什么稀罕，但若没有快得骇人的轻功身法，又怎能骗过俞佩玉的耳目。

俞佩玉沉住了气，反而笑了，淡淡道：“想不到，老先生居然还有捉迷藏的雅兴，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老人在梁上道：“你想走？先看看这东西再走也不迟。”

俞佩玉还未说话，突见一样东西自梁上掉了下来，他不敢用手接，身子一偏，用衣襟兜住。

水落石出新名剑风流灯光下，只见这东西莹莹发光，赫然也是个玉石雕成的美人，再看天吃星方才留在桌上的铁匣和雕像，竟已全都不见了。

这老人竟又趁俞佩玉解开布袋的那一瞬间，掠下来将铁匣和雕像拿走，只不过在呼吸之间，他身形已起落四丈。

俞佩玉胆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老人已笑道：“小伙子，你既有美人在抱，如何不仔细瞧瞧她呢，这眼福若是错过了，倒实在很可惜。”

别的雕像都是原质原色，这塑像的衣服上却涂着一层黑色的奇异釉彩，所以她穿衣服就是黑色的，更衬然她肤色的莹白。

她面目之美，当真是美如天仙，只是眉宇间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酷之意，令人再也不敢亲近。

只听老人道：“你可认得她么？”

俞佩玉道：“不认得。”

老人叹了口气，道，道：“你生得太晚了，所以不认得她，但三四十年之前，江湖中若是提起“墨玉夫人”来，至少有几万个男人会心甘情愿的为她去死。”

俞佩玉淡淡道：“我只觉得她彷佛很难亲近。”

老人笑道：“就因为她对人总是冷若冰霜，所以别人才越想亲近她，十个男人中有九个多少有些贱骨头，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俞佩玉笑了笑，道：“纵是绝代红颜，到头来也是一坯黄土，四十年前的美人与我又有何关系？”

老人道：“若是没关系，我也不会要你看了。”

俞佩玉道：“哦？”

老人道：“方才天吃星比的那手式，说的就是她。”

俞佩玉不由心一跳，沉住了气道：“但我还是不认得她。”

老人道：“你再想想，真的不认得她么？据我们知，你至少总该见过她一面的。”

俞佩玉的心又一跳，忽然想起了海东青和杨子江的师父，那风姿绝美，黑衣蒙面的贵妇人。

他立刻又想到那面竹牌，刻在竹牌上的布袋。

到了这时，俞佩玉再也沉不住气了，失声道：“难道你就是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这名字的本身就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俞佩玉说出了这四个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实未想到自己忽然之间就遇着了“东郭先生”。

只听老人笑道：“其实我们也是老朋友了，你也该认得我才是。”

笑声中，他的人已飘飘的落了下来，就彷佛一团棉花，又彷佛一片落叶，他颔下的胡子根根飞舞，又像是满天银雨。

他的人又瘦又矮，像是已全被包在胡子里。

俞佩玉骤然失声道：“原来是你。”

俞佩玉的确是见过这老人的。

第一次，他家破人亡，仅以身免，实在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就在那时，他遇见了这老人。

老人那天正在上吊。

俞佩玉救了他的命，也救了自己的命，因为他救了别人之后，自己忽然也获得了求生的勇气。

第二次，他正对自己的武功失去了信心，又遇见了这老人，这老人正在画山，画出的却又不是山。

他还记得这老人那天说的话：“明明是山，我画来却可令它不似山，我画来明明不似山，但却叫你仔细一看后，又似山了。”

“这只因我虽未画出山的形态，却已画出山的神髓。”

“别人看不懂又有何妨，只要我画的是山，在我眼中就是山，心中也是山，我看得懂，而别人看不懂，岂非更是妙极。”

就是这几句话才使得俞佩玉的武功迈入了另一境界。

因为“先天无极”的神髓，本就是于有意而无形，能脱出有限的形式之外，进入无边无极的混沌世界。

能返璞而转真，“先天无极”的武功便已大成，俞佩玉此刻虽还未能达到此境界，也已很接近了。

俞佩玉越想越觉得这老人对他非但全无丝毫恶意，而且每次都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助他渡过难关。

若说这老人就是在暗中陷害他的恶魔，他实在难以相信，可是那“墨玉夫人”说的话却又令他无法不信。

他抬起头，东郭先生正含笑望着他，悠然道：“你已认得我了么？”

俞佩玉恭声道：“弟子屡承前辈教诲，始终铭感在心。”

东郭先生用手指弹了弹“墨玉夫人”的雕像，道：“你自然也见过她。”

俞佩玉道：“是。”

东郭先生喃喃道：“她居然没有杀你，倒也是件怪事。”

俞佩玉道：“她为何要杀我？”

东郭先生道：“因为你也许就是世上唯一能揭破她秘密的人。”

俞佩玉道：“什么秘密？”

东郭先生道：“你可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他不等俞佩玉说话，自己又接着道：“你自然不会知道她的名字，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个秘密。”

俞佩玉道：“为什么？”

东郭先生道：“因为她的名字叫姬悲情。”

俞佩玉道：“姬悲情？她难道和姬苦情有什么关系？”

东郭先生道：“当然有关系……她不但是姬苦情的妹妹，也是姬苦情的妻子。”

俞佩玉怔在那里，简直说不出话来。

东郭先生叹了口气，道：“冤孽……这本就是个冤孽……”

他苦笑着接道：“因为姬家的人，都有种疯狂的想法，总认为只有他们家里的人最优秀，别家的人都配不上他们。”

俞佩玉骇然道：“如此说来，他们……他们家里难道都是乱伦的种子？”

东郭先生叹道：“不错，就因为他们家世代都是兄妹成亲，所以生出的子女不是疯子，就是白痴，这姬悲情看来虽然美如天仙，其实也并不例外，也是个疯子。”

俞佩玉瞧了那雕像一眼，掌心不觉已沁出了冷汗。

东郭先生道：“但她却是个高傲的疯子，见到自己生下的竟是姬葬花那样的孽种，就不顾一切，绝裾而去，所以到了姬葬花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独子，才不得不和外姓通婚，纵然如此，姬葬花自始至终还是不肯和他的夫人同床共枕。”

俞佩玉这才明白姬灵风如何始终不肯承认姬葬花是她的父亲，也明白了姬夫人的痛苦。

但姬葬花若非姬灵风的父亲，谁是他的父亲呢？

难道就是那躲藏在地道中的“姓俞的”？

那“姓俞的”难道就是……俞佩玉越想越害怕，简直不敢想下去。

只不过有些事他又不得不想：“墨玉夫人”若真是姬苦情的妻子，又怎会将姬苦情杀死？这件事他自己亲眼目睹，也不能相信。

只听东郭先生道：“自此之后，姬苦情就变得更疯狂，那时江湖中突然发生了许多件震惊天下的无头案，有大宗珍宝神秘地被劫，许多名人神秘地被杀，做案的人武功高绝，手脚干净，谁也想不到这做案的人就是姬苦情。”

这段话俞佩玉已在“杀人庄”的地道中，听那神秘的高老头说过一次，可见这东郭先生说的话也不假。

东郭先生道：“当时武林中虽然动员了数十高手，但却只有一个人猜出做案的就是姬苦情，而他的想法偏偏也无人相信。”

俞佩玉动容道：“前辈难道认得这人？”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我当然认得他，因为他就是我的二弟“万里飞鹰”东郭高。”

俞佩玉也早就想到那神秘的“高老头”必有一段辉煌的过去，但是，却再也想不到他竟会和“东郭先生”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东郭先生凝注着他，目中带着笑意，道：“我知道你必定也认得他的，是不是？”

俞佩玉叹道：

“晚辈身受那位前辈的恩惠更重，他对弟子实有再造之恩。”

东郭先生道：“我那二弟非但轻功高绝，嫉恶如仇，医道之高明，更是天下无双，纵令华陀复生，刀圭之术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俞佩玉摸着自己的脸，不禁自心底生出了敬意。

东郭先生道：

“姬苦情经我二弟逼得走投无路，只有诈死，逃出了杀人庄，远遁穷荒，去寻找他的妻子“墨玉夫人”姬悲情。”

俞佩玉道：“那时姬悲情也在关外？”

东郭先生道：“不错！这两人在关外会合之后，野心仍不死，一直都在准备卷土重来，君临天下，但他们对我兄弟两人却始终还存着畏惧之心，自己始终不敢出面，只有利用一个在武林中声誉素佳的人来做他们的傀儡。”

俞佩玉面上一阵扭曲，嗄声道：“前辈说的自然就是那俞……俞某人了。”

东郭先生目光露出一丝怜悯同情之色，柔声道：“放鹤老人乃武林中少见的正人君子，怎肯助他们为恶，他们也明知此点，所以只有下毒手将放鹤老人除去，再找个人来伪冒俞放鹤，他们一心要借俞放鹤的侠名，行事自然不择手段。”

听到这里，俞佩玉心里又是悲愤，又是感动。

悲愤的是因为他又想到家园的惨变、亡父的惨死。

感动的却是这许多日子来，第一次有人为他抱不平，第一次有人了解他父子的冤屈，第一次有人肯替他说话。

东郭先生拍了拍他肩头，柔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现在虽受尽了世人的冷眼，但将来总有一天，冤情大白，你就可扬眉吐气了。”

俞佩玉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热泪几将夺眶而出，匐地叩首说道：“前辈莫非早已知道弟子的身世。”

东郭先生扶起了他，柔声道：“我自然早就知道了，你可记得，就在你横遭不幸的那一天，我已见到了你，那时我就知道你必有忍辱负重的勇气。”

俞佩玉长长呼吸了几次，使自己的心情略为平静了些，黯然道：

“弟子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东郭先生道：“什么事？”

俞佩玉咬牙道：“假冒先父的那恶贼究竟是谁呢？他为何也有一身“先天无极”门的武功？而且还能将先父的神情举止都学得维妙维肖，一般无二。”

东郭先生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放鹤老人虽然恬淡高远，大仁大义，他的兄弟俞独鹤却是个心如枭獍的畜牲。”

俞佩玉想到那本“账簿”上记载的事，身子不禁一阵战栗，手足也立刻变得冰冰冷冷，颤声道：“难道……难道那恶贼就是我的……我的二叔？”

东郭先生叹道：“有些话，我也不便在你面前说，但你却要明白，你那二叔虽然说是被逼离家的，你父亲却从未有丝毫对他不起。”

俞佩玉黯然垂首，唯有点头而已。

东郭先生道：“俞独鹤离开了你父亲之后，更是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染了满手的血腥，也结了无数的仇家，只不过他武功既高，行踪又飘忽，别人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只恨无法追查出他的下落来。”

他徐徐接道：“直到有一天，那天正是大年初二，他在洛阳名妓“大乔”家里喝酒狂欢，不觉酩酊大醉，只因他再也想不到“大乔”竟也是他仇家的眼线。”

俞佩玉喃喃道：“大年初二……”

他又记起在那杀人庄的地道中听到的话：“俞某人到杀人庄来时，正是大年初三……”

东郭先生道：“但俞独鹤实在也是个武林少见的人物，大醉中被十余高手围剿，还是被他杀出了重围，逃入了杀人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知道杀人庄中一定有人会庇护他，何况他在“杀人庄”中轻车熟路，别人自也无法追及……”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次难道并非他第一次逃入杀人庄么？”

东郭先生道：“他早已和姬夫人有了私情，姬灵风和姬灵燕姐妹就是他的女儿。”

俞佩玉只觉全身都凉了。

他立刻就想起那日在杀人庄的地道中，发现的那块玉玦，那时他觉得奇怪，“先天无极”门的珍藏怎会在杀人庄出现。

还有那锦囊和绣像，和上面的两句话：“常伴君侧，永勿相弃。”

只是那时他绝未想到姬夫人的情人竟是他的二叔。

他又想起姬灵风和姬灵燕姐妹总像是和他有种神秘的情感，原来这只因为他们身子里都流着有“俞家”的血！

东郭先生道：“姬夫人将俞独鹤藏在地道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姬苦情诈死后也进入了那地道，恰巧遇见了俞独鹤。”

俞佩玉道：“他……他为何不……”

东郭先生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已明白了他要问的是什么，叹道：“姬苦情本来自然是想将俞独鹤杀了灭口的，但后来他却想到了这还大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也许认为他和自己臭味相投，所以只是劫走，并没有要他的命。”

这一点俞佩玉倒早就想到过了，俞独鹤若非在急猝中被人挟持而去，就绝不会将那锦囊和玉玦遗留在杀人庄的地道里。

东郭先生道：“姬苦情这一着闲棋并没有白走，俞独鹤和放鹤老人兄弟本就有虎贲中郎之似，只要稍加刀圭易容，便可令人难辨真伪，何况，他们兄弟自幼相处，俞独鹤对放鹤老人的语言神态，一举一动自然都了如指掌。”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所以这所有的事都绝非巧合，可说每一步骤都是经过严密计划的，若没有“俞独鹤”，他们也许就不会将放鹤老人选作对象了。”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姬苦情也精于刀圭易容之术？”

东郭先生道：“不是他，是墨玉夫人，据说她的刀圭易容之术传自西洋波斯一带，虽和东郭高所习不同，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俞佩玉道：“前辈可知道她还有两位高足？”

东郭先生道：“你说的可是杨子江和海东青？”

俞佩玉道：“正是。”

东郭先生叹道：“这两人本质不坏，只可惜被她利用，据我看来，就连这两人对她的秘密都未必知道得很详细。”

俞佩玉喃喃道：

“不错，连我都相信了她的话，她自己的徒弟又怎会不信，只不过……如此说来那“灵鬼”又是奉何人差遣的呢？”

东郭先生道：“自然也是姬悲情。”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么，姬悲情为何又要灵鬼去杀她自己的门下杨子江和海东青？”

东郭先生道：“这说不定是因为杨子江和海东青渐渐已对她的秘密知道得多了，在这种人门下，若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便难免有杀身之危，也说不定是因为她自觉现在大业将成，已用不着杨子江和海东青。”

他叹了口气，嗄声接道：“无论如何，我早已说过他们兄妹都是疯子，他们的行事又岂可以常情衡度。”

俞佩玉道：“除了灵鬼外，她是否还有另外四鬼？”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那只不过是她故意耸人听闻而已，要人作鬼，并不是件容易事。”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如此说来，杨子江和海东青也是一直被她蒙在鼓里的，他要我避入那山腰秘窟中，也许并无恶意，因为他也不知道姬苦情在那秘窟里，他们对我说的那些话，他们自己也信以为真……”

想到这里，他掌心不禁又沁出了冷汗。

因为事实若是如此，非但杨子江和海东青的处境都险极，朱泪儿和铁花娘更已入了虎口。

他现在就算想去救他们，也没法子，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墨玉夫人”已将他们带到那里。

但这东郭先生说的话是否全是事实呢？

只听东郭先生道：“这些秘密虽是我多年来用尽各种方法才查探出来的，但有些也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可说全无证据，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如今我若说俞放鹤乃是俞独鹤假冒的，天下又有谁相信？”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连我对你说的话都不能完全相信，又何况别人？”

东郭先生凝注着他，徐徐道：“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无怀疑之处，所以……我现在想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俞佩玉道：“谁？”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你见到他时，就会知道的。”

避开大路，从田陌间的小道走过去，有一曲流水。

小桥上朝露未干，桥那边竹篱掩映处，有茅屋三楹，鸡犬之声，隔篱传来，屋顶炊烟，随风袅娜。

俞佩玉远远就嗅到一股药香。

茅屋中是谁病了？

是谁在煎药？

竹篱半掩，檐下的红泥小火炉上，药已半沸，一只黑猫懒洋洋的伏在火炉旁取暖，四下寂无人声。

那煎药的人呢？

东郭先生为什么要将俞佩玉带到这里来？

突听“喵”的一声，那黑猫箭一般窜起，窜入东郭先生怀里，东郭先生抚着牠绸子般的黑毛，大笑道：“好小黑，乖小黑，莫要抓爷爷的胡子。”

俞佩玉对猫狗都没有兴趣，正觉得无聊，突听一人道：“俞公子别来无恙。”

这声音就在他身后发出来的。

俞佩玉大惊回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苍老的脸上，密密的刻划着风霜劳苦的痕迹，但一双带笑的眼睛，却清澈得有如明湖之秋水。

俞佩玉又惊又喜，失声道：“原来是你老人家在这里。”

此时此地，他能再见到“高老头”，当真是宛如隔世。

东郭高手里提着个大水桶，桶里装满了清水，他提着这么大一桶水来到俞佩玉身后，居然也全无声息。

他看到俞佩玉面上的刀疤，面色立刻就变了，但瞧了几眼后，目中又露出了笑意，喃喃道：“看来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太完美了的，总要有些缺陷才好。”

俞佩玉只觉喉头彷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想说话竟也说不出，东郭高拍了拍他肩头，展颜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说也罢，屋子里还有个人日夜在惦念着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屋子里的人是谁？

是谁病了？

莫非是姬灵燕？

是谢天璧？

还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觉手有些发抖，毕竟还是推门进去。

一个白衣人斜倚在床上，清瞿的面容，蜡黄的脸色，半张半闭的眼睛中，闪闪的发着光。

一见到这人，俞佩玉再也忍不住心头狂喜，竟大叫了起来：“凤三哥，你怎会也在这里。”

看到了凤三和“高老头”，俞佩玉对东郭先生的信心自然又增加了几分，但有几件事他还是觉得无法解释。

尤其是他亲眼见到那“墨玉夫人”将姬苦情杀死的——眼见的事，总比耳听的事为真。

他简要的向凤三叙出了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说到朱泪儿已被姬悲情骗走时，他心里又是痛苦，又是惭愧。

凤三反而安慰他，道：“姬悲情绝不会伤害泪儿，因为她将泪儿带走，只不过是为了要挟你，要你不敢做任何背叛她的事。”

俞佩玉垂首道：“我早就该想到这点的，我为什么要让她将泪儿带走？”

凤三微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为泪儿担心，这孩子刁钻精灵，姬悲情也未必就能对付得了。”

俞佩玉也只有暂且放宽心事，却将那账簿和竹牌拿了出来，道：“这就是我在李渡镇那小楼下找得的！……”

凤三皱眉道：“销魂宫主怎会对一本账簿如此珍视？”

风波已动

俞佩玉正色道：“因为这本“阎王账”记载的都是当今武林人物的丑闻，销魂宫主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一面护身符，谁都怕被揭穿秘密，而不得不对她顾忌三分。”

凤三点了点头，但又将头连摇：“道理不错，但也有相反的一面，我的意思是说这本“阎王债”是惹祸根苗。”

俞佩玉眼神一动：“三哥的意思我明白——凡是被“阎王债”记录丑闻的人物，必千方百计将它据为己有，一方面可以隐去自身的秽事，一方面反可胁制别人，你说可对么？”

凤三点一下头：“不错，所以既然你已经从“阎王债”上晓得很多秘密，就没有再保存它的必要了，免得惹上很多麻烦。”

俞佩玉含笑说：“这点我跟三哥的想法相反，如果被人晓得这本阎王债在我身上的话，毁了它也无法避免困扰。”

凤三诧道：“那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道：“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轻易将它毁去，这场麻烦是免不了的，而且我希望这项风波早一点掀起。”

东郭先生将颏下的大胡子一摔，急忙插口道：“小伙子，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是唯恐天下不乱，对不？”

俞佩玉点头道：“对了，我准备明天就将“阎王债”上的丑闻散布出去，我这样做的目的不仅要报家父之仇，并且也要将整个江湖重新整肃一番，绝不让那些外披羊毛，内藏狼心的假仁伪善者，再以欺世盗名的手法蒙蔽江湖。”

这话使室内人俱都瞪大了惊诧的眼神，但也都流露了赞佩的眼光。

东郭先生摸了摸他的大胡子，又不停的将头连点，最后将脸色一正。

“小伙子，你的豪气确实不小，但是立意固善，也要行之有方，如果眼前你就算莽撞撞的将“阎王债”抖露出去，那我老人家就要将你好有一比了——”

俞佩玉含笑望着他：“请问比从何来呢？”

东郭先生道：“比作“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俞佩玉道：“前辈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说我目前的功力还不够，招惹不起江湖巨头的连手攻击，对不？”

东郭先生将头连点，道：“算你小子聪明，猜的一点也不错。”

凤三正色插口道：“四弟，这是很值得重视的，你虽有一手擎天的志气，但有时也要量力而行。”

俞佩玉笑道：“三哥说得对，我当然有所凭藉才会作这样的狂想，绝不是随便说了而已的。”

众人又面面相觑。

凤三用眼盯着他问道：“那你所凭借又是什么呢？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听听。”

俞佩玉将竹牌一扬，道：“这是东郭先生的“报恩牌”，有了它我就不再顾虑一切。”

东郭先生惊的一哆嗦，道：“小伙子，你好狠？意欲将腥风血雨的事，完全扣在我糟老头一个人的身上么？”

俞佩玉肃穆道：“老前辈不要想歪了，我并非藉此“报恩牌”

坚请你老人家出面和他们去拚生死，而是只想请前辈将“无相神功”传授给我。”

东郭先生又是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无相神功”？”

俞佩玉说道：“乃是“墨玉夫人”姬悲情亲口所说出，她说“无相神功”正是她“先天罡气”的克星。”

东郭先生怒道：“所以你就将目标对准我了，想仗“报恩牌”威胁我？”

俞佩玉躬身将“报恩牌”双手奉上道：“前辈息怒，晚辈实在没有仗物胁人的打算，只请前辈念今后江湖安定，赐予成全。”

东郭先生一声冷哼，伸手将“报恩牌”夺了过去，并紧接着一掌朝他当胸推来。

凤三先生和高老头顿时发出惊呼。

可惜慢了，当他们发觉东郭先生施展的竟是“无相神功”时，只听得俞佩玉一声惨嗥，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狂飙卷得穿屋而出，直朝一条溪畔飞去。

凤三瞪大了惊骇的眼神：“东郭老鬼，你为什么要对他下这种毒手？”

东郭先生瞇着小眼咧嘴一笑道：“你是看兵书淌眼泪——替古人担忧。”

只说了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人便疾窜而出，等到凤三赶到屋外时，东郭先生和俞佩玉都消失不见了，只看到远处有一条飞掠中的灰影，那速度之快像驭电追风，眨眼功夫便失去了踪迹。

凤三情急如焚，而就在此时身后传出了高老头的声音：“暂且别急，凭你我的脚程是追赶不上的，我知道他将藏在什么地方，等你身体完全康复了，我们一同去找他。”

凤三猛的转过身来：“还要等到我康复？……那四弟……”

高老头忙用手势止住道：“放心，你是有点替古人耽忧，俞佩玉不是夭折像，他死不了的。”

凤三用道茫然眼神在他脸上一扫……朝阳缓缓升起，将原野景色映的一片金黄，而凤三先生也就在晨曦普照下似乎醒悟了什么，脸上愁云随风散去。

漆黑、幽暗、阴风惨惨，泥腥气扑鼻，那漫长的地道仍和来时一样，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有三条黑影在地道中朝前摸索着，这三人就是朱泪儿、海东青，还有一个铁花娘。

这三人默默无言朝前摸索着，朱泪儿挽着铁花娘，铁花娘搀着海东青，在这种情况下摸索前进，每个人心头上都好像压了一块重铅。

这时三人都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刚才在石窟内千钧一发时，如非“墨玉夫人”姬悲情及时出现，他们三个这时都已活活被热蜡浇死，而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石室内再增添三具蜡人。

他们现在跟进入地道时的情形差别很大，因为少了一个俞佩玉，这在朱泪儿的感受上尤为灵敏，失去了俞佩玉就好像失去了一盏明灯，使她感到地道更黑，也感到彷徨无主。

他们现在离三十九盏灯还远得很呢，海东青终于不甘沉寂，首先拉开喉咙道：“有人曾经讲过：“不说话比死还难受”，但在该说话的时候觉得像得了锁喉症，你说怪不？”

朱泪儿顿时停下脚步道：“你这话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海东青道：“冲着谁，谁心里自然有数，情愿大吵一场，也不愿意这样闷着气走路。”

朱泪儿道：“我的心情不好，你说话少带尖带刺的。”

海东青愣愣的道：“你为什么要心情不好嘛？”

朱泪儿被问得一愣。

铁花娘插口道：“这还用问，朱姑娘见不到俞佩玉，就像掉了魂，这种心情你们男子汉没有办法了解。”

朱泪儿被说得脸通红，好在地道黑暗，没有人能看见。

海东青道：“那也不至于这样烦闷，这只是短时间的分离，而且家师有意将朱姑娘收为女徒，这种天大的造化，高兴还来不及呢。”

铁花娘道：“那是你的想法，你晓得朱姑娘心里作什么打算？”

海东青讨了一个没趣，闭口不说话了。

于是三人又在沉默中继续朝前探索，恨不得早一点离开这犹如阴曹地府的地方。

正走之间，朱泪儿突然停下脚步，神情紧张的道：“听……这是什么声音……”

地道中不仅幽暗，而且寂静的令人窒息，但在极度的沉寂中，却隐隐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那应该是衣袂飘风的声音，或者是人类走动时的脚步声响，但是因地道内回音太重，而无法分辨清楚。

那声音轻微极了，好像在很远很远发生，而三人所听到的也只是回音而已，否则也将无从发觉。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地道中又有人出现了，正朝这里飞纵而来。

朱泪儿比较机警，忙将铁花娘和海东青拉成一串儿再贴近洞壁伏倒，屏息凝神，以候动静。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夹着劲风飞掠而过。

那速度快极了，快的好像一阵风。

可惜的是三人都没有辨借黑影的轮廓，那好像一头夜鸟，又好像一只巨型蝙蝠。

那黑影一闪而逝之后，三人仍旧静伏不动。

又过了一会，朱泪儿突然发出自言自语的低呼：“奇怪？……奇怪？……”

铁花娘轻轻扯了她一下：“什么事值得连声奇怪？莫非你发现什么特异之处了么？”

朱泪儿说：“没有，但我觉得刚才的黑影好像是武林盟主俞放鹤，也许这就是所谓灵感。”

铁花娘说：“他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朱泪儿说：“眼前谁也不晓得，除非我们再折返回去，暗中偷窥偷窥。”

铁花娘道：“我可没有这分兴趣，简直等于在地狱中摸索。”

海东青道：“我支持朱姑娘的提议，反正用热蜡浇人的怪物已经被家师用“先天罡气”格杀了，再也不会出现以前的恐怖局面，我们还怕什么。”

朱泪儿坚持道：

“假如是俞放鹤到这里来，说不定和俞佩玉有莫大关连，说什么我也要回去看看，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铁花娘在两人附和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同意，于是掉过头来又朝地道深处走去。

石窟四壁燃着几盏灯，昏沉沉的光亮下，一张石椅上坐位浑身黑衣的女人，她就是“墨玉夫人”姬悲情。

石窟内寂静无声，而姬悲情也是心无旁鹜的端坐不动，她好像有什么沉重心事。

她是一个性格十分倔强的人，经姬苦情提醒后，她也有点感到应付俞佩玉的方式有点欠妥，但是她情愿错下去，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认错误。

石窟四壁冷冰冰的，但“墨玉夫人”的表情更冷，由于心里起了疙瘩，情不自禁的脱口念着：“我错了么？……难道我真错了么？……”

她认为在这石窟内，甚至整个地道内都不会有外人的，纵然吐露心事也不会被人听到的。

但是她估计错了。

就在她话声刚歇时，石窟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是错了，而且错的不堪想象。”

姬悲情猛的一怔：“谁？”

门外的低沉声音道：

“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你现在的情绪实在太乱。”

随着话声闪进一条灰影，竟是姬苦情。

姬悲情冷冷的投了他一瞥：“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姬苦情的脸色很难看：“你问错对象了，应该问那小子为什么决定得那样快。”

姬悲情诧声道：“你是指俞佩玉？”

姬苦情说：“不是他还有谁，这小子实在棘手。”

姬悲情急声道：

“他究竟决定了什么事情？”

姬苦情说：“是我们最怕的事情，他已将“阎王债”向江湖公布了。”

姬悲情稳不住特有的矜持，惊站了起来：“我希望你再清楚的讲一遍。”

姬苦情苦笑说：“讲两遍还是那么回事，其中不仅包括我们之间的秘密，还包括你跟俞独鹤之间的丑闻。”

姬悲情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我要杀掉他……我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姬苦情说：“现在才晓得应该除掉他已经晚了，谁也收不回来散布在江湖上的“阎王债”。”

姬悲情怒声说：“事已至此，你还在抱怨我。”

姬苦情摇了摇头：“不是抱怨，而是事实如此，并且那小子刁滑得很，不知躲向何处，我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

姬悲情愤声道：“那只是时间问题，我一定要亲手杀掉他，而且要让他死得很惨很惨。”

姬苦情顿了一顿：“不过还要同时再除掉一个人，他比那小子更可恨。”

姬悲情一怔：“谁？”

姬苦情说：“是我们的死冤家活对头——东郭先生。”

姬悲情诧容又现：“这件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姬苦情双眼直冒怒光：“就是那老鬼替他撑的腰，我想你的本意不外乎想利用那小子以“报恩牌”胁制老鬼，不料如今反受其害，谁也料不到转变成这样坏的下场。”

姬悲情眼一瞪：“你又在抱怨我？”

姬苦情说：“现在谈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应该尽快想办法对付那一老一小才是正理。”

姬悲情说：“俞佩玉容易解决，辣手的是那老鬼。”

姬苦情道：“那就只好整个摊牌了，将我们用刀圭易容术一手制造出来的俞放鹤抬出来，让他行使武林盟主的权力，将那一老一小列为武林公敌，我们岂不就高枕无忧了。”

姬悲情一声冷哼说：“你不要忘了他的本来面目是漠北大盗“一股烟”，在时机未成熟前，他就那样会被我们利用。”

姬苦情说：“应该没有问题，除了你跟他的交情不算，就以他的切身利害来说，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阎王债”上也少不了他一笔帐。”

姬悲情没有吭声，似在玩味姬苦情的提议。

就在这个时候，姬苦情突然两眼精光暴射，像电芒似的投向石窟门口，厉声道：“外面是谁？”

紧接着，门外起了一个冷漠声音：“是友人，也是敌人，今后可以任你选择。”

那声音熟悉极了，二姬顿时面面相觑。

就在两人发愣的时候，来人已闪进房中，正是冒牌货的武林盟主俞放鹤。

看见来人后，二姬又有点感到发窘。

俞放鹤用冷眼向他们一扫：“你们两人这出双簧演得真精采，到今天我才看到你们的真面目。”

姬苦情眼一瞪：“这样说你反倒吃亏了？”

俞放鹤冷笑说：“我们之间谈不上吃亏占便宜，谈起来两辈子也算不完的帐。”

姬苦情道：“那不就结了，绿帽子我都戴了那么多年，你还有什么值得生怨气的地方。”

姬悲情怒叱道：“放屁，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

现在的姬苦情等于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怒哼一声，飞步出了石窟。

姬悲情冷静了一会：“你不应该到这里来的，让我下不了台。”

俞放鹤道：“但是发生了这样大的风波，难道我不应该来跟你商议。”

姬悲情道：“你是指“阎王债”掀起的风波？”

俞放鹤点头说：“没料到你得到的消息也不比我慢，现在一切免谈，让我们先下手为强，也许可以挽回颜面。”

姬悲情摇头道：“挽回不了的，只有除掉俞佩玉和东郭老鬼泄愤。”

俞放鹤说：“不见得，如果下手得早，也许可以挽回。”

姬悲情诧道：““阎王债”已经在江湖上公布了，还能挽回？”

俞放鹤说：“嗯，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是限于口头宣布，没有人亲眼看到那本“阎王债”账簿，江湖上还抱着信疑参半态度。”

姬悲情说：“照你这样说还算有一线希望，你的意思是想我陪你马上动身？”

俞放鹤说：“嗯，我晓得高老头的地方，运气好的话也许会在那里碰上他们。”

姬悲情眼睛一动：“不行，我应该立刻回山一趟。”

俞放鹤诧道：“回山？什么事比我们挽回“阎王债”风波还要来的重大？”

姬悲情道：“我要将朱泪儿囚禁起来，掌握住她就能对俞佩玉发生很大箝制作用。”

俞放鹤说：“那我就先陪你上山一趟，然后再连手去找他们算账。”

姬悲情点头同意，于是和他一同飘身离石窟。

俞放鹤和姬悲情都因心情急躁，在离开石窟窜向地道时，竟没有发现附近正躲着三个人。

朱泪儿等在俞放鹤到达石窟不久，便衔尾而至，所以石窟内一切经过都偷听到了。

但是他们一直隐伏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极力屏住。

现在，地道内已失去了俞放鹤和姬悲情的影子，三人为了谨慎起见，又在原处隐伏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来。

海东青跌足长叹：“我恨！恨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师父，恨我为什么没有早早发现他们的阴谋。”

朱泪儿说：“可是我非常幸运，忽然心血来潮而没有上山，否则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而且毫无疑问的变成人质。”

铁花娘道：“现在是应该说废话的时候么？我们应该立刻离开地道，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跟俞公子连络一下。”

朱泪儿皱着眉头说：“可是谁又晓得他眼前的下落呢？”

急的险些掉下眼泪。

铁花娘说：“刚才俞放鹤不是说俞公子在高老头处的可能性较大嘛，我们只好循着这条线索追寻下去。”

海东青道：“但高老头的住所又有谁能知道呢？还不是等于白说。”

朱泪儿顿将精神振作起来：“走，我们先出了地道再说，无论如何我们要抢先一步，否则俞公子会吃亏的。”

于是三人加快速度朝地道出口方向扑去，他们已顾不到将会发生什么危险了。

晨雾萦绕着一排险峻的山峦。

那画面美极了，霎时晨雾散尽，朝阳下但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湖光岚影，苍松含烟……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神仙住的地方。

山腰传来瀑布雷鸣，除此以外，山峦一带暴露着死一样的寂静。

正值此时，在小楼前的万绿丛中，出现了两条灰影，那两人都怀着上乘轻功，但见他们一路轻登巧纵，跃山越岭，跨谷穿涧，片刻功夫便飞掠到瀑布倒泻的所在。

这里景色更美，怪石嶙峋，虬松劲绕，断崖残壁，飞瀑流水，那两条灰影就在从山顶上倾斜而下的千丈飞瀑面前不远煞住身形，“高老头”环首四下一望，道：“不错，除了这里外，他不应该躲在别的地方。”

凤三面露羡慕之色：“他几时找到这样一处修身养性之所的？”

高老头微笑说：“不久之前，他无意中透过一次口风，除了我之外，世上恐怕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凤三又凝神朝四下一阵观察，道：“那么他人呢？”

就在这个时候，瀑布雷鸣声中突然夹送过来一个苍劲声音：“你们简直成了“冤魂不散”，躲在这里居然也会被你们找到。”

话声起自一排虬松丛中，两人一入耳便能辨识出那正是东郭先生的口音，循声纵了过去。

他们只略为用眼一扫，便发现东郭先生将两只小脚倒吊在一株松枝上面，整个头脸都因此而被散下来的胡须包围着，令人乍看之下，不晓得遇上了什么怪物。

凤三笑道：“你老人家真是雅兴不浅，有点返老还童了，竟一个人躲在这里打秋千。”

东郭先生道：“有兴趣的话不妨你也上来试试，我敢保证，这是练功后休息时最舒服的姿势。”

凤三简直想笑，而高老头站在旁边不停的直摇头。

突然，东郭先生将身子疾弹而出，好像是一轮风车在悬空移动，还没让人看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时，他已稳稳当当的站到两人跟前。

凤三急声道：“我四弟呢？”

东郭先生说：“你们紧张什么，是不是疑心我在谋财害命？”

凤三说：“纵然这样想也不算过分，夺走“报恩牌”，再用“无相神功”一下将俞公子劈飞，你这算什么意思？”

东郭先生大声道：“这是我的老规矩，不论谁想学，都要让“无相神功”先试试他对挨揍的火候到家了没有。”

凤三惊诧的道：“挨揍还有火候？……这真是天下奇闻。”

东郭先生愣愣的说：“这只怨你少见多怪，相试时我只用三成功力，挨揍火候没到家的人会当场五腑尽碎而亡，这小子还真不含糊，连血也没有吐一口。”

高老头插口道：“少拌嘴了，俞公子现在究竟在何处？”

东郭先生手朝瀑布一指：“瀑布后面有一天然平台，他就坐在那里练功。”

凤三诧道：“那瀑布势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你竟让他在那里练功。”

东郭先生道：“这就是“无相神功”与众不同的地方，看样子你又要少见多怪了。”

凤三道：“就算我少见多怪，我也希望能明了个中奥秘。”

东郭先生捋了捋胡子：““无相神功”能否练成，端赖定力和灵气，定力够，灵气成，纵泰山崩于前亦不形于色，何畏于飞瀑雷鸣之声，如果练功者忍受不住那终日不绝于耳的震撼怒吼，那就是定力不够，定力不够则培养不出灵气，也就没有锻炼“无相神功”的条件，所以那小子只好先闯过我这头一关再说。”

凤三急道：“那么现在他的反应如何呢？”

东郭先生呵呵一笑：“行，而且使我出乎意料之外的满意，我敢打任何东道，七天之内他就会得到“无相神功”。”

凤三惊诧的道：“进境竟如此神速。”

东郭先生道：“换了谁也没有那样快，这小子先天异禀和后天根柢都与众有异，但是在七天之内谁也不能惊扰他，否则练不成“无相神功”尚在其次，导致他走火入魔就一切都完蛋了。”

“难道我们远远的看他一眼也不行？”

东郭先生怔了一会：“好罢，要是不答应，你还疑为我毁尸灭迹了呢。”

千丈飞瀑后面是一扇断壁，但却天生突出来一块平台，只有圆桌面大小，因为被瀑布迎面遮住，所以正面看不见，要想发现它就必须从瀑布两侧绕过。

凤三和东郭高随在东郭先生之后，冒着珠玑飞溅，终于从左侧绕过，发现了那座奇突的平台。

可不是，俞佩玉正坐在平台上面呢。

他采取的佛门趺坐姿势，神色庄严而平静，眼帘自然的垂着，那神情好像已入忘我之境。

非身临其境者实难体会，以凤三、高老头这等功力之人，置身在瀑布跟前还被那奔雷似的怒吼震撼得眼跳心烦。

俞佩玉竟能丝毫不受影响，这实在是一桩奇迹。

三人伫立片刻，未敢出声，还在东郭先生眼色下，又一同退回巨松跟前。

凤三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你用“无相神功”将他击伤后，就直接将他带到这里来练功了？”

东郭先生说：“当然，难道我还背着他到处玩够了再来不成。”

凤三又道：“中途他也一直陷于昏迷状态，而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东郭先生面现诧容：“你追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东郭高插道：

“我们赶到这里来时，已经听到“阎王债”已经公布江湖的传说了，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那还假的了，小伙子虽然昏迷不醒，我就不能替他代劳么。”

凤三跌足叹道：“糟了，你这样做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东郭先生愣道：“什么事这样紧张？”

凤三道：“俞公子最少七天才能功成，而我敢保证不出三天之内，江湖上就要掀起滔天巨浪，你怎的这样急就将“阎王债”宣布出去呢。”

东郭先生猛的一怔：“我老人家一时兴起，对于这点倒是没作深长考虑，岂不糟糕。”

高老头面色凝重的道：“现在只希望一点，没有人能够晓得这个地方。”

凤三道：“平常时这里当然很难被人发现，但“阎王债”掀起滔天巨浪后则情况又当别论，身受其累者必千方百计到处搜寻，谁敢保险这里不会很快被人发现呢。”

东郭先生搔了搔满头乱发，道：“反正“阎王债”已经公布出去了，你是收不回来的，我看不如这样——”

说到这里顿住了，睁着一双小眼睛偷看两人脸色。

凤三道：“继续说下去吧，反正以保护俞公子不受骚扰为原则，就是让我赔上性命也绝无反悔。”

东郭先生高兴的一拍巴掌：“看，我正等着你开腔，现在废话少说，我们三块老骨头准备搁在这里了。”

高老头插道：“准备搁在这里是注定了的，但应该事先估计估计未来的趋势，“阎王债”会逼那些人前来拚命？”

东郭先生说：“嗨，那可多了，除了冒牌货俞放鹤不算，姬苦情、姬悲情、富八爷、怒真人……凡是江湖上稍有头脸的无不被波及，就连你凤老三也不例外。”

凤三震惊的指着自己鼻子：““阎王债”上也提到我？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

东郭先生道：“没有指出来前也许你已经忘了，但“阎王债”上却记得清清楚楚，我曾亲自过目，还能有错？”

凤三手一伸：

“拿来我看看，否则我就认为你故意诽谤。”

东郭先生道：““阎王债”又被我揣入小伙子怀中，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就直接说出来。”

凤三迷茫的瞪着他：“你讲？”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十年前你在勾栏院迷上一位红倌人，名叫小昭君，最后床头金尽，光着屁股被老鸨赶出来，有这回事情没有？”

凤三急辩道：“胡说，我当时是穿着内衣走出勾栏院的。”

东郭先生抚掌大笑：“反正有这么回事就行，“光着屁股”

是我故意渲染，激你亲口承认。”

凤三顿时脸孔通红。

东郭先生说：“别怕羞，我老人家在“阎王债”上也是榜上有名，说出来跟你也差不了多少。”

凤三道：“你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跑勾栏院？”

东郭先生将头摇得像波浪鼓：“没有这分兴趣，但却暗恋上一名年轻的尼姑，可惜未获青睐，最后差一点殉情自杀。”

凤三和高老头相视一愕，结果三个人都同时大笑起来。

在残霞余晖将西方天际一抹金黄时，田陌中突然出现一个蹒跚的影子，正朝一条小溪缓缓踱来。

那蹒跚的影子是朱泪儿，出了地道后她就和铁花娘、海东青分手，准备向三、四个地方寻找俞公子的下落。

可是天涯茫茫，俞佩玉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朱泪儿不计较这些，凡是俞佩玉可能落脚的地方，她都要设法寻遍，为了俞佩玉，她是顾不得辛劳的。

说实在的，这两天她已精疲力尽，而俞佩玉的下落一点也没有打听出来。

而且她现在的行动是要特别小心的，她已明白了姬悲情正有将她作为人质的打算，现在既已东窗事发，她必须要提防姬悲情的沿途追截。

这两天当中她已听到“阎王债”公布江湖的消息，这证实在地道中所听到俞放鹤和姬苦情所说的并没有错，也更明白了江湖上的滔天巨浪已起，当然也就更为俞佩玉的安危而担心。

尤其今天中什，她在阳关大道上陆陆续续的看到很多武林中人追骑四出，在他们无意中流露出的口风就是要寻找俞佩玉，经此印证实在不容许她再存任何侥幸的想法，而必须要尽速能见俞佩玉一面，以倾述自己在地道内所发现的各项秘密。

这些秘密当然是和俞佩玉有深切关连的，如果不将它揭穿，俞佩玉很容易就摸错了方向。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姬苦情又一次的装死，如不揭穿，俞佩玉便很难认清楚“墨玉夫人”与姬苦情究竟是敌是友？

在朱泪儿感到寻找俞佩玉已临绝望境地时，被她想起凤三叔曾经提过高老头的住处，好像正是这一带，但不能确定实在地方，所以她现在只能说是碰碰运气。

现在的朱泪儿已感腿软腰虚，如果不得到适当的休息和食物，她将很难继续支持下去。

暮色低垂中，她一面走一面朝前看……她终于发现了目标，小桥流水，竹篱人家，现已晚饭时分，那竹篱内的茅屋竟没有炊烟冒出。

她蹒跚而行，进入竹篱后开口问道：“请问里面有人么？”

“……”

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朱泪儿一连唤了两三声还是如此。

苦也！竟是没有人居住的空屋。

“管他呢，进去找一点食物，吃饱了再想办法。”

朱泪儿心里这样想着，伸手便去推那茅屋的木门。

伊呀一声开了。

一条黑影突然向她怀里猛窜，朱泪儿大吃一惊，但是这片刻的惊吓，随着“咪”的一声而消失。

原来窜进她怀里的竟是一只大黑猫。

朱泪儿用手抚了抚。

“猫咪乖，你的主人呢？”

黑猫用绿油油的眼睛瞪着她。

“咪……咪……”

朱泪儿似乎忘了牠不会说话，像哄小孩般的说：

“该是肚子饿了罢，让我找一点东西喂你。”

伸手亮了火折子，并将桌上的一盏小油灯点着。

突然，竹榻上放的一件衣服引起了朱泪儿的注意，她是亲手替凤三叔缝制的，绝不会有错。

莫非这里就是高老头的住处？

那真巧。

凤三叔和高老头呢？

朱泪儿高兴的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疲劳，而就在此时，怀里的黑猫突然一下窜出，像箭也似的直向荒野中奔去。

黑猫奔驰的神情好像怀着某项目的，朱泪儿疑心大起，于是跟着后面奔了过去。

这时夜色已经深深笼罩大地，东方天际却升起了一轮明月。

黑猫继续向前奔跑，并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朱泪儿，好像恐怕朱泪儿追赶不上，故意停下来等等。

朱泪儿大感惊异，也越发断定了黑猫必有目地，遂抖擞精神，紧紧跟随，看牠究竟要将自己引到什么地方？

月辉普洒下原野一片银白，这帮了朱泪儿不少忙，可以很清晰的盯住那条黑猫。

穿树林，绕小溪，迈田梗，翻山坡，那条黑猫仍旧往前奔跑着……突然，朱泪儿好像感到身后有异，当转身查看时，竟又没看到任何可疑情况。

她并没有十分在意，又恐被黑猫甩脱了，所以只当那是人类在走夜路时常有的现象，于是再将全部精神放在跟踪黑猫身上。

约摸两三个时辰，一片山峦横阻眼前。

那条黑猫回过脸来竟对朱泪儿“咪！咪！”大叫两声，然后速度突然加快，飞也似的朝山上纵去。

朱泪儿太累了，她现在已经没有追上黑猫的能力，但她还是挣扎着朝上攀登。

苦也，还没有到达山腰，就在一眨眼功夫内，那条黑猫竟已不知去向了，而她却听到瀑布雷鸣的声音。

这片山峦范围太大了，而瀑布奔腾，震荡出空谷回音，此歇彼起，竟使朱泪儿难以辨清瀑布所在的真实方向。

朱泪儿这时有叫天天不理，叫地地不应的感觉。

但是她没有丝毫埋怨。

在她心中认为只要已经接近了寻找俞佩玉之路，这点辛苦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振作起精神，决定再往上走，最低限度也要将那只黑猫找到。

蓦地，也就是在她刚起步的时候，她发觉背后竟伸过来一只美丽的手，竟一下将她的右腕扣住了。

深夜，荒山，那太骇人了。

朱泪儿头皮一麻，而身不由己，竟被那只美丽的玉手一下拧过身来。

糟，一定是碰上了山魅鬼怪。

朱泪儿闪电掠过这个念头，但她视界中却出现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尤其是那高贵的风仪。

“啊呀。”

不料当朱泪儿认清了那身穿黑衣的美丽女人时，竟比见了山魅鬼怪还要恐惧，吓带累，一跤跌倒地上。

她瞪大了惊恐的眼神：“你……”

姬悲情笑着说：“不错，是我，你没有想到罢？”

朱泪儿张口结舌，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姬悲情接着说：“我曾夸赞过你是好女孩，但怎么忽然不乖了呢？”

她顿了一下又笑着说：“我只道你跟随海东青回山了呢，不料你竟害我扑个空。”

朱泪儿突然挣扎着站起身来：“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指示？”

声色俱厉，好像突然之间胆量大了许多。

姬悲情说：“因为受我指挥的人一定不会吃亏，而你竟没有听我的话。”

朱泪儿索性将腰一叉，冷笑道：“但是我现在也没有吃亏，而且永远不会听你的话，也就永远不会吃亏。”

姬悲情笑道说：“那是你还没有发觉，等到发觉吃亏了，你就会后悔的。”

朱泪儿一怔：“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悲情说：“一定要我说明？……也好，可以让你增加一次教训。”

朱泪儿猛的一个机饯，她似乎已经感到不妙。

姬悲情接着说：“傍晚前你就被我盯踪了，而且还有我的很多伙伴。”

朱泪儿急声道：“谁？人呢？”

姬悲情仍旧笑着说：“噢，很多很多，俞放鹤、姬苦情、怒真人、富八爷、“飞驼”乙昆……真是数不尽，他们都到瀑布那边去了，你知道是去做什么吗？”

朱泪儿没有接腔，但是脸色正在变青。

姬悲情又说：“他们是去拜访一位贵宾，而那位贵宾也就是你正在千方百计寻找的人，没有你我们还找不到这个地方，想一想看，你算不算吃亏了呢？”

朱泪儿像遭五雷轰顶，站在那里愣了。

姬悲情笑着说：“我说的没有错，不听话的女孩总是要吃亏的，但愿不要继续下去。”

朱泪儿没有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掉过头去凄声大叫着：“俞公子，是我害了你。”

随着话声就朝山腰上飞扑。

怪事情发生了。

朱泪儿刚跑两步，身后竟出现一股极强的吸力，硬将她牵得登登登倒退回来。

那仍旧是姬悲情的杰作。

朱泪儿泪落如雨：“前辈，“阎王债”是我公布出去的，你可以杀掉我，请不要对付俞佩玉。”

姬悲情摇了摇头：“看起来爱情力量实在伟大，甚至于替死。”

朱泪儿哭泣着说：“是的，我愿意死，只要不连累他……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是甘心情愿的……”

姬悲情的声调突转冷漠：“但是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怪，应该死的人想逃也逃不了，不应该死的人想死也死不成。”

朱泪儿又是一愣：

“前辈，你说谁不该死？”

姬悲情说：“你是很聪明的女孩，应该辨得出。”

朱泪儿顿如一跤跌下了万丈深渊，她已醒悟哀求是没有用的了，放声大哭着，掉过头去又朝山腰飞奔。

她竟撞上了一样东西，登登登倒退回来。

刚才她太慌张了，只顾闷着头跑，也不晓得究竟撞着了什么？抬起头来一看……啊呀，灵鬼。

不错，就是他，那冷森森的笑容，紧身的黑衣，腰间的红带，带上插着的弯刀，刀柄上的红绸……朱泪儿惊叫着将脸一捂，不敢再看。

但是她绝没有认错，站在面前的就是灵鬼，那杀不死的怪物，而自己一头竟撞上他的肚子，姬悲情只对灵鬼说了声：“将她带回山去。”

话声刚歇，人已凌空而起，她的身法竟比灵鬼还快，眨眼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灵鬼一把将朱泪儿拎了起来。

如果现在将灵鬼比作老鹰的话，那对朱泪儿最恰当的比喻就是雏鸡。

落在什么人手里都好，朱泪儿竟落在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手中，早已惊的魂飞魄散。

灵鬼咧着森森白齿朝她一笑：“女孩子总是应该乖一点的，我们回山去。”

灵鬼不笑还好，那笑容在朱泪儿的眼中更狰狞，更恐怖。

但在极度恐怖中，朱泪儿的神智反倒清醒了，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刀，猛力就朝灵鬼身上刺去。

噗哧。

血光迸现，那一刀竟将灵鬼胸口刺了个大窟窿。

灵鬼仍旧挂着那不死不活的笑容：“你又忘了，灵鬼是永远杀不死的。”

那景象比没动刀前还要可怖，朱泪儿嘤咛一声昏了过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大声呼唤：“泪儿……泪儿……”

朱泪儿朦胧中好像听出那正是三叔的声音，机饯饯一个寒颤，顿又苏醒过来。

她也嘶声叫唤着：“三叔……三叔……”

刚叫了两声，她已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张纸，正被狂风吹送离地而起。

她也看到一条灰影正像陨星般的朝这里飞掠，也能从轮廓中判断出那正是她的凤三叔。

施展上乘轻功的凤三快如驭电追风，但他也只看到泪儿被一条黑影扛在肩上，化为一阵轻烟，瞬息无踪。

凤三震骇极了，他竟不晓得那叫什么轻功。

凤三情急中并未想到挟走泪儿的乃是灵鬼，但却深感无从追起。

飕！飕！飕！飕！

山麓前纵起数条黑影，目标直指瀑布。

凤三心知有变，顾不得找寻泪儿了，一鹤冲天，直朝俞佩玉练功的地方斜飞而去。

离飞瀑流泉七、八丈远近站着三个人，姬悲情居中，姬苦情和俞放鹤分站左右两侧，正在转动着六道电芒般的眼神，搜索刚才喝止他们前进之人。

一遍、两遍、三遍……怪哉！

凭此三人目力，慢说今夜还有明月当头，纵无月光，藏在树叶丛中的一只老鼠也会很快就被发现，如今一连轮扫了四、五遍，竟没有发现任何疑状。

姬苦情沉不住气了，怒声说：“刚才说大话的是谁？再不露面我就要开口骂人了。”

突听一个尖嗓门嚷道：“我老人家就在你们面前不远，难道一个个的眼睛都瞎了不成。”

这一次，三人都听清楚了，话声起自离他们五丈远近的一堆乱石丛中。

三人运足目力仔细搜索，但仍没有发现乱石堆内藏的有人，却看到有一块巨石在蠕蠕而动。

姬悲情一声冷哼。

“原来是他。”

姬苦情诧道：“谁？”

姬悲情冷声道：“你再仔细看看，那正在蠕动着的真是石头？”

姬苦情凝神望去。

“那好像是一只灰色布袋。”

姬悲情说：“不错，颜色和石头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他蠕动，根本就看不出那是一只装着东西的口袋，除非你比猪还笨，否则你就应该想到我们碰到谁了。”

姬苦情一哆嗦：“啊呀！大地乾坤一袋装，我们碰上了“布袋先生”。”

突听那边哈哈大笑：“绿朋友，你只猜对一半，接着。”

话声刚歇，那里面装着东西的口袋竟迅疾无伦的骨碌碌滚来，而且劲道恰到好处，滚到三人面前突然自动煞住。

嘿！那布袋口扎得紧紧，里面装的一定是人，还在蠕蠕而动呢。

同时，姬苦情又认定布袋里面一定是东郭老鬼，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姬苦情不是死人，刚才东郭先生唤他“绿朋友”的用意他不是不懂，那只比唤“活乌龟”好听些而已，正感有气没地方出，翻掌便朝布袋推去。

哧！哧——

布袋内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口袋也被震裂了，骨碌碌，滚出一个口喷鲜血的人来。

姬苦情的脸色变了，而且也拉长了，拉的比驴脸还长。

姬悲情和俞放鹤也同时一惊。

那太出人意外了，滚出来的不是“布袋先生”，竟是天吃星，现已身受重伤。

三人不仅吃惊，而且感到震骇，天吃星是伙同前来找俞佩玉算账的，不久前还和另外的伙伴隐在暗处，不料竟被东郭先生擒住后装进袋中，假姬苦情之手将他劈成重伤。

乱石堆响起一阵哈哈大笑，三人举目望时，发觉东郭先生竟坐在一块石头上，跷起二郎腿，在那里得意的直抖呢。

东郭先生的大胡子，跟身躯本来就不成比例，现在又是坐着，再加上这一抖，那简直能令人笑痛肚皮。

但是眼前三位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俱将愤怒的眼神投向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搂了搂他那拖到地上的大胡子。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你们夫妻三人不在闺房享那鱼水之乐，跑到荒山来找我老人家，莫非三缺一，想凑一场麻将打打不成？”

姬悲情气得纤躯直颤，因为东郭先生刚才那句“你们夫妻三人”比钢刀还利，深深的刺痛了她，也使她感到无地自容。

俞放鹤及姬苦情也感脸似火烧，恨不得一掌下去将东郭老鬼劈为齑粉。

半晌之后，姬悲情才稳住心情：“东郭先生在江湖上德高望重，如果我有事情相问，深信你是不会讲假话的。”

东郭先生道：“还是“墨玉夫人”厉害，头一句话就将我扣住了。”

姬悲情道：“现在我想知道，俞公子是不是在你此地？”

东郭先生道：“既然找上门来，我想不承认能行吗？”

姬悲情道：“承认了就好办，我想跟他当面讲几句话。”

东郭先生神情一怔：“是不是又想叫他暗杀我老人家？”

姬悲情发了一会窘：“这正是我失策的地方，我应该杀了他，拥有“阎王债”和你的“报恩牌”，整个武林将为我操纵。”

东郭先生道：“这好像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人前认错，我老人家深感荣幸。”

姬悲情苦笑了笑：“晚了，一切都晚了，但还有一件事情不晚。”

东郭先生怔道：“什么事情？”

姬悲情狠声道：“杀掉他。”

这三个字念的特别重，显示已将俞佩玉恨入骨髓。

东郭先生说：“如果那样你会再后悔一次。”

姬悲情道：“为什么？”

东郭先生道：“因为“阎王债”是我向江湖上公布的。”

姬悲情怔了一怔：“真有这回事情？”

东郭先生道：“这又不是朝自己脸上贴金，谁愿无中生有，硬朝自己头上拉。”

姬悲情眼神一动：“纵然如此，最多也只能算假你之手，我要追究的仍是罪魁祸首。”

东郭先生道：“这样说你认定那小伙子了？”

姬悲情说：“嗯，世间将没有力量可以改变我的决定。”

东郭先生道：“如果我硬拉在自己头上呢？”

姬悲情说：“但愿这句话算东郭先生说溜了嘴，或者是我听错了，再不然就请将话收回。”

东郭先生道：“借用你的一句话——世间将没有力量可以改变我的决定。”

姬悲情叹了口气：“那就僵了。”

东郭先生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僵局，纵然你肯罢手，也挽回不了它。”

姬悲情怔了怔：“你这话似乎另有所指，可以讲得详细点吗？”

东郭先生道：“我认为你还是暂时胡涂的好，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姬悲情道：“既不愿讲，我也就不愿追问，看在武林同道，由我划出两条路来，任由东郭先生选择好吗？”

东郭先生道：“讲讲看。”

姬悲情声调突转严肃：“一，立刻交出俞公子，由武林大会公议处决。”

东郭先生大声道：“漠北大盗“一股烟”，你听到了没有？”

俞放鹤一怔：“你在唤谁？”

东郭先生道：“我叫的是俞独鹤，也就是尊驾。”

俞放鹤冷笑着：“阁下有点失常，连人都认不清楚了。”

东郭先生道：“俞独鹤，“阎王债”都已将你的底子抖露清楚了，你就少装蒜罢，再装下去我叫你变成“一溜烟”。”

俞放鹤脸色铁青，没有吭声。

东郭先生接着道：“姬夫人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俞放鹤道：

“当然，那是最正直的提案。”

东郭先生道：“但我却好有一比——在强盗窝里面告强盗——官司输定了，这条路我不走。”

俞放鹤道：“姬夫人，现在你应该宣布第二条路了。”

姬悲情口吐狠声：“死。”

东郭先生抚着大胡子呵呵笑道：“那更不用谈，我老人家还没有结婚呢，现在就死，在阎王爷面前没有办法交代，姬夫人划的这两条路我都不能走，第三条路倒还可以谈谈。”

姬悲情怔了一下：“什么是第三条路？”

东郭先生说：“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总要来个彻底解决的，给我七天时间，你们纵然不找那姓俞小伙子，小伙子也放不过你们，那时来一个彻底了断。”

突听姬苦情一声厉吼：“东郭老鬼，你是不是玩缓兵之计。”

东郭先生道：“说话的是“绿朋友”吗？闷了这半天你才冒出“头”来呀。”

带尖带刺，傻子也能听出他在奚落姬苦情。

呼！……一团灰影凌空飞出，直扑东郭先生。

那正是恼羞成怒的姬苦情。

他这凌空下扑之势威猛绝伦，但见东郭先生将大胡子一抖，身形也就跟着而起，翻掌就迎。

狂飙突起，两人这一掌是身子悬空时相撞，场中好像激起了龙卷风，东郭先生落地时登登登朝后退了三个大步，而姬苦情突被狂飙卷动的如同风车，骨碌骨碌，在半空一连翻了七、八个觔斗，叭哒一声摔回原位。

姬苦情面如金纸，口角边也挂着血丝，没有能立刻爬起身来。

姬悲情冷笑道：“东郭先生的“无相神功”果然不凡，但我要提醒你一声，今晚除了我们三人外，附近最少还隐伏着十几名顶尖高手，恐怕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容易打发的。”

东郭先生眨动精锐眸子四下扫视……黑影幢幢，果然，十余武林高手像幽灵般从隐暗处陆陆续续的冒了出来。

东郭先生道：“还有没有，干脆由我老人家一一解决，免得小伙子再费事。”

姬悲情道：“这样看来，东郭先生一定不到黄河心不死啰？”

东郭先生道：“这话就算你替我说的，不尝到“无相神功”滋味，你们是不肯离去的。”

黑影愈围愈近，终于一齐站到姬悲情身后。

嘿！真热闹，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了。

姬悲情笑了笑：“东郭先生这样有恃无恐，也许认为我们搜不到俞公子，那样想你就错了。”

东郭先生一怔，而将两道冷电般的眼神重重的投到姬悲情脸上。

姬悲情接着说：“也许揭穿了事情反而好商量，俞公子就藏在瀑布的后面。”

东郭先生又是一怔，他不能不佩服姬悲情的目光锐利。

姬悲情又说：“东郭先生，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跟整个武林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东郭先生回头一看，他的二弟东郭高已和凤三各守瀑布两侧，因此胆子也稍微壮了些。

以三人之力，对付恁多武林顶尖人物力量是显得太单薄了些，但是情势如此，东郭先生别无选择余地。

东郭先生顿将心肠一横：“来罢，希望你们夫妻三个一同上，但我要警告你们一声，不要忘了我老人家外号——大地乾坤一袋装，还怕装不下你们这些兔崽子嘛。”

别看东郭先生这两句话，却无形中产生镇慑群雄的很大影响。

在富八爷宴客时，很多人听了，“大地乾坤一袋装”这七大字就会亡命而逃，何况现在面对本人。

眼前虽还没有发生那种现象，但已有部分武林高手私下里心底直冒凉气，已经立下了见风转舵的打算。

至此，僵局已经铁定，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突听俞放鹤大声道：“怒真人，你带人去攻东郭高。”

这时俞放鹤已抖露出武林盟主威严。

怒真人应声而出，带领八名高手如飞而去。

俞放鹤扭头又唤：““飞驼”乙昆。”

乙昆应道：“是。”

俞放鹤道：“你领一部分人去攻凤三，定要生擒俞佩玉，以泄公愤。”

“是。”

“飞驼”乙昆又应了一声，率队朝那边飞扑。

现在场中只剩下两个半人，除了姬悲情和俞放鹤，受伤的姬苦情只能算半个。

俞放鹤将一双愤怒的眼神投向东郭先生：“只要你的布袋大，今夜我情愿被装进去，我们不见真章不算。”

话还未歇，人已凌空而起，疾扑东郭先生。

呼！呼！呼！

俞放鹤迎面就是三掌。

但是他狡猾的像是狐狸，当东郭先生出手还击时，他便腾身闪开。

这种现象明显得很，他深知“无相神功”的厉害，而不敢硬碰。

东郭先生的掌法端的惊人，但见四周狂飙突起，砂石迸飞，“无相神功”等于在他四周已经砌了一道不可攻破的气墙了。

姬悲情心里暗惊，东郭老鬼今天拚上命了。

呼！呼！

呼！呼！

狂飙突卷中，几个回合下来俞放鹤已经招架不住，还幸亏他以闪躲为重，否则定被“无相神功”震伤。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卷入战幕。

那是“墨玉夫人”姬悲情，双臂一圈，朝外就送。

狂飙激出暴响，姬悲情一出手也就是看家本领——

“先天罡气”，正和“无相神功”撞个正着。

人影倏分，姬悲情朝后接连暴退，而东郭先生也是一阵急遽摇晃，那满脸的大胡子随风飘摆下，活像一尊玩具店里的不倒翁。

姬悲情用震惊的眼神向他逼视。

东郭先生也眨动一双小眼睛朝她狠瞅。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掌风突朝东郭先生后背撞来。

突听东郭先生一声暴喝：“这算哪一国的武林盟主，竟从背后偷袭。”

随着话声就是一个“回风摆柳”，并夹送着一阵狂飙朝他撞去。

噗！

场中起了一声闷响，俞放鹤收招不及，竟被“无相神功”余飚扫中，骨碌碌一阵翻滚，跌在丈余开外。

算他运气，差一点就会受伤。

东郭先生刚想再补俞放鹤一记“无相神功”，而姬悲情的“先天罡气”又到。

于是，东郭先生一抵二，就在场中和姬、俞两人恶斗起来。

姬悲情一面小心应付一面关照：“俞盟主，跟他游斗，尽量消耗他的真力。”

苦也！

东郭先生最怕这一手，因为“无相神功”最是耗损真力，但面对两大顶尖高手，不用“无相神功”又感难以应付。

东郭先生抽空观望……瀑布两侧已动了手，东郭高和凤三每人都力敌八七名武林高手，并且又要兼顾正在练功的俞佩玉，是以难免手忙脚乱，险象环生，而自己又被两人缠住，形势实在恶劣已极。

东郭先生小眼珠骨碌碌一阵乱转，双手凝聚真力，突然改朝身旁不远的一座小土堆推去。

轰的一声震天价大响。

土尘受劲气猛撞，疾冲而起，竟被激成了一团烟幕，好像沙漠中起了的风暴。

姬悲情和俞放鹤都同时为之一惊，而东郭先生也就趁着这个时候从烟幕中疾冲而起，像陨星飞坠般的直朝瀑布方向扑去。

人还在半空中呢，就听他老人家大声吆喝着：“大地乾坤一袋装“布袋先生”到，怕死的快跑。”

话歇人也凌空而下，像一只灰鹤般的扑向“飞驼”乙昆。

妖法无边

凤三正缠着乙昆恶斗，东郭先生那一声大吼，竟将他吼胡涂了——那简直是故意通知敌人逃跑。

其实东郭先生何尝又不是这个意思呢。

人的名，树的影，这话诚属不虚。

大地乾坤一袋装“布袋先生”，那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足能令一般武林人物望风而逃。

“飞鸵”乙昆所率领的高手联合缠住凤三先生游刃有余，东郭先生这一吼，大家就像老鼠见了猫，哄的一下四散逃去。

不仅这边，由怒真人率领的那批武林高手也不例外。

可是“飞鸵”乙昆跟怒真人仍死硬着头皮留置原地，以他们的身份要是也被东郭先生的一句大吼吓跑了，那他们就会在武林中被人笑掉大牙。

说时迟那时快，东郭先生凌空而下，人未落，“无相神功”的狂飙已如怒涛般的涌至。

呼……“飞驼”乙昆首当其冲，见情也只好运足全身功力，翻迎上去。

两掌劲力相撞发出轰然巨响，而乙昆也就在狂飙突起中，一阵骨碌碌翻滚，跌在两丈开外。

这样一来，凤三的压力顿告解除，东郭高那边也因只有一个怒真人缠住他，而告轻松。

突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厉喝：“东郭老鬼看掌。”

话是一声，人影却有两条。

左上空是姬悲情，右上空是假俞放鹤，他俩竟凝聚了十成功力，来做这凌空下扑的一击。

这好像是孤注性的一击，好坏在此一举。

东郭先生表情突转严肃，遂也凝聚全身功力，翻掌便迎。

突然巨响又起。

掌劲相撞时并激起莫大气流，就好像突然出现的风暴，而在烟尘怒卷中又可看到人影倏分。

我的天。

东郭先生一连倒退五个大步，拿稳马步时犹感血气翻腾，脸上也已变了颜色。

姬悲情、俞放鹤联合出手，凌空而下，在形势上占了不少便宜，但饶是如此也在“无相神功”下没有讨了太多的好，连退数步后，身子摇晃不已。

乙昆还没有爬起来，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显然受伤不轻。

俞放鹤怒冲斗牛，但当出掌再攻时，突被姬悲情喝止了。

她将目光冷冷的投在东郭先生脸上。

“这四十年来，没有人敢这样冲撞过我。”

东郭先生道：“我老人家就算例外好了。”

姬悲情道：“我们之间的“梁子”算结定了，不过我不想在今夜解决。”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我看不是不想，而是力不从心，何不干脆讲今夜大势已去呢。”

姬悲情说：“随便你怎么想，但我希望你转告俞公子一声，三天之内到我门上来解决这件公案。”

东郭先生道：“如果不按时赴约呢？”

姬悲情道：“那我们还是要找他的，但却要赔上一条可爱的生命。”

东郭先生一愣：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悲情说：“你应该想得到，现在朱泪儿已被我掌握在手中。”

凤三急声道：“你将她怎么样了？”

姬悲情淡淡一笑：“不用紧张，现在她被灵鬼看管着，三天之内是不会有任何凶险的。”

说到这里，她向俞放鹤使了一个眼色，俞放鹤背起乙昆绝尘而去。

姬悲情刚想离去时，一股掌风向她撞来。

“先天罡气”

随手挥出，撞得凤三连退两个大步。

姬悲情冷笑说：“你还想动手？”

凤三怒目道：“不交出朱泪儿来，你就别想离去。”

姬悲情冷声道：“阁下恐怕没有这个本领，但如加上东郭先生，事情又当别论，不过我得警告你们一声。”

凤三道：“警告什么？”

姬悲情道：“不要忘了灵鬼是由我操纵的，我跟他之间灵犀一点通，只要我一动念，他会立刻处死朱泪儿。”

凤三厉声道：“你敢！”

姬悲情笑了笑：“敢不敢，你会知道，不相信就再发一掌试试。”

凤三双掌一翻……但却在即将发出时又猛的煞住，而将一双愤怒的眼神投在姬悲情脸上。

姬悲情笑了，笑的很得意。

她带着调侃的口吻道：“凤三先生能够悬崖勒马，还算是够聪明的，请不要忘了转告俞公子三日后之约，我一定会恭候光临。”

说完纤躯疾拧，晃眼间消失踪影。

怒真人还在死缠东郭高呢。

但见他双掌怒翻，口里头不停的呼叱连声……突然，眼角余光被他瞟见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凤三，一个是东郭先生。

怒真人倏然而惊，收住掌势连退数步。

东郭先生冲他瞇笑道：“牛鼻子，你是不是真想替姬悲情卖命？”

怒真人瞪着眼道：“谁说，我又不打她的胡涂主意。”

东郭先生说：“那就是替武林盟主效劳。”

怒真人将眼瞪的更大：“那更谈不到，我怒真人不是趋炎附势之辈。”

东郭先生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卖掉老命？”

怒真人道：

“你似乎多此一问，那小子为什么将“阎王债”上有关我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完全抖露出来。”

东郭先生小眼珠一转：“我好像记得“阎王债”上有关你的部分，只是在销魂宫主面前曾经下跪求婚。”

怒真人道：“不错。”

东郭先生道：“这种芝麻大的小事，你也值得拚命？”

怒真人道：“在我来讲，可说奇耻大辱，名誉是第二生命。”

东郭先生道：“我却认为这不必计较，就跟我曾经暗恋过尼姑一样。”

怒真人诧道：“我真想不到你这样直爽。”

东郭先生道：“我不妨直爽告诉你，“阎王债”是我替俞公子公布的。”

怒真人诧道：“那我就更不懂你的用意何在了，竟不惜将你自己的丑闻也宣布出来。”

东郭先生道：“简单的很，彻底整顿武林。”

怒真人道：“整顿武林包括这些鸡毛蒜皮事情？”

东郭先生道：“是的，那就是彻底改造武林中人的行为和气质，藉“阎王债”的公布，而使今后有所检点，这可以收到潜移默化之效果，不久将来，自然能使整个武林中人化暴戾为祥和，而永远不会再有伤天害理之事发生。”

怒真人道：“可是我的名誉损失……”

东郭先生道：“那能算得了什么，年轻时谁没有一段风流韵事？”

怒真人垂下了头，自言自语的说：“这话好像是有点道理。”

东郭先生说：“但这次彻底整顿武林，有一批人却是罪无可逭，必欲使他们得到应得的惩罚。”

怒真人道：“你指的是哪一批人？”

东郭先生道：“你知道现任武林盟主俞放鹤的事情吗？”

怒真人道：“当然，“阎王债”上公布的清清楚楚。”

东郭先生道：“好，但我还是希望你亲口说出来听听。”

怒真人道：“他本身是漠北大盗“一股烟”，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尤以接受姬悲情刀圭易容术冒充俞放鹤，而甘为他们的傀儡。”

东郭先生道：“好，请再进一步谈谈他们的最终目地？”

怒真人道：“当然是操纵武林，把持一切。”

东郭先生说：“明了这个就好办，像姬悲情、姬苦情那样行为乖张，而心理又不正常之人，一旦操纵了整个武林，你能想到会产生什么结果吗？”

怒真人摇了摇头：“那真可怕。”

东郭先生道：“所以这次公布“阎王债”的真正对象，就是那一类少数人，而你却为了一件鸡毛蒜皮事情，而不知不觉中变成助纣为虐的一份子，你不感到惭愧吗？”

怒真人顿时哑口无言。

东郭先生又道：“事情我已经剖析清楚，今后你究竟抱怎样的态度，悉听尊便，今夜我不难为你，我们后会有期。”

怒真人满脸飞红，转身飞掠而去。

一场惊扰就此揭过，但凤三为了朱泪儿落在姬悲情手中，而深深感到不安。

东郭先生道：“你暂勿忧急，那小妞儿三天之内是不会有凶险的，我老人家敢以性命保证。”

凤三道：“但不要忘了她落在灵鬼手里，三天后将用什么办法对付那杀不死的怪物？”

东郭先生一愣：“这一下你倒是真将我问住了……”

东郭高插口道：“天生万物，必有相克之道，我们慢慢再研究对付他的办法。”

凤三道：“但不要忘了他不是人，也不是物，而是史无前例的灵鬼。”

东郭高喃喃道：“那也不能例外，慢说他只是受姬悲情操纵的一个怪物，纵然是真鬼，也有应付之策。”

东郭先生说：

“二弟说得对，暂将这件事丢开，最要紧的是对这里不能丝毫松懈，当心姬悲情来一记“回马枪”。”

凤三、东郭高颇以为然，于是三人不敢离开瀑布附近一步。

黎明将黑暗冲蚀殆尽，山峦在朝阳映耀下一片金黄。

俞佩玉在此参禅“无相神功”

才只三天。

依照东郭先生的估计，俞佩玉须七日功夫才能将“无相神功”学成，那将再须四天功夫，而姬悲情提出来的三天之约，现在只剩下两天。

照这样计算，俞佩玉功成赴约是赶不上的，所以大家很关心这个问题。

其中最心急的要算凤三，俞佩玉不仅是他的四弟，而且能否准时践约，还关系着朱泪儿的生死。

他面色凝重的望着东郭先生说：“你认为俞公子有没有提前完成“无相神功”的可能？”

东郭先生说：“很难，除非有特别的奇迹出现。”

凤三道：“所谓“特别奇迹”怎样才能获得。”

东郭先生一愣：“这一下你又将我问住了，那只能解释为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凤三闻言心情更为沉重。

三人绕过瀑布，来到洞壁跟前。

俞佩玉仍然趺坐在那块突出的天然平台上面，神情如入忘我之境，但有一点和昨天显著不同，就是面泛油亮亮的奇异色彩。

东郭先生脱声惊呼：“奇怪……奇怪……”

凤三道：“什么事情你又大惊小怪？”

东郭先生扯了他一下：“我们不要惊扰他，有话外面谈。”

绕过瀑布，在流泉旁的乱石堆中，三人各拣一块石头坐定，东郭高道：“老哥口称奇怪，是不是因为俞公子面泛红润色彩所致？”

东郭先生点了一下头：“是的，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现象。”

凤三道：“是好是坏呢？”

东郭先生说：“当然是好，这就是“无相神功”将成的象征，他比我预期的时间竟提早三天。”

凤三惊喜道：“提早三天？那就是说明天就会成功？”

东郭先生道：“不错，现在我找到答案了，这就是奇迹，但一时片刻我还想不出原因。”

东郭高道：“我晓得，一定是俞公子对“先天无极”门功力有深厚基础，练起“无相神功”来事半功倍。”

东郭先生欢欣地道：“二弟说得对，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转脸又向凤三道：“现在你总可以放心了，我们可以提前一天去赴姬悲情的约会。”

凤三脸上愁云一扫而空：“这也许是泪儿命不该绝，可是……”

东郭高插口道：“可是不晓得怎样对付灵鬼，对吗？”

凤三点头道：“是的。”

东郭高说：“现在我已经想出对付灵鬼之道，应该没有太大疑问。”

凤三慌忙道：“什么办法，快说出来让我听听。”

东郭高道：“对付灵鬼的关键系在姬悲情身上，请想，灵鬼的一切既然受她操纵，也就是说姬悲情有灵气寄附在灵鬼身上，只要能将姬悲情制伏，灵鬼也就自然失去一切能力。”

东郭先生拍手道：“对，一定是这样，要想泪儿不遭伤害，就一定不能放过姬悲情。”

凤三道：

“既然这样，我要先离开一步。”

东郭先生诧道：“哪里去？”

凤三道：“先去盯住姬悲情，提防她作逃走的打算。”

东郭先生道：“仅仅一天时间都不能等待么，傍晚前那小伙子就会得到“无相神功”的，我们一同赴约岂不声势更壮。”

凤三道：“但是，一天时间内也许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所以我现在心急如焚，非要先启程不可。”

东郭高说：“好罢，但是绝不能独自有所行动，胆大妄为，不仅于事无补，并且会替泪儿造成更大的危险。”

凤三道：“这我晓得，我在那里等候你们。”

话歇，身形已经纵起，几个飞掠，便在山麓转角消失不见。

日薄崦嵫。

白昼总算过去了，但这一天在东郭兄弟的感觉上好像特别长，长的就像整整一年。

所幸白昼里没有发生过任何惊扰，这显示姬悲情在约会前并不再对这里做偷袭的打算。

东郭兄弟坐在流泉旁边，一面欣赏由晚霞幻成的美丽景色，一面聊天。

照晨间所见，俞公子的“无相神功”最迟明天早晨便可练成，但或许还要早，所以二老不敢擅离一步，以防发生意外变卦。

呼噜！呼噜！呼噜！

就在此时，两人耳际突然听到怪异声响，那声音竟夹杂于瀑布雷鸣声中。

东郭兄弟感到奇怪，循声望去。

我的天！

倒悬而下的千丈瀑布，这时竟拦腰中断，下半段竟再倒卷而起，变成了一条激天水柱。

那真是一幅奇景，壮观极了。

东郭先生高兴得乱蹦乱跳，脱口惊呼：“啊！妙极了，这就是那小伙子耍的花样。”

东郭高也顿时醒悟，那表示俞公子的“无相神功”已经练成了，瀑布倒卷就是他试演功力时造成的现象。

瀑布从山顶上倾泻而下，其势犹如万马奔腾，而俞佩玉凭掌力竟能使其再倒卷而上，那威力实在惊人。

突听一声清啸，穿插于瀑布声中，舌乍春雷，而一条白色的影子也就随着啸声一鹤冲天。

噢！那姿势美丽极了，且又迅疾无伦。

在相当高度时他又一个拧身疾转直下，好像从苍穹坠下来的，一颗陨星，眨眼间飘落在二老跟前。

不是俞佩玉还有谁。

他飘落地面时依旧气定神闲，好像刚才施展神功时竟还未耗费他十分之一的功力。

东郭先生笑歪了嘴，好像他颔下的那把大胡子，每一根也都在笑。

俞佩玉噗咚一声跪下。

“多谢前辈成全。”

东郭先生一把将他拉起，并将笑容敛起：“你小子什么时候拜磕头虫为师的？”

俞佩玉道：“前辈传授“无相神功”，当此一拜又有何妨。”

东郭先生寒着脸说：“你小子少想跟我老人家拉关系，“报恩牌”换“无相神功”，我们从今后两不相欠，所以根本不需要你道什么谢。”

俞佩玉道：“话虽如此，但……”

东郭先生道：“少来婆婆妈妈的，你小子练功头尾整整四天，你可晓得这四天当中发生什么惊人变化嘛？”

俞佩玉摇头说：“晚辈不晓得。”

东郭先生道：“我说出来你会以为我丑表功，问我二弟去。”

东郭高不等俞佩玉开口，便将这数天来的一切经过告诉了他。

俞佩玉除了连声道谢外，对朱泪儿被姬悲情押为人质十分担心，何况又是被灵鬼看管，急声道：“我想现在就去找姬悲情算账。”

东郭先生叹道：“忙什么，明天动身刚好赶上约会，你现在“无相神功”刚成，最少也得要休息一天。”

俞佩玉眉头轻轻皱：“可是……”

东郭高插口道：“朱泪儿在约会以前是不会受到伤害的，我兄长说得对，你是应该休息一天。”

俞佩玉虽然心急如焚，但现在也只有忍耐。

突听“咪”的一声，一条黑影像箭也似的窜进东郭高怀中，正是将朱泪儿引来此地的那只黑猫。

东郭高含笑抚了抚牠身上油亮亮的黑毛，说：“猫咪，昨夜你躲到哪里去了呢？”

黑猫瞇着眼睛朝他叫了两声，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偎在慈母怀里诉告。

阴霾四布，月黑风高。

那本来就是一座荒凉的山，现在灰黑色浓云笼罩下，而在荒凉中又透着阴森，并散发着一派恐怖格调。

一阵阵的狂风呼啸而过，更将这里制造了肃杀气氛，令人不寒而栗。

山腰处有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下面是一口地洞，洞口被大青石密密的盖着。

洞内亮着一盏青惨惨的油灯，太怪了，恐怕世上只有这一盏油灯，是发出如此青惨灯光的。

洞壁一角有张石榻，在青森森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上面躺着一位少女，正是朱泪儿。

从昨天晚上起，朱泪儿就被关在这石洞里。

短短一天时光，朱泪儿憔悴多了，对她精神打击最重的，就是她感到自己正陷落在灵鬼手中。

噢！那杀不死的怪物。

当朱泪儿一想到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庞时，更会感到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还算好，灵鬼自将她关进这里便隐去了，这对朱泪儿的恐怖心情减轻很多。

朱泪儿曾作逃离这口地洞的打算，但是迄今没有发现可能性，她忽然想到了死，人类在感到绝望，同时又受不住严重的精神打击时，常常会想到从这条路上以求解脱。

尤其朱泪儿的良心，现正感到异常的不安，因为她自己太不小心，早就在中途被姬悲情盯梢而不自觉，等于引导她去杀害俞佩玉。

俞公子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呢？

这在她心中是一项很大的疑问，但她认为是凶多吉少的，姬悲情、姬苦情、俞放鹤，这些都是功高莫测的古怪人物，何况再加上那样多的武林高手。

朱泪儿一想到这里就感柔肠寸断，因为她不但没有帮上俞公子的忙，反而害了他。

朱泪儿很后悔，懊悔为什么不在沿途多加小心，否则便不会形成如此恶劣的局面。

可是懊悔又有什么用呢？

世上很多事情是必须要事先防范的，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挽回不了任何过失：“死，你应该马上就死，纵然俞公子安然无恙，你也不会再有面目见他。”

朱泪儿心里这样想着，甚至连多活一刻勇气也没有。

她愈想愈痛心，独自躺在石榻上开始哭泣，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过了一会，她突然将哭泣止住，翻身坐了起来。

她的两只眸子在发直，神光涣散，好像刚刚得了一场大病。

终于，她立定了必死的决心，低头就朝洞壁上飞身猛撞。

石壁未经人工磨饰，凹凸不平，尖突处密集的像犬牙交错，像朱泪儿这样飞身猛撞一定是绝无幸理的。

说时迟那时快——

噗！

朱泪儿一头撞得正着，虽然被撞的是一个冰冷物体，但并不硬，好像是撞在薄冰上面。

朱泪儿有点惊异，缓缓扬起脸来……我的天。

她又看到那白森森，而又始终露着笑容的脸，这一头竟是撞在灵鬼的肚子上。

灵鬼还是那身装束，紧身黑长衣，血红腰带，斜挂弯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阴森鬼气，在青惨惨的灯光下看到他尤觉可怖。

在看到他的一剎那，朱泪儿的整个灵魂都要飞出躯壳，惊恐的尖叫着，翻身扑回石榻。

朱泪儿捂住脸不敢再看，但洞内一点声息也没有。

她有点觉得奇怪，硬着头皮从指缝中瞇眼一瞧……一点碍眼的东西也没有，更何况那可怕的怪物。

朱泪儿以为刚才发生的是幻觉，她一死谢罪的主意是拿定了，狠着心肠二次腾身，又朝石壁上一头冲去。

照旧——她碰上的仍旧是那类似薄冰的物体，当扬脸时又看到灵鬼朝她微笑。

这一次所不同的是灵鬼开了口：“灵鬼是最怕死的，所以也不希望别人死，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朱泪儿壮着胆量将脸一扬：“刚才你分明不在洞内，你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灵鬼道：“你忘了我是灵鬼？灵鬼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不相信你再看看。”

说完突然消失无踪，就像化作了一片雾气。

但只一眨眼功夫，灵鬼又在青光惨惨的灯光下出现，仍是笑嘻嘻的那副神情。

朱泪儿大声惊叫着：“不要笑，我最怕看你的笑容。”

灵鬼道：“但是灵鬼只会笑，哭起来会更难看。”

朱泪儿流着眼泪说：“那你就赶紧离开，我不喜欢看你那副尊容。”

灵鬼道：“你仍旧想死？”

朱泪儿道：“那是我的事情，你管不着。”

灵鬼道：“但是灵鬼一定要管，否则一头撞成烂茄子，那就不美了。”

正值此时，洞顶上突然传来大青石移动的声音。

灵鬼头一扭：“外面是谁？”

“……”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声。

灵鬼回头看了朱泪儿一眼，发觉朱泪儿也满面惊诧的侧耳聆听。

灵鬼想纵出洞外查看，但却猛的一个机饯，昂面朝上冷笑道：“朋友，你想调虎离山，好让你从容救人，但是你找错对象了，灵鬼是永远不会上当的。”

突听上面传来一个冷喝声音：“那我就下来跟你斗斗。”

朱泪儿蓦地一阵惊喜，她辨识出那正是凤三叔的声音。

就在此时，一阵劲风贯入，那盏青惨惨的油灯，在一灭一明之间，洞内竟多了一个人。

朱泪儿喜极欲泣的狂呼着：“三叔……”

一头就想扑进凤三怀中，但被灵鬼无情的拦阻了。

锵的一声脆响，凤三已拔剑在手，怒指着灵鬼说：“赶快放她让我带走，不然我就杀掉你。”

灵鬼笑道：“你在自己骗自己，你不会不知，灵鬼是永远杀不死的。”

朱泪儿情急如焚，也忘记害怕了，猛的一把从灵鬼身后将他抱个正着，大叫道：“三叔，快动手，砍他的头！”

凤三手起剑落。

咔嚓！

凤三挥剑如闪电，而灵鬼的一颗头颅也就随着剑光骨碌碌滚在一旁。

怪哉！灵鬼已经人头落地，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并冲着朱泪儿眨眼。

朱泪儿哧的大声尖叫，一头扑进凤三怀中。

凤三拍了拍她的肩膀：“快，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朱泪儿余悸犹在的点了点头。

凤三拉着朱泪儿跃出地洞，不料竟有一条黑影正在洞口挡路。

当两人看清那人的形象时，都不由大惊失色。

那黑色紧身长衣，那血红腰带，那弯刀，尤其那脸上冷森森的笑容，不是灵鬼还会有谁？

凤三惊得朝后连退两个大步，用手指着灵鬼道：“你的头……”

灵鬼咧着森森白齿笑道：“灵鬼的头永远长在灵鬼的颈项上，你刚才所看到的只是幻象而已。”

凤三愣了，面对这杀不死的怪物，他真不晓得怎样对付才好。

凤三也曾尝试以绝世轻功带着朱泪儿远走高飞，但结果失败了，灵鬼如影随形，竟始终逃不出他的阻挡范围以外。

在此种情况下，明晓得以剑对付灵鬼乃是白费气力，但也只好以此跟他周旋，希望能出奇迹，能逼退牠。

凤三的剑法已至炉火纯青境界，但见银芒一片，霎时功夫便将灵鬼罩在剑幕之下。

可是灵鬼却不当一回事，他也将腰刀挥舞成一片刀海，应个景儿，纵然失手，挨上个三剑五剑也无所谓。

朱泪儿倒也乖巧，趁着凤三将灵鬼缠得死紧时，拧动纤腰便朝山下飞逃。

灵鬼笑着说：“在灵鬼面前想逃？那简直将灵鬼太看轻了。”

话声歇，灵鬼的影子也就随着消失于凤三的剑幕之下，而又挡阻了朱泪儿的去路。

在这种情况下，凤三愈打愈胆寒，愈打愈心惊。

他现在心里升起一个颓丧的想法，灵鬼不除，朱泪儿就永远无法被救走，东郭先生来了也不例外。

但如何才能除掉灵鬼呢？

凤三先生也晓得必先制伏操纵灵鬼的姬悲情，可是他扪心自问，掌中这一把剑又绝不是姬悲情的对手。

突听朱泪儿一声惊呼：“三叔……救我……”

原来朱泪儿正奔逃间，突被灵鬼以老鹰抓小鸡手法提到掌中，竟像闪电般朝山顶上掠去。

凤三大惊失色，提足上乘轻功，就朝灵鬼飞扑。

可惜的是他快，灵鬼比他更快，就好像眨眼之间化成一阵狂风，连一点影子也没有留下。

凤三愣了。

他彷佛隐隐听到朱泪儿的哭泣声，但细微极了，刚到耳边又被狂风吹散，而使他摸不清真正方向。

凤三情急如焚的环首四顾……狂风阵阵，黑夜茫茫，眼界下竟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目标。

凤三心头沉甸甸的，好像一跤跌进了万丈深渊。

就在此时，夜风飘送过来姬悲情的声音：“凤三先生，在我这里横冲直撞，你不嫌太无礼了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凤三朗声道：“姬夫人，我希望你能现身答话。”

姬悲情道：“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凤三道：“当然，我希望你说明白扣留朱泪儿的理由？”

姬悲情道：“简单得很，恐怕俞公子不按时赴约。”

凤三冷笑道：“以姬夫人在武林中的声望，扣留一个女孩作人质，不怕贻笑江湖吗？”

姬悲情道：“那也要看情形而论，我现在将朱泪儿当客人看待，又没有让她受任何委屈，是不会遭受什么严重议论的，何况……”

凤三一声冷哼：“何况你的所有丑行，都已被“阎王债”公布了，再多添上一两件也无所谓，不是吗？”

姬悲情笑道：“就算你猜对了，也许这就叫作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你既然明白，就请赶快离去，只要俞公子一到，我是不会难为朱泪儿的。”

凤三愤声道：

“好罢，但愿你言而有信，我敢保证俞公子一定准时赴约的。”

说完身形纵起，如灰鹤掠空，瞬息之间便在夜色茫茫中消失不见。

日正当中。

在群峰顶上出现一个飞掠的白影，翻山越岭，跨谷越涧，飞掠一遭后，只飘然落在山坳中的一块平地。

白衣少年就是俞佩玉，他渊停岳峙的轮眼四下一扫……呀，好荒凉！

这座小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眼界下尽是荒坵累累，怪石嵯峨。

俞佩玉眨动星眸观察了半晌，但是竟没有发现任何埋伏。

这使俞佩玉有点感到意外，姬悲情既然约定今日在此作一了断，似乎不应该如此松懈。

就在俞佩玉发愣的时候，山麓下又出现三条灰影，俱都施展上乘轻功，电掣风驰，眨眼功夫一齐纵到俞佩玉身旁站定。

这三人就是东郭弟兄和凤先生，东郭高怀里还抱着那只黑猫呢。

东郭先生面转俞佩玉说：“小伙子，四周情况你都侦察过了吗？”

俞佩玉道：“是的，但没有任何发现。”

东郭先生眉头一皱：“特别小心，他们夫妻三个想耍鬼花样。”

俞佩玉点了点头，遂即面向山顶朗声叫道：“俞佩玉准时赴约，请你们亮相吧。”

话刚歇，山顶上冒出一条人影，正是冒牌武林盟主俞放鹤。

紧接着，姬悲情和姬苦情也就在一块巨石后面疾冲而出，像箭头般，朝这里飞射而来。

东郭先生低声道：“山上有不少“老鼠洞”，他们就是从洞里钻出来的。”

片刻功夫，姬悲情、姬苦情已经纵至跟前。

姬悲情轮眼在俞佩玉脸上一扫：“还记得在地道石窟里，我跟你讲的一番话吗？”

俞佩玉道：“你是指让我暗杀东郭先生？”

姬悲情道：“除此以外还有。”

俞佩玉道：“记得，如果不是令夫君死的把戏拆穿，和“阎王债”上记得清楚，也许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敌我呢。”

姬悲情道：“年纪轻轻的，“阎王债”的事你不嫌做得太绝了吗？”

俞佩玉道：“比起你们对付家父的手段，我还差得太远。”

姬悲情冷笑道：“你也没想到因此得罪了整个武林？”

俞佩玉道：“当然想到了，在正义之前，我根本不考虑这些。”

姬悲情道：“这么说，我应该先佩服你的魄力，但是你已闯了滔天巨祸，今天是难逃公道的。”

俞佩玉微笑道：“但愿如此，不过凡事既有最好的设想，也就应该有最坏的打算，夫人应该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姬悲情道：“那是说今天制不住你该怎么辨？”

俞佩玉道：“不错。”

姬悲情一声冷哼说：“那是我的事倩，用不着俞公子来操心。”

讲到这里又面朝东郭先生道：“今天事情是一不了之局，东郭先生看出来了吗？”

东郭先生道：“那还用说，我老人家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

姬悲情道：“所以在这最后关头，我还是提醒你一声，勿插入这是非漩涡，望你三思。”

东郭先生道：“我一思都不思，这件闲事我管定了。”

姬悲情道：“那好吧，今天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道：“我老人家那么大把年纪不是被大话唬大的，姬夫人未免将话说得太满了一点。”

姬悲情冷笑了笑，不再理会他了，回头用手势朝站在山顶上的俞放鹤摆了摆，俞放鹤也就随手举起一面令旗，左右挥舞，迎风摇动。

那是武林大旗，在非常时期号会武林群雄时才用得上的。

那面大旗也代表着武林盟主的权威，在大旗挥动下武林中俱应俯首听命，万死不辞。

顷刻间，随着大旗的挥动又伴和着一阵号声，而原来死寂沉沉的山顶山腰一带，在号声旗影下竟像幽灵般的冒出很多武林人物，一眼看来不下三百名左右。

这一次人到的很齐，包括当年黄池大会中的十三大派掌门人，乃黄池大会以来最热闹的场面。

姬悲情面现得意笑容：“东郭先生，你看到了，在这种情形下，你们会遭遇什么样后果呢？”

东郭先生抚着他的大胡子，自言自语道：“看情形你们的号召力还真不小呢，着实令人吃惊。”

姬悲情道：“也许你感到后悔，但是我很替你可惜，因为已经晚了。”

话声刚歇，武林大旗，又作另一次挥动。

那是催令武林群豪行动的讯号，也就是攻击命令，大家只准前进，不准后退。

俞佩玉这方面暗地吃惊，倘如武林群豪在号令下齐拥而至，将不知会造成多么巨大的流血事件呢。

但是，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武林群雄漫山遍野，但都对大旗的挥舞视若无睹，好像他们是看热闹来的群众。

呼！呼！呼！

呼！

大旗迎风招展下发出剧烈声响，纵令俞放鹤暗混内家真力，险些将大旗震破，群雄阵中仍旧无动于衷。

俞放鹤突将大旗一收，怒吼道：“你们竟敢违抗武林盟主的命令。”

这一声大吼回音环山绕谷，每一个人都可听的十分清楚。

紧接着，便有一个沉劲的嗓门出自群雄阵中。

“可惜你不是真正的放鹤老人，而是漠北大盗“一股烟”俞独鹤，更是姬氏夫妇的傀儡，我们既然认清真面目后，就能任你驱使么？”

俞独鹤站在山顶上愣了。

姬氏夫妇的脸色更难看，不知是惊是怒，两人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这显示了一点，江湖上的事情一向是波谲云诡的，但正义终在人间，在必要关头时仍会流露出来。

俞佩玉激动得热泪盈眶，长时间的委屈，也只有今天方算真正得到伸雪。

东郭先生更是捋着胡子呵呵大笑，道：“姬夫人，这样的转变不仅我老人家，恐怕你也感到十分的意外罢？”

姬悲情冷哼一声，道：“那也不必这样值得高兴，除非“墨玉夫人”血溅三尺，这笔帐仍要追算到底。”

突听姬苦情一声怒吼，欺身上前，一掌便朝东郭先生推来。

东郭先生没有还手，飘身斜退七尺，瞪着那双山羊眼睛哼道：“绿朋友，冤有头，债有主，现在小伙子既已出面了，你还找我拚命是何道理？”

这一吼，竟将姬苦情吼愣了。

俞佩玉踏前一步：“东郭前辈说的对，请你向我发掌罢。”

姬苦情嘿嘿狞笑道：“好，我不会当场打死你的，一定要将你带回石窟浇成蜡人，上次我错过了一个机会，这次绝不再错过。”

说完双掌推出强烈劲风，呼的一下朝他身上撞来。

俞佩玉意动功行，双掌一翻就迎了上去。

两股气流激出嘭然巨响，狂风怒卷。

那是电光火石一剎那间事情，但听姬苦情一声惨嚎，竟像断线风筝般从飙风中飞出，一跤跌在两丈开外，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他临咽气时还瞪着两只死鱼眼，似乎被俞佩玉一掌震毙而太不甘心。

姬悲情如遭雷殛般的僵立不动。

她和姬悲情既有兄妹之情，又有夫妻之份，眼见姬苦情死得如此之惨，不由心中一阵剧痛。

但她的矜持实在令人惊奇，除了隔着轻纱面罩仅看出她微现一片泪影外，竟没有其他的激动显露。

她将满含怨恨的眼神投在俞佩玉脸上：“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竟学会了“无相神功”？”

俞佩玉道：“不错，这是东郭前辈所赐。”

东郭先生急嚷道：“好小子，你竟想嫁祸到我头上来，当心她突然发出“先天罡气”，一掌将我老人家劈飞了。”

俞佩玉能够听得懂，那等于点醒他提防姬悲情猝然出手。

果然不出东郭先生所料，就在此时姬悲情已突然发动“先天罡气”，迅猛无伦的朝俞佩玉撞来。

俞佩玉受了东郭先生那句话的影响，是以心理有了准备，见情翻掌就迎。

轰的一声震天价大响。

这一掌和姬苦情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先天罡气”和“无相神功”都是刚猛十足的内功，相撞之势简直撼山震岳，而迸发出来的气流也劲疾的像狂烈旋风，尘烟将丈余方圆之内都弥漫了，并使站在旁边的人有砭肤刺肌之感。

尘烟终于缓缓散尽。

稀薄的雾幕中，渐渐看出两个摇晃的影子，俞佩玉只是身形有些不稳，而姬悲情却感到有点血气翻腾。

东郭先生坐在一旁，乐得咧嘴直笑。

姬悲情难以掩尽矜持，而流露出震惊的眼神。

那太难以令人置信了。

短时间学成“无相神功”尚在其次，而且竟具这等骇人的火候。

姬悲情的“先天罡气”在武林中敢说仅有东郭先生可以与之颉颃，如今竟又多了一个克星。

正值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厉喝，一条灰影正从山顶上疾泻而下，瞬息停在姬悲情面前。

来人正是俞独鹤。

他在武林盟主威信尽失之下，狂怒的双目尽赤，而将一双愤怒的眼神投在俞佩玉脸上。

东郭先生插腔道：“用不着那么凶，你应该感谢小伙子才对。”

俞独鹤猛的转过脸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郭先生手朝姬苦情的尸体一指：“他替你除情敌，你以后和姬夫人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话未说完，一股罡气向他撞来。

东郭先生刚才那句话太刺人了，姬悲情羞愤得难以自容。

东郭先生和姬悲情一交上手，俞独鹤也就呛啷啷的将一柄青钢宝剑抽在手中。

唰！唰！唰！唰！

他挥出漫山剑影，疾厉无匹的就朝俞佩玉头上罩来。

现在他又恢复了漠北大盗“一股烟”

的凶性，看光景恨不得将俞佩玉剁成肉泥方称心意。

俞佩玉连躲十招，才得到抽剑的机会。

人如玉，剑似虹，俞佩玉挥动长剑刚施出一招“漫天星斗”，山坳便掀起了一遍彩声。

山区内的六百只眼睛全被这场斗剑吸引住，屏息凝神，鸦雀无声，以至剑身破风锐啸愈发清晰。

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

渐渐地两团剑影已混为一处，而形成了一个大剑幕，剑幕中只隐约的现出两条人影，已经令人难以分辨谁是谁了。

突然，剑幕中起了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龙吟，但见一缕白光冲天而上，顿又引起观战者的集体惊呼：“啊呀，那是断剑。”

情况转变得快如电光火石，但见剑幕中人影倏分，俞独鹤右手拿了一把半截剑，满头大汗的站在那里发愣，而俞佩玉则气定神闲，光从外表衡量就已看出俞独鹤不是他的对手。

刚才断剑的一剎那，乃是俞佩玉将“无相神功”暗注剑身，否则俞独鹤手中剑不是那样容易就被对方震断的。

东郭先生的“无相神功”和姬悲情的“先天罡气”不分轩轾，现已住手，观看这边的动静。

场中起了铛锒锒一声脆响。

俞独鹤面前多了一把剑，那是俞佩玉扔给他的。

俞佩玉满脸悲愤的道：“你是我的二叔，但以你所行所为，败坏了历代相传俞氏家族门风。”

俞独鹤两眼喷火，但望着他没有吭声。

俞佩玉又道：“看在俞氏历代祖先份上，以及不论好歹你总归是我二叔，我不能动手杀你，这把宝剑给你自绝。”

俞独鹤脸上的神色千变万化，谁也看不出他心中在盘算什么？

全场鸦鹊无声，俱都凝神在看这场戏究竟怎样收场。

俞独鹤终于将剑缓缓捡起了。

突地一个冷不防，他竟拧身而起，挥剑便向俞佩玉猛刺。

山区内顿时掀起一片惊呼。

俞独鹤用的是绝招，诡奇绝伦，并又在俞佩玉没有防备下动手，谁都会替俞佩玉暗捏一把冷汗。

剑光如闪电，但听俞佩玉一声闷哼。

同时群雄也看到一股狂风猛撞俞独鹤的右臂，这些经过也是一眨间事情。

插手者是东郭先生。

他的“无相神功”将俞独鹤震得踉跄斜退，是以俞佩玉只在他偷袭下，左臂被划了一条口子。

东郭先生的一双小眼珠像利刃般的盯住俞独鹤，沉叱道：“俞独鹤，你这一手可真够漂亮，如果你还有武林中人的血性，你应该马上横剑自刎。”

俞独鹤现在已双目尽赤，嘿嘿狞笑着：“但是在我自刎前想找两个垫背的，头一个我看中的就是你。”

东郭先生道：“那真妙极了，我也正想帮小伙子一个忙，替他除掉你这恬不知耻的江湖败类哩。”

俞独鹤一阵凄厉狂笑：“好，那我就成全你。”

话歇，二次拧身，随手划出一片剑影，就朝东郭先生当头罩下。

东郭先生空手对敌，他是一点都不敢大意的。

唰！唰！唰！唰！

绝招频频出手，他晓得已经面临生死关头，所以动起手来尽展所学。

霎时之间掌似掌山，剑似剑海，两人在一个适当机会中，不约而同的俱出险招。

山区内又掀起一阵惊呼。

哧……哧！

场中同时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两人所出阴招都有了着落的缘故，东郭先生的灰袍削去一片袖子，而俞独鹤却被他的“无相神功”卷飞，口中鲜血狂溅，身子还没落地便已五脏尽碎而亡。

山区起了如雷狂呼。

俞佩玉怔立当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在此时，姬悲情一鹤冲天，快逾流星直朝山顶扑去。

东郭先生急声吩咐：“二弟，你陪小伙子去找灵鬼，那小妞儿的性命还在他手中呢。”

俞佩玉、东郭高齐声应是，联袂朝地洞方向扑去。

东郭先生和凤三急起直追，说什么也不能让姬悲情作漏网之鱼。

看热闹的武林群雄这时竟自动分成两批，一批跟着俞佩玉，一批缀着东郭先生，想看一个最后的结局。

盖着地道入口的那块青石板目标明显，很容易便被俞佩玉发现了。

四周俱是嵯峨怪石，这里一带僻静而又荒凉。

俞佩玉心急朱泪儿安危，手起掌落。

轰隆！

那响声震山撼岳，而那块桌面大小的青石板也就纷纷飞起，被劈得不知去向。

洞内十分黝黑，两人竭尽目力也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突然有一个冷沉的声音从洞底传出：“上面是谁，敢来找灵鬼的麻烦？”

俞佩玉道：“快将朱泪儿放出来，不然我就将这口鬼洞填平。”

灵鬼道：

“这话吓不住灵鬼，如果你不怕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妞儿活埋，你就不妨试试，但我还是要出来会会你的。”

洞口突然起了一阵青烟，而在青烟渐渐消失时，灵鬼已站在俞佩玉面前，左手却紧扣着朱泪儿的玉腕。

朱泪儿喜极而泣：“你来了……”

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两行眼泪就像小蛇似的缓缓爬下粉腮。

光天化日下的灵鬼更感阴森可怖，尤其那张脸，竟惨白得毫无血色，但是仍旧露出惯有的笑容。

俞佩玉手朝灵鬼一指：“你放了她！”

灵鬼说：“昨夜凤三碰壁而归，难道你们不晓得？”

俞佩玉道：“但是今天你一定要放了她。”

灵鬼道：“那除非先将我杀死，但灵鬼又是绝对杀不死的。”

俞佩玉顿感十分棘手。

他明明晓得灵鬼不畏刀剑，想以“无相神功”试试，但由于灵鬼紧紧将朱泪儿拉在身旁，又怕“无相神功”的余飙将她碰伤。

朱泪儿又惊又惧，楚楚可怜，数日不见她已憔悴得多了。

俞佩玉处此境地一筹莫展，最后决定先缠住他再说，俟机再另作打算。

而这时东郭高怀中的黑猫却对朱泪儿“咪！咪！”叫了两声，彷佛跟她很熟悉。

俞佩玉决定之后立即动手。

拳出山摇动，剑到鬼神惊。

俞佩玉虽然晓得宝剑伤不了灵鬼，而他仍脱不了掌剑并用，除此以外，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阵急攻对灵鬼产生莫大威胁。

但是灵鬼就是灵鬼，他以忽隐忽现的身法对付，实在躲不了，就硬挨一剑，竟还报之以笑。

俞佩玉看到这种情况时头皮直麻，而朱泪儿也吓得大声尖叫。

转眼功夫一百多个回合过去。

苦也。

照此情形下去，再斗一千个回合也没有用，徒自使俞佩玉耗费真力。

朱泪儿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呼叫着：“你们不要再管我……你们会被我拖累的……”

东郭高怀里的黑猫也急躁不安的对朱泪儿“咪，咪”直叫，并对灵鬼作遥遥扑击之状。

俞佩玉边打边道：“泪儿，你不要灰心，我一定会从这怪物手中将你救回来的。”

“噢……”

朱泪儿深受感动，眼泪更像黄河决堤般的流了下来。

东郭高则站在原地恍惚出神，看光景他在筹想用什么办法才能有效的对付灵鬼。

突然！

灵鬼站立原地不动，口里叽哩咕噜的，不晓得在跟什么人说话，而对俞佩玉的宝剑根本不予理会。

俞佩玉大感惊异，收住剑势静以观变。

过了一会功夫，灵鬼缓缓将眼神移到俞佩玉脸上，笑着说：“俞公子，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俞佩玉道：“什么事？”

灵鬼道：“刚才我是在听取姬夫人的命令，你猜她怎样命令我。”

俞佩玉道：“鬼话只有你才听得懂。”

灵鬼指了指身旁的朱泪儿：“姬夫人说她已失去利用价值，命我立刻杀了她。”

俞佩玉惊得朝后退了一个大步：“你敢。”

灵鬼笑着道：“不敢是假的，倒有点不忍心，杀死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实在太煞风景。”

一边说一边抽取腰间的弯刀。

红绸飘动中，刀已在手，灵鬼又说：“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灵鬼绝对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你说对吗？”

灵鬼仍旧是那副不死不活的腔调，但就在这谈笑之间，猛的一刀就朝朱泪儿颈上砍去。

但就在这个时假，一缕银光闪电而至。

那是俞佩玉的长剑，全凭反应快，一剑撩中灵鬼的弯刀。

锵锒锒一声脆响。

灵鬼顿时虎口发麻，竟被俞佩玉剑身中贯注内力所震，一阵踉跄接连后退。

这样一来朱泪儿得到了机会。

她趁着灵鬼分神的时候，猛的一下挣脱灵鬼掌握，拧身便朝俞佩玉怀中猛扑。

灵鬼笑道：“想跑？没有人能在灵鬼手下逃脱的。”

他那幽灵般的身法如影随形，朱泪儿离开俞佩玉还有好一大段呢，灵鬼却已跟至。

红绸随风飘舞中闪电而下。

那速度快极了，快到竟令俞佩玉没有把握抢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灵鬼的弯刀闪动粼粼银波，疾挥而下时——飕！

蓦地冒出一条黑影，像箭头般的直朝灵鬼扑攫。

啊呀，竟是东郭高怀里的那只黑猫。

灵鬼的弯刀也挥下了，黑猫的前爪也扑到了，双方的接触就像电光火石。

“咪——”

黑猫突地一声惨叫。

刀光一闪！

血雨横飞中，黑猫的一只前爪顿时被弯刀削飞，而猝不及防下，灵鬼满脸溅的都是猫血。

朱泪儿就近伸手将黑猫接住，发觉牠的前肢血流如注，痛得浑身直抖。

不料就在这顷刻间，怪事发生了。

灵鬼突然发出凄厉尖叫，竟痛苦不堪的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这一下，将朱泪儿和俞佩玉都看得发呆了，而看得东郭高却满面笑容的站在那里频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就在这眨眼功夫内，场中又起了更大变化。

灵鬼突然不见了，而地上却留下一滩浓血。

俞佩玉急忙放眼搜索——

那是灵鬼常玩的花样，明明不见了，但转眼又会在另外地方出现。

东郭高踱上前来微笑道：“俞公子，放心罢，灵鬼将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俞佩玉、朱泪儿一齐将惊愕的眼神投在他的脸上。

东郭高抚着黑猫的颈项：“这是谁也料不到的事情，灵鬼毁在猫咪手里，牠前爪的血使灵鬼整个毁去。”

俞佩玉诧道：“听说黑狗血能克制鬼邪，黑猫的血也能吗？”

东郭高道：“当然，眼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突见朱泪儿搂着黑猫的颈项不停的亲吻，并喃喃数说道：“心爱的猫咪呀，为了我，竟使你变成残废！”

“咪，咪。”

那是黑猫亲密的叫，好像牠懂得有人正在对牠爱怜。

俞佩玉略向四下打量一眼，遂和东郭高、朱泪儿朝山顶处飞奔而去。

朱泪儿掏出刀伤药，一面奔跑一面替黑猫涂伤，奔抵山顶时，黑猫的前爪已被完全包扎停妥。

俞佩玉一眼看到了东郭先生和凤三哥，正在施展绝世轻功，扑向一处断崖，于是一同赶去。

凤三见朱泪儿安然无恙，惊喜交集，当晓得灵鬼伏诛经过时，就连东郭先生也暗暗称奇不已。

俞佩玉道：“姬悲情呢？”

东郭先生道：“我们追到这里，突然失去了她的影子，一定又躲到老鼠洞里去了。”

东郭高道：“我们开始分头搜，迟则生变。”

众人皆点头同意。

断崖下面是千丈绝壑，异常险峻。

同时，从种种迹象上判断，这里不仅人烟罕至，也是鸟兽绝迹的地方。

众人拨荆斩棘，缓缓朝前搜索。突听东郭先生惊呼：“快来，姬悲情一定藏在这里。”

众人同声赶至，发现一座被山藤遮住的洞口，十分幽暗，深不见底。

俞佩玉道：“东郭前辈说的不错，因为山藤有被拨动过的痕迹。”

东郭先生道：“那就少废话，跟我老人家一同见识去。”

众人屏息凝神朝山洞一步步搜索过去。

阴森、幽暗、泥腥气扑鼻，众人亮起火折子，在洞内转了一个弯，便赫然发现了“墨玉夫人”。

姬悲情盘膝坐在一块青石条上，纹风不动，那神情好像老僧入定。

众人立即凝神戒备，距离终于愈来愈近，姬悲情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东郭先生突然吁出一口长气，摇头叹息道：“想不到她已经自绝了。”

众人一愣，趋至她身前一看，可不是气息已绝？但“墨玉夫人”仍旧那么漂亮，那么高贵，就和生前完全一样。

众人不禁一阵唏嘘。在离开洞口，到达山顶时，散布在山坳的武林群雄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请俞公子出任武林盟主。”

“对，让他继承放鹤老人家风，将武林秩序纳入正轨。”

“我们齐心支持，并发扬武林精神！”

……东郭先生高兴得抚着大胡子直笑，一场武林风暴终将过去，而未来的究竟会有怎样转变呢？谁也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人心如风云骤变，一切的一切，都要随人性而定。

俞佩玉父仇已报，他现在百感交集的朝下山之道慢慢走着，他想到林黛羽，也想到武林前途，更想到今后自己的责任。在他身后不远，有位怀抱着黑猫的少女紧紧跟随着，那正是惊魂乍定的朱泪儿。

现在，她心中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俞佩玉走到哪里，她也就一定跟到哪里，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世间一切可以变，而她的一颗心却永远不会改变！

（全书完）

白玉老虎

黄道吉日

夺命更夫

一

三月二十七日，大吉。

诸事皆宜。

赵无忌倒在床上。

他快马轻骑，奔驰了三百里，一下马就冲了进来，进来就倒在这张床上。

又香又软的床。

这是香香的床，香香是个女人，又香又软的女人，每次看到赵无忌的时候，总会笑得像糖一样甜蜜。

窗外阳光灿烂，天气晴朗，风中带着花香。

赵无忌看看窗外的一角蓝天，终于缓缓吐出口气，喃喃道：“今天真是个好的日子。”

香香今天居然没笑，只淡淡的说：“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杀人的好日子。”

赵无忌用一只手支起了头，看看她：“你想杀人？”

香香道：“只想杀一个人。”

赵无忌道：“杀谁？”

香香道：“杀你！”

赵无忌并没有被吓一跳，反而笑了，笑得好像还很开心。

香香咬着嘴唇，道：“我本来真想杀了你的，可是我再想想，今天你居然还会想到来看我，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赵无忌道：“你知道？”

香香道：“我当然知道，今天是赵公子大喜的日子。”

她美丽的眼眸里忽然有了泪光：“我也知道赵公子今天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要告诉我，从今以后，他跟我已经一刀两断了，就算我以后还会看见他，也应该把他当成陌路人。”

赵无忌不能否认，也不能不觉得有点难受：“我还带了样东西给你。”

他从身上拿出串珍珠：“这是我答应给你的，我还没有忘记。”

珍珠晶莹圆润，就好像少女们纯情的泪珠一样。

香香接过来，轻轻抚摸，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带来给我的，你一向是个很有信用的男人。”

她居然没有流泪。

可是她的手已经在发抖，她忽然跳起来，用力将这串珍珠往赵无忌的脸上砸过去，大声道：“可是谁稀罕你这串臭珠子，谁稀罕你这个小王八蛋。”

珠串并没有打到赵无忌的脸，却由窗口飞了出去。

赵无忌又笑了：“小王八蛋多少总有点好处的。”

香香跳起来，道：“有什么好处，你说！”

赵无忌道：“小王八蛋至少总比老王八蛋好，也比死王八蛋好。”

他想让香香也笑一笑。

他们之间，虽然并没有什么条件和誓约，但是分离毕竟总是难免要令人悲伤。

他一直希望他们在离别的时候还能笑一笑。

香香还是没有笑出来，刚才被她掷出窗外的那串珍珠却飞了回来。

接着，“夺”的一声响，一根三尺六寸长的箭，将这串珍珠钉在柱子上。

箭杆上，银光闪闪，箭尾的银羽还在颤动，窗外，又有根短箭飞来，钉在这杆箭上。

长箭虽强，短箭更准。

香香看呆了。

像这样的箭法，的确不是时常能看得到的。

赵无忌的笑立刻变成了苦笑，叹息着道：“我的债主们终于来了。”

香香变色道：“他们来干什么啊？”

赵无忌道：“债主当然是来讨债的，你难道看不出今天也是讨债的好日子！”

二

这里是个小楼，现在正是春天。

小楼外春光明媚，百花齐放，有的鲜红，有的嫩绿，有的鹅黄。

两个黑衣人站在鲜艳的花丛间，一男一女，一少一老。

少年人是条身长八尺的壮汉，老妇人的背已驼了，一双眼睛却仍闪闪发光。

两个人，两把弓，金背黑胎，一长一短。

香香站在小楼上的小窗旁，忍不住问：“这两个人是谁？”

赵无忌说道：“是黑婆婆，跟她的儿子。”

香香道：“黑婆婆是什么人？”

赵无忌道：“是个可以用一枝箭射中十丈外苍绳眼睛的人。”

香香脸色变了，道：“这驼背的老太婆，有这么厉害……”

赵无忌道：“她的儿子虽没有她准，可是两膀天生的神力，只要他高兴，随时都可以把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射个对穿。”他叹了口气接着道：“金弓银箭，子母双飞，这母子两个人，谁看见，谁倒霉。”

香香道：“可是，你偏偏欠了他们的债？”

赵无忌苦笑，说道：“我一向都很倒霉。”

香香道：“你欠了他们什么？”

赵无忌道：“欠了他们两个人。”

香香不懂，道：“怎么会欠他们两个人？”

赵无忌道：“有一次我半夜从明湖春喝了酒出来，看见有两个小姑娘在前面逃，他儿子在后面追，有个小姑娘已中了一箭，不停的在喊救命！”

他又叹了口气，道：“看见那么样一个大男人在追小姑娘，我当然要拔刀相助，替她们挡一阵，让她们逃走。”

香香道：“后来呢？”

赵无忌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小姑娘根本不是小姑娘。”

香香更不懂，问道：“不是小姑娘是什么？”

赵无忌道：“是男人。”

香香傻了。

赵无忌道：“江湖中有帮叫“一窝蜂”的采花贼，专门喜欢扮成小姑娘。”

香香道：“那两个小姑娘，都是采花贼？”

赵无忌点头苦笑：“幸好这母子两个人总算还看得出我不是采花贼的同伙。”

香香道：“他们当然也不会就这样放了你。”

赵无忌道：“他们给了我三个月限期，叫我把那两个采花贼抓回来。”

香香道：“现在限期已经到了？”

赵无忌道：“快到了。”

香香道：“你有没有替他们把人抓回来？”

赵无忌道：“还没有。”

香香看着他，摇头叹气，道：“这世上有种人好像总喜欢把虫子捉来往自己头发里放，你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个人？”

赵无忌道：“只有一两只虫子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香香道：“你头发里还有什么？”

赵无忌叹道：“好像还有五六只蝎子，七八条毒蛇。”

香香没有再问。

她已经吓得声音都哑了。

她已经看见了好几条毒蛇！

毒蛇在一个破麻袋里，从破洞里伸出了头，吐着红信。

麻袋在一个人背上。

一个奇形怪状的人，不但鼻子缺了半个，耳朵也被咬得完全不像耳朵，一双眼睛里满布血丝，就像是毒蛇的红信。

可是他身上却偏偏穿着件大红大绿、五颜六色的袍子，更让他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有条毒蛇已爬上了他的肩，盘住了他的脖子，伸出红信舐他的脸。

他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香香却已经有感觉了，香香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这个人也是你的债主？”

“嗯。”

“你欠他什么？”

“欠他五条蛇！”赵无忌嘴里好像也有点苦水：“五条最毒的蛇。”

香香有点不服气了：“你救了那两个采花贼，是你的错，像这样的毒蛇，你就是再多杀他几条也是应该的，为什么要还给他？”

赵无忌道：“因为他就是毒菩萨。”

香香道：“毒菩萨？”

赵无忌道：“他虽然满身都是毒，可是他的心却像菩萨一样。”

香香道：“菩萨也养蛇？”

赵无忌道：“别人养蛇，是为了害人，他养蛇却是为了救人。”

他知道香香不懂，所以又解释：“只有用毒蛇的唾液和血炼出来的药，才能解毒蛇的毒。”

香香又道：“你欠他的那五条毒蛇呢？”

赵无忌道：“那五条蛇都是异种，他在滇边的穷山恶水之中找了三年，才总算把这五种毒物抓齐了。”

香香道：“抓齐了又有什么用？”

赵无忌道：“用这五种毒蛇的唾液，就可以合成一种药，能解百毒，但是却一定要在牠们活着的时候，让牠们自己吐出来的毒液才有用。”

香香道：“我听说毒蛇只有在咬别人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毒液吐出来。”

赵无忌道：“不错。”

香香道：“为了要采这五种毒蛇的唾液，难道他就让它们去咬人？”

赵无忌道：“他只有这法子。”

香香道：“他让牠们去咬谁？”

赵无忌道：“咬他自己。”

香香又傻了。

赵无忌道：“我看见他的时候，那五条毒蛇正咬在他身上。”

香香道：“那时你怎么办？”

赵无忌苦笑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连想都没有想，就拔出剑把那五种毒蛇都斩断了，每一条蛇，都砍成了七八截。”

香香也不禁苦笑，道：“看来你的剑法倒真不错。”

赵无忌道：“可是我这件事却又做错了。”

花园里很静，黑婆婆和毒菩萨显然都是很沉得住气的人。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笃、笃”两声响，声音彷佛很遥远，又好像在耳朵边。

听见这声音，黑婆婆和毒菩萨的脸色都好像有点变了。

香香道：“这是不是打更的声音？”

赵无忌道：“是的。”

香香道：“我真的没有听错？”

赵无忌道：“你没错。”

香香道：“现在还是白天，这个人就打起更来，是不是有毛病？”

赵无忌道：“他没有毛病，他想什么时候打更，就在什么时候打更。”

香香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因为他打的更和别人不同，不是报时的。”

香香道：“他打的是什么更？”

赵无忌道：“是断魂更。”

香香道：“断魂更？”

赵无忌道：“只要他打过了三更，就有个人必定要断魂。”

他脸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夺命更夫柳三更，一打三更人断魂。”

又有更鼓响起，声音更近了。

虽然也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更鼓声，可是现在听在人耳里，已变得说不出诡异。

香香忍不住问道：“现在他打的是几更？”

赵无忌道：“两更一点。”

香香又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道：“两更一过，三更岂非就快要到了？”

赵无忌道：“不错，两更一过，三更很快就要到了。”

香香道：“他也是你的债主？”

赵无忌道：“是个大债主。”

香香道：“你欠他什么？”

赵无忌道：“欠他一刀！”

香香道：“你还有几个债主？”

赵无忌道：“大债主，就只有这三个。”

香香道：“他们老早知道今天你会在这里？”

赵无忌道：“他们不知道。”

香香道：“可是他们全来了。”

赵无忌道：“是我约他们来的。”

香香几乎叫了出来：“是你约他们来的？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要命的债主，都约来？”

赵无忌道：“因为欠了人的债，迟早总要还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难道你看不出今天也正好是个还债的好日子？”

三

断魂更又响了。

“笃、笃、当。”还是两更一点。要什么时候才到三更？

除了夺命更夫外，没有人知道。

柳三更慢慢的从花丛中走了出来，青衣、白袜、麻鞋、苍白的脸。

花丛中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现在却偏偏有这么样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有轻锣、小棒、竹更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难道这就是夺命更夫追魂夺命的武器？

终年不见阳光的人，脸色本就是苍白的，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是白色的，一种奇秘的惨白色，看不见眼珠，也看不见瞳仁。

——难道这个总是令人断魂的夺命更夫，竟是个瞎子！

花丛外是条小径。

弯弯曲曲的小径，铺着晶莹如玉的鹅卵石。

黑婆婆和她的儿子就站在小径旁的一丛芍药里。

瞎子当然看不见他们。

可是柳三更走过他们身旁时，却忽然站下脚步，回过了头，道：“黑婆婆，别来无恙？”

黑婆婆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淡淡的回答：“托柳先生的福，我们孤儿寡母，总算还没有被人活活气死。”

柳三更仰面向天，彷佛在沉思，也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一别算来已有十三年了，日子过得好快。”

黑婆婆道：“每天都有三更时分，左一个三更，右一个三更，日子怎么能过得不快？”

柳三更慢慢的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表情。

“何况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个三更，左一个三更，右一个三更，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死了，日子又怎么能过得不快？”

他嘴里在喃喃自语，手里用白色的短杖点着地，慢慢的向前走。

走到毒菩萨面前，他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开口，毒菩萨也没有开口，麻袋里已有两条蛇像箭一般蹿了出来，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瞎子看不见，既然没有声音，瞎子当然也听不见。

可是这两条蛇刚蹿过来，他手里的短杖已挥出，恰巧打在这两条蛇的七寸上。

两条蛇立刻像麻绳般凭空掉了下去，躺在地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柳三更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是又打死了你两条蛇？”

毒菩萨道：“哼！”

柳三更道：“你是不是想要我赔？”

毒菩萨道：“你赔得出？”

柳三更淡淡的笑了笑，道：“那只不过是一条竹叶青、一条饭铲头而已，你要我赔，我随时都可抓个七八十条给你。”

毒菩萨吃惊的看着他，神色虽变了，声音却很冷淡：“用不着你费心，我自己也会抓。”

柳三更道：“既然你不想要我赔，我倒有句话要劝你。”

毒菩萨道：“你说。”

柳三更道：“你舍身喂蛇，以血肉换牠们的毒液，虽然每次都能及时将蛇毒拔出来，可是多多少少总还有些残毒留在你的血里。”

他叹了口气，又道：“天毒尊者的拔毒取毒秘技，并不见得是绝对有效的。”

毒菩萨既没有承认，也不能否认。

柳三更道：“现在你血里的残毒，已经有一百零三种。”

毒菩萨忍不住问：“你看得出？”

柳三更道：“我是个瞎子，怎能看得出？”

他淡淡的接着道：“可是我知道，你血里的毒性只要再多加五种，菩萨就要变成殭尸了。”

赵无忌已走下了楼，站在灿烂的阳光里，看着这个夺命更夫。

他心里在问自己！

这个人究竟是真的瞎子，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除了柳三更自己外，没有人知道。

小径上铺着鹅卵般的圆石，短杖点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很奇特。

那绝不是竹木点在石头上的声音，也不是金铁点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根短杖是用什么做成的？

赵无忌也猜不出。

他抬起头，看见柳三更已走到他面前。

三更前后

一

走到面前，赵无忌才断定柳三更绝对是个真的瞎子。因为他的眼珠是死的。

一个能看得见的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珠，就算装也装不出。

柳三更忽然说道：“你在看我的眼珠子？”

赵无忌几乎被吓了一跳。这个人虽然看不见，却彷佛有双神秘而奇异的眼睛，隐藏在他身上某处神秘的地方，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好像瞒不过他。

柳三更接着又道：“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赵无忌实在很想再仔细看看。柳三更道：“好，你拿去看。”他竟用一只手指将自己的一个眼珠挖了出来，他的眼睛立刻变成了个黑洞。死灰色的眼珠子，也不知是用玻璃，还是用水晶做成的，不停的在他掌心滚动，就好像活的一样。

就算你明知道这种眼珠是假的，还是难免要被吓一跳。

柳三更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清楚了？”赵无忌终于吐出了口气，说道：“是的。”

柳三更道：“你最好看清楚些，因为这就是我做错事的代价。”他惨白的脸上忽然露出悲痛之色，慢慢的接着道：“二十年前，我看错了一个人，虽然被他挖出一双眼珠子，我也毫无怨言，因为每个人做错事都要付出代价，无论谁都一样。”

赵无忌道：“我明白。”

柳三更道：“你认为你的朋友那件事是不是做错了？”

赵无忌道：“是的。”

柳三更道：“他是不是也应该付出代价？”

赵无忌道：“应该。”

柳三更道：“就算我那一刀已经砍在他的身上，他也应该毫无怨言？”

赵无忌道：“不错。”

柳三更道：“可是你却情愿替他挨一刀？”

赵无忌道：“我情愿。”

柳三更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已经受伤，已经不能再挨那一刀了。”

柳三更道：“你知道我这一刀有多重？”

赵无忌道：“不管多重都一样。”

柳三更道：“你不后悔？”

赵无忌道：“我这一生，从未后悔过。”

柳三更慢慢的将那颗眼珠子装了回去，一双死灰色的眼珠，彷佛在凝视着他。

一双假眼珠，能看得出什么？

赵无忌道：“现在，你随时都可以动手。”

柳三更道：“好。”

他的短杖本来已被挟在胁下，他一反手，就拔出了一把刀。

这短杖里藏着刀，雪亮的刀。

赵无忌挺起了胸膛，既然已决心要挨这一刀，又何必退缩？

毒菩萨忽然道：“等一等。”

柳三更道：“等什么？”

毒菩萨道：“他还有别的债主，你至少应该等他先还清了别人的债再说。”

赵无忌道：“欠人的债，迟早总要还的，谁先谁后都一样。”

毒菩萨道：“你真的准备今天就把所有的债都还清？”

赵无忌道：“否则，我为什么找你们来。”

毒菩萨说道：“那么，你就不是赵无忌。”

赵无忌道：“我不是？”

毒菩萨沉声道：“我只知道一个赵无忌。”

赵无忌道：“哪一个？”

毒菩萨道：“大风堂的赵无忌。”

江湖中几乎没有不知道大风堂的人。

大风堂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帮派，他们的组织庞大而严密，势力遍布各地。

他们所订的宗旨却只有四个字：

“扶弱锄强。”

所以他们不仅令人畏惧，也同样受人尊敬。

毒菩萨道：“大风堂的堂主虽然是云飞扬云老爷子，实际执行命令的，却是赵简、司空晓风和上官刃三个人，我知道的那个赵无忌，就是赵简的公子。”

赵无忌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打听得这么清楚。”

毒菩萨道：“你若是这个赵无忌，今天就不该在这里。”

赵无忌道：“我应该在哪里？”

毒菩萨道：“在赵府大厅的喜堂里，等着别人去道贺。”

他盯着赵无忌，慢慢的接着道：“就连司空晓风和上官刃，今天都一定会赶去的，有他们在那里，天下还有谁敢去问你要债？”

赵无忌道：“我欠了别人的债，我就要还清，而且要自己还清，和大风堂并没有关系，和我父亲也没有关系。”

毒菩萨道：“你若真的就是这个赵无忌，今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

赵无忌道：“不错。”

毒菩萨道：“大喜的日子，通常都不是还债的日子。”

赵无忌道：“可是从今以后，我就是另一个人了，因为我已有了自己的家室，有了妻子，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样自由任性。”

他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我的妻子就是我终生的伴侣，我们一定要彼此互相尊敬，我不愿让她嫁给一个无信无义、只会赖债的男人。”

毒菩萨道：“所以你一定要在她嫁给你之前，把所有的纠纷都了却，把所有的债还清？”

赵无忌道：“是的。”

黑婆婆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想她一定是个又温柔、又美丽的女人，而且真有福气。”

赵无忌道：“我能娶到她，并不是她的福气，是我的福气。”

黑婆婆道：“所以你一定要让她嫁给一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人？”

赵无忌道：“一个人只要活得问心无愧，就算缺了条腿、断了只手，也没什么关系。”

黑婆婆道：“所以你虽然没有找到那两个采花贼，还是要约我来？”

赵无忌道：“不错。”

黑婆婆慢慢的走过来，淡淡道：“你准备用什么来还我的债？用你的一只手，还是一条腿？”

她的眼睛里在闪着光，甚至比柳三更手里的刀光更冷！

赵无忌并没有逃避她的目光，只问道：“你想要我什么？”

黑婆婆看了看毒菩萨，道：“你想要他还什么？”

毒菩萨沉吟着，缓缓道：“普天之下，毒蛇的种类何止千百，最毒的却只有九品。”

黑婆婆道：“这种事我当然没有你清楚，我也懒得想。”

毒菩萨道：“他欠我的那五条毒蛇，其中有三条都在这九品之中，除了我之外，世上最多只有两个人能将这三种毒蛇生擒活捉。”

黑婆婆道：“是哪两个人？”

毒菩萨道：“不管这两个人是谁，都绝不是赵无忌。”

黑婆婆道：“所以你算准了他没法子还给你？”

毒菩萨道：“所以我本来就不是来讨债的。”

黑婆婆道：“你来干什么的？”

毒菩萨道：“来报恩。”

黑婆婆道：“报恩？”

毒菩萨道：“刚才柳先生说的不错，我血中的毒，的确已到了极限。”

黑婆婆目光一凝，道：“你自己本来并不知道？”

毒菩萨叹了口气，道：“等我发觉时，已经五蛇附体，欲罢不能了。”

黑婆婆问道：“难道，是赵无忌救了你？”

毒菩萨道：“若不是他在无心之中，替我杀了那五条毒蛇，现在我只怕已成了殭尸。”

黑婆婆道：“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心，他总算救了你一命？”

毒菩萨道：“不错。”

黑婆婆道：“所以他非但没有欠你什么，你反而欠了他一条命？”

毒菩萨道：“不错。”

黑婆婆道：“毒菩萨的这条命，总不能太不值钱的，你准备怎么还给他？”

毒菩萨说道：“我可以替他偿还你的债。”

黑婆婆道：“你要替他去把那两个采花贼抓回来？”

毒菩萨道：“我甚至还可以加上点利息。”

黑婆婆道：“加上什么利息？”

毒菩萨道：“加上那一窝蜂。”

黑婆婆道：“你有把握？”

毒菩萨笑了笑，道：“我的毒并不是只能救人的，也一样能要人的命。”

黑婆婆也笑了，道：“以毒攻毒，用你的毒蛇，去对付那一窝毒蜂，倒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毒菩萨道：“你答应？”

黑婆婆道：“我为什么不答应？”

毒菩萨看看赵无忌，微笑道：“那么我们两个人的债，现在你都已还清。”

赵无忌再没有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此时此刻，你叫他说什么？

毒菩萨道：“现在我是不是也不欠你的？”

赵无忌道：“你本来就不欠我。”

毒菩萨道：“那么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无忌道：“什么事？”

毒菩萨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总该请我去喝杯喜酒。”

赵无忌笑了：“喝一杯不行，要喝，至少也得喝个三五十杯。”

柳三更忽然道：“你不能喝。”

赵无忌道：“为什么？”

柳三更道：“因为你受了伤。”

赵无忌讶然道：“我受了伤？伤在哪里？”

柳三更冷冷道：“我这一刀砍在哪里，你的伤就在哪里。”

刀还在他手里，雪亮的刀锋，又薄又利。

刀光照着柳三更更惨白的脸，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绝不是个很容易就会被感动的人。

如果你欠他一刀，就得还他一刀，你绝不能不还，他也绝不会不要。

无论什么事都绝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断魂更又响了。

“笃，笃，笃”，是三更。

是用刀锋敲出来的三更。

赵无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他并不是不害怕，只不过他就算怕得要命，也绝不会逃避。

柳三更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问：“你要我这一刀砍在哪里？”

赵无忌叹了口气，道：“难道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柳三更道：“你没有。”

二

刀光一闪，人就倒了下去。

这一刀正砍在颈上，砍得并不太重。

可是那又薄又利的刀锋，已割断了他左颈后的大血管，飞溅出的血，几乎溅到一丈外。

惨碧色的血。

鲜血怎么会是惨碧色的？是不是他血里已有太多毒？

赵无忌的血里没有毒。

这一刀也没有砍在他身上。

刀光闪起，他已经准备承受，可是这闪电般的一刀，却落到了毒菩萨左颈上。

毒菩萨没有闪避。

他并不是不想闪避，只不过等到他闪避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一刀砍的是他。

黑婆婆母子也想不到，赵无忌更想不到。

他们看着毒菩萨倒下去，看着惨碧色的血从刀锋下溅出来。

他们虽然看得很清楚，但却还是不明白。

赵无忌忍不住问：“你这一刀是不是砍错了人？”

柳三更道：“我生平只错过一次。”

他错的当然不是这一次。自从他眼珠子被人挖出来后，他就没有再错过第二次。

赵无忌道：“欠你一刀的是我，不是他。”

柳三更道：“既然你欠我一刀，随便我把这一刀砍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赵无忌道：“可是你不该把这一刀砍在他身上。”

柳三更道：“这一刀本就应该砍在他身上。”

赵无忌道：“为什么？”

柳三更反问道：“因为今天你不能死，也不该死！该死的人是他。”

毒菩萨的人已不动了，他背后麻袋里的毒蛇却还在动。

一条条毒蛇蠕动着滑了出来，滑入了他的血泊中，舐着他的血，毒血。

柳三更道：“他背上，是不是有个麻袋？”

赵无忌道：“是。”

柳三更道：“麻袋里有什么？”

赵无忌道：“有蛇。”

柳三更道：“几条蛇？”

赵无忌道：“除了刚才死了的那两条外，还有七条。”

柳三更道：“现在这七条蛇是不是已全都爬了出来？”

赵无忌道：“是的。”

柳三更道：“可是现在麻袋里一定还没有空。”

麻袋的确还没有空。

毒菩萨是扑面倒下去的，麻袋在他背上，毒蛇虽然已爬了出来，麻袋却还是突起的。

柳三更道：“你为什么不抖开来看看，麻袋里还有什么？”

黑婆婆抢着道：“我来看。”

她用她的金弓挑起了麻袋，立刻就有变十粒梧桐子一样的弹丸滚在血泊里。

弹丸到哪里，毒蛇立刻就远远的避开。

赵无忌本来就在奇怪，毒菩萨一向有伏蛇的本事，为什么这些毒蛇在他的麻袋里还不能安服？

现在赵无忌才知道为了什么。

毒蛇碰到了这些弹丸，就像是人碰到了毒蛇。

黑婆婆又用金弓从血泊中挑起了一粒弹丸。

她并没有说什么，也用不着说，他们母子间已有了一种任何人都无法了解的默契。

她挑起了这粒弹丸，她儿子的弓弦已响起，“嗖”的一声，银箭飞来，弹丸粉碎。

她立刻嗅到了一种硝石和硫黄混合成的香气。

柳三更道：“你嗅得出这是什么？”

黑婆婆还在想，赵无忌已经回答道：“这是霹雳！”

霹雳就是一声惊雷，一道闪电。

霹雳既不香、也不臭，你可以想得到，看得到，却绝对嗅不到。

赵无忌为什么可以嗅得出来？

因为他说霹雳，并不是天上的惊雷闪电，而是地上的一种暗器。

黑婆婆已经是老江湖了。

她从十六岁的时候，开始闯江湖，现在她已经六十一。

她嫁过三次人。

她的丈夫都是使用暗器的名家，她自己也绝对可以列名在当代三十位暗器名家之中——弓箭也算是种暗器。

可是她对这种暗器的了解，却绝没有赵无忌多。

因为这是“霹雳堂”的独门暗器。

霹雳堂能够威镇武林，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这种暗器。

霹雳堂的主人雷震天能够在当代三十位暗器名家中名列第二，也是因为这种暗器。

有关于这种暗器的一切，大风堂的子弟们在孩童时就已知道得很清楚。

因为大风堂和霹雳堂是死敌。

他们至今还能并存，只因为彼此谁也没有战胜对方的把握。

银箭击碎弹丸，去势犹劲，“夺”的一声，钉入了小楼的窗棂上，银羽还在震动。

黑婆婆带着赞许的眼色，看了她儿子一眼，才回过头问：“这就是霹雳？”

赵无忌道：“绝对是。”

他有把握绝不会看错。

黑婆婆道：“可是它为什么没有传说中那种霹雳之威？”

柳三更道：“因为地上的毒血。”

他慢慢的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捡起了滚在他脚边的一粒霹雳子。

他虽然看不见，可是听得见。

风吹树叶声，弹丸滚动声，弓弦震起声——在他周围三十丈之内，所发出的每一种声音，都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一粒霹雳子看起来新鲜而干燥，就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硬壳果。

柳三更中指弹出，“嗤”的一响，手指间的霹雳子就箭一般飞了出去。

他这根手指，就像是张三百石的强弓，弹丸远远飞出数十丈，越过宽阔的花园，打在角落里一块大湖石上，立刻就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烟硝石末，漫天飞舞。

黑婆婆脸色变了。

她终于看见了这霹雳之威，竟远比传说中还要猛烈可怕。

风中又传来那种硝石硫黄的味道，彷佛还带着种胭脂花粉的香气。

霹雳子中本不该有这种香气。

赵无忌道：“这是什么香？”

柳三更道：“你不妨过去看看。”

赵无忌用不着走过去看，脸色也已变了。

烟硝粉末已落下，落在一片开得正盛的牡丹上，鲜红的牡丹，忽然间枯萎，一片片花瓣飘落，竟变成乌黑的。

赵无忌失声道：“香气百毒！”

这一粒霹雳子中，竟混合了一种带着胭脂香气的毒粉。

柳三更道：“若不是地上的毒血，化解了它的毒，刚才那一粒霹雳子中的剧毒，就已经足够致我们的死命了。”

现在这一次虽然是远在三十丈外爆发的，风向虽然并不是正对着他们，可是，他们还是感觉到一阵晖眩，彷佛要呕吐。

柳三更道：“莫忘记毒菩萨的毒并不是只能救人的，也一样可以要人的命！”

这一袋毒粉霹雳，本来当然是为了准备对付去喝赵无忌喜酒的那些宾客。

能够被赵简请到他“和风山庄”去的人，当然都是大风堂的精英。

一盏灯的火焰，就足以引爆三四粒霹雳子，“和风山庄”的大厅里，今天当然是灯火辉煌，也不知有多少盏灯、多少支烛。

如果让毒菩萨也混了进去，悄悄的在每一盏灯旁摆上两三粒霹雳子，等到灯火的热度溶化它外面的蜡壳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赵无忌全身衣裳都已几乎被冷汗湿透。

柳三更道：“你一定想不到毒菩萨已经投入了霹雳堂。”

赵无忌的确想不到。

柳三更道：“你一定也想不到他们居然敢对和风山庄下毒手。”

他们敢这么样做，无异已经在向大风堂宣战！

只要战端一起，就必将是他们的生死之战，战况之惨烈，赵无忌几乎已能想象得到。

柳三更道：“这件事纵然不成，他们损失的只不过是毒菩萨一个人而已，他并不是霹雳堂的中坚，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

可是这件事若是成功了，大风堂的精英，很可能就要毁于一旦！

赵无忌握紧双拳，道：“其实无论成不成，结果都是一样的！”

柳三更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他们既然敢这样做，想必已经有了不惜和我们一战的决心！”

他的声音兴奋而沉重：“我们大风堂数千弟子，当然也绝不会畏惧退缩！”

大风堂只有战死的烈士，绝没有畏缩的懦夫！

他几乎已能看见大风堂的子弟，在一声声霹雳的烟硝火石下，浴血苦战。

这些人之中，有他尊敬的长者，也有他亲密的朋友。

这些人随时都可以和他同生死，共患难。

他自己也准备这么做。

也许他们并没有战胜的把握，可是只要战端一起，他们就绝不再问生死胜负！

他相信大风堂的子弟们每个人都能做得到！

柳三更却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赵无忌吃惊的看着他，想不出他为什么会笑。

柳三更道：“我在笑你。”

赵无忌道：“笑我，为什么笑我？”

柳三更道：“因为你又错了。”

他不让赵无忌开口，接着又道：“现在毒菩萨已死，和风山庄也安然无恙，所以这件事根本就等于没有发生过，霹雳堂只敢派毒菩萨这种人来下手，只不过因为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有人去问他们，他们也绝不会承认这件事是他们的主意。”

赵无忌道：“可是……”

柳三更打断了他的话，道：“大风堂和他们对峙的局面，已维持了二三十年，很可能还会再继续二三十年，以后甚至说不定还可能化敌为友，你现在又何必想得太多。”

赵无忌道：“我应该怎么想？”

柳三更道：“你应该多想你那温柔美丽的新娘子，想想那些专程赶去喝你喜酒的好朋友。”

赵无忌眼睛又发出了光。他还年轻。

他本来就是个热情如火的年轻人，很容易被激怒，但也很容易就会变得高兴起来。

柳三更道：“所以你现在就应该赶紧骑着你那匹快马赶回去，换上你的吉服，到喜堂里去拜天地。”

赵无忌道：“可是我……”

柳三更道：“现在你已不欠我的，也已不欠黑婆婆的，可是，你如果还不走，如果还要让你的新娘子着急，我就要生气了。”

黑婆婆道：“我一定会更生气！”

赵无忌看着她，看着柳三更，忽然发现这世界上毕竟还是到处都可找到好人。

这世界毕竟还是充满了温暖，生命毕竟还是可爱的。

他又笑了。

他又高兴了起来。

灾祸毕竟还距离他很远，充满幸福和爱的锦绣前程，却已在他面前。

他跳了起来：“好，我马上就走。”

柳三更道：“可是还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赵无忌道：“什么事？”

柳三更道：“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被别人灌醉。”

他又露出笑容：“新娘子绝不会喜欢一个在洞房花烛夜，就吐得一塌糊涂的丈夫。”

黑婆婆道：“一点都不错。”她衰老的脸忽然变得年轻起来：“我记得我做新娘子的那一天，就把我那喝得烂醉的新郎倌踢到床下去睡了一夜，而且至少有三天没有跟他说话。”

她脸上忽然又露出了红晖，轻轻的笑道：“幸好，有些事不说话也一样可以做的。”

柳三更大笑。

赵无忌相信他这一生中很可能都没有这么样大笑过。

赵无忌当然也笑了：“我一定记住，有别人来灌我酒时，我……”

黑婆婆道：“你准备怎么办？”

赵无忌眨了眨眼，道：“我准备就先躲到床底下去，那至少总比被人踢进去的好。”

黑婆婆大笑，道：“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三

债已还清，事情都已解决。现在时候还不晚，赶回去正好还来得及。

赵无忌心情愉快极了。

最让他觉得愉快的一点是，香香非但没有再留难他，反而牵着马在门口等他。

她眼睛里虽然难免带着幽怨，可是至少泪痕已经干了。

她垂着头，轻轻的说：“你既然一定要走了，我也不想再留你，反正我要留也留不住的。”

赵无忌道：“谢谢你。”

他心里真的觉得很感激，感激她的了解，更感激她的宽恕。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多多少少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她。

香香忽又抬起头，凝视着他：“可是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再来看我的。”

赵无忌在心里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不会再来了。”

香香道：“为什么？”

赵无忌道：“再来也只有多添些苦恼，我又何必再来？”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难免会做出荒唐的事。

年轻人又哪个不风流呢？

可是以后他已决心要做个好丈夫，他有决心一定能做得到。

香香咬着嘴唇：“可是我不信。”

赵无忌道：“你不信？”

香香道：“我不信你以后就永远不再看别的女人。”

赵无忌道：“男人遇着好看的女人，除了真瞎子和伪君子之外，谁都难免要看看的，可是我最多也只不过看看而已。”

香香还不肯放弃，又道：“我也不信就凭她一个人，就能永远管得住你。”

赵无忌道：“她也许管不住我，可是，我知道以后一定有个人，会帮着她来管我。”

香香道：“这个人能管得住你？”

赵无忌道：“只有他能管得住我。”

香香道：“这个人是谁？”

赵无忌道：“就是我自己。”

卫凤娘与赵千千

一

卫凤娘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心里也不禁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尤其是今天，看起来更是容光焕发，美艳照人。

因为她平时很少会穿这么鲜艳的衣服，脸上也很少抹脂粉。

她一向很懂得约束自己。

她知道只有一个懂得约束自己的女人，才配做赵家的媳妇。

自从她第一次看见赵无忌的那一天，她就决心要做赵家的儿媳妇。

从那一天开始，她就为自己这一生订下了个努力的目标。

她学女红、学烹饪、学治家。

现在她做出来的菜已经可以比得上任何一家酒店的名厨。

她做出来的衣服，无论任何人穿着，都会觉得舒适合身。

就算最会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理想的妻子。

她的努力也并没有白费。

现在她总算已经进了赵家的门，已经成了赵家的人。

这并不表示她已准备做个骄纵的少奶奶了。

她决心以后还要做得更好，让赵无忌永远不会后悔娶了这个妻子。

赵无忌英俊、健康、聪明，脾气虽然有点坏，却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像这样的一个男人，当然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的。

她知道他以前也曾风流过。

她甚至还知道他有个叫“香香”的女孩子。

可是她已决心以后要将这些事全部都忘记，因为她也相信他以后一定会收心的。

她看得出他是个诚实的男人，以后也一定会做个很诚实的丈夫。

能嫁给这么样一个丈夫，一个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只不过还有点紧张而已。

一想到今天晚上……想到洞房里那张很大的床她的心就会跳，脸就会红。

现在她的心就跳得好快……

可是她也并不是真的担心这些，每个女孩都要经过这些事的，有什么好担心？

现在唯一让她担心的是，赵无忌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现在天已黑了。

她不仅在担心，已经开始在着急，幸好就在这时候，她已经听见千千欢愉的声音道：

“无忌回来了。”

二

赵千千是无忌的妹妹。

她也像她哥哥一样，健康、聪明、美丽。

她不但是个有名的美人，也是江湖中很有名的侠女。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剑，大风堂中有很多高手都曾经败在她的剑下，甚至连她的哥哥都曾经败给过她。

虽然她也知道她哥哥是故意让她的，还是觉得很高兴。

她今年才十七岁，正是花样的年华。

对她来说，人生正像是杯甜蜜的美酒，等着她去尝试。

可是她也有她的心事。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又怎么会没有心事？

她本来一直都很开心的，直到那一天的黄昏。

那一年的春天，她一个人坐在后园，看着满园鲜花，看着澄蓝的天空、芬芳的大地，看着夕阳慢慢的在远山后消逝。

她忽然觉得很寂寞。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寂寞，通常只有一种法子可以解释——一个可以了解她，而且是她喜欢的男人。她找不到这样的男人。

因为她一直认为世界上真正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哥哥。

其他的男人，她根本就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

如果她有母亲，她还可以向母亲倾诉她的心事，不幸的是，她的母亲早已过世了。

她跟她的父亲始终有段距离，她唯一可以聊聊天的对象，就是她的哥哥。

现在她的哥哥已将成婚了，她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更寂寞。

寂寞。

多么可怕的寂寞。

无忌一早就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最担心的人就是她。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他去干什么。

他们兄妹一向没有秘密。

“我要去还债，一定要去还，可是有些债我未必还得了，如果我天黑没有回来，很可能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拉住他，也没有劝他。

因为她了解他，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如果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别人拉也拉不住，劝也没有用。

她心里一直在为自己有这么样的一个哥哥而骄傲。

从黄昏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等，站在后园的角门外面等。

等到天黑的时候，她也开始着急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一匹马，疯狂般冲入了她们家后园外的窄巷。

她还没有看清楚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只有无忌才会这么疯狂，只有无忌才会这样骑马。

她立刻跳起来欢呼。

“无忌回来了。”

三

无忌在换衣服。

连洗个澡的时间都没有，他就开始换衣服，换新郎倌的吉服。

他身上还带着一身臭汗，两条腿，不但又酸又疼，而且内侧的皮，都已被马鞍磨破。

他骑回来的马虽然是千匹中选一的快马，现在却已经倒了下去。

他还没有倒下去，已经算很不错了。

现在他才知道，要做一个新郎倌，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从换衣服这件事开始，就已经很不容易。

他以前从未想到过新郎倌穿的衣服竟是这么麻烦，比小女孩替她的泥娃娃穿衣服还麻烦！

幸好他总算还沉得住气，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最多也只有这么一次。

三个人在帮他换衣服。

本来应该是三个女人的，可是他坚持一定要用男人。

三个他既不认得，也不喜欢的女人要帮他换衣服，他受不了。

只不过屋子里还是有个女人。

虽然这个女人在他的眼中看来，并不能算是个女人，可是在别人眼中看来，她却是个标准漂漂亮亮的女人，完完全全的女人，除了脾气太坏之外，几乎已可以算是个女人中的女人。

千千就坐在屋角里，看着他换衣服，就坐在地上。

屋子里就算有八百张椅子，她也不会坐，因为她喜欢坐在地上。

她喜欢坐在地上。

就算地上有两尺厚的泥，只要她喜欢，还是一样会坐下去。

衣服脏，她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她坐没有坐相，她更不在乎。

她跟卫凤娘不同。

她一向只做她喜欢做的事。

无忌在摇头。“就凭你这副坐相，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千千从鼻子里“哼”了声：“你管我嫁不嫁得出去？反正我也不会嫁给你！”

无忌苦笑。

他只有苦笑。

千千还不服气：“何况像你这样的男人能娶到老婆，我为什么嫁不出去？”

无忌忍不住又要表示他的意见了：“可是你是个女人，女人多多少少总得有点女人的样子！”

千千瘪了瘪嘴：“女人应该像什么样子？像你那个香香？”

提起香香，无忌就不说话了。

千千却得理不饶人：“她是不是真的很香？她究竟有多香？”

她好像对这种问题很有兴趣，无忌只有赶快改变话题。

“今天来的人是不是很多？”

“嗯！”

“来了些什么人？”

“该来的人却没有来，不该来的人都来了。”

无忌用眼角瞟看他的妹妹：“我知道大大爷的儿子一定没有来！”

千千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无忌故意笑得很阴险的样子：“因为他本来应该来的。”

千千的脸居然红了起来。

“大大爷”，就是大风堂第一位有权力的人，江湖中人人公认的智多星司空晓风。

他的儿子叫司空曲。

司空曲对千千有意思，无论对什么人来说都已经不是秘密。

无忌很得意。

他这一着总算让他这多嘴的妹妹暂时闭上了嘴，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有些不是秘密的秘密。

千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真可惜！”

无忌也忍不住问：“你可惜什么？”

千千道：“可惜一个人没有来。”

无忌道：“什么人？”

千千说道：“是一个本来更应该来的人！”

无忌道：“谁？”

千千道：“可怜的怜怜。”

无忌道：“她关我什么事？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

千千道：“就因为你没有见过她的面，所以才可惜！”

她也用眼角瞟着她的哥哥：“你不一直都很想见见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无忌没办法否认。

他的确一直都很想见见这个“可怜的怜怜”，长得是什么样子。这也已不是秘密！

这个“可怜的怜怜”，就是他们三大爷上官刃的独生女！

她的名字就叫做怜怜。

上官怜怜。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个才女，也是个美女。

可是从来也没有人见到过她。

因为她从小就被她父亲送到黄山去了，有人说她是学艺去的。

“黄山“妙雨观”妙雨师太的武功，最适于女孩子。”

也有人说她是养病去的。

“她天生就有种奇怪的病，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若不能安心静养，很可能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究竟她是为什么去的？

从来没有人知道，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上官刃。

上官刃一向不是容易接近的人，更不愿别人提到这个问题。

他妻子的死，和她的女儿，都是他从不肯提起的事。

如果上官刃不愿提起一件事，你若提起来，就只有自讨没趣。

不管你是谁都一样。

就连大风堂的主人云飞扬云老爷子，都知道他的怪脾气。

提到怜怜，无忌又只有赶紧改变话题，问道：“老头子今天吃了药没有？”

这个话题，永远是他们最关心的。

因为老头子就是他们的父亲。

“老头子”这称呼，绝对没有丝毫不尊敬的意思，只不过表示他们兄妹和父亲之间那种别人永远无法了解的关心和亲密。

在别人眼中，他们的父亲也许是个很可怕的人，江湖中大多数人提起“金龙剑赵简”这五个字心里都会生出种接近畏惧的尊敬。

可是在他们眼里，他不但是他们的严父，也是他们的慈母。

赵夫人很早就过世了，他一手将他们兄妹抚养成人。

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会起来为他们盖被的是他。

在风和日丽的春晨，陪着他们在花园里放风筝的也是他。

为了抚养这一双子女，这位昔年以一柄剑纵横江湖，协助他的至友云飞扬创立大风堂的武林健者，脾气渐渐变了。

近年来虽然他脾气变得更好，身体却渐渐衰弱，变得很容易疲倦。

处理过大风堂繁重的事务后，他常常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疲倦得连话都说不出，有时，甚至会痛苦得全身都在痉挛抽缩。

他们兄妹渐渐发现了他的痛苦，断定他必定在隐藏着自己某种病痛。

他们兄妹虽然能勉强他去看大夫，可是这倔强的老人却时常不肯吃药。

他常说：“只有女人才会一天到晚吃药，难道你们要把我当作女人？”

这种想法虽然很不正确，可是只要他认为这是对的，就绝没有任何人能令他改变。

千千轻轻叹了口气，道：“今天他又偷偷的把那碗药倒进阴沟里了。”

无忌苦笑，道：“我真想不通，他为什么总是像小孩一样怕吃药？”

千千道：“听说一个人年纪大了的时候，常常都会返老还童的。”

无忌道：“听说华山的陆老伯也特地赶来了，他的病因别人虽然诊断不出，可是在陆老伯手下，天下还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陆老伯就是“华山医隐”陆通，不但是华山剑派的名宿，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

千千道：“今天中午吃过饭后，陆老伯就已经替老头子把过脉。”

她想了想，又道：“他们两个人还关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无忌道：“他们出来后怎么说？”

千千道：“他们出来的时候，老头子显得很高兴，还特地摆了一桌酒，约了三大爷在后园开怀畅饮。”

三大爷，就是大风堂的三位巨头之一，终日难得说一句话的“铁剑金人”上官刃。

金人还有开口的时候，要他说话，简直比要金人开口还难。

千千道：“他今天也陪老头子喝了很多酒，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酒量很可能比你还好。”

无忌展颜笑道：“这么样说来，老头子的病一定已有了转机。”

千千道：“可是陆老伯却显得心事重重，连酒都不肯去喝。”

无忌又皱起了眉。

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匆遽的脚步声，一个人在外面问：“大少爷在不在这里？”

无忌和千千都听出这是老姜的声音。

老姜在赵府已经待了几十年，已经由赵简的书僮变成和风山庄的总管，本来踢毽子踢得比谁都好的两条腿，近年来已被风湿拖垮，走起路来很困难。

可是赵简在他心目中，却永远都是昔年的那个大少爷。

他甚至连称呼都改不过来。

千千从地上一跃而起，推开了窗子，就发现一向最沉得住的老姜，现在居然好像显得很着急，虽然早已停下了身，还在不停的喘息。

她忍不住问：“究竟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急什么？”

老姜喘着气道：“司空大爷已经从保定府赶来了，正在花厅里等着跟大少爷见面，大少爷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千千道：“你去找过？”

老姜说道：“我到处都去找过了，非但找不到大少爷，就连上官三爷，都不见踪影。”

千千也有点着急起来。

老姜跟随她父亲已有四十年，对和风山庄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

如果连他都找不到人，还有谁能找得到？

无忌忽然道：“我找得到。”

老姜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无忌笑了：“那地方只有我知道，我替你去找。”

他也不管自己身上已换了新郎倌的吉服，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老姜看着他，摇头叹息道：“小少爷的脾气，真是跟大少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虽在叹气，眼睛里却充满了欣慰。

他的大少爷一生从未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如今毕竟有了善报。

能够眼看着这位小少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自己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只希望这位小少爷能赶紧找到他的大少爷；赶快拜天地、入洞房，他也好喘口气，去找他的老伙伴痛痛快快喝两杯。

千千却有点不服气忍不住道：“我就不信这里还有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老姜道：“有些地方我们本来就不该知道。”

千千道：“为什么？”

老姜道：“因为那一定是大少爷处理公事的机密重地，大少爷一向公私分明，当然不会让我们知道。”

千千道：“那么无忌怎么会知道？”

老姜道：“小少爷是大少爷的传人，将来大少爷退休了之后，继承他事业的就是小少爷，这些事他当然应该让小少爷知道。”

千千更不服气了：“凭什么只有他才能知道，我难道不是我爸爸亲生的？”

老姜道：“你？你到底是女孩子！”

千千道：“女孩子又怎么样？”

老姜道：“女孩子迟早总要出嫁的，出嫁之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他说的是实话，他一向说实话。

千千想驳他都没法子驳他，只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偏偏不嫁，看你怎么样？”

老姜笑了，道：“我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他瞇着眼笑，又道：“怕只怕到了时候，别人真想要你不嫁都不行了！”

黄道吉日

一

大风堂的组织严密而庞大，大风堂的势力不但遍布在中原，而且远及关外。

大风堂能够有今日，除了因为“龙卷风神”云飞扬的雄心和气魄实在非人能及之外，也因为他还有三个一直跟他同生死、共患难；跟他并肩作战，始终奋战不懈的好朋友。

这三个人就是司空晓风、赵简和上官刃。

他们用血汗创立了大风堂，胜利和光荣，当然也应该由他们分享。

自从云飞扬老爷子宣布封关五年，苦练一种绝代无双的剑法之后，大风堂的重担，已完全落在他们肩上。

他们本就是生死之交，不但能共患难，也一样能共富贵。

所以他们之间，从来也没有争权夺利的事发生过，只有一心对外，扶弱锄强。

可是他们三个人的脾气和性格，却绝对是三种不同的典型。

司空晓风年纪最大，脾气最温和，是江湖中有名的“智者”。

他平生不愿与人争吵，更不喜欢杀人流血。

他认为无论什么事都可以用人的智慧解决，根本用不着动刀子。

所以江湖中有的人偷偷的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司空婆婆”！

大风堂门下的弟子，对他虽然十分尊敬，心里却并不一定真的佩服。

这些血气方刚的热情少年们，总认为他做事未免有点虚伪，有点懦弱。

他们有满心雄志，却偏偏总是施展不出。

因为司空晓风早已决定了对付他们强敌“霹雳堂”的方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到必要时，绝不出手！

大风堂门下的子弟，若是侵入霹雳堂的地界，杀无赦！

二

上官刃是个无论遇着什么事都“三缄其口”的金人！

就连跟随他多年的亲信，都很难听到他开口说一句话。

他始终认为每个人都有权保留些隐私，绝不容任何人过问他的私事。

他的居室一向禁卫森严，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妄入一步。

他也像赵简一样，妻子早故，唯一的女儿又被送到远方。

现在他非但没有亲人，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他的孤僻和高傲，天下皆知，根本就没有人能接近他。

所以他们三个人，最受子弟们爱戴的就是赵简。

赵简少年时跃马江湖，快意恩仇，当街拔剑，血溅五步。

到老来他的脾气虽已渐渐和缓，却仍然是个光明磊落的性情中人！

只要你真是他的朋友，就算要他把头颅割下来给你，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种人正是少年们心目中典型英雄。

大家不但对他尊敬佩服，而且真心喜欢他，今天是他独生子大喜的日子，大家当然都要赶来喝他一杯喜酒。

就连那位已经在青石山绝顶闭关两年的云老爷子，都特地派人送了份重礼来道贺。

三

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新郎倌的风采，更想看一看他那又贤慧、又美丽的新娘子。

无忌一出现，大家就围了过来。

虽然他并没有走到大厅去，可是后园里也有人，到处都挤满了人。

大家看到穿吉服的新郎倌，还没有拜天地就出来乱跑，都觉得又惊奇、又高兴，绝没有任何人认为他失礼。

赵二爷的公子，本来就应该是这么一个不拘小节，豪爽洒脱的男子汉。

无忌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们，穿过后园里的一片桃花林，走过一条弯曲的小径，来到一个种满了青竹的小院。

风吹竹叶，宛如听涛，外面的人声笑语，都没有传到这里。

小院里有五间平轩，三明两暗，是和风山庄主人静思读书的地方。

老姜当然知道这地方，当然来找过。

他没有找到他的大少爷，只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前前后后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无忌并没有觉得失望，因为他知道这地方的秘密。只有他知道。

最后面一间雅室，才是赵简的书斋，四面都是书架，走进来就像是走入了一间书城。

可是这里也没有人。

无忌大步走进来，确定了这里没有人，非但没有着急，反而放心了。

因为只有他知道左壁的书架，还有个秘密，那才是他父亲处理大风堂事务的机密重地。

他相信他父亲一定在这里，很可能正在和上官三爷商议什么机密的大事。

他并没有直接进去，先用案上的青铜镇纸，轻轻敲了敲书架的第三格横木。

他一连敲了三次，都没有反应。

这时他才有点着急了，用力扳开了书架旁的板手，书架刚转开一线，他就已冲进去了。

他的父亲果然就在密室里，身上还穿着特地为他儿子的吉日所裁制的紫缎长袍，手里还拿着他平时爱不释手的一个翠玉鼻烟壶。可是他的头颅却已不见了。

无忌跪了下来，既没有号哭，也没有流泪。

他眼中已没有泪，只有血！

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将书桌上一本黄历吹起了两页，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开了一样，正好翻到第三页，上面正好写着：

三月二十七日，大吉，宜婚嫁。

这一天真是个诸事皆宜，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

凶手

疑　凶

一

大风堂的三大巨头之中，名满江湖的“金龙剑客”赵简，竟在他独生子大喜的那一天，神秘的失去了他的头颅。

这当然是件轰动天下的大事。就算不认得，没有见过赵简的人，至少也听过他的名字。

他有朋友，当然也有仇敌。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仇敌，对这件事都会觉得很惊讶、很好奇。

有些对这件事知道得比较清楚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被人询问的对象，大家最想询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凶手是谁？”

这问题的答案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敢妄下断语。因为如果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这个人也很可能会在半夜里失去头颅。所以江湖中难免议论纷纷——“赵简真的死了？真的被人割下了他的头？”

“绝对是真的。”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他的儿子成婚的那一天，三月二十七日。”

“听说那一天是个大吉大利，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那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娶媳妇当然要选个好日子，难道杀人也要选个好日子？”

“那一天诸事皆宜，宜婚嫁、也宜杀人。”

“所以杀他的那个人，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人找出来？”

“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恐怕还不太容易。”

“可是赵家的人多多少少总应该有点线索？”

“好像有一点。”

于是有些热心的人，就开始想替赵家的人找出更多的线索来！

“赵简是死在什么地方的？”

“就死在和风山庄。”

“那一天到和风山庄去贺喜的人一定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看见？”

“因为他是死在他的密室里。”

“他那密室真的很秘密？”

“绝对秘密，甚至连他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

“有谁知道？”

“听说到过他密室中去的，除了他自己外，一共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人？”

“司空晓风，上官刃和他的儿子。”

“难道，只有这三个人，有可能杀死他？”

“我实在很难再想出第四个。”

“为什么？”

“赵简并不是个普通人，他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凭着他的一柄剑，开始闯荡江湖。”

“我也听说过，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在长安市上，拔剑杀了“长安虎”。”

“从那时开始，三年之间，他就杀了“关中七雄”、“黄河四蛟”，还击败了关中最负盛名的剑客笑道人和陶中雄。”

“所以，他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名满天下。”

“他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已帮着云飞扬创立了大风堂，你想想，像这么样一个人，总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割下头颅去。”

“我根本就想不通。”

“你应该能想得到的，割他头颅的人一定是跟他很熟的人，所以他才会对这个人毫无戒心。”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也很高，出手也一定极快。”

“华山医隐陆通当时也在场，而且还验过赵二爷的尸。”

“他怎么说？”

“他断定杀死赵二爷的凶器绝对是把剑，而且一剑就割下了赵二爷的头颅。”

“司空晓风和上官刃刚好都是用剑的高手。”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赵二爷的儿子是不是那个随时都可以替朋友挨刀的赵无忌？”

“就是他！”

“他当然不会是凶手。”

“绝不会。”

“那么依你看，凶手究竟是上官刃？还是司空晓风？”

“我不知道。”

“你猜猜？”

“我不敢猜。”

这些议论是在公开场所就听得到的。

在半夜三更，小院里的瓜棚藤架下、私室里的小桌酒樽旁，还有些别人听不到的话。

“听说最有嫌疑的一个人，就是司空晓风。”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是最后到和风山庄的一个人，是三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才到的。”

“最后的一个人，应该是没有嫌疑才对。”

“可是后来又有人调查出来，他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已经离开保定。”

“那么他二十六日就已经应该到和风山庄了。”

“最迟下什就应该到了。”

“从二十六日的下什，到二十七日的晚上，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

“所以才有人认为他的嫌疑最大。”

“不错。”

“可是我听说二十七日的那天下什，只有上官刃一个人始终跟赵二爷在一起。”

“所以上官刃的嫌疑也不小。”

“他们两个人呢？”

“直到今天他们还在和风山庄。”

“谁走了，谁的嫌疑就更大，他们当然是谁都不会走的。”

“其实他们走不走都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赵二爷的生死之交，都没有一点理由要下这种毒手，如果找不到确实的证据，谁也不敢怀疑到他们。”

“现在有找出证据来吗？”

“没有。”

二

今天已经是四月初四。“头七”已经过了。

夜。

现在距离无忌发现他父亲尸体的那天，已经整整有七天。

已经七天了，无忌还没有流过泪，连一滴泪都没有。

他也没有喝过一滴水，当然更没有吃过一粒米。

他的嘴唇已干裂，甚至连皮肤都已经干裂。

他的眼眶已凹下去，健康红润的脸色，已变得像是张白纸。

他的全身都已僵硬麻木。

看见这种样子，每个人都害怕了，甚至连千千都害怕了。

可是没有人能劝他。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最难受的一个人当然是卫凤娘，她一直在流泪，可是现在连她的泪都已干了。

这七天里，每个人都很少说话，每个人都在找，想找到一点线索来查出真凶。

可是他们找不到。

他们将和风山庄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一点可以帮助他们查明真凶的线索来。

谁都不敢怀疑上官刃，更不敢怀疑司空晓风，可是除了他们外，别人更连一点嫌疑都没有。

如果凶手是另外一个人，那么这凶手一定是可以来无影、去无踪的妖魔。

大家虽然很少说话，多多少少总还说过几句。

上官刃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简被害的那段时间，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人敢要他解释。

后来别人才知道那时候他已醉了，醉倒在姜总管为他安排的客房里。

那是个有五间房的跨院，他和他的随从都安排在那里住宿。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赵标。

赵标不但是赵家的老家丁，而且还是赵二爷的远房亲戚。

赵标已经证实，三月二十七的那天，从黄昏以后上官三爷就一直在屋里睡觉。

他醒着时虽然很少出声，醉后睡着却有鼾声。他的鼾声有很多人都曾听过。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司空晓风能够有今天，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涵养。

他的内家锦拳和十字慧剑，都还没有真的练到登峰造极，可是他的涵养功夫却绝对是天下第一。

这些虽然带着些讥讽，却也是事实。

只不过大家似乎都忘了，一个人练气功夫若不到家，又怎会有这么好的涵养？

他知道和风山庄的人对他都难免有些怀疑，因为他的确在三月廿六那一天就已到了。

可是他态度上绝没有露出一点不安的样子，更没有为自己辩白。

他提早一天来，为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绝对是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几天他还是和平常一样镇定冷静，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有个人保持冷静，才能使情况不致变得太乱。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都绝不会忘记份内应该做的事。

他尽力安排赵简的葬殓，劝导大风堂的子弟，他相信这件事的真相，迟早总会水落石出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谁也不能不否认他的确有种能够使人稳定的力量。

所以大风堂永远不能缺少他。

“头七”已过，最后留下来守灵的一批大风堂子弟，也都回到他们本来的岗位上。

赵简虽然是大风堂的一根柱石，可是大风堂绝不能因为这根柱石断了而整个崩溃。

那就像是座精心设计的坚固建筑，虽然少了根柱石，却依然还是屹立不动，依然还是可以禁得住风吹雨打。

司空晓风已经让他的子弟们明白了这一点，他希望大家都能化悲愤为力量！

设在大厅的灵堂里，除了赵家的人之外，留下来的已不多了。

上官刃忽然站起来，道：“欧阳在等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这句话只有五个字，除了司空晓风外，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明白就已足够。

如果只用五个字就能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上官刃就绝不会说六个字。

千千看着他走出去，忍不住问：“难道他就这么样走了？”

司空晓风道：“他非走不可！”

千千道：“为什么？”

司空晓风道：“因为他和欧阳约好了见面的。”

千千道：“欧阳是谁？”

司空晓风道：“就是欧阳平安。”

欧阳平安，就是中原十八家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他们早已计划，要和大风堂连盟。

这次欧阳平安和上官刃商议的，想必一定就是这件事。

千千没有再问。她也隐约听到过这件事，大风堂的确需要一个有力的盟友。

自从他们知道霹雳堂已和蜀中的唐门结成儿女亲家后，就在希望这盟约能早日签成。

霹雳堂独门火器已经足够可怕，现在又加上了蜀中唐门威镇天下一百六十年的毒药暗器和他们的独门暗器手法，无疑更是如虎添翼。

这一直是司空晓风心里的隐忧。他只希望欧阳平安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将原定的计划改变。

三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上官刃显然已带着他的随从们离开了和风山庄。

蹄声走远，灵堂显得更沉寂。

无忌还是动也不动的跪在他父亲的灵位前，干裂的嘴唇已沁出血丝。

司空晓风缓缓地道：“这里的事，大致都已有了安排，再过一两天，我也要走了。”

他当然也是迟早要走的。

云飞扬犹在封关期中，赵简忽然暴毙，大风堂更不能缺少他。

千千垂着头，想说什么，又忍住。

她也不敢随便说话，只要一句话说错，他们很可能就要家破人亡。

可是她心里实在害怕。她父亲死了，哥哥又变成了这样子，和风山庄却一定要维持下去。

这副千金重担，无疑已落在她身上。

她怎么办？

司空晓风看着她，，彷佛已看出她的心事，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可是我们真有点担心他。”

他担心的当然是无忌。

每个人都在为无忌担心，却希望他能站起来，挺胸站起来。

可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站起来。

静寂的灵堂，忽然传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千千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是老姜。

他的呼吸急促，脸上已因兴奋而发红，手里拿着个酒樽，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不是。

酒杯里装的并不是酒，而是尘土。

老姜喘息着道：“这是我从上官三爷的客房里找到的。”

他又解释：“上官三爷一走，我就带着人去扫房子。”

“打扫”当然只不过是托词。

上官刃也有嫌疑，只不过他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去搜查他的屋子。

司空晓风道：“你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老姜道：“我正想请大爷您，鉴定鉴定。”

酒杯里只有浅浅半杯褐黄色的粉末，彷佛是从地上刮起来的泥土。

可是这半杯泥土却带着奇特地香气。

司空晓风用两只手指拈起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用指头慢慢的研磨，又凑近鼻子嗅了嗅。

他脸上立刻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酒宴的执事老陈鼻子最灵，我已经叫他嗅过，他说这里不但有石灰，而且还有麝香和龙角。”

司空晓风慢慢的点了点头。

他也不能不承认那个老陈的鼻子确实很灵，这泥土中的确有麝香、龙角和石灰。

老姜道：“这是我从上官三爷卧房里的桌子底下，用小刀刮起来的。”

他的眼角彷佛在跳，手也在抖！“不但地上有，连桌缝里也有，我……我想不通上官三爷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他甚至连声音都在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麝香和龙角，都是很名贵的香料，不但可以入药，也可以防腐。

石灰却是种很普通的干燥剂。

上官刃屋里，有什么东西需要防止腐烂、保持干燥？

赵简的棺木里，也有这三样东西，用来保持他尸体的完整和干燥。

可是他的头颅却不在棺材里。

他的头颅在谁手里？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要用这三样东西来保存他的头颅？

这些问题联起来想一想，就变成一个极可怕的问题——上官刃的屋里有这些东西，难道就是为了要保存赵简的头颅？

难道他就是杀死赵简的凶手？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确定这件事，甚至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可是千千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全身也已开始不停的发抖。

甚至连司空晓风的脸色都变了。

他勉强自己保持镇定，沉声问道：“那天是谁看见上官三爷在屋里睡觉？”

老姜道：“是赵标。”

司空晓风道：“去找他来！”

老姜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他已经派出去十二个人，十二个人都是赵府家丁中的好手！

现在他们已经回来复命。

“赵标的人呢？”

“就在外面！”

“叫他进来！”

“他已没法子自己走进来！”

“那么就抬他进来。”

四个人用门板把赵标抬进来，老姜虽然跟他同事多年，现在也已几乎认不出他就是赵标。

他全身都已变得乌黑肿胀，一张脸更黑更肿，五官都已扭曲变形。

他进来的时候还在喘息，一看见司空晓风，就立刻断了气。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他的胸口中了暗器，刚才好像还没什么，想不到一下子就变成这样子！”

抬他进来的人，眼睛里都带着恐惧之极的神色！

这样可怕的变化，他们虽然是亲眼看见的，却还是不敢相信。

司空晓风沉声道：“去找把刀来。”

有人的靴筒里就带着匕首。

司空晓风用刀尖挑破了赵标前胸的衣裳，就看见一枚很小的，像芒刺一样的暗器，打在他左乳房，伤口虽然没有血，却已乌黑腐臭。

老姜倒抽了口凉气，失声道：“好毒的暗器。”

司空晓风看看手里的刀，刀锋只不过沾到伤口上的一点毒脓，现在也已变得发黑。

他的脸色更沉重。

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暗器上带着这么可怕的毒。

千千咬着嘴唇，嘴唇已被咬得出血：“这——这就是蜀中唐家的毒疾藜？”

司空晓风慢慢的点了点头，一字字道：“不错，这就是唐门的独门暗器，见血封喉的毒疾藜！”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蜀中唐门，已经和霹雳堂结成亲家，唐家的人，怎么混入了和风山庄？

这实在太可怕。

抬着门板进来的一个少年家丁，好像想说话，又不敢乱说！

司空晓风已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道：“你想说什么？”

这少年家丁迟疑着，道：“有件事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司空晓风道：“你说。”

这少年家丁又犹疑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上官三爷带来的随从里，好像有个人是从四川蜀中那边来的！”

司空晓风动容道：“你怎么知道？”

这少年家丁道：“因为小的母亲是蜀人，小人也会说几句川话，昨天我无意间听到，上官三爷的那位随从说的就是川话。”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川中的人为了纪念诸葛武侯，平时都喜欢在头上包块白布，那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总是在头上包块白布，我本来想跟他用四川话聊聊，谁知他死也不承认是四川人，到后来几乎跟我翻了脸。”

老姜接着道：“上官三爷这次带来的随从里，的确有个人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本来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跟上了上官三爷的？可是我也知道上官三爷的脾气，又不敢问。”

现在当然什么话都不必问了。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等于指明了凶手是谁。

上官刃收买了赵标，替他作伪证，又怕赵标的嘴不稳，就叫他这个从川中来的随从，杀了赵标灭口。

可是川中唐门的弟子，一向骄傲得很，怎么肯做上官刃的随从？

这其中想必还有更大的阴谋。

“难道上官刃已经跟蜀中唐门和霹雳堂有了联络？”

“他杀了赵简，难道就是为了要讨好他们？”

这些问题大家非但不敢说出来，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司空晓风的拳紧握，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赵无忌，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

上官堡

一

赵无忌全身都已僵硬麻木。他已完全虚脱，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反而变得一片剔透空灵，反应也变得比平时更敏锐，无论多少声音，在他耳中听来都响如雷鸣！

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好像是在他耳畔喊叫。

这也许只因为他整个人都已空了，已变得像瓷器般脆弱。

可是他并没有失去他的判断力。

——为什么一个人在体力最衰弱的时候，思想反而更灵敏？

他已判断出谁是凶手！

他跳起来，冲出去。没有别人阻拦他，只有司空晓风。

司空晓风只伸出手轻轻的一挡，他就已经倒了下去。

刚才他被仇恨所激起的最后一分潜力现在都已用尽了。

现在，竟连个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击倒他！

司空晓风道：“我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我本不想拦阻你，因为我自己也一样想去。”

无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就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

司空晓风道：“可是你现在绝不能去，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千千的眼睛也红了，大声道：“可是我们却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阴鸷深沉，手下本就养了批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再加上蜀中唐门的毒门暗器，我们就算要去，也不能就这样去。”

千千道：“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去？”

司空晓风道：“要等到有了一击必中的把握才能去！”

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一击不中，让他全身而退，以后我们只怕就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和风山庄的属下却拒绝接受。

片刻间在老姜统率下的一百三十六名家丁，都已聚集到灵堂前的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了准备——强弓、硬弩、长枪、快刀。

这一百三十六个人之中，至少有一半曾经苦练过十年以上的武功。

老姜跪倒在司空晓风面前，以头碰地，碰得连血都流了出来。

他血流满面，不住哀求，只求司空晓风能让他们去复仇。

司空晓风当然也看得出无论谁都已没法子改变他们的主意。

他本来一向不赞成使用暴力。

可是以暴制暴，以血还血，就连他也同样无法反对。

他只有同意：“好，你们去，我也陪你们去，可是无忌——”

老姜抢着道：“小少爷也非去不可，我们已经替小少爷准备了一锅参汤，一辆大车，在到达上官堡之前，他的体力就一定可以恢复了。”

无忌一向不喝参汤，但是现在他一定要强迫自己喝下去。

他一定要恢复体力。他一定要手刃杀父的仇人。

只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体力在巅峰时，也绝不是上官刃的敌手。

司空晓风却没有忘记这一点。

对于上官刃的剑术，武功，出手之毒辣，判断之准确，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他们在少年时就并肩作战，每一年平均都要有三十次。

在创立大风堂以前，他们至少就已经身经大小三百战。

他曾经有无数次亲眼看见上官刃将剑锋刺入敌人的咽喉，每次都绝对致命，几乎很少失手过。

有一次他们对付关东七剑的时候，上官刃的对手是当时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闪电快剑”曹迅，一开始他就已负伤七处，有一剑甚至已刺穿了他肩胛。

可是最后曹迅还是死在他手里，他在倒下去之前还是一剑刺穿了曹迅的咽喉。这才是他真正最可怕之处。

他几乎可以像沙漠中的蜥蜴一样忍受痛苦，几乎有骆驼一样的耐力。

有一次他肋骨被人打断了六根，别人在为他包扎时，连床褥都被他痛出来的冷汗湿透了，可是他连一声都没有哼。

当时云飞扬也在旁边看着，曾经说了句大家都不能不同意的话：

“无论谁有了上官刃这样的对头，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这句话司空晓风始终没有忘记过。

云飞扬对他的看法，他当然也不应该忘记。

“如果有一天司空晓风要来找我打架，他一来我就会赶快跑走。”

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他绝不会打没有把握的架，”云飞扬说：“只要他来了，就表示他一定已有必胜的把握？”

云飞扬绝艳惊才，一世之雄，当然也很有知人之明。

他当然绝不会看错他的朋友。

司空晓风这一生，的确从来也没有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这一次他是不是也有了必胜的把握？

二

老姜也在车厢里。

多年的风湿，使得他既不能走远路，也不能骑马。

车厢很宽大，有足够的地方能让他们四个人都坐得很舒服。

可是他坐得并不舒服，事实上，他几乎等于是站在那里。

他一向都很明白自己什么样的身分，纵然他的少主人久已将他看成了家人，他却从来也没有超越过他已谨守多年的规矩。

对于这点，司空晓风一向觉得很欣赏，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

所以他们并没有要老姜坐得舒服些，只不过问道：“我们应该用什么法子进入上官堡？应该用什么法子对付上官刃？你是不是已有了计划？”

老姜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为什么不说？”

老姜道：“因为大爷还没有问。”

司空晓风道：“现在我已经问过了，你说吧！”

老姜道：“是。”

他沉默了很久，将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计划，又在心里仔细想了一想，确定了这计划中并没有太大的漏洞。

然后他才敢说出来。

上官刃孤僻严峻，在他统辖下的上官堡，当然是禁卫森严，绝不容外人妄入一步。

幸好司空晓风并不是外人。

老姜道：“所以我们如果要安全进入，就一定要由大爷你出面，现在上官刃还不知道他的秘密是否已被揭穿，非但绝不敢阻拦，而且还一定会大开堡门，亲自出来迎接。”

他已大约统计过，上官堡中一共有男丁三百余口，几乎每个人都练过武功，其中还包括了一批久已训练，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

老姜道：“这次我们只来了一百三十六个人，敌众我寡，我们很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司空晓风同意。

老姜道：“可是上官刃如果亲自出迎，身边带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司空晓风道：“你准备就在那时候动手？”

老姜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能先下手制住上官刃，他的属下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司空晓风道：“谁有把握，能够制住他？”

老姜道：“如果由小少爷正面出手，大爷你和二小姐两旁夹击，再由我率领一队人将他和他的随从们隔离，就不难一击而中。”

司空晓风说道：“如果他不出来又如何？”

老姜道：“那么我们也只好冲进去，跟他们拚了。”

司空晓风道：“你怎么拚？”

老姜道：“用我们的命去拚。”

他握紧双手：“他们的人虽多，却未必都肯跟我们拚命。”

“拚命”，这种法子，不管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最可怕的战略之一，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司空晓风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看来我们也只有用这法子了。”

可是这种法子他们并没有用出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用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已看见远方有一片火焰燃烧，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起火的地方，好像正是上官堡。

等他们到那里时，上官堡竟已被烧成一片焦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火场里没有一具骸骨，更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上官刃和他的属下，男女老幼一共四百多个人，就这么样失了踪，就好像已完全从地面上消失了一样。

这件事做得狠毒、周密，放眼天下，简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这个人的卑鄙、无耻、阴险、毒辣，已经让人觉得不能不佩服他，也不能不怕他！”

这就是司空晓风最后对上官刃所下的结论。

这句话赵无忌也从未忘记。

三

除了已具备一个贤妻良母所有的美德之外，卫凤娘还有个好习惯。

每天临睡之前，她都会将这一天发生的大事，和她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留作日后的借镜。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有了这种习惯，就算在她最悲痛的时候，也没有荒废过一天。

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当然也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点零乱，可是她对无忌这个人和某些事的看法，都是别人看不到的。

四月初四，晴。

杀害老爷子的凶手，居然会是上官刃，真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我一直认为他和老爷子的交情比别人好，直到那天下什，他们两个人在花园里喝酒的时候，我还有这种想法。

只不过那天我也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从我住的这个小楼上的窗口，刚好可以看见他们喝酒的亭子。

那天我亲眼看见上官刃好像要跪下去，向老爷子磕头，却被老爷子拉住了。

他们兄弟间的规矩本来就很多，三弟向二哥磕头，并不是很特别的事。

再加上那天我一直在惦记着无忌，后来又发生了那件惨案，所以我也把这件事忘了。

可是我现在想想，才发觉那一拜之间，必定有很特别的理由。

是不是因为上官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老爷子发现了，所以他才会向老爷子磕头谢罪？

老爷子虽然已饶恕了他，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才索性将老爷子杀了灭口。

无忌、千千，都已经跟着司空大爷到上官堡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走的时候，我的心，也很乱很乱。

我知道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

四月初五，晴。

无忌他们今天一早就回来了，每个人都显得很焦躁，脸色都很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到那里的时候，上官堡已被烧成焦土，上官刃也已经逃走。

他做事一向慎重周密，当然早已算到他的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早已有了准备，否则就算他能逃走，也没法子将他的部属全部带走。

这么多人走在路上，一定很引人注意，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点痕迹来。

司空大爷想到了这一点，早已派人分成四路追下去。

可是我认为这次追踪一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因为上官刃一定也能想到这一点，一定会将他的属下化整为零乔装改扮。

今天无忌还是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还是不怪他。

反正我已进了赵家的门，已经是赵家的人了，不管他要我等多久，我都没有怨言。

我真希望能炖一锅他最喜欢吃的鸡丝煨猪脚，亲手去喂给他吃。

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这么做。

这是个大家庭，我的一举一动，都要特别小心，绝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我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够好好的保重自己。

四月初六，阴。

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上官刃的一点消息，大家的情绪更焦躁。

奇怪的是，无忌反而显得比前几天镇定多了，而且，每天都一大碗一大碗的吃饭。

我从小就在注意他，当然很了解他的脾气，他忽然变成这样子，一定是因为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

虽然他自己没有说出来，只是我相信他一定是要亲自去找上官刃，替老爷子复仇。

就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去复仇，不但太危险，希望也很小。

可是像他那样的脾气，若是已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又有谁能劝得住他？

我只希望他能进来见我一面，告诉我，他是准备在什么时候走，也让我能告诉他，不管他到哪里，不管去多久，我都会等他的。

就算要我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四月初七，阴。

出去追踪的四批人，已经有两批回来了，果然连一点结果都没有。

上官刃究竟躲到哪里去了？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他们藏身？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可是我不敢说。

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了，我绝不会乱说话。

但愿无忌不要想到这地方，因为他如果找去，恐怕就永远回不来了。

天黑了之后，外面就开始下雨，下得我心更乱。

无忌，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跟你说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也好。

昨天我刚写到这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我就停了下来。

这段是我今天补上的，因为昨天晚上无忌走了之后，我就已没法子握笔了。

那么晚还来找我的，当然是无忌。

我看见了她，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又说不出的难受。

我高兴的是，他总算来看我了，难受的是，我已猜出他是来跟我道别的。

我果然没有猜错。

他说他要走了，去找上官刃，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上官刃，替老爷子复仇。

他说他见过我之后，就要走了，除了我之外，他没有告诉别人，连千千都不知道。

我本来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一听到他这些话，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件事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临走的时候，只来跟我一个人告别，这表示他心里还有我，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带我走？

其实我也知道他不能带我走，他这一走，前途茫茫，我也不能拖累他。

可是我却不能不难受。

我舍不得让他走，又不能不让他走。

我若不让他去报父仇，岂非变成了赵家的罪人，将来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子于九泉之下？

他看见我流泪，就安慰我，说他这几年一直在苦练，对自己的武功已经很有把握，而且这次出门，也已有了准备！

他真的有了准备，不但带了不少盘缠路费，还把各地和老爷子有交情的朋友都记了下来。

大风堂在各地的分舵，他也早就记得很清楚，所以他要我放心，在外面绝不会没有照顾。

我真想告诉他，我多么希望能陪在他身旁，能让我自己照顾他。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不想让他到了外面，还要因为惦记我而难受。

我宁愿一个人自己在这里流泪。

今天是四月初八，雨已经停了，天气忽然变得很热，就像是夏天。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司空晓风昨天晚上就走了，他走了之后，无忌才走了的。

天刚亮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批人出去找无忌，我希望他们能把他找回来，又希望他们找不到他，让他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不管怎样，我都决心不要再关在房里流泪了，我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的帮着千千来管家，因为，这也是我自己的家。

我要让老爷子在天之灵知道，我是赵家的好媳妇。

活在架子上的人

一

夜。夜雨如丝。冰冷的雨丝，鞭子般打在无忌脸上，却打不灭他心里的一团火。

因为仇恨燃烧起来的怒火，连凤娘的眼泪都打不灭，何况这一丝丝夜雨？

他一直在不停的打马狂奔，并不是因为他已有确切的目的地，急着要赶到那里去，只不过因为他要远离凤娘那一双充满柔情和泪珠的眼睛。他不能让任何人的眼睛，打动他的决心。

夜已很深，黑暗的道路上，却忽然出现了一盏灯。在这冷雨如丝的深夜里，路上怎么会还有行人？无忌没有去想，也没有去想，他根本不想管别人的闲事，谁知道这人却偏偏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坐下的健马惊嘶，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下马来。

他已经生气了，却又偏偏不能生气，因为拦住他去路的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一个穿着件大红衣裳、梳着根冲天辫子的小孩，左手撑着把油纸伞，右手提着盏孔明灯，正在看着他嘻嘻的笑。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小酒窝。

你怎能跟这么样一个小孩子生气？可是这么样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三更半夜还在路上走？

无忌先制住了他的马，然后才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让开？难道你不怕这匹马一脚踢死你？”

小孩子摇头，系着丝绳的冲天辫子也跟着摇来摇去，就像是个泥娃娃。无忌本来就喜欢孩子，这孩子也本来就很讨人喜欢。可是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已经大得不像个小孩子了。

无忌道：“你真的不怕？”

小孩子道：“我只怕这马匹被我不小心踩死，我赔不起。”

无忌笑了，又忍住笑，板起脸，冷冷道：“你也不怕你爸爸妈妈在家里等得着急？”

小孩子道：“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无忌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都应该回家去。”

小孩子道：“我刚从家里出来的。”

无忌道：“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干什么？”

小孩子道：“出来找你。”

这小孩子说出来的话，虽然每一句都让人觉得很意外，最意外的，却还是这一句。

无忌道：“你是出来找我的？”

小孩道：“嗯。”

无忌道：“你知道我是谁？”

小孩道：“我当然知道，你姓赵，叫赵无忌，是大风堂赵二爷的大少爷！”

无忌怔住。小孩眼珠转了转，又笑道：“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无忌的确不知道，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这么样的小孩子。

他只有问：“你是谁？”

小孩道：“我是小孩子。”

无忌道：“我知道你是小孩。”

小孩说道：“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

无忌道：“问你的姓名。”

小孩叹了口气，道：“我连爸爸妈妈都没有，怎么会有姓名？”

无忌也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家里有什么人？”

小孩道：“除了我师父外，还有个客人。”

无忌道：“你师父是谁？”

小孩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认得的！”

无忌道：“他不认得我，叫你来找我干什么？”

小孩道：“谁说是他叫我来的？”

无忌道：“不是他，难道是哪位客人？”

小孩又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永远猜不出来呢，想不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无忌道：“你们那位客人，难道是司空晓风？”

小孩拍手笑道：“你越来越聪明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会变得比我还聪明。”

无忌只有苦笑。

小孩又问道：“你去不去？”

无忌怎么能不去，司空晓风既然已找到他，他躲也躲不了。

“你的家在哪里？”

小孩顺手往道旁的疏林一指。

“就在那里。”

二

细雨如丝，雨丝如帘，那一片疏林就彷佛是在珠帘后。

所以你一定要走进去之后，才能看见那两扇窗子里的灯光。

有灯光，就有人家。

那两扇窗子并不大，屋子当然也不大，这本来就是一户小小的人家。

司空晓风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无忌忍不住问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里？”

小孩道：“这里有房子，我怎么看不见这里的房子？”

无忌道：“那不是房子是什么？”

小孩子摇摇头，叹着气，说道：“你怎么又变笨了，怎么会连一辆马车都认不得？”

无忌又怔住。

可是他总算已发现那栋“房子”下面，还有四个车轮。

如果那是一栋房子，当然不能算是栋大房子，如果那是马车，就算是辆大马车了。

那真的是辆马车，

无忌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马车，简直就像栋小房子。

小孩问道：“你有没有在马车上住过？”

无忌道：“没有。”

小孩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住在马车里，可比住在房子里有趣多了。”

无忌道：“有什么趣？”

小孩道：“房子能不能到处跑？”

无忌道：“不能。”

小孩道：“可是马车能到处跑，今天在河东，明天就到了河西，就好像到处都有我们的家！”

无忌道：“你们一直把这辆马车当作家？”

小孩点点头，还没有开口，马车里已经有人在问。

“是不是无忌来了！”

这当然就是司空晓风的声音！

宽大的车厢，用紫红色的布幔隔成了两重，布幔后想必就是主人的寝室。

外面有一张长榻，一张桌子，一张短几，几把紫檀木椅。几幅名家字画，几件精美的古玩，另外还有一张凳、一炉香、一局棋。

每样东西显然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正好摆在最恰巧的地方。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得很好，就算最会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点毛病。

斜卧在长榻上的，是个两鬓已斑白的中年人，修饰整洁，衣着合体，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以前一定是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背，他现在一定是同样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可是他的背上却套着个用纯钢打成的支架，他的人就好像是被这个架子支起来的，如果没有这个架子，他整个人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无论谁第一眼看见他，心里都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正在夹棍下受着苦刑一样。

只不过别人受的苦刑，很快就会过去，他却要忍受一辈子。

无忌只看了这个人一眼。

因为他已不想再去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

司空晓风就坐在车门对面的一张紫檀木椅上，微笑道：“你总算来了！”

无忌并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这个人好像总会知道一些他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

司空晓风道：“我本来想自己去接你的，可是我——”

无忌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你怕淋雨。”

司空晓风显得很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无忌道：“我知道，你最怕的三件事，就是挑粪、下棋、淋雨。”

司空晓风大笑。

无忌道：“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怕下棋？”

司空晓风道：“因为下棋不但要用心，而且太伤神。”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愿将心神浪费在下棋这种事上。

这世上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他用心伤神。很多比下棋更重要的事！

榻上的主人忽然笑了笑，道：“一个像我这样流浪四方的废人，就不怕用心伤神了！”

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我只怕没有人陪我下棋。”

窗外斜风细雨，几上半局残棋！

难道他一直都生活在这种日子里，一直都背着背上的这个架子？

无忌虽然一直都在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痛苦，却装得不够好。

主人又笑了笑，道：“我当然也很怕我这个要命的架子，只可惜我又不能没有它。”

无忌再也不能假装没有听见，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主人道：“因为我背上有根要命的背椎骨，已经完全碎了，如果没有这个要命的架子，我就会变得像是滩烂泥！”

他微笑着，又道：“所以就连我自己都很奇怪，我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忽然发觉得自己的背脊也在发冷，从背脊冷到了脚底。

虽然他无法了解这个人究竟在忍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可是一个明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架子上的人，居然还能时常面带笑容，就凭这一点，已经让他不能不佩服。

主人彷佛已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道：“可是你用不着佩服我，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样一个架子，只不过你看不见而已。”

他凝视着无忌，就像是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精美的瓷器：“甚至就连你自己也一样。”

无忌不懂：“我也一样？”

主人道：“你也是个病人，你身上也有个架子，所以你没有倒下去。”

无忌显然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保持沉默，等着他说下去。

主人道：“你身上穿着重孝，表示你最近一定有个很亲近的人去世了。”

无忌黯然。

想到他父亲的死，他心里就会刺痛，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主人道：“你的脸色苍白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表示你心里不但悲伤，而且充满仇恨。”

他叹了口气，又道：“悲伤和仇恨都是种疾病，你已经病得很重。”

无忌承认。

主人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倒下去，只因为要复仇，所以不能倒下去。”

无忌握紧着双拳，说道：“你没有看错！”

主人道：“复仇这念头，就是你的架子，没有这个架子，你早已崩溃！”

现在无忌总算已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人的想法虽然奇特，却包含着一种发人深省的哲理，令人无法辩驳。

他的肉体虽然已残废，思想却远比大多数人都健全灵敏。

无忌忍不住想问。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没有问出来，司空晓风已微笑道：“这个人是个怪人。”

为什么他是个怪人？

司空晓风道：“我从未看到他赚过一文钱，可是，他过的却是王侯一样的日子。”

无忌看出这一点。

这马车里每一件摆设和古玩，价值都在千金以上，他身上穿的衣服，无论式样和质料都很高贵。

当然还有些事是无忌看不到的。

司空晓风道：“他自己虽然住在马车上，却至少有三十个人在这辆马车五百步之内等候他的吩咐，其中包括了四个连皇宫御厨都请不到的好厨子；和四个曾经替远征西域的大将军养马的马夫！”

主人微微一笑，道：“不是四个，是六个。”

他的笑容中没有骄傲之色，也没有自夸的意思。

他说这句话，只不过要改正别人的一点错误。

司空晓风道：“这辆马车的车厢和车轮都是特别精制的，远比平常人家的房子还坚固，所以份量难免重些，拉车的八匹马虽然都是好马，急驰三五百里之后，还是要更换一次。”

无忌忍不住问：“怎么换？”

司空晓风说道：“只要是他常去的地方，每隔三、五百里，就有他的一个换马站。”

他叹了口气，又道：“据我估计，他养的马最少也在八百匹以上，而且还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一个人竟养八百匹马，这几乎已经是神话。

但司空晓风却说得很认真，无忌也知道他绝不是个会吹嘘夸大的人。

司空晓风道：“就只维持这三十名随从和八百匹马，他每个月的花费，最少也得有五千两！”

无忌道：“可是你却从来没有看见他赚过一文钱？”

司空晓风道：“他甚至连一亩地的家当都没有。”

无忌道：“说不定他开了很多家当铺，当铺一向是赚钱的生意。”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把我看成了个生意人？难道我看起来那么俗气！”

无忌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看来的确不是个生意人，一点也不俗气！

司空晓风道：“他虽然行动不便，连只苍蝇都打不死，可是对他无礼的人，却往往会在第二天无缘无故的突然暴毙。”

主人叹息着道：“一个忍心欺负残废者的人，上天总是会降给他噩运的！”

司空晓风道：“我却一直弄不清楚，降给那些人噩运的究竟是上天，还是他自己？”

他微笑着，又道：“我只知道在他那三十个随从里，至少有十个人绝对可以算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无忌听着他说，就好像在听一个神话中人物的故事。

司空晓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无忌道：“不知道！”

司空晓风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交了很多年的朋友，连他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知道他在附近，我就会放下一切，赶来看他！”

主人微笑道：“我们已很久不见了，所以你想来看看我。”

他转向无忌：“可是这位年轻人却未必想看一个像我这样的残废，现在他心里说不定就已觉得很无聊！”

无忌道：“能够见到一位这样的人，无论谁都不会觉得无聊的！”他说得很诚恳：“只可惜我还有别的事，现在就要走了！”

主人道：“如果你答应留下来，我保证你今天晚上还可以见到许多更有趣的人、更有趣的事！”

无忌迟疑着，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已无法拒绝这种邀请。

主人笑得更愉快！

一个终年生活在孤独中的人，总是会特别好客的。

他再次向无忌保证：“我想你绝不会失望。”

今天晚上，究竟会有些什么人到这里来？

在这么样一辆奇怪的马车里，面对着这样一个奇怪的主人，已经是种令人很难忘记的经历。

无忌实在想不出今天晚上还会遇见什么更有趣的事！

三

长榻旁边的扶手上，挂着个小小的金钟，主人拿起个小小的金锤，轻轻敲了一下。

他微笑着解释：“这是我叫人用的钟，我只敲一下，就表示我要叫的人是我的管家胡巨。”

钟声刚响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巨已出现了，就像是个随时随刻都在等着魔法召唤的精灵。

他是个九尺高的巨人，双目深陷，头发鬈曲，黝黑发亮的脸上，带着种野兽般的标悍之态，一双青筋暴露的大手，腰带上斜插着柄闪亮的波斯弯刀，使得他看来更危险可怕。

但是在他的主人面前，他却显出了绝对的服从与恭顺。

他一出现，就五体投地，拜倒在他主人的脚下，用最恭敬的态度，轻轻吻着他主人一双穿着软绸睡鞋的脚。

对他来说，能够吻到他主人的脚，已经是种莫大的荣宠。

主人对他的态度却是冷峻而严肃的：“现在是不是已将近子时？”

“是。”

“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是。”

主人虽然很满意，却没有露出一点嘉慰之色，只淡淡的吩咐：“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开始。”

“是。”胡巨再次五体投地，才退下去。

他虽然只说了一个“是”字，无忌却已听出他的口音非常奇异生硬。

主人又看出了客人的好奇，道：“他的父亲是个波斯商人，他本来是大将军帐下的力士，有一次误犯军法，本当就地处决。”

大将军的军令如山，天下皆知，他怎么能从刀下逃生的？

主人道：“是我用一对大宛名种的汗血马，从大将军那里，把他这条命换回来的。”

大将军爱马成癖，在他眼中看来，一对名种的好马，远比任何人的性命都珍贵得多。

司空晓风叹息着道：“幸亏你有那样一对宝马，才能换得这么样一个忠心的仆人。”

主人道：“他不是我的仆人，他是我的奴隶，我随时都可以要他去死！”

他淡淡的说来，并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只不过说出了一件事实而已。

可是在别人耳中听起来，却无疑又像是个神话中的故事。

幸好无忌对于这种事已经渐渐习惯了，已不再惊奇，更不会怀疑。

就在这里，黑暗的树林里，就像是奇迹般大放光明。

无忌本来连一盏灯都没有看见，现在四面却已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

本来立在马车前的树木忽然全部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树木，很快就被一根粗索拖开。

这片树林竟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平地。无忌虽然亲眼看见，几乎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人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对于他的属下们这种办事的效率，没有人还会觉得不满意。

司空晓风又在叹息。他一直希望他的属下做事也能有同样的效率。

他忍不住道：“像胡巨这样的人，就是要用十对宝马去换，也是值得的。”

主人微笑。

这个人虽然不是生意人，却一向很少做亏本的生意，雨已经停了。

树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竹板的声音，一个人大声吆喝：“五香熟牛肉，菜肉大云吞。”吆喝声中，一个头戴竹笠的胖子，挑着个云吞担子走入了这片空地。

担子前面的一头，一炉火烧得正旺，炉上锅里热气腾腾，后面的一头除了有个放碗筷作料的柜子外，还有个摆牛肉的纱罩。在江南，在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便随时都可以找到这样的小食，叫一碗热呼呼的云吞来吃。

可是无忌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也会看见这种小食。

这地方有谁会吃他的云吞？

云吞担子刚放下，外面又响起了叫卖声，一个人用苏白唱着；“白糖方糕黄松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唱，一面走进来。

他卖的这几种软糕，都是苏杭一带最受欢迎的甜食。

可是他怎么会卖到这里来了？

来的还不止他们两个。

跟在他们后面，还有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窝面的、卖山东大馒头的、卖福州香饼的、卖岭南鱼蛋粉的、卖烧鸭叉烧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卖鱿鱼羹的、卖豆腐脑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着各样的担子，用南腔北调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走入了这片灯火通明的空地。

这片平地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就像是个庙会市集。

无忌看呆了。

他从未看见过这许多卖零食点心的小贩，更想不到他们会到这里来，他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这里有谁去吃他们卖的东西？

没有人吃，他们就好像准备自己吃。

可是他们在还没有开始吃之前，每个人都将自己卖的东西，选了一分最好的送来，送给这辆神秘马车的神秘主人。

卖云吞的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云吞走过来，在车门外跪下，恭恭敬敬的说道：“这是弟子孝敬主人的一点意思，恭祝主人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主人只微笑着点了点头，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可是这卖云吞的已经感激得要命，高兴得要命；因他已看见了他主人的微笑。

然后卖糕的、卖卤菜的、卖酒的、卖豆腐皮的、卖香饼的……一个接着一个，都过来了，而且，都跪下来，用他们自己的家乡话，说出了他们对主人的感激和祝贺。

听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都有，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不约而同，不远千里赶到这里，难道只为了要送这一卷香饼、一碗云吞？

无忌更奇怪！

等到他看见一个卖油炸五香花生的老太婆，捧着把花生走过来时，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这个卖五香花生的老太婆，赫然竟是以“金弓银弹”名满江湖的黑婆婆。

黑婆婆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更不认得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献出了自己的礼物，换得了主人的微笑，就满怀感激的走了。无忌也只好将自己的好奇心勉强压制着。他一向是很有家教的年轻人，他不愿在这个好客的主人面前失礼。

这时小贩们已经在开怀畅饮，你饮我的酒，我吃你的牛肉，彼此交换，吃得痛快极了。这种吃法的确别致有趣，远比吃整桌的翅席还要痛快得多。

他们彼此之间，不但全认得，而且还像是很好的朋友。

只不过大家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很难见到一次面，一年中只有在这一天，才能欢聚在一起。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奇怪的是，卖云吞的并不像是卖云吞的，卖香饼的也不像是卖香饼的。

别人的身分虽然不能确定，至少无忌总知道黑婆婆绝不是个卖五香花生的。

难道别人也全跟她一样，只不过用小贩来掩饰自己的身分？

他们平时是干什么的？

无忌喝了几杯酒，吃了块著名的湖北猪油豆皮，又杂七杂八的吃了很多样东西，都是他平日绝对没法子在同时能吃得到的。

主人看着他，目光充满了笑意。“我喜欢胃口好的年轻人，强壮、不做亏心事的人，才会有好胃口。”

他说的话好像都有点奇怪，却又全都很有道理。

他又问无忌：“你看他们是不是都很有趣？”

无忌承认。“可是我还没有看见什么有趣的事，吃东西并不能算很有趣。”

主人微笑道：“你就会看到的。”

无忌还没有看见一件有趣的事，这些人就已经走了。

临走之前，每个人又向这神秘的主人磕头祝福，然后彼此招呼！

“明年再见！”

招呼的声音还在耳畔，他们的人就已经全都走得干干净净，都将他们带来的担子、橱子、生财的家俬，全都留了下来，难道他们已经醉得连自己吃饭的家俬都忘记了？

司空晓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叫他们把东西带走？”

主人道：“这本就是他们特地带来送给我的，怎么会带走？”

司空晓风道：“他们为什么要送你这些东西？”

主人道：“因为他们知道我要养三十个随从，八百匹马！”

司空晓风忍不住笑道：“可是，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改行卖云吞面？”

主人也笑了。

就在这时候，树林外又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就像是雷声一样，震得人耳朵“轰隆隆”的响。

一个人大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躲不了我的！”

赌鬼与殭尸

一

笑声开始的时候，还在很远的地方，笑声刚结束，这个人已到了他们的面前。

一个几乎比胡巨还高的大汉，一手提着一个足足可以装得下一石米的麻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却像是燕子般从树林飞掠而来。

无忌只看见人影一闪，这个人已站在马车门外。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么样的一条大汉，会有这么灵巧的身法。

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这大汉却还穿着件羊皮袄，满头乱草般的头发就用根绳子绑住，赤足上穿着双草鞋。

他的脚还没有站稳，却已指着主人的鼻子大笑道：“好小子，你真有两手，连我都想不到你今年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居然就在大路边，居然叫你那些徒子徒孙扮成卖云吞的小贩。”

对这个人人都很尊敬的主人，他却连一点尊敬的样子都没有。

可是主人并没有见怪，反而好像笑得很愉快，道：“我也想不到你今年还能找来。”

这大汉笑道：“我轩辕一光虽然逢赌必输，找人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你输钱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轩辕一光道：“那倒一点也不假。”

主人道：“你既然知道你逢赌必输，为什么今年又来了？”

轩辕一光道：“每个人都有转运的时候，今年我的霉运已经走光了，已经转了运。”

主人道：“今年你真的还想赌？”

轩辕一光道：“不赌的是龟孙子。”

他忽然将带来的三个麻袋里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道：“我就用这些，赌你那些徒子徒孙们留下来的担子。”

无忌又呆了。

从麻袋里抖出来的，虽然也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却没有一样不是很值钱的。

地上金光闪闪，金烛台、金香炉、金菩萨、金首饰、金冠、金带、金条、金块、金锭、金壶、金杯、金瓶；甚至还有个金夜壶。

只要是能够想得出来，能用金字打成的东西，他麻袋里一样都不少，有些东西上，还镶着比黄金更珍贵的明珠宝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用这许多黄金来博几十担卖零食小吃的生财用具。

想不到主人居然比他更疯，居然说：“我不赌。”

轩辕一光的脸立刻就变得好像挨了两耳光一样，大叫道：“你为什么不赌？”

主人道：“因为你的赌本还不够。”

谁也不会认为他的赌本还不够的，想不到他自己反而承认了，苦着脸道：“就算我这次带来的赌本还差一点，你也不能不赌！”

主人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这十年来，我连一次也没有赢过你，你总得给我一次机会。”

主人居然还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勉强同意：“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轩辕一光已经跳起来，道：“快，快拿骰子来。”

骰子早已准备好了，就好像主人早就准备了他要来似的！

用白玉雕刻成的骰子、用黄金打成的碗。

轩辕一光立刻精神抖擞，道：“看见这三颗骰子我就痛快，输了也痛快！”

主人道：“谁先掷？”

轩辕一光道：“我。”

主人道：“只有我们两人赌，分不分庄家？”

轩辕一光道：“不分。”

主人道：“那么你就算掷出个四五六来，我还是可以赶。”

轩辕一光道：“好，我就掷个四五六出来，看你怎么赶。”

他一把从碗里抓起了骰子，用他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中间那个关节夹住，“叮，叮，叮”，在碗边敲了三下，然后高高的抓起来，“花郎郎”一把洒下去。

他的手法又纯熟，又漂亮，只看见三颗白花花的骰子在黄澄澄的碗里转来转去，转个不停。

第一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四”，第二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六”。

轩辕一光大喝一声。

“五”！

第三颗骰子居然真的掷出了个“五”，他居然真的掷出了个“四五六”。

除了三骰子同点的“豹子”之外，“四五六”就是最大的了。

掷骰子要掷出个“豹子”，简直比要铁树开花还困难。

轩辕一光大笑，道：“看来我真的转运了，这一次我就算想输都不容易。”

他忽然转脸看着无忌，忽然问：“你赌过骰子没有？”

无忌当然赌过。

他并不能算是个好孩子，什么样的赌他都赌过，他常常都会把“压岁钱”输得精光。

主人道：“你替我掷一把怎么样？”

无忌道：“好。”

只要是他认为并不一定要拒绝的事，他就会很痛快的说“好”！

他一向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

主人道：“我可不可以要他替我掷这一把？”

轩辕一光道：“当然可以。”

主人道：“他若掷出个豹子来，你也不后悔？”

轩辕一光道：“他若能掷出个豹子，我就……”

主人道：“你就怎么样？”

轩辕一光断然道：“我就随便他怎么样。”

主人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轩辕一光道：“不错。”

主人道：“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主人道：“以前我认得一个很喜欢跟我朋友赌气的女孩子，也常常喜欢说这句话！”

轩辕一光道：“结果呢？”

主人道：“结果他就做了我那个朋友的老婆。”

无忌忽然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要你做我老婆。”

他也像轩辕一光一样，抓起了骰子，用三根手指夹住，“叮，叮，叮”，在碗边敲了三下。

“花郎郎”一声，三颗骰子落在碗里，不停的打转。

轩辕一光盯着这三颗骰子，眼睛已经发直。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又输了。”

这句话说完，三颗骰子都已停下来，赫然竟是三个“六”。

“六豹”，这是骰子中的至尊宝。

轩辕一光怔住了，怔了半天，忽然大吼一声：“气死我也！”凌空翻了三个筋斗，就已人影不见。

他说走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若不是他带来的那些金杯、金碗、金条、金块还留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么样的一个人来过。

二

司空晓风一直带着微笑，静坐在一旁欣赏，这时才开口，说道：“我记得昔年“十大恶人”中有个“恶赌鬼”轩辕三光。”

那当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个多姿多彩的时代里，江湖中英雄辈出。

“恶赌鬼”轩辕三光、“血手”杜杀、“不吃人头”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娇娇、“迷死人不赔命”蔡咪咪、“笑里藏刀”哈哈儿……

还有那天下第一位聪明人儿小鱼和他的那孪生兄弟花无缺，都是当时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

直到现在，他们的名字还没有被人淡忘，他们的光彩也没有消失。

司空晓风道：“但是我却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轩辕一光的人。”

主人微微一笑，说道：“你当然不会知道的。”

司空晓风道：“为什么？”

主人道：“因为你不赌。”

司空晓风道：“他也是个赌鬼了？”

主人道：“他比轩辕三光赌得还凶，也比轩辕三光输得还多。”

司空晓风承认：“他的确能输。”

主人道：“轩辕三光要等到天亮人光时，钱才会输光。”

司空晓风道：“他呢？”

主人道：“天还没有亮，人也没有光时，他的钱已经输光了，而且一次就输光。”

司空晓风道：“所以他叫做轩辕一光？”

主人微笑道：“难道你还能替他取个更好的名字？”

司空晓风也笑了：“我不能。”

主人又问无忌，“他这个人是不是很有钱？”

无忌只有承认道：“是的。”

主人道：“他一定也不会忘记你的，能够一把就掷出三个六点来的人，毕竟不太多。”

无忌应道：“这种人的确不太多。”

主人道：“能够找到你替我捉刀，是我的运气，我当然也应该给你吃点红。”

无忌也不反对。

主人道：“那些担子上的扁担，你可以随便选几根带走。”

无忌道：“好！”

他并没有问：“我又不卖云吞，要那么多扁担干什么？”

他认为这种事既没有必要拒绝，也不值得问。

主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欣赏之色，又道：“你可以去选五根。”

无忌道：“好。”

他立刻走过去，随便拿起根扁担，刚拿起来，脸上就露出惊异之色。

这根扁担好重好重，他几乎连拿都拿不住。

他又选了一根，脸上的表情更惊奇，忍不住问道：“这些扁担，难道都是金子打成的？”

主人道：“每一根都是。”

无忌道：“是纯金？”

主人道：“十成十的钝金。”

不但扁担是纯金打成的，别的东西好像也是的，就算不是纯金，也是纯银。

无忌这才知道，轩辕一光并没有疯，主人也没有疯，疯的是那些小贩。

主人笑了笑，说道：“其实他们也没有疯。”

无忌道：“没有？”

主人道：“他们知道我要养三十个随从、八百匹马，也知道我开支浩大、收入全无，所以每年的今天，他们都会送点东西来给我。”

他们当然不是卖云吞的，卖三百年云吞，也赚不到这么样一根扁担。

主人道：“以前他们本是我的旧部，现在却已经全都是生意人了。”

无忌道：“看来他们现在做的生意一定很不错。”

他并不想问得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主人却又问他：“你认得黑婆婆？”

无忌道：“认得。”

主人说道：“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生意的？”

无忌道：“不知道。”

主人道：“你也不想知道？”

无忌道：“不想！”

主人道：“为什么不想？”

无忌道：“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保留一点隐私，我为什么要知道？”

主人又笑了：“他们也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他们每年来的时候，行踪都很秘密。”

无忌道：“我看得出。”

主人道：“我们每年聚会的地方，也很稳密，而且每年都有变动。”

无忌沉思着，忽然问道：“可是轩辕一光每年都能找到你！”

主人道：“这是他一年一度的豪赌，他从来都没有错过！”

无忌微笑道：“他输钱的本事，确实不错。”

主人道：“岂只不错，简直是天下第一。”

无忌道：“他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绝对是。”

无忌眼睛亮了，却低下了头，随便选了五根扁担，用两只手抱着走过来。

这五根扁担真重。

主人看看他，淡淡的笑道：“如果他想找一个人，随便这个人藏在哪里，他都有本事找到，只可惜别人要找他却很不容易。”

无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慢慢的将扁担放下来，忽然道：“我的马虽然不是大宛名种，可是我也不想把它压死。”

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五根扁担会把它压死？”

无忌道：“这五根扁担甚至可以把我都压死！”

主人却笑道：“你当然是不想死。”

无忌道：“所以我现在只有把它留在这里，如果我要用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拿的。”

主人道：“你能找得到我？”

无忌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一定有法子能让我找到的。”

主人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很少拒绝别人？”

无忌道：“很少。”

主人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好像也没法子拒绝你了。”

无忌抬起头，凝视着他，说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我能够随时都可以找到你。”

主人又笑了，转向司空晓风，道：“这个年轻人，看来好像比你还聪明。”

司空晓风微笑道：“他的确不笨！”

主人道：“我喜欢聪明人，我总希望聪明人能活得长些。”

他这句话又说得很奇怪，其中又彷佛含有深意。

无忌也不知是否已听懂。

主人忽然摘下了扶手上的金钟，抛给了他，道：“你要找我的时候，只要把这金钟敲七次，次次敲七下，就会有人带你来见我的。”

无忌没有再问，立刻就将金钟贴身收起，收藏得很慎重仔细。

司空晓风脸上已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时，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二更了。

深夜中本该有更鼓声，这并不是件值得惊奇的事。

无忌却好像觉得很惊奇。

这两声更鼓虽然很远，可是入耳却很清晰，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敲更一样。

他忍不住问道：“现在真的还不到三更？”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所有的灯光已全都熄灭。

树林里立刻又变得一片黑暗，从车厢里露出的灯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又有一群人走了过来。还抬着一个很大的箱子。

远远的看过去，这个箱子竟像是口棺材。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他终于还是来了。”

无忌道：“来的是谁？”

主人脸上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

“是个死人。”

三

死人通常都是在棺材里！

那口箱子，果然不是箱子，是一口棺材。

八个又瘦又长的黑衣人，抬着这口漆黑的棺材走过来。

棺材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竟是个十多岁的小孩。

等到灯光照在这小孩脸上，无忌就吃了一惊。

这小孩居然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只不过是换了雪白的衣服而已！

他为什么忽然坐到棺材上去？

无忌正想不通，旁边已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轻轻的问：“你看棺材上那个小孩，像不像我？”

无忌又吃了一惊。拉他衣裳的小孩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身上还是穿着那套鲜红的衣服。

两个小孩子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笃！笃！笃！”

更声又响起，无忌终于看见了这个敲更的人，青衣、白裤、麻鞋、苍白的脸，手里拿着轻锣、小棒、竹更鼓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夺命更夫”柳三更也来了！

他没有看见无忌，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在专心敲他的更。

现在虽然还不到三更，可是两更已经过了，三更还会远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三更？

这次他准备夺谁的魂？

穿白衣裳的小孩端端正正、笔笔直直的坐在棺材上，连动都没有动。

穿红衣裳的小孩正在朝着他笑。

他板着脸，不理不睬。

穿红衣裳的小孩子冲着他做鬼脸。

他索性转过头，连看都不看了。

这两个小孩长得虽然一模一样，可是脾气却好像完全不同。

无忌终于忍不住，悄悄的问道：“你认得他？”

“当然认得，”穿红衣裳的小孩说。

无忌又问：“他是你的兄弟？”

“他是我的对头。”

无忌更惊奇：“你们还都是小孩子，怎么就变成了对头？”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们是天生的对头，一生下来就是对头。”

无忌再问：“棺材里是什么人？”

小孩叹了口气：“你怎么越来越笨了，棺材里当然是个死人，你难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棺材已放了下来，就放在车门外，漆黑的棺材，在灯下闪闪发光。

不是油漆的光！

这口棺材难道也像那些扁担一样？也是用黄金铸成的？

抬棺材的八个黑衣人，虽然铁青着脸，全无表情，但额上却都已有了汗珠。

这口棺材显然重得很，好像真是用金子铸成的。

他们用一口黄金棺材把一个死人抬到这里来干什么？

四

穿白衣裳的小孩还坐在棺材上，忽然向柳三更招了招手。

柳三更就好像能看得见一样，立刻走过来，弯下了腰。

穿白衣裳的小孩慢慢的站起来，居然一脚踩过去，站到他肩上去了。

这位名动江湖的夺命更夫，看来竟对这小孩十分畏惧尊敬，就让他站在自己肩上，连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在跟无忌悄悄道：“你信不信，他自从生下来，脚上就没有沾过一点泥。”

无忌道：“我信。”

穿红衣裳的小孩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的脚上却全是泥。”

无忌道：“我喜欢脚上有泥的孩子，我小时候连脸上都有泥。”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笑，忽然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喜欢你，虽然你有时候会变得傻傻的，我还是一样喜欢你。”

无忌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棺材的盖子，已经被掀起，一个人笔笔直直的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摆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惨白枯槁的脸上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来就像是已死了很久，已经变成了殭尸。

棺木漆黑，死人惨白，在暗淡的灯光下看来，显得更诡异可怖。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口棺材打开，难道是想让这个殭尸，看看那个主人，还是想让那个主人，看看这个殭尸？殭尸闭着眼。

殭尸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主人却的确在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一年总算又过去，你过得还好？”

他居然像是在跟这个殭尸说话。

难道殭尸也能听得见？

殭尸不但能听得见，而且还能说话，忽然道：“我不好。”

听到这三个字从一个殭尸嘴里说出来，连司空晓风都吃了一惊。

他不能不想到在那些神秘古老的传说中，种种有关殭尸复活的故事。

殭尸又问道：“你呢？”

主人道：“我也不好。”

殭尸忽然长叹了口气，道：“萧东楼，你害了我，我也害了你。”

直到现在无忌才知道，这个神秘的主人名字叫萧东楼。

这个殭尸又是什么人呢？

他的声音虽然沙沙冷冷，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悔恨。

一个人若是真的死了，真的变成了殭尸，就不会有这种感情。

但是他看起来却又偏偏是个死人，完全没有一点生气，更没有一点生机。

他就算还活着，也未必是他自己想活着。

因为他已没有生趣。

萧东楼一直带着微笑的脸，在这瞬间彷佛也变得充满悔恨哀伤，可是他立刻又笑了，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来就会说出我的名字。”

殭尸道：“你若是不愿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以把听见这三个字的人，全都杀了！”

萧东楼说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殭尸说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一样。”

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天下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只能躺在棺材里，终年见不到阳光的殭尸。

无忌忽然笑了。笑的声音很刺耳。

他从来不愿拒绝别人的好意，也从来不肯受别人的气。

这殭尸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没有塞上，当然应该听得出他的意思。

殭尸果然在问：“你在笑谁？”

无忌回答得很干脆：“笑你！”

殭尸道：“我有什么可笑的？”

无忌道：“你说的话不但可笑，简直滑稽。”

殭尸眼睛里忽然射出比闪电还亮的光，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到，这么样一个垂死的人，竟有这么样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在瞪着无忌。

无忌居然也在瞪着这双眼睛，脸色居然连一点都没有变。

殭尸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无忌冷冷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这句话刚一说完，殭尸已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全身上下连动都没有动，谁也看不出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既没有伸脚，也没有抬腿，可是他的人忽然间就已到了棺材外，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凭空一抓，就有几件金器飞入他手里。

金壶、金杯、金碗，都是纯金的，到了他手里，却变得像是烂泥，被他随随便便一捏、一搓，变成了根金棍，迎面一抖，伸得笔直。

无忌手心已沁出冷汗。

看见了这样的气功和掌力，如果说他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的。

只不过，他就算怕得要命，也绝不会退缩逃避。

殭尸又问：“现在你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无忌道：“我信。”

殭尸道：“刚才你笑的是谁？”

无忌道：“是你。”

殭尸忽然仰天长啸，一棍刺了出去，这一棍的速度和力量，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

可是这一棍并没有刺在无忌身上。

他刺的是萧东楼。

萧东楼当然更无法闪避。

只见金光闪动，沿着他手足少阳穴直点下去，一瞬间就已点了他正面六十四处大小穴道。

金棍忽然又一挑，竟将他的人轻飘飘的挑了起来，又反手点了他背后六十四处穴道，用的手法之奇，速度之快，不但骇人听闻，简直不可思议。

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三小穴，本来就至少有一半是致命的要害，在这种手法下，处处都是要害。

可是萧东楼并没有死。

他已经轻飘飘的落下，落在他的软榻上，脸上反而显出种很轻松的表情，就好像久病初愈，又像是刚放下了副极重的担子。

然后他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看来我又可以再捱一年了。”

殭尸道：“我呢？”

萧东楼道：“只要我不死，你就会不死。”

殭尸道：“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保住你的命。”

萧东楼道：“这一点，我绝不会忘记。”

殭尸道：“解药在哪里？”

萧东楼慢慢的伸手，手里已有了个小小的青花瓷瓶。

吃下了瓷瓶里的药，殭尸脸上也有了萧东楼同样的表情。

然后他就进了棺材，笔笔直直的躺下去，闭上眼睛，彷佛已睡着了。

穿红衣裳的小孩一直紧紧拉着无忌的手，好像生怕他沉不住气，更怕他会多管闲事。

直到殭尸躺下，他才放了心，悄悄道：“刚才我真有点怕。”

无忌道：“怕什么？”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怕你冲过去救我师傅，只要你一出手，就害了他。”

无忌道：“为什么？”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也弄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的真气郁结，非要这殭尸用独门手法替他打通不可，因为他的身子软瘫，根本没法子疏导自己的真气，除了这殭尸外，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一口气打遍他全身一百二十八处穴道。”

他想了想，又道：“最重要的就是这一口气绝不能断，一断就无救了。”

无忌道：“这是你师傅的秘密，你本来不该告诉我的。”

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为什么不能告诉？。”

无忌没有再说什么。

他是很容易就会感动的人，他被感动的时候，总是会说不出话的。

穿红衣裳的小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问道：“如果那殭尸再来问你，刚才你在笑谁？你怎么说？”

无忌毫不考虑道：“我在笑他。”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他点穴时用的是什么手法？”

无忌道：“是不是剑法？”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不错，是剑法，能够用剑法点穴，并不是件容易事。”

无忌承认。

剑法讲究的轻灵流动，本就很不容易认准别人的穴道。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你有没有看见过那么快的剑法？”

无忌道：“没有。”

他又补充：“我也没有看见过那么准的剑法，不但能够一口气刺出一百二十八剑，而且，每一剑都能够认准穴道，毫厘不差。”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你莫非也佩服他？”

无忌道：“我只佩服他的剑法。”

穿红衣裳的小孩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他相信无忌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的。

所以他自己说了出来：“你这个人的骨头真硬，硬得要命！”

无忌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这一点本就是他常常引以为傲之处。

穿红衣裳的小孩忽然又问：“你看那个小孩是不是一直在瞪着我？”

无忌也早就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脚上从来不沾泥的小孩，一直都在用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瞪着他们。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他一定气死了！”

无忌道：“他为什么生气？”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在等我，我却在这里跟你聊天。”

无忌道：“他等你干嘛？”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在等着跟我打架。”

无忌道：“打架？”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的师傅到这里来除了要解药外，就是为了要他跟我打架。”

他又笑了笑：“我们从八岁的时候开始，每年打一次，已经打了五年。”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打？”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的师父跟我的师父已经没法子再打了，所以他们就同时收了个徒弟，师父既然没法子再打，就叫徒弟打，谁的徒弟打赢，就是谁的本事大。”

无忌看看他，再看看那个脚上从来不沾泥的小孩，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不是兄弟？”

穿红衣裳的小孩板着脸，道：“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天生的对头。”

无忌道：“他既然在等你，为什么不叫你过去？”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要装得像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而且很有修养、很沉得住气。”

无忌道：“所以，你现在故意要激他生气？”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学的是剑法，我学的是内力，如果我不气气他，恐怕已经被他打败了五次。”

无忌明白他的意思。

学剑着重敏悟，内力着重根基，两者虽然殊途同归，学剑的进度，总是比较快些。可是不管学什么的，在交手时都不能生气。

生气就会造成疏忽，不管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致命。

穿白衣裳的小孩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忽然大声道：“喂！”

穿红衣裳的小孩不理他。

穿白衣裳的小孩声音更大：“喂，你几时变成聋子？”

穿红衣裳的小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在跟谁说话？”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跟你！”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又不是叫喂。”

穿白衣裳的小孩忽然一纵身，从柳三更的肩头掠上了车顶，道：“不管你叫什么都一样，你过来！”

穿红衣裳的小孩终于慢吞吞的走过去，道：“我已经过来了！”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你上来！”

穿红衣裳的小孩摇头道：“我不能上去。”

白小孩道：“为什么？”

红小孩道：“我总不能在我师傅的头顶上跟你打架。”

他笑了笑，又道：“你可以没有规矩，但是我不能没有规矩。”

白小孩的脸已气红了，忽然跳了下来，大雨刚停，他的身法虽然轻，还是溅起了一脚泥。

红小孩道：“哎呀！”

白小孩道：“哎呀什么？”

红小孩道：“我在替你的脚哎呀，像你这么有身分的人，脚上怎么能够沾到泥？”

白小孩冷笑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我随时都有鞋子换。”

红小孩道：“你有多少双鞋子？”

白小孩冷冷一笑，道：“至少也有七八十双。”

红小孩大笑，道：“好，好极了，你的鞋子简直比杨贵妃还多！”

他故意作出很诚恳的样子：“只不过我还是有点替你担心。”

白小孩的脸已经气得发白，却忍不住问道：“你担心什么？”

红小孩道：“我怕你长不高。”

这两个小孩看起来本来是一模一样的，等他们站到一起时，别人才能看得出这个红小孩比白小孩至少高出了两寸。

红小孩又说道：“脚上不肯沾到泥的小孩子，总是长不高的，何况，你又太会生气。”一个小孩故意在逗另外一个小孩生气，另外这个小孩虽然拚命想做出大人的样子，不跟那个小孩一般见识，却偏偏还是忍不住气得要命，说出来的还是些孩子话。看着这么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小孩淘气斗嘴，本来是件很好玩的事。

可是等到他们一出手，就没有人觉得好玩了。

两个小孩

一

两个小孩玩把戏，

长得有点像兄弟。

一个小孩笑嘻嘻，

一个小孩爱生气。

一个小孩骑马来，

一个小孩满脚泥。

哎呀！

既然你们是兄弟，

相煎何太急？

他们用的是剑，两柄形式、长短、份量、钢质都完全一样的剑。

红小孩先选了一柄。“你是专练剑法的，应该让我三招。”

白小孩连一招都没有让。

他拔剑的动作远比红小孩快，出手也快，一瞬间就刺出十一剑。

红小孩笑了。

这个白小孩又中了他的计，他本来就是要让对方先出手的。

因为他的剑法并不以快取胜，“以静制动，以慢打快，后发制人”，才是他剑法中的精义。

可是白小孩的剑法并没有被制住。

他的出手快、准、狠，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杀手，绝不给对方留余地。

他们俩人虽然可爱，剑法却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可怕得多。

萧东楼看出了司空晓风脸上惊异的表情，微笑着问道：“你看他们俩的剑法如何？”

司空晓风道：“如果昔年那位百晓生还在，这两个小孩的剑，都一定可以在他的兵器谱上排名！”

那就是说，这两个小孩的剑术，都可以列入天下前五十名高手之林。

现在他们只不过才十一二岁。

萧东楼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司空晓风道：“为什么？”

萧东楼道：“因为他们太聪明。”

司空晓风道：“聪明有什么不好？”

萧东楼道：“要做天下第一高手，除了剑法胜人外，还得要有博大的胸襟和一种百折不回的勇气与决心，那一定要从无数惨痛经验中才能得来。”

他苦笑着道：“太聪明的人总是禁不住这种折磨的，一定会想法子去避免，而且总是能够避得过去。”

司空晓风道：“没有真正经过折磨的，永远不能成大器。”

萧东楼道：“绝对不能。”

司空晓风：“可是受过折磨的人，也未必能成大器。”

萧东楼道：“所以近数十年的武林中，根本已没有“天下第一高手”这六个字。”

司空晓风道：“昔年曾经和陆小凤大侠唯一传人花满天决战于昆仑之巅的西门公子如何？”

萧东楼道：“你知不知道那一战的结果？”

司空晓风道：“据说他们两位都落入了万丈绝壑下，同归于尽了。”

萧东楼道：“西门公子若真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有谁能逼得他同归于尽！”

司空晓风目光闪动，道：“此刻躺在棺材里的这位朋友呢？”

萧东楼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他若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司空晓风没有再问下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两个小孩的搏斗已愈来愈激烈凶险。

他们的出手愈来愈险恶，照这样打下去，很可能也会像花满天和西门公子一样，落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可是现在他们已欲罢不能，谁都不能先收手。

就在这时候，忽然间“叮”的一声响，一道白光飞来，打断了他们手里的两柄剑。

两截断剑随着一根白色的短杖落下来，两个小孩子人也被震开了。

站在他们中间的，竟是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柳三更。

白小孩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柳三更慢慢拾起地上的短杖，一言不发，垂着头退下去。

萧东楼微笑道：“柳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柳三更道：“我只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怎么敢说话。”

萧东楼笑道：“名满天下的“夺命更夫”，怎么会是别人的奴才！”

殭尸忽然道：“他是的。”

直到目前为止，无忌还是不相信柳三更会承认自己是别人的奴才。

可是他的确承认了，脸上甚至连一点愤怒不服的表情都没有。

殭尸道：“他的骨血灵魂都已属于我，我可以随时要他去死，我的儿子也可以随时要他去死！”

柳三更脸上全无表情，道：“我随时都在准备着去为侯爷而死。”

白小孩冷笑道：“那么你现在就去吧。”

柳三更毫不考虑，立刻拔出了短杖中的藏剑，往自己咽喉割了过去。

无忌想冲过去救他，已经来不及了。剑锋已割破他的咽喉，鲜血已涌出，白小孩的脸色变了。

殭尸忽然道：“住手！”柳三更的动作立刻停顿。

殭尸冷冷道：“现在，你是不是还要他死？”

他问的是白小孩。白小孩咬着嘴唇，终于摇了摇头。

殭尸道：“很好。”

柳三更的剑垂落，咽喉虽已被割破一道血口，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殭尸又问白小孩：“现在你明不明白，你冲口说出来的一句话，就可以定别人的生死。”

白小孩道：“我明白了。”

殭尸道：“明白就好。”

白小孩道：“可是下次他如果还敢打断我的剑，我还是会要他死的。”

殭尸道：“好极了。”

白小孩的气还没有平，又道：“刚才是谁叫他出手的？”

殭尸道：“是我。”

白小孩怔住了。

殭尸道：“下次就算你明知是我叫他出手的，只要他打断了你的剑，你还是可以杀了他。”

他冷冷的一哂，接着道：“无论是谁若打断了你的剑，无论他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放过他，你就算要死，也得先杀了他。”

白小孩挺起胸，大声道：“我明白了，我一定能做到！”

——剑，就是剑客的荣誉。

——剑客的荣誉，远比性命更重要，不管是谁的性命都一样。

这就是殭尸要给这小孩的教训。

他要这小孩做一个绝代的剑客，他要这小孩为自己而骄傲。

萧东楼忽然说道：“你过来。”他叫的是那红小孩，“你的剑是不是也被人打断了？”

红小孩道：“是的。”

萧东楼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红小孩道：“这把剑反正是他们带来的，他们要打断自己的剑，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东楼道：“你自己的剑若被人打断了呢？”

红小孩道：“那么我就再去买把剑来练，直练到别人打不断我的剑为止。”

萧东楼大笑，道：“好，好极了。”

他要他的孩子做一个心胸博大的人，不要把一时的成败利害看得太重。

如果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又怎么能做绝代无双的剑客？

无忌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这两个小孩今日虽然不分胜负，以后呢？

二

东方已微白，远处已有鸡啼。

萧东楼道：“天又快亮了，你又该走了。”

只有死人才是见不得阳光的，这殭尸难道是个活死人？

白小孩瞪着红小孩，道：“明年我一定能击败你，你等着。”

红小孩笑道：“我只希望你明年能长高些。”

这次无忌没有笑。

他知道这殭尸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一直在等着。

可是他想错了。

殭尸又笔笔直直的躺了下去，阖上了眼睛，似乎已忘了他这么样一个人。

无忌忽然冲了过去，大声道：“刚才我笑的是你。”

殭尸道：“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两次。”

无忌道：“难道你就这么样走了？”

殭尸道：“你是不是一定想要我杀了你？”

无忌道：“是。”

殭尸终于张开眼睛，一个存心要找死的人，无论谁都忍不住想要看看的。

无忌道：“你不肯出手，只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我看在眼里，人生在世，被人如此轻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殭尸道：“你不怕死？”

无忌道：“大丈夫生而有何欢？死有何惧？”

殭尸盯着他，眼睛里寒光如电。

无忌也瞅着他，绝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殭尸冷冷道：“你若真的想死，月圆过后，到九华山去，我总会让你称心如意。”

无忌想也不想，立刻说道：“我一定去。”

殭尸的眼睛又阖起，棺材也已盖起。

——复活的殭尸，在天亮之前，就要回到幽冥去。

穿白衣裳的小孩却还在瞪着红小孩，忽然道：“你能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红小孩道：“什么事？”

白小孩道：“明年今天，你能不能先洗个澡？”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跳上棺材，盘膝坐上，黑衣人抬起棺材，断魂更轻轻一敲，他们走出了这座树林子，忽然就已消失在凄迷的晨雾间。

红小孩却还在痴痴的往前面看，彷佛还想再找那白小孩来斗一斗。

无忌一直在注意着他，故意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红小孩脸上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对头，我们是兄弟，若不是我比他早生半个时辰，他就是我的哥哥！”

他们果然是孪生兄弟。

萧东楼和那殭尸既然要借下一代弟子的手，来较量他们的武功，当然要找两个资质、年纪、智慧都完全一样的孩子。

孪生兄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两颗同样的种子，在不同的环境里生长，就未必能开出同样的花朵了。

无忌心里在叹息，只觉得命运对这对兄弟未免太残酷。

红小孩却又笑了。

无忌道：“你在笑什么？又是在笑我了？”

红小孩摇摇头，道：“这次我是在笑我自己，我一直看错了你。”

无忌道：“哦？”

红小孩道：“我一直认为你有点笨笨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比谁都聪明。”

他瞪着眼睛道：“刚才你去找那殭尸，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绝不会出手，别人也绝不会让他杀了你？”

无忌不开口。

红小孩道：“可是你也未必真的有把握。”

无忌忽然问：“你赌过钱没有？”

红小孩偷偷看了他师父一眼，悄悄道：“我偷偷的赌过。”

无忌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你若想赢别人的钱，自己也要冒点险。”

他笑了笑，又道：“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很多很多事……”

三

天亮了。

拔倒的树林，又被植起，零乱的物件，都已被清理干净。

如果昨天早上来过这里的人，今天又来到这里，绝不会看出这地方在昨夜一夕间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事。

这是不是奇迹？

萧东楼叫人替无忌泡了壶武夷铁观音，微笑道：“这不是奇迹，世上根本就没有奇迹，如果有，也是人造成的。”

他的言词中总是带着令人不得不去深思的哲理。

“只有人才能创造奇迹，”他说：“用他们的恒心、毅力、智慧；用巧妙的方法、严格的训练、用……”

无忌道：“用金钱造成的。”

萧东楼大笑，道：“不错，金钱当然是永远不能缺少的一样东西。”

司空晓风道：“幸好金钱也不是最主要的一样东西，并不是每个有钱人都能做出你做出的这些事。”他的话中也有深意：“钱也像是剑一样，也得看它是在谁的手里。”

无忌却不想再听下去。

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来听别人讲道理的。

萧东楼彷佛永远都看出他客人们的心意：“我知道你一定想走了。”

无忌立刻站起来，用行动回答了他的话。

萧东楼道：“我想你一定会到九华山去。”

无忌道：“我一定会去。”

萧东楼道：“九华山南望陵阳、西朝秋浦、北接五溪大通、东际双龙峰口，峰之得名者四十有八，还有二源、十四岩、五洞、十一岭、十八泉，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无忌道：“我知道。”

萧东楼道：“那么你为什么不问他要到哪里去？”

无忌道：“我不必问。”

萧东楼道：“你能找得到他？”

无忌道：“我找不到。”

他忽然问：“如果你要到一座山上去，你叫山过来，山会不会过来？”

萧东楼道：“不会。”

无忌道：“那你怎么办？”

萧东楼道：“我自己走过去。”

无忌道：“我做事也常常用这法子，如果我找不到他，我就会想法子让他来找我。”

无忌走了。

他要走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拦得住他——几乎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看着他去远，萧东楼才问：“你说这年轻人叫赵无忌？”

司空晓风道：“是。”

萧东楼道：“看来他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司空晓风道：“他绝对是。”

萧东楼道：“可是他看起来又好像有很多解不开的心事，聪明人本不该有这么多心事的。”

司空晓风道：“我要他到这里来，就因为想要他变得聪明些。”

他又解释：“他唯一解不开的心事，就是他还没有找到他的仇人。”

萧东楼道：“他的仇上是谁？”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

萧东楼道：“是不是那个用金子打成的金人？”

司空晓风道：“是的。”

萧东楼叹道：“看起来他的确还不够聪明，以他的武功，能招架上官刃十招已经很不容易！”

司空晓风道：“所以我叫他到这里来，好让他知道，江湖中多的是藏龙卧虎，以他的武功，根本就不能够闯荡江湖，何况去复仇？”

他忽然叹了口气，又道：“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萧东楼道：“错在哪里？”

司空晓风道：“我不该叫他来的。”

萧东楼道：“为什么？”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心机深沉，既然已远走高飞，要找他简直难如登天。”

萧东楼道：“现在无忌要找他岂非遇见同样困难？”

司空晓风道：“可是现在无忌又认得轩辕一光。”

如果轩辕一光要找一个人，就算这个人躲到天边去，他还是一样找得到的。

这不仅是传说，也是事实。

司空晓风又道：“上官刃身经百战，内外功都已登峰造极，无忌本来并没有把握能对付他，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萧东楼道：“现在呢？”

司空晓风道：“现在他已有了你的金铃，又有了棺材里那位朋友的一句话。”

萧东楼道：“他如果真的到了九华山，如果不死在那位自称九幽侯的朋友剑下，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好处的。”

司空晓风苦笑道：“所以他的胆子一定又大得多了。”

萧东楼道：“那也是他的运气。”

司空晓风长叹道：“我们不希望他有这样的运气。”

萧东楼道：“我记得以前有位很聪明的人，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司空晓风道：“他说什么？”

萧东楼道：“他说无论一个人是天生机敏，还是天生勇敢，都不如天生幸运得好。”

他微笑，又道：“无忌既然有这样的运气，你又何必为他担心？”

司空晓风没有再说什么，可是神色却显得更忧虑，彷佛心里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赌

赢　家

一

食色性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每个人都要吃饭，每个人都要做传宗接代的那件“工作”——不管他是不是觉得愉快都一样。

所以每个地方都有饭馆，每个地方都有女人，有的女人只属于一个男人，有的女人每个男人都可以买得到。

还有一部分女人只有一部分男人能买得到——一部分比较有钱、也比较肯花钱的男人。

除了“食色”这两种性外，据说人类还有种“赌性”。

至少有赌性的人总比没有赌性的人多得多。

有很多人通常都在家里赌——在自己家里、在朋友家里。

可惜家里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有时候老婆会不高兴，有时候孩子会吵闹，有时候找不到赌友。

幸好还有地方是永远不会有这种“不方便”的时候——赌场。

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赌场。

有的赌场在地上，有的赌场在地下；有的赌场公开，有的赌场不能公开；有的赌场赌得很大，有的赌场赌得很小。

可是你只要去赌，就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的老婆都输掉。

在几个比较大的城市里，几个赌得比较大的赌场中，最近出现了一个幸运儿。

在赌场里，“幸运儿”的意思，通常都是赢钱的人，也就是“赢家”。

不管别人怎么说，赌场里多多少少总有人会赢点钱的。

在赌场里，输家虽然永远比较多，可是你仍然经常可以看到赢家。

只不过，这个赢家有几样很特别的地方——

他只赌骰子。

只要他抓起骰子，一掷下来，准是三个六。

“六豹。”

这是骰子里的至尊宝，根据一些有经验的赌徒统计，大概要掷九十几万次骰子，才会出现这么一个点子。

有些人赌了一辈子，每天都赌，每天都掷骰子，也从没有掷出这么样一副点子来。

“他一定是个郎中。”有些人怀疑。

在赌场里“郎中”这两个字的意思，并不是看病的大夫，而是“赌钱时会用假手法骗人”的人。

只不过真的郎中绝不会这么招摇，绝不会这么引人注意。

那是郎中的大忌。

真正的郎中绝不会犯这种忌，如果你掷出一个三点来，他最多只掷一个五点。

五点已经赢三点。

对一个真正的郎中来说，他只要能赢你，就已经足够。

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输你一两次，因为他怕你不赌。

可是这个幸运儿从来没有输过。

只要他一拿起骰子，掷出来的准是三个六，从来没有一次掷错过。

“真的有这么样的一个人？”

“真的。”

“他真的每次都能掷出三个六？”

“真的！”

“你看见过？”

“不止是我看见过，好多人都曾看见过。”

“他是怎么样掷骰子的？”

“就是这么样一把抓起三颗骰子来，随随便便的掷了下去。”

“你看不出他用了手法？”

“不但是我看不出，就连大牛都看不出！”

大牛姓张，是个很有名的赌徒，曾经把他一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的最后一文钱都赢走了，却只请他那个朋友喝了碗豆汁。

本来对这个幸运儿还有点怀疑的人，现在都不再怀疑了。

“如果连大牛都看不出，还有谁能看得出？”

“没有人了。”

“难道这个人天生走运？天生就是个赢家？”

“唉！”

“如果他真有这样的运气，我情愿折寿十年去换。”

“我情愿折寿二十年。”

“唉！”

“唉！”就是在叹气。

不仅是在叹息自己为什么没有那种运气，而且多少还有点羡慕嫉妒。

“你见过他？”

“当然见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听说本来就很有钱，现在他的钱一定多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花了。”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姓？”

“他叫赵无忌。”

二

这是栋古老的建筑，从外表上看来，就像是个望族的祠堂。

可是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不是祠堂，是个赌场。

附近五百里之内最大的赌场。

就像是别的那些赌场一样，这赌场的老板，也是个秘密帮会的头目。

他姓贾，大多数人都称他为贾大爷，比较亲近的朋友就叫他老贾，所以他本来叫什么名字，渐渐已没有人知道了。

对一个赌场老板来说，姓名本来就不是件很重要的事。

他虽然姓贾，却没有人敢在他赌场里作假，否则他养着的那些打手，就会很客气的请那个人，到外面去。

等到那个人从剧痛中清醒时，往往会发现自己躺在一条臭水沟里。

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的肋骨已断了三根。

至少三根。

这样建筑的内部，当然远比外表看来堂皇得多，也有趣得多。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通常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成迭的钱票、成堆的筹码、成捧的金银，就在这些人颤抖而发汗的手掌里流动。

其中当然有一大部分到最后都流动到庄家手里去了，所以庄家的手永远都很干燥、很稳定。

赵无忌穿着一身新裁好的春衫，从外面温柔凉爽的晚风里，走入了这灯火辉煌的大厅。

开始时，他觉得有点闷热，可是大厅里热烈的气氛，立刻就使他将这一点不快忘记。

要进入这大厅并不十分容易。

他当然也是被一位有经验的“朋友”带来的，他花了五十两银子和一顿很丰富的晚餐，才交到这个朋友。

合适的衣服，使得他看来容光焕发、修长英俊，正像是个少年多金的风流倜傥公子。

像这么样的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本来就会特别引人注意。

何况最近他在赌场里又有了种很不平常的名声——“行运豹子”。

这就是赌徒们在暗中替他起的名号，因为他是专掷三个六的“豹子”。

赌徒们通常都是流动的，这赌场里也有在别的赌场里见过他的人。

他走进来还不到片刻，人丛中已经起了阵不小的骚动。

“行运豹子来了。”

“你猜他今天会不会再掷出个六点豹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赌？”

“怎么赌？”

“我用一百两，赌你五十两，赌他今天还是会掷出六点豹子来。”

“你怎么这样有把握？”

“因为我已经看见他掷过九次。”

“九次都是三个六？”

“九次都是。”

围在最大一张赌桌外面的人丛中忽然散开了，让无忌走过去。

每个人都在看他的手。

这双手上究竟有什么魔法，能够每次都掷出三个六的豹子？

这双手的手指纤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看起来却也跟别人的没什么不同。

这双手的主人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不管你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郎中。

大家实在都很不希望他被那些皮笑肉不笑的打手们，请到外面去。

每个赌徒的心理，都希望能看到一个能把庄家赢垮的英雄。

无忌就在大家注视下，微笑着走了过去，就像是位大牌名角走上了戏台。

他显得特别从容而镇定，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对于演这出戏，他绝对有把握。

庄家却开始有点紧张了。

无忌微笑道：“这张桌子赌的是不是骰子？”

当然是的。

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瓷碗里，三粒骰子正在灯下闪闪发光。

无忌接着又问道：“这里限不限赌注大小？”

庄家还没有答腔，旁边已有人插口：“这地方从来不限注。”

“可是这里只赌现金，和山西镖号发出来的银票，连珠宝首饰，都得先拿去折价。”

无忌道：“好。”

他微笑着拿出一迭银票来，都是招牌最硬的票号、钱庄发出来的。

他说：“这一注我先押一万两。”

常言道：“钱到赌场，人到法场。”

这意思就是说，人到了法场，就不能算是个人了，钱到了赌场，也不能再当钱花。

但是一万两毕竟是一万两，不是一万两铜钱，是一万两银子。

若是用一万两银子去压人，至少也可以压死好几个。

人群又开始骚动，本来在别桌上赌钱的人，也都挤过来看热闹。

庄家干咳了几声，说道：“一把赌输赢？”

无忌微笑点头。

庄家道：“还有没有别人下注？”

没有了。

庄家道：“两家对赌，一掷两瞪眼，先掷出豹子来的，没得赶。”

无忌道：“谁先掷？”

庄家鼻头上已有了豆珠子，又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一个他很不愿意说的字：“你。”

平家先掷，同点庄吃，这是赌场里的规矩，不管哪家赌场都一样。

无忌带着笑，抓起了三粒骰子，随随便便的掷了下来。

旁边看的人，已经在替他吆喝！

“三个六。”

“大豹子！”

吆喝声还没有停，骰子已停了下来，果然三个六的大豹子！

吆喝声立刻变成了叫好声，响得几乎连屋顶都要被掀了起来。

庄家在擦汗，越擦汗越多。

无忌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这结果好像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掷出这么样一副点子来。

庄家已经在数钱准备赔了，一双眼睛却偏偏又在的溜溜乱转。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无忌的肩，一只又粗又大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四根指头几乎同样长短，光秃秃的没有指甲。

就算没练过武的人，也看得出这只手一定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

就算没捱过打的人，也想象得出被这只手打一巴掌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笑声和喝彩声立刻全都听不见了。

只有这个人还在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无忌，道：“大爷你贵姓？”

无忌道：“我姓赵。”

这人道：“噢，原来是赵公子，久仰久仰。”

他脸上的表情却连一点“久仰”的意思都没有，用另外一只手的大姆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姓孙，别人都叫我铁巴掌。”

无忌道：“幸会幸会。”

铁巴掌道：“我想请赵公子到外面去谈谈。”

无忌道：“谈什么？”

铁巴掌道：“随便谈谈。”

无忌道：“好，再赌几手我就走。”

铁巴掌沉下了脸，道：“我请你现在就去。”

他的脸色一沉，本来搭在无忌肩上的那只手，也抓紧了。

每个人都在为无忌捏了把冷汗。

被这么样一双手这么样一抓，肩头就算不碎，滋味也绝不好受。

谁知道无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还是带着微笑道：“若是你一定要现在跟我谈，就在这里谈也一样！”

铁巴掌脸色变了，厉声道：“给你脸，你不要脸，莫非要我在这里把你底细抖露出来，你若不是郎中，凭什么一下子就赌一万两？”

无忌道：“第一，因为我有钱，第二，因为我高兴，第三，因为你管不着。”

铁巴掌怒道：“我就偏要管。”

他的铁巴掌举起，一巴掌往无忌脸上掴了过去。

他没有打中。

因为他的人已经飞了出去。

无忌轻轻一摔他的腕子，一提一甩，他的人就飞了出去，飞过十来个人的头顶，“砰”的一声，撞在一根大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

这下子可真不得了，赌场里立刻闹翻了天，十七八个横鼻子竖眼睛的魁梧大汉，像老虎一样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可是这群老虎在无忌眼中只不过是群病狗。

他正准备给这群病狗一点教训时，后面一道挂着帘子的门里，忽然有人轻叱一声：“住手！”

三

门上挂着的帘子，是用湘缎做成的，上面还绣着富贵牡丹。

一个衣着华丽的秃头大汉，手里拿着根翠玉烟管，大马金刀的往门口一站。

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了下来，大家暗中更替无忌担心。

现在连贾老板都出面了，无忌要想好好的整个人出去，只怕很难。

“退下去。”

这位贾老板果然有大老板的威风，轻轻一挥手，那群病狗一样的大汉立刻乖乖的退走。

贾老板高声道：“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只管继续玩，要喝酒的，我请客。”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到无忌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无忌两眼，一张长满横肉的阔脸，忽然露出笑容，道：“这位就是赵公子？”

无忌道：“不错，我姓赵。”

贾老板道：“我姓贾，朋友们都叫我老贾，就是这小小场子的东家。”

无忌道：“贾老板是不是想请我到外面去谈谈？”

贾老板道：“不是外面，是里面。”他用手里的翠玉烟管，指了指那扇挂着帘子的门：“里面有位朋友，想跟赵公子赌两把。”

无忌道：“赌多大的？”

贾老板笑笑道：“不限赌注，越大越好。”

无忌笑了，道：“要找我谈天，我也许没空，要找我赌钱，我随时奉陪。”

贾老板点点头，道：“那就好极了！”

无忌和贾老板已走进了那扇门，门上挂着的帘子又落下。

大家又在窃窃私议：“是什么人敢跟这行运豹子赌钱？那岂非正像是肥猪拱门，自己送上门来？”

旁边有人在冷笑，压低了声音在说道：“你怎么知道里面真的是有人要跟他赌钱？在里面等着他的，说不定是一把快刀，行运豹子这一进去，只怕就要变成只死豹子了。”

屋子里没有刀，只有人。

连贾老板在内，一共是九个人，八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站着的八个人，不是衣着华丽、神态威猛的彪形大汉，就是目光、精明练达的中年人，看样子，没有一个不是大老板。

坐在一张铺着红毡的紫檀木椅上的，却是个干枯瘦小的小老头，一张干瘪蜡黄的脸上，长着双小小的三角眼，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花花的头发，几乎已快掉光了。

如果说这老头像只山羊，倒不如说他像是只猴子。

可是他气派却偏偏比谁都大，站在他跟前的八个人，对他也毕恭毕敬，不敢有一点大意。

无忌打心里抽了口凉气。

“难道这个其豹不扬的小老头，就是名震南七北六十三省的赌王？”

赌　王

一

每一行中，都有王，赌这一行中，也一样。

赌王姓焦，不管认不认得他的人，都尊称他为焦七太爷。

焦七太爷在这行中，不但大大的有名，而且地位尊贵。

焦七太爷平生大赌小赌不下千万次，据说连一次都没有输过——至少在三十岁以后就没有输过。

焦七太爷今年已七十二。

焦七太爷不但赌得精，眼睛更毒，不管大郎中、小郎中、玩票的郎中、还是郎中的专家，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玩一点手法，因为不管你用什么手法，焦七太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焦七太爷在过六六大寿的那一天，就已经金盆洗手，退休林下。

——听说焦七太爷又复出了，是被他门下的八大金刚请出来的。

——他老人家那么大的年纪，那么高的身分，还出来干什么？

——出来对付那个行运豹子，他老人家也想看看这个豹子行的究竟是什么运？居然能每次都掷出三个六来？

无忌早已听到了这消息，这当然也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来的。

但是他却想不到，这位名震十三省的赌王，竟是这么样一个猥琐的小老头。

焦七太爷用一双留着三寸长指甲的手，捧起个纯银水烟壶，“呼噜呼噜”，先抽了两口，才朝无忌笑了笑，道：“坐，请坐。”

无忌当然就坐下，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站着的习惯。

焦七太爷瞇着眼打量着无忌，瞇着眼笑道：“这位就是赵公子？”

无忌道：“您贵姓？”

焦七太爷道：“我姓焦，在家里的大排行是老七，所以别人就叫我焦七。”

无忌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从未听过这名字。

焦七太爷轻轻的笑道：“听说赵公子近来的手气不错？”

无忌道：“还过得去。”

焦七太爷道：“不知道赵公子肯不肯赏脸陪我这小老头赌两把？”

无忌道：“赌什么？”

焦七太爷道：“当然是赌骰子。”

无忌也笑了，道：“赌别的我也许还不敢奉陪，赌骰子我是从来不拒绝的。”

焦七太爷道：“为什么？”

无忌笑道：“因为我赌骰子的时候，手气像是特别好。”

焦七太爷忽然睁开他那双总是瞇起来的三角眼，看着无忌。

他眼睛一张开，就好像有两道精光暴射而出，第一次看见的人，一定会吓一大跳。

无忌没有被他吓一跳。

那殭尸张开眼睛来望着他的时候，他也都没有吓一跳。

他天生就是个不容易被吓住的人。

焦七太爷瞪着他看了两眼，眼睛又瞇了起来，道：“可是手气时常都会变的，好手气有变坏的时候，坏手气有时候也会变好。”

他轻轻的笑了笑，又道：“只有一种人的手气永远不会变。”

无忌道：“哪种人？”

焦七太爷道：“不靠手气的人。”

无忌道：“不靠手气靠什么？”

焦七太爷道：“靠技巧！”

他用他一只保养得非常好的手，做了个很优美的手势，才慢慢的接着道：“只要有一点点技巧就可以了。”

无忌好像完全听不懂的样子，傻傻的问道：“什么技巧？”

焦七太爷就好像当作他真听不懂的样子，居然为他解释道：“操纵骰子的技巧。”

他微笑着，又道：“骰子是样很简单的东西，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头脑，只要你有一点这种技巧，你要它怎么样，它就会怎么样。”

无忌笑了，好像还不太相信，又问道：“世上真的有这种事？”

焦七太爷道：“绝对有。”

无忌道：“你会不会？”

焦七太爷谜着眼笑道：“你想不想看看！”

无忌道：“很想。”

焦七太爷道：“好。”

他拍了拍手，贾老板立刻就捧了个大碗来，碗里有三粒玲珑剔透、雕塑完美的骰子。

贾老板道：“这个碗是江西景德镇名窑烧出来的，骰子是京城王寡妇斜街口宝石斋老店做出来的精品。”

焦七太爷显得很满意，道：“很好，赌钱不但是种很大的学问，也是种享受，这工具是千万马虎不得的。”

无忌道：“我完全同意。”

焦七太爷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宝石斋一向信誉卓著，制出的骰子份量绝对完全合乎标准，而且绝没有灌铅和灌水银的假骰子。”

无忌道：“我相信。”

焦七太爷又伸出他那只留着三寸的指甲，保护得很好的手，抓起了这三颗骰子。

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剑到了昔年天下无敌的一代剑术大师西门吹雪的手里。

在赌这方面，焦七太爷的确不愧为一代宗匠大师。

他把这三颗骰子轻轻掷了下去，他的手法自然、纯熟而优美。

无忌连看都不必看，就知道这三粒骰子掷出来的一定是三个六。

骰子停下，果然是三个六。

无忌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最近的手气也不错。”

焦七太爷道：“这不是手气，这是技巧，每个人都可以把这三颗骰子掷出三个六来。”

无忌道：“哦？”

焦七太爷道：“你不信？”

无忌在笑。

焦七太爷道：“好，你们就试给这位赵公子看看。”

贾老板第一个试。

他抓起骰子，掷出来的果然也是三个六。

其他七个人每个人都掷了一次，掷出来的全部是三个六。

无忌好像看呆了。

焦七太爷道：“你看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无忌摇头。

焦七太爷就当作他是真的看不出，道：“这骰子里灌了水银，只要稍微懂得一点技巧的人，就很容易掷出三个六来。”

他谜着眼，笑道：“宝石斋的骰子虽然绝没有假，可是我们只要送点小小的礼物给做骰子的老师傅，情况就不同了。”

无忌好像已听得发呆。

焦七太爷回头去问一个面色淡黄、颧骨高耸的中年人道：“上次你送给那老师傅的是什么？”

这中年人道：“是一栋座落在西城外的大宅子，前后七进，附带全部家具摆设，再加上每年一千两银子的养老金。”

焦七太爷道：“他在宝石斋里，一年能拿到多少？”

中年人道：“三百六十两工钱，外带花红，加上还不到七百两。”

焦七太爷看着无忌，笑道：“这道理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无忌叹道：“若不是您老指点，以前我真的没想到一颗骰子里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焦七太爷道：“天下的赌徒，只要一看见宝石斋的骰子，就立刻放心大胆的赌了，所以他们把老婆都输给了别人，还一口咬定输得不冤。”

他也叹了口气，道：“其实十赌九骗，从来不赌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无忌道：“可是你——”

焦七太爷叹道：“我已经掉下去了，再爬起来也是一身泥！”

他接着又道：“可是我的儿女子孙们，却从来没有一个赌钱的。”

无忌道：“他们都不爱赌钱？”

焦七太爷道：“赌钱是人人都爱的，只不过他们更爱自己的手。”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十三个儿子里，有六个都只剩下一只手。”

无忌道：“为什么？”

焦七太爷道：“因为他们偷偷的去赌钱。”

无忌道：“那么你就砍断了他们一只手？”

焦七太爷道：“焦家的子孙，只要敢去赌钱的，赌一次，我就砍断他一只手，赌两次，我就砍断他一条腿。”

无忌道：“赌三次的呢？”

焦七太爷淡淡道：“没有人敢去赌三次的，连一个都没有。”

无忌苦笑道：“如果我是焦家的子孙，我一定也不敢。”

焦七太爷微微一笑，道：“可是我绝不反对别人赌，就因为这世上赌钱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这些人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他忽然向贾老板说道：“你有几个子女？”

贾老板陪笑道：“不多。”

焦七太爷道：“不多是几个？”

贾老板道：“十七个。”

焦七太爷道：“他们每个人一年要多少钱开销？”

贾老板道：“除了老大外，每个人平均分配，一年五百两。”

他又补充：“老大是一千两。”

焦七太爷道：“你家里一年要多少开销？”

贾老板道：“那就难说了，大概算起来，约莫是七八千两。”

焦七太爷道：“你自己日常的花费还在外？”

贾老板陪笑道：“我差不多每天都有应酬，六扇门里的朋友也得应付；王公大臣府上的哥儿们也得巴结，每年至少也得要上万两的银子才够。”

焦七太爷叹了口气，道：“可是普通人家一年只要有个百把两银子，就可以过得很好了。”

他又问无忌道：“你当然应该想得到，他这些花费是从哪里来的！”

无忌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可是我的开销，却是从他这里来的。”

焦七太爷道：“所以我认为你是天才，只要做得不太过分，将来你的日子一定过得比他们都好。”

无忌道：“我不是天才，也没有技巧，只不过手气比较好而已。”

焦七太爷又瞇着眼笑了，忽然又从碗里抓起三粒骰子，掷了下去。

这一次他掷出来的居然不是三个六，而是最小的点子——一，二，三。

无忌笑道：“你的手气变坏了。”

焦七太爷道：“没有变。”

他明明空着的一只手里，忽然又有三颗骰子掷了出来。

这三颗骰子落在碗里，和前面的三颗骰一撞，把“一二三”撞得滚了滚，六颗骰子就全都变成了六点。

焦七太爷的手一扬，空手里又变出了六颗骰子来，一把掷下去，十二个骰子同时在碗里打滚，停下来时，全都是六点。

无忌好像又看呆了。

焦七太爷微微笑道：“这也是技巧，一个真正的行家，一只手里可以同时捏住好几副骰子，而且别人绝对看不到。”

无忌苦笑道：“我就看不到。”

焦七太爷道：“所以就算碗里摆的明明是副真骰子，被他用手一换，就变成了假的，他要掷几点，就可以掷几点。”

无忌道：“这十二颗骰子全部灌了水银？”

焦七太爷道：“你试试。”

无忌看了看贾老板，贾老板用两根手指拈起颗骰子，轻轻一捏，比石头还硬的骰子就碎了，一滴水银落了下来，满桌乱滚。

焦七太爷道：“你看怎么样？”

无忌长叹道：“好，好得不得了。”

焦七太爷道：“还有种练过气功的人，手法更妙，就算你明明掷出的是六点，他用气功一震桌子，点子就变了，变成了一。”他微笑又道：“可是在赌钱这方面来说，这种作风就有点无赖了，一个真正的行家是绝不会用这种手法的。”

无忌道：“为什么？”

焦七太爷道：“因为赌钱是件很有学问的事，也是种享受，就算要用手法，也要用得优雅，绝不能强吃硬碰，让人输得不服。”

他微笑着接道：“你一定要让人输得心服口服，别人下次才会再来。”

无忌叹道：“果然有学问。”

焦七太爷瞇着的眼睛里忽又射出精光，瞪着无忌道：“可是我这次赌钱，当然是不会用这种手法的。”

无忌道：“你就算要我用，我也不会。”

焦七太爷沉着脸，道：“我们要赌，就得赌得公平，绝不能有一点假。”

无忌道：“对。”

焦七太爷又瞇起眼笑了，道：“好，那么我就陪赵公子玩几把。”

无忌道：“何必玩几把，一把见输赢岂非更痛快！”

焦七太爷又睁开眼瞪着他，过了很久，才问道：“你只赌一把？”

无忌道：“只要能分出输赢来，一把就够了。”

焦七太爷道：“你赌多少？”

无忌道：“我得看看，我身上带的好像不多。”

他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银票来，还有一迭打得很薄的金叶子。

他一面数，一面叹气，喃喃道：“我带的实在不多，连这点金叶子加起来，也只不过才有三十八万五千两。”

除了焦七太爷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里八个人，虽然每个人都是(赌)这一行中顶尖的大亨，可是一把三十多万两银子的豪赌，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过。

无忌忽然笑道：“我想起来，外面桌上我还有两万，刚好可凑满四十万两。”

贾老板变色道：“外面还有两万？”

无忌道：“一万两是我的本钱，庄家还应该赔给我一万。”

焦七太爷居然神情不变，道：“你就到外面去拿两万来给这位赵公子。”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道：“你顺便再到账房里去看看，有多少全部拿来。”

贾老板道：“是。”

一个身形最魁伟的紫面大汉，忽然道：“我也陪六哥去看看。”

焦七太爷道：“廖老八陪他去也好，正好你也有生意在这里，账房里若不够，你也去凑一点。”

廖老八道：“是。”

等他们走后，焦七太爷又转向无忌，微笑道：“赵公子想不想先来口水？”

二

一走出这扇挂着帘子的门，廖老八就皱起了眉，道：“我真不懂老头子这是干什么？”

贾老板道：“什么事你不懂？”

廖老八道：“老头子为什么要把那些花俏告诉那个瘟生？为什么不用这些法子对付他？”

贾老板道：“因为老头子知道那个瘟生绝不是瘟生。”

廖老八道：“可是老头子的手法他本来连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贾老板道：“他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笑了笑，又道：“可是老头子也不简单，既然明知瞒不了他，就不如索性露两手给他看看，只要他知道厉害，说两句好话，老头子说不定就会放他一马。”

廖老八道：“可是这小子偏偏不知道好歹。”

贾老板道：“所以依我看，老爷子这次已经准备放手对付他了。”

廖老八道：“可是老头子已有七八年没出过手了，那小子……”

贾老板笑道：“你放心，姜是老的辣，孙猴子的七十二变，也变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又问：“你跟着老头子也快二十年了，有没有看见他失过手？”

廖老八道：“没有。”

他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从来都没有。”

三

除了从水烟袋里发出的“噗落，噗落”声之外，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家心里都在想。

要用什么样的手法，才能赢这个“行运豹子”？

大家都想不出。

他们所能想出的每一种法子，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年轻人实在太稳定，令人完全莫测高深，令人几乎觉得有点害怕。

难道他是真的手气特别好？

还是因为他相信焦七太爷绝不会看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焦七太爷一口一口的抽着水烟，连瞇着的眼睛都闭上了。

他是不是已经有胜算在胸？还是仍然在想着对付这年轻人的方法？

无忌微笑着，看着他，就像是一个收藏家正在研究一件珍贵的古玩，正在鉴定这件古玩的真假，又像是条小狐狸，正在研究一条老狐狸的动态，希望自己能从中学到一点秘诀。

焦七太爷是不是也在偷偷的看他？

贾老板和廖老八终于捧着一大迭银票回来了，先拣了两张给无忌。

“这里是两万。”

“你们已凑够了四十万两？”

“这里是四十万，”贾老板放下银票，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能够在顷刻之间凑出四十万银子来，绝不是件容易事。

无忌笑道：“看来贾老板的买卖的确做得很发财。”

贾老板也笑了笑，道：“这本来就是发财的买卖！”

无忌道：“好，现在我们怎么赌？”

那脸色淡黄的中年人先咳嗽了两声，道：“行有行规，赌也有赌规。”

无忌道：“做事本来就要做得有规矩，赌钱的规矩更大。”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道：“可是不管什么样的规矩，总得双方同意。”

无忌道：“对。”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道：“若是只有两家对赌，就不能分庄家闲家。”

无忌道：“对。”

中年人道：“所以先掷的无论掷出什么点子来，另一家都可以赶。”

无忌道：“若是两家掷出的点子一样呢？”

中年人道：“那么这一把就不分输赢，还得再掷一把。”

无忌忽然摇头，道：“这样不好。”

中年人道：“有什么不好？”

无忌道：“如果两家总是掷出同样的点子来，岂非就要一直赌下去？这样就算赌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得出输赢来的。”

中年人道：“你想怎么赌？”

无忌道：“先掷的若是掷出最大的点子来，对方就只有认输。”

最大的点子就是三个六，他只要一伸手，掷出的就是三个六。

八个人都在瞪着他，几乎异口同声，同时问道：“谁先掷？”

无忌道：“这位老爷子年高望重，我当然应该让他先掷。”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连焦七太爷都显得很意外。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自己觉得太有把握？

无忌神情不变，微一微笑，又道：“你先请！”

焦七太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老大，拿副骰子来。”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立刻从身上拿出个用白玉雕成的小匣子来。

匣子里黄缎垫底，三颗白玉骰子。

中年人道：“这是进贡用的玉骰子，是宝石斋老掌柜亲手做的上上极品，绝不会有假。”

焦七太爷吩咐道：“你拿给赵公子去看看！”

中年人道：“是。”

他用双手捧过去，无忌却用一只手推开了，微笑道：“我用不着看，我信得过这位老爷子。”

焦七太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好，有气派！”

他用两根留着三寸长指甲的手指，将骰子一颗颗拈了出来，把在掌心：“一把见输赢？”

无忌道：“是。”

焦七太爷慢慢的站起来，一只手平伸，对着碗口，轻轻的将骰子放了下去。

这是最规矩的掷法，绝没有任何人还能表示一点怀疑。

“叮”的一声响，三颗骰子落在碗里，响声清脆如银铃。

骰子在不停的转，每个人却似连心跳都停止。

骰子终于停下来。

三个六，果然是三个六！所有点子里最大的至尊宝，统吃！

无忌笑了！

他拍了拍衣裳，慢慢的站起来，道：“我输了。”

说出了这三个字，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巧　计

一

屋子里已静了很久。这间屋子里有九个人，有九个人的屋子里，通常都不会这么静。

这九个人非但都不是哑吧，而且都是很会说话，很懂得说话技巧的人。

他们都没有开口，只因为他们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那个行运豹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谁都想不到他就这么样说了句：“我输了。”然后就走了。这结束实在来得太突然，太意外。

他走了很久以后，焦七太爷才开始抽他的水烟袋，一口一口的抽着，“噗落，噗落”的响。

过了很久，才有人终于忍不住要发表自己的意见，第一个开口的人，当然是廖老八。

“我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他输了，所以他就走了。”

“虽然他输得很漂亮，可是他既然输了，不走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人答腔。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人开口。

焦七太爷一口一口的抽着水烟，微微的冷笑，忽然道：“老大，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老大就是那脸色发黄的中年人，他姓方，在焦七太爷门下的八大金刚中，他是老大。

方老大迟疑道：“我想不通。”

焦七太爷道：“怎么会想不通？”

方老大道：“老八说的也很有道理，既然输了，不走干什么？”

他又想了想：“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

焦七太爷道：“为什么？”

方老大说道：“因为，他输得太痛快了。”

这是实话。无忌本来确实可以不必输得这么快，这么惨，因为他本来不必让焦七太爷先掷的。

廖老八可忍不住道：“你认为他别有用意？”

方老大承认。廖老八又道：“那么我们刚才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

方老大笑道：“人家既然认输了，而且输得那么漂亮，那么痛快，我们凭什么还把人家留下来？”

廖老八不说话了。焦七太爷道：“你也猜出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老大道：“我猜不出。”

人家钱也输光了，人也走了，你还能对他怎么样？焦七太爷又开始抽他的水烟，抽了一口又一口，烟早就灭了，他也不知道。他并不是在抽水烟，他是在思索。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枯瘦蜡黄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八个人，都已跟随他二十年以上了，都知道他只有在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时，才能有这种表情。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到了什么事。

对一个已经七十二岁，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老人来说，应该已没有什么可怕的事。

所以每个人的心都拉了起来，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定。

焦七太爷终于开口。

他在看着廖老八：“我知道你跟老六的交情最好，他在你的地盘里有场子，你在他的地盘里也有。”

廖老八不敢否认，低头道：“是。”

焦七太爷道：“听说你在这里的场子也不小。”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爷道：“你那场子，有多少本钱？”

廖老八道：“六万。”

在焦七太爷面前，什么事他都不敢隐瞒，所以他又接着道：“我们已经做了四年多，已经赚了二十多万，除了开销外，都存在那里没有动。”

他在笑，笑得却有点不太自然：“因为我那女人想用这笔钱去开几家妓院。”

焦七太爷道：“听说你身边最得宠的一个女人叫媚娥？”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老道：“听说她也很好赌？”

廖老八陪笑道：“她赌得比我还凶，只不过她总是赢的时候多。”

焦七太爷忽然叹了口气，道：“赢的时候多就糟了！”

——一个人开始赌的时候，赢得越多越糟，因为他总是会觉得自己手气很好，很有赌运，就会愈来愈想赌，赌得愈大愈好，就算输了一点，他也不在乎，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赢回来。

——输钱的就是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常常会一下子就输光，连本钱都输光。

这是焦七太爷的教训，也是他的经验之谈，他们八个人都已经听了很多遍，谁都不会忘记。

可是谁都不知道焦七太爷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些话。

焦七太爷又问道：“连本钱加上利息，你那场子里，可以随时付出的银子有多少？”

廖老八道：“一共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两。”

焦七太爷道：“你不在的时候，是谁在管那个场子？”

廖老八道：“就是我那个女人。”

他又陪笑道：“可是你老人家放心，她虽然会吃醋，却从来不会吃我。”

焦七太爷冷冷道：“不管怎么样，她手上多少总有点钱了？”

廖老八不敢答腔。

焦七太爷接着又道：“你想她大概有多少？”

廖老八迟疑着，道：“大概最少总有七八万了。”

焦七太爷道：“最多呢？”

廖老八道：“说不定，也许已经有十七八万。”

焦七太爷沉默着，看着桌上的银票，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你们每个人分两万。”

六个人同时谢过焦七太爷的赐赏，他们从不敢推辞。

焦七太爷道：“老六出的赌本，也担了风险，老六应该分五万。”

贾老板也谢过，心里却在奇怪，既然每个人都有份，为什么不分给老八？

可是焦七太爷既然没有说，谁也不敢问。

焦七太爷道：“三万两分给我这次带来的人，剩下的二十万，就给老八吧。”

焦七太爷做事，一向公平合理，对这八个弟子，更没有偏爱，这次，廖老八本没有出力，却分了个大份，大家心里，都在诧异。

廖老八自己也吃了一惊，抢着道：“为什么分给我这么多？”

焦七太爷叹了口气道：“因为你很快就会需要的。”

廖老八还想再说，那面色淡黄的中年人，方老大忽然失声道：“好厉害，好厉害。”

贾老板道：“你说谁好厉害？”

方老大叹息摇头，道：“这个姓赵的年轻人好厉害。”

贾老板道：“刚才我也已想到，他这么样做，只因为生怕老爷子看破他的手法，又不愿坏了他“行运豹子”的名声，所以索性输这一次，让别人永远猜不透他是不是用了手法。”

方老大慢慢的点头，道：“只凭这一着，已经用得够厉害了。”

贾老板道：“但是他毕竟还是输了四十万，这数目并不少。”

方老大道：“只要别人没法子揭穿他的手法，他就有机会捞回来。”

贾老板道：“怎么捞？”

方老大道：“他在赌这上面输出去的，当然还是从赌上捞回来。”

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三忽然也叹了口气，道：“他在这里输了四十万，难道不会到别的地方去赢回来？”

廖老八道：“到哪里去赢？”

方老大看着他苦笑摇头，贾老板已跳起来，道：“莫非是老八的场子？”

老三道：“现在你总该明白，老爷子为什么将最大的一份分给老八了。”

贾老板道：“我就不信他的手脚这么快，一下子就能把老八的场子赢倒。”

焦七太爷眨眼，微微冷笑，道：“你为什么不去看看？”

廖老八已经冲了出去，贾老板也跟了出去。

方老大还在摇头叹息，道：“他若不把场子交给女人管，也许还不会这么快就输光，可惜现在……”

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输了钱就会心疼，心疼了就想翻本，遇见了高手，就一定会愈输愈多，输光为止。

“翻本”本来就是赌徒的大忌，真的行家，一输就走，绝不会留恋的。

“一输就走，见好就收。”

这两句话一向是焦七太爷的座右铭，真正的行家，从不会忘记。

老三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老八的房契不在那女人手里。”

方老大道：“依我看，那场子老六一定也有份，一定也有笔钱摆在那里。”

他叹息着又道：“说不定还有个女人摆在那里。”

两个女人输得当然比一个女人更快。

二

贾老板回来的时候，果然满头大汗，脸色发青。

方老大道：“怎么样？”

贾老板勉强想笑，却笑不出：“老爷子和大哥果然料事如神！”

方老大道：“他赢走了多少？”

贾老板道：“五十四万两的银票，还有城里的两栋房子。”

方老大道：“其中有多少是你的？”

贾老板道：“十万。”

方老大看看老三，两个人都在苦笑。

贾老板恨恨道：“那小子年纪轻轻，想不到竟如此厉害。”

焦七太爷瞇着眼在想，忽然问道：“老八是不是带着人去找他麻烦去了？”

贾老板道：“他把老八场子里的兄弟放倒了好几个，我们不能不去找回来。”

焦七太爷道：“他赢了钱还要揍人，也未免太凶狠了些。”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冷笑道：“怕只怕凶狠的不是人家，而是我们。”

贾老板道：“我们……”

焦七太爷忽然沉下脸，厉声道：“我问你，究竟是谁先动手的？”

看见焦七太爷沉下脸，贾老板已经慌了，吃吃的道：“好像是老八场子里的兄弟。”

焦七太爷冷声道：“他们为什么要动手？是不是因为人家赢了钱，就不让人家走？”

贾老板道：“那些兄弟，认为他在作假。”

焦七太爷脸上已有怒容，冷笑道：“就算他做了手脚，只要你们看不出来，就是人家的本事，你们凭什么不让人家走？”

他目中又射出精光，瞪着贾六：“我问你，你们那里是赌场？还是强盗窝？”

贾老板低下头，不敢再开口，刚擦干的汗又流满一脸。

焦七太爷的脾气很快就平息了。

赌徒们最需要的不仅仅是“幸运”，还要“冷静”。

一个从十来岁时就做了赌徒，而且做了“赌王”的人，当然很能控制自己。

但是有些话他却不能不说：“就好像开妓院一样，我们也是在做生意，虽然这种生意并不太受人尊敬，却还是生意，而且是种很古老的生意！”

这些话他已说了很多次。

自从他把这些人收为门下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有了这种观念。

——这种生意虽然并不高尚，却很温和。

——我们都是生意人，不是强盗。

——做这种生意的人，应该用的是技巧，不是暴力。

焦七太爷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暴力。

他又问：“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的意思？”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道：“那么你就该赶快去把老八叫回来。”

贾老板低着头，陪笑道：“现在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焦七太爷道：“为什么？”

贾老板道：“因为他把郭家三兄弟也带去了。”

焦七太爷道：“郭家三兄弟，是什么人？”

贾老板道：“是我们兄弟里最“跳”的三个人。”

他又解释：“他们跟别的兄弟不一样，既不喜欢赌，也不喜欢酒色，他们只喜欢揍人，只要有人给他们揍，他们绝不会错过的。”

“跳”的意思，不仅是暴躁、冲动、好勇斗狠，而且还有一点“疯”。

“疯”的意思就很难解释了。

那并不是真的疯，而是常常莫名其妙、不顾一切的去拚命。

郭家三兄弟都很“疯”，尤其是在喝了几杯酒之后。

现在他们都已经喝了酒，不仅是几杯，他们都喝了很多杯。

郭家三兄弟的老二叫郭豹，老五郭狼，老四叫郭狗。

郭狗这名字实在不好听，他自己也不太喜欢，可是他老子既然替他起了这么样一个名字，他也只好认了。

他们的老子是个很凶狠的人，总希望能替他的儿子起个很凶的名字，一种很凶猛的野兽的名字。

只可惜他所知道的字汇并不多，生的儿子却不少。除了虎、豹、熊、狮、狼……之外，他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凶猛的野兽。

所以他只有把他的四儿子叫“狗”，因为狗至少还会咬人。

郭狗的确会咬人，而且喜欢咬人，咬得很凶——不是用嘴咬，是用他的刀。

他身上总带着把用上好缅铁千锤百炼打成的“缅刀”。可以像皮带一样围在腰上。

他的刀法并没有得到真正名家的传授，却很凶狠，很有劲。

就算真正的名家，跟他交手时，也常常会死在他的刀下。

因为，他常常会莫名其妙的去跟人拚命。

因为他很“跳”。

现在他们都已到了平安客栈，赵无忌就住在平安客栈里。

三

平安就是福，旅途上的人，更希望能一路平安，所以每个地方都几乎有家平安客栈。

住在平安客栈里的人，纵然未必各个都能平安，大家还是喜欢讨个吉利。

这家平安客栈不但是城里最大的一家，而且是个声誉卓著的老店。

廖八爷一马当先，带着他的打手们到这里来的时候，正有个陌生人背负双手站在门外的避风檐下，打量着门口招牌上四个斗大的金字，微微的冷笑。

这人三十出头，宽肩细腰，满脸精悍之色，身上穿着件青布长衫、脚上着布袜草鞋，上面却用一块白布巾缠着头。

廖八一心只想去对付那个姓赵的，本没有注意到这么样一个人。

这人却忽然冷笑着喃喃自语：“依我看，这家平安客栈只怕一点都不平安，进去的人若想再平平安安的出来，只怕很不容易。”

廖八霍然回头，盯着他，厉声道：“你嘴里在嘀咕什么？”

白布包头的壮汉神色不变，冷冷的打量了他两眼，道：“我说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这段地面上混的兄弟们，廖八认不得的很少，这人看来却很陌生，显然是从外地来的，说话的口音中，带着很浓的四川音。

廖八还在瞪眼打量他，郭狗子已经冲过来准备揍人了。

这人又在冷笑，道：“放着正点子不去找，却在外面乱咬人，莫要咬破了自己的嘴。”

郭狗子的拳头已经打了出去，却被廖八一把拉住，沉声道：“咱们先对付了那个姓赵的，再回来找这小子也不迟！”

廖八爷虽然性如烈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了，彷佛已看出了这个外路人并不简单，说的话中也好像别有深意，已不想再多惹麻烦。

郭狗子却还是不服气，临走时，还瞪了这人几眼，道：“你有种，就在这里等着。”

这人背着手，仰着脸，微微的冷笑，根本不望他。

等他们走进去，这人居然真的在门口一张长板凳上坐了下来，用一只手在脚上打着拍子，哼起川中的小调来。

他一支小调还没有哼完，已经听见里面传出了惨呼声，甚至连骨头折断的声音都可以隐约听得见。

这人皱着眉，摇了摇头，嘴里正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跟着廖八进去的一共有十二个人，现在果然已只剩下六个还能用自己两条腿走出来。

廖八虽然还能走，手脚似已折断了，用左手捧着右腕，痛得直冒冷汗。

这个人眼角瞟着他，又在喃喃自语：“看来这平安客栈果然一点都不平安。”

廖八只好装作听不见。

那行运豹子不但会掷骰子，武功也远比他想象中高得多。

郭家三兄弟一出手立即被人家像打狗一样打得爬不起来，三个人至少断了十根指骨。

他本来对自己的“大鹰爪手”很有把握，想不到人家居然也用“大鹰爪手”来对付他，而且一下就把他手腕拧断。

现在他就算还想找麻烦，也没法子找了，这人说的话，他只有装作听不见。

谁知这人却不肯放过他，忽然站起来，一闪身就到了他面前。

廖八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这人冷冷的一笑，忽然出手。

廖八用没有断的一只手反掴去，忽然觉得肘上一麻，连这条手都垂了下去，不能动了。

后面有两人扑上来，这人头也不回，曲着肘往后一撞，这两人也被打得倒下。

这人出手不停，又抓起了廖八那只本来已被拧断的手腕，轻叱一声。

“着！”

只听“格叱”一声响，廖八满头冷汗如雨，断了的腕子却已被接上。

这人已后退了几步，背负起双手，悠然微笑，道：“怎么样？”

廖八怔在那里，怔了半天，看看自己的腕子，用力甩了甩，才看看这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外路人，忽然道：“我能不能请你喝杯酒？”

这人回答得很干脆：“走。”

四

酒已摆上来，廖八一连跟这人干了三杯，才长长吐出口气，把那只本来已被拧断的手伸出来，大姆指一挑，道：“好，好高明的手法。”

这人淡淡道：“我的手法本来就不错，可是你的运气更好。”

廖八苦笑道：“这算什么鸟运气，我廖八从出生就没栽过这么大的筋斗。”

这人道：“就因为你栽了这个斛斗，才算是你的运气。”

他知道廖八不懂，所以又接着道：“你若把那姓赵的做翻，你就倒霉了。”

廖八更不懂。

这人又喝了两杯，才问道：“你知道那龟儿子是什么来历？”

廖八摇头：“不知道。”

这人道：“大风堂的赵简赵二爷，你总该知道吧！”

赵简成名极早，二十年前就已名震江湖，黄河两岸、关中皖北，也都在大风堂的势力范围之内，赵二爷的名衔，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廖八道：“我若连赵二爷的名头都不知道，那才真的白混了。”

这人道：“那个姓赵的龟儿子，就是赵简的大公子。”

廖八脸色立刻变了。

这人冷笑道：“你想想，你若真的做翻了他，大风堂怎么会放过你？”

廖八一面喝酒，一面擦汗，忽然又不停的摇头，道：“不对。”

这人道：“什么不对？”

廖八道：“他若真是赵二爷的公子，只要亮出字号来，随便走到哪里去，要找个几十万两银子花，都容易得很。”

这人道：“不错。”

廖八道：“那他为什么要捞到赌场里来？”

这人笑了笑，笑得彷佛很神秘。

廖八道：“难道他存心想来找我们的麻烦，挑我们的场子？”

这人在喝酒，酒量还真不错，连干了十来杯，居然面不改色。

廖八道：“可是我知道大风堂的规矩，一样赌，一样女人，这两行他们是从来不插手的。”

这人微微一笑，道：“规矩是规矩，他是他。”

廖八变色道：“难道想来挑我们的场子这是他自己的主意？难道他也想在这两行里插一脚？又碍着大风堂规矩，所以才不敢亮字号。”

这人淡淡道：“一个像他这么样的小伙子，花钱的地方当然不少，大风堂的规矩偏偏又太大，他若不偷偷的出来捞几文，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他悠悠接着道：“想要出来捞钱，当然只有这两行最容易。”

廖八怒道：“大风堂在这里也有人，我可以去告他。”

这人道：“你怎么告？赵二爷在大风堂里一向最有人望。难道还想要大风堂的人帮着你来对付他的儿子？”

廖八不说话了，汗流得更多，忽然大声道：“不行，不管怎么样都不行，这是我们用血汗打出来的天下，我们绝不可能就这么样让给别人。”

这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看样子你不让也不行，除非——”

廖八道：“除非怎么样？”

这人道：“除非这位赵公子忽然得了重病，去找他老子去了。”

他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只有死人是永远不会找钱花的。”

廖八盯着他看了很久，压低声音问道：“你想他会不会忽然得重病？”

这人道：“很可能。”

廖八道：“你有法子能让他忽然生这么一场病？”

这人道：“那就得看你了。”

廖八道：“看什么？”

这人道：“看你有没五万两银子？”

廖八眼睛里发出了光，道：“如果我有呢？”

这人道：“那么你就只要发张帖子，请他明天中午到城里那家新开的四川馆子“寿尔康”去吃饭。”

他微笑，接着道：“这顿饭吃下去，我保证他一定会生病，而且病得很重。”

廖八道：“病得多重？”

这人道：“重得要命。”

廖八道：“只要我发帖子请他，他就会去？”

这人道：“他一定会去。”

廖八又问道：“我是不是还要请别人去？”

这人道：“除了贾老板外，你千万不能请别人，否则……”

廖八道：“否则怎么样？”

这人沉下脸，冷冷道：“否则病的只怕就不是他，是你。”

廖八又开始喝酒，擦汗，又喝了三杯下去，忽然一拍桌子道：“就这么办！”

血　战

一

“寿尔康”是蜀中一家很有名的茶馆，主人姓彭，不但是个很和气很会照顾客人的生意人，也是个手艺非常好的么师。

他的拿手菜是豆瓣活鱼、酱爆肉、麻辣蹄筋、鱼香茄子和鱼香肉丝。

这些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可是从他手里烧出来，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尤其是一尾豆瓣活鱼，又烫、又嫩、又鲜、又辣；可下酒、可下饭，真是叫人百吃不厌，真有人不惜赶一两个时辰的车，就为的要吃他这道菜。

后来彭老板生了儿子，娶了媳妇，又抱了孙子，算算自己的家当，连玄孙子、灰孙子都已经吃不完，所以就退休了。可是“寿尔康”的老招牌仍在，跟他学手艺的徒子徒孙们，就用他的招牌，到各地方去开店，店越开越多，每家店的生意都不坏。

这里的“寿尔康”，却是最近才开张的，掌厨的大师傅，据说是彭老板的亲传，一尾豆瓣活鱼烧出来，也是又辣、又烫、又嫩、又鲜。

所以这家店开张虽然不到半个月，名气就已经不小。

无忌也知道这地方。他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是在“寿尔康”吃的晚饭。

除了一道非常名贵的豆瓣烧黄河鲤鱼外，他还点了一样麻辣四件、一样鱼唇烘蛋、一样回锅酱爆肉、一碗豌豆肚条汤。

他吃喝得满意极了，却被辣得满头大汗，他还给了七钱银子小账。

一个单独来吃饭的客人，能够给几分钱银子小账已经算很大方的了。

所以他今天刚走进大门，堂口上的“么师”就已经远远的弯下了腰。

么师是四川话，么师的意思，就是店小二、伙计、堂倌。

这里的么师，据说都是货真价实，道地道地的四川人，虽然听不见“格老子”、“龟儿子”、“先八板板”这类川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土话，可是每个人头上都缠着白布，正是标准川人的标志。

川人头上喜欢缠白布，据说是为了纪念十月渡泸的诸葛武侯。

七星灯灭，武侯去世，川人都头缠白布，以示哀悼，以后居然相沿成习。

一入川境，只要看见头上没有缠着白布的人，一定是川人嘴里的“下江人”，也就是“脚底下的人”，吃一顿三十文钱的饭，也得多付十文。

幸好这里不是蜀境，今天也不是无忌请客。

所以他走进“寿尔康”大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愉快得很。

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愉快，就只有天知道了。

二

主人有两位，贾六、廖八；客人只有无忌一个。

菜却有一整桌，只看前面的四冷盘和四热炒，就可以看出这是桌很名贵的菜。

酒是最好的泸川大。

无忌微微一笑，道：“两位真是太客气了。”

贾六和廖八确实很客气，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客气一点有什么关系。

到这里来之前，他们已经把这件事仔细讨论了很久。

“那个人虽然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可是他说的话，我倒很相信。”

“你相信他能对付赵无忌？”

“我有把握。”

“你看见过他的功夫？”贾六本来一直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不但功夫绝对没问题，而且身上还好像带着种邪气。”

“什么邪气？”

“我也说不出，可是我每次靠近他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他身上好像藏着条毒蛇，随时都会钻出来咬人一样。”

“他准备怎么样下手？”

“他不肯告诉我，只不过替我们在寿尔康楼上订了个房间雅座。”

“为什么要选寿尔康？”

“他说话带着川音，寿尔康是家川菜馆子，我想他在那里一定还有帮手。”

寿尔康堂口上的么师一共有十个人，楼上五个，楼下五个。

贾六曾经仔细观察过他们，发现其中有四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健，显然是练家子。

等到他们坐定了之后，楼上的么师又多了一个，正是他们的那位“朋友”。

“我们约定好五万两银子先付三万，事成后再付尾数。”

“你已经付给了他？”

“今天一早就付给了他。”

“帖子呢？”

“帖子也已经送给了那个姓赵的，还附了封短信。”

“谁写的信？”

“我那大舅子。”

廖八的大舅子虽然只不过是个监生，写封信却绝不成问题。

信上先对无忌表示歉疚和仰慕，希望无忌必要赏脸来吃顿饭，大家化敌为友。

“你看他会不会来？”

“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天生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对什么事都不在乎。”

无忌当然来了。

他从不拒绝别人的邀请，不管谁的邀请都一样。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下手？”

“等到第一道主菜豆瓣鲤鱼端上来的时候，只要我一动筷子挟鱼头，他们就出手。”

现在主菜还没有开始上，只上了四冷盘和四热炒，廖八手心里却已开始冒汗。

他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也不是没有看见过别人杀人，只不过等待总是会令人觉得紧张。

他只希望这件事赶快结束，让赵无忌这个人永远从地面上消失。

因为这件事绝不能让焦七太爷知道，所以，一动手就绝不能出错。

无忌一直显得很愉快，好像从未发觉这件事有任何一点值得怀疑。

虽然他“白天从不喝酒”，也吃得不多，话却说得不少。

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别人就不会发现他一直在注视观察。

他看不出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几样菜里也绝对没有毒！贾六和廖八也吃了不少。

他们甚至连贴身的随从都没有带，外面也看不到有任何埋伏。

难道他们真的想化敌为友？

唯一有点奇怪的地方是，这里有几个么师特别干净。

他们上菜的时候，无忌注意到他们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点油垢。

在饭馆里做事的，很少有这么干净的人。

可是他们如果真的有阴谋，也应该想到这一点，把自己弄得脏一些。

其中还有个堂倌的背影看起来好像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是无忌却又偏偏一直想不起来。

他很想看看这个人的脸，可是这个人只在门口晃了晃，就下楼去了。

“这地方的堂倌，我怎么会认得？身裁长得相像的人，世上本就有很多。”

他一直在替自己解释，因为他并不是真的想找贾六、廖八他们的麻烦。

他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他要用这法子去找一个人。

他认为，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够找得到。

三

“寿尔康”远近驰名的豆瓣鲤鱼终于端上来了，用两尺长的特大号盘子装上来的，热气腾腾，又香又辣，只闻味道已经不错。

屋子里一直有两个么师站在旁边伺候，端菜上来的人已低着头退下去。

廖八道：“有没有人喜欢吃鱼头？”

贾六笑道：“除了你之外，只有猫才喜欢吃鱼头。”

廖八大笑，道：“那么我只好独自享受了。”

他伸出筷子，去挟鱼头。

就在这时，桌子忽然被人一脚踢翻，无忌的人已扑起，大喝一声，道：“原来是你！”

上菜的么师刚退到门口，半转过身，无忌已扑了过去。

就在这同一剎那间，一直站在屋里伺候的两个么师也已出手。

他们三个人打出来的都是暗器，两个分别打出六点乌黑色的寒星，打无忌的腿和背。

他们出手时，才看出他们手上已戴了个鹿皮手套。

和廖八谈生意的那个壮汉，也乘着转身时戴上了手套，无忌飞身扑过去，他身形一闪，回头望月式，竟抖手打出了一片黑蒙蒙的毒砂。

本已退到角落里的贾六和廖八脸也变了，失声而呼。

“暗器有毒！”

他们虽然还没有看出这就是蜀中唐门威震天下的毒蒺藜和断魂砂，却知道手上戴着鹿皮手套的人，打出的暗器一定剧毒无比。

无忌的身子凌空，想避开后面打来的十二枚毒蒺藜，已难如登天，何况前面还有千百粒毒砂！

就算在唐门的暗器中，这断魂砂也是最霸道、最可怕的一种。

这种毒砂比米粒还要小得多，虽然不能打远，可是一发出来就是黑蒙蒙的一大片，只要对方在一丈之内、两丈方圆间，休想躲得开，只要挨着一粒，就必将腐烂入骨。

这次行动的每一步骤、每一点细节，无疑都经过了极周密的计划。

三个人出手的位置应该如何分配？

应该出手打对方的什么部位才能让他绝对无法闪避？

他们都已经算得很准。

可是他想不到无忌竟在最后那一瞬间，认出了这个头缠白布的壮汉，就是上官刃那天带去的随从之一，也就是把赵标杀了灭口的凶手，和曾经在和风山庄逗留了好几天的人。

无忌虽然并没有十分注意到这么样一个人，脑子里多少总有点印象。

就是这点印象，救了他的命。

他抢先了一步，在对方还没有开始发动前，他就已扑了过去。

这壮汉翻身扬手，打出毒砂，惊慌之下，出手就比较慢了一点。

他的手一扬，无忌已到了他胁下，拳头已打在他胁下的第一二根肋骨上。

骨头破裂的声音刚响起，他的人也已被翻起，刚好迎上后面打来的毒蒺藜。

十二枚毒蒺藜，竟有九枚打在他的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种暗器的厉害，恐怕已堵住了他的咽喉，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全身的组织一下子全都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涌出。

等到无忌将他抛出去时，他整个人都已软瘫，却偏偏还没有死。

他甚至还能听得见他们那两位伙伴的骨头碎裂声和惨呼声。

然后他就感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掴他的脸，一个人在问：“上官刃在哪里？”

手掌不停的掴在他的脸上，希望他保持清醒，可是，问话的声音，却已愈来愈遥远。

他张开嘴，想说话，涌出的却只有一嘴苦水，又酸又臭又苦。

这时他自己却已闻不到了。

无忌终于慢慢的站起来，面对着贾六和廖八。

他的脸上全无血色，身上却有血，也不知是谁的血溅上了他的衣服。

那上面不但有别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他知道他的脸已经被几粒毒砂擦破，还有一枚毒蒺藜打入他的肩头。

可是他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现在毒性还没有完全发作，他一定要撑下去，否则他也要死在这里，死在廖八的手下！

廖八的手是湿的，连衣裳都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这一瞬间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场噩梦，令人作呕的噩梦。

骨头碎裂声、惨呼声、呻吟声，现在一下子全部停止。

可是屋子里却仍然充满了令人无法忍受的血腥气和臭气。

他想吐。

他想冲出去，又不敢动。

无忌就站在他们面前，冷冷的看着他们，道：“是谁的主意？”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承认。

无忌冷笑，道：“你们若是真的要杀我，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没有人敢动。

无忌冷看着，忽转身走出来：“我不杀你们，只因为你们根本不配我出手。”

他的脚步还是很稳，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已将支持不住。

四

伤口一点都不痛，只有点麻麻的，就好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可是他的头已经在发晖，眼已经在发黑。

唐家的毒药暗器，绝不是徒具虚名的，这家馆子里，一定还有唐家的人，看起来特别干净的毒师，至少还有两三个。

用毒的人，看起来总是特别干净。

无忌挺起胸，坚步向前走。

他并不知道他受的伤是否还有救，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

他就算要死，也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在他的仇人们面前。

没有人敢拦阻他，这里纵然有唐家的人，也已被吓破了胆。

他终于走出了这家装潢华美的大门。

可是他还能走多远？

阳光灿烂，他眼前却愈来愈黑，在路上走来走去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跳动的黑影。

他想找辆大车坐上去，可是他找不到，就算有辆大车停在对面，他也看不见。

也不知走了多远，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了。

这人好像在问他话，可是声音又偏偏显得模糊遥远。

这个人是谁，是不是他的对头？

他用力睁开眼睛，这个人的脸就在他眼前，他居然还是看不太清楚。

这人忽然大声道：“我就是轩辕一光，你认不认识我？”

无忌笑了，用力抓住他的肩，道：“你知不知道我自己跟自己打了个赌？”

轩辕一光道：“赌什么？”

无忌道：“我赌你一定会来找我。”他微笑着又道：“我赢了。”

说出了这三个字，他的人就已倒下。

活　埋

毒药与暗器

一

“蜀中唐门”并不是一个武功的门派，也不是一个秘密帮会，而是一个家族。

可是这个家族却已经雄踞川中两百多年，从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任何一个帮会的子弟门人，敢妄入他们的地盘一步。因为他们的毒药暗器实在太可怕。

他们的暗器据说有七种，江湖常见的却只有毒针、毒蒺藜，和断魂砂三种。

虽然只有三种，却已令江湖中人闻风而丧胆，因为无论任何人中了他们的任何一种暗器，都只有等死，等着伤口溃烂，慢慢的死，死得绝对比其他任何一种死法都痛苦。

他们的暗器并不是没有解药，只是唐家的解药，也和唐家的毒药暗器一样，永远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之一，除了唐家的嫡系子孙外，绝对没有人知道它的秘密，就连唐家的嫡系子弟中，能有这种独门解药的，也绝对不会超过三个人。如果你受了伤，你只有去找这三个人才能求到解药。

那时候你就遇到一个不但非常严重且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

就算你知道了他们是谁，也找不到他们。就算你能找得到他们，他们也绝不会给你解药。

所以你如果中了唐家的毒药暗器，就只有等死，等着伤口溃烂，慢慢的死。

很慢很慢——

二

无忌还没死。昏迷中，他一直觉得自己在颠簸起伏，就好像怒海惊涛中的一片叶子。

可是当他醒来时，他却平平稳稳的躺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

轩辕一光就站在床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有趣又很严肃的表情，使得他这张本来就长得很奇怪的脸，看起来显得很滑稽。看见无忌睁开了眼，这个充满传奇性的人就像孩子般笑了。

他眨着眼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也跟自己打了个赌？”

无忌舐了舐干裂苦涩的嘴唇，用虚弱的声音问：“赌什么？”

轩辕一光道：“我赌我自己一定能够保住你这条命。”

他的眼睛里发着光，笑得比孩子还愉快，又道：“这次我总算赢了！”

无忌已经开始吃一点用人参和燕窝熬成的甜粥。他嘴里一直在发苦，苦得想呕吐。

吃完甜粥后，才觉得舒服些。

粥煮得很好，屋子里的布置也像这甜粥一样不淡也不甜，恰到好处。他相信这绝不会是轩辕一光的家，一个逢赌必输的赌徒，也许还会有栋很好的房子，却绝不会有这么样一个家。

等他的体力稍为恢复了一点之后，他就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轩辕一光道：“这是第八个地方。”

“第八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无忌不懂。

轩辕一光道：“昨天一夜之间，我已经带你跑了七八个地方。”

他骑了一夜马，骑得很快——这就是无忌为什么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在海浪中一样。

他找了七八个有可能替无忌治好伤的人，但是别人只要一听见伤者中的是唐家的独门毒药暗器，就只有对他说“抱歉”了！

轩辕一光又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还能够活着？”

无忌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第一，因为那三个姓唐的龟儿子并不是唐家的高手，用的暗器都是唐家嫡系子弟挑剩下的渣滓。”

他并没有夸张：“打在你身上的那个毒蒺藜若是精品，现在你已经烂成一堆泥了。”

无忌苦笑。

轩辕一光道：“第二，因为这里的主人恰巧有一颗天山的雪莲子，又恰巧是我的好朋友！”

天山雪莲子，正是武林中人人公认的解毒圣药，无上珍品，价值远较体积比它大十倍的珍贵宝石还要贵重得多。

这里的主人居然肯为一个陌生人拿出这样珍贵的药物来，虽然是轩辕一光的面子，无忌对这个人却还是同样感激。

轩辕一光道：“第三，当然是因为我已经跟自己打了个赌，不能让你死。”

无忌忽然点了点头，道：“因为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能掷出三个六来？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法？你想弄清楚，你那次输得是不是很冤枉？”

轩辕一光瞪着他：“你知道？”

无忌道：“我当然知道。”

轩辕一光道：“难道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无忌道：“我当然是故意的。”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找不到你，就只有想法子要你来找我。”

轩辕一光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

无忌笑道：“不弄清楚这件事，你一定连饭都吃不下去。”

轩辕一光大笑：“好，好小子，你真有两手！”

无忌道：“何止两手而已！”

轩辕一光忽然不笑了，板起脸瞪着无忌，道：“你究竟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法？我那次究竟输得冤不冤枉？”

无忌微笑道：“你猜呢？”

轩辕一光忽然跳了起来，跳起来足足有一丈高，大声叫道：“好小子，我辛辛苦苦的救了你这条小命，你就这样子报答我？”

无忌并没有被他吓住，反而笑得更愉快：“不管怎么样，当时你既然看不出来，就得认输。”

轩辕一光怒道：“难道你没有看见我输出去的那些金子！”

无忌道：“那是你输给萧先生的，莫忘记你还输了点东西给我。”

轩辕一光道：“我输给你什么？”

无忌道：“输我一句话。”

轩辕一光的记忆力好像忽然变得很坏，摇头道：“我记不得了！”

无忌道：“你应该记得的，你说只要我能掷出个豹子，你就随便我怎么样！”

轩辕一光再想赖也没法子赖了，他并不是个赖皮的人，记性其实也不坏。

他一下子又跳了起来，大吼道：“你要怎么样？要我嫁给你做老婆？”

无忌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找一个人。”

他眼睛里露出热切的希望，又道：“你说过，你不但输钱的本事大，找人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

轩辕一光又有点高兴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总是人人都喜欢听的。

他立刻问：“你要找谁？”

无忌用力握住手，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一字字道：“上官刃。”

轩辕一光好像吓了一跳：“大风堂的上官刃？”

无忌点头，额上已因悲愤仇恨沁出冷汗。

轩辕一光道：“你就是赵简的儿子，所以要找上官刃报仇？”

无忌已经点头，黯然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都会记住，我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是我一定要找到上官刃！”

轩辕一光说道：“你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无忌道：“一点都没有！”

轩辕一光不说话了，在屋里兜了十来个圈子，忽然大声道：“好，我替你去找，只不过……”

无忌道：“不过怎么样？”

轩辕一光道：“你找到了他又怎么样？以你这点本事，连唐家三个不入流的小王八蛋都几乎要了你的命，你凭什么去对付上官刃？”

无忌沉默着，过了很久，继续道：“这一点我也已想到！”

轩辕一光道：“哦？”

无忌道：“自从我到了萧先生那里之后，就已经知道这世上的武功远比我想象中多得多，我的武功却远比我自己想象中差得多！”

轩辕一光道：“你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无忌道：“我是想报仇，不是想去送死。”

轩辕一光道：“你并不笨！”

无忌道：“所以你只要能替我找到上官刃，我就有法子对付他！”

轩辕一光道：“要找上官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无忌道：“我知道。”

轩辕一光道：“他自己一定也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事，见不得人，一定会改名换姓，找个别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去躲起来！”

无忌道：“我只希望你能在一年之内给我消息！”

轩辕一光道：“你能等一年？”

无忌道：“有的人为了报仇，十年都可以等，我为什么不能等一年？”

他的态度很镇定，已不再是个被仇恨蒙住了眼去乱冲乱闯的无知少年。

他显得充满了自信和决心。

轩辕一光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在他的肩上用力一拍，道：“好，一年之后你再到这里来，我一定有消息给你！”

他不让无忌表示感激，立刻又问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你是不是用了手法？”

无忌道：“我的确用了点手法，却不是郎中的手法。”

轩辕一光道：“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法？”

无忌道：“是种绝不会被人揭穿的手法，就算我告诉别人我是用了这种手法，别人也只有认输！”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点点头道：“你有骰子？”

轩辕一光道：“当然有。”

就像是大多数真正的赌鬼一样，他身上也带着他最喜欢的赌具。

他喜欢的是骰子，随手就掏出了一大把。

无忌拈起一粒，道：“骰子上每一面都刻着点数，每一面的点数都不同，六点这一面，通常比五点那一面重些。”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点子上的漆，要比做骰子的骨头份量重些。”

他又补充：“如果是用玉石做的骰子，六点那一面就要比五点轻了！”

他观察得的确很仔细，轩辕一光整天在骰子里打滚，这道理却从未想到过。

无忌道：“这种轻重之间的差别当然很小，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就算能注意到，也觉察不出，可是一个久经训练的人就不同了！”

轩辕一光道：“有什么不同？”

无忌道：“如果你常常练，就可以利用这种份量上的这一点差别，把你想要的那一面掷在上面，也就是说，你想掷几点，就可以掷成几点！”

轩辕一光张大了眼睛在听，就好像在听封神榜中的神话。

无忌道：“我从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会带三粒骰子到被窝里去掷，每天也不知要掷多少遍，一直练到二十岁，我才有把握绝对可以掷出我想要的点子来。”

轩辕一光怔了半天，才缓缓吐出口气，说道：“你怎么会想到要练这种玩意儿的？”

无忌道：“我们一向不许赌钱，只有在过年前后才开禁几天，却还是不准小孩子去赌。”

他点点头又道：“就因为不准我们小孩去赌，所以我们反而越想去赌。”

这种心理轩辕一光当然很了解。

无忌道：“那时候我的赌运很不好，每年都要把压岁钱输得精光，我越想越不服气，发誓要把输出去的钱都赢回来！”

轩辕一光道：“后来，你当然赢回来了。”

无忌笑道：“我练了两三年之后，手气就刚刚开始变好了，到后来每人在掷骰子的时候，只要一看见我走过去，就立刻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轩辕一光抚掌大笑，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

只要想一想无忌那种“威风”，这个逢赌必输，输遍天下无敌手的赌鬼，就变得像孩子一样兴奋欢喜。

无忌用眼角瞟着他，然后道：“只可惜你现在才开始练，已经来不及了！”

轩辕一光立刻不笑了：“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大人的手没有小孩那么灵巧，也没法子像小孩那么样整天都睡在被窝里面掷骰子。”

轩辕一光一把抓住无忌，道：“你看在这方面还有没有法子补救？”

无忌不说话，只摇头。

轩辕一光怔了半天，忽然又大笑，就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得意之极的事。

轩辕一光只笑，不说话。

门是开着的，门外忽然有人在轻轻咳嗽，一个衣着清雅的中年美妇人，扶着一个小女孩的肩走进来，嫣然道：“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吃吃的笑道：“我刚才听见大叔说要嫁给这位赵公子做老婆，现在赵公子一定已经答应了！”

妇人瞪了这孩子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看见这妇人走过来，轩辕一光居然变得规矩了起来，甚至显得有点拘束。

无忌猜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轩辕一光已经对他说：“这位梅夫人，才是真正救你命的那一个人……”

那小女孩子抢着说道：“真正救他命的人是我，娘早已把那颗雪莲子送给我了。”

梅夫人又瞪了她一眼，裣衽道：“小孩子没规矩，赵公子别见笑。”

无忌赶紧站起来，想说几句客气感激的话，又不知应该怎么说。

这种救命的大恩，本不是几句感激话能够表达得出的。

梅夫人道：“若不是大哥及时把赵公子伤口上的腐肉割掉，就算有雪莲子，也一样没法子解得了赵公子的毒。”

她嫣然一笑，又道：“这也是赵公子吉人天相，才会有这种巧合。”

小女孩又插嘴说道；“只可惜他脸上以后一定会留下个大疤来，一定丑得要命。”她吃吃的娇笑，道：“幸好，他不怕娶不到老婆，因为至少还有大叔要嫁给他。”

无忌也笑了。

这小女孩聪明饯俐，绝不在那一双孪生兄弟之下，却好像比他们还要调皮，还要会说话。

她的母亲虽然在瞪她、骂她，目光和语气中却连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只有欢喜和慈爱。

就连无忌都觉得很喜欢，忍不住要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无忌道：“为什么？”

小女孩道：“因为你是个男人，男女授受不亲，女孩子怎么能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男人？”

轩辕一光大笑，道：“好宝贝，你真是个宝贝。”

小女孩忽然一下跳到他的身上，要去揪他的胡子：“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说出来，我要你赔。”

原来她就叫做宝贝。

梅宝贝。

无忌记住了这名字，也记住了这母女两个人，她们的恩情，他一辈子都没有忘记。

宝贝道：“我也知道你叫赵无忌。”

无忌向她一笑：“以后，你还会不会认得我？”

宝贝道：“我当然认得，因为你脸上一定会有个大疤。”

三

无忌心里忽然多了几个结。

这绝不是因为他脸上多了块疤，更不是因为他肩膀少了块肉。

这些事他根本不在乎，根本没有想。

可是另外有件事，他却不能不想。

梅夫人为他们准备的消夜精致而可口，最让赵无忌觉得愉快的是：她并没有留下来陪他们。

一个聪明的女人，总会适时的避开，让男人们去说只有男人听得有趣的话。

她也许并不能算是个很好的母亲，因为她对孩子显然有点溺爱。

但她却无疑是个理想的妻子。

可是她的丈夫呢？

无忌没有看见她的丈夫，也没有听他们提起过她的丈夫。

难道她已是个寡妇？

看她对轩辕一光的温柔亲近，轩辕一光对她的体贴尊重，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很不寻常。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一段不能对外人诉说的感情？

这些事无忌很想知道。

但是他并没有问，因为他心里有件别的事让他觉得很忧虑，甚至有点恐惧。

那就是唐家的毒药暗器。

一些“被唐家嫡系子弟挑剩下的渣滓”已经如此可怕，三个唐家门下的普通角色，已经几乎要了他的命。

这一点他只要想起来就难受。

现在唐家和霹雳堂已经结盟，上官刃的随从中，居然有唐家的人。

他们之间是不是已有了什么秘密的勾结？上官刃会不会躲到唐家去？

他当然不能到唐家去搜人，他根本没有证据，何况他就算有证据也不能去找。

以他的武功，就只怕连唐家的大门都进不了。

想到了这一点，他只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他只希望轩辕一光能替他找出上官刃确实的下落来，他伺机行刺，全力一搏，才会有成功的机会。

他的仇恨，绝不是单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能够报得了的。

有酒，很好的酒。

受了伤的人不能喝酒，喜欢赌的人不会太喜欢喝酒，一个人喝酒更无趣。

所以酒几乎没有动。

无忌倒了点茶在酒杯里，向轩辕一光举杯：“这次我以茶代酒，下次再陪你喝真的。”

轩辕一光道：“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喝真的了。”

无忌道：“我耽不了那么久。”

轩辕一光道：“你急着要走？还是急着要赶我走，替你去找人？”

无忌笑了：“我两样都急。”

轩辕一光道：“你急着到哪里去？”

无忌道：“我要到九华山，等人去找我！”

轩辕一光道：“等谁？”

无忌道：“我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可是我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一个能破唐家武功的人，这个人，就是他。”

轩辕一光道：“他用什么破？”

无忌道：“用剑。”

轩辕一光冷笑，道：“你有没有见过唐家的独门暗器手法“满天花雨”？”

无忌没有见过，却听说过。

据说，这种手法练到登峰造极时，一双手可以同时发出六十四件暗器来，分别打向六十四个部位，无论你怎么躲都躲不了。

轩辕一光道：“除非他一个人有十只手，十把剑，才能够破得了那一着满天花雨。”

无忌道：“他只有一双手，一把剑，可是已经足够了。”

轩辕一光眼睛忽然发亮，彷佛已猜出了他说的这个人是谁。

无忌又道：“他的剑法之快，我保证连你都没有看见过。”

轩辕一光故意冷笑，道：“就算他的剑法真快，也未必会传授给你。”

无忌道：“他当然不一定要传授给我，因为他随时可以杀了我。”

轩辕一光道：“如果他不想杀你，就一定要传你剑法？如果他不想传你剑法，就一定要杀了你？”

无忌道：“就是这样子的。”

灵山开九华

一

曲平在和风山庄大厅外那面光可鉴人的屏风前先照了一下自己的样子，对一切都觉得满意了之后，才大步走了过去。

他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修长而健壮，一张永远不会令人觉得衰老疲倦的娃娃脸上，总是带着真诚而讨人喜欢的笑容。

他的装束既不太华丽，也不寒酸，他的举止和谈吐都很得体，绝不会让人觉得憎恶讨厌。

从外表看上去，他无疑是个毫无瑕疵的年青人，他的身世和历史也无可让人非议之处。

他的父亲是个名气并不响亮的镖师，可是在退休之前却从未有过失镖的记录，退休后就回到家乡，开场授徒，虽然没有教出过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却也没有误人子弟。

他的母亲温柔贤淑，是乡里闻名的贤妻良母，而且会做一手好针线。

在冬日苦寒时，贫苦人家的小孩子们身上，总是穿着曲老太太亲手缝制的棉衣。

他的家世不显赫，可是一家人和和睦睦，一向很受人尊重。

他今年二十三岁，独身未婚，除了偶尔喝一点酒之外，绝没有任何奢侈浪费的不良嗜好。

十六岁那年，他就进了他父亲早年服务过的那家镖局，三年后就升为正式的镖师。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家镖局也是隶属于大风堂的，他也顺理成章的投入了大风堂，拜在司空晓风属下的一个分舵舵主的门下。

没有多久，他的才能就使得他脱颖而出，被司空晓风亲自擢升为“分司”。

分司虽然没有固定的地盘管辖，却在三大堂主的直属之下，薪俸和地位都和分舵的舵主完全一样，有时权力甚至更大。

他负责的事务是联络和传讯，其中还包括了侦访和交际。

因为他的特殊才能并不是杀人，也不是武力。

他的人缘极好，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而且他观察敏锐，反应极快，做事从不马虎，如果要他去调查一件事，他更不会令人失望。

司空晓风对他的评论是：

“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分堂堂主的。”

他见过赵简赵二爷几次，今天却是他第一次到和风山庄来。

今天是司空晓风特地叫他来的，据说是因为“一点私事”。

如果堂主私人有事要他处理，那就表示他已进入这组织的核心。

他外表虽然极力保持平静，却还是掩不住内心的兴奋。

他早就听说赵二爷的千金是个有名的美人，而且至今云英未嫁，自从赵二爷去世，赵公子离家之后，掌理和风山庄的就是这位赵小姐。

“我如果能够成为和风山庄的乘龙快婿……”

这是他心底一个秘密的愿望，他很少去想，因为只要一想起来，他的心跳就会加快。

今天是七月初五，距离赵简之死，已经有整整四个月。

自从四月之后，就没有再听到过赵公子无忌的消息。

赵无忌竟失踪了。

二

天气很热。

和风山庄的大厅虽然高大宽敝，坐久了还是会冒汗。

卫凤娘亲自将一块用井水浸得很凉的面巾送到司空晓风面前，请他擦擦汗。

她一向温柔体贴，最近一段日子里，更表现出她的坚强和能干。

她默默的帮着千千治家，任劳任怨，从来没有摆过一点女主人的架子。

一个女人所能具有的全部美德，你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

可是她的夫婿却“失踪”了。

司空晓风心里在叹气——为什么红颜总是多薄命？

千千身上还戴着重孝，经过这几个月来的苦难磨练，使得她终于完全长成。

现在她已不再是以前那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已经是个完全可以独立自主的女人。

这种改变使得她看来更成熟美丽。

她发育得本来就很好，很久以前就要用一根布带紧紧束起胸。

这使得她自己很气自己。

每当她发现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偷看她时，她就会无缘无故的生气，气得要命。

外面已经有人传报。

“第一堂堂主下的分司曲平求见。”

司空晓风早已解释过：

“是我叫他来的，两个多月以前，我就叫他去打听无忌的消息。”

千千立刻问道：“他已经打听出了什么没有？”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司空晓风说：“所以我找他来，让你当面听他说。”

曲平走进来的时候，笑容诚恳，态度稳重，可是，千千对他第一眼的印象并不好。

她不喜欢这种衣裳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的男人。

她总认为这种男人太做作，太没有性格。

像她哥哥那种洒脱不羁，敢作敢为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男子汉。

幸好曲平并没有像别的年轻人那样，用那种眼光去看她，而且一开始就说出了重点！

他道：“三月二十八日那天，还有人看见过赵公子，那好像就是他最后一次露面了。”

司空晓风道：“那天他是在什么地方露面的？”

曲平道：“在九华山一家叫“太白居”的客栈里。”

他又道：“他先在镇上买了些干粮和酒，将坐骑留在太白居，托客栈的掌柜照顾，还预付了十两银子的草料钱。”

司空晓风道：“这么样看来，他一定是到九华山去了。”

曲平道：“大家都这么想，只不过……只不过……”

千千看着他，厉声叫道：“只不过怎么样？”

她的态度实在很不好，只因为她从不喜欢说话吞吞吐吐的人。

曲平看出了这一点，立刻回答：“他上山之后，就一直没有下来过。”

千千道：“你怎么知道？”

曲平道：“因为那小镇是入山的必经之路，他那匹坐骑，直到现在还留在太白居，我亲自去看过，那是匹好马。”

对无忌这样的男人来说，一匹好马的价值，有时几乎就像是个好朋友。

曲平道：“所以我想，如果赵公子下了山，绝不会把那么样一匹马，留在客栈里。”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可是客栈的韦掌柜并不着急，因为十两银子的草料，至少可以让那匹马吃上一年。”

千千皱起了眉，道：“一年？难道他早已准备到山上去过一年？”

曲平道：“所以我就带了十二个人到山上去找，大大小小的佛寺岩洞都去找过，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千千道：“难道他一上了山之后，就凭空失踪了？”

曲平沉吟着，道：“也许他根本没有上山去，因为山上所有的寺庙我都去问过，他们都没有看见过赵公子这么样一个人。”

像赵无忌这么样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很引人注意的。

司空晓风道：“那天有些什么人看见过他？”

曲平道：“那附近有不少人都认得赵公子。”

司空晓风问道：“他们怎么会认得他的？”

曲平好像并不想说出原因，可是一看见千千的脸色，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他说得简单而扼要：“从三月初八到三月二十三日那半个月里，赵公子已成了附近一带十三个城镇里有名的人。”

他眼中彷佛也带羡慕之色，接着道：“因为那半个月里，他一共掷出了三十九次“三个六”，几乎把所有的赌场都赢垮了，连号称“赌王”的焦七太爷，都曾经栽在他手里。”

他本来不想说出这些事，因为他已知道无忌那时候还属服丧时期，本来绝对不应该到赌场里去掷骰子的。

可是他不想让千千认为他有所隐瞒，他已看出了千千的脾气。

能够在一两眼就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正是他最特别的才能之一。

凤娘的脸色立刻变了，千千已叫起来：“他怎会到赌场里去赌钱？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狠狠的瞪着曲平，又道：“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曲平没有辩驳，也不想辩驳，他知道最聪明的法子就是保持沉默。

司空晓风果然已替他说话了：“他绝不敢胡说的，无忌当然也绝对不会是这么荒唐胡涂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其实他当然知道无忌这么做是为了要“钓出”轩辕一光来。

他也知道无忌为什么要上九华山去，是去找什么人。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说出来，也许他认为说出来之后，千千反而会更担心。

千千又瞪了曲平两眼，才问道：“三月二十八日之前，他在哪里？”

曲平道：“三月二十三日的中午，他在县城一家新开张的川菜馆子“寿尔康”和两个赌场老板吃饭，手刃了三个蜀中唐门的子弟。”

他接着道：“我已调查过他们的来历，除了一个叫唐洪的，是唐二先生的侄孙外，其余两个人，都是唐家的旁支。”

千千冷笑一声道：“唐家的人，到了我们地盘上来，居然要等到我哥哥杀了他们之后，你们才知道，你们平常是在干什么的？”

曲平又闭上了嘴。

千千终于也发觉这句话不但是在骂他，也伤了司空晓风，立刻就改变话题，问道：“他杀了那个人之后，到哪里去了！”

曲平道：“从二十三日到二十七日这五天，也没有看见过赵公子的行踪，直到二十八日那一天，他才在九华山下露面。”

千千道：“然后他就忽然不见了？”

曲平道：“是！”

千千又忍不住冷笑，道：“这就是你打听出来的结果？”

曲平道：“是。”

司空晓风淡淡一笑，道：“如果他只能打听到这些，我想别人未必能打听出更多。”

千千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叫别人去打听，我自己去。”

司空晓风道：“可是这里的事……”

千千道：“我哥哥的事比什么事都重要。”

司空晓风当然也知道她的脾气，所以并没有阻拦她，只问：“你准备带些什么人去？”

千千还没有开口，凤娘忽然也站起来，道：“她要带我去。”

她的态度虽然温柔，却很坚决道：“因为她不带我去，我自己也会去的。”

三

“昔在九江上，

遥望九华峰，

天河挂绿水，

秀出九芙蓉。

我欲一挥手，

谁人可相从，

君为东道主，

于此卧云松。”

这是诗仙李白的名句，九华山和这位谪仙人的渊源极深。

寰宇说：“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为九华山。”

山以诗仙而名，山上而下以“太白”为名的地方很多。

“太白居”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赵千千和卫凤娘已到了太白居。

“这就是赵公子的马，”太白居的掌柜再三强调说：“我们从来不敢缺一顿草料。”

这位胖胖的掌柜无疑是个老实人，千千也看出他说的是老实话。

无忌的马，被养在一个单独的马厩里，马也养肥了，只不过总显得有点无精打彩的样子，彷佛也在思念着牠的主人。

看见千千，牠居然也认得，欢喜的轻嘶着，用头来顶千千的颚。

千千却已几乎落泪。

她回头去看凤娘，凤娘远远的站在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下，眼泪早已流满了面颊。

无忌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去就全无消息？

是吃饭的时候了。

她们并不想吃饭，也吃不下，饭菜却已经摆在桌上等着她们。

六菜一汤、一碟鸡丝炒豆芽、一碟金白菜、一碟卤猪肝切片、一碟酸菜炒辣椒、一碟清蒸鱼、一碟醋溜鱼片、一大碗黄瓜川丸子汤。

这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她们看见却吃了一惊。

因为这六样菜正是她们平常最喜欢吃的，十顿饭里至少有九顿都少不了。

这家客栈的掌柜怎么会知道她们喜欢吃什么？

千千忍不住问道：“这些菜是谁叫你做的？”

掌柜的陪着笑脸，说道：“是西跨院的一位客人，他说他知道姑娘们喜欢吃这几样菜。”

千千的脸立刻气得发红，道：“那位客人是不是叫曲平？”

掌柜的点了点头，还没有开口，千千已经跳起来，大声道：“你叫他到这里来，赶快来，越快越好。”

曲平来了，来得很快。

千千看到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仇人一样，板着脸道：“你跟着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曲平道：“我是奉命而来的。”

千千道：“奉谁的命？”

曲平道：“司空堂主。”

千千道：“他叫你来干什么？”

曲平道：“来照顾二位姑娘。”

千千冷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需要别人照顾？”

曲平道：“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千千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想吃些什么？”

曲平道：“司空堂主既然要我照顾二位，这些事我都应该知道。”

千千狠狠地的瞪着他，忽又冷笑，道：“看起来你倒真像很会办事的样子。”

曲平不开口。

千千道：“你能不能替我做件事？”

曲平道：“请吩咐。”

千千又跳起来，大声道：“你能不能走远一点，走得越远越好。”

夜，灯下。

千千好像还在生气，虽然她平常也很会生气，但没有这次气得久。

凤娘柔声问：“你在气什么？”

千千道：“我讨厌那个人。”

凤娘道：“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太让人讨厌的地方。”

千千道：“我看得出。”

凤娘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如果她再问：“他有什么地方讨厌？”

千千一定会说：“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讨厌。”

一个人如果要讨厌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好像一个人如果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样。

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所以凤娘只淡淡的说了句：“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司空大爷派来的，你总得给司空大爷一点面子。”

这句话很有效。

凤娘一向很少说话，可是她说出来的话通常很有效。

千千的态度已经有点转变了，就在这时候，她们听见了一声惊呼。

一声很多人同时发出来的惊呼。

四

赵千千和凤娘住在后面一座跨院间客房里，再往后面去，就是这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自己住的地方了，惨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凤娘不是喜欢多事的女人，可是一听见惨呼，千千就冲了出去。

她也只好跟着出去，她不想一个人耽在这陌生而冷清的屋子里。

后面的院子比前面简陋得多，也小得多，只有一间屋里燃着灯。

屋子里很窄，只能摆一张木桌和几张板凳，桌上还摆着饭菜。

客栈的掌柜夫妻和四个伙计刚才正在吃饭，吃着吃着，掌柜的忽然倒了下去。

别人去扶他的时候，他整个忽然缩成了一团，不停的抽搐，一张嘴歪斜肿胀，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妻子已经快急疯了，跪在地上，拚命去挖他的嘴，叫他把那根鱼刺吐出来。

每个人都已想到一定是鱼刺有毒，却想不到一根鱼刺怎么会毒得这么厉害。

千千她们赶到的时候，这胖胖掌柜的脸已发黑、眼珠已凸出。

等他的妻子把鱼刺挖出来时，他整个人都已经不会动了。

“都是这根该死的鱼刺。”

他的妻子又急、又害怕又愤怒，恨不得一口把这根鱼刺嚼碎吞下。

千千忽然大喝：“吐出来，赶快吐出来。”

掌柜娘子又吃了一惊，嘴里的鱼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大家这才看出，这根鱼刺并不是鱼刺，而是一根针，比绣花针还小的针。

针尖在灯下闪着惨碧色的乌光。

千千拾起双筷子，挟起这根针，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这是唐家毒针！”

掌柜娘子骇极而呼：“这怎么会是毒针？鱼里面怎么会有毒针？”

呼声凄厉嘶哑，她的脸忽然也开始扭曲，接着人也缩成了一团，完全跟他的丈夫倒下去时的情况一样。

伙计们看着她，都吓呆了。

千千大声道：“你们有谁吃过鱼？”

伙计们脸上立刻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他们每个人都吃过鱼。每个人都蹲了下去，用手拚命挖自己的嘴，想把刚吃下的鱼吐出来。

他们吐出的只不过是一口口酸水，就算他们能把鱼刺吐出来，也来不及了。

忽然间四个伙计中已有三个倒了下去，身子立刻缩成一团。

没有倒下去的那个伙计也已吓得全身发软，连裤档都湿了一片。

千千道：“你没有吃鱼？”

这伙计牙齿打战，结结巴巴的说：“我吃……吃了一样，没……没有吃……醋……醋……”

桌上果然有两种做法不同的鱼，一碟清蒸鱼，一碟醋溜鱼片。

他只吃了清蒸鱼，没有吃醋溜鱼片，毒针就在醋溜鱼片里，针上的剧毒，把一碟子鱼片都染成了致命的毒鱼，只要吃了一片，就必死无救，掌柜的咬到毒针，所以发作得最快。

唐家独门的毒药暗器，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掉在一碟醋溜鱼片里。

这是谁下的毒，想毒死谁？

桌上有六碟菜，一碗汤。

除了这两味鱼外，还有一碟鸡丝炒豆芽、一碟金白菜、一碗卤肝切片、一碗酸菜炒辣椒、一大碗黄瓜川丸子汤。

这桌菜本是替千千和凤娘准备的。

掌柜的一向很节省，没有人在房子里，连灯都舍不得点燃，当然舍不得浪费这一桌好菜。

千千她们既然不吃，他就把老妻和伙计们找来一起享用。

这桌菜就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看着这些无辜的人即将惨死，凤娘全身颤抖，倚在墙上流泪。

“原来他想毒死的是我们。”

这桌菜是曲平特地为他们准备的，曲平为什么要毒死她们？

难道他也已和唐家的人在暗中勾结？

千千脸色铁青，咬着牙道：“你是跟我去？还是在这里等？”

凤娘道：“你……你要到哪里去？”

千千道：“我要去杀人。”

凤娘眼泪又流下。

她一向憎恶流血和暴力，她不敢看别人杀人，可是她更不敢留在这里。

她忽然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如此软弱？

她掩着脸冲了出去，刚冲出房门，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赫然正是曲平。

七月的晚上，繁星满天。

淡淡的星光照着曲平的脸，他脸上那种诚恳的笑容已不见了，显得说不出的残酷邪恶。

千千听到凤娘的惊呼赶出来时，曲平已捏住凤娘的手。

“放开她。”

曲平冷冷的看着她，连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千千想扑上去，又停下，凤娘还在他手里，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勉强使自己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曲平的眼睛全无表情，冷冷道：“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声音冷如刀割：“你只不过是个被你老子宠坏了的小婊子而已。”

谁也想不到这种话竟会从平时那么斯文有礼的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千千也气得全身发抖。

黑暗的角落里却忽然有人在拍手，吃吃笑道：“说得好，这女娃儿看起来倒真像个婊子，在床上动起来一定很带劲！”

黑暗中有两个人。

比较高的一个宽肩凸肚，满脸淫猥的笑容，眼睛正瞪在千千的腰下。

比较矮的一个脸色阴沉，一双小而尖的眼睛看来就像是条毒蛇。

两个人的腰带上都佩着革囊，右手上却戴着只鹿皮手套。

可是千千的眼睛已红了，什么都不管了，解下了扣在腰带上的软鞭，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

虽然赵二爷并不赞成女孩子练武，可是这位大小姐却在偷偷的练。

和风山庄里本就有不少高手，她哥哥偶尔也会偷偷教她几手，加上她又特别聪明，这几年来挨过她鞭子的人可真不少。

只可惜这两个人并不是和风山庄的门下，也用不着故意让她。

毒蛇般的矮子忽然毒蛇般伸出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反手一抓，就抓住了鞭梢。

千千虽然吃惊，还不太在意，她的鸳鸯双飞腿也踢倒过不少人。

她双腿齐飞，踢了出去。

等到她发现自己的武功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足踝已经被一只大手抓住。

比较高的这个人用一只手抓住她纤巧的足踝，把她的腿慢慢往上抬，脸上的笑容更淫猥，吃吃的笑着道：“这姿势倒不错。”

千千虽然还是个很纯洁的女孩子，可是这种话不管多纯洁的女孩子都能听得懂的。

她又羞、又急、又恨，一口口水往他脸上啐了过去。

“猪！”

这人脸色变了，变得说不出的狞恶可怕。

曲平大呼：“不可以。”

这人却已经一拳打在千千的胸脯上，一阵奇异的剧痛，痛得她眼泪涌出，全身抽紧，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人的眼睛却发出了光，又开始吃吃的笑，又想挥拳打出去。

他的拳头，却被那较矮的一个人伸手拦住。

这人着急道：“老三，你让我先干了这臭婊子行不行？”

老三道：“不行。”

这人道：“为什么不行？”

老三道：“因为我说不行。”

这人叫了起来：“你是不是一定要老子把这个细皮白肉的女娃儿让给那个龟儿子？”

他们说的本来是普通话，可是他一发脾气，就露出了乡音。

老三沉下脸，冷冷道：“你既不是老子，他也不是龟儿子，是我们的朋友。”

他们的朋友，当然就是曲平。

大个子虽然并没有把曲平当朋友的意思，但对这个老三却好像有点畏惧，虽然气得连脖子都粗了，却还是放开了千千。

唐力道：“我们不远千里从蜀中赶到这里来，只因为我们有笔账要跟赵无忌算一算。”

千千忍不住问道：“你要找他算什么账？”

唐力道：“我们有一个兄弟死在他的手里。”

他们的兄弟就是唐洪。

唐力道：“唐洪要杀赵无忌，所以赵无忌杀了他，这本来是很公平的事，可是他实在死太惨了。”

想到唐洪扭曲残破的尸体和脸上的恐惧之色，他眼睛里的怨毒更深：“我知道你们一个是赵无忌的老婆、一个是他的妹妹，我本来应该杀了你们，让他也难受难受。”

千千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唐力道：“因为我们和这位姓曲的朋友做了件交易。”

千千道：“什么交易？”

唐力道：“用你换赵无忌。”

他阴森森的笑笑，又道：“这交易也很公平，我们要的是赵无忌的脑袋，他要的却是你，要你陪他睡觉。”

千千转着头，狠狠的瞪着曲平，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曲平却好像看不见。

唐力道：“我们并不想剥下你的裤子，要你陪他睡觉，这要靠他自己的本事，可是你们最好也老实些，千万不要捣乱生事，更不要想逃走，否则我只好把你们交给唐猛。”

他淡淡的接着道：“唐猛对付女人的法子，我保证你们连做梦都想不到。”

一想到唐猛那双淫猥的眼睛和一双脏手，千千就想吐。

唐猛又吃吃的笑了：“我也喜欢你，尤其喜欢你的腿，你的腿又长又结实。”

他捡起一根木柴，轻轻一拧，干燥坚固的木柴就立刻散裂扭曲。“如果你敢玩一点花样，你的腿就会变成这样子。”

千千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人手上的力量实在很吓人。

但是唐力却一定比他更可怕，女孩子落入这么样两个人的手里，简直还不如死了的好。

唐力道：“我希望你们也不要想先死，因为我保证你们一定连死都死不了的。”

千千咬着牙，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唐力道：“我只要你们乖乖的跟着我们，等我们找到赵无忌，我就把你们交给曲朋友，那时不管你们想干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千千道：“他能找得到无忌？”

唐力道：“他答应过我们，三天之内，一定替我们找到赵无忌。”

他又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瞪着曲平：“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曲平道：“是。”

唐力道：“我希望你说得到就能够做到。”

曲平道：“我一定做到。”

唐猛又吃吃的笑道：“如果你做不到，不但你的身体会忽然变得非常糟糕，这两个女娃儿的身体，也会变得很难看的。”他特别强调“身体”两个字，对别人的身体，他一向很感兴趣。

千千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就好像全身都爬满了蚂蚁。她也希望他们能找无忌，她相信无忌一定有法子对付这些人的，她对无忌一向有信心。唐力瞪着她，道：“现在我是不是已经把每件事都说得很明白了？”

千千只有点头。

唐力道：“那就好极了。”

他又问曲平：“赵无忌是不是真的躲在九华山上面？”

曲平道：“是。”

唐力道：“我们明天一早就上山，今天晚上就歇在这里。”

他转向凤娘：“你到厨房去弄点东西给我们吃，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会烧一手好菜。”

千千抢着道：“我陪她去。”

唐力道：“你不能去！”

千千道：“为什么？”

唐力道：“因为你生病了。”这句话说完，他已闪电般出手，点了千千的穴道。他的出手快而狠，千千的武功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个孩子。

唐力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我只想舒舒服服吃一顿，再喝一点酒。”

唐猛吃吃的笑道：“这主意好极了。”

非人间

一

凤娘缩在屋角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觉得疲倦、伤心，而且绝望。

他们并没有绑住她，也没有点住她的穴道，他们根本不怕她逃走。

那个淫猥而变态的猪，甚至还说不定在希望她逃走。

她已在心里发了誓，绝不逃，绝不做任何一样会激怒他们的事。

她只希望千千也能和她一样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只有逆来顺受。

可是，以后怎么样呢？她们要忍受多久？

她连想都不敢想。

屋子里的两个座位已经被唐力和唐猛占据了，喝过酒之后他们就像猪一样睡着。

就连曲平都被他们点了穴道。

他们用一根绳子，把他和千千绑在一起。

唐猛吃吃的笑道：“只要你有本事能动，随便怎么动都没有关系。”

曲平不能动。

唐猛又笑道：“看得到吃不到，这滋味一定不太好受。”

他很得意，这本来就是他的主意，他坚持要把曲平的穴道也点住。

现在还没有找到赵无忌，我们为什么要提早让他先占便宜？

曲平居然还微笑道：“没关系，我不急。”

千千不敢张开眼睛。

她只要一睁眼，就会看到曲平那张无耻的伪君子的脸。

曲平的脸距离她的脸还不到半尺。

不管千千怎么用力挣扎，他们两个人的身子还是紧紧贴在一起。

她恨不得亲手活活的扼死他，她从未见过如此卑鄙无耻的男人。

可是一种男人身上独特的势力和气味，又使得她的心里莫名其妙的觉得很乱。

她只希望能把这一夜赶快熬过去，明天又怎么样呢？

她也不敢想。

极度的疲倦和悲伤，终于使凤娘昏昏迷迷的睡着了。

可是她忽又惊醒，全身立刻僵硬。

一只粗糙的大手，正在她大腿上滑动，沿着她腰肢滑上去，笨拙的解她衣钮。

她想叫，想吐。

她吐不出，又不敢叫，她知道如果激怒了这条猪，后果只有更糟。

可是，这只手的活动，已愈来愈不能忍受。

平生第一次，她想到死，只可惜她连死都死不了。

衣钮已被解开。

粗糙的手掌，已接触到她的细嫩皮肤，一阵带着酒臭的呼吸，慢慢移近她的脖子。

她已无法再控制自己，全身忽然开始不停的发抖。

这种颤抖更激起了这男人的情欲，他的手更疯狂，更用力……忽然间，手被拉开，人被拉起。

唐猛在怒吼：“这个女娃又不是那个龟儿子的，老子为什么不能动？”

唐力的声音冰冷：“滚回床上去，好好睡觉，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这双脏手！”

唐猛居然不敢反抗。

凤娘用力咬着嘴唇，已咬出了血，现在全身忽然放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她，居然伸出手来替她擦眼泪。

对这个男人，她也不知道是感激？是憎恶？还是害怕？

她怕他得寸进尺，更进一步。

幸好唐力的手轻轻一摸她的脸后，就立刻站起来走了。

她彷佛听见他在轻轻叹息。

第二天一早，凤娘就起来煮了一大锅粥，先满满盛了一碗给唐力。

这次唐力居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冷冷的说：“吃过了粥，我们就上山了。”

二

九华四十八峰并峙，如九朵莲花。

四十八峰中，天台最高，入山第一站为“霞天门”，过此之后，山路更险。

他们经“涌泉亭”、“定心石”、“半宵亭”；过大小仙桥；再过“望江楼”、“梅檀林”、“经八十四梯凌紫霞”；看到了地藏菩萨的肉身塔殿。

他们对菩萨并不感兴趣。

他们终于登上天台峰，只见流水行云，万山迭翠，巨石嶙峋，耸削壁立，黑石苍苔，错迭成趣，石缝间透出青松，也不知是人工所栽？还是天工？

要登上天台绝壁，还得穿过层云雾。

凤娘的脚已经走破了，头发已乱了，衣裳也被汗衣湿透。

阴壑里的疾风，像是利箭一样吹来，吹在她身上，她全身都在发抖。

可是她既没有埋怨，也没有叫苦。

唐力看着她，忽然道：“我们一定要到绝顶上去。”

凤娘道：“我知道。”

唐力道：“你一定上不去。”

凤娘垂下头，道：“我……我可以试试。”

唐力道：“用不着试。”

千千道：“我背她上去。”

唐力道：“不行。”

千千道：“为什么不行？”

唐力道：“因为我说过，你们连死都死不了。”

在这种地方，不管从哪里跳下去，都必死无疑。

千千道：“难道你要把她留下来？”

唐力道：“她可另外找人背上去。”

千千道：“找谁？”

唐力道：“除了你之外，随便她找谁都行。”

唐猛抢着道：“我来。”

唐力冷笑，不理他，却去问凤娘：“你要谁背你上去？”

凤娘想也不想：“你。”

云雾凄迷，几尺外就看不见人影。

凤娘伏在唐力背上，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唐力道：“不知道。”

凤娘道：“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太坏的人。”

唐力道：“我是。”

凤娘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唐力沉默，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凤娘道：“真的。”

唐力的声音冰冷：“我救你，只因为我已经被人阉割，根本不能碰你，所以我也不想让别的男人碰你。”

凤娘怔住。

她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男人会把这种事说出来。

唐力冷冷道：“如果我还行，现在你已经被我强奸过十次。”

凤娘不知道别的女人听见这种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心里只有种谁都无法了解的怜悯和同情，这原本是人类最高贵的感情。

她正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眼前已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登上了天台峰的绝顶。

一片平岩，一片丛林，一片巨石屹立，一片危崖上刻着三个大字。

“非人间。”

这里是人间？还是天上？

是天上？还是鬼域？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都绝不是人间，因为极目苍茫，都看不见人影。

唐力已放下凤娘，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盯着曲平：“再上去还有没有路？”

曲平道：“没有了。”

唐力道：“你是不是带我们来找赵无忌的？”

曲平道：“是。”

唐力道：“赵无忌在哪里？”

曲平指着那片“非人间”的危崖，道：“就在那里。”

危崖那边却看不见人，这里本不是人间。

曲平道：“那后面还有个秘密的洞穴，赵无忌就躲在那里。”

唐力道：“他为什么要躲到这种地方来？”

曲平道：“因为他害怕。”

唐力道：“怕什么？”

曲平道：“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报父仇，否则，任何人都会看不起他。”

在江湖中，不共戴天的仇恨，是为人子者不能不报的。

曲平道：“他也知道他自己绝不是他仇人上官刃的敌手。”

唐力道：“所以他怕去报仇？怕找到上官刃？”

曲平道：“他怕得要命。”

唐力道：“所以他才躲到这里？”

曲平冷冷道：“人间已经没有他立足之地！”

唐力道：“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曲平道：“不管是真是假，都马上就会揭穿，我为什么要说谎？”

唐力道：“好，你带我们去。”

曲平道：“我不能去。”

唐力道：“为什么？”

曲平道：“我出卖了他，他只要一看到我，就一定先杀了我。”

他苦笑又道：“赵无忌的武功虽然并不高明，要杀我却不难，那时你们当然也不会救我。”

唐力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不能杀你？”

曲平道：“反正你们只要一转过那片崖石，就可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他不在那里，你们再回来杀我也不迟。”

唐力盯着他，慢慢的伸出两根手指，去点他腰下的软穴。

曲平完全没有闪避。

唐力的手忽然旋螺般一转，已点在千千的玄机穴上。

他用的手法并不重，但是非常准。

千千立刻软瘫。

曲平也已倒下，因为唐力的手又一转，也同样点了他的玄机穴。

唐力冷冷道：“你应该知道，唐家不但有独门暗器，也有独门的点穴手法。”

曲平知道。

唐家的独门点穴，也和唐家的独门暗器一样，除了唐家子弟外，无人可解。

唐力道：“所以如果我不回来，你们也只有在这里等死。”

等死比死更惨。

凤娘忽然道：“如果你找到无忌，能不能让我们见他一面？”

这句话她已想说很久，她没有说，只因为她一直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唐力凝视着她，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凤娘垂下头，凄然道：“我也不知道你们的仇恨会怎么样了结，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唐力冷冷道：“只要能再见他一面，你死也心甘情愿？”

凤娘用力咬着嘴唇，慢慢的点点头。

唐力眼睛里的表情更奇怪，也不知是仇恨？是悲伤？还是嫉妒？

千千看着他俩，眼睛里的表情也很奇怪。

她也在等着唐力的答复。

可是唐力什么话都没有说，用力系紧了腰畔的革囊，戴上了鹿皮手套，脸色阴沉得就像是高山上的冷雾。

然后他就走了，连看都没有再看凤娘一眼。

唐猛却忽然回过头，道：“好，我答应你，一定让你再见他一面。”

他轻拍腰畔的革囊，吃吃的笑道：“只不过，那时他是死是活，我就不能担保了。”

天色渐暗。

凤娘孤零零的站在西风里，痴痴的看着危崖上“非人间”那三个大字。

虽然是七月，山上的风却冷如刀刮。

唐家兄弟已转过危崖，他们是不是能找到无忌？

找到了之后又如何？

她虽然不会武功，可是她也知道唐家独门暗器的可怕。

唐力临走时的表情更可怕，何况还有这个残酷变态的疯子。

他们绝不会放过无忌的，等到再见无忌时，只怕已不在人间了。

凤娘慢慢的转过身，看着曲平，黯然道：“大风堂待你并不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曲平不开口。

千千冷笑道：“他根本就不是人，你何必跟他说人话？”

凤娘垂下头，已泪流满面。

千千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刚才那种奇怪的表情，忽然道：“你真的是在替无忌担心？”

凤娘转过脸，吃惊的看着她，颤声道：“难道我还会替别人担心？”

千千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

凤娘不让她说下去，道：“你应该知道，如果无忌死了，我也绝不会活下去。”

千千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无忌死了，还有谁能活得下去？”

她又盯着凤娘看了很久：“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嫂子！”

凤娘道：“我活着是赵家的人，死了也是赵家的鬼。”

千千道：“那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凤娘道：“什么事？”

千千道：“我靴子里有把刀，你拿出来。”

她靴子里果然有把刀，七寸长的刀锋，薄而锋利。

凤娘拔出了这把刀。

千千狠狠的瞪着曲平，道：“我要你替我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凤娘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你要我杀人？”

千千道：“我知道你没有杀过人，可是杀人并不难，你只要把这把刀往他心口上刺下去，只要一刀就够了。”

凤娘的脸色吓得惨白，握刀的手已经在发抖。

千千道：“如果你还是我的嫂子，就应该替我杀了他。”

凤娘道：“可是……可是他们万一回来了……”

千千道：“如果他们回来，你就连我也一起杀了，我宁死也不能让这个无耻的小人碰到我。”

凤娘不再流泪，却在流汗，冷汗。

千千连眼都红了，嘶声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一定要让我被他们欺负？”

凤娘终于咬咬牙，一步步往曲平走了过去，用手里的刀，对准了他的心口。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本来应该很怕死的，可是现在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恐惧之色，反而显得很坦然。

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会有这种坦然的表情。

凤娘忍不住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曲平终于开口：“只有一句话。”

凤娘道：“你说。”

曲平道：“你定要想法子生堆火。”

凤娘奇：“为什么要生火？”

曲平道：“唐家的独门点穴手法，没有人能解，可是不管多恶毒的点穴手法，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个对时，只要生堆火，你们就可以熬过去了。”

千千又在喊：“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为什么要听他的废话？难道你看不出他这是在故意拖时间。”

这次凤娘却没有理她，又问曲平：“难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曲平笑了笑，笑得彷佛很愉快：“他们绝不会再活着回来了。”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唐猛已经回来了！

三

夕阳残照，晚霞满天。

唐猛已攀过那片危崖，一步步向前走，夕阳正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的表情奇特而诡异，彷佛愉快之极，又彷佛恐惧之极。

千千大喊：“现在你还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凤娘咬牙，一刀刺下。

就在她刀锋刺入曲平心口时，唐猛已扑面倒了下去。

就像是一根死木头般倒了下去。

凤娘怔住。

千千也怔住。

曲平却在笑，鲜血已经开始从他的心口上往外流，他笑得居然还是很愉快。

就在这里，危崖后又飞出条人影，凌空翻身，向他们扑了过去。

在夕阳最后一抹余光中，正好能看到他的脸，和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他眼睛里彷佛充满了怨毒和悔恨。

凤娘惊呼，放松了手里的刀，往后退，唐力整个人却已扑在曲平身上。

曲平却笑得更愉快。

唐力喘息着，狠狠的盯着他，嘶声道：“你好，你很好，想不到连我都上了你的当。”

他忽然看见曲平心口上的刀，立刻拔出来，狞笑道：“可惜你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曲平微笑道：“幸好我死而无憾。”

唐力手里的刀已准备刺下去，忽然回头看了凤娘一眼，脸上忽然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僵硬。

然后他的头就垂了下去。

他们回来了，却不是活着回来的。

四

曲平脸色惨白，鲜血已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裳。

凤娘那一刀刺得并不太轻，只要再往前刺半寸，曲平现在也已是个死人。

想到这一点，凤娘的冷汗还没有干，又已开始流泪。

因为她已想到，她刚才要杀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但她却还是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定要曲平说出来。

曲平道：“唐力虽然不是唐家的嫡孙，武功是唐二先生的亲传——”

据说蜀中唐家的内部，一共分成十大部门，其中包括毒药的配方和提炼、暗器的图样和制造、解药的制作和保管；以及警卫附设、训练子弟、分配工作、巡逻出击。

这十大部门分别由唐家嫡系中的十位长老掌管，唐二先生就是这十位长老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掌管的究竟是哪一个部门，只知道他冷酷骄傲，武功极高。

在唐门十大长老中，他出来行走江湖的次数最多，所以名气也最大。

江湖中人只要看见一个身穿蓝布袍、头缠白布巾、嘴里总是衔着根旱烟袋的老头子，不管他是不是唐二先生，都会远远的躲开。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是得罪了唐二先生的人，就绝不会再有一天好日子过。

曲平道：“唐二先生独身到老，收的徒弟也不多，这个唐力不但为唐家出了不少力，而且吃了不少苦，才能得到他的传授。”

凤娘心里在叹息，她知道唐力吃的是什么苦。

对一个男人来说，世上还有什么痛苦比被人阉割更不能忍受？

她的心一向很软，对于别人受到的伤害和痛苦，她也会同样觉得很难受。

曲平道：“我知道我们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我……”

他垂下头，黯然道：“我的出身平凡，又没有得到过名师的传授，这几年来，我的杂务又太多，我连他三招都接不下来。”

凤娘立刻又觉得对他很同情，柔声道：“一个人武功好不好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毕竟不是野兽，并不一定处处都要依靠暴力。”

曲平勉强笑了笑，目中充满感激，道：“我也看得出唐猛是个疯子，绝不能让你们落在他手里，所以我只有想法子带他们到这里来。”

凤娘道：“你知道他们一到了这里，就非死不可？”

曲平道：“上次我来找赵公子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三个武功远比他们还高的人，死在那片危崖下，我正想过去看他们的死因，就听见有人警告我，那里是禁地，妄入者死！”

他说得很简略，其实那天发生的事，直到现在他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他知道的也远比说出来的多。

那天死在危崖下的三个人，都是成名已久，而且还归隐多年的剑客。

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寻仇。

他们的仇家是个在传说中已死了很久的人，可是以曲平的推测，这个人现在一定还活着，就隐居在这片“非人间”的危崖后。

这个人的剑法，在三十年前就已纵横天下，现在想必更出神入化。

他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曲平为什么要泄露他的秘密？

泄人的隐私，本来就是件很不道德的事。

曲平已发誓绝不将这秘密说出来。

凤娘也没有再问，只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刚才心里一定很难受。”

曲平道：“为什么难受？”

凤娘道：“因为我们不但错怪了你，而且还要杀你。”

她握住了曲平的手：“我也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因为那时你就算说出来，我们也不会相信。”

千千忽然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说的就是真话？”

凤娘转过头，看着她，柔声道：“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也跟我一样觉得对他很抱歉，也跟我一样难受，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

千千闭上了嘴，连眼睛都闭上。

夕阳已消逝，黑夜已渐渐笼罩大地，风更冷了。

曲平道：“现在你一定要想法子生堆火。”

凤娘彷佛在沉思，没有开口。

曲平道：“唐力的身上，说不定带着火种。”

凤娘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忽然站起来，道：“我要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曲平道：“到哪里看看？看什么？”

凤娘边望着那一片在黑暗中看来宛如洪荒怪兽般的危崖，道：“那里既然有人，无忌说不定也在那里。”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过去。

曲平失声道：“那里是禁地，你绝不能去！”

凤娘根本不理他。

看着她一步步朝那片“非人间”的危崖走过去，曲平的冷汗又湿透衣裳。

千千也急了，忍不住道：“那里真的是禁地，任何人进去都会死？”

曲平道：“嗯。”

千千道：“她是个女孩子，又不会武功，那里的人难道也会杀她？”

曲平道：“那里是非人间，怎么会有人？”

千千道：“既然那里没有人，她怎么会死？”

曲平道：“一个人到了非人间，又怎么能不死？……”

有　鬼

一

暗夜，荒山，非人间。

凤娘一步步走入黑暗中，终于完全被黑暗吞没。

曲平脸上虽然全无表情，眼睛里却有了泪光，就好像眼看着一个人掉下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壑中，却偏偏没法子去拉他一把。

千千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替她难受？”

曲平道：“嗯。”

千千道：“如果到那里去的是我，就一定不会有人觉得难受了，因为我只不过是个不知好歹、蛮横无理的女人，死活都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曲平不说话。

千千道：“但是她却又温柔，又漂亮，男人只要一看见她，就会喜欢她。”

她又在冷笑：“就连那个姓唐的都喜欢她，我看得出。”

曲平终于忍不住道：“别人喜欢她，只因为她心地善良，不管她长得有多美或者是难看都是一样！”

千千道：“对，她心地善良，我却心肠恶毒，又不会拉住人家的手，故意作出温柔体贴的样子，我……我……”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已流下面颊。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种话的，她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她正在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嫉妒悲伤时，忽然看见一个影子向她飞了过来。

一条淡淡的白色影子，彷佛是个人，一个很小的人。

如果这真是个人的影子，这个人一定是个小孩。

小孩怎么会飞？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她正在惊奇，忽然觉得腰下麻了一麻，一阵黑暗蒙住了她的眼。

她立刻觉得自己好像有十年没有睡过觉一样，彷佛要睡着了。

她真的睡着了。

二

窗外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一张明亮如镜的桌子上。

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跟这桌子一样，光亮洁净，一尘不染。

千千醒来时，就在这屋子里。

她明明是在一个黑暗、寒冷的荒山绝顶上，怎么会到了这里？

难道这是个梦？

这不是梦，她的确已醒了，完全清醒，她也看见了曲平。曲平本来是在看着她的，等到她看到他时，就避开了她的眼睛，去看窗台上一盆小小的花。

黄花已盛开。

凤娘那间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里，窗台上也有这么样一盆花。

这不是凤娘的屋子。

“凤娘呢？”

曲平没有回答，眼睛里却带着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的悲伤。

——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千千没有问，这些事都已不重要。

她并没有忘记曲平说的话，也没有忘记唐猛临死前的表情。

她一定要去找凤娘，不管那地方是不是人间都一样。

但是她还没有去，凤娘就已经来了。

“我刚走过那片危崖，就看见一个小小的白影子朝我飞了过来，只听见一个人对我说：‘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然后我就好像忽然睡着了。”

“你醒来时就已到了这里？”千千问道。

凤娘点点头，眼睛里充满迷惘：“这里是什么地方？”

谁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可以算是个好地方。

窗外是个小小的院子，灿烂的阳光正照在盛开的花朵上。

花丛外竹篱疏落，柴扉半掩，假山下的鱼池里养着十几条活活泼泼的鲤鱼，檐下鸟笼里的画眉正在吱吱喳喳的歌唱。

六间屋子三明三暗，布置得简朴而清雅，有书房，有饭厅，还有三间卧室，连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

厨房后的小屋里堆满了柴米，木架上挂满了香肠、腊肉、咸鱼、风鸡。

后面还有个菜园，青椒、豆角和一根根比小孩手臂还粗的大萝卜。

看来这里无疑是户很富足的山居人家，主人无疑是个退隐林下的风雅之士。

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东西，只要你能想得到的，这里样样俱全，一件不缺。

可是这里没有人。“主人也许出去了。”可是他们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看见主人的影子。

千千道：“住在非人间里面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曲平说的还是那句话：“既然是非人间，怎么会有人？”

现在连曲平自己都知道别人一定能看得出他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已下了决心，不管怎么样，都绝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因为无论谁知道了这个秘密都绝对不会有好处。

千千道：“他们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既然是他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我们就可以在这里住下去。”

曲平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住下去？”

凤娘道：“因为无忌虽然不在非人间，却一定还在这九华山里，我们只要有耐心，迟早总能听到他的消息！”

她一向很少发表意见，她的意见一向很少有人能反对。

曲平虽然很不想留在这里，也只有闭上了嘴。

卧房有三间，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单独拥有一间，这地方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千千显得像孩子般高兴，她本来一直担心在山上找不到地方住，想不到却忽然凭空出现个这么样的地方。

这实在是件很好玩的事，简直就好像孩子们在玩“家家酒”。

就连凤娘都似已将心事抛开，道：“从今天起，烧菜煮饭是我的事。”

千千道：“我洗衣服洗碗。”

曲平也只有打起精神，道：“我去劈柴挑水。”

屋子左面的山坡后，就有道清泉，山坡上桃李盛开，已结了果实，李子微酸，桃子甜而多汁，正都是女孩子们的恩物。

一个人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这里几乎都已经有了，只不过少了一样而已。

这里居然没有灯。

非但没有灯，连蜡烛、灯笼、火把、灯草、火刀、火镰、火石——任何一样可以取火照明的东西都没有。

这里原来的主人若不是睡得很早，就是晚上从不回来。

幸好这里居然还留着火种，曲平燃着，凤娘蒸了些风鸡、腊肉，炒了一大盘新摘下的豆角，煮了一大锅白米饭。

千千用小碟子盛满油，将棉花搓成灯蕊，就算是灯了。

她得意的笑道：“这样我们至少总不会把饭吃到鼻子里去。”

凤娘道：“外面的风景这么美，如果我们能够有几盏那种用水晶做罩子的铜灯那就更美了。”

她一向是个很爱美的人。总觉得在这依山面水、满园鲜花的小屋里，能燃起这么样一盏灯，是件很有诗意的事。

可是她也知道在这种地方，是绝不会有这种灯的。

所以他们很早就睡了，准备第二天一天早去打听无忌的消息。

晚上凤娘在那个用碟子做成的小油灯下，写她那从无一日间断的日记时心里还在想着这种灯。

第二天她起得最早。

她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十盏这么样的灯，整整齐齐的摆在门口，一个个用水晶雕成的灯罩，在旭日下闪闪的发着光。

“这些灯是谁送来的？”

“他怎么知道你想要这样的灯？”

凤娘没法子回答。她看着这些灯，痴痴的发了半天呆，苦笑道：“其实我根本不想要这么多，只要每间屋子有一盏就够了，多了反而麻烦。”

然后他们就出门去寻找无忌，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十盏灯果然已只剩下五盏。

每个人都怔住，只觉得彷佛有股冷气从脚底直冒上来。

——是不是一直都有个人躲在这屋子里，偷听他们说的话？

他们嘴里虽然没说，心里却都在这么想。于是他们立刻开始找，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甚至连床底下、箱子里、屋梁上、灶洞下都找过，也看不到半个人影子。

千千手脚冰冷，忽然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凤娘道：“你想要什么？”

千千道：“我想要个泥娃娃。”

她又问凤娘：“你呢？今天你想要什么？”

凤娘道：“泥娃娃容易摔破，我想要个布娃娃。”

曲平道：“布做的也容易破，用木头雕成的岂非更好？”

千千说道：“你是不是想要个木头娃娃？”

曲平道：“我想要两个。”

这天晚上，他们睡觉之前，又将自己屋子里每个地方都找了一遍，确定了绝没有人躲着后，才锁好门窗、上床睡觉。

他们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推开门，门外既没有泥娃娃，也没有木头娃娃。

门外只有一个布娃娃，好大好大的一个。

千千瞪着凤娘。

凤娘虽然也怔住了，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别人无论要什么，这个人都不重视，只有凤娘开口，他才会送来。

——难道他是凤娘的“朋友”？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朋友”？为什么不敢露面？

这件事凤娘自己也没有法子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想不通。

她在这里连一个认得的人都没有。

千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你做的菜我已经吃腻了，我想换换口味。”

凤娘道：“你想吃什么？”

千千道：“我想吃逸华斋的酱肘子和酱牛肉，还有狗不理的肉包子。”

这些都是京城里的名点。

逸华斋在西城，酱肉用的一锅老卤，据说已有两三百年没熄过火，他们卖出来的酱肉，只要一吃进嘴，就可以辨出滋味不同。

狗不理在陕西巷，包子做得也绝不是别家能比得上的。

京城距离这里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是飞鸟，也没法子在半天之间飞个来回。

凤娘知道千千这是故意在出难题，立刻道：“好极了，今天晚上我就想吃。”

千千还不放心：“你想吃什么？”

凤娘一字字道：“我想吃北京逸华斋的酱肘子和酱牛肉，还有狗不理的肉包子。”

他们又出去找了一整天，心里却在想着酱肉和肉包子。

那个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赶到京城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的。

千千心里在冷笑：“我倒要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再玩这种把戏？”

还没有日落，他们就匆匆赶了回去。

桌子上果然摆着一大盘酱肘子、一大盘酱牛肉；二十个包子还在冒着热气。

这还不稀奇。

稀奇的是：酱肉果然是逸华斋的风味，一吃就可以吃出来是用那一锅陈年老卤卤出来的，别的可以假，这一点却绝对假不了。

曲平也喜欢吃这种酱肉，可是现在吃在嘴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千千又在盯着凤娘冷笑道：“看来你这个朋友的本事倒不小。”

凤娘不怪她。

这件事实在太奇怪，本来就难免要让人怀疑的。

千千道：“你这位朋友是谁？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来跟我们一起吃顿饭？”

她故意作出笑得很愉快的样子，说道：“不管怎么样，这些东西都是他老远买来的……”

曲平忽然问道：“多远？”

千千道：“很远。”

曲平道：“你能不能在半天工夫里，赶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买这些东西回来？”

千千道：“我不能。”

曲平道：“你想不想得出天下有什么人能在这半天工夫里，赶到京城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

千千道：“我想不出。”

曲平道：“我也想不出，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

千千道：“可是现在这些东西明明摆在桌子上。”

曲平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说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

他特别强调这个“人”字。

千千忽然又觉得脚底心在发冷：“难道你是说这地方有鬼？”

鬼屋主人

一

鬼能够听得见你说话，不管你说得声音多么小，鬼都能听得见，你却听不见鬼说话。

鬼能够看见你，你的一举一动，鬼都能看得见，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见，你却看不见鬼，就算鬼在你旁边，你也一样看不见。

鬼不用点灯。这屋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灯。

鬼可以在瞬息间来去千里，你却要骑着快马奔驰三天三夜才能跑一个来回。

凤娘的“朋友”难道不是人？是鬼？这屋子难道是间鬼屋？

夜，繁星。清澈的泉水在星光下看来就像是根纯银的带子。

凤娘沿着泉水慢慢的向前走。她睡不着，她心里很闷，不但闷，而且害怕，怕得要命。

她并不是怕鬼。如果那真是个鬼，既然对她这么好，她也用不着害怕的。

她从小就不怕鬼，她觉得有些人还比鬼更可怕。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真心对她好，她都会同样感激。

她害怕，只因为她忽然想到了无忌。

虽然这世上真的有鬼魂，也只有无忌的鬼魂才会对她这么好。

难道无忌已死了？难道这个鬼就是无忌？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在千千面前提起，她发觉她们之间已有了距离。

这也许只因为她们本来就不是亲密的朋友，她们之间的关系，只因为无忌才能联系。

千千本不了解她，也不信任她，人们如果不能互相了解，又怎么互相信任？

泉水的尽头，是个小小的水池。四面长满了巨大的针枞树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满天星光。

她忍不住蹲下去，用手掬水，池水还带着白天阳光的温度，又清凉，又温柔。

在她家乡的山坡后，也有这么样一个水池。

她小的时候常常在半夜里偷偷的溜到那里去游水。

她本来是个很顽皮的孩子，只不过一直在尽量约束自己。

现在她无意间想起了那欢乐的童年，那一段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不会再做一个像现在这么样的人？”

她心里忽然有了种秘密的冲动。

一个人如果能暂时抛开一切，再重温童年时欢乐的旧梦，这种想法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她的心在跳，越跳越快。

她实在已被约束得太久，也应该偶尔放松一下自己。

夜深人静，荒山寂寂，池水又是那么清凉，那么温柔。

她忍不住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解开了一粒衣钮……也许就因为童年那一段顽皮的生活，她发育得一向很好。

她的腿修长笔挺，乳房饱满结实，只不过因为很久没有晒过太阳，所以看起来显得有点苍白柔弱，却更衬出了她女性的柔媚。这正是一个少女最值得骄傲珍惜的，她从未让任何人侵犯过，甚至连她自己都很少去看。

她自己看了也会心跳。

她很快就滑入水里，让清凉的池水和童年的梦境将她拥抱。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发亮的眼睛，隐藏在茂密的野花和草木间，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喜悦和一种淫猥的赞赏。

她立刻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用双手掩住了自己，沉入了水中。

等她再伸出头来呼吸时，这双眼睛还在盯着她，而且在吃吃的笑。

她没有叫。

她不敢把千千和曲平叫来，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

其实她已经很小心的四面看过，在这静夜荒山，本不该有人来的。

这人忽然笑道：“你想不到这里会有人吧？”

凤娘闭着嘴。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只希望这人是个君子，能赶快走。

这个人却显然不是君子，非但连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他是个很健壮的年轻人，穿着身浅黄色的紧身衣，看来矫健而有力。

凤娘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年轻人本来就精力充沛，无处发泄，怎么经得起诱惑？

看到她脸上的惊与恐惧，这人笑得更愉快：“我也想不到，我居然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幸好水很暗，他看不见躲在水面下的部分，可是他也在解自己的衣服。

难道他也要跳下来？

他还没有跳下来，凤娘的心已经快跳出来了，失声道：“不可以。”

这人故意眨了眨眼，道：“不可以怎么样？”

凤娘道：“你……你不可以下来。”

这人笑道：“这水池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不可以下去玩玩？”

他并不急着下水，就像是一只猫已经把老鼠抓住了，并不急着吞下去。

他还想逗逗她。

凤娘已经忍不住要叫起来了。

这人笑道：“你叫吧，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这种地方只有鬼，没有人。”

他是想吓吓她，想不到却提醒了她。

她忽然想到了那个有求必应的鬼魂，立刻大声道：“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

这人道：“是不是想要我？”

凤娘咬了咬牙，道：“我只想要你变成瞎子。”

这句话刚说完，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闪，就像是闪电下击。

这人一双发亮的眼睛，立刻变成了两个血洞。

他好像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愣了一愣后，脸上才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才开始放声惨呼，抱着脸冲出去，却一头撞在树上，跌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凤娘也吓呆了。

刚才那道闪电般的寒光，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了。

空山寂寂，不见人影，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那个人却已明明倒下，忽然间就真的变成瞎子。

凤娘不住放声大呼：“我想看看你，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

空山寂寂，没有回应。

凤娘实在快吓疯了，不顾一切的跳起来，湿淋淋的穿上衣服，狂奔回去。

这一路上总算没有意外，她总算又奔回了那神秘的小屋。

虽然她又怕、又累，却还是不愿吵醒千千和曲平，等到自己的喘息稍微平静了些，才悄悄的推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里一片黑暗。

幸好她还记得火种在哪里，很快就燃起了灯，光明温暖的灯光，总会使人觉得安全。可是灯光一亮起，她就失声惊叫了起来。

她房里赫然有个人。

一个脸色惨白的素衣人，动也不动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双眼睛也是惨白色的，看不见眼珠，也看不见瞳仁。

这人竟然也是个瞎子。

二

千千和曲平也来了。

其实他们也没有睡，凤娘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知道。但他们却不知道这瞎子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也吃了一惊。

千千失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瞎子脸上全无表情，冷冷的反问：“你是什么人？”

千千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瞎子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千千怒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瞎子道：“我也知道现在是你问我，只不过这话却是我应该问你。”

他冷冷的接着道：“这是我的家，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千千说不出话来了。有时候她虽然很不讲理，可是这一次她却连一句强词夺理的话都没法子说出口。

她们实在连一点道理都没有。

她也相信这瞎子并没有说谎，像这么样一栋房子，当然绝不会没有主人。

这地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灯，只因为这地方的主人是个瞎子。

瞎子当然用不着点灯。

曲平陪笑道：“我们是到这里来游山的，只想暂时在这里借住几天！”

瞎子道：“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只希望你们快走。”

曲平道：“我们能不能多住几天？”

瞎子道：“不能。”

曲平道：“我们愿意出租金，不管你要多少都行。”

瞎子道：“不管你出多少都不行。”

千千又火，大声道：“难道你要我们现在就搬走？”

瞎子在考虑，终于说道：“好，我再给你们一天，明天日落之前，你们一定要走。”

他慢慢的站起来，用一根白色的明杖点地，慢慢的走了出去，嘴里彷佛在喃喃自语：“其实你们还是快走的好，再不走，只怕就要有大难临头了！”

外面依旧一片黑暗。

瞎子一走出去，忽然就消失在黑暗里。

一个瞎子怎么会住到深山中来？怎么能将这地方收拾得这么干净？

曲平叹了口气，道：“这瞎子一定不是普通人，我们……”

千千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劝我们快点走？”

曲平不否认。

千千道：“我们当然是要走的，反正这种鬼地方，我早就住不下去了！”

她在跟曲平说话，眼睛却盯着凤娘。

凤娘看起来就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一个人三更半夜跑出去干什么？怎么会掉到水里去？

凤娘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样子难免要让人疑心，可是千千却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不问比问更糟。

她知道她们之间距离已愈来愈远了。

夜更深。

凤娘本来以为自己一定睡不着的，想不到忽然就已睡着。

她睡得并不沉。

晖晖迷迷，她觉得自己身边彷佛多了样东西，这样东西竟彷佛是个人。

这个人睡在她旁边，身裁彷佛很矮小，身上带着种很奇异的香气。

她想叫，却叫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

这个人彷佛在抱着她，亲她的脸、亲她的嘴。

她又急，又怕，身体却起了种奇怪的反应，她想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是谁？

是不是无忌？

她眼睛睁不开，随便怎么样用力都睁不开。

她彷佛听见这个人在说：“你是我的，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碰你！”

声音明明在她耳畔，却又彷佛很远。

这个人是不是无忌？听起来为什么不像是无忌的声音？

她忽然又睡着了，醒来时一身冷汗。

三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当然是曲平去开门。

敲门的居然又是昨天晚上那瞎子，曲平很意外！

“你是不是又来催我们搬走？”

更意外的是，瞎子居然摇摇头，道：“你们不必搬走了。”

这瞎子主意变得好快。

曲平几乎不相信，道：“你是说，我们又可以住下去了？”

瞎子道：“随便你们喜欢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曲平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瞎子道：“因这房子也不是我的。”

曲平道：“这房子的主人是谁？”

瞎子道：“是个朋友的。”

曲平道：“朋友？谁的朋友？”

瞎子不回答。

但是曲平已想到了那些用水晶做罩子的灯和逸华斋的酱肉。

曲平觉得呼吸间有点冷，却还是不能不问：“那位朋友答应我们留下来？”

瞎子道：“他有条件。”

曲平道：“什么条件？”

瞎子道：“今天晚上他要来吃饭。”

曲平怔住。

这条件他实在不敢答应，却又不能不答应。

不管怎么样，你住了人家的房子，人家要来吃顿饭，总不能算是苛求。

问题只有一点。

那位“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朋友？

曲平还在犹疑，千千已经冲出来：“他要吃什么？”

瞎子道：“随便吃什么都行，他知道你们这里有位卫姑娘，能烧一手好菜。”

黄昏。

凤娘在准备晚饭的菜。

风鸡、腊肉、香肠都已经上了蒸锅，咸鱼是准备用油煎的。

刚拔下来的萝卜可以做汤，虽然没有鲜肉排骨，用咸鱼肉烧起来也一样很鲜。还有两条刚从池里捞出来的鲤鱼，她本来是想做汤的，可是后来想一想，还是清蒸的好。

鲜鱼如果烧得太久，就会失去鲜嫩，不鲜不嫩的鲤鱼，就好像木头一样索然无味。

如果是鲫鱼，她就会用来做汤了。

配菜也是种学问。

一些并不太好的菜料，在一个很会做菜的人手里，就好像一把并不太好的剑，握在一个很会用剑人的手里一样。

对于这一点，凤娘很有把握。

但是她炒菜的时候，心里却一直很不安定。

——这屋子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究竟是“人”？还是鬼魂？

——他是不是无忌？

——如果不是无忌，会是谁，为什么对她这样好？只要她说出口，总是有求必应。

凤娘在洗豆荚。

用紫红色的香肠炒青绿色的豆荚，也是样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千千在切香肠，忽然回过头，盯着她，问道：“你是不是我的嫂子？”

凤娘心里在叹息！

虽然她觉得千千不应该问她这句话的，她却不能不回答：“我永远都是你的嫂子！”

千千道：“那么你就应该告诉我，今天晚上要来吃饭的人是谁！”

凤娘道：“我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千千用力切下一片香肠，板着脸道：“你怎么会不知道，难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凤娘闭上眼睛，生怕自己流下泪来，纵然她有泪，也只能在腹中流。

她又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个绝不可能向任何人诉说的噩梦。

那奇异的香气，那灼热的嘴——

他究竟是不是无忌？

如不是无忌，为什么要这样子对她？

凤娘的手虽然没在冷水中，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正是那瞎子的声音：“你们的客人，已经来了。”

凤娘在炒豆荚，用已经切成片的香肠炒，她平生第一次炒菜忘了放盐。

她心里一直想着那位已经坐在前厅里的“客人”——他应该算是客人？还是主人？她只希望能快点炒好这最后一样菜，好到前面去看看他。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有那种神奇的力量，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神秘的客人，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贵　客

一

这小孩高坐在上位，并没有一点不安的样子，就好像久已习惯了受人尊敬。他身上穿着的是件雪白的衣裳，质料高贵，一尘不染。他的态度也很高贵，苍白的脸上带着种王侯般的严肃表情。

这种苍白的脸色，和这种冷淡严肃的表情，好像已成了贵族们特有的标志。虽然他在尽量做出大人的样子，可是年纪却很小，最多也不过十二三岁。

看到凤娘走进来的时候，他严肃冷淡的脸上，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眼睛也露出灼热的光。

曲平正在为他们引见——“这位就是我们的贵客雷公子，这位就是能烧一手好菜的卫姑娘！”

这小孩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一双灼热的眼睛始终盯在凤娘脸上。

如果是个大男人这样盯着个女孩子看，无疑是件很失礼的事。他却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凤娘虽然觉得很惊奇，很意外，心里的负担却减轻了。

昨天晚上那个人，当然绝不会是这个小孩，那也许只不过是个梦而已，又荒唐，又可怕的梦。

想到那个梦，她的脸又有些红，等到她发现菜里没有放盐的时候，脸就更红。

可是这位小贵客却好像对这道菜很感兴趣，因为别的菜他几乎连碰都没有碰。

他吃得很少，说得很少。事实上，他根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这屋里的人除了凤娘之外，在他眼中看来简直都像是死人一样，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凤娘。虽然他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凤娘还是被他看得有点难为情。

千千看着他们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不好受。幸好这位贵客已经站起来，好像已准备要走，这顿可怕的晚宴总算已将结束。凤娘心里舒了一口气，这小孩子却忽然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他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竟全不顾别人对他的想法。

他认为自己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绝对不容人违抗。

凤娘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希望千千能帮她说句话，千千却显然已决心不管他们的事。

这小孩还在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眼神中带着种热切的盼望。

凤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终于答应：“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也像无忌一样，从来不忍拒绝别人的要求，何况他毕竟是个孩子。

一个十二三岁孩子，能对她怎么样？

二

夜，繁星。

他们沿着银带般的泉水往上走，走了很久都没有开口。

“这孩子实在很特别，很奇怪。”

凤娘实在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时他看起来还很小，有时看起来又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得多。

又走了一段路，又快走到泉水源头处那个水池了。

凤娘忍不住道：“我们不要往上面走了，好不好？”

小孩道：“为什么？”

凤娘说不出，也不敢说，昨天晚上的事，直到现在还让她心跳、害怕。

小孩盯着她，忽然道：“你用不着害怕，昨天晚上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

凤娘吃了一惊：“你说是哪个人？”

小孩道：“就是那个忽然变成了瞎子的人。”

凤娘更吃惊：“你怎么会知道？”

小孩笑了笑，说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笑容看来彷佛很神秘，又很得意。

凤娘吃惊的看着他，试探着问道：“难道是你？”

小孩道：“当然是我。”

凤娘问道：“是你刺瞎了那个人的眼睛？”

小孩淡淡道：“他是我们一个仇家派来找我们的人，我本来就不会放过他的，何况，他又对你那样无礼。”

他的表情又显得很严肃道：“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凤娘又惊讶、又感激：“那些水晶灯也是你送去给我的？”

小孩点点头，道：“逸华斋的酱肘子也是我送去的。”

凤娘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先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我怎么看不出你有那么大的本事？”

小孩傲然道：“我的本事比你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凤娘忽然觉得，他不但神秘。而且有趣极了，道：“那些酱肘子，你是怎么弄来的？”

小孩道：“你不必管我用的是什么法子，只要你说出来的事，我就能够替你做到。”

凤娘又感激，又高兴。

这孩子对她实在很好，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小孩做她的保护人，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她忍不住要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道：“我的名字就叫雷，雷电的雷。”

凤娘道：“那么你的姓呢？”

小孩脸上忽然露出很悲伤的表情，冷冷的道：“我没有姓。”

他为什么会没有姓？

难道他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么？

凤娘心里立刻充满了怜悯的同情，只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这孩子母亲一样来保护这孩子。

她轻轻的拉起了小孩的手，柔声道：“那么，我以后就叫你小雷。”

他的手心忽然变得滚烫，用力握住她的手，喃喃地说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也不知是因为他那滚烫的手心，还是那双灼热的眼睛，她竟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跳。

她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个孩子。”

可是他的手，他的眼睛，都已不像是个孩子。

她想挥脱他的手，又怕伤他的心，只有叹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愿意做你的大姐姐。”

小雷道：“你不是我的姐姐。”

凤娘道：“我不是？”

小雷道：“难道你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了？自从昨天晚上之后，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凤娘的心又几乎要跳出了脖子，失声道：“昨天晚上是你。”

小雷点点头，道：“你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我都看过，每一个地方我都……我都……”

他的手心更热，把凤娘的手握得更紧。如果是千千，现在早已摔脱他的手，一个耳光打过去。

凤娘不是千千。

凤娘是个温柔而善良的女人，正是中国典型女人的化身。

她很不忍伤任何人的心。

他只不过是个孩子，这只不过是种孩子气的冲动，因为他太孤独，太寂寞，太需要别人的爱。

她希望她能让他冷静下来：“你做的事，我都可以原谅你，只要你以后记得千万不要再那样子做了。因为我已经是有了丈夫的女人。”

小雷却用力摇头，大声道：“我知道你没有丈夫，你那个还没有成婚的丈夫赵无忌已经死了，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丈夫，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碰你。”

他忽然紧紧的抱住了她，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亲她的脸、亲她的嘴。

她完全混乱了。

一种母性的温柔，使得她不忍伤害这孩子，不忍去推他。

何况她要推也推不开。

另一种女性的本能，却使她身体自然有了种奇妙的反应。

她全身也开始发热，发抖，而对方却只不过是个孩子。

她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候，小雷忽然从她身上凭空飞起，就像是背后有根绳子忽然被人提了起来的木偶。

是不是真的有人把他提了起来？

凤娘没有看清楚。

她只看见了一灰白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就消失在黑暗中。

小雷也跟着这影子消失。

三

一切又都已过去，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凤娘是不是也能把它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面对着寂寞的空山，闪动的星光，她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悲伤涌上心头，却不知是为了这样的遭遇？还是为了无忌的消息？

难道无忌真的忍心就这样离她而去，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再见着？

无忌当然不愿死，更不想死。

但是死亡就正如世上所有不幸的事一样，通常都令人无可奈何，身不由主的。

凤娘决心不再哭。

要哭，也要等到看见无忌时再哭。

不管他是死也好，是活也好，等她看见他时，她都要大哭一场。

那么现在又何必哭？现在她就算哭死也没有用。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忽然发现有个人正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看着她。

这个人当然不能用眼睛看她，因为这个人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瞎子。

可是这个人却偏偏像是在看着她，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再见赵无忌？”

凤娘一颗心立刻拎起：“你知道他在哪里？”

“你跟我来。”瞎子转过身，那根白色的明杖点地，慢慢的向前走。

凤娘想也不想，就跟着他走。瞎子穿过一片疏林，又来到那泉水尽头的小水池旁。

“就在这里？”

“是的！”

小池边却没有人，只有一口棺材，崭新的，漆黑的棺材。难道无忌就在棺材里？

棺材是空的。

“无忌呢？”

“你想见无忌，就睡下去。”

“睡进棺材去？”

“是的。”

活人为什么要睡到棺材去？是不是因为别人已将她当作个死人？瞎子脸上全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可是只要是能见到无忌，就算要她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睡了下去，睡进棺材里。

活　埋

一

棺材的盖子已经盖了起来，接着，棺材就被抬起。

这瞎子难道准备把她活埋？

凤娘还是很清醒的，恐惧总是能令人清醒。她感觉到抬棺材的绝不止一个人，因为棺材抬得很平稳，走得很快。

开始的时候，他们走的路还很平坦，然后就渐渐陡峭。

虽然躺在棺材里，她还是可以感觉到愈来愈冷，显见他们是在往上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算来已经接近山顶。

但是他们并没有停下来，走的路却更奇怪，有时向上，有时很直，有时很曲折。

听他们脚步的声音，有时彷佛走在砂石上，有时却是在坚硬的石块上。

外面的气温忽又转变，变得很温暖，彷佛走入了一个岩洞里。

又走了一段路，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奇怪的响声，彷佛岩石在磨擦，又彷佛绞盘在转动。

棺材虽然盖得很严密，却还是有通风的地方，她忽然嗅到了一种芬芳扑鼻的香气。

这时候棺材已被轻轻的放下，好像是放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如果他们准备活埋她，为什么要走这么一段路，选在这里？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四下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躺在墨黑的棺材里等了很久，外面还是没有动静，她敲了敲棺盖，也没有回应。

把棺材抬来的人放下她之后，就似已悄悄的退出去。

她又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把棺材的盖子抬起，外面果然没有人，连那瞎子都不见了。

她用力移动棺材，坐了起来，就发现自己彷佛已进入了一个神话中的梦境里。

就算这不是梦，这地方也绝非人间。

这是个用大理石砌成的屋子，四面挂满了绣满金红的大红锦缎，门上挂着织锦的门帷。

在屋子的正面，有一个彷佛是天然洞穴一样的神龛，里面却没有供奉任何菩萨和神祇，只摆着一柄剑。

剑身很长，形式很古雅，绝没有用一点珠宝来装饰。和四面的华丽显得有点不相衬。

难道这柄剑就是这地方主人信奉的神祇？

屋子里灯火辉煌，灯火是从许多盏形样奇巧的波斯水晶灯中照射出来的。

几上的金炉中散发出一阵阵芬芳扑鼻的香气，地下铺着很厚的波斯地毡，花式如锦绣，一脚踩下去，就像踩在春天柔软的草地上。

凤娘虽然也生长在富贵人家，却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奢侈的地方。

惊奇使得她几乎连恐惧都忘了，她一面看，一面走，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她又碰到了一口棺材。

一口用古铜铸成的棺材，一个人笔笔直直的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摆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惨白枯槁的脸上更是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来已死了很久。

她是被人用棺材抬进来的，这里居然另外还有口棺材。

难道这地方只不过是个华丽的坟墓？

二

凤娘只觉得手脚冰冷，一种出于本能的反应，使得她想找样东西来保护自己。

她想到了那柄剑。

她转身冲过去，手指还没触及剑柄，忽然听到一个人说：“那柄剑碰不得！”

声音既冰冷又生涩，赫然竟像是从那口古铜棺材里传出来的。

凤娘吓得全身都已僵硬，过了很久，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棺材里那个死人竟已站了起来，正在用一双水晶灯般闪烁光亮的眼睛看着她，一字字道：“除我之外，天下没有人能动那柄剑！”

他的声音中带着种令人绝不能相信的慑人之力：“谁动，谁就死！”

凤娘道：“你……”

这人说道：“我不是死人，也不是殭尸。”

他声音里又露出尖锐的讥讽：“有很多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可惜我还没有死。”

凤娘舒了口气，忍不住问道：“这地方是你的？”

这人道：“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凤娘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想想了想，又道：“我也没有到皇宫去过，可是我相信这个地方一定是比皇宫更漂亮。”

这人忽然冷笑道：“皇宫？皇宫算什么？”

皇宫的华丽、帝王的尊贵，在他眼里看来，竟算不了什么。

凤娘忽然鼓起勇气，道：“我有句话要问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告诉我。”

这人道：“你问。”

凤娘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人沉默着，慢慢的转过身，去看挂在棺材外面的一副对联！

“安忍不动如大动，

静虑深思似秘藏。”

凤娘反复看了几遍，苦笑道：“我看不懂。”

这人道：“这是地藏十轮经上的两句经文，地藏菩萨因此而得名。”

凤娘吃惊的看着他，道：“难道你就是地藏菩萨？”

这人缓缓道：“这两句话虽然是佛经上的，但是也包含着剑法中的真义。”

他的眼睛更亮：“普天之下，能懂得这其中真义的，只有我一个人。”

凤娘还在等着他回答刚才的问题。

这人又道：“这里就是地藏的得道处，他虽然得道却决不成佛，而是常现身地狱中。”

他的目光忽又黯淡：“这二十年来，我过的日子，又何尝不像是在地狱中？”

凤娘道：“那么你……”

这人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不是菩萨，但是我的名字就叫地藏，其他的你都不必知道，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凤娘不敢再问了。

她已看出这人一定有段极悲惨的往事，他的身世来历一定是个很大的秘密。

这人彷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了，彷佛忽然觉得很疲倦。

凤娘正想问他：“是不是你要那瞎子送我来的？无忌的人在哪里？”

他却又躺入棺材，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摆在胸口，连动都不动了。

凤娘不敢惊动他。

——别人需要休息睡眠的时候，她从没有因为任何原因去惊动过任何人。

她坐下来，眼睛看着这屋里两扇挂着织锦帘帷的门。

她很想出去外面看看，可是，这是别人的家。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家里随便走动过，不管是谁的家都一样。

她当然也不能就像这么样坐在这里等一辈子。

幸好瞎子又出现了。

他掀起那织锦门帷走进来，只说了一个字：“请。”

这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魔咒，让凤娘不能不跟着他走。

门后是另一个梦境，除了同样华丽的布置外，还多了一张床。

瞎子道：“从今天起，这间房就是你的，你累，可睡在这里，你饿了，只要摇一摇放在床头的这个铃。随便你想吃什么，都立刻有人送给你。”

他说的就像是神话。

每个人都难免有好奇心，凤娘忍不住问：“随便我要吃什么？”

她想到了逸华斋：“如果我想吃逸华斋的酱肘子呢！”

瞎子用事实回答了她的话，他出去吩咐了一声，片刻后她要的东西就送来了。

凤娘不能相信：“这真是从京城逸华斋买来的？”

瞎子道：“逸华斋的酱肘子，已经不是真的，他们那个铁锅和原汁，已经被我用九千两银子买来了。”

凤娘道：“狗不理的包子呢？”

瞎子道：“在那里做包子的大师傅，多年前就已在我们的厨房里。”

听起来这也像是神话，却绝对不是谎话，这至少解释很多本来无法解释的事。

凤娘道：“我并不想知道狗不理的大师傅在哪里，我只想知道无忌在哪里？”

瞎子道：“等到你应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他死灰色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也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

凤娘没有再问。

她是个很懂事的女人，她知道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都要等待时机。

如果时机未到，着急也没有用。

但是她却可以问：“你为什么要花九千两银子去买个铁锅？”

瞎子道：“我买的不是铁锅，是那一锅陈年的卤汁。”

凤娘道：“我知道那锅汁很了不起，据说就算把一根木头放下去卤，吃起来也很有味道。”

瞎子淡淡道：“我们卤的不是木头，是肉。”

凤娘道：“你花了九千两银子，为的就是要买那锅汁来卤肉？”

瞎子道：“是的。”

如果是千千，她一定会问：“你们是不是想开家酱肉店，抢逸华斋的生意？”

凤娘不是千千，所以她只问：“为什么？”

瞎子道：“因为我的主人随时可能想吃。”

凤娘道：“你为什么不去买？”

瞎子道：“因为就算是骑最快的马，昼夜不停的奔驰，也要二三十个时辰才能买得回来。”

凤娘道：“你试过？”

瞎子道：“只试过一次。”

凤娘道：“那一次你就连那锅卤汁也买回来了？”

瞎子道：“是的。”

凤娘道：“只要是你主人想吃的，你随时都有准备？”

瞎子道：“是的。”

凤娘道：“如果他想吃……”

瞎子冷冷道：“如果他想吃我的鼻子，我立刻就会割下来，送到他面前去。”

凤娘说不出话了。

瞎子道：“你还有什么事要问？”

凤娘终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问这些事。”

瞎子道：“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凤娘道：“你知道？”

瞎子道：“你想问我，他究竟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凤娘不能否认。

她忽然发现瞎子虽然连眼珠都没有，却能看透她的心。

瞎子道：“你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很温柔，很懂事，从来不会说让人讨厌的话，更不会做让人讨厌的事，为了别人你宁可委屈自己。”

他居然也叹了口气，又道：“像你这样的女人，现在已经不太多了。”

这本来是句恭维赞美的话，可是他的口气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惋惜。

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彷佛已看到了她本来的不幸。

这瞎子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凤娘并不能确信是不是真的过了两天，这地方无疑是在山腹里，根本分不出昼夜。

她只知道屋角那铜壶滴漏，已经漏出了二十几个时辰。

她觉得很衰弱。

因为她没有吃过一粒米、一滴水。

虽然她知道只要摇一摇床头的铃，就可以得到她所想要的任何饮食。

可是她没有碰过那个铃，这屋里任何一样东西她都没有碰过。

虽然门没有锁，她只要掀开那织锦的帷帘，就可以走出去。

可是她宁可待在这里。

因为她从来不愿做她明明知道做了也没有用的事。

虽然她很温柔，很懂事，很能够委屈自己，可是她不愿做的事，也从来没有人能勉强她去做。

瞎子彷佛又在“看”着她，可是这一次他也看不透她了。

凤娘对他还是很温柔，很有礼，一看见他就站起来，道：“请坐。”

瞎子没有坐，却掀起了门帷，道：“请。”

凤娘并没有问他这次准备带她到哪里去，对任何事她好像都已准备逆来顺受。

她走出这扇门，就看见那个自称为“地藏”的白衣人已在厅里等着她。

桌上摆满了丰富的酒菜，两个石像般伺候在桌旁的昆仑奴，手里托着个很大的金盘，堆满了颜色鲜艳、成熟、多汁的水果，有并州的梨、莱阳的枣、哈密的瓜、北京的石榴、南丰的蜜橘、海南岛上的香蕉和菠萝蜜。

他坐在饭桌旁，虽然没有站起来，态度却显得很和气，就连那双眼睛中利刃般闪动的光芒，都已变得温和起来。

在这一刻间，他看来已不再是诡异的殭尸，而是个讲究饮食的主人。

他对面还有张铺着银狐皮垫的椅子，虽然是夏日，在这阴寒潮湿的地底，还是很需要的。

他说：“请坐。”

凤娘坐下来。

摆在她面前的晚餐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丰盛菜肴。

白衣人凝视着她，缓缓道：“你是个很奇怪的人，无论谁在你这种情况下，都一定不会像你这么样做的。”

凤娘笑了笑，道：“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做。”

白衣人道：“你也什么都没有吃。”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如果不想吃，谁都不能勉强他，也无法勉强他。”

凤娘道：“我也是这么想。”

白衣人道：“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凤娘等着他说出来。

白衣人道：“赵无忌并没有死，你迟早一定可以看见他的。”

凤娘尽量控制自己，在饭桌上显得太兴奋激动，是件很失礼的事。

白衣人道：“我保证一定让你们相见，我一生中从未失信。”

凤娘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什么话都没有再问。

她举起了筷子。

白衣人也像小雷一样，吃得非常少。

凤娘吃得也不多。

一个已经饿了两天的人，骤然面对这么样一桌丰盛的酒菜，本不该有她这么样优雅和风度。

她却是例外。

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反抗别人，只有用她的意志。

她无论做什么事，都尽量克制自己。

白衣人看着她，目中带着赞赏之色，缓缓道：“你应该看得出我是个很好吃的人，但是我却不能吃得太多，而且时时刻刻都需要休息。”

他语声停顿，彷佛在等着凤娘问他原因。

凤娘果然适时问道：“为什么？”

白衣人道：“因为我中了毒。”

凤娘动容道：“你几时中了毒？”

白衣人道：“几乎已经快二十年。”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悲愤而沮丧：“那实在是种很可怕的毒，这二十年来，时时刻刻都在纠缠着，每年我都要去求一次解药，才能保住我的生命，只不过我还是不能太劳累，更不能妄动真力，否则毒性一发作，连那种解药也无能为力。”

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现在居然对凤娘说出了他不幸的遭遇。

这使得凤娘不但同情，而且感激，柔声道：“我想，这些年来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白衣人居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过了半晌，忽又冷笑道：“那解药并不是我去求来的，而是凭我的本事去换来的，否则我宁死也不会去求他。”

凤娘虽然不知道他和萧东楼之间的恩怨，却绝不怀疑他说的话。

白衣人目中又射出精光，道：“昔年我一剑纵横，杀人无数，仇家遍布天下，就是跟我没有仇的人，也一心想要我的头颅，因为无论谁杀了我，立刻就可以用我的血，染红他的名字。”

他又在冷笑，道：“只可惜我绝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愿的。”

凤娘现在终于明白，他时时刻刻都像死人般的僵卧不动，并不是为了吓人，而是生怕毒性会忽然发作。

他像死人般住在地下，以棺材为起居处，也并不是在故弄诡秘玄虚，而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踪。

她忽然觉得这个一点都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怜。

因为他虽然没有死，却已等于被活埋了。

辣椒巷

凤娘的自由

一

酒也有很多种。

有一种颜色红得像血一样的，是波斯进贡的葡萄酒。

盛在水晶夜光杯里更美，一种神秘而凄艳的美。

白衣人浅浅啜了一口，惨白的脸上彷佛也有了种神秘而凄艳的红晖。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的行踪虽然很秘密，可是近年来好像也渐渐泄漏了出去，我昔年仇家的门人子弟，已有人到九华山来寻找我的下落。”

他故意不看凤娘：“那天被雷仔除去的那一个人，就是我一个极厉害的仇家门下。”

凤娘垂下头，尽量不去想那个奇怪的孩子，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

她已看出了他和这白衣人间的关系。

白衣人道：“我虽不怕他们，可是我的毒随时都可能发作，那时我就难免要死在他们的手里。”

他脸上的红晖渐渐消褪，终于又转脸凝视凤娘，道：“只要我一旦死了，跟随我的人，也必死无疑，而且可能死得很惨。”

凤娘没有开口。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本不该把这些事告诉她的。

白衣人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只因为我……我想要你在这里陪着我。”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来，凤娘也吃了一惊。

白衣人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寂寞，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合适的人能够陪我说说话。”

像凤娘这样的女人世上的确已不多。

白衣人道：“可是我对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应该看得出我已是个废人。”

他虽然也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可是一种谁也无法控制的痛苦和悲伤，已经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里露了出来。

凤娘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忽然道：“我答应你。”

白衣人彷佛也吃了一惊，道：“你……你答应我？”

凤娘道：“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你。”

现在她还不能见到无忌，不管为了什么原因，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相信千千和曲平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绝不会为她伤心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这个又骄傲，又痛苦，又可怕，又可怜的人，过几天比较快乐的日子。

白衣人脸上又泛起了那种红晖，道：“我并不勉强你。”

凤娘道：“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我。”

白衣人道：“可是你……”

凤娘道：“我只希望你也能答应我一件事。”

白衣人道：“你说。”

凤娘道：“只要一有了无忌的消息，你就要让我走。”

白衣人道：“你没有别的条件？”

凤娘道：“如果你还要答应我别的条件，你……你就是在侮辱我。”

白衣人看着她，惨白的脸上忽然发出了光，就像是一棵枯萎的树木忽然又有了生机。

对某种人来说，“赐予”远比“夺取”更幸福快乐。

凤娘无疑就是这种人。

瞎子远远的站在一旁，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却又彷佛看到某种悲哀和不幸。

二

到了这里之后，凤娘也没有中断她每天写日记的习惯。

她是根据一个精确的“滴漏”来计算日期的，每个月相差不会在半个时辰以上。

那时的历法，每年只有三百六十天。

地底的生活，单纯而平淡，只要选出其中三天的记载，就可以明白她在那几个月之间的遭遇和经历了。

这三天，当然是特别重要的三天，有很多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命运的事，就是在这三天中发生的事。

这些事有的幸运，有的不幸。

第一件不幸的事，发生在九月二十三日。

九月二十三日，晴。

在这里虽然看不到天气的阴晴，我却知道今天一定是晴天。

因为那位瞎先生出去的时候，衣服穿得很单薄，回来时身上和脚底都是干的。

他出去，是为了去找小雷。

小雷出走了。

我在这里一直都没有看见过他，“地藏”好像在故意避免让我们相会。

“地藏”实在是个怪人，小雷也实在是个奇怪的孩子。

其实他们的心地都很善良。

尤其是小雷，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他那样对我，也许只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也许我长得像他母亲。

在孩子们心目中，母亲永远都是天下最温柔美丽的女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出走呢？

我想问“地藏”，他的脾气却忽然变得很暴躁，对我也比平常凶恶。

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他是在为小雷的出走而生气、伤心。

他对小雷的期望很高。

他们在找小雷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这地方一共间隔成了十六间房，后面还有个石门，平时总是关着的，我猜那一定是“地藏”一个秘密的宝库。

今天他们什么地方都去找过，却没有到那里去，难道他们认为小雷绝不会躲在那里，只是因为那地方任何人都去不得？

我忍不住偷偷的去问那位瞎先生，他听了我的话，竟像是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话也不说就走了。

我从未见他这么害怕，他怕的是什么？

十一月十五日。

算起来今天又应该是月圆的时候了，不知道今天外面是否有月亮？月亮是否还像以前那么圆？

我已经在这里度过四个月圆之夜了。

我常常想到无忌，天天都在想，时时刻刻都在想，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起过他。

因为我知道说也没有用。

无忌好像在一种很特别的情况下，我一定要等到某一个时候，才能见到他。

我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定要有耐心。

而且我相信“地藏”，他绝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他对我也很好，从来没有对我“有别的意思”，这一点他就很守信。

可是自从小雷出走了以后，他的脾气越来越奇怪，常常一个人躺在棺材里，整天整晚的不说话，我也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这种日子自然并不太好过，可是我总算已度过来了。

有人说我很软弱，也有人说我像瓷器一样，一碰就会碎。

我从来没有反驳过。

人身上最软的是头发，最硬的是牙齿，可是一个人身上最容易坏，最容易脱落的却是牙齿，等到人死了之后，全身上下都腐烂了，头发却还是好好的。

人身上最脆弱的就是眼睛，可是每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用眼睛，不停的在用，眼睛却不会累，如果你用嘴不停的说话，用手不停的动，用脚不停的走路，你早就累得要命。

所以我想，“脆弱”和“坚硬”之间，也不是绝对可以分别得出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小雷出走，是为了我。

原来他走的时候，还留了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我喜欢凤娘，你抢走了凤娘，我走，总有一天我会抢回来的。”

小雷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一直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每个月圆的时候，“地藏”就会变得特别暴躁不安。

今天他脾气更坏，而且还喝了一点酒，所以才会把小雷这封信拿给我看。

现在我才明白，那位瞎先生为什么会有那种眼色。

他一定认为我来了之后，就会带来灾难和不幸，小雷的出走，只不过是个例子而已。

我并没有为小雷担心，像他那样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我只希望他不会走入歧途，因为他太聪明，剑法又那么高，如果他走入歧途就要天下大乱了。

我是八月十五那一天开始学剑的，到今天也有三个月了。

我连一点剑术的根基都没有，除了小时候我从三叔那里学了一点内功吐纳的方法之外，我根本连一点武功都不懂。

可是“地藏”偏偏说我可以学剑。

他说我也很古怪，说不定可以练成一种江湖中绝传很久的“玉女剑法”，因为我的脾气性格很适合练这种剑法。

我从来不知道练剑也要看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我练了三个月，也不知道究竟练到怎么样了。

只不过“地藏”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他以前“一剑纵横，天下无敌”，好像并不是在吹嘘。

他的剑法实在很惊人。

有一次他说，他可以从我头上削断一根头发，只削断一根，然后再把这一根头发削断，随便我要他削成几段都行。

他真的做到了。

我故意把头发梳得很紧，只看见他手里的剑光一闪，我的头发就被他削掉了一根，等到这根头发落在地上时，已变成了十三段。

他的剑光只一闪，我的头发就不多不少恰好被他削掉了一根，而且不多不少恰好断成了十三段。

我虽然不懂剑法，可是我也看得出他的剑法一定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因为他出手实在太快，快得让人没法子相信。

他说我已经把“玉女剑法”中的诀窍全都学会了，只要以后能常常练，别人就算练过十年剑，也未必能比得上我。

我相信他绝对是位明师，却不能相信我会是个这么好的徒弟。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一躺进棺材，我就会去找把剑来练。

我当然不敢去碰他放在神龛的那把剑，就连他自己都没有碰过。

他常说，现在就连他自己都不配去用那把剑，因为那把剑从未败过，现在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天下无敌的剑客了。

三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觉的，在这里已经过了快八个月了，今天已经到了无忌父亲的忌辰。

去年的今天，也正是我要跟无忌成亲的日子，每个人都说那是个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

唉！那是个什么样的黄道吉日？那一天发生的惨案，不但害了老爷子的命，毁了无忌一家人，也毁了我的一生。

如果老爷子没有死，今天我是个多么幸福，多么快乐的人，说不定我已有了无忌的孩子。

可是今天……

在“今天”这两个字下面，有很多潮湿的痕迹，彷佛是泪痕。

难道今天发生的事，比去年的今天还要悲惨可怕？

如果你能够看到她这些秘密的记载，看到这里，你当然一定会看下去。

下面她的字迹，远比平常潦草得多。

今天早上，“地藏”居然起来得比我还早，我起床时他已经在等着我，神情也好像跟平时不一样。

他说在他这个洞府里，我只有一个地方还没有去过，他要带我去看看。

我当然很兴奋，因为我已猜到他要带我去的地方，就是那秘密的宝库。

我猜得不错。

他果然叫人打开了后面那个石门，我跟着他走进去后，才知道我还是有一点猜错了。

那地方非但不是个宝库，而且臭得要命，我一走进去，就觉得有股恶臭扑鼻而来，就好像是猪窝里那种臭气。

我虽然被臭得发晖，想吐，可是心里却更好奇，还是硬着头皮跟他走了进去。

里面也是间大理石砌成的屋子，本来布置得好像也不错，现在却已经完全变了样子，那些绣着金花的红幔，几乎已变成了乌黑的，痰盂，便桶，装着剩菜剩饭的锅碗，堆得到处都是。

墙壁上，地上，到处都铺满了上面画着人形的剑谱，每张剑谱都很破旧。

一个披头散发，又脏又臭的人，就坐在里面，看到这些剑谱，有时彷佛已看得出神，有时忽然跳起来，比划几下，谁也猜不出他比的是什么招式。

他的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而且至少已有几个月没洗过澡。一张又脏又瘦的脸上长满了胡子，我简直连看都不敢看。

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走了进来，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忽然抓起一张剑谱抱在怀里放声大笑，忽然又痛哭了起来。

我看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地藏”却说他并没有疯，只不过痴了，因为他已经被这些剑谱迷住，迷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澡也不洗，迷得什么都忘了。

我也分不出“疯”和“痴”有什么分别。

不管他是疯也好，是痴也好，我都不想再留在这种地方。

“地藏”还在盯着他看，居然好像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悄悄的溜了出去，因为我实在忍不住想吐，却又不愿在他面前吐。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总是个人。

我躲在屋里好好的吐了一场，喝了杯热茶，“地藏”就来了。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告诉我，现在又到了他每年一度要去求解药的时候，这一次路程不近，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他问我，是愿意跟他一起去？还是愿意留在这里？

我当然愿意跟他一起去，我已经在这里憋得太久了，当然想到外面去看看。

到了外面，说不定就有了无忌的消息，何况我也想知道千千和曲平的情形。

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倒是很相配的一对，千千的脾气不好，曲平一定会让着她，千千到处惹麻烦，曲平定会替她解决。

只可惜千千对曲平总是冷冰冰的，从来也没有给过他好的脸色看。

“地藏”听到我愿意跟他一起走，也很高兴，就倒了杯葡萄酒给我喝。

我喝了那半杯酒，就睡着了。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他的地底洞府。

我坐在一辆马车上，全身披麻戴孝，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抬着“地藏”那口古铜棺材，跟在马车后。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口棺材里，我这样打扮，也是种掩护。

晚上我们找到了家很偏僻的客栈落脚，而且包下了一整个跨院。

客栈里的伙计，都以为我是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对我照顾得特别周到。

我一个人住一大房间，一直都没有睡，因为我知道“地藏”一定会来的。

深夜时他果然来了，我陪他吃了一点清粥，他又在盯着我看，忽然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真的不认得他了？”

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我看到他那种奇怪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种又疯狂，又可怕的想法——

那个又脏又臭，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人，难道就是我不惜牺牲，只想去看一眼的无忌？

“地藏”已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就跟我说：“你没有想错，他就是无忌。”

我简直快疯了。

我想大哭，大叫，想把他活活扼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地藏”并没有失信，他遵守诺言，让我看到了无忌。

他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他并不该死，该死的是我。

我竟不认得无忌了。

我日日夜夜的想见他，等我真的见到他时，竟不认得他了。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等我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之后，“地藏”才告诉我，无忌是找他学剑的，他也认为无忌是可造之材。

但是，在他们之间，有一项约定，在无忌剑术还没有学成之前，绝不能会见任何人。

无忌也答应遵守这约定，所以我要见无忌的时候，他总说还没有到时候。

“地藏”又说：“我们以一年为期，约定了今天我要去试他的剑，只要他能够击败我，我就让他走。”

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我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约定并不简单。

我很了解无忌。

他知道“地藏”一定不会传他剑术的，一定用了种很特别的法子，逼着“地藏”不能不答应把剑术传给他。

所以“地藏”要他答应这条件的时候，他也不能不接受。

可是他又怎么能击败“地藏”呢？他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地藏”显然又看出了我心里在想什么，冷冷的对我说：“他并不是没有机会，因为我的剑术也是从那些剑谱上学成的，我做事一向公平。”

他又说：“可是我见到你之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生怕他的剑术真的练成把你从我身旁夺走，我想杀了他，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绝不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所以他心里也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所以他的脾气才会变得那么暴躁古怪。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个瞎子总认为我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地藏”又说：“但是，我也想不到他练剑会练得那么“痴”，竟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也许就因为他知道无忌已变了个人，所以才让我去见无忌。

“地藏”盯着我，又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我本来已下了决心，要让你回到无忌身边去，因为我已看出你对他的真情，你发觉我不让你们相见，一定会恨我一辈子，我不想你恨我一辈子！”

他又说：“可是，现在他既然已变成了那样子，你去见他，反而害了他，如果他剑术能够练成，等到那一天，你们再相见也不迟。”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已发觉他说的并不完全是真心话。

我不怪他，每个人都难免有私心的，他毕竟也是个人。

要等到哪一天无忌的剑术才能练成？才能击败他？

那一天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

但是我可以等到他回去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可以见到无忌了。

不管无忌是疯了也好，是痴了也好，这一次，我再见到他，都不会离开他的。

凤娘是三月二十八离开九华山的。

四月初一的晚上，梅檀僧院的和尚们晚课后，忽然发现有个又脏又臭，疲得已不成人形的怪人躺在大殿前的石级上，看着满天星光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星光一样，竟似已看痴了。

试　剑

一

四月初二，天气晴朗。

在天气特别好的日子里，廖八总是会觉得心情也特别好。

尤其是今天。

今天他一早起来，吃了顿很丰富的早点后，就去溜马。

晚上他通常都要喝很多酒，有时甚至连午饭的时候都喝，所以他一向很注重这顿早点。

今天早上他吃的是一整只鸡，用酒烧的鸡，一条活鲤鱼，红烧的活鲤鱼，和一大盘用虾米炒的包心菜。

除了可以大把花的钱，漂亮的女人，和好酒之外，鸡、鲤鱼、包心菜，很可能就是这位廖八爷最喜欢的三种东西。

今天早上，他在半个时辰之内，就绕着城跑了一个来回。

这是他最快的记录。

他当然不是用自己的两条腿跑的，他是骑着马跑的。

他骑的当然是匹快马，就算不是天下最快的马，至少也是附近十八个城里最快的一匹。

这匹马本来并不是他的。

那天在“寿尔康”楼上，他眼看着无忌击毙了唐家三兄弟之后，他就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

他也是江湖人，在江湖之间，这种仇恨是非报不可的。

如果无忌来报仇，他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所以他一方面托人到各地去寻访高手来保护他，一方面也在暗中打听无忌的行踪。

等到他听说无忌最后一次露面的是在九华山下“太白居”，他就立刻带着人赶去，太白居的掌柜夫妇却已在一夕间暴毙。

他只看见了一个叫小丁的伙计和这匹马，赵无忌的马。

他和赵无忌之间的梁子既然已结定了，又何妨再多加一样？

所以这匹马就变成了他的。

这一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很太平，赵无忌在他心里的阴影早已淡了。

现在他唯一的烦恼，就是他用重金请来，一直供养在这里的三位高手。

他很想打发他们回去，却又生怕得罪了他们，尤其是那位胡跛子，他实在得罪不起。

他决心要在这几天内解决这件事，就算要再多花一笔，他也认了。

供养这三个人的花费，简直比养三个姨太太还贵，他已感到有点吃不消了。

现在他才知道，世上最花钱的事并不是“快乐”，而是“仇恨”。为了这件事，他已花了三十多万两，再加上无忌赢走了那一票，现在他表面看来虽然过得风光，其实已只剩下个空架子。

幸好他的“场子”还在，过年前后又是旺季，所以他还可以撑得下去。

用冷水冲了个澡后，连这个问题好像也变得不是问题。

他换了套干净的衣服，还准备抱着他新娶的小姨太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候，费老头忽然来了。

费老头是他场子里的管事，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赌这一行里，已经混了好几十年，什么样的花样他都懂，什么样的场面他都见过。

可是今天他却显得是有点惊惶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几乎被门坎绊得摔一跤。

廖八笑骂道：“看你急成这样子，是不是你老婆又偷人了！”

费老头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我老婆偷人不稀奇，今天这件事才稀奇。”

廖八皱了皱眉，道：“难道今天场子里面又出了事？”

费老头道：“出的事还不小。”

做场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忽然凭空来了个手气特别好的大赢家，就好像去年来的那个“行运豹子”一样。

可是像“行运豹子”这种人，一辈子也难得碰到一个的。

廖八道：“你先喘口气，坐下慢慢说，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撑得住，你急个鸟。”

费老头却好像连坐都坐不住，道：“今天场子里又来了个高手，狠狠的勾了咱们一票。”

“勾”的意思，就是赢了。

廖八什么都不问，先问：“这个人现在走了没有？”

费老头道：“还没有。”

廖八冷笑道：“只要人还没走，咱们就有法子对付他。”

有赌不算输，像费老头这样的大行家，当然应该明白这道理。

可是今天他却不这么想：“就因为他还没有走，所以才麻烦。”

廖八道：“为什么？”

费老头道：“因为他还要赌，而且看样子还要再赢下去。”

廖八道：“你看得出？”

费老头道：“他只带了十两银子本钱，现在已赢了十四把。”

廖八道：“十四把是多少。”

费老头说道：“十六万三千八百四十两。”

廖八脸色变了，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让他连赢十四把！”

费老头道：“我一点法子都没有，因为他把把掷出来的都是三个六。”

廖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变色道：“是不是那个行运豹子又来了？”

费老头道：“我本来也怀疑是他，可是他们的样子却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想了想，又道：“那个行运豹子，是个长相很好的年轻小伙子，这个人看起来却像是个痨病儿。”

廖八吼道：“他用的究竟是哪一路的手法？”

费老头道：“我看不出。”

廖八又吼了起来：“他连掷十四把豹子，你连他用的是什么手法都看不出！”

费老头道：“他好像没有用手法？”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天下绝没有运气这么好的，能连掷十四把三个六。

费老头道：“就算他用了手法，场子里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所以我也不敢动他，只有先把他稳住在那里。”

他愁眉苦脸的接着说：“现在场子里根本已没有钱赔给他了，他不但等着拿钱，而且还要赌，八爷你看怎么办？”

廖八冷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费老头道：“可是他既然敢来吃咱们，就一定有点来头。”

廖八怒道：“不管他有什么来头，你先去替我做了他再说。”

费老头道：“就算要做他，也得先把赌注赔给他！”

这是做场子的规矩，规矩一坏，下次还有谁敢来赌？

这一点廖八也不是不明白，只可惜他根本已没有钱可赔了。

“你再去把那小子稳住，我去想法子。”

他唯一能够想得出的法子，就是去找他的贾六哥，可是他也知道这条路未必会走得通。

他们早已疏远了，自从他把贾六投资在他场子里的二十万两银，也算成是输给行运豹子之后，他们就已经疏远了。

贾六的答复果然是：“最近我也很紧，我正在想找你去调动。”

所以他只好去找胡跛子。

你永远不必把赌注赔给一个死人。

这虽然不是做场子的规矩，却绝对是无论谁都不能争辩的事实。

一个人到了没有钱的时候，就会把现实看得比规矩重要得多。

把很多事都看得比规矩重要得多。

二

胡跛子不但有一条腿跛得很厉害，身上其他的部分长得也不能算很健全。

他瘦小，秃头，鼻子有点歪，耳朵缺了一个角，不但其貌不扬，而且脏得要命，看起来实在不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这个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太喜欢说话。

他来的时候，不但廖八看不起他，另外两位被廖八重金礼聘来的好手更没有把他看在眼里，甚至不愿跟他同桌吃饭。

这两人以前据说都是辽北地道上的绿林好汉，“丁刚”，“屠强”，显然都不是他们的真名实姓。

丁刚使雁翎刀，屠强用丧门剑，两个人手底的功夫都很硬。

他们当然不屑与这个其貌不扬的跛子为伍，决心要把他好好的教训一顿，让他知难而退。

有一天晚上，他们喝了几杯之后，就找胡跛子到后面的暗巷去“谈谈话”。

第二天早上，廖八就发现他们对胡跛子的态度已完全改变了，不但变得极恭敬客气，而且简直像怕得要命。

廖八并不笨，当然可以猜得到他们的态度是为什么改变的。

所以他对胡跛子态度立刻也改变了。

胡跛子却一点都没有变，随便别人怎么样对他，他好像都不在乎。

就算你打了他两个耳光，他好像也不在乎。

他到这里来了一个月之后，有个既输了钱，又喝了酒的镖师，真的打了他两耳光。

这位镖师当天晚上就“失踪”了。

廖八本来以为胡跛子未必肯管这件事的，这种事有屠强和丁刚去解决已足够。

想不到跛子却自动要去看看，因为他想去看看那双能连掷十四把三个六的手。

三

无忌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虽然并没有变，可是他知道他的样子一定已改变了许多。

这地方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他了。只不过短短的十个多月，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多？

他照过镜子，几乎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他的脸已因长久不见阳光而变得苍白而透明，他的眼睛已因用脑过度和缺乏睡眠而变得深深陷落，甚至连头发都比以前少了很多。

奇怪的是，他的胡子反而长得特别快，有时甚至可以盖住他脸上的疤。

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后，他总算把身上的臭气洗掉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永远无法再恢复以前的样子。

无论谁过了三百天那样的生活之后，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他能够支持下去，只因为他对自己还有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活着走出那地方。

因为他知道那个殭尸在每年的四月之前，都要离开那里去求解药。

只要能够让那殭尸相信他已“痴”了，他就一定有机会逃脱。

这一点他无疑做得很成功。

所以他赢了。

他明知自己就算再练十年，也绝没有击败那殭尸的机会，他把自己一生的自由都押了上去，来赌这一把！

他非赢不可。

现在他又连赢了十四把，赢得轻松痛快。

场子里所有的赌台都已停了下来，但却没有一个人肯走。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

无忌也在等。

他一点都不着急，他比谁都沉得住气，屠强和丁刚一走进来，他就知道是唱戏的来了。

四

丁刚走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小腹下彷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每次要杀人之前，他都有这种感觉。

他一眼就看到了无忌。

廖八已经将这个人描述得很详细。

“你们要去杀他，只因为他跟你们有仇，并不是我叫你们杀他的，这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

丁刚当然明白廖八的意思。

他们既然是为了寻仇而杀人的，就跟这场子完全没有关系了，所以谁也不能说廖八破坏了做场子的规矩。

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很扎手的样子。

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事，让他能赶快去找个女人，解决他自己的问题。

屠强想得更周到。

这个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帮手？场子里会不会有人伸手来管他们的闲事？

场子里比较惹眼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身长玉立，相貌堂堂，服饰也极华丽，年纪虽然最多只有三十左右，气派却很大，看起来不但一定很有钱，而且很有权力。

幸好一个人如果身家太大，通常都不大愿意去管别人的闲事的。

而且他看起来也绝不像是无忌的朋友，所以屠强已不再顾忌他。

另外一个人，长得更美，不笑的时候，也可以看得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双大眼睛明亮灵活，无论在看什么，都会露出很好奇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是个男人，显然是个很少见的美男子，但嫌太娘娘腔一点。

幸好她不是。

像屠强这样的老江湖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女扮男装的。

对于女人的看法屠强也和丁刚一样。

——女人的可怕之处是在枕头上，不是在拳头上。

所以丁刚用一个箭步窜到无忌面前时，他也立刻跟了过去，冷笑道：“原来是你。”

无忌笑了。

这两个人果然是唱戏的，他早就算准了他们要来唱的是出什么样的戏。

丁刚沉着脸道：“我们找了你五年，今天总算找到了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无忌微笑道：“你们找我，是不是因为跟我有仇？”

他问的这句话，恰巧正好是他们准备要说的。

丁刚立刻接道：“当然有仇，仇深如海。”

无忌道：“所以你们今天一定要杀了我？”

丁刚道：“非杀不可。”

无忌道：“我能不能还手？”

丁刚冷笑，道：“只要你有本事，也可以杀了我们。”

无忌道：“真的？”

丁刚已懒得再跟他噜嗦了，腰畔的精钢雁翎刀已出鞘。

屠强也拔出了他的丧门剑。

他并不像丁刚那么喜欢杀人，只不过这件事总是越快解决越好。

无忌道：“你们又有刀，又有剑，绝不能让我空着手吧。”

他四面看看。“各位有没有带着剑来的？能不能借给我用一用？”

当然有人带剑来，却没有人愿意惹这种麻烦。

屠强道：“你也会使剑？”

无忌道：“会一点。”

屠强冷笑道：“我手里就有剑，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拿去。”

无忌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屠强的剑已经在他手里，他的手一转，剑光匹练般飞出。

丁刚和屠强就倒了下去。

丁刚和屠强并不是容易倒下去的人。

在辽北，他们都是有名的“硬把子”，因为他们手底下的确都有真功夫。

可是现在他们非但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机会，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出手还没有看清楚，就已经像两块忽然被人劈开的木头一样倒下去。

就在这一剎那间，他们每个人都已被刺了两剑，正好刺在让他们非倒下去不可的地方。

他们倒下去之后，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无忌几乎也不能相信。

他本来并不想用剑的，可是他实在忍不住想试一试。

试一试他的剑。

他付出了代价，他有权知道他得到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五

廖八的心已经开始在往下沉，却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因为他还有希望。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胡跛子。

胡跛子忽然道：“我好像是去年七月二十三到这里来的？”

廖八道：“好像不错。”

胡跛子缓缓道：“今天是不是四月初二？”

廖八道：“是的。”

胡跛子道：“那么我已经在这里耽了两百五十天。”

廖八道：“差不多。”

胡跛子道：“我每天吃两顿，连饭带酒，至少也要三两银子。”

廖八道：“我没有算过。”

胡跛子道：“我算过，你前后一共给了我八万七千两银子，再加上七百五十两饭钱，一共是八万七千七百五十两。”

他忽然从身上掏出迭银票，往廖八面前一摆：“这里是整整十万两，就算我还给你的，连本带利都够了。”

善财难舍，十万并不是小数目。

廖八当然觉得很惊奇：“你为什么要还给我？”

胡跛子的回答很干脆：“因为我怕死。”

看了无忌一眼，他又解释：“我不还给你，就要替你去杀人，那么我就是去送死。”

廖八道：“你去是送死？”

胡跛子道：“不管谁去都是送死。”

廖八的脸色变了。

胡跛子道：“今年我已经五十岁了，我本来是准备用这十万两银子去买块地，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好好的过下半辈子。”他叹了口气：“可是现在我情愿还给你，因为我实在怕得要命。”

廖八看得出他说的不是假话，幸好他拿出来的银票也不假。

对一个已经快要垮了的人来说，十万两银子当然很有用。

廖八一把抓住了这十万两银票，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

场子里的本钱应该还有七八万两。

他挺起胸，大步走到无忌面前大声道：“这一注我赔给你，我们再赌一把。”

下一把他又输了。

他抢着先掷，很想掷出个“豹子”来，只可惜骰子不能用假的，他又太紧张。

他掷出的是两个六，一个五。

五点也不小。

无忌却又随随便便的就掷出了三个六——骰子不假，他的手法没有假。

他押的赔注更不假：“这一次你要赔我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两。”

廖八的人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冷汗却冒了出来。

无忌道：“你要再赌，就得先把这一注赔给我。”

他淡淡的笑了笑：“你不赌，好歹也得把这一注赔给我。”

廖八在擦汗。越没有钱的人，汗反而越多，钱既然赔不出，汗也擦不干。

廖八终于咬了咬牙，说道：“我赔不出。”

无忌好像觉得很意外，道：“连三十多万两你都赔不出？”

廖八道：“连三万我都赔不出。”

无忌道：“明知道赔不出，为什么还要赌？”

廖八道：“因为我想翻本。”

这是句老实话。

输了钱的人，谁不想翻本？想翻本的人，有谁能不输？

无忌道：“现在你想怎么办？”

廖八道：“我想不出。”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去借？”

廖八道：“找谁去借？”

无忌道：“找你的兄弟，或找你的朋友。”

廖八忽然笑了，笑得却像是在哭：“一个人已经垮了，哪里还有兄弟？哪里还有朋友？”

这是他亲身体验到的惨痛教训，他本来并不想说出来的。

现在他说出来，只因为他实在已心灰意冷。

别的人也都认为他实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忽然道：“你错了。”

你错了

一

“你错了！”说话的这个人口音很特别，口气也很特别。

他的口音低沉而生涩，就算是浪迹四海的老江湖，也听不出他是哪一省来的。

他的口气中好像总带着要强迫别人接受他的意思的力量。

如果他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连你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一定是错了。

这一点正和他那种高贵的气派，华丽的服饰完全配合。

他以前绝对没有到这地方来过，以前绝对没有人见过他。

廖八也不认得他：“你说我错了？”

这个异乡来的陌生人道：“你并不是没有朋友，你至少还有一个朋友。”

廖八道：“谁是我的朋友？”

这陌生人道：“我。”

他慢慢的走过来，两边的人立刻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无忌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替他还你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两。”

说完了这句话，银票就已摆在桌上。

他做事也像他说话一样，简单、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廖八怔住。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居然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来交他这个朋友，而且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帮助他。

廖八并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现在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湿，喉头有点堵塞，忍不住道：“我们真的是朋友？”

这陌生人看着他，缓缓道：“一年前，我有个朋友在这里输得精光，还欠了你的债，可是你并没有逼他，还给了他盘缠上路。”

他伸出手，按住廖八的肩：“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

廖八道：“那……那只不过是一件小事。”

这陌生人道：“那不是小事，因为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只要一说到朋友这两个字，他的口气就会变得充满尊敬。

他不但尊敬这两个字中包含的意义，而且把这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拉起廖八道：“我们走。”

廖八道：“走？为什么要走？”

陌生人道：“这地方已然垮了，你就应抬起头走出去，再重新奋斗。”

廖八抬起头道：“是，我们走。”

无忌忽然道：“等一等。”

陌生人的目光立刻如刀锋般扫了过来，冷冷道：“你还要赌？”

无忌笑了笑，道：“我本来的确还要赌的，因为只有赌，才能让人家破人亡，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一笑起来，脸上的疤痕彷佛就变成了一个阴沉奇特的笑靥，显得说不出的冷酷。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本来已决心要他赌得家破人亡为止。”

陌生人并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无忌自己一定会解释：“因为一年前，有个人几乎死在他手里，那个人恰巧也是我的朋友。”

无忌淡淡的接着道：“他帮助过你的朋友，所以你帮助他，他想要我朋友的命，我当然也想要他的命。”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种报复虽然野蛮而残酷，但是江湖人之间的仇恨，却只有用这种方法解决。

陌生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无忌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朋友，能够交到你这种朋友的人，多少总有点可爱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银票都推出去。“所以现在我只要你们把这些东西也带走。”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二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无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忽然觉得很愉快，很久以来都没有这么愉快过。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从不愿勉强别人，也不愿别人勉强他，他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他的。

这就是他的原则。

就像是大多数有原则的人一样，了清一件债务后，他总是会觉得特别轻松。

何况他已试过了他的剑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这是条偏僻无人的长巷，快走到巷口时，就听到旁边屋脊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很轻很快，显见是个轻功很不错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时，这个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杨树下等着他，居然就是那个不笑时也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现在她在笑。

用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拎着根乌梢马鞭，看着无忌直笑。

无忌没有笑，也没有望着她。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前面有这么样一个人一样，就往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惹麻烦。

麻烦通常是跟着女人一起来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装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这种别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她自己却偏偏以为别人都看不出的女人。

如果这种女人手里拎着鞭子，那么你只要一看见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无忌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时也不灵的。

他才走出几步，忽然间人影一闪，一个人右手拎着根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向前走一两步，就可能碰到这个人的鼻子。

不管这个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她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这位女扮男装的大姑娘，用一双灵活明亮的眼睛瞪着他，忽然道：“我是不是个看不见的隐形人？”

她当然不是。

无忌摇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个瞎子。”

无忌当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还在盯着他，道：“那你为什么不望我？”

无忌终于开口：“因我不认得你。”

这理由实在再好也没有了，无论谁碰了这么样一个大钉子后都应该掉头就走。

这位大姑娘却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认得有什么关系？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认得的，你用不着不好意思，我绝不会怪你。”

无忌只有闭上嘴。

他忽然发现，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说不清的。

大姑娘用马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姓连，叫连一莲，就是一朵莲花的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为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错了，从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好汉，就叫做“一朵莲花”刘德泰。”

无忌闭着嘴。

这位连一莲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说完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无忌道：“我只想说两个字。”

连一莲道：“哪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不再见了。

他说了再见，就真的要“再见”，谁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见了。

这位大姑娘虽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轻功绝对是一等的。

无忌刚转身，她已经在前面等着他，板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虽然板起来，两个酒窝还是很深。

无忌绝不去看她的酒窝，也板起脸道：“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想赶快再见。”

连一莲道：“我们现在岂非不是又再见了么？”

说着说着，她居然又笑：“你想赶快再见，我就跟你赶快再见，这还不好？”

无忌傻了。

他实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这种人。

连一莲道：“现在我们既然又再见了，就算已经认得了，你就应该告诉我，你姓什么？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不讲理，也不是真的脸皮厚，她只不过想问出无忌的剑法和来历。

无忌当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说：“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惜我又怕。”

连一莲道：“怕什么？”

无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连一莲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只管说，我不笑你。”

无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说。”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一向听我老婆的话，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不准我干什么，我就绝不去干那个什么。”

他不但忽然变得话多了，而且简直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夹缠不清。

连一莲道：“难道她不准你说话？”

无忌道：“她准我说话，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装的人打交道。”

连一莲不笑了，脸已气得发红，忽然跳起来，冷笑道：“你不说，难道我就看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话没有说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虽然甜，出手却很凶。如果在一年前，无忌就算能躲过这一鞭，也未必能躲过第二鞭。

她一鞭接着一鞭抽过来，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无忌很可能已挨了七八十鞭了。

幸好现在已不是一年前。

她的鞭子快，无忌躲得更快，这根毒蛇般的鞭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还手。

她想看出他的剑法来历，他也一样想看看她的武功来历。

可惜他也看不出，这位大姑娘的武功居然很杂。

也许就因为她学得太杂，所以功力难免不纯，无忌已听出她的喘息渐渐急促，脸色也渐渐发白，忽然站住不动了。

无忌当然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还没有走，只因为这位大姑娘忽然抛下手里的鞭子，用两只手捧住心窝，喘息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伤。

可是无忌自己知道，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碰到她。

连一莲盯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连一个字都还没有说出来，就忽然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无忌怔住。

他并不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别小心一点。

——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戏？

他不想上她的当，又觉得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未免也有点不象话。

——如果她不是做戏？又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子？

他连碰都没有碰到她，就算她有旧伤复发，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何况她刚才看起来健康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草莓一样，又鲜，又红，而且长满了刺。

无忌准备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头去看她时，反而被她掴个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远，她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

能小心谨慎些虽然总是好的，见死不救的事他却做不出。

——就算上当，好歹也得上这么一次。

他立刻走回来，远比他走出去时快得多。

他先弯下腰，听了听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角。

额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连指尖都是冰冷的，脉搏已弱得几乎没有了。

无忌也着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还跳不跳？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没有那么多顾忌，因为他心里没有那么多鬼蜮。

就在他手摆到她胸口上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证明了两件事。

——她的心还在跳。

——她是个女人，活女人。

可是这个刚才还新鲜得像草莓一样的活女人，现在却已变得像是风干了的硬壳果了。

他应该怎么办？

他当然应该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他也不能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这两天他住在客栈里，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栈，好像也不象样子。

如果把她抛在这里不管，那就更不象话了。

无忌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准备先找个大夫看看她的病。

这时候居然有辆空马车出现了。

看到这辆马车，无忌简直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一条船那么高兴。

他赶过去拦住马车：“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会治病的大夫？”

赶车的老头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对人了！”

三

赶车的老头子看来虽然老弱无力，却将一辆乌篷马车赶得飞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还是像硬壳果一样，又干又冷，全没有半点生气。

无忌忽然想到，他本来应该带她去找乔稳的。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分舵，乔稳就是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处理这种事正是最恰当的人选。

可是他后来又想，万一乔稳也误会了他跟这大姑娘的关系，岂非更麻烦？

一个人遇见这种事，看来也只有自认倒霉了。

他才刚在心里叹了口气，马车已停下，停在一个荒凉的河弯旁，非但看不见会治病的大夫，连一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赶车的那老头子，难道还是位“上线开扒”的绿林好汉？

只见他把手里的马鞭“劈啪”一抖，大喝道：“带来肥羊两口，一公一母，一死一活。”

河弯里立刻有人响应。

“收到——”

芦花还没有白，光秃秃的芦苇中，忽然荡出了一叶轻舟。

一个蓑衣笠帽的渔翁，手里长篙一点，轻舟就笔直荡了过来。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无忌看不到他的脸。

无忌也不认得渔翁。

他居然没有问那赶车的老头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为什么把他带到渔翁这里来。

他也没有问这渔翁是什么人。

渔翁只说了一句话：“上船来。”

无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渔舟。

一个刚才还事事谨慎的人，现在怎么会忽然粗心大意起来？

渔翁手里的长篙又一点，轻舟就荡开了。

赶车的老头子也打马而去，嘴里还在大声喝！

“肥羊带到，老酒几时拿来？”

渔翁也大声回答：“老酒四斤，明日送上，一斤不少。”

车马急行，转眼间就已经绝尘而去，轻舟也已荡入了河心。

无忌刚把连大姑娘放在船舱里，那渔翁居然就放下长篙走过来！

轻舟在河上打转。

渔翁看着无忌，微微冷笑，忽然问道：“你会不会游水？”

无忌道：“会一点。”

渔翁道：“会一点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会一点的意思，就是说我到了水里虽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我的腿，我想不沉不去都不行了。”

渔翁道：“想不到，你倒是个老实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是。”

渔翁道：“可是有时候老实人也不该说老实话的！”

无忌道：“为什么？”

渔翁道：“因为说了老实话，就要破财。”

无忌道：“好好的怎么会破财？”

渔翁冷笑，道：“你少装胡涂，我问你，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无忌道：“我两样都要。”

渔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里去，再拉你的腿？”

无忌道：“我怕。”

渔翁道：“那么你最好就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爷那里刮了不少。”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渔翁厉声道：“你拿不拿出来？”

无忌道：“不拿。”

渔翁道：“你想死？”

无忌道：“不想。”

渔翁好像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想怎么样？”

无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斤老酒拿出来，请我好好喝一顿。”

渔翁怔住。

这才叫强盗遇见打劫的。

渔翁又忍不住问：“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无忌道：“我一点毛病也没有。”

渔翁道：“那你凭什么认为我非但不要你的银子，还要请你喝酒？”

无忌又笑了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个笨蛋？”

渔翁道：“谁说你是笨蛋？”

无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么会随随便便的就上你的船？”

渔翁怔了怔，道：“难道你早就认出了我？”

无忌道：“当然。”

渔翁道：“我是谁？”

无忌道：“你就是那个输遍天下无敌手的倒霉赌鬼。”

渔翁傻了。

无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愉快的时候，忽然听得“啪”的一声响。

响声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他的脸上已挨了一个又香又脆的大耳光。

无忌也傻了。

那位连大姑娘居然已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正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冷笑道：“你凭什么又摸我，又抱我？我不打你耳光，打谁的耳光？”

无忌没有争辩。

她自己应该知道，他摸她，只不过因为要救她。

跟这种不讲理的女人，还有什么道理好讲？

渔翁还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忽然又听到“啪”的一声响。

这次响声不是从无忌脸上发出来的，是从大姑娘脸上发出来的。

她也挨了一个大耳光。

她也被打傻了，吃惊的看着无忌，道：“你……你敢打人？”

无忌说道：“你敢打，我为什么不敢打？”

连大姑娘道：“我可以打你，你不能打我。”

无忌道：“为什么？”

连大姑娘道：“因为……因为……”她急得直跺脚，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个女人。”

无忌道：“女人是不是人？”

连一莲道：“当然是。”

无忌道：“那么女人既然可以打男人，男人也一样可以打女人。”

连一莲又急，又气，偏偏又说不过别人。

女人说不过别人时，通常都会用一种法子——撒野。

她忽然跳起来，恨声说道：“你摸我，抱我，还要打我，我不想活，我死给你看！”

她忽然冲出去，“噗通”一声，跳下了水。

莲花有刺

一

水流很急！

她一跳下去，就没有再浮上来过。

无忌忍不住问道：“这里的水，深不深？”

渔翁道：“也不算太深，只不过，要淹死几个像她那样的大姑娘，还不成问题。”

无忌冷笑，道：“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渔翁道：“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忌道：“何况，像她这种不讲理的女人，死了反倒好。”

渔翁说道：“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无忌也“噗通”一声，跳下了水。

水很清，而且不太冷。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在小河里游游水，也是件乐事。

可惜无忌一点都不乐。

他一跳下来，就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腿，他一下子就喝了好几口水。

河水虽然又清又凉，这么样喝下去，还是不太好受的。

尤其是喝到嘴里之后，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那种滋味更要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有多少灌进肚子，有多少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现在他才知道，不管多冷静沉着的人，只要一掉下河，被灌了一口水，立刻就会变晖了，晖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好不容易他手里总算抓到一样东西，好像是一根竹篙，他的头也总算冒出了水面。

那位大姑娘却已经在岸上了，他好像听见她在笑，在骂！

“在地上，我打不过你，只有在水里给你点小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乱打女人？”

等他完全清醒时，大姑娘已不见了，那渔翁却在看着他直笑。

“原来你也是个倒霉鬼，我若是个倒霉赌鬼，你就是个倒霉色鬼，看样子你比我还倒霉。”

这个倒霉的赌鬼，当然就是轩辕一光了。

二

无忌承认倒霉。

可是他并不生气。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有时候倒霉，有时候幸运。

幸运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太得意，倒霉的时候也绝不会太生气。

轩辕一光笑嘻嘻的看着他，道：“一个人的楣运，通常都是自己找来的。”

无忌道：“我的不是。”

轩辕一光道：“人家一个大姑娘，难道还会无缘无故的找上你？”

事实就是这样子的，那位大姑娘硬是无缘无故就找上了他。

可是无忌不想再讨论这问题：“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怎么会认出你的？”

轩辕一光道：“我正想问。”

他把那顶戴得很低的笠帽摘下来，无忌才看出他的脸也完全变了样子，变得阴惨惨的，死眉死眼。

无忌道：“你这副尊容看起来也不太怎么样，不如还是戴上帽子的好。”

轩辕一光道：“但是我这副尊容却比原来那副尊容值钱得多。”

无忌道：“哦？”

轩辕一光道：“难道你看不出我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他笑笑又道：“这只怕是天下最贵的面具了，据说还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炮制的，你看怎么样？”

无忌道：“很好。”

这张面具的确很精巧，如果他自己不说，纵然是在日光下，别人也很难看得出来。

轩辕一光道：“但是你还没有上船，就已经认出了我。”

无忌道：“我用不着看到你的人。”

轩辕一光说道：“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无忌道：“对了。”

轩辕一光道：“我们已经快一年不见了，刚才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能听出我是谁？”

无忌道：“就算十年不见，我也一样能听得出。”

轩辕一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本事非但很不小，而且花样也很不少。”

无忌道：“我的样子，是不是也变了？”

轩辕一光道：“变得很多。”

无忌说道：“是你叫那辆马车去接我的？”

轩辕一光道：“不错。”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难道有人能认出我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这附近好像只有一个人。”

无忌道：“谁？”

轩辕一光道：“我。”他笑道：“你的样子虽然变了，可是你脸上这个疤的样子却没有变，这是我亲手留下的记号，我怎么会认不出？”

无忌脸上被毒砂刮破，的确是他亲手为无忌割下那一片有毒的血肉，留下这一条彷佛笑靥般的疤痕。

这一点无忌当然永生不会忘记。

轩辕一光又道：“你既然记得我输钱的本事天下第一，就不应该忘记我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连萧东楼我都能找得到，怎么会找不到你！”

无忌道：“今年你又去找过他？”

轩辕一光道：“今年没有。”

无忌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因为我不想把麻烦带到他那里去，他的麻烦已够多了。”

无忌道：“所以你也没有到梅夫人那里去？”

轩辕一光道：“我更不能替她惹来麻烦。”

无忌道：“究竟是什么麻烦？”

轩辕一光先不回答，却从身上拿出个油纸小包。

他打开外面的油纸，里面还包着两层粗布，再打开这两层布，才露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暗器，赫然正是蜀中唐家那名震天下的毒蒺藜。

日色西沉。

在夕阳下看来，这枚毒蒺藜竟是用十三枚细小的铁片组合成的，不但手工精细奇巧，而且每一枚铁片上闪动的光彩都不同，看来就像是一朵魔花，虽然很美，却美得妖异而可怕。

这枚暗器轩辕一光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可是现在他看着它时，还是不禁看得出神。

这种暗器的本身，就彷佛带着可以慑人魂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彷佛想去摸它一下，可是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及那些细小的花瓣，就忽然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就是我的麻烦。”

无忌道：“唐家也有人找上你了？”

轩辕一光道：“不是他们要找我，是我去找他们的。”

无忌道：“你到唐家去过？”

轩辕一光说道：“我去过，他们也来了。”

无忌动容道：“唐家有人来了？”

轩辕一光道：“这一路上最少有三个人在钉着我，从蜀中一直钉到这里。”

夕阳仍未消沉，他手里的毒蒺藜仍在闪闪发光。

十三片花瓣，十三种光彩，彷佛每一瞬间都在流动变幻。

轩辕一光道：“这是唐门暗器中的精品，只有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才能分配到这种暗器。”

他叹了口气：“在西蜀边境的一家小客栈里，这东西几乎要了我的命。”

无忌道：“这么说来，钉着你的那三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

轩辕一光道：“说不定三个都是。”

无忌道：“你没有看见他们？”

轩辕一光道：“那三个小王八蛋不但都有两条兔子一样的快腿，猎狗一样的鼻子，居然还懂得一点易容术，这一路上三个人最少变了四十六种样子，有一次甚至扮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他大笑又道：“幸好我恰巧正是这一行的老祖宗，不管他们怎么样变，我都能看得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来。”

其实这一路上他自己也改扮过十八次，有一次甚至扮成了一个大脚村姑。

可是不管他怎么变，人家也一样能看得出他的狐狸尾巴来。

易容术本就不是魔法，绝对没法子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无忌道：“唐家的直系子弟，人丁一向不旺，这一辈的祖孙三代，成年的一共只有三十多个人，男的好像只有二十个左右。”

对于蜀中唐家，他也了解得不少。

对于任何一个能给大风堂一点威胁的门户和家族，他都了解得不少。

轩辕一光道：“他们的人丁虽然不旺，可是十个人中，至少有七个高手。”

无忌目光闪动，道：“你看他们这次来的三个人之中，会不会有唐傲和唐玉在内？”

听见“唐傲”这名字，轩辕一光好像吓了一跳：“你也知道唐家有这么样两个人？”

无忌道：“我听说过。”

轩辕一光道：“这次他们没有来。”

无忌道：“怎么知道？”

轩辕一光道：“如果他们来了，我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眼睛里又闪出了光，道：“他们真的有这么厉害？”

轩辕一光的回答很干脆：“真的。”

无忌沉思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如果他们真的是这么厉害，你认为他没有来的时候，他说不定就已经来了。”

——你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

这句话无忌没有说出来。

他忽然冷笑，道：“不管他们来的是哪三个，既然到了这里，我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回。”

轩辕一光道：“你想要他们怎么回去？”

无忌道：“要他们提着脑袋回去。”

轩辕一光道：“提着谁的脑袋？”

无忌道：“他们自己的！”

轩辕一光吃惊的看着他，忽然用力地拍一巴掌，大笑道：“好，好小子，有志气！”

无忌道：“现在他们三个人呢？”

轩辕一光道：“昨天我总算把他们甩掉了。”

无忌道：“可是，他们一定还留在附近。”

轩辕一光道：“很可能。”

无忌道：“只要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找来的。”

轩辕一光好像又吃了一惊：“你是不是想用我来钓鱼？”

无忌回答很干脆：“是的。”

轩辕一光道：“以前我有个朋友也喜欢钓鱼，有一次他钓到了一条大鱼。”他瞪着无忌：“结果你猜怎么样？”

无忌道：“结果他反而被那条大鱼吞了下去。”

轩辕一光道：“一点也不错。”

他叹着气：“我们要钓的那三条鱼不但是大，而且有毒，毒得要命。”

无忌道：“你害怕？”

轩辕一光道：“我当然害怕。”

无忌道：“你不敢去？”

轩辕一光又叹了口气：“怕虽然怕，去还是要去的。”

无忌精神一振，道：“现在我还有两件事要问你。”

轩辕一光道：“你问。”

无忌道：“刚才赶车的那老头子，是你的什么人？”

轩辕一光道：“是我的好朋友。”

无忌道：“他是不是可靠？”

轩辕一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说出了那老头子的名字。

“他姓乔，叫乔稳。”

“大风堂的乔稳？”

“是的！”

无忌追问：“你没有告诉他我是什么人？”

轩辕一光道：“我只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债主。”

无忌道：“所以除了你之外，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大概没有。”

无忌长长吐出口气，眼睛盯着轩辕一光。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的一件事要问了，最后一件事，通常也是最重要的。

他终于问：“你到唐家去，是不是为了找上官刃？他是不是躲在那里？”

三

这条巷子很深，很长。

根据衙门最近的统计，这条巷子里一共住了一百三十九户人家。

这一百三十九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里每家人都喜爱吃辣椒。

所以这条巷子就叫做辣椒巷。

有人说：

贫苦的人家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买不起别的菜，只有用辣椒下饭，这条巷子里的人们，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都很穷。

有人说：

滇、桂、蜀一带的人都喜欢吃辣椒，因为那一带的湿气和瘴气太重，这条巷子的人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都是从那一带迁移过来的。

这条巷子里的人究竟为什么喜欢吃辣椒，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条巷子叫辣椒巷。

傍晚的时候，胡跛子一跛一跛的走进了辣椒巷。

丁刚和屠强一跛一跛的跟着他走，甚至比他跛得还厉害。

因为他们腿上都受了伤，伤在两边膝盖内侧的软筋上。

他们跟着胡跛子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吃辣椒，而是因为他们想出这口气，他们认为只有胡跛子才能替他出这口气。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胡跛子的功夫。

那天晚上，他们把他叫出去“谈谈”的时候，胡跛子虽然没有给他们吃苦，却露了手很厉害的功夫给他们看。

他们相信胡跛子的功夫绝不在那个连掷十四把三个六的痨病鬼之下。

他宁愿退还十万两银子也不肯出手，一定是另有用意。

所以他们一直跟着他。

开始的时候，胡跛子还在装胡涂，到最后终于答应。

“好，我可以替你们报仇，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打断那小子的两条腿，但是我有个条件。”

他的条件是：

“不管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都得闭上嘴去做。”

闭上嘴的意思，就是不准发问。

这条件听来有点苛刻，但他们还是答应了，他们绝不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在他们腿上刺了两剑之后就扬长而去。

胡跛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你们应该先请我吃顿饭，我想吃豆瓣鲤鱼，和辣子鸡丁。”

他又问他们：“你们俩喜不喜欢吃辣的？”

丁刚抢着道：“我们喜欢。”

胡跛子笑道：“那就好极了，我知道有个地方炒的辣子鸡丁，可以把你辣得满脸眼泪，满身冷汗。”

所以他们就到了辣椒巷。

辣椒店

一

傍晚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候，辣椒巷里充满了辣椒的香气，家家户户菜锅里都在炒着辣椒。

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吃饭时候如果没有辣椒，简直就好像走到路上不穿裤子，一样不可思议。

如果你从来不吃辣椒，最好就不要走进这条巷子，否则你的眼泪立刻就会被辣出来。

屠强正在偷偷的擦眼泪。

他猜不出胡跛子要带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吃饭，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这条巷子里会有饭馆。

他简直不能想象有人会到这种地方的饭馆子里来吃饭。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看见了一家饭馆。

一家很小的饭馆，门口挂着十来串鲜红的辣椒，当做招牌。

所以这家饭馆就叫做“辣椒店”。

辣椒店的掌柜，是个矮小臃肿的胖子，姓朱，天生的好脾气。

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前叫他“猪八戒”，他也不会生气。

如果你一年前曾经到过城里最贵的那家大酒楼“寿尔康”去过，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这家辣椒店的掌柜，正是当年“寿尔康”的大老板。

据他自己说，他垮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去年四月间发生的那件惨案。

三个专程从蜀中赶来替他“帮忙”的老乡，忽然同时惨死在他们楼上的雅座里。

自从那次之后，客人就很少上门了，“寿尔康”也就关门大吉。

所以他只好到这里来开一家小小的辣椒店。

这辣椒店生意居然还不坏，七八张桌子，居然有一半上了座。

丁刚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位一向讲究饮食的赌场大老板贾六居然也来了。

他们刚坐下还没有多久，贾六就来了，是一个瘦小枯干，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年轻人陪他来的。

他和胡跛子都见过这位贾老板，贾六却装作不认得他们。

那个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叫了一样豆瓣鲤鱼，一样辣子鸡丁。

贾六正低着头吃，辣得他满脸眼泪，满身大汗。

丁刚被辣得更惨。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辣成这样子才觉得过瘾，更想不到胡跛子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带到这种地方来。

可是他不敢问。

因为这是他们和胡跛子早已约定好的条件。

胡跛子真不怕辣，不但每样菜都是特别“加重红”的，而且还吃生辣椒，喝烧刀子，脸上连一粒汗珠子都没有。

可是丁刚却发现店里居然另外还有个人比他更不怕辣。

这人是个老头子，腰身特别长，腰板挺着笔直，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带上插着根很长的旱烟袋。

跟他同桌的一个小伙子，却连一口辣椒都不吃，只吃了碗用清汤煮的阳春面。

他们就坐在丁刚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丁刚的座位，正面对着这个小伙子。

他年纪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二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简直就像是个大姑娘，而且比大姑娘还害羞。

别人只要看他两眼，他的脸就红了，若不是因为丁刚早已注意到他的胸膛很平坦，也没有用布条缠紧，几乎要认为他是女扮男装的。

现在他们已经吃完了，那老头子已经在抽他的旱烟。

客人也都在陆陆续续的结账，店里已经只剩下三桌人。

除了他们这两桌外，贾六和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没有走。

和气生财的朱老板，当然也没有催他们，却将门板上了起来。

店已经打烊了，客人为什么还不走呢？

丁刚又在奇怪。

店里忽然变得很静，只有那老头子在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

贾六还是在不停的流汗，擦汗。

丁刚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觉得这又小又破的辣椒店，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秘，彷佛很快就要有大祸临头似的。

就在这时候，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忽然轻轻叫了声：“贾老板。”

贾六好像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陪笑道：“有何吩咐？”

这位平日眼睛总是在长在头顶上的赌场大亨，对这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居然特别客气。

瘦猴子一样年轻人道：“我把你请到这里来，只想问你几句话。”

贾六道：“请问。”

这年轻人道：“去年的四月，你是不是和赵无忌一起到寿尔康去的？”

贾六脸色变了，道：“可是我……”

这年轻人冷冷道：“我只问你是不是，别的你都用不着解释。”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那天你是和赵无忌一起走的？”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他杀死那三个人的？”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事后他自己有没有受伤？”

贾六道：“好像没有。”

这年轻人道：“你真能确定他没有受伤？”

贾六道：“我……我不能确定。”

这年轻人道：“你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扬长而去，因为他就算受了伤，你们也不敢出手对付他？”

贾六道：“我们那时……”

这年轻人沉下了脸，厉声道：“我只问你是不是？”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缓缓道：“本来是你们想杀他的，可是，你们看着他走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忽然叹了口气，挥手道：“我的话已问完了，你走吧。”

贾六好像想不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能脱身似的，显得又惊又喜，站起来就走。

朱掌柜笑瞇瞇的看着他，忽然道：“贾老板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贾六道：“什么事？”

朱掌柜道：“你是不是忘了付钱？”

贾六陪笑道：“是是是，我付，一共是多少？”

朱掌柜缓缓道：“今天这一笔帐，再加上去年的那一笔，一共是两钱银子，加一条命。”

贾六脸色又变了，道：“一条命，谁的命？”

朱掌柜道：“你的。”

他笑瞇瞇的伸出手：“两钱银子请先付。”

贾六脸发青，立刻掏出锭银子，用力往朱掌柜脸上掷过去，大喝道：“不必找了。”

喝声中，他的身形已扑起，想从旁边的一扇窗子冲出去。

可是，本来坐在柜台后那矮小臃肿的朱掌柜，忽然间就已挡住了窗口，笑瞇瞇的看着他，道：“剩下的银子是不是都算小账？”

贾六道：“是。”

朱掌柜笑着道：“小账九两八钱，谢了。”

贾六一步步向后退，忽然间仰天倒了下去，无缘无故的就倒了下去。

倒下去后，身子还在地上弹了弹，就不动了。

再看他的脸，已经变得乌黑，舌头伸出，眼珠凸起，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断了脖子。

二

小店里又变得很静。

又矮又胖的朱掌柜，已坐回柜台，老头子还在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

丁刚和屠强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已吓得连腿都软了。

他们一直都张大了眼睛在看，却看不出贾六是怎么死的。

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慢慢的站起来，手里拿着双筷子，走到贾六面前，忽然伸出筷子，往贾六咽喉上一夹，夹起了一根针。

一根比绣花针还小的针，针尖上带着一点血丝。

贾六的咽喉上也沁出了一滴血珠。

一根针，一滴血，一条命！

好厉害的毒针，好快的出手！

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看着筷子里夹着的毒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可惜……”

他慢慢的走回去，把这根针在酒杯里洗了洗，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巾来擦干净，再用这块布把这根针包起来，放进怀里。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贾六一眼。

他可惜的是这根针，不是贾六的这条命。

丁刚和屠强手心一直在冒冷汗，实在很想赶快离开这里。

胡跛子却偏偏连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神态居然还好像很悠闲。

抽旱烟的老头子，忽然把烟管交给了他。

胡跛子也不说话，接过来抽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老头子接过来，抽了一口，又再交给了他。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默默的抽着这杆旱烟，烟斗里的火光明灭，吐出来的烟雾越来越浓，两个人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胡跛子终于道：“我等的人已经出现了。”

老头子道：“很好。”

胡跛子道：“今年他又一连掷出了十四把三个六。”

老头子道：“想不到今年他的手气还是和去年一样好。”

胡跛子道：“是的。”

老头子道：“只可惜他永远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手气了。”

他接着旱烟，抽了一口，又递给胡跛子：“因为现在他当然已经是个死人，死人当然绝不会再有好手气。”

胡跛子道：“他还没有死！”

老头子道：“你没有杀他？”

胡跛子道：“我没有。”

老头子道：“为什么？”

胡跛子道：“因为我没有把握确定他是不是去年那个人。”

老头子道：“你没有把握？”

胡跛子道：“他的样子已变了，连廖八都已认不出他。”

老头子道：“一个人的样子，本来就时常会改变的。”

胡跛子道：“他的武功也变了。”

老头子道：“你怎么知道他的武功变了？”

胡跛子道：“我去看过唐洪他们的尸身，从他们致命的伤口上，就可以看得出那个人的出手虽然狠，力量却不够足，力量不足，当然就不会太快。”

老头子道：“今年这个人呢？”

胡跛子不回答，却转向丁刚、屠强：“你们站起来，让这位老人家看看你们的伤口。”

伤口并不深，所以他们很快就能够起来走动，而且走到了这里。可是在当时那一瞬间他们却非倒下去不可，因为那一剑正好刺在要他们非倒下不可的地方，非但分毫不差，力量也用得恰恰是要他们非倒下去不可的程度，一分也不轻，一分也不重。

旱烟袋却已灭了。老头子凝视着他们的伤口，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慢慢的打出火，燃起一根纸煤，点着了旱烟，才慢慢的问道：“当时你们是不是空着手的？”

丁刚道：“不是。”

屠强道：“我带着丧门剑，他带着雁翎刀。”

老头子道：“你们没有出手？”

丁苦笑着道：“我们根本来不及出手。”

老头子道：“先中剑的是谁？”

丁刚看看屠强，两个人同时摇头，道：“我们已记不清了。”

老头子道：“是记不清，还是根本分不出？”

屠强看看丁刚，两个人都只有承认。

他们并不是记不清，而是根本分不出，那一剑实在太快，他们就像是同时中剑的。

他们甚至哪条腿先中剑都分不出。

老头子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好剑法！”

他又把旱烟递给了胡跛子：“你看出了他用的是什么剑法？”

胡跛子摇摇头，道：“我只看出他用的既不是赵简的回风舞柳剑，也不是司空晓风的十字慧剑。”

老头子道：“所以你就断定他不是赵无忌？”

胡跛子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回答：“我不能断定。”

老头子没有再说话。

旱烟袋在他们之间默默的传递着，吐出来的烟雾更浓。

在一阵阵闪动明灭的火光中，胡跛子额上彷佛已有了汗珠。

又过了很久，老头子才缓缓道：“廖八你好像也没有带来？”

胡跛子道：“我不能带他来。”

老头子道：“为什么？”

胡跛子道：“因为他已经被一个朋友带走了。”

老头子道：“他那朋友是谁？”

胡跛子道：“是南海张七兄弟中的“玉面小孟尝”张有雄张二哥。”

老头子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可是听见这名字时，眼角却在跳动。

南海七兄弟的侠踪虽然很少出现江湖，可是他们的侠义、富贵、权势和武功，江湖中却很少有人不知道。

尤其是这位张二哥，仗义疏财，千金一诺，无论谁，都会认为他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没有人愿意得罪这位朋友。

老头子缓缓道：“你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应该做的事，连一件都没有做。”

胡跛子道：“我不能做。”

老头子又闭上了嘴。

旱烟袋已经传到他手里很久，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再交给胡跛子。

丁刚手里已经在为胡跛子捏着一把冷汗。

他看过这胡跛子的武功，他相信胡跛子绝对可以算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辣椒店里的这些人，每个人都彷佛有一种神秘而邪恶的力量，可以随他们的意思来主宰别人的生死。

他们好像随时都可以要一个人倒下去似的。

三

夜已很深了。

朱掌柜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喉咙，道：“我不知道跛哥今天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赵无忌，可是，我知道那天他一定受了伤。”

抽旱烟的老头子不开口。

瘦猴一样的年轻人也不开口。

那个很害羞的漂亮少侠当然更不会开口了。

胡跛子看看他们，再看看朱掌柜，问道：“你有把握？”

朱掌柜道：“有。”

胡跛子道：“可是，当时你并不在楼上。”

朱掌柜道：“当然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是我有把握断定他一定受了伤！”

胡跛子道：“你凭哪一点断定？”

朱掌柜道：“唐洪来的时候，我查过他的票布，他出门的前一天，才领到二十三枚毒蒺藜，和十两三钱断魂砂。”

他又补充道：“他领到的两种都是第九品的，是缺哥发给他的票布。”

胡跛子道：“不错。”

朱掌柜道：“他跟上官刃到了和风山庄后，为了杀一个赵家的家丁灭口，已经用了一枚毒蒺藜。”

胡跛子道：“他没有把那枚毒蒺藜拔起出来带走？”

朱掌柜道：“据他说，那时时间紧迫，他已没有机会。”

胡跛子道：“他杀的只不过是个家丁而已，为什么要动用本门暗器？”

朱掌柜道：“所以我已按家规处理过他，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

胡跛子道：“好，说下去。”

朱掌柜道：“除了那一枚之外，他身上只剩下二十二枚毒蒺藜，十两三钱毒砂还是原封不动。”

胡跛子道：“不错。”

朱掌柜道：“事发前一天晚上，他要我们找人去赶制两个鹿皮手套，给老奶妈那一房的两个兄弟用。”

胡跛子道：“你答应了他？”

朱掌柜点点头，道：“因为他说他要对付的人，是赵简的儿子赵无忌。”

胡跛子道：“老奶妈那一房的人，怎会有本门暗器？”

朱掌柜道：“他把自己的毒蒺藜，分了十六枚给他们，要他们跟他前后夹击，一下子就把赵无忌置之于死地。”

胡跛子道：“后来呢？”

朱掌柜道：“他们失手之后，我立刻封闭了那地方，一共找回了十五枚毒蒺藜。”

胡跛子道：“他们发出的一共是十六枚？”

朱掌柜道：“不错。”

胡跛子道：“贾六和廖八当时也在场，是不是他们带走的？”

朱掌柜道：“绝对不是，他们根本连碰都不敢去碰。”

胡跛子道：“所以你们判定少掉的那一枚毒蒺藜，一定打在赵无忌身上了？”

朱掌柜道：“而且他走得也很匆忙，有人看见他一走出去后，脚步就走不稳了，还有人说他眼睛已发直。”

他想了想，又道：“奇怪的是，几天之后，又有人在九华山下的太白居看见了他，后来力哥和猛哥到那里去找，竟然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胡跛子道：“他既然已中了本门暗器，为什么还没有死？”

朱掌柜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

现在丁刚和屠强当然都已明白，这辣椒店里的人，除了他们两个人，都是一家的。

胡跛子既不姓胡，朱掌柜也不姓未，显然都是蜀中唐家的人。

蜀中唐家的毒药暗器，他们当然是早就知道的，但是他们却想不到唐家的组织也如此严密，派出来的每个人好像都很不简单，所有的行动都能配合一致。

那瘦猴子般年轻人的出手，已令他们吃惊，这位朱掌柜的仔细，更加使他们佩服。

一直在抽旱烟的那个老头子，一直安坐不动，稳如泰山，就凭这一点稳定的功夫，已经可以看出这个人一定更不简单。

除了那个害羞的漂亮小伙子外，现在每个人都已把自己的任务交代清楚。

胡跛子的任务是监视廖八，等那行运豹子再次出现。

瘦猴年轻人的任务是对付贾六。

朱掌柜的任务，是潜伏在这里留守连络。

他们有的能达成使命，有的却失败了，不论是成是败，都要作一个报告总结。

作结论的人，应该就是那位一直在抽旱烟的老头子，但是他也没有开口。

难道他也在等人？

他等的是谁？

四

丁刚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老头子并不是真正的主宰。

真正的主宰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

只有这个人，才是真正能决定别人生死命运的人！

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控制着这里所有的一切。

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行动报告给这个人，再等他裁决。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们一直都看不见他？

丁刚的心在跳。他已隐隐感觉到，这个人现在就要出现了。

夜更深，外面忽然刮起了风，风吹着破旧的窗纸，“噗落噗落”的响。

老头子还在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一闪一闪的火光，照着他棺材板一样的脸。

风吹不进窗户，烟也散不出去。

辣椒店里的烟雾更浓了。

高　手

一

烟雾迷漫。

丁刚看见那个害羞的漂亮小伙子，好像已经有点忍受不了的样子，忍不住要哼哼。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辣椒。

难道他也不是唐家的人？奇怪的是，他刚刚一开始咳嗽，这个烟瘾奇大的老头子立刻就放下了旱烟，而且用大拇指蘸了点口水，把烟斗里的火也按灭了。

漂亮的小伙子看着他一笑，道：“谢谢。”

他说话也是轻言细语，而且一口纯粹的京片子，丝毫不带川音。

他掏出块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

他的手修长柔软，动作更是温柔如处子。

丁刚看着他，几乎看呆了。

丁刚并不是那种对男人也有兴趣的男人。

可是看见这么样一个美男子，连他都有点心动。

这漂亮小伙子居然也看着他笑了笑，道：“我看得出你也不吃辣的，刚才一定没有吃饱。”

丁刚既不敢承认，又不能否认。

漂亮的小伙子道：“我请朱掌柜炒几样不辣的菜来，你们先在这里慢慢的吃，等我先跟他们说几句话，再来陪你们好不好？”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态度是那么诚恳，对一个陌生的人，也这么体贴。

丁刚怎么能拒绝？

掌柜已经叫人去准备不辣的菜了，但这漂亮的小伙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懂，为什么我们每天都有人做错事呢？”

这句话他说得还是同样的温柔，可是朱掌柜听了，脸上立刻有了恐惧之色。

胡跛子额上的汗珠也更大更多了。

这漂亮小伙子看着朱掌柜，道：“那天赵无忌出门之后，是往哪边走的？”

朱掌柜道：“往右边走的。”

漂亮小伙子道：“你右边一共还有几家店面？”

朱掌柜怔了怔，道：“这个我没有算过。”

漂亮小伙子道：“我算过。”

他连想都没有想：“你右首第一家是杂货店，第二家是当铺，第三家是卖古玩字画的……”

他一路说下去，一直说到：“最后一家是棺材店，大小一共是一百二十六家店面。”

朱掌柜面上也冒汗了。

他到本地，已经有一年多了，这小伙子才来两天，对本地的事，却已比他更清楚。

漂亮小伙子又道：“那天赵无忌走出寿尔康的时候，午时才过，每一家店面都是开着的，每一家店里都有人，你有没有问过他们？”

朱掌柜用袖子擦着额上的汗，道：“没有。”

漂亮小伙子道：“我问过。”

他慢慢的接着道：“赵无忌走到第十八家胭脂铺的时候，已经快要倒下去了，那胭脂铺老板娘亲眼看见的，她常常坐在柜台后面看外面的男人，因为她的丈夫另外还有三个小老婆。”

连这种事他居然也调查得很清楚，朱掌柜又吃惊，又佩服。

漂亮小伙子又道：“那时候正是春天，好像每个人都不愿死在春天里，所以那一阵子棺材店的生意很不好，伙计和木匠都在店里玩纸牌，有个小木匠输光了，正站在门口生闷气，正好看见赵无忌从门口走过去。”

——那个小木匠姓于，那天一共输了三钱五分银子。

——那天他们的店东正好出门，所以他们一吃过饭就开始玩牌。

——据那姓于的小木匠说，赵无忌一转过街角，就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身材很高大，长得很凶猛，不但认得赵无忌，而且好像还是特地来找他的，立刻叫了一辆马车，把赵无忌带走了。

每一个细节，他都调查得很清楚，最后还下了两点结论：

——赵无忌确实中了我们一枚毒蒺藜，一走出寿尔康毒性就已发作。

——把他救走了的人，就是我们从川中一路盯下来的那个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中了唐家暗器的人，一个对时内必死无疑，赵无忌为什么还能到九华山去？为什么还没有死？

说完了这些话，这漂亮小伙子就看着朱掌柜，等着他表示意见。

朱掌柜却已听得满身冷汗，连丁刚和屠强都听呆了。

他们本来一直觉得朱掌柜已经是个做事很仔细的人，但是现在和这漂亮小伙子一比，朱掌柜就真的像是个猪八戒了。

二

不辣的菜已经摆了出来，这家辣椒店里，不辣的菜居然也炒得不错。

可惜，丁刚和屠强已经吃不下去，就是吃下去，也吃不出一点味道来。

因为这时候朱掌柜已经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的去呕吐。

他实在太害怕，怕得连苦水都已吐出来。

抽旱烟的老头子迟疑着，终于道：“他的子女很多，家累很重，还有一个老母亲。”

漂亮小伙子道：“我知道。”

老头子道：“他虽然笨了一点，办事总算也已尽了心。”

漂亮小伙子道：“我知道。”

老头子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漂亮小伙子忽然说道：“小猴，你过来。”

那瘦猴般的年轻人立刻走过来，必恭必敬的站在他面前。

漂亮小伙子道：“贾六是不是这里的名人？”

唐猴道：“是。”

漂亮小伙子道：“如果他忽然失踪了，是不是有很多人要找他？”

唐猴道：“是。”

漂亮小伙子道：“你带他到这里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被人看见？”

当然有。

贾六既然是名人，认得他的人当然不少。

漂亮小伙子道：“除了用暗器外，你还能不能用别的法子杀他？”

唐猴道：“能。”

漂亮小伙子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用本门的暗器？你是不是要让别人知道，本门已经有人到了这里？而且就在辣椒巷？”

唐猴说不出话来了，一张瘦猴般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

这漂亮小伙子根本没有说要对他们怎么样，他和朱掌柜已经怕得这么厉害。

现在丁刚和屠强当然已知道，谁是这里真正的主宰了。

他们本来连作梦都想不到是这漂亮小伙子。

丁刚那颗本来已经在“动”的心，现在当然早已死了。

漂亮小伙子却又对他笑了笑，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

丁刚摇头。

漂亮小伙子道：“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微笑着又道：“我想你一定看不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刚承认。

漂亮小伙子道：“以前有人曾经送了我十二个字评语：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六亲不认。”

他笑得居然很愉快，接道：“那个人实在很了解我，用这十二个字来形容我，真是好极了。”

丁刚吃惊的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个人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可怕。

漂亮小伙子道：“你不信？”

丁刚摇头。

漂亮小伙子笑道：“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忽然改变话题：“这些菜都不辣，两位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屠强道：“我们都吃饱了。”

漂亮小伙子道：“真的吃饱了？”

屠强道：“真的。”

漂亮小伙子叹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我总认为让一个人饿着肚子去死，是件很残忍的事，而且很失礼。”

他轻轻的叹息着，忽然伸出三根手指，用指尖在屠强喉结上一点。

丁刚立刻听见一声很清脆的骨碎裂声，同时也看见屠强的眼珠突然弹出，呼吸突然停顿，整个人突然僵硬。

然后，他就嗅到一阵令人作呕的臭气。

漂亮小伙子又在看着他微笑，道：“现在你信不信？”

丁刚彷佛也已僵硬。

他终于明白朱掌柜刚才为什么会呕吐，现在他也想吐。

恐惧就像是双看不见的大手，把他的肠子和胃都揉成了一团。

漂亮小伙子那三根修长柔软的手指，也已到了他的咽喉。

他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吼叫道：“你是谁？”

一个人明知自己免不了一死时，总希望知道自己是死在谁的手里。

这是种很可笑的心理，愚蠢而可笑，可以让人笑得把胆汁、苦水、眼泪一起流出来。

漂亮小伙子道：“我就是唐玉。”

唐玉！

听见了这两个字，丁刚就从碎裂的咽喉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好像觉得自己死得并不冤枉。

一个人遇见了唐玉，当然要死在唐玉的手里，那本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二

唐玉又在用那块雪白的丝巾擦手，就好像一个谨慎的收藏家在擦拭一件精致的瓷器。

他的手看来的确就像是件精致的瓷器，光润、柔软、脆弱。

可是谁也猜不到他这双手在下一瞬间会戳断哪个人的咽喉。

唐猴忽然道：“你快动手吧，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不怪你。”

唐玉道：“你做错了什么事？我怎么连一点也想不起来？”

唐猴吃惊的看着他，道：“你……”

唐玉微笑道：“有些事我很快就会忘记，如果没有人提醒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

唐猴的惊讶立刻就变作了欢喜。

唐玉又问朱掌柜：“你记不记得你刚才做了什么事？”

朱掌柜立刻摇头，道：“我不记得，连一点都不记得。”

唐玉拍了拍胡跛子的肩，道：“至于你，你根本就没有错，我若是你，也会这么做的，因为我也不愿得罪张二公子，更不愿死在别人的剑下。”

胡跛子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他杀的虽然是别人，却同样让朱掌柜和唐猴得到了永生难忘的教训。

现在他正需要人手，他们都是他的兄弟，随时都会为他去拚命。

他做事的方法虽然很邪异奇特，却同样能达到目的，而且比任何别的方法都有效。

唐玉对这些人表现出的尊敬显然很满意。

尊敬的意思，通常就是服从和忠心。

他需要别人对他忠心，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想取代他垂老的父亲成为唐家的宗主，还得从很多对他忠心的人头上爬过去。

他最大的阻碍并不是唐傲。

唐傲太骄傲，骄傲得连争都不会跟他争。

他真正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想到了那个人，连他心里都会觉得有点发冷。

可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去想！

“如果唐缺在这里，他会怎么样处理这件事？怎么样对付赵无忌？”

抽旱烟的老头子看着他，眼睛里好像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这老人一向不喜欢唐玉，却不能不赞同他做事的方法。

因为唐玉做事的方法，几乎和唐缺是完全一样的。

他记得有人说过：

“唐玉的样子，就好像是个缩小了的唐缺，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正如唐紫檀和他的二哥一样。”

唐紫檀就是这抽旱烟的老头，他的二哥就是名满江湖的唐二先生。

老人心里在苦笑。

他的确一直都在模仿他的二哥，可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他二哥的。

如果唐二先生在这里，唐玉就绝不敢这么样跋扈嚣张。

老人心里虽然觉得自怜而悲伤，脸上却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他的脸永远都像棺材板一样，所以他才叫做唐紫檀。

做棺材用的木头，最好的一种就是紫檀。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是不是能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这问题他已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四

如果是唐二先生在抽旱烟，唐玉绝不会咳嗽的，就算真的咳嗽，也会忍住。

唐紫檀又点起了他的旱烟。

他不愿得罪唐玉。

一个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人，谁也不愿意得罪的。

可是他也不愿让唐玉认为他真的是个完全不值得尊敬的老头子。

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唐玉这种光芒四射的年轻人面前，心里总难免充满着矛盾和悲哀。

这次唐玉非但没有咳嗽，反而替他拿着纸煤，点着了烟。

唐紫檀心里总算比较舒服一点。

于是唐玉才开口：“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能确定赵无忌那天的确中了本门的暗器？”

为了表示对这老人的尊重，这句话当然是问他的。

唐紫檀道：“是的。”

唐玉道：“可是我们也已经能确定，赵无忌没有死。”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我们从川中一路盯下来的人，轻功极高，而且精通易容术，有时连身材的高矮都能改变，显然还精通软骨中最难的缩骨功。”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这个人一定很好赌，虽然明知道我们在钉着他，还是要偷偷的溜去赌，而且是每赌必输，输得连盘缠都要去偷。”

唐紫檀道：“像他这样的赌鬼的确少得很。”

唐玉道：“能完全具备他这些条件的赌鬼，好像只有一个。”

唐紫檀眼睛亮了：“你说的是轩辕一光？”

唐玉道：“不错，我说的就是他。”

唐紫檀道：“这个人和我们有没有什么过节？”

唐玉道：“没有过节，他到唐家堡去，只不过为了要替赵无忌找一个人。”

唐紫檀道：“他要找的人是不是上官刃？”

唐玉道：“是的。”

唐紫檀道：“所以你认为那天救了赵无忌的人也是他？”

唐玉道：“绝对是他。”

现在他们已经把第一个扣子扣紧了，扣上一个扣子的时候，也解开了一个结。

现在他们准备解第二个结。

唐玉提出了问题的关键：“这里既没有轩辕一光的朋友，也没有可以让他躲避的地方，他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

这问题看来简单，其实却很费解。

唐紫檀毕竟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立刻就说出了答案！

“因为赵无忌在这里等他。”

他又解释：“他是替赵无忌打听消息去的，当然要回来把结果告诉赵无忌，说不定他们本来就约好在这里见面。”

唐玉眼中露出了赞赏之色：“完全正确。”

唐紫檀道：“反过来说，他既然到这里来了，赵无忌就一定在这里。”

唐玉道：“完全正确。”

唐紫檀道：“跛子今天遇见的那个人，样子虽然变了，但是也没有人能断定他并不是赵无忌！”

胡跛子同意这一点。

唐紫檀道：“如果他是赵无忌，就一定会想法子去和轩辕一光见面。”

他想了想，又道：“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已经见面了，他就一定是赵无忌。”

唐玉道：“完全正确。”

唐紫檀道：“所以……”

所以怎么样，他已接不下去。

这是种非常精密的分析和推理，他日渐衰老的头脑，已不足应付这些问题。

唐玉替他说下去：“所以我们只要能找到他，就能找到赵无忌。”

唐紫檀道：“我们还能找得到他？”

唐玉笑了笑，道：“就算我们找不到，他也会让我们找到的。”

这一点唐紫檀就不懂了。

唐玉道：“我故意让他把我们甩脱，就是为了要查出他到唐家堡去的真正目的，让他和赵无忌见面。”

唐紫檀还是不懂：“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他们见面后，赵无忌就会知道唐家已经有三个人盯着他到了这里。”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你若是赵无忌，知道唐家已经有三个人到了大风堂的地盘里，你会不会再让这三个人活着回去？”

唐紫檀道：“不会。”

唐玉道：“他也不会，可是他如果想杀我们，就一定要先找到我们。”

唐紫檀道：“他也未必一定能找到我们。”

唐玉道：“所以他一定会用轩辕一光做鱼饵，来钓我们这三条大鱼。”

唐紫檀恍然道：“所以我们就算找不到轩辕一光，他也会让我们找到的！”

唐玉微笑道：“所以我们只要找到轩辕一光，就可以找到赵无忌！”

现在第二个结也已解开了，第二个扣子也扣紧。

唐玉道：“在这种情况下，赵无忌一定会安排一个陷阱，让我们上当的！”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他一定会躲在黑暗中，等轩辕一光把我们引出来后，他就在暗中突击，只要能一击命中，先杀了我们一个人，剩下的两个，以他们的武功就可以应付裕如了。何况他们还可以找这里大风堂分舵的人做帮手。”

唐紫檀冷笑，道：“这是他的如意算盘？”

唐玉道：“对他来说，这算盘并没有打错，因为他绝不会想到我们已算出他在这里。”

唐紫檀道：“这一点很重要。”

唐玉道：“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完全不知道我们的虚实。”

唐紫檀道：“他至少知道我们有三个人来了。”

唐玉道：“但他却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也算不出我们的实力。”

唐紫檀淡淡道：“他们当然更想不到唐玉也来了。”

唐玉好像根本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道：“我在川西那小客栈里，故意出手不中，非但让他逃走，还让他带走一枚毒蒺藜，就是为了要让他低估我们的实力，让他以为那种毒蒺藜已经是我们最厉害的暗器。”

他微笑，慢慢的接着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若低估了我们，就是自找死路！”

唐紫檀轻轻吐出口气，道：“所以这一战他们必败无疑？”

唐玉道：“但是他们也并不是没有对他们有利的条件。”

唐紫檀道：“什么条件？”

唐玉道：“这里是大风堂的地盘，他们至少已占了地利。”

唐紫檀承认。

唐玉道：“他们对唐家的暗器，当然还有点顾虑，所以他们一定会找个对他们最有利的地方，来布下这个陷阱。”

唐紫檀道：“什么样的地方对他们最有利？”

唐玉道：“第一，那地方一定要很空阔，让他们可以有闪避的余地。”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第二，那地方一定要有很多可以让他们躲避的掩护。”

他接着又解释道：“树木，就是种很好的掩护，如果树木浓密，暗器就很难命中。”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第三，那地方一定要在他们的地盘里，他们就可以把那地方全都埋伏下他们自己的人，譬如说，那地方如果是个酒店，他们就可以把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全都换上大风堂的子弟。”

唐紫檀道：“不错。”

唐玉道：“可是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他们这样做也有坏处。”

唐紫檀又不懂了：“什么坏处？”

唐玉道：“像这样的地方一定不会太多，如果我们能猜到他们选中的地方是哪里，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在那里布下埋伏。”

朱掌柜忽然道：“我知道这么样一个地方。”

唐玉微笑道：“我正在等着你说。”

朱掌柜道：“城南有个狮子林，地方很空阔，树木很多，有个露天的酒馆，那地方的老板，正好是乔稳的老朋友。”

他又说明：“乔稳就是大风堂留驻在这里的分舵主。”

唐玉笑道：“对他们来说，这地方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朱掌柜好像很想带罪立功，有所表现，所以显得很热心，很卖力，抢着问道：“现在我们应该怎么样布置人手？”

唐玉道：“我要先到那里去看看才能决定。”

朱掌柜道：“什么时候去看？”

唐玉道：“我想他们一定会选在明天黄昏前后发动这件事，所以我们也用不着太急。”

他笑了笑又道：“从现在到明天黄昏，还有差不多十个时辰，十个时辰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

十个时辰的确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他们准备做些什么事？

唐玉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大风堂的心腹地区里正式行动，所以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惊人，要杀尽他们的锋芒锐气。”

他那双本来很温柔妩媚的眼里，已变得刀锋般锐利。

他淡淡的接着道：“这一次我们不但杀轩辕一光，杀赵无忌，杀乔稳，还要杀尽大风堂留驻在这里的人……”

他一连说了四个“杀”字，脸上却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这时候风更大了，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

唐玉声色不动，微笑着道：“这一次我们要把大风堂从这里连根拔掉！”

这时候轩辕一光已经给了赵无忌一个很明确的回答。

“不错，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针锋相对

一

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无忌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船头，倾盆的大雨，很快就打得他全身湿透。

他从小讨厌下雨，下雨天就要被关在房里，读那些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的经书。

可是现在他并不讨厌这场雨，雨水至少可以让他头脑冷静。

“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现在他已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他应该怎么样去复仇？

“唐家堡的范围很大，我不能确定他究竟在哪里，只不过听说他已经和堡主一个孀居的妹妹订了亲，而且成了唐家内部几个很重要部门的主管之一。”

上官刃早年丧妻。

唐家对外的政策，又正好和汉朝一样，很喜欢用“和亲”来做结交的手段。上官刃的这段婚姻，正好作为他和唐家之间的保证。

“近年来唐家人丁旺盛，高手辈出，和霹雳堂联盟后，势力更大，唐二先生和唐傲、唐玉兄弟，在江湖中的名气虽然比较大，可是唐家堡还有些无名的高手，说不定比他们更可怕。”

其实这些事根本用不着轩辕一光说出来，无忌也早已了解。

经过了这一年艰苦的磨练后，他已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成熟得多。

轩辕一光已躲到船篷里，他不想淋雨，可是他也不反对别人淋雨。

无忌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轩辕一光道：“哦？”

无忌笑着道：“你怕我到唐家堡去送死！”

轩辕一光承认。

无忌道：“可是你放心，我已经不是那种两眼发直，楞头楞脑，一心只想去找仇人拚命的小伙子了，我绝不会痛哭流涕，红着眼睛，就这么样冲到唐家堡去找上官刃的。”

他的态度沉着冷静，“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痛苦和冲动根本不能解决任何事，你越痛苦，你的仇人越愉快，你越冲动，你的仇人越高兴。”

轩辕一光笑了。“我早就看得出你不是那种故作孝子状的小王八蛋。”

无忌道：“你刚才看到我又上了当，可是我保证那绝对是最后一次。”

轩辕一光微笑道：“希望那是最后一次。”

无忌道：“我也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平白去送死，只要上官刃活着，我就不会死。”

他并没有咬牙切齿，椎心泣血的发誓，这种冷静的态度，反而更显出了他的决心。

无忌道：“一路盯着你到这里来的那三个人，我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么做？”

无忌思沉着，没有回答。

轩辕一光道：“要钓鱼也得选个好地方，我知道有个狮子林，地方很大，在很多树……无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那地方，我去过。”

轩辕一光道：“空阔的地方，容易闪避暗器，树多的地方，容易找到掩护。”

无忌道：“可是空阔的地方，也容易被他们逃脱，而且他们又在暗处，我们的人手却不够。”

轩辕一光说道：“你认为那个地方不好？”

无忌道：“不好。”

轩辕一光道：“那么你——”

无忌又打断了他的话，忽然问道：“你是怎么混进唐家堡的？”

轩辕一光道：“从表面上看来，唐家堡就像是个繁荣的市镇一样，里面有几条街，几十家店铺，只要你说得出来的，哪里都有。”

无忌道：“既然有店铺，当然就难免要和外面的生意人来往。”

轩辕一光笑道：“一点都不错，所以我就扮成了一个从辽东来的大商人，带了一大批长白参和一大批皮货，大摇大摆的进了唐家堡。”

无忌道：“后来他们怎么看出了你这位大老板是冒充的？”

轩辕一光道：“唐家有个小王八蛋，赌钱的时候跟我做手脚，被我痛打了一顿，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在那种时候还要赌钱，还要揍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微笑道：“我记得赌徒们有句老话。”

轩辕一光道：“老话通常都是好话，多少总有点道理。”

无忌道：“有时候，道理还不止一点。”

轩辕一光道：“你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

无忌道：“从赌上输出去的，只有从赌上才能捞得回来。”

轩辕一光笑道：“有道理，实在有道理。”

无忌道：“上次他们从赌上抓住了你的尾巴，这次你不妨再让他们抓一次。”

轩辕一光道：“只要有得赌，我总是赞成的。”

无忌道：“树木虽然是种很好的掩护，可是还有种掩护比树更好。”

轩辕一光道：“那是什么？”

无忌道：“人。”

有赌的地方，当然有人，只要赌得热闹，人就绝不会少。

有轩辕一光在，当然不会不热闹。

轩辕一光忽然摇头，道：“这法子不好。”

无忌道：“为什么不好？”

轩辕一光道：“唐家的暗器又没有长眼睛，若是打在别人身上，那些人岂非死得冤枉？”

无忌道：“唐家堡不是乌合之众，他们也是武林世家，也有他们的家规，他们的暗器更珍贵，绝不会乱放暗器，伤及无辜的。”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人越多，越乱，他们越不敢随意发暗器。”

轩辕一光道：“可是在混乱之中，我们岂非也一样找不到他们？”

无忌道：“我们可以找得到。”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大风堂在这里有个分舵，分舵里至少总有几十个兄弟。”

轩辕一光总算明白了：“所以跟我赌钱的，都是大风堂的兄弟？”

无忌道：“每一个都是。”

轩辕一光道：“你要我先把他们每个人的样子都看清楚？”

无忌道：“我们甚至可以在他们身上做一点我们自己能看得出，别人看不出的标记，唐家的人若是来了，那就……”

轩辕一光抢着道：“就好像三粒老鼠屎掉进了白米堆里，连瞎子都能把它们摸出来！”

无忌笑道：“一点也不错。”

轩辕一光忽又摇头道：“这法子不好，至少有一点不好。”

无忌道：“哪一点？”

轩辕一光大笑道：“跟我赌钱的，既然都是自己兄弟，我就不好意思赢他们的钱了。”

二

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乔稳站在窗口，看见窗外珠帘般的大雨，他本来想关起窗子的，却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这里是个干燥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暴雨来临时，是在去年的九月底。

他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来了两位稀客，一位是曲平，一位是赵家的大小姐赵千千。

那天正是个标准的秋老虎天气，白天热得要命，晚上这场暴雨，正好洗清了白天的燥热，他准备了一点酒菜瓜果，正想喝两杯。

就在那时候，曲平和千千来了，样子看来好像是很狼狈。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在九华山上住了两个月，为的是要去找无忌，谁知非但没有找到无忌，凤娘反而失踪了。

那位大小姐的脾气很坏，对曲平总是呼来叱去，很不留面子。

曲平却一点都不生气。

凤娘失踪了之后，他们孤男寡女在深山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乔稳当然没有问，也不敢问。他一向是一个很稳重，很本分的人，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他虽然觉得曲平未免有点势利，可是也不讨厌这个肯上进的年轻人，如果曲平能够娶到这位大小姐，他也很高兴。

所以，他又叫人加酒，加菜，准备客房。

赵大小姐却坚持当天晚上就要走，他们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找他要盘缠路费，要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以走很远的路了，这位大小姐准备到哪里去？

乔稳也没有问。

多做多错，多言贾祸，知道的事越多，烦恼也就越多。

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原则。

就因为他一直把握这原则，所以他能在这职位上一待二十年，过了二十年太平日子。

去年，“行运豹子”那件事，他并不是没有听到风声，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那个“行运豹子”就是赵二爷的大公子。

可是无忌既然没有找上他，他就不妨装胡涂。

今天轩辕一光叫他去接的人是谁？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可是人家既然不说，他又何必多事？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难道还想出什么大风头？难道还想往上爬，去做堂主？

现在他已经有了点积蓄，在城外有了几亩田，分租给几个老实的佃户，每年按时收租。

自从他的妻子得了喘病后，他们就分了房，可是他从来没有再娶小老婆的意思，家里的丫头们，他更连碰都不碰。

大风堂的规矩很严，他不能让人说闲话。

可是城里“留春院”如果来了新鲜干净的小姑娘，总会派人来通知他，他偶尔也会安排一个稳秘的地方，去享受半个晚上。

那是银货两讫，彼此都不吃亏的交易，他既不必为此羞愧，也不怕惹上无谓的麻烦。

何况，在他这种年纪，居然还能有“余勇”来做这种事，他心里多少总有点沾沾自喜，每次事后，都会觉得精神特别振奋，活力特别充沛。

对于这种生活，他已经觉得很满足。

天气又开始有点凉了，他想叫保福去准备点酒菜，下大雨的晚上，他总是喜欢喝两杯。

保福是他的忠仆，已经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时总是不离他左右。

可是，今天他叫了两声，居然没有响应。

保福的年纪也不小，耳朵也没有以前那么灵了。再过一阵，也该让他享几年清福。

保福，保福，一个人要知道怎么保住自己的福气，才真正的有福气。

乔稳心里叹息着，慢慢的走到门口，又大声叫了两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应。

“来了。”

他刚听见这两个字，就有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是飞进来的，就像是根木头一样，斜斜的飞了起来，然后又像一根木头般“叭哒”一声，落在地上。

这个人的确是保福，只不过已经没有气了，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人拗断。

乔稳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一击。

他看见了一个人，手里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对面的屋檐下。

可是等到第二声霹雳响起时，这个人忽然就已到了他面前。

一个很年轻的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看起来就像是个女孩子。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唐家子弟之中，心最狠，手最辣的唐玉。

可是以他多年来的经验，他已感觉到这个人一来，他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

他看着这个人慢慢的收起油纸伞，放在门后，他一直在尽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唐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保福已经来了，你还要找谁？”

他笑得很愉快：“你分舵里四十三位兄弟都已经来了，都在外面院子里等着，你一叫就到，只不过他们当然都不会自己走进来了。”

乔稳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虽然笑容满面，轻言细语，却带着种刺骨的杀气。

这种人如果说他已经杀了四十三个人，就绝对有四十三个人的尸体躺在院子里，绝不会少一个。

乔稳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着冷汗，甚至连脸上肌肉都无法控制。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条命，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兄弟。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

唐玉微笑道：“你看不出我是什么人的，因为我手上没有戴那种又笨又重的鹿皮手套，我的暗器也不会放在那种该死的皮囊里，我不想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我的来历。”

乔稳道：“你是唐家的人？”

唐玉道：“我就是唐玉。”

乔稳听过这个名字，听过不止一次。

据说这个人曾经创下过一夜间杀人最多的记录——盘踞在川东多年的“斧头帮”中一百零三个兄弟，一夜间全都死在他手里。

乔稳忽然问道：“你真的在一夜间杀过一百零三个人？”

唐玉道：“那是假话。”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只杀了九十九个，还有四个是自己吓死的。”

乔稳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对手。”

唐玉道：“你绝不是。”

乔稳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唐玉道：“我并不一定要杀你。”

乔稳道：“我这个人是不是对你还有点用？”

唐玉道：“有一点。”

乔稳道：“我要替你做什么，你才会饶我这条命？”

唐玉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乔稳道：“大风堂的人都很信任我，现在我的兄弟虽然都死了，可是我只要编个故事，他们还是不会怀疑我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在这里做这个分舵的舵主，可以把大风堂机密供应给你们，你们有人来了，我也可以想法子照应。”

唐玉道：“太好了。”

乔稳道：“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把赵无忌诱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想杀了他，斩草除根。”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我虽然已经是个老人，可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唐玉道：“我了解。”

乔稳道：“我很喜欢过现在这种日子，实在舍不得死，所以，闲时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唐玉道：“你说呢？”

乔稳道：“我的武功久已荒废，就算跟你动手，也是自取其辱。”

唐玉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乔稳道：“所以我早就决定，如果遇见这种情况，我只有出卖大风堂，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只有一条性命，无论什么事，都不如自己的性命珍贵。”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所以，一个人如果为了别的事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人一定是个笨蛋。”

唐玉微笑道：“你当然不是笨蛋。”

乔稳道：“我是的。”

唐玉显然很意外：“你是笨蛋？”

乔稳道：“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见了这种情况时，我才知道一个人的死并不是最重要的，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唐玉道：“难道你情愿做个笨蛋？”

乔稳道：“我情愿。”

乔稳已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扑上去，挥拳痛击唐玉的脸。

能够独当一面，主持大风堂的分舵，当然绝不是太无用的人。

他也曾苦练过武功，他的“大洪拳”练得很不错，近年虽然已很少出手，可是出手仍然很快，这一拳他用尽全力，拳势更猛烈。

他是在拚命！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唐玉。

他的拳头挥出时，唐玉的手指戳断他的喉结。

他慢慢的向后退了两步，慢慢的倒了下去，就好像一个疲倦的人睡到床上去一样，显得出奇的平静。

在临死前的这一瞬间，这个怕死的人竟完全没有一点恐惧。

因为他求仁得仁，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他自觉已对得起大风堂，对得起院子里那四十三个兄弟。

他也已对得起自己。

看着这个自己情愿做笨蛋的人倒下去，唐玉心里怎么想？

他杀人时总是带着微笑，可是这一次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杀人后总觉得有种残酷的满足和兴奋。

这次他却觉得很空虚。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无趣。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平时懦弱无用的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往往会显出过人的勇气来，慷慨赴死。

平时总是拍着胸脯说不怕死的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会临陈脱逃了。

唐玉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我是乔稳，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做？”

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很快的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乔稳真的不惜出卖朋友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唐玉还是一样会杀了他的。

那时唐玉杀人后的心情就不同了。

他会觉得很愉快，因为他又把“人性”玩弄了一次。

可是现在他已明白，人性中也有尊严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轻侮否认。

这使得他对“人”也生出了一点尊敬——至少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阴　劲

一

四月初三，晴。

唐紫檀一夜都没有睡好，醒来时只觉得腰酸骨痛，心情烦躁，很后悔这次跟唐玉一起出来，做这件他并不喜欢做的事。

他出门时一向都住在最高昂舒服的客栈里，这次唐玉却坚决反对。

所以他们只好在这又脏又破的辣椒店后面，那间已被烟熏黑的小木屋里，搭了三张床铺。

唐玉的床好像一夜都是空着的，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唐猴，睡着时却会像猪一样打鼾。

隔壁房里的朱掌柜和胡跛子，也一直都在翻来覆去，显然也没有睡好。

直到快天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下，起来时唐玉已经在吃早点了。

一大锅油油的蛋炒饭，已经被他吃了一大半。

他的食欲好像经常都很旺盛，总是吃得很多，却从不选择食物。

一向讲究饮食的唐缺，曾经说过：“你就算把一块木头煮熟，他也一样能吃得下去。”

唐傲的说法有点不同。

“就算没有煮熟，他也吃得下去。”

唐家并不是暴发户，唐家的子弟，对衣着饮食都很考究。

唯一的例外就是唐玉。

唐紫檀常常觉得奇怪，这个人是为什么活着的？难道就为了要杀人？

他知道唐玉昨天晚上一定又杀人了，杀人后他的胃口总是特别好。

唐猴和胡跛子他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第七碗。

他总算放下了筷子，看着他们微笑道：“这锅饭是我自己炒的，用了半斤猪油，十个鸡蛋，味道还不坏，你们有没有兴趣吃两碗？”

一大早起来，谁吃得下这么油腻的蛋炒饭？唐紫檀忽然问道：“昨天晚上你杀的是什么人？”

唐玉笑了：“你看得出我杀过人？”

唐紫檀道：“但是我却想不出这地方有什么人值得你连夜去杀的？”

唐玉道：“这地方该杀的人并不少，可惜我只杀了四十四个。”

朱掌柜刚喝了一口茶，听见这句话，吓得一口茶都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唐紫檀却好像已司空见惯，只问了句：“哪四十四个？”

唐玉道：“乔稳和他那分舵里的四十三个兄弟。”

唐紫檀脸色也变了：“你不能等到杀了赵无忌之后再杀他们？”

唐玉道：“不能。”

唐紫檀道：“你不怕打草惊蛇？”

唐玉道：“不怕。”

唐紫檀不说话了，也已无话可说。唐玉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的喝下去，才微笑着说道：“昨天晚上，我本来已决定要好好睡一觉的，我也不想冒着那么大的雨去杀人。”

唐紫檀忍不住问道：“后来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唐玉道：“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唐紫檀道：“什么事？”

唐玉道：“我忽然想到，树木并不是最好的掩饰，还有一种更好的。”

唐紫檀道：“哪一种？”

唐玉道：“人。”

唐紫檀显然还没有听懂。

唐玉道：“如果赵无忌够聪明，就一定会想到我们绝不会把比黄金还珍贵的本门暗器，浪费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唐紫檀道：“本门的暗器，不到必要时，本来就不能随意出手。”

唐玉道：“如果赵无忌够聪明，就会叫大风堂的子弟，扮成些不相干的人，他和轩辕一光就可以混在那些人里面，让我们不敢发暗器。”

唐紫檀嘴里虽然没有说话，心里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想得很周到。

唐玉道：“那些人，都是他们的自己人，我们一去就好像三条黄鼠狼走进了一群老母鸡里去，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候我们非但不能用暗器打他们，反而要变成他们的箭靶子。”

唐紫檀也叹了口气，终于承认：“如果赵无忌够聪明，一定会这么做的。”

唐玉道：“看起来他不像是一个笨人。”

唐紫檀道：“的确不像。”

唐玉道：“所以我只好冒着大雨，连夜赶去杀人了。”

唐紫檀想了想，又忍不住要问：“现在他们岂非还是一样可以混在人丛里？”

唐玉道：“不一样。”

唐紫檀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些人只要不是他们的自己人，他们可以混进去，我们也一样可以混进去，他们认不出我们，我们却认得出他们。”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赵无忌够聪明，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想到要这么做的人，当然就不够聪明了。

唐紫檀并不是听不懂他的意思，棺材板一样的脸上却是全无表情，只淡淡的问道：“你想他会怎么做？”

唐玉道：“我们杀了乔稳后，他一定更想杀我们！”

唐紫檀道：“当然。”

唐玉道：“所以最迟今天晚上，轩辕一光就会露面的。”

唐紫檀道：“他会在哪里露面？”

唐玉道：“狮子林。”

唐紫檀道：“还是狮子林？”

唐玉道：“说不定他也认为这地方不理想，可是他绝对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朱掌柜忍不住插口，道：“狮子林的地方很大……”

唐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道：“今天早上我去过，现在刚回来。”

朱掌柜闭上了嘴。

唐玉道：“狮子林一共有三个门，我想他一定经过最热闹的几条街，从人最多的一道门走进去，因为他本来就是要我们发现他。”

唐紫檀道：“进去之后呢？”

唐玉道：“我想他一定会在“花月轩”的茶座里找个位子坐下。”

唐紫檀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那里背面临水，左右两面都是花圃，所以虽然是个四面敝开的竹栅，却只有正面可以出入，我们一走进去，他就可以看见。”

他又道：“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本事，不管我们怎么改扮，他总是一眼就能够看穿。”

唐紫檀道：“多年前我就听说过他这个人，据说他是花五姑的门下，暗器、易容、和软功都是一流好手。”

唐玉道：“那时候赵无忌很可能已躲在附近，说不定已经在茶座里。”

胡跛子也忍不住要插口，道：“我可以认得出他来。”

唐玉道：“如果赵无忌不是你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呢？”

胡跛子也闭上了嘴。

唐玉道：“就算他是的，经过易容改扮后，你也未必认得出。”

胡跛子不敢辩驳。

唐玉道：“那地方的人很杂，经常有各式各样的小贩走动，要饭的乞丐也不少，每个人都可能是赵无忌，所以我们一定要让他先出手。”

他笑了笑又道：“只要他一出手，他的真面目就要当场现形了。”

唐紫檀沉吟着，道：“从那两个人的伤口上看来，他的剑法不但极快，而且极准，如果让他先出手，岂非太危险？”

唐玉又淡淡的笑了笑，道：“连切肉都有危险，何况是去杀人。”

唐紫檀拿出了火镰火石，准备点他的旱烟了。

唐玉道：“他知道我们有三个人，我们就要让他看见三个人。”

这句话，谁都听不懂，但是谁也没有问。

唐玉又道：“轩辕一光坐下，檀叔，小猴，和老朱就去把他围住，甚至可以把身分亮出来，让他知道，是唐家的人来了。”

朱掌柜又忍不住问道：“我也去？”

唐玉道：“赵无忌见过跛哥，所以只有你去。”

朱掌柜道：“可是我……”

唐玉道：“我知道你是临时被拉去充数的，赵无忌却不知道，他只知道唐家来三个人，现在既然看见有三个人露了面，而且随时都可能要轩辕一光的命，他当然就会出手。”

他笑了笑，又道：“那时候我当然早已到了那里，只要赵无忌一出手，他就死定了！”

这计划的确很周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他都算得极准，而且说得很详细。

只有一件事，一个细节，他没有说出来。

——唐紫檀、唐猴、朱掌柜这三个中，很可能有一个人要死在赵无忌剑下。

以赵无忌的剑法和速度，这种可能性很大。

对他来说，这只是个不足轻重的细节而已，只要他能手刃赵无忌，别的事都无关紧要，别人的死活他更不会放在心上。

他知道唐紫檀他们很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只可惜他们根本别无选择的余地。

因为他们绝对想不出更好的计划来。

因为他比他们都聪明。

知道自己比别人聪明，无疑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唐玉愉快的舒了口气，道：“吃过饭之后，你们就可以开始准备行动了。”

唐紫檀道：“你呢？”

唐玉道：“现在，我要去睡一觉，可是，你们到花月轩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在那里。”

他又笑了笑，道：“可是你们如果看不见我，也不必担心。”

唐紫檀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我一定会尽量扮得让你们认不出来。”

唐紫檀又问：“为什么？”

唐玉道：“你们如果认得出我，看到我的时候，神色总难免会有点不同，说不定就会被赵无忌看出破绽来。”

他微笑着又道：“赵无忌是个聪明人，很可能比我们都聪明。”

他嘴里虽然这么样说，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样想的。

他当然比赵无忌聪明，比任何人都聪明。

他对自己绝对有信心。

二

看到乔稳的尸体时，赵无忌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呕吐。

悲伤使人流泪，恐惧使人呕吐。

他心里只有愤怒。

他并不是不知道愤怒最容易使人造成错误，可是每个人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

轩辕一光轻轻抚着乔稳破碎的喉结，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内力中有种阴劲？”

无忌知道。

阴劲是内力中最难练的一种，也是最可怕的一种。

轩辕一光道：“杀乔稳的这个人，用的就是阴劲。”

无忌道：“我看得出来。”

轩辕一光道：“这种功夫虽然厉害，可是谁都不愿意练它。”

无忌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因为，练阴劲的人，通常会把自己练得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

无忌道：“你是不是想到了这么样一个人？”

轩辕一光道：“我听说过。”

无忌道：“谁？”

轩辕一光道：“唐玉。”

无忌的双掌握紧，道：“我倒希望他也来了。”

轩辕一光道：“你是不是还想要我把他钓出来？”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什么时候？”

无忌道：“今天。”

轩辕一光道：“什么地方？”

无忌道：“狮子林。”

轩辕一光道：“还是狮子林？”

无忌道：“我想不出更好的地方。”

他笑着，慢慢的接着道：“我记得那里有座茶座，叫花月轩。”

轩辕一光道：“那是个好地方。”

无忌道：“今天下什，你先在大街上兜两下圈子，然后就到那里去等鱼上钩，我不露面，他们绝不会出手的。”

轩辕一光道：“你呢？”

无忌道：“我先到那里去等。”

乔稳的房里挂着一柄剑，虽然是装饰避邪用的，剑锋还是很利。

无忌解下来，轻抚着冷涩的剑锋。

鲜花需要水露的滋润，剑也一样，要饮过血之后，才会变得更有光泽，更为锋利。

无忌缓缓道：“今日我借你一用，一定让你痛饮仇人的鲜血，你也不要辜负了我。”

他以指弹剑，剑作龙吟。

只可惜纵然剑能通灵，也不能作人语，否则就一定会告诉他：

“我虽然不会辜负你，怎奈你的计划每一步都落入别人计算中，你已死定了！”

三

日落之前，正是阳光最灿烂的时候。

阳光把唐紫檀，朱掌柜，和唐猴三个人的影子长长的拖至地上，长而弯曲，就像三条鬼魂。

胡跛子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去，那眼色也像是看着三个死人一样。

他相信赵无忌这次死定了，可是这三个人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幸好他不必为自己担心，他的任务很轻松，唐玉只不过要他在附近照顾一下而已，而且距离花月轩越远越好。

这种任务是绝不会有危险的。

于是他微笑着，一跛一跛的走出了这条辣椒巷。

步步杀机

狮子林

一

四月初三，黄昏。

黄昏的天气，还是和晨什同样晴朗，太阳刚刚开始西沉。一碧如洗的晴空，多采多姿的夕阳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轩辕一光的心情却不太愉快。

他在那两条据说是“附近三百里内最繁华”的街道上，像呆子一样闲逛了半个多时辰，看着一些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为了买点便宜货，和花粉店里年轻的伙计们抛着媚眼，吃吃的傻笑。

因为，除此之外，别的事便引不起他的兴趣。

然后他又在一家古玩字画店里逗留了很久，尽力装出很有鉴赏力的样子。

他甚至还去买了一包粽子糖，然后又偷偷的丢进阴沟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赵无忌和唐家之间的恩怨，本来跟他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可是他喜欢赵无忌。

每个人都常常会为一些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

现在他总算已坐下来，叫了壶他喜欢喝的香片。

小河里的流水很清，花圃里的鲜花芬芳而美丽，他背后靠着根很大的柱子，用不着担心唐家的毒药暗器，会从后面打过来。

他的手距离桌子很近，随时都可把桌子掀起来当盾牌。

他总算觉得舒服了一点。

——唐家的那三个人是不是已看见了他？会不会跟到这里来？

各式各样的小贩，在茶座里走来走去，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新鲜瓜果，甜咸茶食，蜜饯精饼。

八九个瘦弱衰老的乞丐，默默的坐在栏杆旁，等着别人施舍。

他们并没有装出那种令人憎恶的卑贱谄媚的表情，却显得说不出的疲倦，一种已深入骨髓，对自己完全绝望的疲倦。

——在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唐家的人？

三十多个茶座，只有十多个客人。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正在用一块山楂饼哄着她一个哭闹不停的小孙子。

三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正在为了价目争得面红耳赤。

两个老头子在下棋。

一对年轻的夫妇，远远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喁喁细语。

另外一对中年夫妻，却好像陌生人一样坐在那里，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丈夫正在专心对付一个肉包子，妻子却在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痴痴的出神。

她想到他们曾经有过恩爱的时候，可是春去秋来，花开花谢，那种时候早已过去，她的丈夫还可以到外面寻花问柳，她却只有在脏衣服和油腻的锅中度过枯燥的下半生。

还有个身材高大，衣着华丽的男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后面的栏杆外，面对着那弯小河，彷佛正在欣赏着这暮春黄昏。

——这些人里面不会有唐家的人，也没有赵无忌。

他一直没有看见无忌，他也不想认真的去找，反正无忌一定会在附近的。

一壶茶已经快喝完了，走了那么多路，总难免会口渴的。

他正想叫人来加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三个人从外面那条碎石小径上走了过来。

二

三个人都穿着青衣衫，白布裤，一个肥胖臃肿，一个猴头猴脑。

另外一个高瘦老人，手里托着管烟杆，腰身很长，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上半身纹风不动，冷峻严肃的脸上，全无表情。

看见这三个人，轩辕一光的瞳孔立刻收缩。

他已看出这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是从川中一路盯着他下来的。

尤其那猴头猴脑的年轻人，就算扮成个大肚子孕妇，他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现在他们果然来了。

这年轻人和那胖子都不足虑，最难对付的无疑是那抽旱烟的老头子。

轩辕一光甚至有点担心。

因为他怀疑这个老头子很可能就是名震江湖的唐二先生。

这老头子当然不是唐二先生，而是唐紫檀。

他心里正在冷笑。

因为唐玉虽然决心不让他们认出来，他还是一眼认出他来。

他一眼就看出了两点破绽。

——那个一直在哭的小孩，只穿了袜子，没有穿鞋。

——这小孩哭得太厉害。

一个跟着老祖母出来的小孩，本来绝不应该哭得这么凶。

一个慈祥细心的老祖母，带着小孙子出来玩，也不该忘了替他穿鞋。

唐紫檀立刻断定这老祖母就是唐玉。

——这个小孩是在熟睡中，被唐玉“借”来用的。

唐紫檀很想走过去，给这年轻人一点教训，教给他一点礼貌，让他知道老年人还是应该受到尊敬的。

这种事当然不会真的做出来，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

唐家内部虽然也像其他的家庭一样，难免会有些争执。

但是他们在对付外人时，却绝对联合一致。

现在他们要对付的是赵无忌。

不管怎么样，能够想到“借用”别人家的一个小孩，来掩护自己，总是件很聪明的事。

唐紫檀相信赵无忌和轩辕一光都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

所以他对这次行动更有信心。

但是他看不出谁是赵无忌。

谈生意的三个人太肥胖，下棋的两个老头子太衰老。

这些都不是可以伪装的。

那两对夫妻也不像。

两个妻子的确都是女人，两个丈夫，年轻的一个眼神虚弱，显然是因新婚房事过度，年长的一个目光迟顿呆板，都绝不是有武功的人。

剩下的就是两个卖零食的小贩，和一个提着大水壶的堂倌。

这三个人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一个满脸麻子，正准备替轩辕一光去加水冲茶的那个堂倌，粗手大脚，显然是劳苦出身。

赵无忌并不是劳苦出身，也没有缺半边耳朵，更不是麻子。

究竟谁是赵无忌？

唐紫檀很想把这些人，再仔细观察一遍，可惜，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轩辕一光面前。

如果他知道事实的真相，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时候赵无忌根本不在花月轩。

三

轩辕一光一直在注意唐紫檀。

这老人脚步轻健，两边太阳穴微微凸起，走路时双肩纹风不动。

这些都是武功高手的特征。

一个有经验的武林高手，准备要对付一个人时，当然会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现在他的目标是轩辕一光，但是他没有太注意轩辕一光，反而对那个一直在逗着孙子的老太婆显得很有兴趣。

不管多老的老头子，都不会对一个老太婆感兴趣的。

能够让老头子感兴趣的，通常也是年轻的小女孩。

难道这老太婆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轩辕一光也来不及仔细观察了，因为这时候唐紫檀他们已经到了他面前。

正在往茶壶冲水的堂倌，彷佛也感觉到这三个人的来意不善，吃惊的向后退了出去。

轩辕一光却很沉得住气，居然对他们笑了笑，道：“请坐。”

他们当然不会坐下去。

唐紫檀冷冷道：“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轩辕一光道：“不知道！”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你是个小姑娘，我一定会以为你看上了我，所以才一直盯着我，只可惜你比我还老还丑。”

唐紫檀棺材板一样的脸上，还是丝毫无表情，他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也不想斗嘴。

唐猴却忍不住道：“我们的确看上了你一样东西，准备把它带回去。”

轩辕一光道：“你们是不是看上了我的脑袋？”

唐猴道：“对了。”

轩辕一光大笑：“这颗脑袋我早就不想要了，你们赶快拿去，越快越好！”

可是他们并没有动手。

三个人忽然解开了外面的青布衫，露出了腰畔的一个革囊。

革囊旁边还挂着一只鹿皮手套，唐紫檀的一只已磨得发光。

这正是唐门子弟的标志，江湖中大多数只要一看见，就已魂飞魄散。

轩辕一光却笑了。

无忌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赵无忌。

现在他们跟他一样，也在故意拖延，等着赵无忌露面。

——无忌为什么还不出手，他还在等什么？

轩辕一光笑道：“你们这个袋里装的是啥子？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心却沉了下来。

他终于看到了赵无忌。

赵无忌居然不在这花月轩里，居然还远远的站在一座假山上，好像准备隔岸观火。

他想不通无忌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三个人迟早总是会出手的。

只要他们一出手，他就死定了！

四

夕阳满天。

小河里水波闪动，花园里有个女孩子偷偷的摘下了一朵红牡丹。

这时胡跛子也在附近，在一个很奇怪，很特别，绝对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他相信绝对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但是他却可以看到别人。

每个人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他看见唐紫檀他们三个人走进花月轩，看到唐紫檀对老太婆的那种奇怪眼神。

他心里觉得很好笑。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是，赵无忌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现在唐紫檀他们都已把鹿皮手套戴上，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管赵无忌是不是出手，他们都要出手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一件胡跛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样吃惊过。

他几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绝对不能动，绝不能露出一点吃惊的样子来。

否则他也死定了。

五

唐紫檀慢慢的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陈旧的皮革，温暖而柔软。

这是只小鹿的皮。

他十七岁的时候，捕杀了这只小鹿，一个辫子上总喜欢扎着个红蝴蝶的小姑娘，亲手为他缝成了这只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很喜欢她。

后来他虽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却得到了江湖的声名和荣耀。

现在那个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姑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声名和荣耀却仍如日中天。

当时那个小姑娘如果嫁给了他的二哥，情形会变得怎么样？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你得到某些东西时，往往就会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从不后悔。

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他心里就会泛起种异样的感觉，总会想起那些难忘的事，想起那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姑娘，在灯下为他缝手套的样子。

在这种情况下，他本没有杀人的心情。

可是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总是非杀人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惊人的变化，忽然发生了！

那个粗手大脚的堂倌，忽然将手里提着的一大壶滚水，往朱掌柜的头上淋了下去。

卖瓜菜的麻子，忽然从篮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柜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篮子芝麻糖往唐猴脸上洒过去，芝麻糖下面竟是藏着石灰。

唐猴大吼，冲天拔起，手里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还未发出，那三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扑过来。

三个人身手居然都极矫健，行动配合得更好，一个人以桌子作盾牌，一个人撒出个绳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个人吐气开声，“砰”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力量猛烈惊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被拍断，落在地上时，整个人都已软瘫如泥。

就在这个同一剎那间，下棋的两个老头子也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见的打穴手法，用三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准、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高手！

唐紫檀一个肘拳打倒麻子，骨头碎裂声响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窜出，一片黑蒙蒙的毒砂，夹带着四枚毒蒺藜，也同时洒了出去。

这一击是否能得手，他已顾不得了，他的目的并不是伤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虽然已经硬化，可是历久不懈的锻炼，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腰在空中鱼尾般一掠，身子已飞鸟般掠出栏杆外。

他早已算准，只有后面的这条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里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轻功提纵术一样，绝不比任何年轻人差，只要他能跃入水里，就绝对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叱！

“回去！”

那一直背负着双手，临河远眺的华衣人，忽然转身，挥手，宽大的袍袖卷起一股劲风。

他的气力本已将竭，整个人都被这股劲风带动，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时连脚步都已拿不稳。

被他打断肋骨的麻子还倒在那里，痛得满脸都是黄豆般大的冷汗，这时忽然咬了咬牙，就地一滚，手里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的刀锋，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轻轻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可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经验，当然知道什么地方是致命的要害，这一刀实在比毒蛇还毒。

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击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滚了出去。

他知道这老人绝不会放过他的，却没有想到暗器来得这么快，光芒一闪间，两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颈后。

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这种毒药暗器的人，会有多么悲惨的结果，他也听说过。

他的身子突然扑起，夺过那缺耳人手里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唐紫檀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只要不拔出这把刀，他就不会倒。

他只要还能够站着，他就绝不肯倒下去。

没有人再出手。

骨头硬的人，无论成败死活，都同样会受到别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华衣人忽然叹息，道：“你是条硬汉，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绝不会再动你。”

唐紫檀盯着他，道：“你是谁？”

这人道：“我姓张，张有雄。”

唐紫檀哑声道：“南海七兄弟的张有雄？”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们有仇？”

张有雄道：“没有。”

唐紫檀道：“你是为了赵无忌？”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种事？你不怕唐家报仇？”

张有雄道：“因为他拿我当朋友，为了朋友，我什么事都做。”

对江湖男儿来说，这理由已足够。

唐紫檀忽然长长叹息：“只可惜我没有交到你这种朋友。”

他已将死在这个人手里，奇怪的是，他对这个人并没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临阵退缩，出卖了他的人。

那小孙子早已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彷佛也吓得缩成了一团。

唐紫檀本来连看都不想看他的，刚才他如果出手，他们并不是绝对没有机会。

唐紫檀本来还对他抱着希望，想不到他竟是这种懦夫。

现在唐紫檀已完全绝望了，却还是不想出卖他。

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这么怕死，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见他们因他而惨死，心里有什么感觉？以后他活着是否能问心无愧？

唐紫檀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包含了气愤和怨恨，也包含着惋惜和怜悯。

这时候他已感觉到内部在大量出血，血并没有从他刀口里流出来，却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他忽然笑了。

因为有个他一直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他绝不会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于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六

刀锋拔起，刀口里射出来的鲜血，几乎溅到无忌衣服上。

轩辕一光看着他进来的，虽然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的理由，可是轩辕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现在唐家的三个人都已倒下去，这件可怕的事终于已结束。

年轻的妻子缩在她丈夫怀里，苍白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她又怕、又羞、又急，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她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裤裆已湿透。

年纪比较大的那个丈夫情况更糟，几乎每个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发出的恶臭。

他的妻子反而比他镇静得多，正在想法子，应该用什么法子，让她的丈夫站起来。

那个老祖母已抱起她的孙子，一拐一拐的往外走。

无忌忽然道：“请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无忌却已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惊的抬起头，看着无忌。

无忌却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贵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无忌又问：“这孩子是你的孙子？”

老祖母点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

无忌道：“晚上天气已渐渐凉了，你为什么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惊，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孙子没有穿鞋。

孩子又在她怀里哭起来，无忌脸上虽然在笑，眼睛却冷如刀锋。

老祖母弯下腰，忽然把这孩子拎起，用力往无忌脸上砸过去。

无忌只有伸手接住，这个弯腰驼背的老祖母，却已箭一般窜出了栏杆。

孩子在无忌的手里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动，竟施展出“蜻蜓三抄水”的轻功身法，在花圃间接连三个起落，已掠出六七丈外。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轻叱：

“漏网之鱼，你想往哪里逃？”

叱声中，一条人影从花圃间飞起，迎上这个老祖母，一拳击出。

看见了这个人，老祖母竟似已吓得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一声惊呼还没有发出，咽喉下的软骨和喉结已经被打碎了。

无论他知道什么秘密，都已永远没法子说出来。

他倒下去时，眼泪也已涌出。

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竟会对他下这种毒手！

谁也想不到这个人的出手这么狠！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轻，斯文，秀气，而且脸上总是带着温柔动人的微笑。

那个刚才偷偷摘了朵玫瑰的小姑娘，一直在偷偷的看着他，彷佛已看得痴了。

他也看着她，笑了笑，才向无忌这边招呼，叫道：“你们谁过来，把这位老祖母抬走。”

秘　密

一

现在老祖母已经被抬进来了，斯文秀气的年轻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一走进来，他就介绍自己：“我姓李，叫李玉堂。”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他也是个陌生人，可是每个人都对他很友善。

因为他替他们抓到了一条漏网之鱼。

李玉堂道：“这位老祖母其实并不太老，当然也不是真的祖母。”

他看着无忌微笑：“各位一定也早就看出来了，老祖母绝不会忘记替自己孙子穿鞋的，可是就凭这一点，当然还不够，所以各位还不能出手。”

无忌一旁忍不住问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李玉堂道：“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我只不过碰巧知道这孩子真正的祖母是谁。”

无忌道：“你认得她？”

李玉堂点头道：“不但认得，而且很熟。”

他笑得更愉快：“这孩子的祖母刚好是我的阿姨。”

无忌立刻松了口气：“这真是巧极了，而且好极了。”

孩子虽然已经哭累了，暂时安静下来，无忌抱在手里，却还是好像抱着一大包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一样。

他平生最受不了的两件事，就是男人多嘴，女人好哭。

现在他才发现，一个好哭的孩子，远比十个好哭的女人还难对付。

女人哭起来，他还有法子让她们闭上嘴，孩子一哭，他的头立刻就变得其大如斗。

所以，李玉堂从他手里把孩子抱过去时，他好像已感激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有句话，我说出来，你千万不能生气。”

李玉堂道：“我看起来像不像是个很会生气的人？”

他的确不像。

无忌道：“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谢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应该用什么法子？”

李玉堂道：“如果你们一定要谢我，只有一个法子。”

无忌道：“你说。”

李玉堂道：“把我当做个朋友。”

他的笑容温暖而诚恳：“我喜欢交朋友，也很需要朋友。”

无忌立刻伸出了手。

李玉堂这么样一个人，有谁会拒绝跟他交朋友？

李玉堂终于带着孩子走了，他急着要把这孩子送回他的阿姨那里去，因为“阿姨现在一定担心得要命。”

不等他走出那条碎石小径，轩辕一光就忍不住问无忌：“你真的相信这孩子是他的外甥？你真的相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无忌道：“我相信。”

轩辕一光道：“你真的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无忌道：“我愿意。”

他的回答虽然明确肯定，轩辕一光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怀疑。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出李玉堂有什么理由要欺骗他们。

就算他真的骗了他们，骗走的也只不过是个好哭的孩子而已。

老祖母居然还没有死，破碎的咽喉间，不时会发出一阵阵“丝丝”作响的声音，就像是条垂死的响尾蛇。

把他抬回来的人，从他的贴身衣服里，搜出了个革囊，里面装的，果然都是唐家的独门暗器，数量虽不多，质量都不差。

想到唐紫檀临死时看着他的那种眼神，这个人无疑就是唐玉。

轩辕一光又问无忌：“你是不是算准唐玉一定已来了？”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你也算准他一定想法子先把你诱出来，才会出手，因为他的目标并不是我，是你。”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你也想等到他先露面才出手，因你的目标也是他。”

无忌点头道：“所以，我只有去找张二哥。”

张有雄一直都很沉默。

一个从十几岁就开始掌握大权的人，当然不是会是个多嘴的人。

他从来不用言语来表现他对别人的友谊，“少说多做”，才是他做人的原则。

直到现在他才开口：“一个人有困难的时候找朋友，绝不是件丢人的事。”

他走过来，紧握无忌的手：“你能够想到来找我，我很高兴。”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带着他的属下一起走了。

那三个肥胖的生意人又恢复了本来的臃肿和迟钝，粗手大脚的堂倌，和缺耳朵的小贩也变得和以前一样平凡质朴。

他们默默的把他们同伴的尸体抬了出去。

在刚才那生死一发，惊心动魄的一瞬间，他们所表现出的那种凌厉的锋芒，现在都已看不见。

对他们来说，这种事既不值得夸耀骄傲，也用不着悲伤惋惜。

他们随时随地都愿意为他们的主人做任何事，就正如他们的主人也随时都愿意为朋友做任何事一样。

无忌也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他们是朋友，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轩辕一光却忍不住叹息，道：“能够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你的运气。”

无忌凝视着他，道：“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运气。”

轩辕一光道：“可是那李玉堂……”

无忌道：“他是不是好朋友，我很快就会知道的。”

轩辕一光道：“你很快就能够再见到他？”

无忌道：“一定能见到。”

轩辕一光道：“你有把握？”

无忌道：“有。”

轩辕一光盯着他看了很久，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怪人？”

无忌道：“不知道。”

轩辕一光道：“你最怪的一点，就是你好像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连我都看不出你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无忌笑了，道：“如果连你都看得出来，那么，一定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这种本事。”

轩辕一光大笑，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至少总算看出了一点。”

无忌道：“哪一点？”

轩辕一光道：“以后如果还有人想要你上当，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笑着站起来，忽然又坐下：“还有件事我也想不通。”

无忌道：“什么事？”

轩辕一光说道：“你一直对唐玉很有兴趣，现在，他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理他？”

无忌道：“因为他根本不是唐玉。”

轩辕一光又吃了一惊：“他不是？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无忌道：“因为我碰巧知道他是谁。”

轩辕一光道：“他是谁？”

无忌道：“他是个跛子，别人都叫他胡跛子。”

二

花月轩里发生的每件事，胡跛子都看得很清楚，因为他一直都在这里。

唐紫檀他们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带着一个从别人家里“借”来的孩子来了。

一个慈祥的老祖母，带着自己的小孙子来游春，走得累了，就进来喝杯茶，吃点零食点心，本来是绝不会引人注意的。

他能够想到用这种法子来作掩护，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得意。

他相信别人绝不会看见他的，他却可以看得见别人。

唯一的遗憾是，这孩子太喜欢哭，哭得他心慌意乱。

唐紫檀看见他时那种眼色，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幸好轩辕一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所以，一直到那时候，他还是认为自己很安全。

想不到事情竟有了他完全无法预料的变化，更想不到赵无忌居然看出了他的破绽。

幸好他遇事临危不乱，随机应变，用这个好哭的孩子挡住了赵无忌。

眼看着他已经可以安全而退，远走高飞了，想不到，半路上又杀出了一个李玉堂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李玉堂会对他下毒手。

看到赵无忌伸出手，表示愿意和李玉堂交朋友的时候，他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又几乎忍不住要大哭。

因为只有他知道跟这个人交朋友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因为他们本来不但是朋友，而且远比朋友更亲密得多。

只有他才知道，这个李玉堂，就是唐玉！

可惜现在他就算想把这个秘密告诉赵无忌，也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相信赵无忌迟早总会知道这秘密的——等到快死的时候就会知道。

三

胡跛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声音听起来就好像一块石头掉进泥淖里。

轩辕一光忽然站起来，走出去。

他受不了这种事，但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回过头来问：“你算准唐玉一定已来了？”

无忌承认。

轩辕一光道：“现在唐玉的人呢？”

无忌道：“不知道！”

轩辕一光道：“你好像根本就不想去找他。”

无忌也承认：“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他。”

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么办？”

无忌道：“我想找一个人却找不到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个办法。”

轩辕一光道：“什么办法？”

无忌道：“等着他来找我。”

鬼　影

一

四月初六，阴。

赵无忌悄悄的回到了和风山庄。

他本来并不准备回来的，可是考虑了很久之后，他的想法改变了。

他想念凤娘，想念千千，想念那些对他们永远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就像是一盆温水，虽然能使人暂时忘记现实的痛苦，但也能使人松弛软弱。

所以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他们。

可是在夜深梦回，疲倦失意时，这种思念却往往会像蛛丝一样突然把他缠住，缠得好紧。

只不过这并不是让他决定回来的主要原因。

他并没有听到凤娘和千千的消息，但是他已隐约感觉到，她们都已不在这里。

那天“地藏”带着凤娘到那密室里去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她。

他不敢回头去看。

因为他已隐约感觉到“地藏”带来的这个人，一定是他的亲人。

他生怕当时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他不能让“地藏”对他有一点戒心。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悄悄的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时正是黄昏。

和风山庄本身就是个值得怀念的地方，尤其是在黄昏，更美如图画。

和风山庄和上官堡完全不同，也和云飞扬驻节的“飞云庄大风堂”不一样。

大风堂的建筑鹰扬飞发，庄严雄健，鲜活的反映出云飞扬那种不可一世的雄心伟抱。

上官堡险峻孤拔，在简朴中隐藏着一种森冷的杀气。

和风山庄却是个幽雅而宁静的地方，看不到一丝雄刚的霸气，只适于在云淡风轻的什后，夕阳初斜的傍晚，静静欣赏。

所以一直独身的司空晓风，除了留守在大风堂的时候之外，总喜欢抽暇到这里来作几天客，享受几天从容宁静的幽趣。

可是自从赵二爷去世，无忌出走，千千和凤娘也离开了之后，这地方也变了。

就像是一个人一样，一座庄院也会有变得衰老憔悴、寂寞、疲倦的时候。

尤其是在这种阴天的黄昏。

二

每当阴雨的天气，老姜关节里的风湿就会变得像是个恶毒和善妒的妻子一样，开始用各种别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折磨他。

他虽然受不了，却又偏偏甩不脱。

今天他痛得更厉害，两条腿的膝盖里就像有几千根尖针在刺，痛得几乎连一步路都不能走。

他想早点睡，偏偏又睡不着。

就在这时候，无忌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走进了他的小屋。

老姜立刻跳起来，用力握紧他的手：“想不到你真的回来了。”

看到老姜满眶热泪，无忌的眼泪几乎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以前他总觉得老姜太迟钝，太顽固，太噜苏，甚至有点讨厌。

可是现在他看见这个讨厌的人时，心里却只有愉快和感动。

“你走了之后，凤姑娘和大小姐也走了，直到现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自从那天司空大爷找了一个叫曲平的人来，她们……”

听着老姜正喃喃的诉说，无忌心里也觉得一阵刺痛。

——她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消息全无？

——那天“地藏”带入秘室的人，难道真的是凤娘？

老姜彷佛也已感觉到他的悲痛，立刻展颜而笑，道：“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回来了，我本来还不信，想不到你真的回来了。”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两遍。

无忌忍不住问：“有人告诉你，我会回来？”

老姜道：“你那位师妹和那位朋友都是这么说的，说你最迟今天晚上一定会到家。”

无忌没有师妹，也想不出这个朋友是谁。

可是他不想让老姜担心，只淡淡的问：“他们是几时来的？”

老姜道：“一位昨天下什就到了，你那位师妹来得迟些。”

无忌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这里？”

老姜道：“你那位师妹好像身子不大舒服，一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睡了一天，还不许我们打扰。”

他又补充着道：“我把司空大爷常住的那间客房让给她睡了。”

无忌道：“我那位朋友呢？”

老姜道：“那位公子好像片刻都静不下来，不停的到处走来走去，现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脸上忽然现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有人用一块干泥塞住了他的嘴。

无忌双眼盯住他，再问：“现在他到哪里去了？”

老姜还在犹豫，彷佛很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却又不能不说：“我本来不让他去的，可是他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无忌道：“去干什么？”

老姜道：“去打鬼。”

无忌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会让老姜羞愧难受的样子。

他看得出老姜的表情不但很认真，而且真的很害怕。

可是这种事实太荒谬，他不能不问清楚：“你是说，他去打鬼？”

老姜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相信的，可是这地方真的有鬼。”

无忌道：“这个鬼在哪里？”

老姜道：“不是一个鬼，是好多个，就在凤姑娘以前住的那座院子里。”

无忌问道：“这些鬼，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姜道：“凤姑娘走了没多久，就有人听见那地方夜里时常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甚至看得见灯火和人影。”

无忌道：“有没有人去看过？”

老姜道：“很多人都进去看过，不管是谁，只要一走进那院子，就会无缘无故的晖过去，醒来时候不是被吊在树上，就是躺在几里外的阴沟里，不是衣服被剥得精光，就是被塞了一嘴烂泥。”

他说的是真话，是真的在害怕，因为他也有过这种可怕的经验。

无忌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刚才他脸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他们对我总算客气些，既没有把我吊在树上，也没有剥光我的衣服。”

——可是，他嘴里一定也被塞了一嘴泥。

他跳过一段可怕的经历，接着道：“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张纸条。”

纸条是一种少见的黄裱纸，上面写的字歪斜扭曲而古怪，意思很明显：

“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

互不侵犯，

家宅安宁。”

每个人都希望家宅安宁，就算与鬼为邻，也可以忍受的。

这些鬼倒的确很了解人类的心理。

无忌道：“鬼也有很多种，这些鬼看来不是恶鬼。”

老姜道：“不管是哪类鬼，都有种好处。”

无忌道：“什么好处？”

老姜道：“鬼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骗鬼。”

无忌苦笑。

这也是真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认。

老姜道：“只要我们不到那院子里去，他们也绝不出来，从来都没有惊动过别地方的一草一木。”

所以他们也从来没有再到那院子里去过。

无忌了解这一点，他绝不怪他们，如果他是老姜，他也绝不会再去的。

可是他不是老姜，所以他一定要去看看，不但要去看看那些鬼，也要去看看他那个朋友。

三

阴雨的天气，黄昏总是特别短，忽然间天就黑了，冷飕飕的风吹在身上，令人觉得春天彷佛还很遥远。

无忌避开了有灯光的地方，绕过一条幽静的回廊，从偏门走入后园。

他不想惊动别人，而且坚持不让老姜陪他来。

有很多事都不能让别人陪你去做，有很多问题都必须你一个人单独去解决。

他不信世上真的有鬼，可是他相信世上绝对有比鬼更可怕的人。

有时候一个朋友远比一群鬼还危险。

他一向不愿别人陪他冒险。

庭园深深，冷清而黑暗，昔日的安详和宁静，现在已变成了阴森寂寞。

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后，连这地方都似乎已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但这里毕竟是他生长的地方，有太多令他永难忘怀的往事。

夏日的蟋蟀，秋日的蝉，春天的花香，冬天的雪，所有欢乐的回忆，现在想起来都只有使人悲伤。

他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就算一定要想，也不妨等到明天再想。

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看见他的软弱和悲伤，也不愿让任何一个鬼看见。

凤娘住的那院子，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里，几乎是完全独立的，无论从哪里走过去都很远。

她父母的丧期一过，赵二爷就把她接到这里来了，在他们还没有成婚之前，她当然要和无忌住的地方保持一段距离。

可是无忌当然不会没有来过。

以前他来的时候，只要一走过桃花林旁的那座小桥，就可以看见她窗口里的灯光，灯光下的人影。

那窗口在小楼上，小楼在几百竿修竹，几十株梅花间。

那人影总是在等着他。

现在他又走过了小桥，桃花已开了，桃花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冷笑。

在一个黑暗凄凉的阴天晚上，在一个阴森宽阔的庭院里，在一个人人都说有鬼的地方，忽然听见这么样一声冷笑，谁都会吃一惊的。

无忌却好像没有听见。

冷笑声是从桃花林里发出的，要到那有鬼的院子里去，就得穿过这片桃花林。

无忌就走入了这片桃花林。

冷笑的声音若断若续，忽然在东，忽然在西，忽然在左，忽然在一株桃花树上的枝叶间，忽然又到了右边一棵桃花树下草丛里。

无忌还是听不见。

忽然间，一个黑黝黝的影子从树枝上吊下来，在他脖子后面吹了一口气。

无忌好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非但没有被吓得晖过去，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这个黑影子反而沉不住气了，身子在树上一荡，从无忌头上飞了过去。凌空一个细腰巧翻云，轻飘飘的落在无忌面前，手叉着腰，用一双大眼睛狠狠的瞪着无忌，虽然是在生气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得见脸上那两个深深的酒涡。

无忌根本连看都不必看，就已经猜出她是谁了。他本来以为这个朋友是李玉堂，想不到，连一莲居然阴魂不散，还不肯放过他。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个非但蛮不讲理，而且花样奇多的大姑娘噜苏。

可惜这位大姑娘却要跟他噜苏，忽然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无忌道：“怕什么？”

连一莲道：“怕鬼。”

无忌道：“你又不是鬼，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应该怕我才对。”

连一莲道：“我为什么要怕你，难道你是个鬼？”

无忌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鬼？”

连一莲想笑，又忍住板着脸，道：“你是个什么鬼？色鬼？赌鬼？酒鬼？”

无忌道：“我是个倒霉鬼。”

连一莲终于笑了，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人的，怎会变成了个倒霉鬼？”

无忌道：“因为我碰到了你。”

他往她背后看了看，又说道：“你既然带了一位朋友来，为什么不替我介绍介绍？”

连一莲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无忌道：“我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连一莲道：“我明明是一个人来的，哪里来的朋友？”

无忌道：“你后面那个人，不是你的朋友？”

连一莲已经开始笑不出来了，道：“我后面哪有什么人？”

无忌道：“明明有个人，你为什么说没有？”

他忽然一伸手往她后面一指：“难道那不是人？”

连一莲脸色变了，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吓唬我？你以为我会害怕？”

无忌看着她，显得很吃惊，道：“难道你不相信你后面有个人？”

连一莲还在冷笑，笑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发抖。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连一莲其实早就想回头去看看的，也不知为了什么，脖了却好像有点发硬，忽然冲过来，指着无忌的鼻子道：“你……你说老实话，我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她的指尖好冷。

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连一莲咬了咬牙，忽然跳起来，凌空翻身，身法已远不及刚才那么优美灵活。

黑黝黝的桃花林里，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

她狠狠的瞪着无忌，又想笑，又想发脾气。

无忌道：“现在你总看见了吧。”

连一莲道：“看见了什么？”

无忌显得更吃惊，道：“难道你还是没有看见？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连一莲的眼睛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惜她的胆子实在不能算很大。

如果她现在还要说“不怕”，就连她自己都知道别人绝不肯相信的。

无忌摇着头，叹着气，好像已准备走了。

连一莲忽然又冲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你……你不能走。”

无忌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连一莲道：“因为……因为……”

无忌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这地方有鬼，所以有点害怕？”

连一莲居然承认了。

无忌道：“可是现在明明已经有个人陪你，你还怕什么？”

连一莲的脸色发白，好像又要晖过去的样子。

无忌怕她这一着。

现在他才知道，一个随时都会晖过去的女人，实在比一百个好哭的女人还难对付。

连一莲道：“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吓我？”

无忌道：“是的。”

连一莲道：“我后面有没有人？”

无忌道：“没有。”

连一莲松了口气，好像整个人都软了，整个人都要倒在无忌身上。

幸好，无忌早已猜到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果然没有猜错。

连一莲的身子并没有倒在他身上，却有个大耳光往他脸上掴了过来。

这一次她当然没打着。

无忌一下子就抓住她的手，笑道：“这法子已不灵了，你为什么不换个花样？”

连一莲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抓住我的手干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他并没有忘记她另外还有一只手，索性把那只手也抓住。

可是他忘了她还有张嘴。

她忽然张开嘴，狠狠的往他鼻子上咬了过来。

这一着倒真的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大姑娘居然会张开嘴来咬男人的鼻子。

他只有赶快放开她的手往后退，若不是退得快，那鼻子说不定真会被她咬掉半个。

连一莲笑了，吃吃的笑道：“你不是君子，我是君子，你既然动手，我只有动口。”

她笑得开心极了。

她的眼睛本来很大，一笑起来，就瞇成了一条线，两个酒涡却更圆更深。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你对她能有什么办法？

无忌只有一个办法。

连一莲也知道他这个办法：“现在你是不是想溜了？”

无忌道：“是的。”

连一莲道：“可是你溜不掉的。”

她也有个法子对付无忌：“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连一莲道：“我用不着知道！”

无忌道：“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要到那个有鬼的屋子去。”

连一莲道：“我也去，我本来就准备去的。”

无忌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

连一莲道：“为什么？我就不信那里真的有鬼。”

无忌道：“信不信由你，可是——”

他忽然闭上嘴，吃惊的看着她的背后，好像她后面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

连一莲摇头：“这一次你吓不倒我了，你这法子不灵，也请换个花样才对。”

她吃吃的笑着，转过了头。

虽然她明知后面绝不会有人的，可是，为了表示她绝不会再害怕，她故意要回过头去看看。她的头刚转过去，就已经笑不出来。

连一莲非但笑不出，连头都已转不回来，因为她的脖子又硬了，两条腿却开始发软。

这次她真的看见了一个人。

穿红裙的姑娘

一

这个人实在并不太像一个人。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人？她只不过看见了一条灰白色的影子。

好长好长的一条影子，谁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人？还是鬼？

影子忽然又不见了。

连一莲的脖子终于又慢慢的开始软了，渐渐的开始可以移动。

为了表示她刚才其实并不害怕，这位胆子奇小，花样却奇多的大姑娘，又准备要想法子来修理修理赵无忌。

除了她自己外，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赵无忌特别有兴趣。

只可惜她转回头来的时候，赵无忌已不见了。

阴森森的晚上，黑黝黝的园林，倏来忽去的鬼影——她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可是她就算真的能把赵无忌叫回来，也未免太没面子。

她用力咬紧嘴唇。

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到那鬼地方去？我偏偏就去给你看。

反正到处都有鬼，到哪里去还不都是一样？

远远的看过去，那个鬼地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亮起了灯光。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鬼不会点灯的。

——有灯光的地方，绝不会有鬼。

可惜这些理论很快又被她自己推翻。

她本来是往前面走的，推翻了第一点，她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推翻了第二点，她就开始往后退，退了几步，忽然撞到一样软软的东西。

这里是个桃树林，只有一棵棵桃花树，桃花树绝不是软的。

她又几乎要叫出来。

这次她没有叫，只因为她撞到的这样软软的东西先叫了起来。

这样软软的东西原来也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条红裙子，梳着条大辫子，长得很标致的大姑娘。

看到对方也是个大姑娘，连一莲已经松了口气，看到大姑娘比她怕得还厉害，她的心更定。

穿红裙的姑娘却吓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吃惊的看着她，道：“你……你是人是鬼？”

连一莲说道：“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不像鬼。”

连一莲轻笑道：“你是从哪点看出来的？”

穿红裙的姑娘垂下头，轻轻道：“鬼不会像你这么好看。”

连一莲笑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可是我听说这地方有鬼。”

连一莲道：“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就算真的有鬼来了，我也把他打走！”

现在她又变得神气了起来，因为她总算发现了，还有人的胆子比她更小。

穿红裙的姑娘好像也真的觉得她很神气，垂着头笑了笑，又问道：“你是不是我师哥的朋友？”

连一莲道：“你师哥是谁？”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叫赵无忌。”

连一莲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赵无忌居然有你这么样一个漂亮的小师妹。”

穿红裙的姑娘脸红了。

看来她不但胆子很小，而且很怕羞。

连一莲心里暗暗好笑，这个大姑娘好像对她很有点意思，简直好像看上她了。

穿红裙的姑娘垂着头道：“公子你……你贵姓？”

连一莲道：“我姓连。”

穿红裙的姑娘低声说道：“连公子，你……”

连一莲道：“不许叫我连公子，要叫我连大哥。”

看见这个大姑娘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她心里也就更得意，故意拉起了她的手，道：“你是他的师妹，当然也练过功夫。”

穿红裙的姑娘道：“嗯。”

连一莲轻抚着她的手心，道：“看你这双手，真不像练过功夫的样子，你的手好嫩。”

穿红裙的姑娘好像很想甩掉她的手，又好像有点舍不得。

连一莲几乎已经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心里在想：

——如果这小丫头发现我也是个女人，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她知道赵无忌根本没有师妹，她还会不会拉住这“小丫头”的手？

穿红裙的姑娘终于又开口，道：“你有没有看见我师哥？我听说他一回来就到这里来了。”

连一莲道：“你是来找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嗯。”

连一莲道：“他刚才是来过的，可是一听说这里有鬼，就吓跑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怕？”

连一莲道：“怕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怕鬼！”

连一莲道：“鬼有什么好怕的，我刚才遇见了一个。”

穿红裙的姑娘道：“后来怎么样？”

连一莲笑道：“我本来想把他抓住，叫他做几个鬼脸给我看看的，想不到我不怕他，他反倒有点怕我……”

她吹牛吹得正得意，脸色忽然变了，笑容也已僵硬。

她又看见了那个鬼影子。

好长好长的一个鬼影子，摇摇晃晃的吊在一根树枝上，阴森森的冷笑。

穿红裙的姑娘也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害怕，还是因为太兴奋，全身都在发抖，大声道：“快过去把他抓住，叫他做几个鬼脸给我们看。”

连一莲道：“好……好……”

她嘴里虽然说“好”，可是你就算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绝不敢过去的。

鬼影子忽然阴森森的笑道：“我不会做鬼脸，我没有脸。”

他真的没有脸！鼻子，嘴巴，耳朵，眉毛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平平板板，死灰色的脑袋之外，只有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他头上戴着顶三尺多高，用白麻布做成的尖帽子，在风中不停的摇来摇去。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道：“鬼也应该有脸的，你的脸呢？”

鬼影子道：“我的脸还给别人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连脸都不要，还有什么好神气的，快滚，滚远一点。”

这两句话居然很有效，这个鬼影子居然好像还有点羞耻之心，用两只又宽又大的衣袖蒙住了那张没有脸的脸，忽然就闪入了黑暗中，看不见了。

连一莲总算松了口气，道：“你的胆子怎么忽然变得大了起来？”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一笑，道：“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旁边，我什么都用不着害怕的。”

她对她还是这么佩服，这么信任，还是把她当作一个了不起的人。

连一莲却实在没有办法再像刚才那么神气了，连一个没有脸的鬼影子都知道难为情，何况她？

她的脸已经有点红。

穿红裙的姑娘笑道：“原来这些鬼并没有我以前想象中那么可怕。”

连一莲道：“可是……可是有些鬼也很凶恶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你在旁边，再凶的鬼我也不怕。”

她又拉住连一莲的手，道：“走，我们走。”

连一莲道：“你想到哪里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抓鬼去。”

连一莲吓了一跳，道：“你……你说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们去抓个有脸的鬼，叫他做鬼脸给我们看。”

连一莲简直吓呆了，两只脚就好像已经钉在地上，八匹马都拉不动。

穿红裙的姑娘道：“难道现在你害怕了？”

连一莲道：“我害怕？我怎么会害怕？”

她想笑，又笑不出，轻咳了两声，道：“只不过，有脸的鬼并不多，很难找得到。”

黑暗中，忽然又响起了阴森森的笑声：“你用不着去找，我已经替你带了一个来了。”

二

那个没有脸的鬼影子居然阴魂不散，不但自己又回来了，而且，还真的带了一个来。

他带来的这个鬼影头发又黑又长，几乎快拖到地上了，还把大半边脸都遮住。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真的有脸？”

长头发的鬼影子说道：“你想不想看看？”

穿红裙的姑娘道：“想。”

连一莲想掩住她的嘴都来不及了，长头发的鬼影子已经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把盖在脸上的长头发挑了起来。

这个鬼是个女鬼，非但真的有脸，而且还很漂亮，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脸只有半边。

她左面的半边脸就像是一片被烧焦了的肉，又像是一团被砸烂了的泥，衬着右面那半边娟秀好看的脸，显得更加诡秘可怖。

连一莲只觉得心肝五脏都翻来滚去，差一点就要吐出来。

长头发的女鬼格格的笑着道：“我虽然只有半边脸，总比没有脸的好。”

那鬼影子道：“你们若嫌她的脸太少，我再去找个脸多的来。”

黑暗中立刻又传出一声怪异的诡笑，道：“我已经来了。”

这次来的这个鬼不但有脸，而且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长得很全。

这个鬼实在比另外两个好看多了。

长头发的女鬼怪笑道：“你看他怎么样？”

穿红裙的姑娘道：“还不错！”

长头发的女鬼笑道：“其实，他这张脸还不算怎么样，他另外还有一张更好看的脸。”

这个鬼咧开嘴对她一笑，慢慢的转了个身，后面居然跟前面一样。

他后面居然还有一张脸。

只见他身子不停的打转，究竟哪一面是前，哪一面是后，谁也分不清了。

这个有脸的鬼，实在比没有脸的鬼更可怕。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转过身，拉住连一莲，道：“我们快跑。”

连一莲虽然已吓呆了，这个“跑”字，却是她最想听的。

她早就想跑了。

穿红裙的姑娘非但轻功很不弱，力气居然也不小，拉着连一莲奔跑如风，好像总算把后面三个鬼甩脱了。

那一阵阵阴森诡异的笑声，现在总算已距离她们很远。

两个人却还是不敢停下来。

这地方她们根本不熟，黑暗中也辨不出方向，跑着跑着，她们忽然发觉，迷了路。

到处都是黑黝黝的花草树木，看起来好像完全都是一样的。

再这样跑下去，说不定又会跑回原来的地方去，那才冤枉。

两个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这两位大姑娘胆子也许小一点，却一点都不笨。

连一莲停下来，喘着气，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说怎么办？”

连一莲道：“我不是真的怕鬼，只不过……只不过……”

现在鬼已看不见了，她又想找点面子回来，却又偏偏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知道你不怕鬼，连我都不怕。”

连一莲又想笑了，原来这位大姑娘也跟她一样，喜欢吹大气。

她忍不住道：“你既然不怕，刚才为什么要拉着我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已看出他们不是鬼，是人。”

连一莲怔了怔，道：“刚才三个都是人？”

穿红裙的姑娘道：“三个都是。”

连一莲道：“既然都是人，你还怕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那三个人无论哪一个都比鬼可怕得多，三个凑在一起，更不得了，若不是我们刚才跑得快，现在我们恐怕已变成鬼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鬼最多只会吓吓我们，那三个人却会要我们的命。”

连一莲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来，你一定也知道。”

连一莲道：“你说。”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边有个姓公孙的武林世家？”

连一莲道：“我听说过，那家人以八卦剑成名，武功都很不弱。”

她想了想，又道：“听说那家人现在已经全部死光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连一莲道：“不太清楚。”

穿红裙的姑娘道：“就是死在那个只有半边脸的女人手里的，她先把他们一家大小几十口人全都捉住，削掉他们的半边脸，再把他们送到一个没有人的深山里去等死。”

连一莲道：“难道她杀人之前，都要先削掉别人的半边脸？”

穿红裙的姑娘道：“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这个女人好狠。”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她不狠，怎么会被人称半面罗剎！”

连一莲道：“她就是半面罗剎？有两张脸的那个人难道就是双面人魔？”

穿红裙的姑娘轻声道：“我想一定是的。”

这一个罗剎，一个人魔，的确都比鬼可怕。

连一莲也知道他们的可怕，却想不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穿红裙的姑娘显然也想不通：“赵家跟他们好像并没有仇恨，他们虽然凶恶，也绝不敢无故来找大风堂的麻烦。”

她叹了口气，又道：“除非是我那师哥又在外面惹了祸，得罪了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她显得很担心。

所以连一莲就故意装作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冷笑道：“现在他的半边脸说不定已被削掉了，不知道那个女罗剎准备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等死。”

她本来是想吓吓这个大姑娘的，她自己反而先被吓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些事的确有可能会发生的。

现在赵无忌说不定真的已经被人削掉了半边脸，躺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死。

穿红裙的姑娘看着她，忽然说道：“我看得出，你一定是我师哥很好很好的朋友。”

连一莲在发愣。

穿红裙的姑娘又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嘴里虽然说得凶，其实心里却对他很关心。”

连一莲道：“你真的看得出我对他很关心？”

穿红裙的姑娘道：“真的。”

连一莲嫣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又瞇成一条线，又露出了那两个又圆又深的酒涡。

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次她笑的样子，却不太好看，简直就有点像是在哭。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我师哥知道你这么关心他，一定会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连一莲道：“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穿红裙的姑娘道：“什么事？”

连一莲道：“他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作朋友，以后也不会跟我交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的确奇怪，道：“为什么？”

连一莲不说话了。

看起来她本来应该是个很开朗的人，却又偏偏好像有很多秘密。

很多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的秘密。

三

刚才本来已经听不见的笑声，现在又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那三个比鬼还可怕的人好像还不肯放过她们。

连一莲道：“你看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对付他们三个？”

穿红裙的姑娘道：“不能。”

连一莲道：“你的功夫并不坏，为什么要怕他们？”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从来不敢跟别人打架，只要一看见血，我就会晖过去。”

原来她也是个随时都会晖过去的人。

唯一比一个随时都会晖过去的女人更坏的，就是两个随时都会晖过去的女人。

幸好她们现在还没有晖过去，所以她们都嗅到了一阵香气。

火爆腰花的香气。

唯一能发出火爆腰花这种香气来的，只有火爆腰花。

要火爆腰花，不但要有腰花，还得要有油，有盐，有火炉，有锅子。

这些情形通常都只有在厨房里。

厨房通常是个让人觉得很安全温暖的地方。

一个正要炒火爆腰花的人，通常都不会想到要去杀人的。

一个想要杀人的人，通常都不会到厨房去。

所以她们决定到厨房去。

蚝油牛肉

一

厨房在一道用红砖砌成的矮墙后，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厨房并不小，门窗却很少。

厨房里灯火明亮，院子里却很黑暗，只有一点点从那两扇小小的门窗中漏出来的灯光，刚好照在一个坐在门外一张竹椅的人身上。

厨房里的人好像不少，院子里却只有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

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从矮墙外溜到院子里来时，火爆腰花的香气已经嗅不到了。

因为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已经被人倒进了阴沟里。

刚炒好的火爆腰花，本来是应该倒进人肚子里去的，为什么要倒进阴沟？

因为有个人把这盘腰花端了出来，送到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面前，这个人嗅了嗅，叹了口气，就把它倒进了阴沟。

这盘腰花本来炒得并不坏，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都认为很香。

可是这个人在嗅着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嗅一大盘狗屎。

这个人长得瘦小枯干，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好像天下每个人都欠了他几千两银子没有还，又好像被厨房里的油烟气熏得随时都会吐出来。

他皱着眉，叹着气，道：“这盘子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炒菜的大师傅道：“是火爆腰花。”

这个人又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火爆腰花，只不过是盘腰花着了火。”

所以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就被倒进了阴沟。

这个人叹着气，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走进了厨房，过了半晌厨房里又传出火爆腰花的香气，这次的香气，果然有点不同。

连一莲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只不过刚才她嗅到那盘腰花香气的时候，虽觉得很香，却没有想吃的意思。

因为她肚子根本不饿。

可是这次她嗅到火爆腰花香气的时候，虽然不饿，还是流出了口水。

这个瘦小枯干，愁眉苦脸，嗅到厨房里油烟气就会想吐的人，原来是位手艺奇高的名厨。

只听他在厨房里叹着气说：“现在你开始数，从一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就开始炼油，数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就把这碗已经调好味的牛肉片下锅，用铲子炒七下，不多不少，只能炒七下，锅就要离火，你就要赶快把牛肉装到那个已经烤得有点温热的盘子里，叫个快腿的人送上去，这时候那盘火爆腰花已经不够鲜，不够嫩，也不够热了，刚好吃这盘蚝油牛肉。”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静静的听，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停了停，才接着道：“蚝油牛肉并不是样名贵的菜，可是只有在这种普通家常菜里，才能显得出炒菜的人的真功夫，所以你功夫，火候，时间，都一定要拿捏得特别准，半点都差错不得。”

他在厨房里面说话，躲在厨房外面的两位女人都听呆了。

她们都吃过牛肉，可是她们从来没想到炒一盘牛肉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这时候愁眉苦脸的人已经走出了厨房，后面立刻有两个人跟了出来。

他刚走出门，一个人就赶紧送上了一条雪白的热手巾。

等他用这条热手巾擦了把脸，另外一个人就马上送上了一杯热茶。

这个厨子的气派实在不小。

能够用这么样一个厨子来替他做菜的人，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连一莲几乎已忘记刚才那三个比鬼还可怕的人了。

她已经完全被这个气派奇大的厨子所吸引，更想看看这个厨子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不怕厨子。

厨子的手里就算有刀，也只不过是把切菜的刀，不是杀人的刀。

穿红裙的姑娘悄悄道：“怎么样？”

连一莲道：“我先过去，问问那厨子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跟着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次应该先让我过去。”

连一莲笑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他是个男人，男人对女人总比较客气些。”

连一莲道：“像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去找他说话，你问他两句，他绝不会只说一句。”

她当然不会说出自己也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能够骗过这个大姑娘，而且能让这个大姑娘对她这么倾倒，她简直得意极了。

两个人一先一后从墙角后面走出来，穿红裙的姑娘远远就向那厨子嫣然一笑，道：“你好。”

看见这么样一个漂亮的姑娘自动过来跟他搭讪，这厨子居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摇头道：“不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么不好？”

厨子叹口气道：“别人请客，又吃又喝，我却像龟孙子一样，在这里替他们做菜，自己连一口都吃不到，这种日子，怎么会好？”

穿红裙的姑娘立刻作出很同情的样子，道：“其实你可以先留一点下来，自己先享受。”

厨子道：“不行。”

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么不行？”

厨子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道：“我吃不下，一嗅到油烟我就想吐。”

一嗅到油烟就想吐的人，却偏偏要来做厨子，倒也是件怪事。

穿红裙的姑娘又问道：“今天是谁在请客？”

厨子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请我来这里做菜？”

连一莲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厨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连一莲不敢开腔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今天他请的一定是位贵客，所以你才特地炒些家常菜给他吃。”

这句话显然搔着了这厨子的痒处：“一点都不错，整鸭整鸡谁都会做，到处都可以吃得到，要做这种家常菜就得要有点学问了，绝不是时常能够吃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道理。”

厨子叹了口气，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却偏偏不懂！”

穿红裙的姑娘道：“却不知今天你们请的那位贵客懂不懂？”

厨子道：“他应该懂的，他好歹也算是个世家子弟，总不会一心只想要吃大鱼大肉。”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是哪一家的少爷？”

厨子道：“就是这一家的。”

连一莲又沉不住气了，抢着问道：“是不是赵无忌？”

厨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他，是谁？”

连一莲总算放心了。

赵无忌并没有躺在那里等死，却坐在那里等着吃肉。

厨子道：“你们还有什么事想要问我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没有了。”

厨子道：“我倒有件事想要问问你们。”

穿红裙的姑娘道：“什么事？”

厨子道：“今天晚上你们谁留下来陪我睡觉？”

二

这个愁眉苦脸的厨子，居然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来，实在让人大吃一惊。

连一莲不但吃惊，而且气得脸都红了，怒道：“你在放什么屁？”

厨子道：“难道你们连睡觉是什么都不懂？”

穿红裙的姑娘拦住了连一莲，抢着道：“我懂，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两个人一起陪你睡觉？”

厨子道：“因为我年纪大了，一天晚上最多只能用一个。”

穿红裙的姑娘问道：“随便哪一个都行？”

厨子道：“不错，好看的小男孩，我也一样喜欢！”

穿红裙的姑娘道：“另外一个呢？”

厨子道：“另外一个我只好用来下酒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要用一个人下酒？”

厨子道：“当然不能用整个一个人，最多只能挑几块比较嫩的肉。”

他一双眼睛不停的在她们身上几个最嫩的部份打转，脸上那种表情，就好像在看着两条已经被剥光了的小绵羊。连一莲简直快气疯了，不但气，而且想吐。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还在问：“你准备怎么吃法？”

厨子道：“当然是小炒，人肉一定要用快火小炒，否则肉就老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想不到你对吃人肉这么有研究。”

厨子道：“我拿手的一样菜就是小炒人肉，正好你们两个都有一身细皮白肉，正好都可以用来小炒。”

他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今天真的有点口福。”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笑了笑，道：“今天不但有口福，艳福也不浅。”

厨子道：“看样子你非但一点都不怕我，而且好像还开心得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当然开心，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妙手人厨的眼光，一向很高，我能够被妙手人厨看上，怎么会不开心？”

厨子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点眼力，居然认出了我。”

穿红裙的姑娘笑得更甜，道：“我不但认出了你，而且还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要你的命！”

厨子的脸色忽然变了，瞳孔突然收缩，厉声道：“你……”

只说出这一个字，他的瞳孔忽然又扩散，咽喉上忽然冒出一蓬血丝，呼吸已停顿。

连一莲也吃了一惊。

她自己没有动手，这个穿红裙的姑娘好像也没有动手。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么会忽然死了的。

穿红裙的姑娘已扭转过头来，用手掩着脸，道：“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连一莲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看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能看见血，一看见血，我就会晖过去！”

连一莲盯着她看了半天，问道：“你杀人的时候为什么不会晖过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血流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转过头来了。”

她说得很自然，一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好像根本就没有把杀人当作件很重要的事。

连一莲却吃了一惊，道：“真是你杀了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不是你，就一定是我了。”

连一莲看着她，还是看不出这个文文静静的大姑娘会杀人，杀的还是个江湖中有名的凶人。

妙手人厨不但凶恶狠毒，而且又贼又滑，南七省的武林豪杰几次围捕他都没有伤到他的毫发，这位大姑娘却不动声色，随随便便就要了他的命。

连一莲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真行，我佩服你！”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笑，道：“若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老是盯着不该看的地方看，想杀他还是不太容易。”

她接着又问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连一莲道：“当然真的死了，从头到脚都死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连一莲道：“你想到哪里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去做我师哥的陪客去。”

她接着又笑道：“如果我们的动作快一点，说不定，还可以赶得上去吃那盘蚝油牛肉。”

连一莲道：“你还能吃得下？”

穿红裙的姑娘道：“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妙手人厨做的菜，以前就不是时常能够吃得到的，以后更吃不到了。”

三

客厅里的窗子开着的，她们沿着墙角绕过来，刚好可以从一棵梧桐树下的窗户里看到赵无忌，也可以看到那盘蚝油牛肉。

她们很想看看主人是谁，能够让妙手人厨替他做菜的人，总是值得看看的。

主人却不在客厅里。

因为客厅里只有三个人，除了赵无忌外，另外两个人都是站着的。

主人当然不会站着来陪客人吃饭，站在客人旁边的，当然只不过是主人家的奴仆。

一人背对着她们，很高，很瘦，穿着件雪白的长袍，头发已花白。

一个把满头黑发梳成个高髻的妇人，正在为无忌斟酒。

她的身材很苗条，风姿也很美，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只可惜她脸上偏偏蒙着块乌纱，让人看不见她的真面目。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悄悄的问道：“你看这个女人是谁？”

连一莲道：“我看不到她的脸。”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看看她的头发，再看看她的手。”

这妇人的头发又长又黑又多，一双手纤秀柔美，却白得可怕。

连一莲忽然想起来：“难道她就是那个半面罗剎？”

穿红裙的姑娘道：“就是她。”

连一莲苦笑道：“我们到处躲她，想不到现在反而送上她的门来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里的主人，实在很了不起，居然能够叫妙手人厨替他做菜，还能叫半面罗剎替他为客人倒酒。”

连一莲道：“这里说不定就是那个有鬼的院子。”

穿红裙的姑娘道：“一定是的。”

连一莲道：“听说这里本来是你未来的师嫂卫凤娘的地方。”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也听人这么说过。”

连一莲冷笑道：“这位卫小姐的气派真不小。”

这客厅的气派的确不小。

只要是一个客厅里应该有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每样东西的价值说出来都一定会让人吓一跳。

客厅里不该有的东西，这里也有，珍奇的古董，精巧的摆设，名贵的字画……这些东西的价值简直连说都没法子说出来。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些东西都是我师哥给她的，我师哥一定发过笔横财。”

连一莲道：“如果这些东西不是你师哥给她的，你师哥不气死才怪。”

其实这地方已经变得和凤娘住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这些东西凤娘连看都没有看过。

唯一没有变的是凤娘的那间卧房，里面每样东西都没有被人动过。

凤娘临走的时候，掉了根发簪在地上，现在这根发簪还在原来的地方。

凤娘临走的时候，曾经在床上躺了一下，现在枕头上那个印子还在，其实，连她落在枕头上的那根头发也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连一莲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吃那盘蚝油牛肉？”

穿红裙的姑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就算想不吃都不行了。”

连一莲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回头看看！”

连一莲用不着回头去看，只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那个没有脸的的鬼影子，和那个有两张面的鬼影子已经在她们后面。

她忽然大喊：“赵无忌，你筷下留情，留一点牛肉让我尝尝。”

如意大帝

一

无忌根本没有师妹，一直都猜不出谁会冒充他的师妹。

现在他知道了。

连一莲和他这个穿红裙的师妹出院子时，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好像自己能够有这么样一个师妹，是非常愉快的事。

她们就是从梧桐树下那个窗口掠过来的，连一莲在前，穿红裙的姑娘在后，两人的身子还没有落地，就有股劲风迎面卷来。

一个人用嘶哑干裂的声音，轻叱道：“出去……”

她们都没有出去。

连一莲凌空翻身，整个人已像壁虎般贴在墙上。

穿红裙的姑娘本来好像已被震出窗外，脚尖忽然在窗框上一勾，又轻飘飘的飞了进来。

风声犹劲，一直背对着窗口的白衣人，宽大的衣袖仍在猎猎飞舞。

穿红裙的姑娘娇笑道：“好厉害的气功。”

连一莲道：“只可惜他练的不是大气功，是小气功。”

穿红裙的姑娘道：“气功也有分大小的？”

连一莲道：“如果他练的不是小气功，怎么会这么小器，多两个人吃饭，多摆两双筷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他不是小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赶出去？”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可是等到这个人回过头，她们就再也笑不出来。

这个人脸上竟长着比头还大的肉瘤，几乎将面目全都挡住。

他的人一动，这肉瘤便跟着动，看来又像是个很大的气泡。

连一莲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就算用刀逼着她，她也绝不敢跟这个人动手的，如果一拳打在这个肉瘤上，她自己一定会先晖过去。

她已经在叫：“你千万不能跟我们打架，我是你们这位贵客的好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是他的师妹，你更不能找上我。”

无忌微笑道：“两个孩子胡闹，丁先生就饶他们这一次吧。”

这位丁先生用一只从肉瘤旁边露出来的眼睛盯着她们，忽然道：“请坐。”

连一莲坐下很久之后，心还在跳。

她实在不敢去看这个吓人的瘤子，却偏偏忍不住要偷偷的去看。

这么大的肉瘤，的确不是时常能够看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说道：“我知道青城门下有位丁先生，他的混元功天下无双……”

这位丁先生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就是丁瘤子，我的混元功练得不好，所以，才会练出这么样的一个肉瘤来。”

据说他这肉瘤真是练气功练出来的。

这瘤子本来只是小小的一点，他气功越来越高，这瘤子就越来越大。

现在他的气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这瘤子却绝对是天下第一了。

丁瘤子又道：“我也不是青城门下，我是如意教的弟子，跟青城派已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意教？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无忌道：“因为你根本就孤陋寡闻，你没有听见过的事太多。”

穿红裙的姑娘其实绝不孤陋，也不寡闻，她知道的事远比别人多得多。

可是师哥要教训师妹的时候，师妹就算不服气，也只有听着。

连一莲不是他的师妹，所以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的教主是谁？”

丁瘤子道：“镇三山，辖五岳，上天入地鬼见愁，如意大帝。”

连一莲几乎听呆了：“你说的就是你们教主的名字？”

丁瘤子道：“是的。”

连一莲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这名字听来虽然威风，却也有点滑稽。

但是丁瘤子的口气却很严肃，而且充满了畏惧和尊敬。

能够让丁瘤子，半面罗剎，妙手人厨这些人对他这么畏惧尊敬，这位如意大帝当然绝不会是个很滑稽的人。

连一莲总算没有笑出来，只轻轻的说了句：“这名字好长。”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想他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丁瘤子道：“他是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能不能够看到他？”

丁瘤子道：“能。”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他不要讨厌我，把我赶出去。”

那个脸上蒙着黑纱，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半面罗剎忽然道：“他不会讨厌你，他很喜欢你。”

穿红裙的姑娘道：“真的？”

半面罗剎道：“他说你很像一个人，尤其睡着了的时候更像。”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道：“他怎么知道我睡着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半面罗剎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连衣服都没有脱就睡着了？”

穿红裙的姑娘点点头。

半面罗剎道：“昨天晚上你一定是很累，可是又不想睡得太沉，所以你特地找了一根木柴做枕头，还用茶壶顶住了窗户，用凳子顶住了门。”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他怎么会知道的？”

半面罗剎笑了笑，道：“他亲眼看见的，怎么会不知道？”

穿红裙的姑娘笑不出了。

半面罗剎道：“你们虽然没有看见他，他却早就看见过你们。”

连一莲笑道：“他也看见过我？”

半面罗剎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都没有睡着？”

连一莲点点头。

半面罗剎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哭？哭得很伤心？”

连一莲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如果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你也会害怕的。

半面罗剎道：“他也听见你们说过赵无忌公子今天一定会回来，所以今天一早就准备好要请赵公子来吃顿饭。”

穿红裙的姑娘道：“现在客人是不是已经来齐了？”

半面罗剎笑道：“该来的都已经来了，连不该来的都来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主人呢？”

半面罗剎道：“主人刚巧不在家。”

穿红裙的姑娘道：“主人怎么会不在家？”

半面罗剎道：“因为他刚巧有事要出去。”

穿红裙的姑娘又笑了，道：“这倒真是巧得很，他明明知道有客人来，却刚巧要出去。”

半面罗剎道：“因为有个人刚巧到了附近，他刚巧要去看看这个人。”

她叹了口气，又道：“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你有什么法子？”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一点法子都没有。”

半面罗剎道：“所以你们只好坐在这里等。”

连一莲又忍不住道：“想不到如意大帝要看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劳动自己的大驾。”

半面罗剎道：“他知道那个人绝对不会来的，只好自己去了。”

连一莲道：“那个人为什么自己不会来？”

半面罗剎道：“因为那个人并不想看见他。”

连一莲道：“他为什么不要你们去把那个人请到这里来？”

半面罗剎道：“因为他知道我们一定请不动那个人的。”

连一莲道：“连你们都请不动？”

半面罗剎又叹了口气道：“能请得动他的人，南七北六十三省加起来只怕也没有几个。”

连一莲咋舌道：“原来他的派头也不小。”

半面罗剎道：“他的派头本来就大极了。”

连一莲道：“像他派头那么大，南七北六十三省加起来也没有几个。”

半面罗剎道：“一点都不错。”

连一莲道：“这位派头奇大的人究竟是谁？”

半面罗剎道：“其实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也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只不过比别人多练几天剑法而已。”

连一莲道：“听你的口气，这人的剑法好像还不错。”

半面罗剎道：“勉强还说得过去。”

连一莲道：“他也算是个剑客？”

半面罗剎笑了笑，道：“如果他还不能算是个剑客，能够算是剑客的人只怕就很少了。”

连一莲道：“他是什么剑客？”

半面罗剎道：“是个潇湘剑客。”

连一莲道：“衡山的潇湘剑客？”

半面罗剎道：“是的。”

连一莲不说话了。

她实在没法子再说什么，一个人如果为了要去看潇湘剑客而让别人久等，无论等多久别人都没有话说的。

潇湘剑客这名字并不特别。

江湖中每一代好像都有个学剑的人叫做“潇湘剑客”。

这本来就是个很平凡的名字。

可是有资格叫做“潇湘剑客”的人，却一定不是个很平凡的人。

每一代的潇湘剑客剑法都极高，而且通常都很潇洒，很高雅，很风流，很洒脱，甚至还会有点骄傲。

因为他们的确都有值得骄傲之处。

尤其是这一代的潇湘剑客，人如玉树，剑如游龙，不但是衡山剑派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叹了口气，道：“甚至我也早就想见他了。”

忽然间，窗外有样东西飞了进来，一个人道：“你看吧！”

一样东西“噗哧”落在地上，却是个用小牛皮做成的袋子。

丁瘤子和半面罗剎都已恭恭敬敬的退到一边，躬身肃立。

“教主回来了。”

二

潇湘剑客虽然没有来，能够看到如意大帝，也一样是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

每个人都张大了眼睛在看——

这位镇三山，辖五岳，上天入地鬼见愁的如意大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们只看见了一个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件雪白的袍子，看来显得有点瘦弱的小孩。

连一莲忍不住问：“你们教主呢？”

这小孩年纪虽小，派头却奇大，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进来，根本不理她。

无忌已霍然站起，吃惊的看着他，失声道：“是你？”

这小孩道：“是我。”

无忌叹了口气，道：“当然是你，我早就该想到的。”

连一莲又忍不住问：“他是谁？难道他就是如意大帝？”

无忌道：“是的。”

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居然就是如意教的教主如意大帝。

连一莲又惊讶，又好笑。

她没有笑出来，只因为除了她之外，谁都没有一点觉得好笑的意思。

丁瘤子和半面罗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无忌的表情也很严肃。

因为他知道这小孩子非但一点都不可笑，甚至还真的有点可怕。

半面罗剎，丁瘤子这些闻名江湖的凶人，会对一个小孩子这么服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无忌很了解这一点，也很了解这个小孩。也只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孩子，才会替自己起这么一个名字——好长的名字。

他本来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雷。

他这个人的确也像是雷一样，谁也没法子捉摸，谁也没法子控制。

三

那个用小牛皮做的袋子还在地上。

小雷忽然问连一莲道：“你是不是很想看看潇湘剑客？”

连一莲道：“是。”

小雷道：“现在你为什么不看了？”

连一莲道：“他在哪里？”

小雷道：“就在这里。”

顺着他用手指着的地方看过去，只看得见那皮袋子，看不见潇湘剑客。

连一莲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失声惊叫道：“难道潇湘剑客他……他就在这皮袋子里？”

小雷道：“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来看看？”

连一莲伸出手，又缩回去。

她不敢看。她已经想到那皮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全身都在发冷。

小雷道：“你是不是以为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个人头？”

连一莲道：“难道不是……”

小雷忽然笑了，大笑道：“看来你的胆子虽然不大，疑心病却不小。”

连一莲道：“这袋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小雷忽然转过头，去问那个穿红裙的姑娘：“她不敢看，你敢不敢？”

穿红裙的姑娘没有开口，却走过去把那皮袋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她的手好像也有点抖。

小雷道：“看来，你最好还是不要看的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要看。”

小雷道：“这里面说不定真有个人头，潇湘剑客的人头。”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她虽然说不怕，手却抖得更厉害了，拉了几次，才把系着袋口的那一根皮绳拉开。袋子里就有几样东西掉了出来——半柄断剑，几件衣裳，和一双耳朵。

人的耳朵，上面还带着血。

连一莲总算松了口气，这袋子里总算没有人头。

这双人耳朵看起来虽然也很可怕，至少总比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好看得多。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真是潇湘剑客的耳朵？”

小雷道：“衣服也是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把他的衣服拿来干什么？”

小雷道：“因为我高兴。”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雷道：“你难道不知“如意”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拿起那半柄断剑，道：“这也是他的剑？”

小雷道：“这上面有几行字，你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穿红裙的姑娘就念了出来。

“衡山宝器，

戒之在杀，

剑在人在，

剑亡人亡。”

小雷说道：“你们大家是不是都听见了？”

是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小雷说道：“你们大家有没有嗅到臭气？”

没有。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说话又不是放屁，怎么会臭？”

小雷道：“这些话却都是放屁，怎么会不臭？”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些话都很有道理，怎么会是在放屁？”

小雷道：“他杀的人绝不比别人少，我折断了他的剑，剥光了他的衣服，割下了他的耳朵，他还不肯死。”

他冷笑，又道：“这些话不是放屁是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好像的确是放屁。”

小雷道：“不但是在放屁，而且放的都是臭屁，他自己却偏偏嗅不到，所以我一气之下，就把他的耳朵割了下来。”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的鼻子不灵，所以才嗅不到臭气，你应该割下他的鼻子才对。”

小雷道：“他的鼻子既然不灵，我还割下来干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有道理。”

小雷道：“我说的话当然有理，每一句都有道理。”

他仰起头，傲然道：“因为我就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如意大帝。”

仙子与罗剎

一

现在连一莲终于也明白，丁瘤子他们这些人为什么会对这小孩这么害怕了。

能够折断潇湘剑客的佩剑，剥光他的衣服，割下他的耳朵，已经是是件很骇人的事，可是真正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地方。

小雷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怕我？”

连一莲没有回答，因为她不能否认，又不想承认。

小雷道：“你为什么怕我？”

连一莲也没有回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忽然发现这也许就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别人虽然怕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怕。

小雷又去问那个穿红裙的姑娘：“你呢？你怕不怕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小雷道：“别人都怕我，你为什么不怕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怕你。”

小雷笑了。

他看着她笑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嫁给我好不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好。”

小雷忽然问出了这么样一句话，大家已经吃了一惊。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大家更意外。

连小雷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你真愿意嫁给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当然愿意。”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小雷说道：“那我为什么还要你嫁给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很像另外一个人，你真正喜欢的是她，所以，如果我真的嫁给了你，以后你也一定会后悔的。”

小雷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毕竟不是她，以后你一定会发现我们有很多地方不一样，那时候你就会开始后悔了，如果万一你再碰到她，说不定就会一脚把我踢出去。”

小雷想了想，道：“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道：“我虽然不是如意大帝，可是我说的话，多少也有点道理。”

小雷道：“所以你还是不要嫁给我的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不是我不想嫁给你，只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娶我，因为我不想害你。”

小雷又想了想，忽然转过脸去问无忌：“你看不看得出她像谁？”

无忌道：“我看不出。”

小雷道：“你应该看得出的，她像凤娘，你的那个卫凤娘。”

无忌道：“你喜欢凤娘？”

小雷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他当然是为了凤娘。

因为这地方是凤娘以前住过的，这地方每样东西上面都有凤娘的影子。

现在无忌终于明白了。

他只能苦笑。

小雷那本来应该很孩子气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成人的悲伤，黯然道：“可惜，现在她已经不是你的了，也不是我的了。”

他的悲伤忽然又转变为愤恨：“因为，那个活死人已经把她从我们这里抢了过去。”

他说的这个活死人当然就是地藏，那天给地藏带去的人果然就是凤娘。

无忌无疑也已被刺痛，一种深入心脏，深入骨髓的刺痛。

也许就因为这种痛苦太深，所以表面上反而一点都看不出。

小雷瞪着他，忽然大声道：“你看起来为什么一点都不难受？”

无忌没有开口，那穿红裙的姑娘却叹了口气，道：“能够看得出的难受，也许就不是真的难受了。”

小雷道：“有道理，你说话好像真的都有点道理。”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一笑，刚想找双筷子来吃口蚝油牛肉，小雷忽然叫起来，道：“不像了，你一笑起来就不像了，幸好我没有娶你，你也没有嫁给我。”

这时候远处响起了更鼓声，“笃，笃”两响，敲的是两更。

算起来现在正好，差不多是二更。

二更天的时候，听到敲二更的点子，本来是理所应当的事。

小雷的脸色却变了，道：“想不到这死瞎子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只有赵无忌知道他说的这个死瞎子是谁。

敲更的声音来自远处，可是听在耳朵里，敲更的人却彷佛就在耳边。

除了夺命更夫柳三更之外，世上还有哪个更夫手上有这么深的功力？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意大帝，虽然不怕柳三更，对那活死人还是有点害怕的。

静夜中，只听见一声声竹杖点地的声音，自远而近，越来越响。

穿着青色的裤，担着竹更小锣的柳三更，终于慢慢的从黑暗中出现。

小雷没有动，大家也都没有动，小雷闭着嘴，大家也都闭着嘴。

无忌明白小雷的意思。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信这个夺命更夫真的瞎了，有时他能看见的确实比不瞎的人都多。

小雷却知道他的瞎一点都不假。

一个瞎子的感觉和耳力无论多么敏锐，只要大家都不出声，他就绝不会知道有些什么人在这里。

大家静静的看着他穿过院子走进来，蜡黄的脸上茫然全无表情，就好像走入了一间连一个人都没有的空屋子。

屋子里有这么多个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他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用白色的竹杖点着地，慢慢的走到桌子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里居然有酒有菜，别人既然不吃，正好让我享受。”

他摸索着，找了张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竹杖倚在桌边，居然又在桌上摸到了一双筷子，夹了块蚝油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喃喃道：“这牛肉炒得真不错，只可惜已经凉了。”

他自斟自饮，喃喃自语，就好像一个人在唱独脚戏，却不知道自己每吃一口菜，都有一屋子的人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

连一莲看得几乎连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这种情况在别人看来也许会觉得很滑稽，可是，在她看来，却是世上最悲惨的事。

她几乎忍不住要告诉这个可怕的瞎子，这屋子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柳三更忽然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小雷不在这里，这样的火爆腰花，和这样的蚝油牛肉正好都是他最爱吃的家常菜，他若在这里，我一定全都留给他吃。”

这几句话也说得正和这两样家常菜一样，虽然平淡无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连一莲几乎又忍不住要告诉他，小雷就坐在他身旁，他只要伸长手就可以摸到。

想不到小雷居然也被感动了，忽然道：“你用不着留给我，你自己吃吧，我知道这两样菜你也喜欢吃的。”

柳三更蜡黄的脸上立刻发出了光，道：“原来你也在这里。”

小雷道：“我早就在这里了，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再瞒住你。”

柳三更道：“自从你走了之后，不但我天天想你，你师傅也在想你。”

小雷道：“他也会想我？”

柳三更道：“他外表看来虽然冷冰冰，可是他想你比我想得更厉害。”

小雷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以为他只不过想利用我，替他去打败萧东楼教出来的那个徒弟，替他争口气而已。”

柳三更道：“你错了，只要你肯回去，他就已经比什么都高兴。”

小雷道：“可是我还不想回去。”

柳三更道：“为什么？”

小雷道：“我还是个小孩子，总不能像他那样天天躺在棺材里，外面又这么好玩。”

柳三更道：“等你的剑法学好了，再出来玩也不迟。”

小雷道：“难道，你不能留下来陪我多玩几天，我天天都可以叫人炒牛肉给你吃。”

柳三更道：“好，我陪你。”

小雷实在想不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柳三更也很高兴，道：“你先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这几个月来，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小雷立刻走过来，笑着道：“我胖了好多，我找到个好厨子。”

在这瞎子面前，他已不再是那了不起的如意大帝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两个人真情流露，连一莲几乎又被感动得要掉下眼泪来。

就在她的热泪已开始在眼眶里打滚，柳三更的手忽然一翻，已扣住了小雷的脉门。

连一莲吃了一惊，小雷当然更吃惊，失声道：“你干什么？”

柳三更冷冷道：“你在外面已经玩够了，还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去吧。”

小雷道：“你刚才全是骗我的？”

柳三更道：“就算我骗你，也是为你好。”

小雷道：“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让我感动，你才好把我抓回去？”

柳三更不想否认，也不必再否认，忽然道：“赵无忌，你也跟我回去吧，凤娘一直还在等着你。”

连一莲又吃了一惊。

原来这瞎子不但早就知道小雷在这里，也知道无忌在这里。

她本来也是个花样奇多的人。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玩的那些花样，跟这瞎子一比，简直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戏。

无忌居然还沉得住气，道：“你为什么要我也跟你回去？”

柳三更道：“你的剑法还没有学好，在外面是会吃亏的。”

无忌道：“你要我回去，也是为了我好？”

柳三更道：“当然是的。”

小雷本来已吓呆了，忽然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他就算想跟你回去，也不能了。”

柳三更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你们两个人都已经没法子活着走出这和风山庄。”

他又笑了笑，道：“你死得可能比他还快，因为你的酒比他喝得还多。”

柳三更冷笑道：“难道这壶酒里有什么花样？”

小雷道：“你知道这壶酒早已摆在桌上，当然想不到酒壶会有什么花样，却不知我这壶不是给自己喝的，是早就准备好给赵无忌喝的。”

柳三更道：“你为什么要害他？”

小雷道：“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凤娘的老公，我不害他，害谁？”

柳三更脸色已经有点变了，用另外一只手抓起酒壶嗅了嗅，忽又冷笑，道：“这壶酒里若是有毒，我柳三更不但瞎了眼，连鼻子都应该割下来。”

小雷道：“夺命更夫纵横江湖数十年，要骗过你当然不大容易。”

柳三更冷笑道：“的确不太容易。”

小雷道：“你知道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少。”

柳三更道：“的确不少。”

小雷道：“那么你一定知道，江湖中有七位女侠，号称七仙女，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

他忽然改变话题，提起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七仙女来，别人虽然觉得奇怪，柳三更却不在乎。如果你已经扣住了一个人的命脉，知道他已经无法逃脱你的掌握，那么不管他说什么，你也会不在乎的。

柳三更道：“我不但知道她们，而且还认得几个。”

小雷道：“那七位仙女之中，是不是有一位也姓柳？”

柳三更道：“不错。”

小雷道：“你也认得她？”

柳三更居然叹了口气，道：“落露仙子人如其名，真的艳光四射，而且温柔娴静，那样的女人，现在已不多了。”

小雷道：“现在她的人呢？”

柳三更道：“夕阳虽好，只可惜已近黄昏。”

小雷道：“难道她已经死了？”

柳三更叹道：“她实在死得太早。”

小雷道：“现在你虽看不见她的人，一定还可以听得出她的声音。”

柳三更道：“余音绕梁，岂止三日，她的音容美貌，无论是谁都很难忘怀得了的。”

小雷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她死得太早。”

柳三更道：“实在可惜。”

小雷忽然笑了笑，道：“柳落露，你究竟死了没有？”

半面罗剎道：“没有。”

二

他忽然去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死了没有？”已经让人觉得很奇怪。

想不到居然真的有人回他“没有”，更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半面罗剎。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柳三更听见她的声音，脸色立刻大变。

难道这个凶狠毒辣的半面罗剎，就是那个温柔娴静的落露仙子？

小雷又问道：“你就是落露仙子？”

半面罗剎道：“我就是。”

小雷道：“你还没有死？”

半面罗剎道：“我知道人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可惜我还没有死。”

她的声音中充满悲伤，竟好像真的认为自己还没有死是件很可惜的事。

小雷道：“你本来明明是个仙子，为什么会变成了罗剎？”

罗剎是一个极凶，极恶，极丑的鬼。

半面罗剎道：“自从我的脸被毁了之后，我就变成了罗剎。”

连一莲看过她的脸，现在她的脸确实已不再像是个仙子。

小雷道：“你的脸是被谁毁了的？”

半面罗剎道：“公孙兰。”

小雷道：“公孙兰是什么人？”

半面罗剎道：“就是杨州大侠公孙刚正的独生女儿。”

小雷道：“他们是不是江南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公孙世家中的人？”

半面罗剎道：“正是。”

小雷道：“公孙兰为什么要毁了你的脸？”

半面罗剎道：“因为她也爱上了林朝英。”

小雷道：“哪个林朝英？”

半面罗剎道：“就是那个说话像放屁一样的潇湘剑客林朝英。”

小雷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半面罗剎道：“是我的丈夫。”

小雷道：“那个公孙兰怎么会认识他的？”

半面罗剎道：“那时候她经常到我家里去。”

小雷道：“你们本来没有仇恨？”

半面罗剎道：“绝没有。”

小雷道：“她本来是你的什么人？”

半面罗剎道：“是我结拜的姐妹。”

她的声音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说到这里，才有点改变。

可惜她脸上蒙着的乌纱不但颜色深暗，而且很厚，让人根本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小雷道：“你跟她的交情怎么样？”

半面罗剎道：“我本来一直拿她当作我的妹妹，什么事我都让着她。”

小雷道：“可是你不能把丈夫也让给她。”

半面罗剎道：“我本来一点都不知道，有一年的中秋节，她请我们到她家去过节，我们去了，她拚命劝我喝酒，我就喝。”

她的声音忽然嘶哑，过了很久，才能接着说下去：“想不到她居然乘我喝醉了的时候，跟我的丈夫上了床。”

小雷道：“你既然喝醉了，怎么会知道的？”

半面罗剎道：“因为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就在我隔壁的屋子里做那种事，想不到我半夜忽然惊醒。”

小雷道：“你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半面罗剎道：“我没有，可是我却好像被鬼迷住了一样，忽然想到那间屋子里去看看。”

小雷道：“女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都会变得有点怪的。”

半面罗剎道：“我看见他们时，真是气疯了，公孙兰吓得跑了出去，我就在后面追，那时候我真的想把她活活扼死。”

小雷道：“后来呢？”

半面罗剎道：“后来我变成了这样子。”

小雷道：“为什么？”

半面罗剎道：“因为那是她的家，她的父母兄弟看见我要杀她，就一把把我制住，关进她家的烧砖窑里，想把我活活烧死。”

小雷道：“林朝英难道也没有挺身救你？”

半面罗剎道：“那时候他早已跑了，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实在是种很悲惨的遭遇，这件事本身也很曲折，实在可以算是个凄厉哀伤，动人心弦的大悲剧。

可是大家却仍然想不通小雷为什么要引半面罗剎说起这件事。

这件事和刚才发生的事好像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使大家的想法有了一点改变而已——那位潇湘剑客，实在有点该死。

小雷道：“自从那次事发生之后，江湖中人就认为你已经死了。”

半面罗剎道：“因为他们想不到我居然没有死，公孙世家还替我出面，办了个很风光的丧事。”

小雷道：“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半面罗剎道：“那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是我命不该绝，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天晚上恰巧有人想去偷他们的砖头。”

小雷道：“是那些偷砖贼把你救了出来的？”

半面罗剎道：“可是我不但半边脸被烧毁了，整个人都已被烧得不成样子！”

小雷道：“所以你宁愿让别人认为你已经死了，因为你不愿让人看见你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半面罗剎道：“我不但样子变了，连心里的想法都变了！”

小雷道：“所以一年之后，江湖中就忽然出现了一个半面罗剎。”

半面罗剎道：“因为，那时候我才知道，做人一定要心狠手辣，才不会吃亏上当。”

小雷道：“听说你后来把公孙兰一家四十几口都绑了起来，先削掉他们半边脸，再把他们送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活活等死。”

半面罗剎道：“我在那砖窑里，已经尝过了等死的滋味，我一定要让他们也尝尝，他们那一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小雷道：“公孙刚正虽然并不刚正，却是八卦门第一把好手，他们一家人的武功都不弱，你怎么把他们一家人都绑起来的？”

这件事连一莲已经听那穿红裙的姑娘说过，那时她也在奇怪，半面罗剎一个人，怎么能把公孙世家的几十口人全都绑起来，听她宰割？

半面罗剎道：“他们家喝的是井水，后院里的一口井是那附近有名的甜水井，用来泡茶特别好喝。”

她阴森森的一笑，又道：“他们是世家，连仆人都很讲究喝茶。”

小雷道：“你在那口井下了药？”

半面罗剎道：“只下了一点点。”

小雷道：“你下的是什么药？”

半面罗剎道：“那种药叫君子散？”

小雷道：“那是种什么药？”

半面罗剎道：“是种毒药，少则可以令人昏迷无力，多则令人送命！”

小雷道：“那种毒药为什么叫做君子散。”

半面罗剎道：“因为那种药就像是君子一样，温良平和，害了人之后，人家还一点都不知道。”

小雷大笑，道：“好名字！”

他微笑接着道：“看来各位以后对君子还是小心提防一点的好。”

半面罗剎身世孤苦，遭遇悲惨，难免愤世嫉俗，他小小年纪，居然也这么偏激，所以做出来的事总是会让人吓一跳。

小雷又问道：“刚才你是不是也在那壶酒里下了一点药？”

半面罗剎道：“下了一点。”

小雷道：“你下的是什么药？”

半面罗剎道：“君子散。”

最后这句话，才是“画龙点睛”，最后的神来之笔。现在大家才明白，小雷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件事了。

公孙刚正一家人武功都不弱，如果不是因为中了这种君子散的毒，绝不会一个个全都被半面罗剎绑了起来，全无反抗之力。

这种君子散当然是种无色无味，厉害之极的毒药。否则公孙刚正一家人中也有不少老江湖，怎会连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无忌脸色苍白，忽然用两只手捧住腹道：“不对。”

柳三更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什么不对？”

无忌道：“那壶酒……”

柳三更道：“难道……”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小雷已挥脱了他的掌握，顺手点了他五六处穴道。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好厉害的人，好厉害的君子散。”

小雷大笑，道：“你也佩服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实在是佩服极了。”

连一莲的秘密

一

无忌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好像已经动都不能动了。连一莲跳起来，冲过去，道：“那壶酒里真的有毒？”

无忌道：“假的。”

连一莲怔了怔，道：“那壶酒里没有毒？”

无忌道：“没有。”

连一莲道：“既然没有毒，为什么不对？”

无忌道：“就因为没有毒，所以才不对。”

他叹了口气又道：“他们硬说酒里有毒，说得活灵活现，酒里却偏偏连一点毒都没有，这当然不对！”

小雷大笑，道：“若不是我说得活灵活现，柳三更这老狐狸，又怎么会中我的计？”

连一莲居然还不懂，又问无忌：“酒里既然没有毒，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无忌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连一莲道：“好像中了毒的样子。”

无忌笑了笑，说道：“好像中了毒，并不是真的中了毒，这其中的分别是很大的。”

小雷道：“若不是他帮着我来做这出戏，我要得手只怕还没有这么容易。”

连一莲道：“你怎么知道他会帮你做这出戏？”

小雷道：“因为我知道他也不想让柳三更把他带回去。”

连一莲又问无忌：“你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无忌道：“柳三更若是真的中了毒，他根本就不必说出来了。”

连一莲道：“他至少应该等到柳三更倒下去之后再说。”

无忌笑着说道：“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些。”

连一莲闭上了嘴。

她刚才又发觉自己玩的那些花样，跟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好像孩子玩的把戏。

现在她才知道错了。

那并非“好像”孩子玩的把戏，那根本就“是”孩子玩的把戏。

——这其中的分别是很大的。

半面罗剎又在斟酒，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连一莲又忍不住问她：“公孙刚正家的后院里真有口甜水井？”

半面罗剎道：“真的。”

连一莲道：“你真的在那口井里下了毒？”

半面罗剎道：“真的。”

连一莲说道：“可是你没有在酒里下毒？”

半面罗剎看着她，眼睛在乌纱后闪闪发光，忽然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你，所以我要告诉你，有两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连一莲道：“我听。”

半面罗剎道：“如果你想骗人，就一定要记住，你骗人的时候绝不能完全说谎，你一定要先说十句真话，让每个人都相信你说真话之后，再说一句谎话，别人才会相信！”

连一莲道：“有道理。”

半面罗剎道：“如果你不想被人骗，就一定要记住，井里有没有毒，和酒里有没有毒，那完全是两回事。”

连一莲叹道：“那的确是两回事。”

半面罗剎道：“这道理明明很简单，却偏偏很少有人明白。”

连一莲道：“如果每个人都明白这道理，还有谁会上当？”

半面罗剎微笑道：“就因为很少有人明白这道理，所以这世上天天都有人在骗人。”

连一莲道：“一点都不错。”

穿红裙的姑娘也叹了口气：“完全正确。”

小雷举杯，无忌也举杯。

小雷看着他，忽然道：“你好像不太容易会上当？”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常常上别人的当，就不好玩了。”

小雷道：“你好像已变得不太喜欢说话。”

无忌道：“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因为……”

小雷道：“因为话说得太多，也不好玩了。”

无忌微笑道：“完全正确。”

小雷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不是对头，如果你跟我走，我一定让你做我的副教主。”

无忌不回答，反问道：“你要走？”

小雷也不回答，也反问道：“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怎么会找得到我？”

无忌道：“因为有人告诉他的。”

小雷道：“所以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无忌道：“一定有。”

小雷道：“我却不想再让别人来找到我。”

无忌道：“你不想？”

小雷道：“我是不是应该赶快走？”

无忌道：“赶快越好。”

小雷道：“你跟不跟我走？”

无忌道：“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跟我走？”

小雷道：“不会。”

无忌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我要做就做教主，做副教主就不好玩了。”

无忌道：“不好玩的事，只有哪种人才会去做？”

小雷道：“只有笨蛋才会去做。”

无忌道：“我是不是笨蛋？”

小雷道：“你不是。”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找别人做我的副教主，如果他不肯，他当然也不能算是个笨蛋，最多也只不过能够算是个死人而已。”

无忌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就算他那时候不是死人，也很快就会变成个死人的。”

无忌道：“幸好我不是别人。”

小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不是。”

二

有种人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如果他要来，谁也不知道他来的时候，他如果已经来了，谁也挡不住他。

如果他要走，也没有人能留得住他。

小雷就是这种人。

所以他走了，带着那个就算没有被点住穴道，也被气得半死的柳三更走了。

他问过无忌：“你要不要我把他留给你？”

无忌不笨，所以他不要。

这个人就像是个烫手的热山芋，而且是天下最烫手的一个。

无忌道：“如果你一定要把他留下来，我说不定会杀了他的。”

小雷道：“你不想杀他？”

无忌道：“我不能杀他。”

小雷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他也绝不会杀我的。”

小雷道：“就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杀你，所以你那天才会找他去算那笔账？”

那天就是去年的三月二十八，那笔账就是那天他准备要还给柳三更的那笔债。

小雷知道这件事：“那天本来是个黄道吉日，也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居然把他找去，只因为你明知像他这种人绝不会在那种日子里把你杀了来还债的。”

无忌道：“我好像有点知道。”

小雷道：“看来，你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笨。”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如果他有一点笨，他就活不到现在了。”

三

小雷终于走了。没有人问起过妙手人厨，这些人彼此之间根本漠不关心。

小雷真的有法子控制住他们？还是他们对小雷有什么企图？

不管怎么样，小雷都一定可以照顾自己的。

所以无忌并没有提醒他，只希望他不要太“如意”，一个人如果每件事都要很如意，以后就难免会变得不如意了。

连一莲好像很怕无忌盘问她，不等无忌开口，她就抢着说：“我知道你们师兄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可不能陪你们，现在就等天塌下来，我也得先去睡一觉再说。”

所以现在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他们师兄妹两个人。

穿红裙的姑娘勉强笑了笑，道：“你一定想不到忽然有个师妹来找你，你好像根本就没有师妹。”

无忌道：“我没有。”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当然更不会想到这个师妹是我。”

无忌道：“我的确想不到。”

他看着她，微笑道：“你实在比真的女人还像女人。”

这个穿红裙的姑娘难道不是女人？

她垂下头，道：“我这么做，实在是不得已。”

无忌道：“你是不是有了麻烦？”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我的麻烦简直大得要命。”

无忌道：“什么麻烦？”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几个极厉害的对头找上了我，我已经被他们逼得无路可走，所以只有来找你。”

无忌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并不想要你帮我去对付他们。”

无忌道：“为什么？”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他们都是很不容易对付的人，我绝不能要你为我去冒险。我也知道，你自己一定还有别的事要做。”

无忌并不否认。

穿红裙的姑娘道：“所以我只不过希望你能够让我暂时在这里躲一躲，我相信他们绝不会找到这里来。”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本来不想让你添麻烦的，如果你有困难，我随时都可以走。”

无忌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希望是的。”

无忌道：“一个人有困难的时候，不来找朋友找谁？”

穿红裙的姑娘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感激。

可是无忌一转过身，她的眼色就变了，变得阴沉而恶毒。

她到这里来，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要避仇，她是来杀人的。

她要杀的人，就是赵无忌。

现在她没有出手，只不过因为她没有把握能对付赵无忌。

她在等机会。

因为“她”就是无忌新交的“朋友”李玉堂，也就是唐玉！

无忌一定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位朋友就是唐玉。

他转过身，看看厅外的梧桐，沉思了很久，忽然道：“你不能留在这里。”

唐玉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明天一早要出门去，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唐玉道：“那么我……”

无忌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就当做我的家属，我叫人去替你准备一辆大车，我相信，谁也不会到我的车子里去找人的。”

唐玉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无忌道：“到川中去。”

他微笑，又道：“那些人在两河找你，你却已到了川中，那岂非妙得很？”

唐玉也笑了：“那真是妙极了。”

他真是觉得妙极了。

在路上他的机会当然更多，一到了川中，更是羊入虎口。

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得来竟完全不费工夫。

他忍不住问道：“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无忌道：“明天一早就走。”

唐玉道：“那位连公子是不是也一起走？”

无忌道：“她不会去的。”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她害怕我打破她的头。”

无忌也显得很愉快。

他本来就喜欢帮朋友的忙，何况此去川中，千里迢迢，能够有这么样一个朋友结伴同行，更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一直把这朋友送回客房才走。

看着他走出去，唐玉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来——这次赵无忌真是死定了。

四

夜更深，人更静。

如果在从前，只要无忌一回来，就一定会把每个人都吵醒，陪他聊天，陪他喝酒。

他一向喜欢热闹。可是现在他已变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

他虽然不是个愁眉苦脸，悲愤欲绝，让别人看见都会伤心得难受的孝子，但是，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风流洒脱，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赵无忌了。

现在他已学会把话藏在心里，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为他既不想上当，也不想死。

庭园寂寂。

黑暗的庭园中，居然还有个窗户里彷佛有灯光在闪动。

微弱的灯光，有时明，有时灭。

那里正是赵简赵二爷的书房，自从赵二爷去世后，那地方一直都是空着的，很少有人去，三更半夜时，更不会有人。

如果没有人，怎么会有灯火闪动？

无忌却好像不觉得奇怪，能够让他惊奇的事，好像已不多。

书房里果然有人，这个人居然是连一莲。

她好像在找东西，房里每个书柜，每个抽屉，都被她翻得乱七八糟。

无忌悄悄的进来，在她身后看着她，忽然道：“你在做什么？找到了没有？”

连一莲吃惊的回过头，吓呆了。

无忌道：“如果你没有找到，我可以帮你找，这地方我比你熟。”

连一莲慢慢的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居然笑了笑，道：“你猜我在找什么？”

无忌道：“我猜不出。”

连一莲道：“我当然是在找珍珠财宝，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独行大盗？”

无忌道：“如果你是个独行大盗，那么你非饿死不可。”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如果你万一没有饿死，也一定会被人抓住，剥光衣服吊起来，活活被打死。”

他冷笑又道：“因为你不但招子不亮，而且笨手笨脚，你在这里偷东西，一里外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连一莲道：“你现在是不是想把我……把我吊起来？”

“剥光衣服”这四个字，她非但说不出，连想都不敢想。

无忌道：“我只不过想问你几句话而已，可是我问一句，你就得说一句，如果你不说，我就要……”

连一莲道：“你就要怎么样？”

无忌道：“你最怕我怎么样，我就会那样。”

连一莲的脸已经红了，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得好快。

无忌道：“我知道你不姓连，也不叫连一莲。”

他沉下脸，冷笑着又道：“你最好赶快说出来，你究竟姓什么？叫什么？到这里来想干什么？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要来缠住我？”

连一莲垂下头，眼珠子偷偷的打转，忽然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

无忌道：“我看不出。”

连一莲道：“如果一个女孩子不喜欢你，会不会来找你？”

无忌道：“不会。”

连一莲头垂得更低，作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样子，轻轻的说道：“那么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

无忌道：“我还是不明白。”

连一莲几乎要跳了起来，大声道：“难道你是个猪？”

无忌说道：“就算我是猪！也不是死猪。”

连一莲忽然笑了。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她的人已跃起，手已挥出，发出了她的暗器。

经常在江湖中走动的人，身上差不多都带着暗器，只可惜她的暗器既不毒辣，手法也不太巧妙，比起唐家的独门暗器来，实在差得远了。

如果她笑得很甜，很迷人，让别人想不到她会突然出手，这一着也很厉害。

只可惜她笑得偏偏又不太自然。

她自己也知道用这法子来对付赵无忌，成功的希望并不大。

只可惜她偏偏又没有别的法子。

想不到这个法子居然很有效，赵无忌居然没有追出来。

凉风扑面，夜色阴寒，一幢幢高大的屋脊都已被她抛在身后。

她心里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竟彷佛希望无忌能够追上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离开这里，以后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永远不会再看到那个脸上带着条笑靥般刀疤的年轻人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他们根本就不该相见。但是她已经来了，她的心上已留下了个永远无法忘怀的影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他追上来，把我抓了回去，我会不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秘密，会怎么样对我？

她没有想下去，她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她就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了，到了那里之后，他们就更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不见也好，见了反而烦恼。

她轻轻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迎着扑面的凉风，掠出了和风山庄。

她决心不再回头去看一眼，决心将这些烦恼全都抛开。

可是她偏偏又觉得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寂寞。

因她永远不能向人倾诉。

与虎同行

一

暗器已被击落在地上，是几枚打造得很精巧的梭子镖，在黑暗中闪闪的发着银光。这种暗器不但轻巧，而且好看，有时候甚至可以插在头上当首饰。

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找人去打造一点这样子的暗器带在身上，她们也并不是真的想用它伤人，只不过觉得很好玩而已。

这种又好看，又好玩的暗器，当然挡不住赵无忌这种人的。

他没有去追她，只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去追。

——就算追上了又如何，难道真的能把她剥光衣服吊起来，严刑拷问。

不管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不管她有什么秘密，她对无忌绝没有恶意。

这一点无忌当然看得出。

所以他非但不想去追，连她的秘密也不想知道了。

——像她那么样一个女孩子，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很可怕。

书房里乱得简直就像是个刚有一群黄鼠狼经过的鸡窝一样。

无忌没有点灯。

他不想在这么乱的地方找火种，只希望能在这里静静的坐一下，把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静静的想一想，因为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他想到了他的父亲，想到了那个悲惨可怕的“黄道吉日”，想到了凤娘，想到了司空晓风，也想到了唐玉和上官刃。

他总觉得在这些事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如果他一日解不开，这个结迟早总会把他的脖子套住，把他活活的吊死。

不幸的是，虽然他知道这么样一个结，却一直都找不出这个结在哪里？

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院子里也有人在轻轻叹息。

叹息声虽然很静，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听到，还是会让人吃惊。

无忌却连动都没有动。

他好像早就知道今天晚上还会有人来找他的。

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一个人，走到门口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人？”

无忌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等人？”

这人道：“因为等人的时候用不着点灯，来的是什么人，你不必看也知道。”

她笑了笑，又道：“你当然想不到这时候会有人到这里来，更不会想到来的是我。”

无忌承认：“我的确想不到。”

来的这个人居然是连一莲，她居然又回来了。

连一莲道：“你心里一定在想我这个人实在是阴魂不散，好不容易才走掉，又回来干什么？”

无忌道：“我正想问你，你回来干什么？”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这次倒不是我自己愿意回来的。”

无忌道：“难道有人逼你回来？”

连一莲道：“如果不是人，就一定是我又活见了鬼。”

无忌道：“你好像经常会活见鬼。”

连一莲叹道：“那只不过因为你这地方的鬼太多，男鬼女鬼，老鬼小鬼，什么样的鬼都有。”

无忌道：“这一次你见到的又是什么鬼？”

连一莲道：“是个老鬼。”她苦笑：“这个老鬼的本事好像比那个小鬼还大得多，不管我往那边走，忽然间他就挡住了我的路，我简直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她的胆子虽然小了一点，出手虽然软了一点，可是她的轻功却很不错。

这次她遇见的，无论是人是鬼，轻功都是一定远比她高得多。

轻功比她高的人并不多。

无忌说道：“他一定要逼你回来找我？”

连一莲道：“他以为我骗了你，要我回来把话老实告诉你！”

无忌道：“你肯不肯说？”

连一莲道：“我说的，本来就是老实话。”

无忌道：“你是个独行大盗，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想来捞一票？”

连一莲道：“你不信？”

无忌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要我相信？”

连一莲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能相信，难道只有男人才能做独行大盗，女人也一样是人，为什么不能做强盗？”

她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不禁有点佩服自己，好像觉得自己总算替女人出了口气，因为她已经替女人争取到强盗的权力。

无忌居然也不反对：“女人当然可以做强盗，除了采花盗之外，什么样的强盗都可以做！”

他又叹了口气：“我只不过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个强盗而已。”

连一莲道：“强盗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应该在头上挂个招牌？”

无忌道：“你真的是个强盗？独行大盗？”

连一莲道：“当然是真的，如果你还不信，我也没法子。”

无忌道：“我相信。”

连一莲舒了口气，道：“你相信就最好了。”

无忌道：“不好。”

连一莲道：“有什么不好？”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抓住一个强盗的时候，是用什么法子对付他的？”

连一莲摇头。

无忌道：“有时候我们会把他剥光衣服吊起来，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挖出他的眼睛，割下他的耳朵，打断他的腿。”

连一莲脸色变了，勉强笑道：“对女人你们当然不会这样做的。”

无忌道：“女人也一样是人，她既然能做强盗，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对她？”

连一莲说不出话来了。

无忌道：“可是，我当然不会这么做的，我们总算是朋友。”

连一莲笑道：“我早就看出你不是这么凶狠的人。”

无忌也笑了，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见过司空晓风这名字？”

连一莲道：“没有听过这名字的人，一定是聋子。”

司空晓风确实是江湖中的名人，非常有名。

无忌说道：“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连一莲道：“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美男子，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一直都没有成婚，而且从来没有跟任何女人有过来往。”

女人最关心，最注意的总是这些事。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些事却绝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无忌道：“你还知道什么？”

连一莲道：“听说他的内家绵掌和十字慧剑，都可以算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功夫，连武当的掌门人都说过，他的剑法绝对可以排名在当今天下十大剑客之中，甚至比他们武当派的名宿龙先生还高一招。”

无忌道：“还有呢？”

连一莲想了想，道：“听说他也是当今十个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她又解释：“因为他本来就是大风堂的四大巨头之一，自从大风堂的总堂主云飞扬云老爷子闭关练剑之后，大风堂的事，就全都由他作主了，他一声号令，最少有两三万个人会出来为他拚命。”

无忌道：“还有呢？”

连一莲道：“这还不够？”

无忌道：“还不够，因为你说的这几点，并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他的剑法虽然高，却还比不上他的轻功。”

连一莲道：“哦？”

无忌道：“你的轻功也不弱，可是你如果碰到他，不管要从哪里逃，他都可以挡在你的前面，你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连一莲终于明白了：“刚才把我逼回来的那个人就是司空晓风？”

无忌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只知道他已经来了。”

连一莲道：“你怎么知道的？”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柳三更是个瞎子，的的确确是个瞎子。”

连一莲道：“柳三更是不是瞎子，跟司空晓风有什么关系？”

无忌道：“一个瞎子怎么会知道如意大帝就是他要找的小雷？怎么会知道小雷在这里？就算他的耳朵比别人灵，这些事也不是用耳朵可以听得出来的。”

连一莲道：“所以你认为一定是别人告诉他的？”

无忌道：“一定。”

连一莲道：“这个“别人”一定就是司空晓风？”

无忌道：“一定。”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个理由并不能算很好，可是对连一莲来说，却已经够好了。

连一莲并不是很讲理的人！

无忌道：“我虽然不会把你吊起来，也不会割你的耳朵，别人却说不定会这样做的。”

连一莲道：“你说的这个“别人”，也是司空晓风？”

无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的说：“大风堂门下的子弟，并不是很听话的，如果有个人一声号令，就能够让他们为他去拚命……”

他笑了笑：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他笑得很温和，可是脸上那条刀疤却使得他的笑容看来彷佛有些阴沉残酷。

他接着又道：“从我十三岁的时候开始，我父亲就叫我每年到他那里去住半个月，一直到我二十岁的时候才停止。”

连一莲道：“那么你一定也学会他的十字慧剑。”

无忌道：“我父亲叫我去学的，并不是他的剑法，而是他做人的态度，做事的法子。”

连一莲道：“所以，你比别人更了解他？”

无忌道：“所以我知道他要你回来，并不是真的要你跟我说老实话的！”

连一莲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他也知道你绝不会说。”

连一莲道：“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回来找你？”

无忌道：“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不愿自己出手来对付你，所以才把你留给我。”

连一莲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是不是想看看你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

无忌道：“他也很了解我，我虽然不会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来，也不会割下你的耳朵，打断你的腿，他知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连一莲又舒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会。”

无忌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是我会杀了你！”

他的态度还是很温和，但这种温和沉着的态度，却远比凶暴蛮横更令人恐惧。

连一莲的脸色已发白。

无忌道：“他要你回来，就是要我杀你，因为你的确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我就算杀错了你，也比把你放走得好。”

连一莲吃惊的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无忌道：“现在我们虽然看不见他，他却一定看得见我们，如果我不杀你，他一定会觉得很惊奇，很意外，却一定不会再拦住你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慢慢的接着道：“所以我就要让他惊奇一次。”

连一莲又怔住。

无忌道：“所以你最好赶快走吧，最好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连一莲更吃惊。

她刚才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个人，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是看错了。

她忽然道：“我只有一句话问你。”

无忌道：“你问。”

连一莲道：“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无忌道：“因为我高兴。”

这理由当然也不能算很好，可是对连一莲来说，却已够好了。

二

夜更深，更黑暗。

司空晓风在黑暗中走来的时候，无忌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他早就知道司空晓风会来的。

司空晓风也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你说的不错，柳三更的确是我带来的，我的确希望你杀了那个女人。”

无忌道：“我知道。”

司空晓风道：“小雷是个很危险的孩子，只有让柳三更把他带回去最好。”

无忌道：“我明白。”

司空晓风道：“但是我却不明白，刚才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无忌没有回答。

他根本就拒绝回答这句话。

他相信司空晓风一定也知道，如果他拒绝回答，谁也没法子勉强他。

司空晓风等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高兴说的，就说出来，不高兴说的，就假装没有听到。”

无忌笑了笑道：“这样子最好。”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上官刃的下落？”

无忌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找他？”

无忌道：“是的。”

司空晓风说道：“你准备在什么时候走？”

无忌道：“明天早上。”

司空晓风道：“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走？”

无忌道：“不是。”

司空晓风道：“还有谁？”

无忌道：“李玉堂。”

司空晓风道：“你知道他的来历？”

无忌道：“不知道。”

司空晓风道：“你能不能够把他留下来？”

无忌道：“不能。”

司空晓风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他走？”

无忌道：“这句话我没有听见。”

司空晓风笑了：“现在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你最好能听见。”

无忌道：“我在听。”

司空晓风道：“有没有法子能留住你，让你改变主意？”

无忌道：“没有。”

司空晓风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

他果然没有再问什么，只不过盯着无忌看了很久，彷佛还有件事要告诉无忌。

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会隐藏自己的心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会保守秘密。

——他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他明明很想说出来，为什么又偏偏不说？

——是他不肯说？还是根本不能说？

他走得很慢，瘦长的身子看来已有些佝偻，好像有一副看不见的重担压在他身上。

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无忌忽然觉得他老了，昔日纵横江湖的美剑客，如今已变得只不过是个心情沉重，满怀心事的老人。这还是无忌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一个人心里如果有太多不能说出来的心事和秘密，总是会老得特别快的。

因为他一定会觉得十分孤独，十分寂寞。对这个饱经忧患的老人，无忌虽然也很同情，却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他究竟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我一直找不出的那个结，是不是应该在他身上去找？

已经走出了门，司空晓风忽然又回头，缓缓道：“不管上官刃现在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以前我们总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他的声音里充满感伤：“现在我们都已老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有样东西，我希望你能替我还给他。”

无忌道：“你欠他的？”

司空晓风道：“多年的朋友，彼此间总难免有些来往，可惜我们现在已不是朋友，我一定要在我们还没有死的时候，了清这些账。”

他凝视着无忌：“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把这件东西在他临死之前交给他。”

无忌沉思着，道：“如果死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也一定会在我临死之前交给他。”

司空晓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相信你，你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他好像并不十分关心无忌的死活，也没有故意作出关心的样子。

无忌道：“你要我带走的是什么？”

司空晓风道：“是一只老虎。”

他真的从身上拿出一只老虎：“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把这只老虎交给别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让它落入别人的手里。”

无忌笑了，苦笑。他忽然发觉司空晓风把这只老虎看得远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他说：“我答应你！”

这是只用白玉雕成的老虎。

这是只白玉老虎。

三

四月初七，晴。

无忌终于出发了，带着一个人和一只白玉老虎，从和风山庄出发了。

他的目的地是唐家堡，名震天下的唐门独门毒药暗器的发源地。

唐门的子弟，高手云集，藏龙卧虎，对他来说，那地方正是无异是个龙潭，是个虎穴。他要闯龙潭捣虎穴，取虎子。

他还要把这只白玉老虎送到虎穴去。

陪他同行的，正是只虎视眈眈，随时都在伺机而动，准备把他连皮带骨都吞下去的吃人老虎。

虎山行

送入虎口

一

四月十一，晴。

中原的四月，正如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正是春光最艳，春色最浓的时候，只可惜这时候春又偏偏已将去了。

夕阳最美时，也总是将近黄昏。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尤其是一些特别辉煌美好的事。

所以你不必伤感，也不用惋惜，纵然到江湖去赶上了春，也不必留住它。

因为这就是人生，有些事你留也留不住。

你一定要先学会忍受它的无情，才会懂得享受它的温柔。

车窗是开着的，春风从垂帘间吹进来，把远山的芬芳也带进车厢里来了。

唐玉斜倚在车厢里，春风刚好吹上他的脸。

他心情愉快，容光焕发，看起来实在比大多数女人都像女人。

风吹垂帘，刚好能看见骑在马上，跟在车旁的赵无忌。

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如果他高兴，赵无忌现在已是个死人。

这四五天里他至少已经有过十次机会可以下手，就连现在都是个很好的机会。

从车窗里看过去，赵无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从后脑，到后腰，从颈子后面的大血管，到脊骨下的关节，每个地方都在他的暗器威力范围之内，只要他出手，要打哪里，就可以打哪里。

他没有出手，只因为他还没有十分把握。

赵无忌不但武功高，反应快，而且并不笨，要对付这种人，绝不能有一点疏忽，更不能犯一点错。

因为，这种人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绝对有十分把握，可以一击命中的时候再出手。

唐玉一点都不急。

他相信这种机会随时都会出现的，他也相信自己绝不会错过。

他并没有低估赵无忌。

经过了狮子林，花月轩那一次事之后，他当然也看得出赵无忌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当然也不会低估自己。

这次他的计划能进行得这么顺利，看起来好像是因为他的运气不错，所以才会有此机缘巧合，赵无忌才会自投罗网。

可是他并不认为他是靠运气成事的。

他认为“运气好”的意思，只不过是“能够把握机会”而已。

一个能够把握机会的人，就一定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他的确没有错过一次机会。

花月轩的那次行动已经功败垂成，而且败得很惨。

可是他立刻把握住机会，出卖了胡跛子，所以他才有机会和赵无忌交朋友，才能让赵无忌信任他，愿意跟他交朋友。

对他来说，出卖一个人，简直比吃块豆腐还简单，是不是能把握住那次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把握住那次机会，他甚至不惜出卖他的老子。

因为那的确是成败的关键。

他相信那天绝不会有人怀疑他跟胡跛子是一路，更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唐玉。

如果有人一定要认为这是运气，这运气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对自己很满意。

无忌骑的马，当然是匹千中选一的好马。

千中选一的意思，就是说你从一千匹马中，最多只能选出这么样一匹马。

大风堂的马厩也和大多数城市里的妓院一样，分成“上，中，下”三等。

上等妓院的女人，绝不是普通人能够“骑”得上去的。

上等马厩里的马也一样。

大风堂门下的子弟，如果不是有极重要，极危险的任务，也休想能骑上“上厩”中的马。

无忌不是普通人。

无忌是赵简赵二爷的独生子，赵二爷是大风堂的创始人，也是大风堂的支柱。

如果没有赵二爷，大风堂说不定早就垮了，如果没有赵二爷，也许根本就没有大风堂。

无忌也许还不懂怎么去选择朋友，可是他对马一向很有研究，也很有眼光。

他选择一匹马，甚至比一个精明的嫖客选妓女更挑剔。

这匹马他是从三十二匹千中选一的马里选出来的。

唐玉也看得出这是匹好马，可是他的兴趣并不在这匹马身上。

他好像对这匹马的皮鞍很感兴趣。

那是用上好的小牛皮做成的，手工也很考究精致，针脚缝得很密，如果不仔细去看，很难看得出上面有针眼。

可是不管什么样的马鞍都一定要用皮线缝边，再把蜡打在针脚上，磨平打光，让人看不出上面的线脚和针眼来。

唐玉看着骑在马鞍上的赵无忌，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制造这副马鞍的皮匠在缝边的时候，曾经不小心弄断过一根针。

——如果他一时大意，没有把弄断了的针尖从针脚里拿出去，就开始打蜡上光，把这半截针尖也打进针眼，看不见了。

——如果这半截针尖有一天忽然又从针脚里冒了出来。

——如果这时候正好有个人坐在这副马鞍上。

——如果这时候正好是暮春，衣裤都不会穿得太厚。

——那么这半截针尖冒出来的时候，就会刺穿他的裤子，刺到他的肉。

——被针尖刺了一下，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他也许连痛都不会觉得痛，就算觉得有点痛，也绝不会在意。

——可是这半截针尖上如果碰巧有毒，而且碰巧刚好是唐家的独门毒药，那么这个骑在马鞍上的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就会觉得被针刺过的地方开始有点痒，就会忍不住要去抓一抓。

——如果他去抓了一下，那么再走两三百步之后，这个倒霉的人就会莫名其妙的从马上摔下来，不明不白的死在路上。

——如果，这个倒霉人，就是赵无忌……

唐玉笑了。

这些“如果”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那个皮匠的针没有断，唐玉也可以替他弄断一根，那绝不是太困难的事。

唐玉实在忍不住要笑，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很有趣。

无忌忽然回过头，看着他，道：“你在笑什么？”

唐玉道：“我想起了一个笑话。”

无忌道：“什么笑话？”

唐玉道：“一个呆子的笑话。”

无忌道：“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唐玉道：“不能！”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个笑话太好笑了，上次我说给一个人听的时候，那个人笑得把肚子都笑破了一个大洞，好大好大的一个洞。”

无忌也笑了：“真的有人会笑破了肚子？”

唐玉道：“只有他这种人才会。”

无忌道：“他是哪种人？”

唐玉道：“他也是个呆子。”

他又道：“只有呆子才爱听呆子的笑话，也只有呆子才喜欢说呆子的笑话。”

唐玉还在笑，无忌却笑不出了。

一个呆子，听另外一个呆子说“一个呆子的笑话”。

这件事本来就是个笑话。

可是，你若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太好笑了。因为这个笑话里不但充满了讽刺，而且还充满了悲哀。

一种人类共同的悲哀。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如果你仔细想一想，非但笑不出，也许连哭都哭不出来。

无忌道：“这不是笑话。”

唐玉道：“本来就不是。”

无忌道：“我还是想听一听你那个笑话。”

唐玉道：“好，我说。”

他想了想，才说出来。

“从前有个呆子，带着个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大姑娘，走到大街上，大姑娘忽然跌了一跤，跌了个四脚朝天。”

无忌道：“下面呢？”

唐玉道：“下面没有了。”

无忌道：“这就是你的笑话？”

唐玉道：“是的。”

无忌道：“这个笑话不好笑。”

唐玉道：“如果你真见一个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大姑娘，扭扭捏捏的跟一个呆子走在大街上，呆子没有跌跤，大姑娘却跌了一跤，你会不会觉得好笑？”

无忌道：“如果我真的看见了，我也会觉得好笑。”

唐玉道：“我的笑话都是这样子的，听起来虽然没什么好笑，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把这个笑话做出来，那就很好笑了。”

他已经开始笑，笑得很愉快：“那时候你的肚子说不定也会被笑出一个洞来的，也许只不过是很小的一个洞。”

无忌道：“不管是大洞，还是小洞，总是个洞。”

唐玉道：“完全正确。”

二

夜。

今天下什在路上，和赵无忌那段有关“一个笑话”的谈话，直到现在还是令唐玉觉得很愉快。

猫捉住老鼠后，定不会马上吞下去的。

唐玉有很多地方都很像一只猫，赵无忌现在已经像是只老鼠一样落入他的掌握，他也不妨把这只老鼠先捉弄个够，然后才吞下去。

这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这是家很不错的客栈，每间客房的门窗都严密合缝，窗纸上也绝没有破洞。

隔壁那间房里的赵无忌，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彷佛已睡着。

唐玉坐下来，从头上拔下根金钗，再从贴身的小衣袋里拿出个绣花荷包。

现在他还是穿着红裙，扮做女装，这两样东西正是每个大姑娘身上都会经常带着的，谁也看不出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但是每天晚上，到了夜深人静时，他都要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仔细检查一遍，甚至比守财奴算账时还要谨慎小心。

每次他都要先关好门窗，用温水洗手，再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手擦干。

然后他才会坐在灯下，拔起这根金钗，用两根长而灵巧的手指，捏住钗头，轻轻一转。原来金钗是空心的，里面装满了金粉一样的细砂，正是唐家名震天下的断魂砂，细小如粉末，份量却特别重。

暗器的体积越小，越不易躲避，份量越重，越打得远。

他用的无疑是唐门暗器中的极品。

钗头也是空的，里面装的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油蜡，见风就干。

他只要把钗头捏碎，这种油蜡就会流到他手上，保护他的手。

他从来不喜欢像他的兄弟们那样，把暗器装在那种像活招牌一样的革囊里，耀武扬威的挂在身上，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唐家的子弟。

他也不喜欢用那种又厚又笨的鹿皮手套，他认为戴着手套发暗器，就好像载着手套摸女人一样，非但有欠灵敏，而且无趣已极。这种事他是绝不肯做的。

荷包里装着一团线一包针，两个“吉祥如意”金锞子和一块透明发亮的石头。

线是用暹罗乌金炼成的，极细，极韧，不但随时都可以扼断一个人的脖子，而且可以吊得起一个人，如果他万一被困在危崖上，就可以用这团线吊下去，这根线绝不会断。透明的石头，是一种叫做“金刚石”的名贵宝石，据说比最纯的汉玉都珍贵，连最不贪心的人都可以买动。

有钱能使鬼推磨，到了必要时，也许只有这块石头才能救他的命。

可惜议价的人并不多，这种东西的名贵，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的。

所以他定还要带上两个金锞子应急。

每一件事，每一种情况，每一点细节，他都想得很周到。

荷包是缎子做的，正反两面都用发亮的金线和珠片绣了朵牡丹花。

花心居然是活动的，随时都可以摘下来。

唐玉脸上忽然露出种神秘而得意的微笑，这两朵牡丹的花心，才是他最秘密，最得意的暗器。

这种暗器的威力，江湖中非但还没有人亲眼见过，甚至连做梦都想不到。

赵无忌纵然能揭穿他的身分，就凭这两枚暗器，他也可以让赵无忌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只不过，不到绝对必要时，他是绝不会动用这两枚暗器的。

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到制造这种暗器的秘诀。

他们在这种暗器上投下的资本，数目已非常惊人，甚至还牺牲了七八位专家的性命，连唐家专门负责制造暗器的第一位好手，都几乎因此惨死。

可是直到他离开唐家堡时，这种暗器一共才制造出三十八件，经过检验，保证能够使用的，还不到二十件。

根据他们自己的计算，每一件的价值都绝对在千金以上。

幸好他们对这种暗器的性能，已渐渐有把握可以控制，制造的技术也在渐渐改进。

等到他们能够大量制造这种暗器的时候，大风堂就要被彻底摧毁。

他对这一点绝对有信心。

现在唐玉已经把每样东西都检查过一遍，每样东西都仍然保持完整良好。

他认为完全满意之后，他就把烛台上的溶蜡，涂在他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用这三根手指，从那包绣花针中抽出一根针来。

这根针看起来和普通的绣花针也没什么不同，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碰它。

他一定要先用蜡封住皮肤上的毛孔，否则就算皮肤不破，毒气也会从毛孔中渗入，这三根手指就非要剁下来不可了。

既然做马鞍的那个皮匠并没把一根针留在线脚里，唐玉就决心帮他这个忙。

这计划虽然并不十分巧妙，也未必有绝对可以成功的把握，可是这计划有一点好处——这次就算不成功，赵无忌也绝不会怀疑到他。

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在半夜溜到那马厩里去，把一根毒针插入马鞍上的针眼里，再用蜡把针眼封住。

这些事赵无忌的每一个对头都能做得到。他的对头实在不少，他怎么会怀疑到他的朋友？何况，这个“朋友”还帮过他的忙，替他抓住了一个眼看就要逃走了的对头。

唐玉甚至已作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赵无忌怀疑到他，他也有很好的理由反驳！

“我们天天在一起，如果我要害你，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机会，我为什么要用这法子，这法子又不能算很好。”

这理由无论对谁来说，都够好了，唐玉实在想得很周到。

每一件事，每一种情况，每一点细节，他都仔细想过，只有一件事，他没有想到。

他没有想到居然另外还有一只羊，一定要来送入他的虎口。

三

有了周密的计划之后，做起来就不难了。

你走遍天下，所有客栈里的马厩，都绝不会是个防卫森严的地方。

赵无忌的马鞍，也像别人的马鞍一样，随随便便的摆在一个角落里。

对唐玉这种人来说，做这种事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夜已深。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行路的旅客们，当然早已睡了。

唐玉从马厩回来的时候，居然还有闲情来欣赏这四月暮春的夜色。

月已将圆，繁星满天，夜色实在很美，他心里居然彷佛有了点诗意。

一种和他这个杀人的计划完全格格不入的诗意。

可是等他走回他那间客房外的院子里时，这点诗意又变成了杀机！

房里有灯。

他出来的时候，明明已将灯烛吹灭，这种事他是绝不会疏忽的。

是谁点燃了他房里的灯？

三更半夜，谁会到他房里去？

如果这个人是他的仇敌，为什么要把灯点起来，让他警惕？

难道这个人是他的朋友？

这里他只有一个“朋友”，也只有这个朋友知道他在哪里。

三更半夜，赵无忌为什么要到他房里去？是不是已经对他有点怀疑？

他的脚步没有停，而且还故意让房里的人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所以他也立刻听到房里有人说：“三更半夜，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不是赵无忌的声音。

唐玉立刻就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可是他实在想不到这个人会来的。

四

谁也想不到连一莲会到这里来，更想不到她不找赵无忌，却来找唐玉。

可是她偏偏来了，偏偏就在唐玉的房里。

看见这个穿红裙的姑娘走进来，她就开始摇头，叹气，道：“三更半夜，一个大姑娘还要到外面去乱跑，难道不怕别人强奸你？”

说出“强奸”这两个字，她的脸居然没有红，她自己实在很得意。

她的脸皮，实在厚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只可惜她别的地方还是很嫩，非但还是认为别人看不出她女扮男装，也看不出别人是男是女？

她还是相信这个穿红裙的大姑娘是个大姑娘。

唐玉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好像一只老虎看到了一只羊自动送入他的虎口。

奇　迹

一

唐玉的笑容温柔而妩媚，还带着三分羞涩，无论他心里在想什么，笑起来都是这样子的。

这种笑容也不知害死过多少人。

连一莲又叹了口气，道：“幸好你总算太太平平的回来了，否则真要把人活活的急死。”

唐玉道：“谁会急死？”

连一莲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当然是我。”

唐玉嫣然道：“你急什么？”

连一莲道：“我怎么会不急？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我对你有多么关心？”

唐玉的脸居然好像有点红了，其实却已经快要笑破肚子。

——这丫头居然想用美男计，来勾引我这个良家妇女。

唐玉忍住笑，低着头问道：“你有没有看见我师哥？”

连一莲立刻摇头，道：“我根本没有找他，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唐玉头垂得更低，道：“看我？我有什么好看？”

连一莲道：“我也不知道你什么好看，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来看看你，简直想得要命。”

唐玉越害羞，她的话就说得越露骨，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居然拉住了唐玉的手。

——既然大家都是女人，拉拉手又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不在乎。

唐玉当然更不在乎。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丫头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可是不管她想干什么，他都不在乎。

反正吃亏的绝不是他。

就算她只不过是想来逗逗这个穿红裙的姑娘，这回也要倒霉了。

看见唐玉“害羞”的样子，连一莲几乎也快要笑破肚子。

——这位大姑娘一定已经对我很有意思，否则怎么肯让我拉住“她”的手？

连一莲忍住笑，道：“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唐玉道：“三更半夜的，为什么还要出去？”

连一莲道：“你师哥就住在隔壁，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了！”

唐玉道：“为什么？”

连一莲道：“我怕他吃醋。”

唐玉已经开始明白了。

——原来这丫头看上了赵无忌，生怕我跟赵无忌勾三搭四，所以来个釜底抽薪，勾引我，如果我真的看上了她，当然就会把赵无忌甩开了，她正好去捡便宜。

唐玉心里虽然好笑，脸上却作出了很生气的样子，说道：“我只不过是他的师妹而已，他根本就管不着我，他凭什么吃醋？”

连一莲笑得很愉快，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看上他的。”

唐玉道：“你怎么知道？”

连一莲笑道：“我哪点不比他强？你怎么会看上他？”

唐玉的脸更红了。

连一莲道：“你跟不跟我出去？”

唐玉红着脸摇头，道：“我怕。”

连一莲道：“你怕什么？”

唐玉道：“怕别人强奸我。”

连一莲道：“有我在你旁边，你还怕什么？”

唐玉道：“我就是怕你。”

连一莲又笑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羞人答答的大姑娘，实在是个狐狸精。

她是个女人。

可是现在连她都好像有点心动了，连女人看见都会心动，何况男人？

如果有个男人天天都跟“她”在一起，不被她迷死才怪。

赵无忌是个男人。

赵无忌天天都跟“她”在一起。

连一莲下定决心，绝不让任何一个狐狸精把赵无忌迷住。

如果有人说她看上了赵无忌，她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她这么做，只不过因为赵无忌对她总算还不错，而且放过她一马。

她既不愿欠他这个情，恰巧又正好没有别的事做，所以就顺便来替赵无忌调查调查，这个大姑娘是不是狐狸精。

这位不动声色就能杀人的大姑娘，不但可怕，而且实在有点可疑。

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所以就算有人对她说的“恰巧”，“正好”，“顺便”觉得很怀疑，她也不在乎。

因为这本来就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只要她自己觉得满意就够了。

二

软绵绵的四月，软绵绵的风，唐玉软绵绵的倚在她身上，好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连一莲索性把这个大姑娘搂住，搂得紧紧的，甚至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个大姑娘的心跳。

她自己的心好像也在跳。

大姑娘好像在推她，却没有真的用力推。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到一个好地方去。”

“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个好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好人。”

连一莲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自己实在不能算是个好人。

她的行为简直就像是个恶棍。

但是这个地方却实在是个好地方——那种只有恶棍才会带女孩子去的地方。

地上绿草如茵，就像是一张床，四面浓密的木叶和鲜花，刚好能挡住外面的视线，空气中充满了醉人的花香。

一个女孩子，如果肯跟男人到这种地方来，通常就表示她已准备放弃抵抗。

连一莲自己也很得意：“你凭良心讲，这地方怎么样？”

唐玉红着脸道：“只有你这种坏人，才会找到这种地方。”

连一莲笑道：“就连我这种人，也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唐玉道：“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连一莲并不否认。

这次她的确早已有了计划，连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都已计划好了。

她忽然把唐玉拉了过来，在这个冒牌的大姑娘嘴角亲了一下。

唐玉整个人都软了。

她整个人都倒在这个冒牌的恶棍怀里，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倒了下去，倒在床一样的草地上。

如果说连一莲一点都不紧张，那也是假的。

她非但没有抱过男人，连女人都没有抱过。

她的呼吸也已有点急促，脸也开始发烫，这个冒牌的大姑娘吃吃的笑着，倒在她怀里，顶在她胸口，顶得她心都要跳了出来。

这个冒牌的大姑娘才是个真的恶棍，有了这种好机会，当然不肯错过的。

这个冒牌的恶棍，却是个真的大姑娘，真的全身都软了。

一个恶棍要让一个大姑娘全身发软，绝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他当然知道一个大姑娘身上有些什么地方是“要害”。

连一莲也知道现在已经非采取行动不可了。

这个“大姑娘”的手在乱动，动得很不规矩。

她虽然不怕“她”碰到她的要害，却不愿让“她”发现她是个冒牌男人。

她忽然出手，使出她最后一点力气，扣住了唐玉臂关节的穴道。

她用的手法虽然不如“分筋错骨手”那么厉害，性质却很相像。

这次唐玉真的不能动了，吃惊的看着她，道：“你这是干什么？”

连一莲的心还在跳，还在喘气。

唐玉道：“难道你真的想强奸我？”

连一莲总算镇定下来，摇着头笑道：“你不强奸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我怎么强奸你？”

唐玉道：“那么你何必用这种手法对付我，我……又没有推你！”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会推我的，我只不过想要让你老实一点，因为我不想象那个妙手人厨一样，胡里胡涂的死在你手里。”

唐玉道：“我怎么会那样子对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我对你……对你的意思？”

他好像真的受了委屈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连一莲的心又软了，柔声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唐玉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连一莲道：“赵无忌的武功是家传的，我从来没有听说他有个师妹，怎么会忽然变出了个像你这么样的师妹来？”

唐玉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看起来明明不笨，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懂！”

连一莲道：“这种事是什么事？”

唐玉道：“师妹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要同师练武的，才算师妹。”

连一莲道：“你是他哪一种师妹？”

唐玉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他好像有点生气了：“只要他自己承认我是他哪种师妹来，不管我是他那种师妹，别人都管不着。”

他说的实在很有理，连一莲实在没法子反驳。

唐玉又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可以放心，我跟他之间，绝对没什么，他连我的手都没有碰过。”

连一莲道：“你以为我是在吃醋？”

唐玉道：“难道你不是？”

连一莲也有点生气了。

一个人的心事被人揭穿了的时候，总会有点生气的。

她板着脸道：“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你的来历有点可疑，所以我要……”

唐玉道：“你要怎么样？”

连一莲道：“我要搜搜你。”

唐玉道：“好，你搜吧，我全身上下都让你搜。”

他红着脸，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

如果连一莲真的是个男人，如果她的胆子大些，真的把他“全身上下”都搜一搜，就会发现这个大姑娘是冒牌的了。

只可惜连一莲的胆子既不够大，也没有存心揩油的意思。

唐玉身上的“要害”，她连碰都不敢去碰。

所以她只搜出了那个绣花荷包，她当然看不出这个荷包有什么不对。

这荷包就是唐玉的精心得意杰作，就算是一个比连一莲经验更丰富十倍的老江湖，也绝对看不出其中的巧妙。

唐玉咬着嘴唇，狠狠的盯着她，道：“你搜完了没有？”

连一莲道：“嗯。”

唐玉道：“嗯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知道，“嗯”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抱歉的意思。

因为，她的确搜不出一样可疑的东西来。

唐玉冷笑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真的想搜我，你只不过……只不过想乘机欺负我，找个借口来占我的便宜。”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好像已经要流了出来。

连一莲忽然笑了。

唐玉道：“占了别人的便宜就笑，亏你还好意思笑得出。”

连一莲道：“你真的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

唐玉道：“难道你没有？”

连一莲道：“好，我告诉你。”

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我也是个女人，我怎能占你的便宜？”

唐玉吃惊的看着她，好像这个“秘密”真的让他吃了一惊。

连一莲笑道：“我常常喜欢扮成男人，也难怪你看不出。”

唐玉忽然用力摇头，道：“我不信，你打死我，我也不信。”

连一莲笑得更愉快，更得意。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易容改扮的技术实在很高明。

她带着笑问：“你要怎么才相信？”

唐玉道：“我要摸摸看。”

连一莲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是让一个女人抚摸，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所以考虑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你只能轻轻摸一下。”

她甚至还抓着唐玉的手去摸，因为她怕唐玉的手乱动。

唐玉笑了。

连一莲红着脸，放开他的手，道：“现在你还生不生气？”

唐玉笑道：“不生气了。”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连一莲失声道：“你还想干什么？”

唐玉道：“我还想摸。”

连一莲道：“难道，你还不信我是女人？”

唐玉笑道：“就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女人，所以我还要摸。”

连一莲终于发觉有点不对了。

这个“大姑娘”的眼神忽然变得好奇怪，只可惜她发觉得迟了一点。

唐玉已闪电般出手，捏住了她手臂关节处的穴道，笑嘻嘻的说道：“因为你虽然是个冒牌的男人，我正好也是个冒牌的女人！”

连一莲叫了起来：“难道你是个男的？”

唐玉笑道：“如果你不信，你也可以摸摸看。”

三

连一莲几乎晖了过去。

这个大姑娘居然是个男人！

刚才她居然还抓住这个男人的手，来摸她自己，居然还抱住他，亲他的嘴。

想到这些事，连一莲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

唐玉还在笑，笑得就像是刚偷吃了三百只小母鸡的黄鼠狼。

连一莲却连哭都哭不出。

唐玉道：“你不能怪我，是你要勾引我，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他笑得愉快极了：“这里实在是个好地方，绝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连一莲道：“你……你想干什么？”

唐玉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把你刚才做的事，也照样做一遍。”

连一莲又羞，又急，又气，又怕。

最该死的是，她心里偏偏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滋味。

她真想死了算了。

只可惜她偏偏又死不了。

唐玉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服。

她搜过他，他当然也要搜搜她，只不过他搜她的时候，当然不会像她那么客气了。

连一莲大声道：“你杀了我吧！”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很无聊，唐玉当然绝不会这么便宜她的。

唐玉就算要杀她，一定也要先做很多别的事之后才动手。

那些“别的事”，才真的要命。

连一莲哭出来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可惜她的眼泪已完全不听她指挥。

唐玉的手在移动，动得很软，很慢。

动得真要命。

他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因为你一定还是个处女。”

听见“处女”这两个字，连一莲哭得更伤心了。

唐玉道：“可是你也应该看得出，像我这样的男人，对女人并没有太大兴趣，所以只要你听话，我说不定会放了你。”

这些话，好像并不是故意说出来哄她的。

他这个男人实在太像女人，说不定是真的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连一莲总算又有了一线希望，忍不住问：“你要我怎么听话？”

唐玉道：“我也有话要问你，我问一句，你就要答一句，只要我听出你说了一句谎话，我就要……”

他笑了笑：“那时我就要干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

连一莲当然知道。

就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害怕。

唐玉道：“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跟赵无忌是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师妹，怎么会对他的事知道得这么多，为什么还要来调查我的来历？”

连一莲道：“如果我把这些事都说出来，你就会放了我？”

唐玉道：“我一定会放了你。”

连一莲道：“那么你先放了我，我就说出来，一定说出来。”

唐玉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已经掀开了她的衣服，微笑道：“我一向不喜欢跟别人讨价还价的，如果你再不说，我就先脱光你的衣服。”

连一莲反而不哭了。

唐玉道：“你说不说？”

连一莲忽然大声道：“不说。”

唐玉反而感到有点意外，说道：“你不怕？”

连一莲道：“我怕，怕得要命，可是我绝不会说出来。”

唐玉更奇怪：“为什么？”

连一莲用力咬着嘴唇，说道：“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个男人，知道你要害赵无忌，不管我说不说，你都不会放过我的。”

这一点她居然已想通了。

唐玉忽然发觉这个女孩子虽然胆子奇小，但却聪明绝顶。

连一莲道：“不管我说不说，你反正都会……都会强奸我的。”

她居然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

因为她的心已横了，人已豁了出去，大声说道：“你动手吧，我不怕，我就当作被疯狗咬了一口，可是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唐玉实在想不到她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如果别的男人看见她这样子，也许就会放过她了。

可惜唐玉不是别的男人。

他简直不能算是个人。

连一莲终于晖了过去。

就在唐玉伸手去拉她腰带时，她已晖了过去。

四

连一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她居然还没有死，居然还能再张开眼睛，已经是怪事。

——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更要命，也许她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可是那些事并没有发生。

——她还是个处女，那种事是不是发生过，当然，她知道得很清楚。

那个不是人的人为什么会放过她？

她真的想不通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马车里，全身仍然软绵绵的，全无力气，连坐都坐不起来。

是谁把她送上这辆马车的？现在准备要送她到什么地方去？

她正想找个人问，车窗外已经有个人伸进头来，微笑道：“大小姐你好。”

这个人不是那冒牌的大姑娘，也不是赵无忌，她虽然不认得这个人，这个人却认得她。

连一莲道：“你是谁？”

这人道：“是个朋友。”

连一莲道：“是谁的朋友？”

这人道：“是大小姐的朋友，也是老太爷的朋友。”

连一莲道：“哪个老太爷？”

这人说道：“当然是大小姐的老太爷呀！”

连一莲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不但认得她，好像连她的底细都知道。

她的身世并不悲惨，却是个秘密，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更不愿让赵无忌知道。

她立刻又问道：“你也是赵无忌的朋友？”

这人微笑，摇头。

连一莲道：“我怎会到这里来的？”

这人道：“是个朋友送来的，他叫我把大小姐送回家去。”

连一莲道：“这个朋友是谁？”

这人道：“他姓唐，叫唐玉。”

听见“唐玉”这名字，连一莲又晖了过去。

第二条羊

一

四月十二，晴。

唐玉起来的时候太阳早已照上窗户。

平常到了这种时候，他们早已起程动身了，今天却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来催他，难道无忌也像他一样，今天起床也迟了些？

其实他睡得并不多，他回来得很迟，上床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最多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可是看起来精神却显得特别好。

一个人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他的心情当然很愉快，因为昨天晚上他又做了件很得意的事。

想到连一莲发现他是男人时，脸上那种表情，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好笑。

他相信连一莲醒来时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一定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放过她。

本来他也不想放过她的。

可是就在他拉下她腰带时，忽然有样东西从连一莲身上掉了出来。

看到这样东西，他立刻就猜出了连一莲的真实身分。

他不但知道这个女孩子的来历，而且还知道她和赵无忌之间的关系。

但是他不能杀她，也不想杀她。

因为这个女孩子活着远比死了对他有用。但是他也不能把她放走，因为他绝不能让她和赵无忌见面。

这本来是个难题，幸好他正好在这里，所以这难题也很快就解决了。

这里虽然还是大风堂的地盘，却已近边界——大风堂当年和霹雳堂划定的地区边境。

霹雳堂和唐家结盟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彻底毁灭大风堂。

现在他们的行动虽然还没有开始，可是在各地都已有埋伏布置。

尤其是在这里。

这里是大风堂最后的一个据点，却是他们发动进击时的第一站。

他们暂时虽然还不能像大风堂一样，在这里正式开舵，暗地早已有了布置，甚至连大风堂分舵里都已有人被他们收买。

——大风堂绝对想不到这个“奸细”是谁的。

——因为这个人不但一向老实可靠，而且还是大风堂在这里最高负责人之一。

他们收买了这个人，就好像已经在大风堂心脏里种下了一株毒草。

唐玉微笑着，穿上了她的红裙。

现在连一莲当然已经被唐家埋伏在这暗卡中的人送走了。

他们做事一向迅速可靠。

昨天晚上，他把她送去的时候，心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惋惜。

她还是个处女。

她年轻，美丽，健康，结实。

她的胸脯饱满坚挺，皮肤光滑如丝缎，一双修长雪白的腿，在夜色中看来更迷人。

如果说他不心动，那是骗人的。

他虽然不能杀她，可是先把她用一用，对他也许反而有好处。

一个处女，对她第一个男人，总是会有种特别奇妙的感情。

到了生米已经成熟饭时，女人通常都认命的。

只可惜他已经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自从练了阴劲后，他身上某一部分男人的特征，就开始退化。

他的欲望渐渐已只能用别的法子来发泄，一些邪恶而残酷的法子。

二

唐玉走到外面的大院里来时，大车已套好，马也上了鞍。

看到马上的鞍，想到鞍里的针，他的心情当然更愉快，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赵无忌知道他就是唐玉时，脸上的表情一定更有趣。

奇怪的是，一向起得很早的赵无忌，今天居然还没有露面。他正想问赶车的马夫，赵无忌已经来了，却不是从房里走出来的，而是从外面走进来的。

原来他今天起得比平常还早，只不过一起来就出去了。

——一清早他就到哪里去了？去干什么？

唐玉没有问。

他从来不过问赵无忌的私事，他不能让赵无忌对他有一点怀疑。

他始终遵守一个原则。

——尽量多听多看，尽量少说少问。

反正马已上好了鞍，赵无忌也已经快上马了，这次行动，很快就将结束。

想不到赵无忌走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那个马夫：“把马鞍卸下来。”

唐玉在呼吸，轻轻的，慢慢的，深深的呼吸，他紧张时就会这样子。

他不能不紧张。

因为赵无忌看起来像也很紧张，脸色，神情，态度，都跟平时不一样。

——难道他已发现了秘密？

唐玉微笑着走过去。

他的呼吸已恢复正常，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可亲，但是他心里已经作了最坏的准备。

只要赵无忌的神色有一点不对，他立刻就要先发制人。

他随时都可以发出那最后的一击。

那一击绝对致命。

无忌的脸色的确很沉重，显然有点心事。

但是他对他这个朋友，并没有一点防范的意思，只不过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是匹好马。”

唐玉道：“确实是匹好马。”

无忌道：“到了连朋友都不能救你的时候，一匹好马却说不定能救你的命。”

唐玉道：“我相信。”

无忌道：“好马都有人性，你对牠好，牠也会对你好的，所以只要能够让牠舒服一点，我就会让牠舒服一点。”

他忽又笑了笑：“如果我是一匹马，要我在没事的时候也背个马鞍，我也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很不高兴。”

唐玉也笑了。

无忌又解释：“今天我们既然不走，就正好让牠舒服一天。”

其实他不必解释，唐玉也听出来了。

他并没有怀疑他的朋友，只不过怜惜这匹好马而已。

可是今天他为什么不走呢？

无忌道：“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多留一天，因为有个人今天晚上要到这里来。”

他的表情又变得有点紧张：“我一定非要见到这个人不可。”

这个人当然是很重要的人，他们这次见面，当然有很重要的事要商议。

——这个人是谁？

——这件事是什么事？

唐玉也没有问。

无忌却忽然问他：“你不想知道我要见的这个人是谁？”

唐玉道：“我想知道。”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问？”

唐玉道：“因为这是你的私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他笑了笑又道：“何况，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不问你也一样会告诉我的。”

无忌也笑了。对这个朋友的明理和懂事，他不但欣赏，而且觉得很满意。

他忽然又问：“你早上喝不喝酒？”

唐玉道：“平常我是不喝的，可是如果有朋友喝，我一天十二时辰都可以奉陪。”

无忌看着他，长长叹息，道：“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的运气。”

唐玉又笑了。因为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几乎真的要笑破肚子。

幸好他常常在笑，而且总是笑得那么温柔亲切，所以谁也没法子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三

有酒，有人，却没有人喝酒，他们甚至连一点喝酒的意思都没有。

无忌道：“我并不是真的想找你来喝酒。”

唐玉微笑道：“我看得出。”他的笑容中充满了了解和友谊。“我也看得出你一定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无忌手里拿着酒杯，虽然连一滴酒都没有喝，却一直忘记放下。

唐玉道：“无论你心里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

无忌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我跟大风堂的关系。”

唐玉并不否认，道：“令尊大人的侠名，我小时候就听说过。”

无忌道：“你当然也听人说过，大风堂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唐玉道：“我知道大风堂的总堂主是云飞扬云老爷子，另外还有三位堂主，令尊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都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事，他尽力不让赵无忌发现他对大风堂知道的远比别人多。

说不定他还可以从赵无忌嘴里听到一些他本来不知道的事。

无忌道：“其实大风堂的组织远比别人想象中更庞大，更复杂，只凭他们四个人，是绝对没法子照顾得了的。”

他果然没有让唐玉失望，接着道：“譬如说，大风堂虽然也有收入，可是开支更大，云老爷、司空晓风、上官刃，先父却都不是善于理财的人，如果不是另外还有个人在暗中主理财务，帮补亏空，大风堂根本就没法子支持下去。”

这正是唐玉最感兴趣的事。

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钱，大风堂既然不愿像别的帮派那样，沾上娼与赌这两样最容易赚钱的事，当然就得另找财源。

赚钱并不容易，理财更不容易。

视钱如粪土的江湖豪杰们，当然不会是这一行的专家。

他们也早已猜到，暗中一定另外有个人在主持大风堂的财务。

无忌道：“江湖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分姓名，连大风堂里知道的人都不多，因为他答应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和云老爷子约法三章——”

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他的事务和账目。

任何人都不能透支亏空。

他的身分绝对保密。

无忌道：“云老爷子答应了他这三件事后，他才肯接下这个烫手的热山芋。”

唐玉静静的听着，表面上绝对没有露出一点很感兴趣的样子。

无忌道：“因为他本来并不是武林中人，如果别人知道他和大风堂的关系，就一定会有麻烦找上他的。”

唐玉叹了口气，道：“也许还不仅麻烦而已，如果我是大风堂的对头，我一定会不惜一切，先把这个人置之于死地！”

这句话真是说得恰到好处。

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就表示他心中坦荡，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无忌叹道：“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对大风堂实在是很大的损失，所以……”

他的表情更紧张，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今天不能不特别小心。”

唐玉道：“今天要到这里来的人，就是他？”

无忌道：“今天晚上子时之前，他一定会到。”

唐玉虽然一向都很沉得住气，可是现在却连他自己都已感到他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能除掉这个人，简直就等于砍掉大风堂的一条腿。

——这个人今天晚上就要来。

对唐玉来说，这实在是很大的诱惑。

可是他一直在警告自己，表面上绝不能露出一点声色来。

无忌道：“他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却是个名人，关中一带的票号钱庄，最少有一半都跟他有来往，所以别人都叫他财神。”

财神。

这两个字一入唐玉的耳朵，就好像已经用刀子刻在他心里了。

只要有了这条线索，找到这个人已不难。

唐玉立刻作出很严肃的样子，道：“这是你们大风堂的秘密，你不应该告诉我的。”

无忌道：“我一定要告诉你。”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你，而且……”

他凝视着唐玉，慢慢的接着道：“有件事我非要你帮忙不可。”

唐玉立刻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替你做。”

无忌道：“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得到，也只有你能做得到。”

唐玉没有说什么。他已隐隐感觉到，又有一只羊要自动送入他的虎口。

四

酒杯还在手里，还没有放下去。

无忌终于喝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大口，沿着他舌头，慢慢流入他的咽喉。

他总算觉得比较振奋了些，总算说出了他的烦恼——大风堂在这里也有个分舵。

因为这里是大风堂最后一站，也是对敌的前哨，所以这里的分舵不但组织较大，属员也较多。

一山不容二虎。

可是这两位舵主却相处得很好，因为他们都只知道为大风堂做事，并没有争权夺利的私心。

在大风堂最机密的档案里，对他们的记录是——姓名：樊云山。

绰号：玉面金刀客，半山道人。

年龄：五十六。

武器：紫金刀，三十六枚紫金镖。

师承：五虎断门刀。

妻：彭淑贞。(殁)

子：无

嗜好：少年颇近声色，中年学道。

司空晓风对他的评语是：

聪明仔细，守法负责，才堪大用。

另一位是——

姓名：丁弃。

绰号：独臂神鹰。

年龄：二十九。

武器：剑。(断剑)

师承：无

妻：无。

子：无。

嗜好：好赌，好酒。

司空晓风有知人之明，也有知人之名，大风堂档案里每一个人的纪录后面，都有他的评语。

只有丁弃是例外。谁也不知道是司空晓风不愿评论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根本无法评论。

唐玉道：“我知道这个人。”

无忌道：“你也知道？”

唐玉道：“近几年来，独臂神鹰在江湖中的名气很大，而且做了几件令人侧目的事。”

他笑了笑：“想不到他也投入了大风堂。”

唐玉的笑容一向温柔可亲，可是这次却彷佛带着点讥诮之意。

因为丁弃的名气虽然不小，可惜他的名气并不是那种值得别人羡慕尊敬的。

他的家世本来很好。

他的父亲是武当门下的俗家弟子，丁家是江南的世家，有名望、有财产。

但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就被他父亲赶出了家门。

武当四大剑客中，最负盛名的金鸡道人，是他父亲的同胞师兄，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收他为弟子。

想不到他在武林中人人视为圣地武当玄真观里，居然还是一样我行我素，酗酒滋事。

有一次他居然喝得大醉，竟逼着他的师父的一个好朋友下山去决斗。

他的右臂就是在这次决斗中被砍断的，他也被逐出了武当，连他的剑都被折断。

从此之后，他就失去了下落。

想不到七八年后他又出现了，带着他那柄断剑出现了。

他独臂，断剑，练成了一种辛辣而诡秘的剑法，单身上武当，击败了他以前的师父金鸡道人。

所以他自称神鹰。

他仍然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这几年来，的确做了几件令人侧目的事。

可惜他做的这些事，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也不能让别人佩服尊敬。

幸好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无忌明白唐玉的意思，也看出他笑容中的讥诮之意。

但是无忌自己的看法却不一样：“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自从入了大风堂之后，他的确是全心全力在为大风堂做事。”

唐玉微笑，道：“也许他已经变了，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忌道：“他是的。”

唐玉道：“玉面金刀客为什么又叫做半山道人？这两个名字应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无忌道：“樊云山中年丧妻之后，就开始学道，所以玉面金刀就变成了半山道人。”

唐玉笑道：“想不到大风堂的舵主中，居然有个学道的人。”

无忌也不禁微笑。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大风堂的纪律虽严，却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丁弃的喝酒，樊云山的学道，对他们的职务并没有影响，他们一直是大风堂的舵主中，最忠心能干的两个人。”

他的声音更低沉，慢慢的接着道：“但是现在我却发现这两个人中，竟有一个是奸细。”

唐玉好像吓了一跳：“是什么？”

无忌道：“是奸细。”他显得悲惨而愤怒：“这两个人之中，已经有一个被大风堂的对头收买了。”

唐玉好像还不能相信，所以忍不住要问：“你怎么知道的？”

无忌点头道：“因为我们派到对方那边去打听消息的人，全都被出卖了。”

他又解释：“他们本来都有很好的掩护，有的甚至已在那边潜伏了很久，一直都没有被发现，可是最近……”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过了很久，才能接下去说：“最近他们忽然全都被捕杀，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回来。”

唐玉也在叹息。

其实这些事他不但全部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那几次捕杀，他不但全都参加了，而且杀的人绝不比任何人少。

无忌接着又道：“有关他们的事，一直都是由樊云山和丁弃负责连络的，他们行动和秘密，也只有这两个人知道，所以……”

唐玉接着道：“所以也只有这两个人才能出卖他们？”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这两个人中，谁是奸细？是樊云山？还是丁弃？”

这句话居然是从唐玉嘴里问出来的，连唐玉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收买这个奸细的人就是他，负责和这个奸细连络的人也是他。

如果赵无忌知道这件事，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唐玉居然能够忍住没有笑出来，本领实在不小。

无忌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这两个人中，究竟谁是奸细，只有你才能告诉我。”

如果是别人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吓得跳起来。

唐玉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知道这句话一定还有下文。

无忌果然已接着道：“因为只有你才能替我把这个奸细找出来。”

唐玉道：“为什么？”

无忌道：“这两个人你都不认得？”

唐玉道：“当然不认得。”

无忌道：“如果我说你是唐家的人，他们会不会相信？”

唐玉还是不动声色，道：“他们好像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唐家既然可以买通大风堂的舵主，大风堂是不是也一样可以买通唐家的人？”

唐玉道：“好像是的。”

他回答得很小心，每句话都加上“好像”两个字，因为他还不十分明了赵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所以现在樊云山和丁弃都认为我已买通了唐家一个人，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跟这个人见面，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

唐玉道：“如果你这么样说，他们好像也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我还再三强调，这个人是个非常重要的人，有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所以我们一定要全力保护他，绝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唐玉道：“他们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忌道：“不知道。”

唐玉道：“既然不知道，怎么去保护他？”

无忌道：“因为我也没有见过个人，所以我们早已约好了辨认的方法。”

唐玉道：“什么方法？”

无忌道：“他一来就会到大街上一家叫同仁堂的药铺里去，买四钱“陈皮”，四钱“当归”，然后再到对面一家卤菜店去，买四两烧鸡，四两牛肉，他坚持要掌柜的把份量秤准，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唐玉道：“这样的人的确不多，很容易就能认得出来的。”

无忌道：“然后他就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从大街的东边往左转，走到一个桑树林子里，把左手的陈皮和烧鸡吊在树上，右手的当归和牛肉丢到地下，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去跟他见面了。”

唐玉笑道：“用这种法子来见面，倒真的很有趣。”

无忌道：“不但有趣，而且安全。”

他又解释：“除了跟我约好的这个人之外，谁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唐玉笑道：“如果还有别人做这种事，那个人一定有毛病，而且，毛病还很重。”

无忌道：“所以我相信樊云山和丁弃绝不会弄错。”

唐玉道：“既然是你跟他约好的，你就应该到那里去等，为什么叫他们去？”

无忌道：“因为我只知道他今天日落之前会来，却不知是什么时候。”

唐玉道：“你的行踪很秘密，当然不能够整天守在街上等，所以，只有叫他们去。”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他带来给你的是些什么东西？”

无忌道：“是一个人的名字。”

唐玉道：“就是那个奸细的名字？”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直到现在为止，你还不知道这名字是樊云山？还是丁弃？”

无忌道：“可是那奸细自己心里一定有数。”

唐玉道：“他当然不能让那个人把这名字交给你。”

无忌道：“绝不能。”

唐玉道：“所以他只要一看见那个人，就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杀了灭口。”

无忌道：“他不惜一切，都一定要把这个人杀了灭口。”

唐玉道：“其实唐家并没有这么样一个人要来。”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所以这个人就是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帮我这个忙，因为他们都不认得你，而且只知道我的同伴是个穿红裙的姑娘。”

唐玉道：“所以我只有换件衣服，改成男装，偷偷的溜出去，到大街上去买点陈皮当归，烧鸡牛肉，就可以替你把那个奸细钓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法子实在不错，简直妙极了，唯一不妙的是，如果那条鱼把我这个鱼饵吞下去了怎么办？”

无忌道：“我也知道这样做多少有点冒险，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我一定要在财神到这里之前把那个奸细查出来。”

唐玉道：“所以你只有找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

唐玉又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找对人了。”

他表面在叹气，其实却已经快笑破肚子，他实在没想到赵无忌这条肥羊也会自动来送入他的虎口，而且还另外带了一只羊来。

五

赵无忌这个计划本来的确很巧妙，除了用这个法子之外，的确很难把那奸细找出来，只可惜他实在找对人了。

唐玉当然不会把真正的奸细找出来的，这个奸细当然也绝不会想要把唐玉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乘这个机会，把不是奸细的那个人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把罪名全都推到这个人身上，真正的奸细就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出卖他的朋友了，因为以后绝不会有人怀疑他。他们还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赵无忌和那个财神也一网打尽。

这真是一举数得，妙不可言，连唐玉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不是奸细的那个人，也变成了一条羊，被赵无忌送入了唐玉的虎口。

第三条羊

一

四月十二日，晨。

平常这时候，樊云山已做完了他的“功课”，从丹室出来吃早饭了。

今天他比平常迟一点，因为今天一早就有个他预想不到的客人来，跟他谈了很久，说了些让他觉得心烦的话。

——这个分舵里居然有奸细，居然连赵简的儿子都知道了。

他主持这分舵已多年，现在居然要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告诉他这件事，而且还教他应该怎么做，这使得他很不满意。

他对年轻人一向没有好感，他一向认为年轻人办事不牢，没有一个可靠。

这也许只不过因为他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虽然这一点他是绝不肯承认的。

他对赵无忌当然还是很客气，直送到大门外，才入丹室。

丹室就是他炼丹的地方，也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炼丹不是炼金。

虽然有些人认为炼丹也和炼金一样荒谬，也并不在乎。

炼丹就是“烧汞”，也叫做“服石”，是件高雅而神奇的事，非常非常高雅，非常非常神奇，那些俗人们当然不会懂。

只有像刘安那样的贵族，韩愈那样的高士，才懂得其中的奥妙和学问。

他通常都在他的“半山轩”里吃早饭，通常都是红薇和紫兰去伺候他。

红薇和紫兰虽然年轻，却很规矩。

可是今天他远远就听见了她们的笑声，其中居然还有男人的声音。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到樊大爷的私室去，跟他的丫头调笑？

他用不着看，就知道一定是丁弃。

因为谁都知道丁弃是他的好朋友，只有丁弃才可以在他家里穿堂入户，自由出入，甚至还可以吃他的早饭。

他进去的时候，丁弃已经把厨房特地为他准备的燕窝鸡汤吃了一大半，正在跟他两个年轻又漂亮的丫头说笑话。

如果别人敢这么样做，樊云山说不定会打断他的腿。

丁弃却是例外。

他们不但是好朋友，也是好伙伴。

看见他进来，丁弃就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是吃人间烟火的，而且居然吃得这么好。”

樊云山也笑了：“学道的人也是人，也一样要吃饭的。”

丁弃笑道：“我以前还认为你只要吃点石头就行了。”

樊云山没有再接下去，虽然是好朋友，也不能拿他“炼丹”这件事来开玩笑。

这件事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

幸好丁弃已改变话题，忽然问道：“赵公子是不是也到这里来过？”

樊云山道：“他来过。”

丁弃道：“你也已知道那件事？”

樊云山点头。

他当然应该知道，至少他也是这里的舵主之一。

丁弃笑道：“我到这里来，倒不是为了要来喝你的鸡汤的。”

樊云山道：“你现在就要去等待那个人？”

丁弃道：“你不去？”

樊云山道：“我还得等等，莫忘记我也要吃饭的。”

丁弃笑了：“好，你吃饭我先去。”

樊云山也觉得很好笑，现在同仁堂和卤菜店根本还没有开门，那个人就算来了，也没地方去买陈皮当归，牛肉烧鸡。

年轻人做事总是难免沉不住气，年轻人的眼睛也太不老实。

他忽然发现又应该替红薇和紫兰做几件新衣裳穿了。

去年做的衣裳，现在她们已穿得太紧，连一些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都被绷得露了出来。

这当然不是因为衣服缩小了，而是因为她们最近忽然变得成熟了起来，男人看见她们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丁弃是个男人。

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很老实。

他已走出门，忽然又回头，道：“我发现学道的人非但可以吃饭，而且还有个好处。”

樊云山道：“什么好处？”

丁弃道：“学道的人随便干什么，都不会有人说闲话，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来伺候我，别人就要说我是个色狼了。”

他大笑着走出去。

樊云山本来也在笑，可是一看到丁弃走出去，他的笑容就不见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年轻人的狂妄和无礼。

虽然他们的地位一样，他的资格总比较老些，丁弃至少总应该对他尊敬一点。

不幸的是，丁弃这个人竟似乎从来都不懂“礼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终于开始吃他的早饭了。

红薇和紫兰，一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红着脸偷偷的笑。

他当然懂得她们的意思。

一个发展良好，身体健康的女孩子，刚刚尝到“那种事”的滋味后，总是特别有兴趣的。

何况他自从“服石”之后，不但需要特别强烈，而且变得特别勇猛，甚至比他新婚时更勇猛，绝对可以满足任何女人的需要。

每天吃过早饭之后，他通常都会带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到他的丹室去，传授给她们一点神仙的快乐。

现在她们好像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樊云山慢慢的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他的丹室——这次从丹室出来的时候，他虽然显得有点疲倦，心情却好了很多，甚至连丁弃的无礼，也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享受过一番“神仙的乐趣”之后，无论谁都会变得比较轻松愉快，宽怀大度。

现在他只需要一壶好茶，最好当然是一壶福建武夷山的铁观音。

他立刻想到了“武夷春”。

二

“武夷春”是家茶馆。

这家茶馆是福建人开的，福建人都讲究喝茶，都喜欢喝铁观音。

这家茶馆的铁观音，据说真是产在武夷绝顶，派人用快马运来的。

这家茶馆在采芝斋隔壁。

采芝斋是家很有名的糕饼茶食铺，就在同仁堂老药铺隔壁，王胖子开的那家卤菜店对面。

所以樊云山今天如果不到武夷春来喝茶，那才真的是怪事。

世界上的怪事绝不会太多，所以他来了！

茶馆里的人认得樊大爷的人当然不少，知道他是大风堂舵主的人却没有几个。

如果他常常仗着大风堂的威名在外面招摇，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

丁弃一定也来了，一定就在附近，他没有看见丁弃，却看见了小狗子。

小狗子不是狗，是人。

虽然大家都把他当作狗一样呼来叱去，他毕竟还是个人。

他是高升客栈十一个店小二里面，做事做得最多，钱拿得最少的一个。

现在也不知是哪位客人，又叫他到王胖子的卤菜店买卤菜了。

樊云山知道这个赵公子就住在高升客栈，还带着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大姑娘。

这位赵公子原来也是个风流人物。

小狗子提着几色卤菜回去了。

一个卖橘子的小贩，挑着担子走到王胖子的卤菜店门去。

王胖子出来买了几斤橘子给他的女儿吃。

他的女儿并不胖，因为她只喜欢吃橘子，不喜欢吃肉。

王胖子是这个卖橘子小贩的老主顾。

卖橘子的小贩走得累了，又累又渴，就走到茶馆里来，找茶馆里的伙计，讨碗茶喝。

茶当然不能白喝。

他用两个橘子换了一壶茶喝。

茶馆里的伙计把橘子收到后面，分了一个给掌柜的小儿子，就提了个大水壶出来替客人冲水。

樊大爷是老客人，也是好客人，他当然要特别巴结。

他第一个就来替樊大爷冲水，还特地带了个热手巾把子来。

樊云山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别人的恭维奉承，所以他的小账总是给的特别多些。

伙计千恩万谢的走了，他打开这把热手巾，里面就有样东西掉下来，落入他的手心里，好像是个卷起来的纸条。

茶喝得太多，当然难免要去方便方便。所以又喝了几口茶之后，他就站了起来，到后面去方便了。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这些事无论被谁看见，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可疑的。

就算被一个疑心病最大的老太婆看见，也绝不会想到，就在这件事进行之中，已经有一件很重要的消息，从住在高升客栈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大姑娘那里，传到了樊云山手里。

三

唐玉现在穿的已经不是红裙子了。

现在他穿的是一套赵无忌的衣裳，青鞋、白袜，蓝衫。质料剪裁虽然都很好，却绝不会让人觉得刺眼。

赵家并不是暴发户，无忌一向很懂得穿衣服，这一点连唐玉都不能不承认。

唐玉从来不会喜欢一个快要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是他居然有点喜欢赵无忌。

他觉得赵无忌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看起来虽然很笨，其实却很聪明，有时候看起来虽然很聪明，却偏偏又很笨。

唐玉决定替他买口上好的棺材，叫樊云山把他的尸身送回和风山庄去。

他们毕竟是“朋友”。

“我要买四两烧饼，四两牛肉。”

唐玉用极地道的官话告诉王胖子：“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到同仁堂去买陈皮和当归的时候，他已看到坐在武夷春喝茶的樊云山。

这个一向循规蹈矩，做事一丝不苟，从来都没有出过一点差错的人，居然会是个“奸细”，实在是谁都想不到的事。

他们的对象本来是丁弃，但是唐缺却坚决认为樊云山绝对比丁弃容易打动。

唐缺的理由是：

——像樊云山这种人，对丁弃那种不拘小节的年轻人一定很不满。

——这地方本来是樊云山一个人的地盘，现在大风堂又派了个丁弃这样的年轻人来，而地位居然跟他完全平等，无论他要做什么事，都不能不跟这毛头小伙子去商量，这对一个已经习惯做老大的人来说，也是件不可忍受的事。

唐缺对炼丹居然也有研究！

他知道炼丹是件极奢侈的事，也知道服过丹之后，不但性情会因身体的燥热而改变，连性欲都会变得极亢奋。

这也正是“有道之士”，为什么会冒险去炼丹的原因。

所以唐缺认为：

——如果我们能提供给樊云山一点炼丹的灵药和秘诀，把几个随时可以让他“散热”的女孩子送给他，而且保证一定会替他教训教训丁弃，他一定什么事都会做的。

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他的看法完全正确。

唐缺看人的眼光确实有独到之处，这一点连唐玉都不能不佩服。

唐玉也看见了丁弃。

丁弃实在可以算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随便”了一点，看起来简直有点像是个市井的混混儿。

在四月天，他身上居然就穿起夏布袍子，把右面一只空荡荡的衣袖束在一根用青布做的腰带里，乱蓬蓬的头发显然也有好几天没梳过。

他甚至还把他那柄断剑插在腰带上，连剑鞘都没有配一个。

一向非常讲究穿衣服的樊云山，对他这副样子当然看不顺眼。

只要一看见他，樊云山就会觉得全身都很不舒服。

四两牛肉，四两烧鸡都已经切好了，用油纸打成了小包。

唐玉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用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走过了长街，开始往左转。

他相信樊云山一定已接到了他要小狗子送出来的消息。

为了避嫌疑，他一直都陪着赵无忌待在房里，只不过关照小狗子去打扫他那间客房，监督着小狗子把痰盂倒了出去。

赵无忌一定绝不会想到，小狗子也早就被他们买通了。

——只要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觉得不满意，你就有机会收买他的。

这是唐缺的理论。

唐玉发觉唐缺的理论总是很有道理。

桑树林已经在望。

唐玉相信樊云山当然绝不会想“杀他灭口”，但是他们也绝不会先出手对付丁弃。

赵无忌当然会在暗中监视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让丁弃出来对付他！

只要丁弃一出手，他就是奸细了，随便他怎么否认都没有用的。

就算他们不杀他，赵无忌也绝不会饶他。

唐玉微笑。

他已经有把握要丁弃出手。

为了保护他这个“非常重要的人”，丁弃和樊云山都跟着他走了过来。

——丁弃不是奸细。

——丁弃当然已开始在怀疑樊云山。

——如果这个“重要的人”和樊云山之间有勾结，他交给赵无忌那个名字，当然就不会是真的奸细的名字。

——如果他交出来的名字是丁弃，丁弃也没法辩白。

——丁弃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只要发觉这个“重要的人”和樊云山之间的情况有一点不对，一定就会出手。

这其中的关键看来虽很复杂，其实却像“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

所以唐玉忽然转过头去，看着樊云山笑了笑，好像是要他放心！

“我交给赵无忌的名字，绝对不会是你。”

四

天气晴和，阳光明朗。

丁弃也许有很多不太好的毛病，眼睛却连一点毛病都没有，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连一里外的麻雀是公的，还是母的，他都能看得出。

这也许是他自己吹牛，可是唐玉这样笑，他总不会看不见。

他转过头，就看见樊云山也在笑，他忍不住问：“你认得这个人？”

樊云山摇了摇头。

丁弃说道：“看起来，他却好像认得你？”

樊云山还在笑，虽然没有承认，但是也不再否认。

他并不怕被丁弃看出他们之间的秘密，他本来就想要诱丁弃出手。

想不到的是，丁弃的出手远比他意料中快得多。

他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丁弃的掌缘已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

唐玉刚想把左手提着的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樊云山已倒了下去。

他知道丁弃会出手的，可是他也想不到樊云山竟会被丁弃一击而倒。

这一击不但迅速准确，最可怕的是，出手之前，完全没有一点警兆。

既然已决定攻击，他就绝不再犹疑，绝不让对方有一点预防准备。

唐玉忽然发觉自己以前一直低估了他，这个人实在比别人想象中更危险。

丁弃居然还没有扑过来，还站得远远的，用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唐玉慢慢的把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才回过头：“你就是独臂神鹰？”

丁弃道：“我就是。”

唐玉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也知道我有样东西要交给赵无忌？”

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不想让我交给他？”

丁弃道：“我不想。”

唐玉道：“你想把我杀了灭口？”

丁弃并不否认。

唐玉叹了口气，重重的把右手提着的当归和牛肉，丢在地上，说道：“那你就动手吧。”

丁弃道：“你为什么不动手？”他冷笑，“既然你是唐家的人，为什么还不把你们独门暗器拿出来？”

唐玉明白了。

丁弃不敢逼近来，只不过因为怕他的暗器——这个“重要的人”既然是从唐家来的，身上当然带着有唐家的独门暗器。

唐玉本来就是唐家的人，本来就带着唐家的独门暗器。

如果他把他的暗器使出来，就算有十个丁弃，也一样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可惜他不能拿出来。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赵无忌。

赵无忌是从一棵粗大的桑树后出现的，现在已逼近丁弃。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极谨慎，绝没有发出一点让丁弃警觉的声音。

丁弃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唐玉身上。

面对着一个身上很可能带着唐家独门暗器的人，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敢疏忽大意。

唐玉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

丁弃道：“为什么可惜？”

唐玉道：“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活靶子，如果唐家真的有人在这里，就算是个三岁小孩子也可以把你打出七八个透明窟窿来。”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我身上连一样暗器都没有，我根本就不是唐家的人。”

丁弃的脸色变了，就像是一条忽然发现自己落入虎口的羊，不但惊慌，而且恐惧。

他想拔剑。

他的手刚握住剑柄，无忌的铁掌已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用的手法跟他刚才击倒樊云山时，同样的迅速准确。

唯一不同的是，无忌有两只手，另一只手上还有把刀，短刀。

三寸六分长的刀锋，已完全刺入了丁弃的腰。

虎　口

一

刀柄还在丁弃腰上，正是绝对致命的部位，刀锋已完全看不见了。

唐玉抬起头，吃惊的看着赵无忌，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的出手会这么狠。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这么狠的人。

——左颈后的那一击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加上这一刀？

赵无忌忽然说道：“我本来并不想杀他的。”

他显然已看出唐玉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应该留下他的活口来。”

唐玉道：“为什么杀了他？”

无忌道：“因为这个人太危险。”

这一点唐玉也同意。

无忌道：“要对付这种人，就绝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

唐玉道：“因为他也绝不会给你反击的机会。”

无忌道：“如果他有两只手，他一定也会再给樊云山一刀。”

幸好丁弃只有一只手。

樊云山的胸膛彷佛还有起伏，彷佛还有呼吸，却不知他的心是不是也在跳？

无忌弯下腰，把他的身子扳过来，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希望能听到他的心在跳声。

唐玉在看着无忌。

无忌的背对着他，距离他还不到三尺。

这才真是个最好的靶子，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不会打不中的靶子。

唐玉的手缩入了衣袖。

现在他是男装，当然不能再把那根金钗插在头发上。

他把那根金钗插在衣袖里。

他的手缩进去，就捏住了金钗，只要他指尖一用力，钗头里的油蜡就会流出来，保护他的手，他就可以把钗头扭断。

他手里立刻就有一满把毒砂，唐家威镇天下的五毒断魂砂。

只要他将这把毒砂洒出去，就算他是闭着眼睛洒出去的，无忌都死定了。

幸好他这把毒砂没有洒出去，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财神。

现在他心目中最大的一条羊已经不是赵无忌，而是财神。

只有赵无忌才能把这条羊送入他的虎口。

财神还没有来，他怎么能死？

唐玉的手又慢慢的从衣袖伸了出来，反正财神已经快来了，赵无忌已经在他掌握之中。

他一点都不急，只不过觉得有种奇异的渴望和冲动，就好像一个贪欢的寡妇，在渴望着男人的拥抱。

樊云山的心还在跳，本来跳得很慢，很微弱，现在已渐渐恢复正常。

他甚至已经可以站起来。

看见了丁弃，他还是显得很悲伤，黯然道：“他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太聪明了些，如果他笨一点，也许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这是句很有哲理的话，无忌却不想跟他讨论人生的哲学。

无忌道：“他是个奸细。”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他想杀你，如果他活着，非杀了你不可。”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樊云山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不管他生前做错过什么事，都可以一笔勾消，我一定会好好料理他的后事。”

无忌微笑，拍着他肩，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

樊云山道：“我不会忘。”

无忌道：“也记得我们约的是谁？”

樊云山道：“财神！”

无忌道：“他的行踪一向不愿让太多人知道，这次很可能也是一个人来。”

樊云山道：“我懂。”

无忌道：“所以他的安全，我们一定要负责。”

樊云山道：“我一定会尽量调动本门弟兄中的好手保护他，但是……”

无忌道：“但是你还不知道我们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

樊云山道：“是的。”

无忌道：“其实，你应该可以想得到的。”

他笑了笑，又道：“财神通常都在什么地方？”

樊云山立刻明白了：“财神通常都在财神庙。”

唐玉一直在注意着无忌。

他发现无忌跟樊云山说话时，已经带着命令的味道，樊云山居然也看作理所应当的事。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做首脑的材料，赵无忌好像就是这种人。

幸好他已经快死了，而且死定了。

唐玉看着他的时候，已经好像是在看着个死人。

无忌道：“走，我们现在就到财神庙去。”

唐玉道：“我们？”

他尽量压制着心里的兴奋，道：“我也去？”

无忌微笑道：“难道你不想去见见财神？”

唐玉也笑了：“有没有人不想去见财神的？”

无忌道：“没有。”

唐玉笑得更愉快，道：“我可以保证连一个都没有，不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二

每个人都想见到财神，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财神庙。

据说天上地下所有的钱财，都归财神掌握，无论谁只要能见到财神，都会发大财的。

奇怪的是，财神却偏偏好像是个很穷的神，甚至比那位终年为衣食奔波，在“陈蔡之间”几乎连饭都没得吃的孔老夫子都穷！

孔庙通常都是金碧辉煌，庄严雄伟的大庙。

财神庙却通常都是个很穷的庙，又穷又破又小。

这实在是个讽刺，很好的讽刺。

因为它至少使人明白了一点——钱财虽然可爱，却并不值得受人尊敬。

这个地方的财神庙也一样，又穷又破又小，那位长着张黑脸，跨着匹黑虎的财神像，金漆都已剥落，衣服上都好像打着补钉。

“有件事我始终不懂，”唐玉四面打量着，接着道：“为什么财神看起来总是这么穷？”

这问题他只不过是随便说出来的，并没有希望得到答案。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你看见真正有钱的人，你就会懂了。”

唐玉又问道：“为什么？”

无忌道：“那些人的钱虽然多得连数都数不清，自己却还是视钱如命，穿的衣服上打满补钉，吃的是咸菜干和泡饭，身上挂满了钥匙。”

唐玉道：“他的身上为什么要挂满了钥匙？”

无忌道：“因为他们生怕别人揩油，连柴米油盐都要锁在柜子里，有些人的内衣裤穿得发臭了还不肯洗。”

唐玉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无忌微笑道：“因为衣服洗多了会破的。”

唐玉也笑了：“难道财神也会像他们这样，把一个钱看得比门板还大？”

无忌道：“不是视钱如命的人，怎么能做财神！”

现在已是黄昏。

他们刚吃过一顿很舒服的饭，在春天温暖的夕阳下，慢慢的逛到这里来。

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

无忌道：“如果我是财神，就绝不会花几两银子去吃顿饭。”

唐玉笑道：“因为财神不是能乱花钱的。”

无忌道：“绝对不能。”

唐玉叹了口气，道：“幸好我们都不是财神。”

无忌道：“可是你很快就要见到一个财神了，一个活财神。”

唐玉道：“今天他一定会来？”

无忌道：“一定。”

唐玉实在很想告诉赵无忌——这个财神，就是你的瘟神，只要他一来，你就要送命。

他实在很想看看赵无忌发现真相时的表情。

樊云山已经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太好，丁弃在他脖子后面的那一击，直到现在，还是让他觉得很不好受，但却绝对没有影响到他做事的效率。

“我已经把本门弟兄中的高手，全部调到这里来，现在这条路上都已有我们的人防守。”

无忌对他的办事能力很满意，唐玉更满意。

樊云山调来的人手，当然都是他们自己的人，那其中还有几个好手。

现在赵无忌已经在他们包围中，他根本用不着再等机会，就凭他和樊云山两个人，已足够要他的命！

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个荷包——荷包上的牡丹，牡丹的花心。

只要一想到那种暗器的威力，他就会变得像是个孩子般兴奋激动，几乎忍不住要伸手进去摸一摸。

但是他一定要忍住。

无忌又在问道：“在外面防守的兄弟们，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要等的人是谁？”

樊云山道：“我只告诉他们，除了一个穿黑披风，提红灯笼的人之外，无论谁走到这条路上来都要把他挡回去。”

他再三保证：“除了他之外，绝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

这不仅是在对无忌保证，也是在对唐玉保证。

既然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来救赵无忌。

现在他已完全孤立。

唐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计划实在是无懈可击，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满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樊云山刚点起盏油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彷佛蝉鸣般的吸竹声。

“财神来了！”

三

这位财神看起来既不穷，也不寒酸。

他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脸色红润，看起来一表堂堂气派极大，穿着也极考究，正是那种无论谁看见都会很信任的人。

如果你有钱，你一定也会把钱存进他的钱庄里去。

但是无忌替他引见樊云山和唐玉时，他的脸色却很难看。

无忌道：“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财神板着脸，冷冷道：“我是不是说过，除了你之外，我不见别人？”

无忌道：“是的。”

财神道：“他们是不是人？如果他们是人，就请他们走。”

无忌怔住。他想不到这位财神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幸好樊云山和唐玉都很知趣，都已经在“告辞”了。

无忌更抱歉，很想说几句让他们听了觉得比较舒服一点的话。

唐玉已过来握住他手，微笑道：“你什么都不必说，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他真是个好朋友。

他把无忌的手抓得好紧。

无忌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正想甩掉他的手，已有另一只手猛切在他左颈后的大血管上。

那当然是樊云山的手。

他倒下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财神怒喝着向唐玉扑了过去。

但是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

财神绝不是唐玉的敌手，连唐玉一招都挡不住。

无忌再张开眼时，财神果然已经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

他自己也当然被绳子绑住，而且还被点住了穴道，——唐玉一放开他的手去对付财神时，樊云山已点了他的穴道。

看见他的眼睛张开，财神就在冷笑，道：“你这两个好朋友，真是好朋友。”

无忌叹了口气，道：“只不过你刚才根本不必请他们出去的。”

财神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

唐玉笑子，大笑。

他笑得实在愉快极了：“我是个人，只可惜你永远想不到我是什么人。”

无忌道：“哦？”

唐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唐玉，就是你恨不得把他活活扼死的那个唐玉。”

无忌不说话了。

到这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话好话？

现在唐玉总算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么表情？

唐玉道：“我本来并不一定要杀你的，我也知道活人一定比死人有用。”

无忌道：“现在，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唐玉道：“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一定非把你杀了不可。”

无忌道：“谁告诉你的？”

唐玉道：“就是你自己。”

他笑得更愉快：“你自己已教给我，如果要对付一个很危险的人，就绝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你这个人刚好是个很危险的人，我这个人刚好很听话。”

无忌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唐玉道：“因为我不想你做个胡涂鬼，我们总算是朋友。”

这只老鼠既然已经被抓住了，他为什么要一下子就吞到肚子里去？

猫捉老鼠，本来就不一定是为了饥饿，而是为了这种乐趣。

他正在享受这种乐趣：“本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来救你的，可惜你自己偏偏又要再三关照，除了这位财神之外，绝不许任何人来。”

樊云山道：“他不是关照我，而是命令我，就算是我的老子来了，也不能放进去。”

他故意叹了口气，又道：“恰巧我也是个很听话的人。”

唐玉也叹了口气，道：“大风堂有了你这样的人，真是他们的运气。”

他看着无忌：“可是不管怎么样，你总算对我不错，你的后事，我一定也会叫樊云山好好去办的，你临死之前还想什么，只要告诉我，我说不定也会答应。”

无忌沉默着，忽然道：“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唐玉道：“什么事？”

无忌缓缓道：“上官刃是不是在唐家堡？”

唐玉道：“是的。”

他毫不考虑就说了出来，因为无忌已经等于是个死人。

在一个死人面前，什么事都不必隐瞒着的。

唐玉道：“上官刃不但在唐家，而且很快就要变成唐家的人了。”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他很快就要入赘到我们唐家，做唐家的女婿。”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招他做女婿？”

唐玉道：“他是个很用的人，只有他才能替我们带路。”

无忌道：“带路？”

唐玉笑道：“这里是大风堂的地盘，如果我们要到这里来，是不是要找个带路的人？”

无忌道：“是的。”

唐玉道：“你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比上官刃更好的带路人？”

无忌道：“不能。”

现在这件事好像已经应该结束了，财神已经进了庙，羊已入了虎口。

奇怪的是，无忌居然又笑起来了。

他笑得实在不像一条已经在虎口里的羊。

他笑得简直有点像是只老虎。

他笑得简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虎口？

最后一着杀手

一

唐玉在笑。

无忌居然也在笑。

唐玉笑得很开心，因为他本来就是真正很开心。

无忌笑得居然也像是真的很开心。

唐玉不笑了。

他忽然问樊云山：“你看不看得出你们赵公子在干什么？”

樊云山道：“他好像是在笑。”

唐玉道：“现在他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

樊云山道：“我不知道。”

唐玉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别人也认为我很聪明，可是我也想不通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无忌道：“我本来也不想笑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

唐玉道：“有什么事，让你觉得这么好笑？”

无忌道：“有很多很多事。”

唐玉道：“你能不能说一两件给我听听？”

无忌道：“能。”

唐玉道：“你说，我听。”

无忌道：“我觉得很好笑的事，你未必会觉得好笑的。”

唐玉道：“没关系。”

无忌道：“你还是想听？”

唐玉道：“嗯。”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人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了的人，随时都可以站起来，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杀死了的人，随时都会从外面走进来，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哈。”

他发出的是笑声，可是他脸上那种温柔动人的笑容却不见了。

无忌道：“我记得你说过，有些事情听起来虽然不好笑，可是你若亲眼看见，就会笑破肚子。”

唐玉当然也记得那个笑话。

无忌道：“有些事却刚好相反，听起来虽然很好笑，等你真的亲眼看见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

他明明已被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可是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唐玉亲眼看见他站了起来。

唐玉笑不出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明明已被杀死的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了丁弃。

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丁弃。

那把刀的刀柄还在他腰上，刀锷下的那块血渍还是和刚才同样的明显。

可是他却活生生的走了进来。

无忌道：“你还没有死？”

丁弃道：“我看起来，像不像个死人？”

他不像。

他的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看起来不但愉快，而且健康。

无忌道：“那一刀没有把你杀死？”

丁弃道：“那一刀，根本就是杀不死人的。”

他忽然从腰上拔出了那把刀，刀锋立即弹出，他再用手指一按，刀锋就缩了进去。

无忌道：“原来这只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丁弃道：“可是这种把戏非但骗不倒小孩，连呆子都骗不倒。”

无忌道：“这种把戏，只能骗倒些什么人？”

丁弃道：“只能骗聪明人，有时候越聪明的人反而越容易上当。”

无忌在微笑，道：“原来聪明人也一样可以骗得倒的。”

丁弃道：“而且要用笨把戏才骗得倒，有时候越笨反而越好。”

其实这绝不是笨把戏。

这是个完全的计划，复杂、周密、精巧。

就算唐玉这样绝顶聪明的人，也是想过很久之后才能想通其中的巧妙。

但是他居然还能保持镇静。

这不仅是因为他天生沉得住气，也因为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没有使出来。

他对缀在他荷包上的那两枚暗器绝对有信心。

他相信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把那种暗器使出来，立即就可以扭转局势，反败为胜，无论什么人遇到他那种暗器，都会变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绝对有把握。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有反应的——惊慌、愤怒、恐惧、轻蔑、辩白、争论、乞怜、讪笑、冲动。

这些反应他完全都没有。

就因为他没有反应，所以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无忌却决心要把他彻底摧毁。

无忌看着他，微笑道：“也许你已经想到，我们这把戏中，只有一点关键是最重要的。”

唐玉居然又笑了笑，道：“你说出来，我还是听。”

无忌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唐玉！”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击倒胡跛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把握能确定！”

——胡跛子的武功并不弱，你一出手就能把他击倒，只因为他认出了你是唐玉，他连做梦也想不到唐玉会出卖他。

——你出卖了胡跛子，带走了那小孩，只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绝对不是唐家的人。

——你要交我这个朋友，只因为你要找机会杀我。

——你说你到和风山庄去，为的是避仇，只不过是在掩饰你真正的目的。

无忌道：“这计划本来的确很巧妙，只可惜其中还是有一点最大的漏洞。”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能想到把那小孩带走，的确是很妙的一着，避仇也是种很好的借口，只可惜，你忘了谎话是一定会被揭穿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该在这些小事上面说谎，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把那小孩带走，我还是会交你这个朋友，你来找我，也根本不必说是为了避仇，可惜你偏偏要自作聪明，反而弄巧成拙了。”

唐玉沉默着，过了很久，居然也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要做大事，就不该在小事上面说谎，这句话我一定会记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赵无忌。

那时候他总认为这些事非但无足轻重，而且和赵无忌完全无关。

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居然连这种事都会去调查追究。

那里还是大风堂的地，大风堂门下什么人都有，要调查这种事当然不难。

无忌道：“如果你要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骗你，就一定要从这些不关紧要的小地方去调查，才能查得出真相。”

因为重要的关键处别人一定会计划得很周密，算准你绝对查不出什么来，他才会开始行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百里长堤，往往会因一点缺口而崩溃。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无忌道：“我揭穿了你的谎话后，原来也不能断定你就是唐玉，可惜……”

可惜唐玉又扮成了女装，扮得甚至比女人还像女人。

只有练过“阴劲”的人，才会扮得这么逼真，因为他男性的特征已渐渐消失。

唐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练的是阴劲？”

无忌道：“因为，你曾经用阴劲杀了乔稳。”

他淡淡的接着道：“这么多因素加起来，我若还不知道你就是唐玉，我就真的是个呆子。”

二

破旧的财神庙，阴暗而潮湿，甚而还有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

可是他们五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唐玉看来还是很镇定，又问道：“你既然已知道我就是唐玉，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杀了我？”

无忌道：“因为你还有用。”

唐玉道：“你要利用我查出这里的奸细是谁？”

无忌道：“我还要利用你，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全都找出来。”

现在他已经从唐玉的身上，找出了小狗子，王胖子，卖橘子的小贩，武夷春的堂倌。

从这些人身上，他一定还可以找出更多别的人来。

无忌道：“我们早已怀疑樊云山，但是我们不能确定。”

所以他就和丁弃安排好圈套。

无忌道：“真正的奸细，反而不会想要杀你灭口的，因为只有真正的奸细才知道你的身分和秘密。”

他也算准了他们一定会乘这个机会杀了另外一个不是奸细的人，才好把奸细的罪名推到他的身上，让真正的奸细逍遥法外。

所以他就安排了丁弃的“死”，而且一定要让唐玉相信丁弃真的死了。

无忌道：“所以我除了在他左颈后那一击外，我还要再给他一刀。”

不但这把“刀”是早已安排好的，丁弃的腰上当然也早已做了手脚。

无忌道：“可是你若仔细去看，一定还是会看出破绽来。”

唐玉道：“所以，当时你要赶快把我拉走。”

无忌道：“我知道你对“财神”一定更有兴趣，一定会跟我走的。”

他把丁弃交给了樊云山，因为丁弃绝对可以制得住樊云山。

无忌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交给丁弃去做，这件事也是个很重要的关键。”

唐玉道：“什么事？”

无忌道：“一个明明已经被点住穴道，而且被绳子绑住了的人，怎么会忽然就站了起来？”

唐玉道：“因为绳子绑得不紧，穴道也没有真的被点死。”

无忌道：“绳子是谁绑的？”

唐玉道：“是樊云山。”

无忌道：“穴道是谁点的？”

唐玉道：“也是樊云山。”

无忌道：“他为什么不把绳子绑紧？为什么不把穴道点死？”

因为樊云山还不想死。

他还要学道，还要炼丹，还希望能够长生不老，还要继续享受那种“神仙的乐趣”。

无忌道：“其实这一点你也就早应该想到的，他既然可以出卖大风堂，为什么不能出卖你？”

他问丁弃：“你是怎么打动他的？”

丁弃道：“我只不过问他，是想继续学道炼丹？还是想死？”

无忌道：“你一共就只是给他两条路？”

丁弃点头，说道：“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无忌道：“我想他一定考虑了很久，才能决定走那条路？”

丁弃微笑，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决定了。”

三

樊云山选的是哪条路？就是最笨的人，也该想得出来。

无忌道：“我看见樊云山来了，就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了。”

因为他还活着，还可以炼丹学道。

无忌道：“所以，我刚才故意让你拉住我的手，因为我一定要让他来点我的穴道。”

那时候财神已经往唐玉扑过去，唐玉一定要放开无忌，去对付财神，只有樊云山“刚好有空”出手，出手去点无忌的穴道。

这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得很准。

无忌道：“樊云山既然已是我们的人，他调到这里来的当然也是我们的人，别人是绝对没有法子混进来的。”

——既然没有人能混进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来救唐玉。

——现在唐玉才真的是已经完全孤立了。

无忌微笑道：“这件事做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满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玉没有话说了。

幸好他还有最后一着杀手！

散花天女

一

——蜀中唐门，以独门毒药暗器威震天下！

——唐门子弟出来闯江湖，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他们威震天下的独门毒药暗器。

——唐门子弟大多数都是收发暗器的高手。

——“满天花雨”的手法，更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独门绝技！

——唐玉绝对是唐门子弟中的顶尖高手。

这都是事实，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无忌也不应该不知道。

所以他应该想得到唐玉一定还有最后一着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他应该注意唐玉的手。

因为这双手上随时都可能发出致命的暗器来。

可是他却在看着那位财神。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财神？”

财神居然说：“我不是。”

无忌又问：“你是什么人？”

财神居然说：“我是个小偷。”

做小偷绝不是件光荣的事，这位财神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小偷？

无忌道：“小偷通常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的。”

这小偷道：“可是我一定要承认。”

无忌道：“为什么？”

这小偷道：“因为我这个小偷和别的小偷不同。”

无忌道：“有什么不同？”

这小偷道：“我偷的东西和别人不同，我只偷别人不想偷，不敢偷，也偷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反问无忌：“别的小偷会不会去偷你家里的老鼠？”

无忌道：“不会。”

这小偷道：“可是我偷。”

他又问无忌：“别的小偷敢不敢去偷御花园养的老虎？”

无忌道：“不敢。”

这小偷道：“可是我敢去偷。”

他再问无忌：“别的小偷能不能偷得到皇后娘娘的裹脚布？”

无忌摇头。

这小偷道：“可是我偷得到。”

无忌道：“原来你不但是个小偷，还是位神偷。”

这小偷道：“我本来就是。”

无忌道：“可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值钱。”

这小偷道：“我本来就只偷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无忌道：“为什么？”

这小偷道：“因为那都是别人请我去偷的。”

无忌道：“你去偷东西还要别人来请你？”

这小偷道：“不但要来请我，而且还要付给我五万两。”

无忌道：“五万两什么东西？”

这小偷道：“五万两银子，先付。”

无忌道：“为什么要先付？”

这小偷道：“因为我的信用一向很好，只要收了钱，不管别人要我偷什么，而且保证一定能偷得到。”

无忌道：“我记得以前好像也有个人是这样子的。”

这小偷道：“谁？”

无忌道：“司空摘星。”

这小偷笑了。

无忌道：“你也知道他这个人？”

这小偷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还认得他。”

他笑得连嘴都合不拢：“我碰巧正好是他的徒弟。”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也同样是这样子的，每一代都有那一代的名侠，各领风骚，占尽风流。

西门吹雪。

天下无双的剑客，天下无敌的剑法，孤高绝傲，白衣如雪。

——叶孤城。

天外飞仙——白云城主，约战西门吹雪于紫禁之巅，不战已名动天下。

——老实和尚。

这个和尚，从不说谎，吃冷馒头，穿破衣裳。

——花满楼。

一双眼睛虽然瞎了，一颗心却皎洁如明月。

——木道人。

着棋第一，剑法第三，亦狂亦道，武当名宿。

他们虽然都已是上一代的名侠，但是他们的剑名却绝对可以流传到千载以后。

除了他们之外，当然还有陆小凤。

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贫无立椎，富可敌国的陆小凤。

江湖唯一能够用两根手指夹在叶孤城那一剑“天外飞仙”的人就是陆小凤。

西门吹雪唯一的一个朋友，就是陆小凤。

木道人最佩服的是陆小凤。

花满楼最尊敬的是陆小凤。

老实和尚一见陆小凤就要跑。

可是陆小凤一看见司空摘星就头痛。

陆小凤替司空摘星起的名字是：

——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

司空摘星什么都偷，什么都偷得到。

司空摘星身材高大，挺胸凸肚，却偏偏有一身天下无双的小巧功夫。

陆小凤曾经跟他比翻觔斗，谁输了谁就要去挖蚯蚓。结果挖蚯蚓的人是陆小凤，挖了十天十夜，挖得一身都是泥。

现在这个小偷居然说他是司空摘星的徒弟。

无忌道：“失敬！失敬！”

这小偷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贵姓。”

这小偷道：“姓郭。”

无忌道：“大名。”

这小偷道：“雀儿。”

无忌道：“你就是这一代的偷王之王，偷遍天下无敌手的郭雀儿？”

这小偷道：“我就是。”

无忌道：“失敬失敬。”

郭雀儿道：“不客气，不客气。”

无忌道：“你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郭雀儿道：“也没有什么别的贵干，只不过来偷点东西而已。”

无忌道：“这次，也是别人请你来偷的？”

郭雀儿道：“可是这次我免费。”

无忌道：“例不可破，这次你为什么免费？”

郭雀儿道：“因为你们大风堂的司空晓风碰巧正好是我师父的堂弟，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丁弃，又碰巧正是我的朋友。”

无忌道：“是丁弃请你来的？”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本来他也找不到我的，可是我流年不利，正好在走楣运，昨天晚上正好在他那狗窝里喝酒。”

无忌道：“他请你来偷什么？”

郭雀儿道：“偷的只不过是些鸡零狗碎，一文不值的玩意儿。”

无忌道：“你偷到了没有？”

郭雀儿有点生气了：“天下还有我郭雀儿偷不到的东西？”

无忌道：“既然你偷到了，东西在哪里？”

郭雀儿道：“就在这里。”

他的手本来是空的，可是现在他伸出手时，手里已多了两件东西。

一根金钗，一个荷包。

用缎子做成的荷包，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朵牡丹，正面一朵，反面一朵。

二

唐玉终于被击倒，他的身子虽然还没有倒，可是他的意志和信心已完全崩溃。

这种内心的崩溃，远比肉体被击倒更可怕。

无忌笑了。

他一直在注意唐玉看到这两样东西的反应，现在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已彻底被摧毁。剩下的，已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

无忌道：“就只有这两样？没有别的了？”

郭雀儿道：“我本来也以为还有别的，想不到这位唐公子身上居然只有这两样宝贝，这根金钗居然是空心的。”

他叹了口气：“做小偷的人碰到这种空心大少，实在是楣气冲天。”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金钗里面是空的？”

郭雀儿道：“我一拿到手上就知道了，因为份量根本不对。”

无忌的眼睛里发出了光，微笑道：“金钗虽然是空的，但是我可以保证里面装的东西绝对比金子更贵重得多。”

他又补充着道：“据说唐家的断魂砂也可以买得到的。”

郭雀儿道：“我也听人说过，只要你走对门路，而且出得起价钱，就可以买得到。”

丁弃道：“这样还不行。”

郭雀儿道：“还要怎么样？”

丁弃道：“他们还要把你的祖宗三代都调查清楚，才肯卖给你。”

郭雀儿道：“什么价钱？”

丁弃道：“据说是五百两黄金买一两断魂砂。”

无忌道：“毒针呢？”

丁弃道：“大概也要几百两一根。”

无忌忽然拿出了个纸包，里面有半根打断了的绣花针。

他微笑道：“如果是五百两金子一根，这半银针至少也应该值三百两。”

丁弃道：“三百两金子，倒也可以算是发了笔小财。”

郭雀儿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无忌道：“从马鞍里。”

他又叹了口气：“我想不到这位唐公子为什么三更半夜到马房去，所以就跟着去看看，他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我却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

就因为他在马厩里耽误了很久，所以不知道连一莲来了。

现在看起来好像也只不过是件小事，根本无足轻重。

但是有许多本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后来却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郭雀儿道：“一两断魂砂，五百两黄金，好贵的价钱。”

唐玉忽然冷笑，道：“有这种价钱我就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郭雀儿道：“难道连这个价钱还买不到？”

唐玉道：“还差得远。”

郭雀儿道：“应该是什么价钱？”

唐玉道：“一千两金子一钱还不是精品。”

无忌道：“其实，这个价钱也不算太贵。”

丁弃道：“还不算贵？”

无忌道：“一钱断魂砂，说不定可以要好几个人的命。”

唐玉道：“如果用法正确，可以要三个人的命。”

无忌道：“而且你用唐家的断魂砂杀了人之后，别人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唐家身上去，你只要花一千两金子，杀了人之后连后患都没有。”

他笑了笑，道：“如果你想通这道理，就不会觉得这价钱贵了。”

丁弃终于承认：“这价钱好像的确不算太贵。”

这本来就是唐家几宗最大的财源之一，要维持那么大一个家族并不容易。制造这种暗器也是一件花费很大的事。

郭雀儿道：“这么样说来，这根金钗岂非要值好几千两金子？”

唐玉道：“这是无价的，根本就买不到。”

郭雀儿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这里面的断魂砂是精品，荷包里面的针也是精品。”

郭雀儿笑道：“这样看来我实在应该小心点，莫要被别人拾去了。”

唐玉道：“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他忽然长长叹息，黯然道：“现在我已经认输了。”

郭雀儿道：“肯认输的人，才是聪明的人。”

唐玉道：“金钗里的断魂砂，荷包里的毒针，你们都可以拿去。”

郭雀儿道：“谢了。”

唐玉道：“我这个脑袋你们也随时可以拿去。”

郭雀儿道：“我虽然不想要你的脑袋，可是我知道有人要的。”

唐玉道：“这荷包呢，难道也会有人要？”

郭雀儿看看丁弃，丁弃看看无忌，无忌道：“你是不是要我们把这个荷包还给你？”

唐玉道：“我不想。”

他慢慢的接道：“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还给我的，你一定会认为我又想玩什么花样。”

无忌并不否认。

唐玉道：“我只不过希望你们能替我把这荷包毁掉。”

这要求虽然很奇怪，却不能算过份。

唐玉道：“我只希望能在临死之前，能亲眼看到你们把这荷包毁掉。”

无忌道：“为什么？”

唐玉道：“因为……”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悲伤：“因为我不愿看着它落入别人手里。”

他虽然没有说出原因，可是每个人都已想到，这个荷包里一定有一段伤心的往事，关系着一个逝去的情人。

一个人临死之前，总是会变得特别多愁善感的。唐玉毕竟也是个人。

郭雀儿显然已经被打动了。

丁弃的脾气虽然硬，心肠却不硬，就连无忌都看不出这其中会有什么诡计。

谁也想不到这两朵牡丹的花心里还有秘密。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毁掉这荷包，只要这两朵牡丹的花心一碎，不但你这个人完了，附近一丈方圆里的人，也必死无疑。

不管是谁动手毁这个荷包，别的人一定也都会站在附近。

唐玉当然是例外。

他一定已经远远的躲开，因为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密！

他们经过了无数年计划，集中了无数人的智慧，花费了无数的金钱人力，才造成了这个秘密！

他们把这秘密称为——

“散花天女！”

三

制造这暗器的计划，是由唐缺起草，再经过唐家内部所有核心人物的同意，才拟定成的。

计划的第一步，是结交霹雳堂，因为他们一定要取得霹雳堂秘制火药的配方。

这件事说来容易，其实却极困难。

霹雳堂主雷震天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他们花了整整三年工夫，甚至连唐家最美的一个女儿也被当作礼物送给了雷震天，才总算打动了他。

计划的第二步，是要把霹雳堂的火药和唐家的暗器配合，制造出一种新的暗器来。

这种暗器要像毒蒺藜一样，能够打得很远，又要像毒砂一样，能够飞散。

毒蒺藜是用十三片叶子配合成的，每片叶子上都有剧毒，每片叶子上的毒性都不同。

如果他们能够把霹雳堂的火药加进去，只要暗器发出，无论碰到什么，火药都会被引爆，这十三片叶子就会飞射而出，那岂非令人防不胜防？

如果他们真的能制造出这种暗器来，那就必将纵横江湖，无敌于天下了。

他们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这种空前未有，超越一切的暗器，就叫做——

散花天女！

四

在闪动的灯光下看来，这两朵牡丹花不但美，而且美得令人注目。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这两朵花绣得真好。”

丁弃也叹了口气，说道：“实在好极了。”

郭雀儿道：“我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绣的，但我可以想象得到。”

丁弃道：“一定是个又多情，又美丽的女孩子……”

一个多情而温柔的少女，瞒着家人，在灯光下偷偷的绣这个荷包，送给她的情郎，不幸的是，荷包绣成，她已香消玉殒了。所以她的情郎至死都带着这个荷包，至死都不愿让它落入别人手里。

这是个多么凄艳，多么动人的故事。

一个感情丰富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么样一个荷包，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一类的事。

郭雀儿和丁弃恰巧都是这种人。

他们不但很容易就会被感动，而且充满了浪漫而奇妙的幻想。

何况这个荷包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成全别人？

郭雀儿道：“你看怎么样？”

丁弃道：“我没意见。”

没有意见，通常就是不反对的意思。

郭雀儿道：“那么你就替唐公子把这个荷包毁了吧。”

丁弃道：“为什么要找我？”

郭雀儿道：“因为我狠不下这个心，下不了手。”

丁弃道：“你怎么知道我就能下得了手？”

他们都没有问无忌。

他们和唐玉之间，并没有仇恨，他们根本不知道唐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甚至已开始有点觉得无忌太无情，因为唐玉看起来实在是很多情的样子。

郭雀儿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个荷包还给唐公子？”

反正他的任务已完成，随便赵无忌要怎样对付唐玉，随便唐玉要怎样对付这个荷包，都已不关他的事。

丁弃立刻同意：“好主意。”

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如他们知道这主意有多好，用不着等别人动手他们自己也要一头撞死。

小　屋

一

——郭雀儿已经把这个荷包倒空了，因为他已经决定要把这个荷包还给唐玉。

——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无忌会不会阻止他？

唐玉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不但心跳加快，而且指尖冰冷，嘴唇发干，连咽喉都好像被堵住。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是四月，也是春天，那时他还是十四五岁的大孩子。

那天的天气比今天热，他忽然觉得心情有说不出的烦躁。

那时候夜已很深了，他想睡却睡不着，就一个人溜出去，东逛逛，西逛逛，逛到他表姊的后园里，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是从他表姊闺房里面一间小屋里传出来的，除了歌声外，还有水声。

水声就是一个人在洗澡时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小屋里有灯光。

不但从窗户里有灯光传出来，门缝里也有。

他本来不想过去的，可是他的心好烦，不是平常那种烦，是种莫各其妙的烦。

所以他过去了。

门下面有条半寸多宽的缝，只要伏在地上，一定可以看见小屋里的人。

——他身子伏了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住了地，眼睛凑到那条缝上去。

他看见了他的表姊。

他的表姊那时才十六岁。

他的表姊正在那小屋里洗澡。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很成熟了，已经有很坚挺的乳房，很结实的大腿。

……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成熟丰满的胴体，也是他第一次犯罪。

可是那一次他的心跳还没有现在这么快。

郭雀儿已经把荷包抛出来了。

从他听到唐玉要毁了这荷包，到他抛出这荷包，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可是对唐玉来说，这片刻简直比一甲子还长。

现在荷包已经抛过来了，用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空中闪闪的发着光。

在唐玉眼中看来，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事比这瞬弧光更美的。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显出太兴奋，太着急的样子来。

等到荷包落在地上，他才慢慢的弯下腰捡起来。

他捡起的不仅是一个荷包，一对暗器，他的命也被捡回来了。

不仅是他自己一条命，还有赵无忌的命，樊云山的命，丁弃的命，郭雀儿的命。

就在这一剎那，他又变成了主宰，这些人的性命已被他捏在手里。

这是多么辉煌，多么伟大的一剎那！

唐玉禁不住笑了，大笑。

郭雀儿吃惊的看着他，道：“你在笑什么？”

唐玉道：“我在笑你！”

他已将那两枚超越了古今一切暗器的“散花天女”捏在手里。

他大笑道：“你自己绝不会想到刚才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你不但害死了丁弃和赵无忌，也害死了自己！”

郭雀儿还是在吃惊的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并不是因为他的笑，更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是因为他的脸。

他脸上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

没有人能说出是什么地方变了，可是每个人都看得出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骤然变得迟钝，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的嘴角，眼角的肌肉彷佛变得僵硬了，脸上忽然浮起了一种诡秘的死黑色。

但是，他自己却好像连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他还在笑。

可是，他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恐惧的表情，他已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他的手上既没有套手套，也没有涂上那种保护肌肤的油蜡。

他太兴奋，就这样空着手去扳下了两枚暗器，他太用力，暗器的针尖已刺入他的指尖。

没有痛楚，甚至连那种麻木的感觉都没有。

这种暗器上的毒，是他们最新提炼的一种，连解药都没有研究成功。

这种暗器根本还没有做到可以普遍使用的程度。

等他发觉自己全身肌肉和关节都起了种奇怪而可怕的变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连笑都已控制不住，他甚至已不能运用他自己的手。

他想把手里的两枚暗器发出去，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指挥。

就在这一瞬间，这种毒已彻底破坏了他的神经中枢。

看着一个显然已恐惧之极的人，还在不停的大笑，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郭雀儿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忌道：“毒！”

郭雀儿道：“哪里来的毒？”

无忌没有回答，唐玉的手忽然抽起，动作怪异笨拙，就像是个木偶的动作。

刚才由他大脑中发出的命令，现在才传到他的手。

现在他才把暗器发出去。

可是他的肌肉和关节都已经硬了，准确性也已完全消失。

两枚暗器斜斜飞出，就像是被一种笨拙的机弩弹出去的，力量很足，一直飞到这财神庙最远的一个角落撞上墙壁。

然后就是“波”的一响，声音并不太大，造成的结果却惊人。

幸好无忌他们都站得很远，反应也很快。总算没有被那飞激四射的碎片打中。

但是这瞬间发生的事，却是他们一生永远忘不了的。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等于已到地狱的边缘去走了一趟。

二

漫空飞扬的烟硝尘土，飞激四射的毫光碎片，现在总算都已经落下。

冷汗还没有干。

每个人身上都有冷汗，因为每个人都已亲眼看到这种暗器的威力。

过了很久，郭雀儿才能把闷在胸口里的一口气吐出来。

“好险！”

现在他当然已知道刚才他做的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了。

他看着无忌，苦笑道：“刚才我差一点就害死了你！”

无忌道：“真是差一点。”

郭雀儿又盯着他看了半天，道：“刚才你差一点就死在我手里，现在，你只有这句话说？”

无忌说道：“你是不是希望我骂你一顿？”

郭雀儿道：“是的。”

无忌笑了：“我也很想骂你一顿，因为我不骂你，你反而会觉得我这个人城府太深，太阴沉，不容易交朋友的。”

郭雀儿居然也承认：“说不定我真会这么想的。”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我不能骂你。”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说道：“因为，我还没有被你害死。”

郭雀儿道：“我如真的害死了你，你怎能骂我？”

无忌道：“我若被你害死，当然也没有法子再骂人。”

郭雀儿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骂我一顿？”

无忌笑道：“既然我还没有被你害死，为什么要骂你？”

郭雀儿怔住了，怔了半天，可不能不承认：“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无忌道：“本来就有道理。”

他大笑：“就算你认为我这道理狗屁不通，也没有法子跟我抬杆的。”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说的有道理。”

郭雀儿也笑了，道：“现在我总算又明白了一件事了。”

无忌道：“什么事？”

郭雀儿道：“千万不能跟你讲道理，宁可跟你打架，也不能跟你讲道理。”他大笑：“因为谁也讲不过你。”

刚才他心里本来充满了悔恨和歉意，可是现在已完全开朗。

现在，他心里已完全承认无忌说的有理。

能够让别人心情开朗的话，就算没有理，也是有理的。

唐玉也没有死。

他居然还没有倒下，还是和刚才一样，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可是他的脸已完全麻木了，刚才骤然收缩的瞳孔，现在已扩散，本来很明亮锐利的一双眼睛，现在已变得呆滞无神，连眼珠都已经不会转动，看起来就像是条死鱼。

丁弃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居然还是直勾勾的瞪着前面，丁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但是他并没有死。

他还在呼吸，他的心还在跳，脉搏也在跳。

每个人都应该看得出，他自己心里一定情愿死了算了。

他这样子实在比死还难受，实在还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他偏偏死不了。

难道冥冥中真的有个公正无情的主宰，难道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丁弃心里居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为什么还没有死？”

樊云山忽然道：“因为他是唐玉。”

樊云山今年已五十六岁，在江湖中混了大半生，这么样一个人，无论是善是恶，是好是坏，至少总有一样好处。

这种人一定很识相，很知趣。

所以他很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他一直都默默的站在旁边，没有开过口。

但是他还想活下去，活得好些，如果有机会表现，他还是不肯放弃。

丁弃道：“因为他是唐玉，所以才没有死？”

樊云山道：“不错。”

丁弃道：“是不是因为老天故意要用这种法子来罚他这种人？”

樊云山道：“不是。”

丁弃道：“是为了什么？”

樊云山道：“因为他是唐家的人，中的是唐家的毒，他对这种毒性，已有了抗力。”

丁弃道：“抗力？”

樊云山道：“如果你天天服砒霜，份量日渐加重，日子久了之后，别人用砒霜就很难毒死你，因为你对这种毒药已有了抗力。”

丁弃说道：“既然唐玉对这种暗器上的毒，已有了抗力，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子？”

樊云山道：“唐家淬炼暗器的毒药是独门配方，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丁弃道：“你也不知道？”

樊云山道：“可是我知道，如果这种暗器上的毒药，是种新的配方，唐玉虽然已对其中某些成分有了抗力，对新的成份还是无法适应。”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毒药的配合不但神秘，而且奇妙，有些毒药互相牵制，有些毒药配合在一起，却会变成另一种更剧急的毒，这种毒性虽然毒不死他，却可以把他的知觉完全摧毁，甚至可以使他的经脉和关节完全麻木。”

丁弃道：“所以他才会变成这么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樊云山道：“因为他身体里大部分器官都已失去效用，只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而已。”

丁弃看着他，道：“想不到你对毒药也这么有研究，你是不是也炼过毒？”

樊云山道：“我没有炼过毒，可是炼毒和炼丹的道理却是一样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炼丹的人只要有一点疏忽，也会变成这样子。”

丁弃道：“这岂非是在玩火？”

樊云山苦笑道：“玩火绝没有这么危险。”

丁弃道：“你为什么还要炼下去？”

樊云山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黯然道：“因为我已经炼了。”

因为他已经骑虎难下，无法自拔。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只要你一开始，就无法停止。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无论是对他的朋友，还是对他的仇敌，都是个问题。

丁弃道：“这个人好像已死了，又好像没有死，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无忌道：“我知道。”

丁弃道：“你准备怎么样？”

无忌道：“我准备送他回去。”

丁弃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无忌道：“他是唐家的人，当然要送回到唐家去。”

丁弃呆了。

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很灵，可是现在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忍不住要问：“你在说什么？”

无忌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说我准备把他送回去，送回唐家去。”

丁弃道：“你要亲自送他回去？”

无忌道：“是的。”

三

灯油已残了，月色却淡淡的照了进来，这古老的财神庙，竟变得彷佛很美。

他们还没有走。

也不知是谁提议的：“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坐坐，聊聊天，喝点酒？”

于是樊云山就抢着去沽酒。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居然要去替三个年轻小伙子去沽酒，这种事以前他一定会觉得很荒谬，无法忍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相信无忌、丁弃绝不会食言，也不会再重提旧事，找他算账，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们已经完全原谅了他。

从他们说话的口气里，他听得出他们心里还是看不起他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去计较了。

他只希望他们能让他回家乡去，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奸细，还是会像以前那么样尊敬他，把他当朋友。

现在他才知道，一个人实在不应该做出卖朋友的事，否则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他已经在后悔。

唐玉已经被抬到那张破旧的神案上，无忌还扯下了一幅神帐替他盖起来。

郭雀儿也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几个蒲团，盘膝坐着，看着无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常听人说起你？”

无忌笑笑：“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个名人。”

一个人开始有名的时候，自己总是不会知道的，就正如他的名气衰弱时，他自己也不会知道一样。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浪子，在你成婚的那天，还去宿娼。”

无忌笑笑，既不否认，也不辩白。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是个赌徒，重孝在身，就去赌场里掷骰子。”

无忌又笑笑。

郭雀儿道：“有人说你非但无情无义，而且极自私，甚至对自己嫡亲的妹妹和未过门的妻子都漠不关心，有人甚至打赌，说你就算看见她们死在你面前，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无忌还是不辩白。

郭雀儿道：“所以大家都认为你是很危险的人，因为你冷酷无情，城府极深，而且工于心计，连焦七太爷那种老狐狸都曾经栽在你手里。”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家也都承认你有一样好处，你很守信，从不欠人的债，在你成婚的那天，还把你的债主约齐，把旧账全都算清。”

无忌微笑道：“那也许只因为我算准了他们绝不会在那种日子把我迫得太急，因为他们都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郭雀儿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只不过表示你很会把握机会，也很会利用别人的弱点，所以才故意选那个日子找他们来算账？”

无忌道：“这样做虽然有点冒险，可是至少总比提心吊胆的等着他们来找的好。”

郭雀儿道：“不管怎么样，你对丁弃总算不错，别人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个不孝的孽子，叛师的恶徒，你却把他当朋友看待。”

无忌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想利用他来替我做成这件事，所以，我只有信任他，只有找他帮忙，唐玉和樊云山才会上当。”

他笑了笑，道：“何况我早就知道他既不是孽子，也不是叛徒，有关他的那些传说，其实都另有隐情。”

郭雀儿当然也知道，丁弃离家，只因为他发现了他后母的私情。

他杀了他后母的情人，逼他的后母立誓，永不再做这种事，为了不愿他老父伤心，他一定要瞒起这件事。

他父亲却认为他忤逆犯上，对后母无礼。

所以他只有走。

他叛师，只因为有人侮辱了金鸡道人，他不能忍受，替他的师父约战那个人，被砍断了一条手臂，他师父却将他赶出了武当，因为他已是个残废，不配再练武当剑法。

无忌道：“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变成他这种脾气的，可是像他这种人，只要别人对他有一点好，他甚至愿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郭雀儿道：“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你才对他好？”

无忌道：“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郭雀儿道：“听你这么样说，好像连你自己都认为自己不是个好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不是。”

郭雀儿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无忌道：“可惜什么。”

郭雀儿道：“可惜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坏人太少了。”

丁弃笑了：“这个雀儿虽然又刁又狂，但一个人是好是坏，他至少还能分得出的。”

郭雀儿道：“这个雀儿也还能分得出谁是个朋友。”

无忌看着他们，道：“你们真的认为我是朋友？”

郭雀儿道：“如果你不是个朋友，我跟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世界上真有你这样的呆子，居然要交上我这种朋友。”

郭雀儿道：“呆子至少总比疯子好一点。”

无忌道：“谁是疯子？”

郭雀儿道：“你。”

无忌笑了。“我本来以为我只不过是个浪子，是个赌鬼，想不到我居然是个疯子。”

郭雀儿道：“现在上官刃虽然做了唐家的东床快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是我想他心里一定还有件不痛快的事。”

无忌道：“为什么？”

郭雀儿道：“因为你还没有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没有把无忌也一起杀了，上官刃一定很后悔。

郭雀儿道：“如果唐家的人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一定也很希望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让唐玉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都去看看。”

他叹了口气：“现在你居然要把唐玉送回去，好像生怕他们找不到你，如果你不是疯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无忌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很凄凉。

只有一个隐藏着很多心事，却不能说出来的人，才会这么样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脸都酸了。

他忽然不笑了，因为他已决定要把这两个人当作朋友。

有很多事虽然不能向别人说出来，在朋友面前却不必隐瞒。

他说：“我不是个孝子，先父遇难后，我既没有殉死，也没有在先父的墓旁结庐守孝，既没有痛哭流涕，哭得两眼出血，也没有呼天号地，到处去求人复仇。”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孝子，好像已忘记了复仇这件事。

他认为孝子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决心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也不想让大风堂为了这件事和唐门正面冲突，因为那样流的血太多。杀人者死，上官刃非死不可，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我都绝不能放过他。”

郭雀儿道：“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找他？”

无忌道：“既然没有别的力量去制裁他，我只有自己动手。”

他又道：“可是唐门组织严密，范围庞大，唐家堡里就有几百户人家，我就算能混进去，也未必能找得到上官刃。”

郭雀儿道：“据说，唐家堡也和紫禁城一样，分成内外三层，最里面一层，才是唐家直系子弟和重要人物住的地方。”

丁弃道：“唐家所有的机密大事，都是在那里决定的，他们自己把那个区称为“花园”，其实却比龙潭虎穴更危险。”

郭雀儿道：“就算是他们的本门子弟，如果没有得到上头命令，也不能妄入一步。”

丁弃道：“现在上官刃不但要做唐家的姑老爷了，而且已经参与了他们的机密，为了他的安全，他们一定会把他的住处安排在那座花园里。”

郭雀儿道：“你就算能混进唐家堡，也绝对进不去的，除非……”

无忌道：“除非是我能找个人带我进去。”

郭雀儿道：“找谁带你进去？”

无忌道：“当然是要找唐家的直系子弟。”

郭雀儿道：“唐家的直系子弟有谁会带你进去？除非他疯了。”

丁弃道：“就算疯了也不会带你进去的。”

无忌道：“如果他死了呢？”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荒谬，幸好丁弃和郭雀儿都是聪明绝顶的人。

他们本来也听得怔了怔，可是很快就明白了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唐玉是唐家的直系子弟，如果我把他的尸体运回去，唐家一定会把我召入那后花园去，盘问我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我为什么要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他笑了笑，“唐玉当然是唐家的核心人物，这些问题他们绝不会放过。”

郭雀儿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无忌道：“我当然是他的好朋友。”他微笑：“这一路上，一定有很多人看见我跟他在一起，今天下什，我还跟他在一起吃饭喝酒，无论谁都看得出我们是好朋友，如果唐家派人来打听，一定有很多人可以作证。”

郭雀儿道：“原来你早已计划好了，连吃顿饭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无忌道：“现在我们虽然已经把唐家潜伏在这里的人查出来，但是我们暂时绝不会出手对付他们，因为——”

郭雀儿道：“因为你要留下他们为你作证，证明你是唐家的朋友。”

无忌道：“因为他们都不认得我，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他又解释：“这一年来，我的样子已改变很多。如果我改个名字，再稍微打扮打扮，就算以前见过我的人都不会认得出我的。”

郭雀儿道：“这计划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只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无忌道：“你说。”

郭雀儿道：“唐玉现在还没有死。”

无忌道：“没有死更好。”

郭雀儿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样子唐家的人一定对我更信任，更不会怀疑我是赵无忌。”他微笑：“如果我是，赵无忌怎么会把他活着送回唐家去？”

郭雀儿道：“有理。”

无忌道：“这就叫“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却偏偏做了出来，就是因为要让别人想不到。”

郭雀儿叹了口气，道：“现在连我都好像有点佩服你了！”

无忌笑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郭雀儿道：“所以你只要带着唐玉一走，我就会大哭三天。”

无忌道：“为什么要哭？”

郭雀儿道：“明明知道你是去送死，我却偏偏拦不住，我怎么能不哭？”

无忌道：“你刚才也认为我这计划不错，为什么又说我是去送死！”

郭雀儿道：“因为唐玉还没有死，现在他虽然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但是到时却可以被治好的。”

丁弃道：“他中的本来就是唐家的毒，唐家当然有解药救他。”

无忌道：“这一点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

丁弃道：“你还是要这么样做？”

无忌道：“因为你们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大，他中毒太深，就算仙丹也未必能把他医好，就算能医好，也绝不是短期能见效的，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杀了上官刃。”

郭雀儿道：“你只不过是“可能”杀了上官刃而已。”

无忌道：“不错。”

郭雀儿道：“唐玉是不是也“可能”很快就被治好？”

无忌道：“可能。”

郭雀儿道：“只要他能开口，只要能说出一句话，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无忌笑了笑，道：“这种事本来就是冒险的，就算是吃鸡蛋，都“可能”会被噎死，何况是对付上官刃这种人？”

郭雀儿苦笑道：“你说的话好像总是多少有点道理。”

无忌道：“所以你宁可跟我打架，也不能跟我讲道理。”

他微笑，又道：“你当然不会跟我打架的，因为我们是朋友。”

郭雀儿道：“既然是朋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陪你去冒险？”

无忌沉下脸，道：“那你们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他冷酷无情，甚至对千千和凤娘都那么无情，就因为他不愿连累任何人。

郭雀儿忽然大笑道：“其实你就算求我陪你去，我也不会去的，我还活得很好，为什么要陪你去送死？”

无忌道：“其实，我也不一定是去送死。”

郭雀儿道：“就算你能杀了上官刃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活着逃出唐家堡？”

无忌道：“也许我有法子。”

郭雀儿道：“你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你自己装进一个鸡蛋里去，再把这个鸡蛋塞回老母鸡的肚子里，让这个老母鸡把你带出来。”

他一直不停的笑，笑得别人以为他已经快要噎死了的时候才停止。

他瞪着无忌，忽然道：“从现在起，我们已不是朋友。”

无忌道：“为什么？”

郭雀儿道：“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交朋友？为什么要跟一个快要死了的疯子交朋友？”

他又大笑，大笑着跳了起来，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无忌居然连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丁弃叹了口气，苦笑道：“他说别人疯，其实他自己才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无忌居然在微笑，道：“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没有疯也绝不会忽然发疯的。”

丁弃道：“谁？”

无忌道：“唐玉。”

虎穴

入　蜀

一

四月十九，阴雨。

此生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无忌不是诗人，也没有陆放翁那种闲逸超脱的诗情，但是他也在斜风细雨中，撑着把油纸伞，骑着匹青驴，入了剑门，到了蜀境。

剑门关天下奇险，双翼插天，群峰环立，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出剑门，沿途古柏夹道，绵延达数十里。替他抬着棺材的脚夫告诉他：“这就是张飞柏，是张三爷亲手种的。”

蜀人最崇拜诸葛武侯，武侯仙去，蜀人都以白巾缠头，直到现在这种习惯还没有改。因为大家都崇拜诸葛，所以张飞也沾了光。

可是无忌怎么会带口棺材来？

崭新的棺材，上好的楠木，无忌特地用重价请了四个最好的脚夫挑着。

因为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最好的朋友——这个朋友绝不会发疯。

棺材里不但安全舒服，而且不会淋到雨，如果有事要静静思索，也绝不会有人打扰。

无忌也很想躺进棺材去。

虽然他不像司空晓风，既不怕挑粪着棋，也不怕淋雨。但是他有很多事都需要静静去想一想。

——到了唐家之后，应该编造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但要能打动唐家的人，而且还要让他们深信不疑。

这已经不是件容易事，动人的故事绝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出来的。

还有白玉老虎，那只司空晓风一定要他亲手交给上官刃的白玉老虎！

——司空晓风为什么要把这只白玉老虎看得这么重要？

司空晓风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绝不会做莫名其妙的事。

——这支白玉老虎中究竟有些什么秘密？

细雨斜风，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中，剑门关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无忌忽然想起了两句凄凉的歌谣。

“一出玉门关。

两眼泪不干。”

这里虽然不是玉门，是剑门，可是一出此关，再想活着回来，也难如登天。

无忌忽然想起了千千。

他不敢想凤娘，他真的不敢。

“相思”已经令人缠绵入骨，默然销魂，“不敢相思”又是种什么滋味？

多情自古空余恨。

如果你已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纵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将那一份情埋在骨里，让这一份情烂在骨里，死在骨里。

那又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无忌忽然抛掉他的油纸伞，让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身上。

风雨无情，可是又有几人知道无情的滋味？

他忽然想喝酒。

二

辣酒，好辣的酒。

用辣椒下酒，吃一口鲜辣椒，喝一口辣酒，那才真辣得过瘾。

辣椒红得发亮，额上的汗珠子也红得发亮。

无忌看看也觉得很过瘾，可是等到他自己这么吃的时候，他就发现这种吃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过瘾了。

他已经被辣得连头发都好像要一根根“站”了起来。

这地方每个人都这么样喝酒。

这地方除了辣椒之外，好像根本就没有别的东西下酒。

所以他虽然已经快要被辣得“怒发冲冠”，也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

他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一个“不好种”。

蜀道难。

蜀境中处处都有山坡，无忌停下来喝酒的地方，也在个山坡上，用碗口粗的毛竹，搭起个凉棚，四面一片青翠，凉风阵阵送爽，在酷热的天气里，赶路赶累了，能够找到这么样一个地方歇脚，实在很不错。

现在天气虽然还不算热，可见经过这里的人，大多也会停下来，喝碗凉茶辣酒再上路。

道路太崎岖，行路太艰苦，能有机会享受片刻安逸，谁都不愿错过。

人生亦如旅途。

在崎岖艰苦的人生旅途上，又有几人能找到这样的歇脚处？

有时你就算能找到，也没有法子歇下来，因为你后面有根鞭子在赶着你。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鞭子，责任、荣誉、事业、家庭的负担、子女的衣食、未来的保障……都像鞭子般在后面抽着你。

你怎么能歇下来！

无忌一口气喝下了碗里的辣酒，正准备再叫一碗时，就看见两顶“滑竿”上了山坡。

滑竿不是轿子。

滑竿是四川境中一种特有的交通工具，用两根粗毛竹，抬着张竹椅。

人就坐在椅上。

不管你这个人有多重，不管路有多难走，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抬过去。

因为干这一行的人，不但都有特别的技巧，而且，每一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无忌很久以前就已听过有关滑竿的种种传说，却一直不太相信。

现在他相信了。

因为他看见了坐在前面一顶滑竿上的人。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绝不会相信这么样一个人也能坐滑竿，更不会相信两个骨瘦如柴的竿夫，居然能把这个人抬起来。

他很少看见过这么胖的人。

这个人不但胖，而且胖得奇蠢无比，不但蠢，而且蠢得俗不可耐。

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块活动的肥猪肉，穿着打扮却像是个暴发户，好像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带出来，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的同伴却是个美男子。

他不是像唐玉那种文弱秀气，还带着点娘娘腔的美男子。

他高大英俊，健壮，宽肩，细腰，浓眉，大眼，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现在两顶滑竿都已经停下，两个人都已经走进了这凉棚。

胖子喘息着坐下来，伸出一只白白胖胖，戴满了各式各样宝石翠玉戒指的手。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块雪白的丝巾递过去。

胖子接过丝巾，像小姑娘扑粉一样的去擦汗，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他的同伴立刻点了点头，带着种诚恳而同情的态度说：“你最近又忙又累，吃得又少，怎么会不瘦？”

胖子愁眉苦脸的叹着气，道：“再这么样瘦下去，怎么得了呢？”

他的同伴道：“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点。”

这个建议胖子立刻就接受了，立刻就要店里的伙计想法子去烧两三个蹄膀，四五只肥鸡来。

他只能吃这“一点”，因为，最近他胃口一直不好。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一点，因为最近他实在瘦得不象话了。

至于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

可惜别人都看见了。

这个人究竟是胖是瘦，这身肥肉究竟是谁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大家都忍不住在偷偷的笑。

无忌没有笑。

他并不觉得这种事好笑，他觉得这是个悲剧。

这个美少年自己当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可笑，他还是这么样说，只因为他要生活，要这个胖子供给他生活。

一个人为了生活而不得不说一些让别人听了可笑，自己觉得难受的话，就已经是种悲剧。

这个胖子更可悲。

他要骗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个人到了连自己都要骗的时候，当然更是种悲剧。

无忌忽然觉得连酒都已喝不下去。

除了无忌外，居然还有个人没有笑。

他没有笑，并不因为他也有无忌这么深的感触，只不过因为他已醉了。

无忌来的时候，他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空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和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人在江湖，人已垂老，喝醉了又如何？不喝醉又如何？

无忌忽然又想喝酒。

就在这时候，他又看见了六个人走上山坡。

六个青衣人，黄草鞋，灰布袜，六顶宽边马连坡大草帽，帽沿都压得很低。

六个人走得都很快，脚步都很轻健，低着头大步走过了这茶棚。

六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青布包袱，有的包袱很长，有的很短。

短的只不过一尺六七，长的却有六七尺，提在他们的手里时，份量看来都很轻，一摆到桌上，却把桌子压得“吱吱”的响。

没有人笑了。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六个人绝对都是功夫很不错的江湖好汉。

他们提来的这六个包袱，纵然不是杀人的利器，也绝不是好玩的东西。

六个人同路而来，装束打扮都一样，却偏偏不坐在同一张桌上。

六个人竟占据了六张桌子，正好将茶棚里每个人的去路都堵死。

只有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能在一瞬间就选好这样的位置。

六个人都低头坐下，一双手还是紧紧抓住已经摆在桌上的包袱。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高大，强壮，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个头，带来的包袱也最长。

他抓住包袱的那双手，右手的姆指、食指、中指的指节上，都长着很厚的一层老茧。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又高又瘦，弯腰驼背，彷佛已是个老人。

他带来的包袱最短，抓住包袱的一双手又干又瘦，就如鸟爪。

这两个人无忌好像都见过，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的。

他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脸。

他也不想看。

这些人到这里来，好像是存心来找人麻烦的，不管他们是来找谁的麻烦，无忌都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想不到那又高又瘦、弯腰驼背的却忽然问道：“外面这口棺材，是哪一位带来的？”

越不想找麻烦的人，麻烦反而越要找到他身上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是我。”

无忌已经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他虽然还没有见到这个人的脸，却已经认出他的声音。

——白糖方糕黄松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用苏白唱歌，一面走入了这片树林中刚辟出的空地。

——然后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面窝的，卖山东大馒头的，卖福州春饼，卖岭南鱼蛋粉，卖烧鹅叉烧饭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卖鱿鱼羹的，卖豆腐脑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着各式各样的担子，从四面八方走了进来。

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无忌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卖糕的声音，他也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萧东楼的话。

——以前他们都是我的旧部，现在却都是生意人了。

这卖糕人现在做的是什么生意？为什么会对一口棺材发生兴趣？

那高大健壮，右手三根手指上都长着老茧的人，忽然抬起头，盯着无忌。

无忌认出了他。

他的眼睛极亮，眼神极足，因为他从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

他手指上的老茧又硬又厚，因为他从八九岁时就开始用这三根手指扳弓。

无忌当然认得他，他们见面不止一次。

金弓银箭，子母双飞，这身长八尺的壮汉，就是黑婆婆的独生子黑铁汉。

——黑婆婆是什么人？

——是个可以用一支箭射穿十丈外苍蝇眼睛的人。

他手上抓住的那个包袱里面，当然就是他们母子名震江湖的金背铁胎弓和银羽箭。

他居然没有认出无忌来，只不过觉得这个脸上有刀痕的年轻人似曾相识而已，所以试探着问：“我们以前见过？”

无忌道：“没有。”

黑铁汉道：“你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黑铁汉道：“很好。”

卖糕人道：“怎么样？”

黑铁汉道：“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

卖糕人道：“很好。”

听到他们说的这两句“很好”，无忌就知道麻烦已经来了。

这六个人带来的无论是哪种麻烦，麻烦都一定不会太小。

无忌看出了这一点，别人也看得出，茶棚里的客人大多数都已在悄悄的结账，悄悄的溜了，只有那位胃口不好的胖公子还在埋头大吃。

看来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等吃完了这只鸡才会走。

这种人当然不会多管别人的闲事。

卖糕人忽然站起来，提着包袱，慢慢的走到无忌面前，道：“你好！”

无忌叹了口气道：“直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不错，只可惜现在就好像已经有麻烦了！”

卖糕人笑了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不做胡涂事，就不会有麻烦的。”

无忌道：“我一向很少做胡涂事。”

卖糕人道：“很好。”

他放下包袱，又道：“你当然也不认得我！”

无忌道：“不认得。”

卖糕人道：“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

他用两根手指提着包袱上的结一抖，就露出对精光闪闪，用纯纲打成的奇形外门兵刃，看来有点像鸡爪镰，又不是鸡爪镰。

无忌道：“这是不是淮南鹰爪门的独门兵刃铁鹰爪？”

卖糕人道：“好眼力。”

无忌道：“我的耳朵也很灵。”

卖糕人道：“哦！”

无忌道：“我听得出你说话的口音，绝不是淮南一带的人。”

卖糕人道：“我在淮南门下，学的本就不是说话。”

无忌道：“你学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是杀人！”

他淡淡的接着说道：“只要我能用本门的功夫杀人，不管我说话是什么口音都无妨。”

无忌道：“有理。”

卖糕人忽然用他那双鸟爪般的手拿起了这对鹰爪般的兵刃。

寒光闪动，鹰爪双双飞出，“叮”的一响，无忌面前的酒碗已被钉穿了四个小洞，栏杆上一根毛竿，也被鹰爪硬生生撕裂。酒碗是瓷器，要打碎它并不难，把它钉穿四个小洞却不是件容易事。

毛竹坚韧，要撕裂它也不容易。

何况这种力量完全不同，他左右双手同时施展，竟能使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来。

无忌叹了口气道：“好功夫。”

卖糕人道：“这是不是杀人的功夫？”

无忌道：“是。”

卖糕人道：“你想不想看我杀人！”

无忌道：“不想。”

卖糕人道：“那么你快走吧！”

无忌道：“你肯让我走？”

卖糕人道：“我要的本就不是你这个人。”

无忌道：“你要的是什么？”

卖糕人道：“我要的是你带来的那口棺材。”

疑　云

一

棺材是无忌自己去买的，上好的柳州楠木，加工加料，精选特制。

无忌道：“阁下的眼光真不错，这口棺材的确是口好棺材。”

卖糕人道：“我看得出。”

无忌道：“但是无论多好的棺材，也不值得劳动阁下这样的人出手。”

卖糕人道：“你说不值得，我却说值得。”

无忌道：“阁下若是真的想要这么样一口棺材，也可以再去叫那棺材店加工赶造一口。”

卖糕人道：“我要的就是这一口。”

无忌道：“难道这口棺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卖糕人道：“那就得看这口棺材里有些什么。”

无忌道：“里面只有一个人。”

卖糕人道：“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忌道：“一个朋友。”

卖糕人道：“是个活朋友，还是个死朋友？”

无忌笑了：“我这人虽然不能算很讲义气，可是，也不会把活朋友送到棺材里去。”

他说的不是实话，也不能算谎话。

——唐玉还没有死。

——是他亲手把唐玉摆进棺材里面去的。

——唐玉并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这口棺材里的确只有唐玉一个人。

——他亲手盖上棺材，雇好挑夫，亲眼看着挑夫们把棺材抬到这里，的确一点不假。

这卖糕人却好像完全不信，又问道：“你这朋友已经死了？”

无忌道：“人生百年，总难免会一死的。”

卖糕人道：“死人还会不会呼吸？”

无忌摇头。

他已经想到了一点漏洞，可是他从未想到别人会看出来。

卖糕人显然已看了出来。

他冷笑道：“死人既然已经不会呼吸，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棺材上，留两个透气的洞？”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人这么样注意一口棺材。”

这是实话。

如果有口棺材摆在那里，每个人都免不了要去看一眼的。但却很少有人还会再看第二眼。

女人衣服上如果有个洞，人人都会看得很清楚，但看见棺材上有个洞的人就不多了。

无忌又道：“但是这口棺材的确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是我的朋友。”

卖糕人道：“你为什么要把他装进棺材里去？”

无忌道：“因为他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卖糕人道：“他患的是不是见不得人的病？”

无忌道：“你想看看他？”

卖糕人道：“我只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无忌道：“如果棺材里真的只有一个人呢？”

卖糕人道：“那么我就恭送你们的大驾上路，这里的酒账也由我付了！”

无忌道：“不管棺材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卖糕人道：“就算你把我老婆藏在棺材里，只要棺材里没有别的，我也一样让你们走。”

无忌道：“你说话算数？”

卖糕人道：“淮南门下，从没有食言背信的人。”

无忌道：“那就好极了。”

他一直在担心，生怕他们要找的是唐玉。

他不愿为了唐玉跟他们动手，也不能让他们把唐玉劫走。

现在他虽然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是为了唐玉而来的，却还是猜不出他们为什么想要这口棺材。

棺材就摆在凉棚外的栏杆下。

四个挑夫要了壶茶，蹲在棺材旁边，用随身带来的硬饼就茶喝。

茶虽然又冷又苦，饼虽然又干又硬，他们却还是吃得很乐，喝得很乐。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人生中的乐趣本来已经不太多了，所以他们只要能找到一点点快乐，就绝不肯放过。

所以他们还活着。

——快乐本就不是“绝对”的，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就是快乐。

奇怪的是，这个卖糕人不但对棺材有兴趣，对这四个挑夫好像也很有兴趣。

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而且蓬头散发，又黑又脏，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去看的地方。

这卖糕人却一直在看着他们，一双眼睛就像是钉子般盯他们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虽然说要看看棺材是否只有一个人，可是他的一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了，并没有移动一步。

无忌反而忍不住提醒他：“棺材就在那里。”

卖糕人道：“我看得见。”

无忌道：“你为什么还不过去？”

卖糕人枯瘦的脸上，忽然露种诡秘的冷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了一句让无忌大出意外的话。

“因为我还不想死在雷家兄弟的霹雳弹下。”

无忌立刻问道：“雷家兄弟？霹雳堂的雷家兄弟？”

“不错。”

“雷家兄弟来了？”

“至少有四个人来了。”

“在哪里？”

“就在那里！”

卖糕人冷冷的接着说：“蹲在棺材旁边喝茶吃饼的那四位仁兄，就是雷震天门下的四大金刚。”

二

无忌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霹雳堂有四大金刚，是雷震天的死党，也是大风堂的死敌。

这四个又穷又脏又臭的苦力，就是霹雳堂的四大金刚？

他们为什么要如此作贱自己？为什么要来替他抬这口棺材？

纵然他们已经发现他就是赵无忌，也不必这么样做的。

他们至少还有一种更好的法子，可以将他置之于死地。

年纪最大的一个挑夫，忽然叹了口气，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左手还是端着个破茶碗，右手还是拿着半块饼，身上穿的是那套又脏又破，几乎连屁股都盖不住的破布衣服。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样子已完全变了。

他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身上已散发出动力，无论谁都已看得出这个人绝不是个卑微低贱的苦力。

卖糕人冷笑，道：“果然是你，你几时改行做挑夫的？”

这挑夫道：“这半年来我们兄弟一直都在干这一行。”

卖糕人道：“你们一直都在替人挑棺材？”

这挑夫说道：“不但挑棺材，连粪都挑。”

卖糕人道：“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这挑夫道：“因为我听说这这种事做久了，一个人的样子就会改变的。”

卖糕人道：“你们的样子实在变了不少。”

这挑夫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怎么会认得出我们来？”

卖糕人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我的眼力特别好，也许因为有人走漏了你们的消息。”

这挑夫脸色变了，厉声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人，是谁把我们出卖给你的？”

卖糕人不望他了。

黑铁汉一个箭步窜过来，沉声道：“我们兄弟和雷家并没有过节，只要你们留下这口棺材，不管你们要到哪里去，不管你们要去干什么，我们兄弟绝对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有别人问起你们，我们兄弟也不会说出来，就只当今天我们根本没有见过面。”

在黑婆婆面前，他一向很少开口，现在说起话来，却完全是老江湖的口气，每一句都说在节骨眼上，而且，替别人留了余地。

可惜这挑夫并不领情，冷冷道：“你手里拿着的是金弓银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你身旁站着的这个人，虽然连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我也能认得他就是这一代的淮南掌门鹰爪王。”

卖糕人并不否认。

这挑夫又道：“你们两位居然肯放我一条生路，我兄弟本该感激不尽，何况陪你们来的那四位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好像还有丧门剑的名家钟氏兄弟和铁拳孙雄。”

卖糕人道：“好眼力。”

这挑夫道：“凭你们六位，今天要把我们兄弟这四条命搁在这里并不难，只可惜……”

卖糕人道：“只可惜怎么样？”

这挑夫冷笑道：“只可惜，人一死了，拳头就会变软了，也就没有法子再使丧门剑了。”

卖糕人微笑道：“幸好，他们还没有死。”

这挑夫道：“他们还没有死？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

卖糕人立刻回头去看，脸上的笑容已僵硬。

本来坐在他后面的四个人，现在已全都倒了下去，脑后的玉枕穴上，赫然插着根竹筷，一尺多长的竹筷，已没入后脑五寸。

脑壳本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地方，能够以一根竹筷洞穿脑壳，已经是骇人听闻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四个人本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竟全都在这一瞬间被人无声无息的夺去性命而没有人发觉是谁下的毒手。

这人的出手好快，好准，好狠！

茶棚里的人早就溜光了，连掌柜和伙计都已不知躲到哪里去。

除了这个卖糕人和无忌、黑铁汉之外，茶棚里只剩下三个活人。

那位胃口欠佳的胖公子，虽然还活着，却已被吓得半死，整个人都几乎瘫到桌子底下去。

他的同伴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何况，这两人一直都是坐在钟家兄弟和孙雄的前面，竹筷却无疑是从后面飞来的。

他们后面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还没有走，只因为他早已醉了，无忌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已摆满了喝空的酒壶。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显然已是个老人。

他身上穿的一件蓝布衫，不但是已洗得发白，而且还打着好几个补钉。

难道这落拓的老人，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竟能在无声无息中取人的性命，竟能在挥手间杀人于十步之外！

三

卖糕人手里紧握着他的那对铁鹰爪，一步步向这老人走过去。

他知道他的手在流汗，冷汗。

他手里的这双铁鹰爪，也是杀人的利器，也曾有不少英雄好汉，死在这对铁鹰爪下。

但是现在他的手却在抖，别人也许看不见，他自己却可以感觉得到。

能够以一根竹筷，隔空打穴，贯穿脑壳的人，绝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一个已经在江湖中混了三十年的人，至少总有这一点自知之明。

但是他不能退缩。

淮南派现在虽已不是个显赫的门派，也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

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淮南这一代的掌门人，为了生活，为了把门面支持下去，他可以改变容貌声音来做强盗，却绝不能让淮南派的声名败在他手里。

这正是江湖人的悲剧。

江湖中的辉煌历史，就正是无数个像这样的悲剧累积成的。

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黑铁汉弯弓拉箭，一双眼睛也盯在那老人的满头白发上。

老人忽然说话了，说得含糊不清，彷佛是醉话，又彷佛是梦呓。

“为什么大家都想要这口棺材，是不是全部都活得不耐烦了，都想躺进棺材里去！”

卖糕人的瞳孔收缩，手握得更紧。

现在他已确定这个老人就是刚才以竹筷洞穿他伙伴头颅的人。

他忽然大声喊道：“前辈。”

老人还是伏在桌上，鼻息沉沉，彷佛又睡着了。

卖糕人冷笑道：“以你的年纪，我本该尊你一声前辈，我还没有忘记江湖中的规矩，你最好也莫要忘记自尊自重。”

老人忽然纵声大笑，道：“好，说得好。”

他干瘪的脸上长满了一块块钱大的白癣，眉毛脱落，醉眼朦胧，笑起来就像是头风干了的山羊。

他已抬起头，看着卖糕人道：“想不到小小的淮南派中，居然有你这种人，居然还懂得江湖规矩，还有点掌门人的气派。”

卖糕人道：“我不是淮南掌门。”

老人道：“你不是？”

卖糕人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

老人笑道：“原来你是来卖糕的。”

卖糕人道：“卖糕的人，有时也会杀人。”

老人道：“你要杀谁？”

卖糕人道：“杀你！”

老人又大笑，道：“你自己也该知道，你绝不是我的对手，又何苦来送死？”

卖糕人忽然也大笑道：“我杀了你，杀的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辈，你杀了我，杀的却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我死又何妨？”

大笑声中，他的铁鹰爪已飞出。

昔年，鹰爪王自淮南出道，名动天下，只凭一双铁拳，和十三年苦练而成的大鹰爪力，创立了淮南鹰爪门，从来没有用过兵刃。

可惜他的后人们既没有那么精纯的功夫，也没有他的神力，所以才造出这么样一对奇形外门兵刃，以补功力之不足。

他临死时，看到这种兵刃，就知道，淮南这一派，迟早难免要被毁在这对铁鹰爪下。

因为他知道无论多精巧的兵刃，总不如双手灵巧，他三十六招大鹰爪手，用这种兵刃使出来，绝对没法子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他也知道他的后人们有了这种兵刃后，更不肯苦练掌力了。

但是这对兵刃却实在很灵巧霸道，两支鹰爪般的钢抓，不但有生裂虎豹之利，而且可以伸缩自如。

如果运用得巧妙，甚至可以用它从头发里挟出一个虱子来。

卖糕人在这对兵刃上也下过多年苦功，一着击出，双爪齐飞，左手的铁爪轻灵变幻流动，右手的铁爪刚烈霸道威猛。

这一着力量间，有巧劲，也有猛力，这一着的招式间，有虚招，也有实招，虚招诱敌，实招打的是对方致命处。

老人一双朦胧的醉眼中，忽然精光暴射，大喝一声：“开！”

叱声出口，他的身形暴长，袍袖飞卷，铁鹰爪立刻被震得脱手飞出，远远的飞出了二十丈，落在竹棚外的山坡上。

卖糕人居然没有被震倒，居然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但是他的眼珠已渐渐凸出，鲜红的血丝，已沿着他嘴角流下来。

老人盯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要杀我，我不能不杀你。”

卖糕人咬紧牙关，不开口。

老人道：“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卖糕人忽然问：“我是谁？”

他一张嘴，就有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人摇头叹气，道：“鹰爪王，王汉武，你这是何苦？”

卖糕人用衣袖擦干了嘴角的鲜血，大声道：“我不是鹰爪王，不是王汉武。”

刚擦干的血又流出来，他喘息着道：“鹰爪王，王汉武早已死了，没有人能杀他，他……他是病死的，我……我……”

老人眼睛里已露出同情之色，柔声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卖糕的人而已。”

卖糕人慢慢的点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因为他并不是王汉武，淮南一派不散的威名，并没有毁在他手里。

——所以没有人能击败鹰爪王，从前没有，以后更没有。

四

黑铁汉满眶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忽然也霹雳大喝一声：“开！”

弓弦一响，三尺六寸长的银羽箭已随弦飞出，喝声如霹雳惊雷，箭去如流星闪电。

黑铁汉身长八尺，两膀有千斤之力，他的金背铁胎弓是五百石的强弓，他的银羽箭虽然不能开山射月，但也足以穿云裂石。

江湖传说，如有三个人背贴着背站着，他一箭就能射个对穿。

可是银光一闪，箭忽然已到了老人手里，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就把这根穿云裂石的银羽箭捏住了。

在这一瞬间，黑铁汉的面如死灰，雷家四兄弟喜动颜色。

想不到就在这一瞬间，情况忽然又改变。

老人脸上忽然露出种奇怪已极的表情，就好像一个的胆小的少妇半夜醒来，忽然发现有个陌生的男人压在她身上，惊讶、恐惧，都已到了极点。忽然凌空翻身，掠出了竹棚，眨眼间就踪影不见。

要学“射”，一定要先练眼力。

黑铁汉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眼力，要练得可以把暗室中的一只蚊子看得和别人看老鹰还清楚，才算略有成就。

无忌的眼力也绝不比他差。

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出这老人为什么要突然逃走，像他那样的绝顶高手，绝不是很容易就会被骇走的人，除非他忽然看见了鬼，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这里没有鬼，也没有毒蛇。

他怕的是什么？

这挑夫一只手端着破茶碗，一只手拿着块硬饼，脸上的表情由欢喜变为惊讶，由惊讶变为恐惧，由恐惧变为怀疑。

现在他脸上忽然又变得全无表情，忽然唤道：“老板。”

无忌不是老板。

他这一生中奇奇怪怪的事也做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做过老板。

可是这四个挑夫一直都叫他老板。

无忌道：“你在叫我？”

这挑夫道：“不管我们姓什么，我们总是你雇来的，你总是我们的老板。”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挑夫又道：“你出五钱银子，雇我们做挑夫，要我们替你把这口棺材送到蜀中去？”

无忌道：“不错。”

这挑夫道：“我们这一路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无忌道：“没有。”

这挑夫道：“我们有没有偷过懒，耽误过你的行程？”

无忌道：“没有。”

这挑夫道：“你花五钱银子雇我们一天，花得冤不冤枉？”

无忌道：“不冤枉。”

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像他们这样的挑夫，实在很难找得到。

这挑夫道：“你花钱雇我们来替你挑这口棺材，我们就全心全意的替你挑这口棺材，而且一定平平安安的替你把这口棺材送到地头。”

无忌道：“很好。”

这挑夫道：“那么别的事你就不必管了，这些事跟你也完全没有关系。”

他的话已说得很明白。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老板的身份来历，也不想知道，只不过希望这位老板也不要管他们的闲事。

无忌有点不明白。

他忍不住要问：“你们知不知道这棺材里的人是谁？”

这挑夫道：“是你的朋友。”

无忌道：“你们知不知道我这朋友是谁？”

这挑夫道：“不管你这位朋友是谁，都跟我们无关。”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替我挑这口棺材？”

这挑夫道：“因为我们愿意。”他淡淡的接着道：“只要我们自己愿意，不管我们干什么，也都跟你没有关系。”

无忌叹了口气，道：“有理。”

他不能不承认他们说的有理，但是他心里却又偏偏觉得很无理。

所有的事都无理，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以常理来解释。

但是这些确实发生了，而且已经有五个人为了这些事而死。

生命是绝对真实的，死也是。

无忌又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还想干什么？”

这挑夫考虑着，终于回答：“我们只不过想杀一个人，一个跟我们完全无关系的人。”

黑铁汉道：“你们想杀的就是我？”

这挑夫道：“是的。”

五

黑铁汉并不能算是无忌的朋友，但是无忌总觉得还欠他们母子一点情。

四个挑夫已经开始行动，很快的逼近黑铁汉，将他包围住。

长弓大箭，只能攻远，距离越近，越无法发挥威力。

这四个挑夫无疑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当然都很明白这点，以他们的经验和武功，要杀黑铁汉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无忌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这挑夫沉下脸，道：“难道你还是要来管我们的事？”

无忌反问道：“难道你们一定要杀死他？”

这挑夫道：“一定。”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如果有人想来阻拦，我们也不妨再多杀一个。”

无忌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知道你们的来历，所以一定要杀了他灭口？”

这挑夫并不否认。

无忌道：“现在我也已知道你们的来历，你们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这挑夫道：“我说过，只要你不管这件事，我们就负责把你和这口棺材平安送到地头去。”

无忌叹道：“现在我更不懂了，明明有两个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为什么只杀一个？”

这挑夫冷冷一笑，道：“因为我们喜欢你。”

无忌的脸色忽然变了，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

这挑夫道：“我怎么样？”

无忌看着他，再看看他的三个同伴，眼睛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黑铁汉看着他们的眼色居然也跟无忌一样，就好像这四个挑夫这一瞬间忽然变成了魔鬼。

这种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吃惊？这么害怕？

第十个死人

一

四个挑夫也有点慌了，无论谁被人用这种眼色看着，都会发慌的。

他们的眼神本来一直在盯着黑铁汉和无忌，现在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他们四个人脸上立刻也露出和无忌同样的表情，却显得比无忌更惊惶，更恐惧。

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身冲出去，一把抓起了个摆在棺材边的茶壶。

霹雳堂以火药暗器威震江湖，玩火药和玩暗器的人手一定要稳。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已连茶壶都拿不稳，忽然张开嘴，想嘶喊，竟已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只听他喉咙里一阵阵“丝丝”的响，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也转身奔出，两个人奔出竹棚才倒下，一个就倒在凉棚里，一倒下去，整个人就开始萎缩，就像是一片叶子遇到了火焰，忽然间就已枯萎。

下什。

春天的下什，阳光艳丽，远山青葱，但是这山坡上却彷佛已被阴影笼罩。

死的阴影。

连无忌都觉得手脚发冷，黑铁汉额角和鼻尖上已冒出豆大的冷汗。

这四个挑夫临死前那一瞬间，脸上的样子变得实在太可怕。

无忌不是第一次看见过这种样子。

唐玉中毒之时脸上也有同样的变化——眼神骤然迟钝，瞳孔骤然收缩，嘴角眼角的肌肉骤然僵硬干裂，脸色骤然变成死黑。

最可怕的是，他们脸上发生这种变化时，他们自己竟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致命的毒性竟能让人完全感觉不到。

非但你中毒时全无感觉，毒性发作时，你也完全没有感觉。

就在不知不觉中，这种毒已进入你的身体，毁坏了你的神经中枢，要了你的命！

坐在竹棚里的那位胖公子和他的同伴，蹲在竹棚里后面，替他们抬滑竿来的四个竿夫，现在也都已悄悄的溜了。

竹棚后无疑还有一条路，遇到这种事，只要有腿的人，都会溜的。

黑铁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难道真是那壶茶里有毒？”

他是在问无忌。

这里一共只剩下他和无忌两个活人，这使得他们彼此间彷佛忽然接近了很多。

如果你也曾有过他们这样的经验，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无忌道：“看起来一定是那壶茶里有毒。”

黑铁汉道：“不是我下的毒。”

无忌道：“我相信。”

黑铁汉道：“是谁下的毒？”

无忌道：“不知道。”

黑铁汉沉默着，脸上带着痛苦挣扎的表情，汗流得更多。

无忌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黑铁汉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声道：“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也不想要这口见鬼的棺材，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四个人会抬一口棺材来。”

他说话的声音大得就像是在吶喊，并不是在对无忌吶喊，是对他自己吶喊。

无忌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都没有问，等他自己说下去。

黑铁汉道：“有人告诉我们，这棺材里藏着一批红货，至少值五十万两。”

“红货”这两个字是江湖切口，意思就是“珠宝”。

黑铁汉道：“前一阵子我们有急用，就向这个人借了一笔银子，他一定要我们用这批红货来还他的债。”

无忌道：“你们有什么急用？”

黑铁汉道：“四月十一日，是我们一位大恩人的寿诞，每一年我们都要送一份礼给他老人家。”

无忌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位大恩人，就是那神秘的萧东楼。

黑铁汉道：“我们以前就跟这个人有约，如果他知道有什么来路不明的红货经过，他自己不便出手，就通知我们，做下了之后三七分账。”

他又补充：“我们虽然是强盗，可是只做“红货”，而且一定要是来路不明的红货。”

这些话他本来绝不会告诉无忌，但是在死亡、恐惧，和极度悲伤的压力下，他忽然觉得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如果你在他这种情况下，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无忌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那是别人的秘密，他无权过问，他一向不愿探问别人的隐私。

黑铁汉的声音越说越低，显得越来越悲伤，黯然道：“现在我虽然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惜已太迟了。”

无忌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黑铁汉道：“这是个圈套。”

无忌道：“圈套？什么圈套？”

黑铁汉道：“他想杀雷家兄弟，自己却不能出手，他也想杀了我们灭口。”

无忌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黑铁汉道：“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他坐地分赃的秘密。”

他的悲哀又变为愤怒：“所以他就设下这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圈套，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好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无忌道：“但是你并没有证据，并不能证明这一定是个圈套。”

黑铁汉道：“你就是证据。”

无忌道：“我？”

黑铁汉道：“这口棺材是不是你的？”

无忌道：“是的。”

黑铁汉道：“你有没有把红货藏在棺材里？”

无忌道：“没有。”

黑铁汉道：“既然棺材里根本没有红货，这不是圈套是什么？”

他握紧双拳：“现在雷家兄弟已死了，我们的兄弟也死了，他的计划已成功，只可惜……”

无忌道：“只可惜你还没有死。”

黑铁汉恨恨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要揭穿他的阴谋毒计。”

无忌沉吟着，道：“我久闻金弓神箭，子母双飞的大名，也知道令堂不但箭法如神，而且足智多谋，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找她去商量商量？”

黑铁汉道：“家母病得很重，这种事我不能再让她老人家操心。”

无忌道：“黑婆婆病了，你为什么不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黑铁汉道：“家母的病情，是在我们那位大恩人的寿诞之日才忽然变得严重起来，那天我们恰巧遇见一位好心的姑娘，一定要把家母留在她那里，让她来照顾，因为……”

无忌道：“因为什么？”

黑铁汉道：“因为她的夫家和我们母子之间，曾经有过一点渊源。”

无忌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现在他当然已能猜得出这位好心的姑娘是谁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位姑娘贵姓？”

黑铁汉道：“姓卫。”

无忌说道：“她把黑婆婆带到哪里去了？”

黑铁汉道：“到一位隐迹已久的武林异人那里去了，那位异人不但剑法高绝天下，而且极精医道，所以我也很放心。”

无忌没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的思念，都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

他甚至连想都不能去想。

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他一定要很坚强，思念却总是会使人软弱。

不管怎么样，他总算已有了卫凤娘的消息，总算已知道她仍然无恙。

等他抬起头，才发现黑铁汉已走出了竹棚，走下了山坡。

他立刻唤道：“等一等。”

黑铁汉停下脚步，回过头。

无忌道：“你不看棺材里有什么？”

黑铁汉勉强笑了笑，道：“我信任你，我相信里面不会有什么的。”

无忌道：“雷家兄弟并不认得我，只不过我花五钱银子一天雇来的。”

黑铁汉道：“我相信。”

无忌道：“一个被人用五钱银子一天雇来抬棺材的苦力，会不会甘心替人去拚命？”

黑铁汉道：“绝不会，除非……”

无忌道：“除非他知道棺材里还有别的秘密。”

黑铁汉眼睛里发出了光。

无忌道：“我虽然没有把红货藏在棺材里，可是他们……”

黑铁汉抢着道：“他们来替你抬这口棺材，也许只不过是想用你这口棺材做掩护，把一批红货运到蜀中去……”

运送红货时，本来就是通常要走“暗镖”，尤其是这批红货来路不明的时候。

江湖中走暗镖的法子，本来就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利用死人和棺材做掩护，并不是第一次。

无忌道：“我也知道现在你不会再对这批红货有兴趣了，可是你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至少总该把真相查出来，也算对你的弟兄们有了个交代。”

用不着他再往下说，黑铁汉已经大步走了回来。

他的心也开始在跳，越跳越快。

九个人，九条命，只不过为了一口棺材！这口棺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二

上好的楠木棺材，华丽、坚固、沉重。黑铁汉将金弓插在地上，用两只手托起了棺材的盖子。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久已遗忘了的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事来。

棺盖很沉重，但是以黑铁汉的天生神力，当然轻轻一托就托了起来。

无忌也从竹棚里走了过去。

他本来认为黑铁汉他们很可能是为了唐玉而来的，他们知道这口棺材里的人是唐玉，知道唐玉还没有死，他们想来要唐玉的命。

他会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想要唐玉这条命的人绝不少。

但是现在他已知道这种想法错了。

那么这口棺材里除了唐玉之外，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是不是真的还有批价值巨万的珠宝？

他也很想知道这答案。

为了这口棺材，牺牲的人已太多，付出的代价已太大。

他希望黑铁汉能够有些收获。

现在他虽然还看不见棺材里有什么，但是，他可以从黑铁汉脸上的表情中看出来。

黑铁汉脸上却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表情来。

那不仅是惊讶、恐惧，还带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欲望。

如果他看见的是珠宝，他当然会激动，会显出一种人类共有的欲望。

但是他看见如果是珠宝，就绝不会恐惧。

如果他看见的是种很可怕的东西，就不会显出这种欲望来。

他看见的是什么？

无忌正想问他，“砰”的一声响，刚掀开的棺盖忽然落下，盖起。

黑铁汉全身上下，所有的动作、表情，全都在这一剎间骤然停止。

他整个人就像是在这一剎那间完全冻结了。

然后他的喉结上慢慢的沁出了一滴血珠，转瞬间又已凝结。

无忌飞扑过去，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黑铁汉的呼吸也已停顿，锐利的眼神已变为一片死灰。

他用尽全身气力，只说出了两个字。

“唐缺！”

说出了这两个字，他喉结上凝结的血珠就骤然迸裂，一股鲜血喷泉般喷了出来。他的身子往后退，鲜血一点点洒落在他脸上。

棺中人

一

唐缺。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无忌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无疑也是唐家的子弟。

黑铁汉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为什么要挣扎着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来？

他是不是想告诉无忌，这个圈套就是唐缺设计的？

唐缺为什么要他们和雷家兄弟同归于尽？

霹雳堂既然已与唐家结盟，唐缺为什么还要将雷家兄弟置之于死地？

黑铁汉掀开棺盖后，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暴毙？

这些问题无忌都想不通。

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因为他已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发现了一根针！

一根八分长的银针，随着黑铁汉喉结上喷出的那股鲜血射出来。

黑铁汉无疑就是死在这根银针下的，一根八分长的针，竟是追魂夺命的暗器！

这件暗器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棺材里的人是唐玉！

一个已经完全麻木僵硬了的人，怎么还能发得出暗器来？

难道他中的毒已消失？已经有了生机，有了力量！

对无忌来说，他的一句话，就是件绝对致命的武器！

只要他还能说出一句话，无忌的计划就完了。

无忌的手也有了冷汗。

他绝不能让唐玉活着，绝不能让唐玉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一定要彻底毁了这个人、这口棺材，不管棺材里还有什么秘密，他都已不想知道。

他想到了霹雳堂的霹雳弹。

霹雳堂的火器威震天下，只要有一两个霹雳，就可以毁了这口棺材，将棺木里的人，和所有的秘密都化为飞灰。

雷家兄弟既然是霹雳堂的四大金刚，身上当然带着他们的独门暗器。

但是他们蓬头赤足，衣不蔽体，身上好像根本没有可以藏得住暗器的地方。

无忌忽然又想到了他们手里的硬饼。

他们始终都把半块硬饼紧紧的捏在手里，是不是因为硬饼里藏着他们的暗器？

无忌决心要找出来。

他的反应一向很快，在一瞬间就已将所有的情况都想过一遍。

但是他想不到在这时候，棺材里忽然有人在说话了。

一个人叹息着道：“你是不是想用霹雳堂的火器把这口棺材毁了？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声音娇媚而柔弱，充满了女性的魅力，听起来绝不是唐玉的声音。

但是有些人却可以用内力控制自己喉头的肌肉，发出些别人永远想不到的声音来。

唐玉说不定就能做到这一步。

无忌试探着问道：“我们真的无冤无仇？”

棺材里的人道：“你没有见过我，我也不认得你，怎么会有仇恨？”

无忌道：“真的？”

棺材里的人道：“你只要打开棺材来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无忌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黑铁汉的前车可鉴，已经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棺材里的人又道：“其实我也想看看你，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年轻、很英俊的男人。”

无忌道：“我就站在这里，只要你出来，就可以看得见。”

棺材里的人道：“你为什么不打开这口棺材来看看？”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棺材里的人笑了，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做事就这么小心。”

无忌道：“听你的声音，你的年纪也不大，而且一定是个很美的人。”

棺材里的人笑道：“原来你这么会说话，我想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已经老了，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已经可以养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来。”

她的人还在棺材里，已经占了无忌一个便宜。

无忌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大年纪？”

棺材里的人道：“你是唐玉的朋友，年纪当然跟他差不多！”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唐玉有多大年纪？你见过他？”

棺材里的人道：“他就躺在我旁边，我怎会没有见过他？”

上好的棺木，总是特别宽大些，的确可以装得下两个人。

无忌道：“我怎么知道唐玉是不是还在这口棺材里？”

棺材里的人道：“你不信？”

棺材下透气的小洞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来：“你看看这是不是他的手？”

这的确是唐玉的手。

无忌忽然笑了，道：“原来你就是唐玉，原来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外一个洞里又伸出一根手指来。

这根手指纤细柔美，柔若无骨，指甲上还淡淡的涂着一层凤仙花汁。

这的确不是唐玉的手。

棺材里果然有两个人。

除了唐玉外，另外一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藏在棺材里？

无忌悄悄的走到棺材另一端，用两只手扳住棺材的盖子，用力一掀。

棺盖翻落，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人。

现在他才明白，黑铁汉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

躺在唐玉旁边的，竟是个几乎完全赤裸的绝色美人。

二

千千是个美人。

凤娘是个美人。

香香也很美。

无忌并不是没有接近过美丽的女人，但是他看见这个女人时，心里竟忽然升起了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和欲望。

这个女人不但美，简直美得可以让天下的男人都不惜为她犯罪。

她美得比千千更艳丽，比凤娘更成熟，比香香更高贵。

她的腰纤细，双腿修长，胸膛尖挺饱满。

她的皮肤是乳白的，彷佛象牙般细致紧密，又彷佛牛乳般的甜腻柔软。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一双眼睛却是浅蓝色的，闪动着海水般的光芒。

她身上的衣服绝不比一个孩子多，把她那诱人的胴体大部份都露了出来。

她看看无忌，嫣然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勾引你，只不过这里面太热，又闷又热，我从小就怕热，从小就不喜欢穿太多衣裳。”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唐玉看不见有你这么样一个人躺在旁边。”

这女人笑着道：“就算他看见也一样。”

无忌道：“一样？”

这女人道：“只要我觉得热，我就会把衣裳脱掉，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她笑得又迷人，又洒脱：“我是为自己而活着，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

无忌没法子回答也没法子反驳。

这女人拍了拍唐玉的脸，道：“幸好你这个朋友是个很干净的人，长得也不难看。”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无忌，又笑道：“如果躺在我旁边的人是你，那就更好了，你虽然没有他那样漂亮，却比他有男子气！”

他又道：“漂亮的男人，女人不一定都喜欢的，像你这样的男人我才喜欢。”

她故意叹着气：“只可惜我已是老太婆，已经可以生得出像你这么大的儿子来。”

无忌只有听她说，根本没法子插嘴。

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如果你见到一个，你也会说不出话来的。

她却偏偏还要问无忌：“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忌道：“所有的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还有什么话说？”

这女人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无忌道：“为什么？”

这女人道：“因为只有聪明的男人才懂得多用眼睛看，少开口说话。”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很老实。

但是他的脸并没有红，反而笑道：“老天给我们两只眼睛一张嘴，就是要我们多看少说话。”

这女人嫣然道：“这句话我以后一定会常常说给别人听。”

无忌道：“但是老天却很不公平。”

这女人道：“有什么不公平？”

无忌道：“如果老天公平，为什么要给你这样一双眼睛？”他凝视着她那双海水般澄蓝的眼睛：“老天替你做这双眼睛时，用的是翡翠和宝玉，做别人的眼睛时，用的却是泥。”

这女人笑得更迷人，道：“你说得虽然好，却说错了。”

无忌道：“什么地方错了？”

这女人道：“我这双眼睛并不是老天给我的，是我父亲给我的。”

无忌道：“哦？”

这女人道：“我的父亲是胡贾。”

无忌道：“胡贾？”

这女人道：“胡贾的意思，就是从波斯到中土来做生意的人。”

自汉唐以来，波斯就已与天朝通商。

从波斯来的商人，虽然都成了腰缠巨万的豪富，但是在社会中的地位却一直很低，“胡贾”这两个字，并不是个受人尊敬的名词。

这女人道：“我父亲虽然是个有钱人，却一直娶不到妻子，因为善良人家的女儿，都不肯嫁给胡贾，他只有娶我母亲那种人。”

她淡淡的接着道：“我母亲是个妓女，听说以前还是扬州的名妓。”

妓女这两个字，当然更不是什么好听的名词，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完全没有一点自惭形秽的意思，她并不认为这是羞耻。

她居然还是笑得很愉快：“所以我小的时候，别人都叫我杂种。”

无忌道：“你一定很生气？”

这女人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就是我，随便别人怎么样叫我，都跟我没关系，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她微笑又道：“如果你真是个杂种，别人就算叫你祖宗，你还是个杂种，你说对不对？”

无忌也笑了。

他非但没有因此而看轻她，反而对她生出说不出的好感。

她本来还认为她衣裳穿得太少，好像不是个很正经的女人。

现在他却认为，就算她不穿衣服也没关系，他也一样会尊重她，喜欢她的。

这女人又笑道：“可是我真正的名字却很好听。”

她说出了她的名字：“我叫密姬，甜蜜的蜜，胡姬压酒劝客尝的姬。”

蜜姬。

这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

在这么样一个又可爱、又直率的女人面前，无忌几乎也忍不住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想不到密姬已经先说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李玉堂。”

唐玉曾用过这个假名字，也许只不过临时随口说出来的。

无忌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响亮，所以棺材铺里的人问他：“客官尊姓大名”时，他也就不知不觉地把这名字说了出来。

但是他却想不到蜜姬居然也知道了，难道那时候她就已在注意他？

蜜姬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你了。”

无忌道：“你们？”

蜜姬道：“我们就是我和雷家兄弟，还有一位老先生。”

她说的这位老先生，当然就是那身怀绝技的老人。

蜜姬道：“如果我说出他的名字来，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所以我还是不要说的好。”

无忌也没有问。

蜜姬道：“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保护我，我父亲去世后，他简直就把我当做他的女儿一样。”

她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忽然走了。”

无忌也想不出，只不过觉得那老人临走时，好像忽然受了伤。

蜜姬笑道：“我们注意你，倒不是你长得比别的男人好看。”

无忌道：“你们是为了什么？”

蜜姬道：“为的是唐玉。”

无忌道：“唐玉？”

蜜姬道：“我们发现你带着的那个穿红裙的姑娘就是唐玉时，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无忌道：“你认得他？”

蜜姬道：“就因为我们认得他，他也认得我们，所以我们虽然早就在注意你，你却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无忌道：“为什么？”

蜜姬道：“因为，我们绝不能被他看见。”

无忌又问：“为什么？”

蜜姬道：“因为他很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也很想要他的命。”

无忌道：“雷家兄弟是霹雳堂的人，霹雳堂已经和唐门联盟。”

蜜姬冷冷道：“但是我们并没有和唐玉联盟。”

听她的口气，霹雳堂内部竟似已分裂，而且好像就是因为和唐家联盟而分裂的。

对无忌来说，这当然是件好消息，敌人的内部分裂，对他当然有利。

虽然他并没有追问下去，却已发现这其中一定还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

蜜姬道：“我们从看见唐玉的那天起，就想杀了他的。”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动手？”

蜜姬道：“因为你。”

无忌道：“我？”

蜜姬道：“那位老先生一直认为你是个很可怕的对手，他说你不但武功绝对极高，而且机智、深沉、冷静。”

她笑了笑又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样夸赞过别人。”

无忌笑道：“这位老先生好像很有眼力。”

他虽然在笑，笑得却并不愉快，因为他并不希望别人太看重他。

别人越轻视他，就越不会提防他。

他才有机会。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绝不会低估自己的敌人，却希望敌人能低估他。

——低估了自己的敌人，绝对是种致命的错误。

——一个人如果能让自己的敌人判断错误，就等于已成功了一半。

这是无忌跟随司空晓风时学到的教训，他永远不会忘记。

蜜姬道：“想不到我们还没有出手，唐玉就已变成了个废人。”

无忌道：“我也想不到。”

蜜姬道：“更想不到你居然很够朋友，要送他回唐家堡去？”

她微笑着又道：“最妙的是，你居然想到用棺材把他送回去，看到你买棺材、雇挑夫，我们就知道机会来了。”

无忌道：“什么机会？”

蜜姬道：“我们也要到唐家堡去，却不能让别人看见，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无忌说道：“所以，你就想到要雷家兄弟做挑夫，把你和唐玉一起抬到唐家堡去？”

蜜姬笑道：“躲在棺材里虽然热一点，却很安全，很少有人会打开棺材来看看的。”

无忌道：“所以雷家兄弟只希望我不要出手，并不想杀我灭口。”

蜜姬道：“因为他们还想要你护送这口棺材。”

无忌道：“你们自己为什么不能到唐家堡去？”

蜜姬道：“他们好像不大欢迎我。”

无忌道：“为什么？”

蜜姬甜甜的笑了，道：“因为唐家的女人生怕我去勾引她们的丈夫。”

这当然不是真话，真话是绝不能说出来的，这件事的关系太大，“李玉堂”却是唐玉的朋友。

蜜姬道：“如果我是别人，还可以乔装改扮，混到唐家堡去，只可惜，老天偏偏要对我特别好，让我有这么样的一双眼睛。”

她叹了口气：“除非我把这双眼睛挖了出来，否则我随便扮成什么样子，别人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无忌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躲在棺材里。

蜜姬道：“这本来是个很妙的法子，想不到还是被唐缺发现了。”

无忌道：“唐缺是个什么样的人？”

蜜姬道：“这个人很少在江湖中走动，非但很少人看过他，连听过他名字的人都不多，但是他却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厉害得多。”

无忌道：“比唐玉还厉害？”

蜜姬道：“唐玉跟他比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个小孩子。”

无忌道：“我只知道唐家后辈子弟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是唐傲。”

蜜姬道：“唐傲的确是他们兄弟中武功最高、名气最大的一个，但是唐缺却绝对比唐傲更可怕。”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宁可跟唐傲打架，也不愿跟唐缺说话。”

无忌笑了，道：“听你这么说，这个人岂非是个妖怪？”

蜜姬道：“等你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是不是妖怪了。”

无忌道：“我宁可不要看见他。”

蜜姬道：“可惜你迟早一定会看见他的。”

无忌道：“为什么？”

蜜姬道：“因为，你跟唐玉是最要好的兄弟，现在他既然已经知道我在这口棺材里，当然也已经知道有你这么样的一个人。”

她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虽然还没有见过他，说不定他已经见过了你。”

无忌道：“你认为黑铁汉他们就是来对付你的？”

蜜姬道：“一定是。”

无忌道：“他自己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不自己来对付你？”

蜜姬又甜甜的大笑了笑，道：“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看见我，就会被我迷死。”

这当然不是真话。

她跟唐家之间，彷佛有种很微妙的关系。

蜜姬又道：“他也知道他弟弟还没有死，就躺在我旁边，我对唐玉这种男人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一生起气来，说不定就会把他活活捏死。”

这些话也是说给无忌听的，因为无忌是唐玉的“朋友”。

无忌现在确实不希望唐玉被捏死，蜜姬现在的确随时都可以把唐玉捏死。

他只有试探着道：“看样子你现在已经不能再用这法子混进唐家堡去了。”

蜜姬叹道：“看样子好像是的。”

无忌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蜜姬不回答，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过“好看不好吃”这句话？”

无忌听过。

蜜姬道：“有些东西看起来虽然不错，却吃不得的。”

无忌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句话来。

蜜姬道：“有些人也是这样子的，看起来虽然好看，却吃不得。”

她笑笑又道：“我就是这种人，好看不好吃。”

如果无忌是个孩子，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人怎么能“吃”？

幸好无忌已长大了，已经懂得这个“吃”字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不懂得这么像水蜜桃一样的女人，为什么不好“吃”。

蜜姬道：“因为我从腰部以下，已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两条腿也完全没有一点力气，连动都不能动。”

她吃吃的笑道：“如果你是我老公，你一定会被我活活急死，活活气死。”

原来她竟是残废。

这么年轻、这么美的一个女人，竟是个半身已软瘫了的残废。

如果别人在她这种情况下，也不知会多么伤心，多么痛苦。

但是她却连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这么悲惨的事，她居然像开玩笑一样的说出来。

因为，她很不愿接受别人的怜悯和同情。

她知道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一天到晚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眼泪随时随地都会掉下来的女人。

无忌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如果我是她，我应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一个残废的女人，躺在一口棺材里，她的朋友，虽然在棺材外面，却已都是死人。

她能怎么办？

蜜姬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刚才一定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因为我完全没有给黑铁汉一点机会，就出手杀了他。”

无忌刚才的确在这么想。

蜜姬接道：“现在，你一定不会这么想了，因为你若是我，你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无忌承认。

无论谁在她这种情况之下，都不能不心狠手辣一点，因为她不杀人，人就要杀她。

生存的竞争，本来就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为了要活下去，有很多善良的人都会被迫做出一些平时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蜜姬道：“所以我若用你这朋友要挟你，你一定也不会怪我的。”

无忌道：“你准备怎么样要挟我？”

蜜姬道：“唐玉还没有死，你一定不想要他死。”

无忌说道：“你却随时都可以要他的命。”

蜜姬道：“所以如果我说我要你把我也带走，算不算过份？”

无忌道：“不能算过份。”

蜜姬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心的人。”

无忌道：“但是我却不知道应该把你送到哪里去。”

蜜姬微笑道：“你至少应该先把我送到一个没有死人、没有血腥的地方，让我舒舒服服的透口气，吃一点营养可口的东西。”

无忌道：“然后呢？”

蜜姬叹了口气，道：“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事，又有谁能知道呢？”

三

无忌一个人是绝对没法子把棺材抬下山坡的，幸好他已看见那位胖公子坐来的滑竿，还在竹棚外。竿夫们都是穷人，一顶用两根长竹扎成的滑竿，就是他们唯一的谋生工具，就是他们的饭碗。

无论谁都不会把自己的饭碗抛下不管的。

无忌相信他们一定还没有走远。

能够抬得动那位胖公子的人，当然也一定能抬得动这口棺材。

蜜姬道：“如果你想找人来抬这口棺材，你只管放心去。”

无忌道：“可是你……”

蜜姬道：“我的腿虽然不能动了，可是我还有一双手。”

她用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轻抚着唐玉的脸：“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因为现在他已经是我的饭碗，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

竿夫是那位胖公子雇来的，要用他雇来的人，总得先跟他商量商量。

幸好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难说话的人，而且，他现在就算还没有被骇走，一定也已远远的躲了起来，一面发抖，一面流汗。

无忌实在想不到他居然还有胃口躲在厨房里吃馒头。

不是一个小馒头，也不是一个大馒头，是七八个大馒头。

每个馒头里都夹着一大块五花肉，一口咬下去，油顺着嘴角流下。

他用一双又白又嫩，保养得极好的手，拿起一个馒头，带着种充满爱怜的表情，看着馒头里夹着的五花肉，然后一口咬下去。

当肥肥的油汁从他嘴角流下来时，他就满足的叹口气。

在这一瞬间，世上所有的烦恼和不幸，都已不存在了。刚才的惊惶和恐惧，也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无忌的胃口一向很好，可是看见这位胃口不好的人吃东西时的样子，还是觉得很羡慕。

这位胖公子吃完了一个馒头后，居然也看见了他，居然说：“这馒头不错，你也应该吃一个。”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好像生怕有人来抢他的馒头。

他满怀希望的看着无忌，只希望无忌赶快拒绝他的好意。

无忌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微笑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馒头不错，可惜我实在吃不下。”

胖公子舒了口气，对无忌的态度立刻又变得友善多了。

于是他又拿起了一个馒头，很温柔的一口咬了下去，含含糊糊的说道：“其实我的胃口也不好，但是小宝一定要我勉强吃一点。”

小宝显然就是他那个英俊的朋友。

小宝当然就在他身边。

无忌道：“你的确应该勉强自己吃一点，像你这样的人，绝不能太瘦。”

胖公子对这个人的印象更好了，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无忌道：“什么秘密？”

胖公子道：“这里的老板还养着十七八只肥鸡，足够我们吃上个两三天。”

无忌问道：“你准备把他的鸡都吃光。”

胖公子道：“当然要吃光。”

无忌道：“为什么？”

胖公子看着他，就好像看见一个呆子一样。

无忌道：“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这里的鸡都吃光？”

胖公子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看不出，刚才我们碰到的那些人，不是土匪，就是强盗？”

无忌道：“我看得出。”

胖公子道：“这条路上既然又有土匪，又有强盗，我们怎么能走？”

无忌道：“你准备留下来？”

胖公子说道：“如果有保镖的人路过，我就跟他们走，否则，我是绝对不走的了。”

无忌道：“对，能小心总是小心点的好。”

胖公子又压低声音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无忌道：“什么秘密？”

胖公子道：“我知道赵大镖头要回来了，最近这两三天内，一定会路过这里。”

无忌道：“赵大镖头是谁？”

胖公子道：“连赵大镖头你都不知道？”

无忌道：“我真的不知道。”

胖公子又叹了口气，道：“赵大镖头就是赵刚，是位很有本事的人。”

无忌道：“现在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忽然又说道：“最近我的胃口不好，一顿有两只鸡吃，也就够了。”

无忌道：“一顿两只，一天三顿，就是六只。”

胖公子道：“早上我吃得更少，一天有五只鸡就过得去了。”

无忌道：“不多不多。”

胖公子道：“实在不多。”

无忌道：“我吃鸡吃得也不多。”

胖公子吃了一惊，说道：“你也要吃鸡？”

无忌道：“不吃鸡，吃鸭子也行。”

胖公子道：“这里没有鸭子。”

无忌道：“吃肉也可以应付得过去。”

胖公子道：“肉已经被我吃光了。”

无忌道：“吃光还可以去买。”

胖公子道：“这里老板比我胆子还小，早就骇得躲起来，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怎么敢到城里去买肉？”

无忌道：“那么我也只好吃鸡了。”

胖公子道：“你一定要吃？”

无忌道：“鸭子没得吃，肉也没得吃，不吃鸡怎么活得下去？”

胖公子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道：“这话倒也不错。”

无忌道：“可是最近我的胃口也不好，吃得也不多。”

胖公子满怀希望的看着他，道：“你一天要吃几只？”

无忌道：“跟你差不多。”

胖公子道：“跟我差不多，就是一天五只。”

无忌道：“我早上也要吃两只。”

胖公子吓呆了，道：“这么样说来，十来只鸡，明天我们就已吃得精光，如果赵大镖头还没有来，那么怎办？”

无忌道：“只有一个办法。”

胖公子道：“什么办法，你快说。”

无忌道：“鸡全让你吃。”

胖公子道：“你呢？”

无忌道：“既然鸡已经全让给你吃了，我当然要走。”

胖公子道：“什么时候走？”

无忌道：“现在就走。”

胖公子道：“可是外面……”

无忌道：“你肯把这些秘密告诉我，就表示你拿我当朋友，为了朋友冒一点险又算得了什么？”

胖公子看着他，感激得简直好像恨不得马上跪下来。

无忌道：“何况，你既然拿我当朋友，我就不能让你为难。”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有件事我却很为难。”

胖公子立刻问道：“什么事？”

无忌道：“我带着口棺材来。”

胖公子道：“我知道。”

无忌道：“替我抬棺材的人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总不能把棺材抬走。”

胖公子笑了：“这件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无忌道：“真的？”

胖公子道：“替我抬滑竿的人还在，能抬滑竿，就一定能抬棺材。”

无忌道：“你肯让他们跟我走？”

胖公子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无忌道：“是的。”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笑得都很愉快。

无忌笑道：“想不到我居然能碰见你这么好的人，想不到我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是真的想不到。

真的！

四

四月十九，夜。

吉祥客栈。

吉祥客栈是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负责接待客人的二掌柜叫祥哥。

祥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甚至还会说几句官话，可是他听见无忌说的话，还是显得很吃惊。

这一行他已做了二三十年，从倒夜壶的小厮做到二掌柜。

他从来没见过像无忌这样的客人。

无忌说：“我要两间房，要最好的，窗子要大，要通风透气。”

祥哥以为另外一间房是给竿夫睡的，就说：“那些哥子们，平常都睡在院子里。”

无忌说：“我知道。”

祥哥问：“你还是要两间房？”

无忌说：“两大间。”

祥哥问：“还有客人要来？”

无忌说：“没有了。”

祥哥问：“另外一间给谁住？”

无忌说：“那间房摆棺材。”

这就是让祥哥吃惊的原因：“棺材也要摆在客房里？”

无忌的回答听起来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他说：“棺材里是我的朋友，我从来不亏待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一样。”

祥哥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这位公子倒真是够朋友。”

——蜜姬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和唐家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到唐家堡去？唐家为什么要把她置之于死地？

——她说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洗脸的时候，无忌在想着这些问题，喝茶的时候，他也在想。

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想。

如果你要说，他想的并不是这些问题，而是蜜姬这个人，你也没有错。

如果你看见了一个蜜姬这样的女人，你也会忍不住要时时刻刻想到她的。

有些人天生就好像有种磁力，无论谁见到他，都会被他吸引。

蜜姬无疑就是这种人。

无忌恨不得马上就能看到她，但是他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打开棺材，跟躺在棺材里的人说话。

他叫祥哥把晚饭送到屋里去吃，饭菜早已送来，他却连碰都没有碰。

他觉得如果自己在这里大吃大喝，却叫蜜姬饿着肚子，是件很说不过去的事，他实在没法子吃得下去。

可惜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把棺材里的人叫起来吃饭。

他并不怕唐缺会来，现在唐玉还没有死，唐缺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只怕蜜姬会觉得太寂寞。

——他们萍水相逢，他怎么会忽然变得对她如此关心？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已太寂寞？

也许他们都已习惯了寂寞，可是两个寂寞的人相遇时，就像两颗流星无意间在穹苍中撞到一起，总难免会发出光，发出热，发出火花来。

纵然这火花在一瞬间就会消失，却已照亮了别人，照亮了自己。

——以后会怎么样呢？

——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

五

现在客栈里总算已安静下来，旅途中的人，通常都睡得比较早。

摆棺材的那间房，就在隔壁。

无忌推门走进去，点起了灯，灯光照着漆黑的棺木，也照着床上雪白的被。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跳。

棺材里的人知不知道他来了？他走过去，敲敲棺盖，彷佛敲门。

他希望蜜姬能先找件衣服把自己盖起来。

“笃，笃”。

她也在棺材里轻轻敲了两下，表示她已经知道是他来了。

于是他就打开了棺材盖。

他的心跳骤然停止。

棺材里只有一个人。

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已将这口极宽大的棺材塞得满满的。

棺材里的这个人，赫然竟是那位一天至少要吃五只鸡的胖公子。

他正在吃鸡，吃剩的鸡骨头，一身都是。

他手里还拿着个鸡腿，看着无忌傻傻的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躺在棺材里，比坐车坐骄都舒服。”

六

无忌也笑了。

如果是在一年前，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甚至会被吓得跳起来。

现在他却只不过笑了笑。

——如果有人想让你大吃一惊，你对付他最好的法子，就是看着他笑一笑。

——因为笑不但可以让你冷静松弛，想吓你的那个人看见你居然还能笑得出，说不定反而会被你吓一跳。

——只要你能运用得当，笑也是种很有效的武器。

现在无忌已学会了利用这种武器。

令人遗憾的是，这位胖公子对这种武器也同样精通。

他也在笑。

他的笑容看起来彷佛有点愚蠢，远不如无忌那么动人。

因为他脸上的肉实在太多，眼鼻五官都已被肉挤到一起，使得他看来好像永远带着种愁眉苦脸、六神无主的样子。

幸好无忌现在已经不会再被他这样子骗过去了。

他微笑着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居然会在这口棺材里。”

无忌道：“我的确想不到。”

他也在微笑，又道：“像你这么样的一个人，能够挤进这口棺材，的确不是容易事。”

胖公子道：“幸好最近我又瘦了。”

无忌道：“我看得出你一定瘦了不少，再这么瘦下去，怎么得了？”

胖公子道：“其实，我还应该再瘦一点。”

无忌道：“为什么？”

胖公子愁眉苦脸的叹道：“因为我虽然挤了进来，却挤不出去了。”

无忌看着他，显得很同情，道：“你当然不想一辈子躺在棺材里。”

胖公子摇头，道：“我不想。”

无忌道：“你一定得要赶快想一个法子。”

胖公子道：“我看你好像是不会把我拉起来的。”

无忌承认：“我不会。”

胖公子道：“因为，你怕我乘机暗算你？”

无忌也承认：“一个人做事，能够小心些，总是小心些的好。”

胖公子道：“你能不能够替我想个法子？”

无忌道：“能。”

胖公子道：“什么法子，你快说。”

无忌道：“这个鸡腿，你很快就会吃完的，等你没有鸡吃的时候，就会被饿瘦了。”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神情显得很愉快：“照你现在这种体型，最多只要饿上个七八天，就可以爬出来了。”

胖公子又被吓呆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饿上个七八天，那岂非要被活活的饿死？”

无忌道：“你办不到？”

胖公子道：“我办不到，绝对办不到，饿一天我就要发疯。”

他可怜兮兮的看着无忌，道：“刚才你还说我们是朋友，你一定要救救我。”

无忌摇着头，叹着气，说道：“我也很想救你，只可惜，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他忽然又拍手笑道：“我想出来了，还有个法子。”

胖公子道：“什么法子？”

无忌道：“只要把你身上的肥肉割一点下来，问题就解决了。”

胖公子又吓了一跳，道：“那要割多少？”

无忌道：“用不着割太多，最多只要割个七八十斤也就够了。”

他自己也觉得这法子真“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了没多久，棺材就开始“吱吱”的发响。

一口用上好楠木做成的棺材，竟忽然一片片碎裂。

无忌不笑了。

楠木的坚固耐久，他知道得很清楚，亲眼看到一个人居然能够用力将楠木棺材震裂，无论谁都笑不出的。

胖公子已从散裂的棺材里慢慢的坐了起来吃吃笑道：“看来我已用不着挨刀，也用不着挨饿了，我的运气真不错。”

他站起来，拍着衣服，道：“现在我好像应该介绍自己才对。”

他用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姓唐，叫唐缺。”

往　事

一

唐缺？

这个看起来又肥又蠢，总是显得愁眉苦脸，六神无主的人，竟是唐缺！

屋子里宽敝干净，通风透气。

无忌在靠近窗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忽然道：“唐缺，是不是缺德的缺？”

唐缺道：“一点也不错。”

无忌笑道：“这真是个好名字，好得不得了。”

唐缺也已坐下来。

像他这样的人，能够坐下去的时候，当然绝不会站着的。

只可惜他没法子把自己塞进椅子里去，所以只好坐在床上，一面擦汗，一面喘着气，道：“以前你就听过我的名字？”

无忌道：“我听说过你很多事。”

唐缺道：“是些什么事？”

无忌道：“有人说你是唐家兄弟中最可怕的一个，也有人说你是个妖怪，我本来全都不信。”

唐缺道：“现在呢？”

无忌道：“现在我相信了。”

唐缺大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无忌道：“那位装醉的老先生，明明已接住了黑铁汉射去的那一箭，为什么要忽然逃走？这件事，我本来一直都想不通的。”

唐缺又问道：“现在呢？”

无忌道：“现在我已想通了。”

唐缺道：“他为什么要逃走？”

无忌道：“因为他虽然没有中黑铁汉的箭，却中了你的暗器。”

唐缺道：“哦？”

无忌道：“黑铁汉弓强力猛，一箭射出去，风声震耳。”

唐缺道：“那位仁兄的力气，实在不小。”

无忌道：“那位老先生只听见了他的长箭破风声，却没有注意到你的暗器也在那一瞬间乘机发了出来，等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唐缺叹道：“的确太迟了。”

无忌道：“唐家独门暗器的厉害，他当然也知道，为了要保住性命，就不能不赶快逃走。”

唐缺长叹道：“只可惜他那条性命恐怕是很难保得住的。”

无忌道：“你要黑铁汉去对付他们，为的就是要他们鹬蚌相争，你才好渔翁得利。”

唐缺道：“唐玉是我的兄弟，如果我自己去，他们一定会用唐玉要挟我，我只有用这法子，让他们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又在愁眉苦脸的叹着气：“你是唐玉的好朋友，你应该明白我的苦心，你应该原谅我。”

无忌说道：“你知道我是唐玉的好朋友？”

唐缺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好朋友，你怎么会辛辛苦苦的把他送回来。”

无忌道：“现在他当然已被你送回了唐家堡。”

唐缺道：“他受的伤不轻，我一定要尽快找人替他疗冶。”

他笑了笑：“我本来想把那位不喜欢穿衣裳的女人留给你，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也没法子对付她，所以我只好把他们两个人一起用那口棺材抬回去，另外换了口棺材摆在这里。”

无忌道：“这么样说来，你对我倒是一番好意，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唐缺道：“我的确是一番好意。”

无忌道：“谢谢你。”

唐缺道：“不客气。”

无忌道：“再见。”

唐缺怔了怔，说道：“再见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再见的意思，就是我要请你走了。”

唐缺道：“我为什么要走？”

无忌道：“因为我跟你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

唐缺道：“为什么没有话好话？”

无忌冷笑道：“你明知我是唐玉的好朋友，可是你什么都瞒住我，处处都要捉弄我，让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呆子，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越说越气，又大声道：“再见。”

这次他自己先走了，站起来就走，连头都不回。

床是绝不会摆在门口的。

唐缺本来坐在床上，看起来好像连一步路都走不动的样子。

可是等无忌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缺居然已经站在门口了。

就算是一个比唐缺还瘦一点的人站在门口，无忌也没法子走得出去。

无忌道：“再见这两个字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的。”

唐缺道：“我非常明白。”

无忌说道：“你既然不肯走，我只有走。”

唐缺道：“你千万不能走，如果你走了，我就惨了。”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们的老祖宗叫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无忌道：“这个老祖宗是谁？”

唐缺道：“这位老祖宗，就是我跟唐玉的祖母，也就是我们的爸爸的娘。”

蜀中唐门这一代的掌门人是唐敬。“福寿双全”唐大先生，唐敬。

这位老先生生平从未在江湖中走动，也没有做过一件让人觉得了不起的事，却威镇江湖，名满天下。

这种人当然是有福气的人，而且一定能够长寿的。他娶了三位夫人，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是唐缺，老◆是唐玉。

还有一个就是近年来江湖中名气最大、锋头最劲的唐傲。这两年来，唐傲的名气几乎比昔年的唐二先生更响了。

现在无忌却已渐渐相信，唐家兄弟中最可怕的一个人并不是唐傲，而是唐缺。

唐缺道：“我平生最怕的一个人，就是我们的这位老祖宗。”

无忌道：“你怕，我不怕。”

唐缺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唐玉的好朋友？”

无忌道：“当然是。”

唐缺道：“你好朋友的祖母要看看你，你怎么能不去？”

无忌终于叹了口气，道：“如果真的是她老人家要我去，我只好去。”

他当然要去，他本来就要去，他的目的就是要到唐家堡去。

刚才他只不过是欲擒故纵，欲进先退而已，在唐缺这种人面前，当然要用一点手段的。所以他还要力争：“但是我绝不能就像现在这么样去。”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现在我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

唐缺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要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你？”

无忌不说话。

不说话的意思，通常就是默认了。

唐缺道：“这口棺材，你是不是在一家“老安记”棺材铺买的？”

无忌道：“不错。”

唐缺道：“那家老安记棺材铺的老板，是不是一个姓崔的柳州人？”

无忌道：“不错。”

唐缺道：“他是不是还特地叫他两个儿子，特地把棺材送到你住的那家客栈去，而且还替你把人装进了棺材？”

无忌道：“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唐缺道：“老实告诉你，他们都不姓崔，姓唐，那位崔老板，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兄，他们都记得唐玉，你一走，他就用飞鸽传书把这消息告诉我了。”

无忌好像已怔住。

其实这些事他也早就知道，那位崔老板也和卖卤菜的王胖子一样，是唐家潜伏在那里的人。所以他才故意要到那家棺材铺去买棺材，故意让他们看到唐玉。

但是现在他一定要作出非常吃惊的样子。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一定也很有演戏的天才，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了自己。

唐缺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位忽然逃走的老先生是谁？”

无忌摇头。

现在他还是在很吃惊的情况下，连话都说不出，所以只摇头。

唐缺道：“他姓孙。”

无忌现在可以说话了，他说：“姓孙的人很多。”

唐缺道：“但是在我们祖母那一代，江湖中名气最响的人就姓孙。”

无忌道：“那一代江湖中名气最大的人并不姓孙，姓李。”

唐缺道：“你说的是小李探花？”

无忌道：“是的。”

小李探花就是李寻欢。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他不但是刀神，也是人中的神。

千百年之后，人们也许会创造出一种武器，比李寻欢的飞刀更快，更准，更有威力。但是世界上却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小李飞刀！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也永远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代替。

唐缺不能不承认无忌的看法正确，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认。提起“小李飞刀”这个人，甚至连唐缺脸上都露出尊敬之意。

无忌道：“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比他更值得佩服的人。”

唐缺道：“可是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排名第一的并不是小李飞刀，而是天机一棍。”

这是事实，无忌也不能不承认。

百晓生是当时武林中的才子、名士，聪明绝顶，交游广阔，而且博学多闻。

他虽然被聪明所误，在晚年铸下了一件不可挽回的大错。但是他写兵器谱时，态度却是绝对公正的。所以当时江湖中的人，都以能名列兵器谱为荣在兵器谱中，天机老人的棍，上官金虹的环，都排名在小李飞刀之上。

后来天机老人虽然死在上官金虹的手里，上官金虹又死在小李探花刀下，却还是没有人认为百晓生的排名不公平。

因为高手相争，胜负的关键，并不完全是武功，天时、地利、人和，和他们当时心情和体力的状况，都是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

唐缺道：“天机老人就姓孙，那位会装醉的老先生，就是他的后人，认穴打穴的手法，纵然不是天下无双，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他慢慢的接着道：“这位孙老先生，就是霹雳堂主雷震天的姑父。”

无忌并没有觉得很意外，他早已看出那老人和雷家有很深的渊源。

唐缺道：“那位不喜欢穿衣裳的女人是谁，你更猜不到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她，就是雷震天以前的老婆。”

这件事倒的确很出人意料。

唐缺道：“我说她是雷震天以前的老婆，你一定会认为，雷震天是为了要娶我那位如花似玉的妹妹，才把她休了的。”

无忌道：“难道不是？”

唐缺摇头，道：“雷震天五年前就把她休了，那时我们根本还没有提起这门亲事。”

无忌问道：“雷震天为什么要休了她呢？”

唐缺叹了口气，道：“一个男人要休妻，总有很多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理由，如果他自己不说，别人也不能问。”

他瞇起了眼道：“可是我想你一定也看得出，那位已经被休了的雷夫人，并不是个很守妇道的女人，娶到这种女人做老婆，并不是福气。”

无忌显然不愿意讨论这问题，又问道：“她想到唐家堡去，就是为了要找雷震天？”

唐缺道：“她离开了雷震天之后，在外面混得并不好，所以就想去找找雷震天的麻烦。”他又叹了口气，道：“天下的女人都是这样子的，自己的日子过得不好，也不让别人过好日子，如果她已嫁了个称心如意的老公，雷震天就是跪着去求她，她也不会理的。”

无忌没有反驳。

这些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唐缺道：“雷震天现在已经是我们唐家姑爷，也是老祖宗最喜欢的一个孙女婿，我们当然不能让别人去找他的麻烦。”

他淡淡的接着道：“何况他最近又住在唐家堡，无论谁想到唐家堡找麻烦，都找错地方了。”

这也是事实。蜀中唐家堡威震天下，想要到那里去惹麻烦的人，就算能活着进去，也休想活着出来。

无忌道：“雷家那四兄弟，为什么也跟着她去找雷震天？”

唐缺又瞇起眼微笑道：“像她那样的女人，要找几个男人替她卖命，好像也不是太困难的事，你一定也可以想得到。”

无忌不说话了。

他知道唐缺说的不假。

他又想到了那海水般的眼睛，牛奶般的皮肤，修长结实的腿……他在问自己：

——如果她要我为她去做一件事，我是不是也会去？

唐缺用一双笑瞇瞇的眼睛看着他，微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跟我回唐家堡去了？”

无忌道：“是的。”

唐家堡

一

四月二十二，晴。

唐家堡。

江湖多凶险，但是很公平，只要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

一个人只要能成名，就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他的生命就会完全改变，变得绚烂辉煌，多采多姿，只可惜他们的生命却往往短暂如流星。

因为他们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生命，本就是没有根的，正如风中的落叶，水上的浮萍。

三百年来，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英雄兴起，多少英雄没落。

其中当然也有些人的生命是永远存在的，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精神不死，虽死犹生，也许是因为他们自己虽然已死了，可是他们的后代子孙却在江湖中形成了一股别人无法动摇的力量，他们的声名，也因此而不朽。

三百年来，能够在江湖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崆峒，这些历史辉煌悠久的门派外，还有些声势显赫的武林世家。

这些武林世家，有些虽然是因为他们的先人为了江湖道义而牺牲，才换来别人对他们的尊敬，大多却还是因为他们本身有某种特殊的才能和武功，才能够存在。

这其中有以医术传世的京城“张简斋”，有水性精纯的“天鱼塘”，有历史悠久、富可敌国的“南宫世家”，有以刀法成名的“五虎彭家”，也有以火器著称的“霹雳堂”。

在所有的武林世家中，力量最庞大、声名最显赫的，无疑就是蜀中唐门了。

唐家的独门暗器威震天下，至今还没有第二种暗器能取代它的地位。

唐家的门人子弟，只要是在江湖中走动的，都是一时的俊杰。

在渝城外，山麓下的唐家堡，经过这多年的不断整修扩建，已由简单的几排平房，发展成个小小的城市了。

在这里，从衣食住行，到休闲娱乐，甚至包括死丧婚嫁，每一样东西，都不必外求，每一样东西准备之充足，都令人吃惊。事实上，蜀中一带最考究的酒楼，最时新的绸缎庄，花色最齐全的脂粉铺，就全都在唐家堡里。

唐家的门人子弟全都有一技之长，以自己的才能赚钱，再花到这些店铺里去。

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都仅限于在这个地区内流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唐家堡自然越来越繁荣，越来越壮大。

无忌终于到了唐家堡。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觉得特别激动，特别紧张。

世上本就有种天生就适合冒险的人，平时也许会为了一点小事而紧张焦躁，可是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反而会变得非常冷静。

无忌就是这种人。

二

晴朗的天气，青葱的山岭，一层层鱼鳞般的屋脊上，排着暗绿色的瓦，从山麓下道路的尽头处，一直伸展到半山。

从无忌站着的地方看过去，无论谁都不可能不被这景象感动。

它给人的感觉不仅是壮观，而且庄严、雄伟、沉厚、扎实，就像是个神话中的巨人，永远不会被击倒。

无论谁想要来摧毁这一片基业，都无异痴人说梦，缘木求鱼。

唐缺道：“这就是唐家堡。”

他的口气中充满了炫耀和骄傲：“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无忌叹了口气：“真是了不起。”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不过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虽然一直没有低估过敌人，但敌人的壮大，还是远远超出他想象之外。

他不能不为大风堂担心，如果没有奇迹出现，要击败这么样一个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奇迹却是很少出现的。

道路的尽头处，就是唐家堡的大门，新刷的油漆还没有干透。

唐缺道：“每年端什节以前，我们都要把这扇大门重漆一次。”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端什节也是我们老祖宗的寿诞，老年人喜欢热闹，每年到了那一天，我们都要特别为她老人家祝寿，大家也乘这机会开开心。”

无忌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天一定是个狂欢热闹的日子。

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里，每个人都一定会放松自己，尽量享受，烟火、戏曲、酒，都是绝对免不了的。

有了这三样东西，就一定会有疏忽，他们的疏忽，就是无忌的机会。

唐缺道：“现在离端什已不到半个月，你想不想留下来凑凑热闹？”

无忌笑道：“好极了！”

大门是敝开着的，看不到一点剑拔弩张、戒备森严的样子。

走进大门，就是条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整齐、干净，每块青石板都洗得像镜子一样发亮。

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门面光鲜，货物齐全。

唐缺微笑道：“别人都以为唐家堡是个龙潭虎穴，其实我们欢迎别人到这里来，任何人都可以来，任何人我们都欢迎。”

无忌道：“真的？”

唐缺瞇着眼大笑道：“你应该看得出，这里是个很容易花钱的地方，有人到这里来花钱，我们才有钱赚，能够赚钱的事，总是人人都欢迎的。”

无忌道：“如果他们除了来花钱之外，还想做些别的事呢？”

唐缺道：“那就得看他想做的是什么事了。”

无忌道：“如果是来找麻烦的？”

唐缺道：“我们这里也有棺材铺，不但卖得很便宜，有时甚至免费奉送。”

他又笑道：“可是除了棺材外，这里每家店铺里东西卖得都不便宜，有时候连我都被他们狠狠敲一记竹杠。”

无忌看得出这一点，每家店铺里的货物，都是精品。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一个个全都笑脸迎人，看见唐缺走过来，远远的就招呼，显得说不出的热闹，说不出的高兴。

无忌微笑道：“看起来这里每个人都好像很喜欢你。”

唐缺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他们不是喜欢我的人，是喜欢我荷包里的银子，如果你想要一个人把荷包里的银子拿出来给你，你就一定要装出很喜欢的样子。”

无忌笑了，两旁店铺的人也大笑，他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他们听得到。

看来他的人缘实在好极了。

装潢最考究、门面最漂亮的一家店铺，是卖奇巧玩物和胭脂花粉的，气派简直比京城里字号最老的“宝石斋”还大。

一排六开间的门面外，停着两顶软轿，一个青衣小帽，长得非常俊的年轻后生，用一口极漂亮的官话向唐缺打招呼。

这里好像很流行说官话，尤其是店铺里的伙计，说话更很少有川音，走在这条街道上，简直就好像到了京城的大栅栏一样。

唐缺看着那两顶软轿，道：“是不是三姑奶奶又来照顾你们的生意了？”

那俊俏后生陪笑道：“三姑奶奶总是不会忘记来照顾我们的，不像大倌你，一年也难得来照顾我们一回生意。”

唐缺笑道：“我又没有要出嫁，买胭脂回去干什么？擦在屁股上？”

只听店铺里一个人道：“外面是谁说话，这么不干净？快去找个人来替他洗洗嘴。”

说话的声音又娇又脆，就好像新剥莲蓬，生拗嫩藕。

唐缺伸了伸舌头，苦笑道：“不得了，这下子我可惹着马蜂窝了。”

这次他真的压低了声音，因为他实在惹不起这位姑奶奶。

三

胭脂店铺里，已有两个长裙及地，风姿绰约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们的身材都很高，很苗条，穿着极合身的百褶裙，走起路来婀娜生姿，却又在妩媚中带着刚健，温柔中带着英气。

走在前面的一个，年纪比较大些，颀长洁白，一张长长的清水鸭蛋脸，带着几粒轻俏的麻子，一双凤眼里光芒流动，神采飞越。

唐缺看见她，居然也恭恭敬敬的弯腰招呼，陪着笑道：“姑奶奶，你好！”

这位姑奶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你几时学会把胭脂擦在屁股上？”

她的人也像她的声音一样，爽脆利落，绝不肯让人占半分便宜。

另一个女人吃吃的笑道：“大倌要是真的把胭脂擦在……擦在那个地方，三斤胭脂恐怕都不够。”

这个女人的笑声如银铃，一双眼睛也像是铃铛一样，又圆又大。

但是她一大笑起来，这双大眼睛就瞇成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线，绝对可以绑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在她们面前，唐缺又变得乖得很，不但乖，而且傻。

他一直在傻傻的笑，除了傻笑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无忌也笑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唐家堡也有这么可爱、这么有趣的女人。

这个眼睛像铃铛的女人，年纪虽然比较小，也不怎么太小，看起来却像是小姑娘，人人看见都忍不住想要抱起来亲亲的小姑娘。

那位姑奶奶更可爱。

她虽然不能算太美，但是她爽脆，明朗，干净，就像是一个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梨。

而且她们都很懂得“适可而止”这句话，并没有给唐缺难堪。

她们很快就上了轿子，轿子很快就抬走了。

唐缺总算松了口气，却还是在叹气，道：“你知不知道这位姑奶奶是谁？”

无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她是我的克星。”

无忌道：“你怕她？”

唐缺道：“不但我怕她，唐家堡里不怕她的人大概还没有几个。”

无忌道：“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可怕，你们为什么要怕她？”

唐缺道：“她是我们老祖宗最喜欢的一个人，年纪虽不大辈份却大，算起来她还是我的姑姑，她天生喜欢管闲事，什么事她都要管，什么人她都看不顺眼，如果有人惹了她，老祖宗就会生气！”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么样一个人，你怕不怕？”

无忌道：“怕。”

唐缺道：“幸好，她总算就快要嫁人了。”

无忌道：“这么样一个可怕的人，有谁敢娶她？”

唐缺道：“本来是没有人的，现在总算有了一个。”

无忌道：“谁？”

唐缺道：“我不能说。”

无忌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唐缺道：“我们是在说那位姑奶奶嫁人的事，你为什么忽然说起天气来？”

无忌道：“因为那位姑奶奶嫁人的事，你已经不能说了。”

唐缺道：“你想不想知道？”

无忌道：“我想！”

唐缺道：“那么你就应该逼我说出来的。”

无忌道：“我怎么逼？”

唐缺道：“如果你警告我，我不说你就不交我这个朋友，我就说了。”

无忌道：“你不说我就不交你这个朋友。”

唐缺道：“我说。”

无忌道：“是谁敢娶她？”

唐缺道：“上官刃！”

上官刃，上官刃，上官刃！

无忌已经把这个名字刻在心上，用一把叫做“仇恨”的刀，一面刻，一面流泪，一面流血！

但是现在他听到这名字，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无论任何人都绝对看不出他和“上官刃”这个名字有一点关系。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这个人？”

无忌道：“我知道。”

唐缺道：“你真的知道？”

无忌道：“他是大风堂的三大巨头之一，他杀了他最好的朋友赵简，把赵简的人头送给了大风堂的对头雷震天。”

他居然还笑了笑。“我虽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这种事我总听人说过的。”

唐缺道：“你听谁说的？”

无忌道：“唐玉就说过。”

唐缺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唐玉对你真不错，居然连这种事也肯告诉你。”

无忌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对我真不错，居然连这种事都肯告诉我。”

唐缺笑了。

无忌也笑了。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唐家堡除了她之外，还有位小姑奶奶？”

无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这位小姑奶奶，也一样的喜欢管闲事，也一样是我的克星。”

无忌道：“你为什么怕她？”

唐缺道：“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哥哥怕妹妹并不奇怪，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很怕妹妹。

那当然并不是因为妹妹真的可怕，而是因为妹妹刁钻调皮。

唐缺道：“幸好，我这位妹妹也嫁人了。”

无忌道：“嫁给了谁？”

唐缺道：“雷震天。”

“雷震天”是“大风堂”的死敌，雷震天是霹雳堂的主人。

上官刃与无忌间的仇恨更不共戴天。

现在无忌虽然还没有看见他们，却已在无意中看见了他们的妻子。

他居然还觉得她们很可爱。

她们对他的态度都很奇怪。

两个人都盯着他看了几眼，然后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很奇怪的眼色。

可是她们并没有问唐缺这个人是谁？难道她们已经对他知道得很清楚？

临走的时候，唐缺的妹妹彷佛还看着他笑了笑，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又瞇成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一条线，彷佛想把他的心也绑住。

这么样一个女孩子，这么样一双眼睛，雷震天却已是个老人。

大风堂里当然也有关于雷震天的资料，无忌记得他今年好像已有五十八九。

他娶到这么样一个妻子，不知是不是他的福气。

无忌又想到了蜜姬。

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正想把这些事整理一个头绪来，忽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铃声。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一群鸽子。

四

澄蓝的天空，雪白的鸽子，耀眼的金铃。

每只鸽子都系着金铃，一大群鸽子在蓝天下飞来，飞上半山。

街道上立刻起了阵骚动，每个人都从店铺里奔出来，看着这群鸽子欢呼。

“大少爷又胜了。”

每个人都在笑，唐缺也在笑，看起来却好像没有别人笑得那么愉快。

无忌已经注意到这一点，立刻问道：“这位大少爷，是哪一家的大少爷？”

唐缺道：“当然是唐家的大少爷，唐傲。”

无忌道：“他是大少爷，你呢？”

唐缺道：“我是大倌。”

无忌道：“你们是亲兄弟？”

唐缺道：“嗯。”

无忌道：“你们两个究竟是谁大？”

唐缺道：“不知道？”

无忌道：“怎么会连你都不知道？”

唐缺道：“因为我母亲说，是我先生出来的，他母亲却说，是他先生出来的，究竟是谁先生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可是谁也不愿做老二，所以我们唐家就有一位大少爷，一位大倌。”

他瞇着眼笑道：“如果你父亲也有好几位夫人，你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笑眼中彷佛有一根针。

无忌没有再问。

他已看出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和裂痕，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唐缺道：“鸽子飞回来，就表示这一战他又胜了，连胜四战，击败了四位名满江湖的剑客，实在是可喜可贺。”

无忌道：“四位名满江湖的剑客？是哪四位？”

唐缺淡淡道：“反正都是剑法极高，名头极响的人，否则也不配让唐家的大少爷出手。”

无忌道：“他和这四个人有仇？”

唐缺道：“没有。”

无忌道：“他为什么要去找他们？”

唐缺道：“因为他要让别人知道，唐家的子弟，并不一定要靠暗器取胜。”

无忌道：“他是用什么取胜的？”

唐缺道：“用剑。”

他淡淡的接着道：“只有用剑法击败以剑成名的高手，才能显得出唐家大少爷的本事。”

无忌道：“他的剑法极高？”

唐缺笑了笑，道：“你也是用剑的，等他回来，很可能也要找你比一比剑，那时你就知道他的剑法怎么样了。”

无忌也笑了笑，道：“看来我最好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

鸽子刚飞走，唐缺那英俊的朋友小宝就来了。

他已经先回到唐家堡，显然是押着唐玉和蜜姬那口棺材回来的。

他大步走过来，显得既兴奋、又愉快，远远的就大声道：“可喜可贺，这实在是可喜可贺。”

唐缺用眼角瞟着他，道：“唐家的大少爷战胜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宝道：“没有关系。”

唐缺冷冷道：“那你高兴什么？”

小宝道：“我是在替唐家的三少爷高兴。”

唐家的三少爷就是唐玉。

小宝道：“他的伤已经被老祖宗治好了，已经能起来喝人参汤了。”

一个朋友

一

唐玉已经可以喝人参汤了。

一个人如果已经可以喝人参汤，当然也已经可以说出很多事。

很多只要他一说出来，无忌就要送命的事。

但是无忌并没有被吓得惊慌失措，冷汗也没有被吓出来。

他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唐缺又在用眼角盯着他，忽然道：“唐玉是你的好朋友？”

无忌道：“是。”

唐缺道：“你的好朋友伤好了，你一点也不替他高兴？”

无忌道：“我替他高兴。”

唐缺道：“可是我却连一点都看不出来。”

无忌道：“因为我已跟你一样，无论心里是高兴，还是害怕，别人都看不出来的。”

唐缺道：“就算你心里害怕得要命，脸上还是会笑，就算你笑得开心极了，心里未必高兴。”

无忌道：“完全正确。”

唐缺笑了，大笑：“我喜欢你这样的人，我们以后也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无忌道：“不一定。”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也跟你一样，嘴里说“一定”的时候，心里未必真是在这么想的。”

唐缺道：“你嘴里说“不一定”的时候，也许已经把我当作了好朋友。”

无忌道：“不一定。”

唐缺又大笑：“想不到除了我之外，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

无忌没有笑。

有些人扮演的角色应该笑，随时随地都要笑，有些人扮的角色却是不该时常笑的。

等唐缺笑完了，无忌才问道：“现在你是不是要带我去见唐玉？”

唐缺的笑眼中又露出尖针般的光，道：“你想不想去见他？”

无忌反问道：“他若知道我来了，是不是一定会要你们带我见他？”

唐缺承认：“他一定很想见你。”

无忌道：“所以我就是真不想去见他，也非去不可的。”

唐缺道：“完全正确。”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其实等着要见你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无忌道：“除了他还有谁？”

唐缺道：“还有一位朋友，很好的朋友。”

无忌道：“谁的朋友？”

唐缺道：“我的。”

无忌道：“你的朋友，他为什么要见我？”

唐缺道：“因为他认得你。”

他的笑眼尖针般盯着无忌，一字字道：“你虽然不认得他，他却认得你。”

二

街道很长。

长街的尽头，是个建筑很宏伟的祠堂，祠堂后是一片青绿的树林。

林木掩映中，露出了小楼一角。

唐缺道：“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你。”

无忌道：“他们就是唐玉，和你那朋友？”

唐缺道：“是的。”

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盘问过无忌的来历，他甚至连提都没有提。

这是不是因为他的那个朋友，已经将无忌的来历告诉了他？

所以他根本不必问。

他一直不动声色，一直在笑，因为他不能让无忌有一点警戒，才会跟他到这里来。

来送死！

——他那朋友是谁？是不是真知道无忌的来历？

现在这些问题都已不重要，因为唐玉已经“复活”了。

唐玉当然知道无忌是什么人。

现在无忌也应该知道，只要一走入那小楼，就要死在那里，必死无疑。

他应该赶快逃走的。

不管他现在是不是还能逃得了，他都应该试一试。

那至少有一两分机会。

可是他没有逃，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他好像很愿意死在这里。

青葱的林木，幽静的小楼。

春天。

一个人能死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如此美丽的季节，的确不能算太坏了。

小楼下有的花将开，有的花已开。

小楼下的门都没有开。

唐缺伸出手去，也不知是要去敲门，还是要去推门。

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无忌，忽然道：“我佩服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敢跟我到这里来，我实在佩服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因为我知道你绝不是唐玉的朋友！”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唐缺道：“我是唐玉的亲兄弟，他从小就跟着我，我比谁都了解他，可是到了必要时，他就算把我卖给别人去做肉包子，他不会皱一皱眉头，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笑了笑：“像他这种人，怎么会有朋友？你怎么会是他的朋友！”

无忌还是面不改色，只淡淡的问道：“如果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什么人？”

唐缺道：“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无忌道：“哦？”

唐缺道：“敌人也有很多种，最该死的一种，就是奸细。”

无忌道：“我是哪一种？”

唐缺道：“你就是最该死的一种。”

他叹了口气：“一个奸细，居然敢跟我到这里来，我实在不能不佩服。”

无忌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值得佩服的。”

唐缺道：“哦？”

无忌道：“就算我是奸细，我也一样会跟你到这里来。”

唐缺道：“哦？”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唐玉并没有醒，你们只不过想用这法子来试探我。”

唐缺道：“哦？”

无忌道：“你们既然还要用这法子来试探我，就表示你们还没有把握能确定我究竟是不是奸细。”

唐缺又笑了，又用那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说道：“你怎能知道唐玉还没有醒？”

无忌道：“因为人参是补药，一个中了毒的人，就算已经醒了，也绝不能喝人参汤，否则他身体里残留的毒就难免还会发作。”

他淡淡的接着道：“唐家是用毒的专家，怎么会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唐缺不能否认，道：“这道理我们的确应该懂得。”

无忌道：“只可惜他不懂。”

他冷冷的看了小宝一眼：“你这位朋友并没有他外表看来那么聪明。”

小宝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已涨红了，紧紧的握住拳头，好像恨不得一拳打在无忌的鼻子上。

只可惜他这一拳实在没法子打出去，因为唐缺居然也同意！

唐缺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这位朋友的确没有他外表看来那么聪明，你却好像比外表看来聪明得多。”

无忌道：“所以我来了。”

唐缺道：“只可惜你忘了我另外还有个认得你的朋友。”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不信？”

无忌已不能不信，因为唐缺已经推开了小楼下的门。

门一开，无忌就看见了一个朋友。

他看见的这个人不但是唐缺的朋友，本来也是他的朋友。

他看见了郭雀儿！

唐缺这个朋友，赫然竟是郭雀儿。

三

屋子里清凉而幽静。

郭雀儿正在喝酒，大马金刀，得意洋洋的坐在一张雕花椅子上喝酒。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好像不多。

可是一看见无忌，他就立刻清醒了，一下子跳了起来。

“是他！果然是他！”

他盯着无忌，阴森森的冷笑：“想不到你居然有种到这里来！”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好像是钢丝，用精铁炼成的钢丝。

唐缺道：“你认得这个人？”

郭雀儿道：“我当然认得，我不认得谁认得？”

唐缺道：“这个人是谁？”

郭雀儿道：“你先杀了他，我再说也不迟。”

唐缺道：“你先说出来，我再杀也不迟。”

郭雀儿道：“那就太迟了。”

他指着无忌：“这个人不但阴狠，而且危险，你一定要先出手。”

唐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无忌也没有动。

小宝却已悄悄的掩过来，闪电般出手，一拳往无忌鼻子上打了过去。

“噗”的一声，一个鼻子碎了。

碎的不是无忌的鼻子，是小宝的。

小宝的拳头刚打出去，无忌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鼻子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碰上墙壁。

眼泪，鼻涕，血，流得满脸都是！

郭雀儿叫了起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该死？他明明知道小宝跟你的关系，他居然要下毒手，你现在不杀了他，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唐缺居然还没有出手的意思，却在看着小宝摇头叹息！

“看来你这人不但没有外表聪明，而且比我想象中还笨。”

郭雀儿替小宝问道：“为什么？”

唐缺道：“他明明知道这个人又狠毒，又危险，为什么还要抢着出手？”

郭雀儿道：“难道，他这一拳是白挨的？”

唐缺道：“好像是白挨的了。”

郭雀儿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替他出气？”

唐缺瞇着眼，看着无忌：“因为我对这个人已经越来越有兴趣。”

郭雀儿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唐缺道：“不知道。”

郭雀儿道：“他是个凶手，已经杀了十三个人的凶手！”

唐缺道：“他真的杀了十三个人？”

郭雀儿道：“绝对一个不少。”

唐缺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

郭雀儿道：“因为有人给了他五万两银子。”

唐缺道：“无论谁只要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就去杀人？”

郭雀儿说道：“他一向只认钱，不认人。”

唐缺忽然转身，盯着无忌，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无忌道：“只有一句不是。”

唐缺道：“哪一句？”

无忌道：“他说的价钱不对。”

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我的价钱已经涨了，没有十万两，我绝不出手。”

唐缺又叹了口气，道：“要十万两银子才杀一个人，这价钱未免太贵了。”

无忌道：“不贵。”

唐缺道：“十万两还不贵？”

无忌道：“既然有人肯出我十万两，这价钱就不贵。”

唐缺道：“这次是不是又有人出了你十万两，叫你到这里来杀人？”

无忌道：“我一向只杀有把握能杀的人，杀人之后，一定要能全身而退。”

他冷冷的接着道：“可杀的人很多，杀人的地方也不少，我还不想死，为什么要到唐家堡来杀唐家的人？”

唐缺大笑：“有理。”

郭雀儿又大声道：“可是他到这里来，也没有存什么好心。”

唐缺道：“哦？”

郭雀儿道：“他杀人，别人当然也要杀他，他到这里来，一定是为了避风头的，你若以为他真是唐玉的朋友，好心把唐玉送回来，你就错了，你若留下他，一定会有麻烦上身！”

唐缺微笑，道：“你看我是不是怕麻烦的人？”

郭雀儿怔了怔，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不是。”

唐缺道：“其实你们本来应该是好朋友的。”

郭雀儿怒道：“我为什么要跟这种杀人的凶手做朋友？”

唐缺瞇起眼，笑道：“因为你也只不过是个小偷而已，并不比他强多少。”

郭雀儿不说话了，却还是在狠狠的瞪着无忌。

无忌不理他。

唐缺大笑，用一双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无忌的手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既然已经来了，我就绝不会赶你走。”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喜欢你。”

他瞇着眼笑道：“就算你是来杀人的，只要你杀的不是我，就没关系。”

他的手还在无忌手上，就在这时，忽然有刀光一闪，直刺无忌的后背。

刀是从小宝靴筒里拔出来的。

他一直在狠狠的盯着无忌，就像是一个嫉妒的妻子，在盯着丈夫的新欢。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刺过来。

无忌的手被握住。

无忌根本没有回头，忽然一脚踢出，小宝就被踢得飞了出去。

他背后也好像长了眼睛。

唐缺又大笑，道：“要十万两才肯出手杀人的手，果然有点本事。”

无忌冷冷道：“要十万两才肯杀人的人，不但要有本事，还要有规矩。”

唐缺道：“什么规矩？”

无忌道：“有人要打碎我的鼻子，我一定要打碎他的鼻子。”

唐缺道：“有人要杀你，你一定也要杀了他？”

无忌道：“我不杀他。”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淡淡的道：“因为我从不免费杀人。”

小宝流着鼻涕，流着血，嘶声道：“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冲过来：“你记住，迟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他又冲了出去。

郭雀儿忽然笑了，大笑道：“李玉堂，李玉堂，看来你不管躲到哪里，都一样有人要杀你，你这人要能活得长，才是怪事。”

无忌忽然转身，冷冷的看着他，一字字道：“你是例外。”

郭雀儿道：“什么事例外？”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可是为了你，我却很可能会破例一次。”

郭雀儿不笑了，也在冷冷的盯着他，冷冷的道：“你也是例外。”

无忌道：“哦？”

郭雀儿道：“我从不免费偷人的东西，可是为了你，我也随时都可能会破例一次。”

无忌冷笑道：“你能偷我的什么？”

郭雀儿道：“偷你的脑袋！”

两个人同时转身，好像谁也不愿意再多看对方一眼。

可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在这一瞬间，郭雀儿闪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赞美。

无忌的确值得赞美。

他这出戏演得实在不错，看来已经可以一直演下去。

在这一瞬间，无忌的眼睛里闪露出的，只有感激。

他不能不感激。

没有郭雀儿，他根本没法演出这出戏，连这角色都是郭雀儿为他安排的。

他已看出这是个很讨好的角色——至少能讨好唐缺。

唐缺正需要一个随时都能替他去杀人的人！

郭雀儿无疑已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替无忌安排这么样一个角色。

现在无忌当然也已相信唐缺的话，这里的确有个朋友在等着他。

幸好这个朋友并不是唐缺的朋友，而是他的朋友。

像这样的朋友，只要有一个，就已足够。

无忌从未想到他在这里另外还有个朋友，而且也是个好朋友。

错　误

一

这小楼并不能算很小，楼上居然有四间房，四间房都不能算很小。

唐缺把无忌带到左面的第一间：“你看这间房怎么样？”

房里有宽大柔软的床，床上有新换过的干净被单，推开窗外一片青绿，空气干燥而新鲜。

无忌道：“很好。”

唐缺问道：“你想不想在这里住下来？”

无忌道：“想。”

唐缺道：“我也很想让你在这里住下来，你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无忌道：“那就好极了。”

唐缺说道：“只可惜，还有一点不太好。”

无忌道：“哪一点？”

唐缺不回答，反而问道：“你住客栈，客栈的掌柜是不是也会问你贵姓大名？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到这里有何公干？”

无忌道：“是。”

唐缺道：“我有没有问过你？”

无忌道：“你没有。”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问过？”

无忌道：“你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不能给你机会练习。”

无忌道：“练习什么？”

唐缺道：“练习说谎。”

他又瞇起了眼：“谎话说的次数多了，连自己都会相信，何况别人。”

无忌道：“有理。”

唐缺道：“所以这些事我们只能问你一次，不管你是不是说谎，我们都一定能看得出。”

无忌道：“你们？”

唐缺道：“我们的意思，就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些别的人。”

无忌道：“别的人是些什么人？”

唐缺道：“是些一眼就看得出你是不是在说谎的人。”

他又用那双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无忌的手：“其实我知道你是绝不会说谎的，可是你一定要通过这一关，才能在这里住下来。”

无忌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问？”

唐缺道：“现在。”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已点住了无忌的穴道。

无忌让他握住手，就是准备让他点住穴道。

无忌一定要唐缺认为自己完全信任他，绝对相信他。

——一个自己心里没有鬼的人，才会去信任别人。

他一定要唐缺认为他心里坦然。

——如果你要别人信任你，就得先让别人认为你信任他。

他一定要唐缺信任他，否则他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存下去。

二

强烈的灯光，直射在无忌脸上。

四面一片黑暗。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得见黑暗中有轻微的呼吸声，而且绝对不止一个人。

他既不知道这些人是些什么人，也不知唐缺把他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准备用什么法子盘问他。

黑暗中又有脚步声音起，又有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有人只淡淡说了四个字就坐下。

“我来迟了。”

他并不想为自己的迟到解释，更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他好像认为别人都应该明白，如果他迟到，就一定有理由。

他好像认为别人都应该等他的。

他的声音低沉，冷漠，充满自信，而且还带着种说不出的骄傲。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无忌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已冲上头顶，全身都彷佛已被燃烧。

他当然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

就算把他打下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里，就算把他整个人都剁成肉泥，烧成飞灰，他也绝不会忘记这个人。

上官刃！

这个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上官刃终于出现了。

无忌虽然还看不见他，却已经可以听得到他的呼吸。

不共戴天的仇恨，永远流不完的血泪，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的苦难和折磨……现在仇人已经跟他在同一个屋顶下呼吸，他却只有像个死尸般坐在这里，连动都不能动。

他绝不能动。

他定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控制自己。

现在时机还没有到，现在他只要一动，就死无葬身之地！

死不足惜！

可是如果他死了，他的仇人还活着，他怎么能去见九泉下的亡父？

他甚至连一点异样的表情都不能露出来！

绝没有任何人能了解这种忍耐是件多么艰难，多么痛苦的事。

可是他一定要忍！

他心头就彷佛有把利刃，他整个人都彷佛已被一分分、一寸寸的割裂。

可是他一定要忍下去。

上官刃已坐下。

灯光是从四盏制作精巧的孔明灯中射出来，集中在无忌脸上。

无忌脸上已有了汗珠。

他虽然看不见上官刃，上官刃却绝对可以看得见他，看得很清楚。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上官刃。

他相信自己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有时连他自己照镜时都已认不出自己。

但他却没有把握能确定，上官刃是不是也认不出他了。

上官刃如果认出了他，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坐的椅子虽然宽大而平实，他却觉得好像坐在一张针毡上，一个烘炉上。

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衣裳。

三

黑暗中终于有声音传出，并不是上官刃的声音，上官刃居然没有认出他。

“你的姓名。”黑暗中的声音在问。

“李玉堂。”

“你的家乡。”

“皖南，绩溪，溪头村。”

“你的父母？”

“李云舟，李郭氏。”

问题来得很快，无忌回答却很流利。

因为只要是他们可能会问的事，他都已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

他相信就算是个问案多年的公门老吏，也绝对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话，也并不完全是假的。

——如果你要骗人，最少要在三句谎话中加上七句真话，别人才会相信。

他没有忘记这教训。

他说的这地方，本来是他一个奶娘的家乡，他甚至可以说那里的方言。

那地方距离这里很远，他们就算要去调查，来回至少也得要二十天。

要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更花费时间，等他们查出真相时，最早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在这一个月里，他已可以做很多事。

他一定要尽量争取时间。

他说：

他的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父母双亡。

他流浪江湖，遇见了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异人，把他带回一个坟墓般的洞穴里，传了一年多武功和剑法。

那异人病毒缠身，不能让他久留，所以他只好又到江湖中去流浪。

那异人再三告诫，不许他以剑法在江湖中炫耀，所以他只有做一个无名的杀人者。

以杀人为业的人，本来就一定要将声名、家庭、情感，全都抛却！

他和唐玉能结交为朋友，就因为他们都是无情的人。

最近他又在“狮子林”中遇见了唐玉，两人结伴同行，到了蜀境边缘那小城，唐玉半夜赴约，久久不归，他去寻找时，唐玉已经是个半死的废人。

他将唐玉送回来，除了因为他们是朋友之外，也因为他要找个地方避仇。

他相信他的对头就算知道他在唐家堡，也绝不敢来找他的。

这些话有真有假，却完全合情合理。

他说到那棺材里的异人时，就听到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都彷佛变粗了些。

他们无疑也听过有关这个人的传说。

可是他们并没有多问有关这个人的事，就好像谁也不愿意提及瘟神一样。

他们也没有再问边境上那小城里，令唐玉送命的那次约会。

唐缺无疑已将这件事调查得很清楚，无忌在那里安排好的一着棋并没有白费。

他们争议的是，是不是应该让一个有麻烦的人留下来。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所有的争议立刻停止。

一个衰弱而苍老的声音，慢慢的说出了结论。

“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唐玉的朋友，不管他是为什么把唐玉运回来的，他总算已经把唐玉送回来了。”

“所以他可以留下来，他愿意在这里耽多久，就可以耽多久。”

所以无忌留了下来。

四

夜。

窗户半开，窗外的风吹进来，干燥而新鲜。

唐缺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瞇着那双笑眼告诉无忌：“老祖宗对你的印象很好，而且认为你说的都是真话，所以才让你留下来。”

要瞒过一个已经做了曾祖母的老太婆，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能瞒过上官刃就不容易了。

这也许只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赵无忌敢到唐家堡来，也许是因为无忌的声音、容貌，都的确变了很多。

无忌只能这么想。

因为他既不相信这是运气，也想不到出别的理由。

他很想看看上官刃是不是也变了，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那地方是个很大的厅堂，除了唐缺和上官刃外，至少还有十个人在那里。

这十个人无疑都是唐家的首脑人物，那地方无疑是在“花园”里，很可能就是唐家堡发号施令的机密中枢所在地。

去的时候，他被唐缺点了晖睡穴，唐缺点穴的手法准而重，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回来的时候，唐缺对他就客气了，只不过用一块黑帕蒙住他的眼，而且还用一顶滑竿之类的小轿把他抬回来。

他虽然还是看不见出入的路径，却已可感觉到，从他住的这小楼到那地方，一共走了一千七百八十三步。

每一步他都计算过。

从那里回来，走的是下坡路，有三处石阶，一共是九十九级，经过了一个花圃，一片树林，还经过了一道泉水。

他可以嗅到花香和木叶的气息，也听到了泉水的声音。

经过泉水时，他还嗅到一种硝石硫磺的味道，那泉水很可能是温泉。

蜀中地气暖热，很多地方都有温泉。

现在推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刚才他们经过的那片树林。

走出树林，向右转，走上一处有三十八级的石阶，再转过一个种满了月季、芍药、山茶，和牡丹的花圃，就到了那个温泉。

一到温泉，距离他们问话的地方就不太远了。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

这一路上当然难免会有暗卡警卫，可是现在夜已很深，防守必定比较疏忽。

何况他今天才到这里，别人就算怀疑他也绝对想不到他今天晚上就有所行动。

他认为这是他的机会，以后就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决定开始行动。

窗子是开着的，窗外就是那片树林，窗户离地绝不超过三丈。

可是他并没有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有人在监视他，最注意的一定就是这扇窗户。

所以他宁可走门、走楼梯，就算被人发现，他也可以解释。

“新换的床铺，还不习惯，所以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他已学会，无论做什么事，都先要替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门外有条走道，另外三间房，门都关着，也不知是不是有人住。

这里想必是唐家接待宾客的客房，郭雀儿很可能也在这里。

但是无忌并不想找他。

他绝不能让唐家的任何一个人看出他们是朋友。

这也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条退路。

小楼内外果然没有警卫，树林里也看不出有暗卡埋伏。

近年来，江湖中已没有人敢侵犯唐家堡。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总难免有点疏忽大意，何况这里已接近唐家的内部中枢，一般人根本就没法子进入这地区。

无忌却还是很小心。

树木占地很广，以他的计算，要走四百一十三步才能走出去。

他相信自己计算绝对精确。

就算走的步子，大小有别，期间的差别也不会超过三十步。

他算准方向，走了四百一十三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又走了三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再走五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无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这树林竟像是忽然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海，竟像是永远走不出去了。

难道这树林里有奇门遁甲一类的埋伏？

他看不见。

浓密的树叶，档住了天光夜色，连星光都漏不下来。

他决定到树梢上去看看。

他这个决定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多小的错误，都足以致命！

第二个朋友

一

如果树林里没有暗卡埋伏，树梢上当然更不会有。

这是种很合理的想法，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可是这想法错了！

无忌一掠上树梢，就知道自己错了，却已太迟。

忽然间，寒光一闪，火星四射，一根旗花火箭，直射上黑暗的夜空。

就在这同一剎那间，已有两排硬弩，夹带劲风射过来。

他可以再跳下树梢，从原路退回去。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相信他的行踪一现，这附近的埋伏必定全部发动，本来很安全的树林，现在必定已布满杀机，如果能离开这片树林，可能反而较安全。

他决定从树梢上窜出去。

这是他在这一瞬间所作的另一个判断，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判断是否正确。

他脚尖找着一根比较强韧的树枝，借着树枝的弹力窜了出去。

急箭般的风声，从他身后擦过。

他没有回头去看。

现在已经是生死呼吸，间不容发的时候，他只要一回头，就可能死在这里。

他的每一分力量，每一剎那，都不能浪费。他的身子也变得像是一根箭，贴着柔软的树梢向前飞掠。

又是两排弩箭射来，从他头顶擦过。

他还没有听见一声呼喝，没有看见一条人影，但是这地方已经到处都布满了致命的杀机。

太平的日子，并没有使唐家堡的防守疏忽，唐家历久不衰的名声，并不是侥幸得来的。

从树梢上看过去，这片树林并不是永远走不完的。

树林前是一片空地，三十丈之外，才有隐藏身形之处。

无论谁要穿过这片三十丈的空地，都难免要暴露自己的身形。

只要身形一暴露，立刻就会变成个箭靶子。

无忌既不能退，前面也无路可走，就在这时，树梢忽然又有一条人影窜起。

这个人的身法彷佛比无忌还快，动作更快。弩箭射过去，他随手一拨就打落，身形起落间，已在十丈外。

——这个人是谁？

——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形，显然是在为无忌将埋伏引开。

这个人当然是无忌的朋友。

无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郭雀儿，除了郭雀儿，也没有别人。

他没有再想下去，身子急沉，“平沙落雁”，“燕子三抄水”，“飞鸟投林”，连变了三种身法后，他已穿过空地，窜入了花圃。

伏在一丛月季花下，他听到一阵轻健的脚步声奔过去。

这里的暗卡虽然也被刚才那个人影引开了，但是这花圃也绝非可以久留之地。

他应该往哪里走？

他不敢轻易下决定，无论往哪里走，他都没有把握可以脱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奇迹！

二

繁星满天。

他忽然看到一株月季花在移动，不是枝叶移开，是根在移动。

根连着土，忽然离开了地面，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这株花连根拔了起来。

地上露出个洞穴，洞穴里忽然露出个头来。

不是地鼠的头，也不是狡兔的头，是人的头，满头蓬乱的长发已花白。

无忌吃了一惊，还没看清他的面目，这人忽问：“是不是唐家的人要抓你？”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人道：“进来，快进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头就缩了回去。

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忽然从地下出现？为什么要无忌到他的洞里去？这个洞里有什么秘密？

无忌想不通，也没有时间想了。

他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这次竟是往他这边奔过来的。

花丛间彷佛还有火花闪动。

他只有躲到这个洞里去，他已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他已听见了唐缺的声音。

洞穴里居然有条很深的地道，无忌一钻进去，就用那株月季花将洞口盖住，里面立刻变得一片黑暗，连自己伸出来的手都看不见。

地面上脚步声更急、更多，过了很久，才听见刚才那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来。”

无忌只有摸索着，沿着地道往前爬，窄小的地道，只容一个人蛇行一般爬行。

前面那个人爬得很慢。

他不能不特别小心，因为他只要稍为爬得快些，无忌就会听见一阵铁链震动的声音。

后来无忌才知道，这个人手脚已被铁链锁住，连利刃都斩不断的铁链。

——他是不是唐家的人？

——如果是唐家的人？为什么会被人用铁链锁住，关在地底？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三

地道彷佛很深，却不知有多深，彷佛很长，却不知有多长。

无忌只觉得本来很阴冷的地道，已经渐渐燠热，隐隐还可以听到泉水流动的声音，他可以猜想到这里已在温泉下。

然后他听见那老人说：“到了。”

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还是没有灯，没有光，无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已经可以站起来，而且可以感觉到这地方很宽敝。

他又听见老人说：“这就是我的家。”

这里还是地下，这老人的家怎么会在地下？难道他不能见人？不愿见人？

还是别人不让他见人？

这里还是唐家堡，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的家怎么会在唐家堡？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为什么要住地下？

这老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彷佛充满了痛苦，不能对人说出来的痛苦。

无忌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可是他已经先问无忌：“你有没有带火折子？”

“没有。”

“有没有带火镰火石？”

“也没有。”

没有火，就没有光，没有光，就看不见。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光亮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无忌道：“这里是你的家，你应该有可以引火的东西。”

老人说道：“我要引火的东西干什么？”

无忌道：“点灯。”

老人道：“我为什么要点灯？”

无忌道：“你从来不点灯？”

老人道：“我从来不点灯，这里也不能点灯。”

无忌怔住。

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终年生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老人又在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找唐家是不是有什么仇恨？”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无忌连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无忌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老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忌道：“因为我看不见你，我绝不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老人道：“如果你不太笨，现在已经应该想到我是个瞎子。”

无忌的确已想到这一点。

老人道：“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这样岂非很公平？”

无忌又不说话了。

他好像已真的下定决心，绝不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老人也不说话了。

一个年轻人，被一个神秘怪异的老头子，带到一个这么样的地方，怎么能忍得住不开口？

他算准无忌迟早总会忍不住的，他想不到无忌这个年轻人和别人完全不同。

无忌非常沉得住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自己反而忍不住了，忽然道：“我佩服你，你这小伙子实在了不起。”

无忌不开口。

老人道：“你当然和唐家有仇，可是你居然能混入唐家堡来，居然有胆子到唐家堡的禁区里来刺探，就凭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

无忌不开口。

老人道：“到了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好像算准了我这里一定有灯，如果你坚持不开口，我就会把灯点着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实在不多，我实在很需要你这么样一个朋友。”

无忌还是不开口。

无论这老人说什么，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灯火已点起。

灯火是从一盏制作极精巧的水晶灯里照出来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无论有多大的风，都绝对吹不动水晶灯罩中的火焰。

对于灯火，他一定要特别谨慎，因为这地方到处都堆满了硫磺、硝石、火药，只要有一点大意，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老人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后，桌上摆满了一些无忌从未看见过的器具，有的像银针，有的像根管子，有些像是桂圆的空壳，有的弯弯曲曲，像是根扭曲的金钗。

地室中阴暗而潮湿，除了这张桌子外，角落里还摆着一张床。

这老人就像是只地鼠般在这洞穴里活动，手脚都被人用一根很粗的铁链锁住，苍白的脸上已因潮湿而长满了铜钱般的癣，看来就像是带着个拙劣的面具，从他身上发出的臭气推断，他至少已有一年没有洗过澡。

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破得连叫化子都不屑一顾。

他活得简直比狗都不如。

可是他的神情，他的动作，却偏偏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

这么一个人还有什么值得骄傲之处？

无忌在看着他的手。

他全身又脏又臭，这双手却出奇的干净，不但干净，而且稳定。

出奇的稳定。

他虽然瞎得像是只蝙蝠，活得比只狗都不如，这双手却保养得很好。

他把这双手伸在桌上，也不知是为了保持干燥，还是在向别人炫耀。

无忌不能不注意这双手。

他从未想到这么样一个人会有这么样一双手。

水晶灯中的火焰极稳定。

老人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见了我？”

无忌道：“嗯！”

老人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

无忌道：“你是谁？”

这句话他本来不想问的，却又忍不住要问，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

不但奇怪，而且可怕。

老人彷佛也被这句话问得吃了一惊，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

他的脸上虽然完全没有表情，声音里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讥诮。

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你永远想不到我是谁，因为我自己都几乎忘记我是谁了。”

无忌又在看着他的手，心里又有了那种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却又偏偏忍不住要这么想。

因为这老人骄傲的神情，因为这双出奇稳定的手，也因为蜜姬……——她为什么一定要到唐家堡来？唐缺为什么一定要将她置之于死地？

无忌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

无忌道：“你姓雷。”

他眼睛盯在老人的脸上，老人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得很可怕。

无忌竟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大声道：“你是雷震天！”

老人的全身突然绷紧，就像是有根针忽然刺入了他的脊椎。

过了很久很久，他整个人又像是忽然崩溃，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不错，我就是雷震天！”

四

江南雷家以独门火药暗器成名、至富，至今已有两百年。

这两百年来，江湖中的变化极多，他们的声名却始终保持不坠。

江南霹雳堂不但威震武林，势力雄厚，而且也是江湖中有名的豪富，雷家的子弟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受欢迎尊重。

尤其是这一代的堂主雷震天，不但文武双全，雄才大略，而且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这个比蝙蝠还瞎，比野狗还脏的老人，竟是江南霹雳堂的主人雷震天？

这种事有谁能相信？谁敢相信？

无忌相信。

他早已想到这一点，但他却还是不能不惊讶，不能不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是不是唐家的人出卖了你？”

其实他不必问，也知道这是唐家的手段。

虽然他也想得到，霹雳堂和唐家联婚结盟后，会有如此悲惨的下场。

但他也知道，唐家的财富和权势，是绝不容别人分享的。

现在霹雳堂的财富和权势，既然都已变成了唐家的囊中物，雷震天当然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现在他活得虽然比狗不如，可是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无忌又问：“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杀了你？”

“因为我还有这双手。”

雷震天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定，那么灵巧，那么有力。

他又挺起了胸，傲然说道：“只要我有这双手在，他们就不能杀我，也不敢杀我。”

无忌道：“为什么不敢？”

雷震天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们的“散花天女”也死了！”

无忌问道：“散花天女？谁是散花天女？”

雷震天道：“散花天女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暗器。”

他慢慢的接着又道：“一种空前未有的暗器，这种暗器只要一在江湖中出现，世上所有的暗器，都会变得像是孩子们的儿戏！”

世上真的有这么可怕的暗器，有谁相信？

无忌相信。

他想起了唐玉荷包上的暗器。

那两枚暗器虽然没有害死别人，反而害了唐玉自己，但是它的威力却是人人都看得到的。

唐玉只不过是指尖被刺破一点，已成了废人，他将暗器随手抛出，已震毁了庙宇。

那种暗器不但有唐门的毒，也有霹雳堂独门火器的威力。

能够将两家威震天下的独门暗器混合在一起，世上还有谁能抵挡？

无忌掌心已有了冷汗。

雷震天道：“唐家早就有称霸天下的野心，只要这种暗器一制造成功，他们称霸天下的时候就到了。”

无忌道：“现在时候还没有到？”

雷震天道：“还没有。”

他傲然接着道：“没有我，就没有散花天女，就因为现在这种暗器还没有完全制造成功，所以他们绝不敢动我。”

无忌问道：“如果，他们制造成功了呢？”

雷震天道：“有了散花天女，就没有我雷震天了。”

无忌道：“所以你绝不会让他们很快成功的。”

雷震天道：“绝不会。”

无忌终于松了口气。

雷震天道：“像我这么样活着，有些人一定会认为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但是我还不想死。”

无忌道：“如果我是你，我也绝不会死，只要我还能活下去，就一定要活下去，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雷震天道：“哦？”

无忌道：“因为我还要等机会报复，机会是随时都会来的，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

雷震天道：“对！”

他忽然变得很兴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正是我要找的人。”

无忌还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等着他说下去。

雷震天道：“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瞎了，又被他们像野狗般锁在这里，就算有了机会，我也未必能把握住，所以我一定要找个能帮我忙的朋友。”

他摸索着，紧紧握着无忌的手：“你正是我需要的这种朋友，你一定要做我的朋友！”

无忌的手冰冷。

他从未想到这霹雳堂的主人，会要求他做朋友，他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雷震天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做你的朋友？”

雷震天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唐家对人有个原则。”无忌道：“什么原则？”

雷震天道：“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无忌道：“我听过这句话。”

雷震天道：“我也有我的原则，只要你不是唐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接着，他问无忌道：“你是不是唐家的朋友？”

无忌道：“我不是。”

雷震天道：“那么，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难　题

一

灯光照着雷震天的脸，他的脸上充满了渴望和恳求。

他渴望一个这么样的朋友。他恳求这个人做他的朋友。

但他却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而无忌终于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既然不是唐家的朋友，当然就是你的朋友。”

他更未想到自己会答应霹雳堂主人的要求，答应做他的朋友。

他答应，只因为现在雷震天已不是雷震天，已只不过是个受尽了痛苦挫折，受尽了凌侮欺骗的瞎眼老人。

他已无法再将这可怜的老人当作他的仇敌。

他答应，只因为他知道现在他们的确是在同一条阵在线，如果他们做了朋友，对彼此都有好处。

现在赵无忌已经不再是一个冲动少年了，就算他还没有学会利用别人，至少他已能分得出利害，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自己有利。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利己而不损人的事，只要是有理智的人，就绝不应该拒绝。

现在雷震天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却还是显得很兴奋，喃喃道：“你绝不会后悔的，你交了我这个朋友，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无忌淡淡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后悔。”

雷震天道：“我后悔什么？”

无忌道：“后悔你交了唐家这样的朋友。”

雷震天脸色又阴沉了下来，黯然道：“可是我并不怪他们，我只恨我自己。”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我低估了他们。”

他握紧双拳，一字字接着道：“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种绝对不可原谅的错误，绝不值得同情。”

这是他从痛苦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无忌道：“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记住。”

雷震天道：“你既然知道我这个人，一定也听说过我的事。”

无忌承认。

雷震天说道：“你若以为我是贪图唐娟娟的美色，才答应这件婚事的，你就错了。”

无忌现在才知道，那个一笑起来眼睛就瞇成了一条线的女人叫娟娟。

娟娟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不但美，而且有种可以让男人着迷的吸引力。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就算有男人为她去死，无忌也不会觉得奇怪。

无忌道：“你不是为了她？”

雷震天冷笑道：“我不是没有见过美色的男人，我的妻子也是个美人。”

他以前的妻子就是蜜姬。

蜜姬的美，蜜姬的魅力，无忌都已经感受到。

雷震天道：“可是现在我已经将她抛弃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因为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黯然又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只有在失去它时，才知道它的可贵。”

这也是他从痛苦经验中得到的教训。

无忌道：“你为什么要抛弃你的妻子？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

雷震天道：“因为我的野心。”

无忌道：“称霸天下的野心？”

雷震天道：“唐家想利用我称霸天下，我也同样想利用他们，只可惜……”

无忌道：“只可惜你低估他们，唐家的人还比你估计中更厉害。”

雷震天承认：“所以我的眼睛才会瞎，才会像狗一样被人用铁链锁在这里。”

他又用力握住了无忌的手：“所以我一定要你帮助我。”

无忌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雷震天道：“我还有朋友，霹雳堂还有弟子，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一定会想法子救我出去。”

无忌道：“你现在的情况他们都还不知道？”

雷震天道：“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我一直都在温柔乡里。”

他又道：“唐家已经将我和别人完全隔离，这十个月来，你是我第一个看见的活人。”

这十个月来，他所看见的唯一一样能活动的东西，就是一个篮子。

这个篮子将他所需要的食物和饮水从上面吊下来，再把他在这一天内配好的火器吊上去。

如果这一天没有火器，第二天他就只有挨饿。

这是种很现实的交易。

唐家的作风一向很现实，所以一向很有效。

这十个月来，他所做的唯一一件让自己觉得满意的事，就是挖了一条地道。

他并不是真的想挖一条地道逃出唐家堡，他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他挖这个地道，只不过让自己有点事做，让自己有点希望。

一个人如果连希望都没有了，怎么能活得下去？

雷震天道：“我做了十个月苦工，虽然距我的目标还很远，这条地道虽然只挖到花圃，但我却还是有了收获。”

无忌道：“你救了我。”

雷震天道：“我也因此，找到一个朋友。”

无忌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这个朋友已经活不长了。”

雷震天道：“为什么？”

无忌道：“你当然知道，要混进唐家堡并不容易。”

雷震天道：“非常不容易。”

无忌道：“我并不是混进来的，我是唐家的客人，是唐缺把我带进来的，我住的地方是唐家招待贵宾的客房。”

雷震天道：“你的本事不小。”

无忌道：“如果唐缺发现他的客人忽然不见了，你想我还能活多久？”

雷震天道：“他不会发现的。”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他还没有发现你不在客房里，我已经把你送了回去。”

无忌苦笑道：“你怎么把我送回去，给我吃点隐形的药？把我变成苍蝇？”

这的确是个难题。

雷震天却好像早已成竹在胸，道：“我先把你从这地道中送到那花圃。”

无忌道：“然后呢？”

雷震天道：“然后我就先冲出去。”

他又解释：“埋伏在那里的暗卡发现了我，一定会动用全力去追捕我。”

无忌道：“这一来，你一定会被他们追到的。”

雷震天道：“我没关系，现在散花天女还没有制造成功，他们就算抓住了我，最多也只不过送我回来，再加两条铁链锁住而已。

无忌道：“他们一定会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雷震天道：“我可以不说。”

他傲然道：“我是雷震天，他们也应该知道雷震天不是无能之辈，如果我真的想冲出这洞穴，也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无忌不能不承认，无论怎么算，雷震天都可以算是当今天下的一流高手。

雷震天道：“不管怎么样，我都绝不会把这条地道说出来。”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我还要你用这条地道来跟我连络。”

他又道：“只要你一有了消息，就要想法子来告诉我。”

无忌道：“如果我忘了呢？”

雷震天道：“你绝不会忘记的，因为我绝不会忘了你。”

——既然我还没有忘记你，就随时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唐缺。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无忌并不是笨蛋。

雷震天道：“他们去追我的时候，你就可以趁机冲入那片树林。”

无忌道：“进了那树林，我还是回不去。”

雷震天道：“为什么？”

无忌道：“那树林是个迷阵。”

雷震天道：“你只要记住，进三退一，左三右一，就可以穿出树林了。”

无忌道：“就这样简单？”

雷震天道：“世上有很多表面看来很复杂的事，说穿了都很简单。”

这也是个很好的教训。

一个人在经过无数挫折打击后，总会变得聪明些。

无忌道：“你想我有多大机会？”

雷震天道：“至少有七成。”

无忌虽然不是真正的赌徒，可是对他来说，有七成机会已足够。

雷震天问道：“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

无忌道：“还有一个。”

雷震天道：“你问。”

无忌道：“这地道是你自己一个人挖出来的？”

雷震天道：“除了我还有谁？”

无忌道：“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

无忌道：“一个帮你把挖出来的泥土运出去的人。”

他慢慢的接着道：“这条地道不短，挖出来的泥土一定不少，如果没有人运出去，那些泥土到哪里去了，难道你能把它吞到肚子里去？”

这不但是个难题，而且是很重要的关键。

无忌的双拳已握紧。

如果雷震天不能回答这问题，就表示他说的全是假话。

那么无忌这双握紧的拳头立刻就会打在他喉结要害上。

这一拳必定致命！

雷震天却笑了笑，道：“这问题实在问得很好，好极了。”

他的声音很得意：“其实我自己也想了很久，如果这问题不能解决，我根本就不能挖这条地道，因为我总不能把挖出来的泥土吞下去。”

无忌说道：“要解决这问题，并不容易。”

雷震天道：“的确很不容易。”

无忌道：“你已经解决了。”

雷震天道：“如果你以前来过这里，如果你把这洞穴用尺量过，就会发觉这洞穴一天比一天小，现在，至少已小了好几尺。”

无忌恍然道：“是不是因为这洞穴的四壁已越来越厚了？”

雷震天微笑道：“你确实不笨。”

挖出来的泥土用水混合，再敷到壁上去。这个穴本就是个泥穴，四壁本来全都是泥土，谁也不会特地来计算这个洞穴是不是小了些。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这法子说穿了虽然很简单，若不是绝顶聪明的人，却绝对想不出来。

无忌忽然发现雷震天远比他想象中更有智慧。

但是现在他已被唐家像野狗般锁在这里，唐家的人岂非更可怕？

现在唐缺是不是已经发现无忌不在客房里？

如果他已经发现了，无忌现在回去，岂非正好自投罗网？

但是无忌又怎么能不回去？

他既然不能像雷震天一样，一辈子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只有冒险。

一次又一次的冒险，时时刻刻都在冒险，每一次冒险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无论对谁来说这种压力都太大了些。

二

雷震天的估计完全正确。

他一窜出了地道，那附近所有的埋伏和暗卡立刻全都发动，全力追捕他。

对唐家来说，雷震天实在太重要，远比任何人都重要得多。

他们绝不能冒被他逃走的危险。

所以无忌有了机会。

他把握住那一瞬间的机会，窜过那片空地，窜入了树林。

——进三退一，左三右一。

这方法想必也是绝对正确的。

东方已白，乳白色的晨雾已渐渐在林木间升起，无忌数着树干往前走，进三退一，左三右一……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人冷冷的说道：

“像你这么样的走法，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

虎子

西　施

一

四月二十三日，晴。

晨有雾。

晨雾迷漫。

乳白色的迷雾中，有一条乳白色的人影，看来彷佛幽灵。

如果真的是幽灵鬼魂，无忌反而不怕了，他已看出这影子是个人。

一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看到无忌吃了一惊，她就笑了，笑的时候，一双美丽的眼睛就瞇成了一条线，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绝对可以系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无忌看见过她，在那胭脂铺门外看见过她，而且已听雷震天说起过她的名字。

这女人竟是唐娟娟。

雷震天新婚的妻子唐娟娟。

她的丈夫被人像野狗般锁在地洞里，她却在这里笑得像个仙子。

无忌的心沉下去。

他知道有些女人看来虽然像是个仙子，却总是要把男人带下地狱。

幸好他已经恢复镇定，脸上立刻露出愉快的笑容，道：“早。”

唐娟娟道：“现在的确还早，大多数人都还睡在床上，你怎么起来了？”

无忌道：“你好像也没有睡在床上，你好像也起来了。”

唐娟娟眼珠转了转，道：“我起来，只因为我的老公不在，我一人睡不着。”

无忌道：“如果我有了你这么样的一个妻子，就算用鞭子抽我，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睡在床上的。”

唐娟娟忽然沉下了脸，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调戏我。”

无忌道：“我只不过把我心里想说的说了出来而已，说真话好像并不犯法。”

唐娟娟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道：“你心里还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无忌道：“你真的要我说？”

唐娟娟道：“你说。”

无忌道：“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这里不是唐家堡，我一定……”

唐娟娟咬着嘴唇，道：“你一定会怎么样？你说呀？”

无忌笑道：“一定要你陪我去睡觉。”

唐娟娟忽然冲过去，一个耳光往无忌脸上掴过去。

无忌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拧到她的背后，唐娟娟的身子忽然软了，嘴唇微微张开，轻轻的喘息。

她好像已准备无忌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的态度并不是在拒绝。

可惜她算错了。

无忌又在冒险。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他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唐娟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什么样的人，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

但他却还是不敢做得太过份，他已经把她的手放开了。

唐娟娟非常感激，反而冷笑道：“你既然敢说，为什么不敢做？”

无忌道：“因为这里是唐家堡，因为我惹不起雷震天。”

唐娟娟冷笑道：“你当然惹不起雷震天，谁都惹不起雷震天。”

无忌道：“所以，我现在只有两个字可说。”

唐娟娟道：“哪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说完了这两个字，他掉头就走，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位姑奶奶纠缠。

可惜唐娟娟却偏偏不让他脱身。

她的腰纤细而柔软，轻轻一扭，就挡住无忌的路，冷冷的说道：“我说过，像你这么样走法，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片树林里。”

无忌道：“那么我就在这片树林里逛逛，天气这么好，我正好散散步。”

他趁机解释：“我本来就是想出来散散步的。”

唐娟娟冷冷道：“你真的是出来散步吗？”

无忌道：“当然是真的。”

唐娟娟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昨晚来了个奸细？”

无忌笑了，道：“我这人有个毛病，我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不管她说什么，我都相信。”

他忽又板起脸，道：“只可惜你说的话我却连一个字都不信。”

唐娟娟道：“你为什么不信？”

无忌冷冷道：“唐家堡怎么会有奸细？有谁敢到唐家堡来做奸细？”

唐娟娟盯着他，道：“就算你不是奸细，如果被人抓住了当奸细办，岂非更冤枉？”

她悠然接着道：“如果你知道唐家堡抓住奸细后是怎么处治的，你一定就会求我。”

无忌道：“求你干什么？”

唐娟娟道：“求我把你带回你的那间房，求我把你送上床去。”

无忌道：“那么，我应该用什么法子求你？”

唐娟娟道：“你应该用什么法子，你自己应该知道的。”

她又咬住了嘴唇。

她的眼睛又瞇成了一条线。

无忌也在看着她，用一种并不太正经的眼光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可惜！”

唐娟娟道：“可惜什么？”

无忌说道：“可惜我还是惹不起雷震天。”

唐娟娟眼珠子又转了转，道：“如果雷震天忽然死了呢？”

无忌道：“他有病？”

唐娟娟道：“没有。”

无忌道：“他受了伤？”

唐娟娟道：“也没有。”

无忌道：“既然无病、无痛，怎么会死？”

唐娟娟道：“如果有人用一把剑刺进他的咽喉，他就死了。”

无忌道：“有谁敢用一把剑刺进他的咽喉？”

唐娟娟道：“你。”

无忌好像吓了一跳：“我？”

唐娟娟冷冷道：“你用不着瞒我，也用不着在我面前佯装，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无忌道：“我是干什么的？”

唐娟娟道：“你是杀人的，只要给你十万两银子，什么人你都杀。”

无忌道：“可是你总不会要我去杀你的丈夫吧。”

唐娟娟道：“那倒不一定。”

无忌吃惊的看着她，道：“你……”

唐娟娟道：“我虽然一时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可是，我也不会让你白去杀人的。”

她的身子已靠了过来，一双手已搂住了无忌的脖子，在无忌身边轻轻的说：“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什么事我都依你。”

她的呼吸芳香。

她的身子柔软而温暖。

她实在是个非常非常让男人受不了的女人。

无忌好像也已受不了，忽然倒下去，倒在潮湿泥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他身上的泥。

无论谁在那么长的一条地道里爬出爬进，都难免会有一身泥的。

现在雾很浓，唐娟娟虽然没有注意到，可是迟早会有人注意到的。

现在他躺下去，在这潮湿的地上动一动，正好可以解释，他这一身泥是怎么来的。

唐娟娟当然想不到他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以为他是在打另外一种主意，彷佛又吃惊，又欢喜。

“你……你难道想在这里？”

“这里不行。”

“这里当然不行，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有人替她说了下去：“因为这种事是绝不能让别人参观的。”

二

唐缺来了。

唐娟娟走了。

不管她有多凶，不管她的脸皮有多厚，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已站起来，正在拍身上的泥。

唐缺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女人是个花痴。”

无忌道：“你不应该这么说的。”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女人是你妹妹。”

唐缺道：“不错，我的确不该这么说，我应该说，我妹妹是个花痴。”

无忌想笑，却没有笑。

因为唐缺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又板着脸道：“只要长得还不错的男人，她都想试试，唐家堡的男人不敢碰她，她就去找外面来的。”

无忌道：“我是外面来的，我长得还不错。”

他不等唐缺说，自己先说了出来。

唐缺反而笑了，道：“其实我并没有反对你的意思，只不过……”

无忌道：“只不过你刚巧在旁边，这种事又刚巧是不能让别人参观的。”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确，正确极了。”

他忽然又压低声音，道：“但是你以后一定要特别小心。”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虽然不反对你们，可是一定有人会反对。”

无忌道：“你说的是雷震天？”

唐缺笑了笑，道：“如果你是我的妹夫，你反不反对我的妹妹找别的男人？”

无忌道：“天下绝没有一个男人喜欢戴绿帽子的。”

唐缺道：“所以刚才来的如果不是我，如果是雷震天。”

他叹了口气，道：“那么我现在如果要见你，恐怕已经要一片片把你拼凑起来。”

无忌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霹雳子的厉害，可是有件事我却不明白。”

唐缺道：“什么事？”

无忌道：“他们新婚还不久，他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独守空闺？”

唐缺道：“这道理很简单，你应该会想得到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说道：“他已经另外有了新欢。”

无忌故意作出很吃惊的样子，道：“你说他另外又有了一个女人？”

唐缺道：“他已经吃尽了女人的苦头，怎么会再去找一个女人？”

无忌道：“他找的不是女人，难道是男人？”

唐缺微笑，说道：“如果你也有他那么多经验，你就会知道，男人比女人好得多了。”

他笑得眼睛也瞇成了一条线，就像是他妹妹看着无忌的时候一样。

无忌忽然觉得想吐。

他忽然想到了“小宝”，忽然想到了唐缺和小宝之间的关系。

他居然没有吐出来，实在很不容易。

唐缺居然还拉起他的手，道：“还有件事你也应该特别小心。”

无忌勉强忍耐住，总算没有把他这只手拧断，只问道：“什么事？”

唐缺道：“这几天你最好不要随便出来走动。”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昨天晚上，我们这里来了奸细。”

无忌失声道：“真的？”

唐缺道：“我怎么会骗你。”

无忌道：“什么人敢到唐家堡来做奸细？”

唐缺道：“当然是些不怕死的人。”

无忌道：“你知道是谁？”

唐缺道：“现在我们还没有查出来，所以只要是昨天晚上留宿在唐家堡的外来客，都有嫌疑。”

无忌道：“这么样说来，我当然也有嫌疑。”

唐缺道：“只有你例外。”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昨天晚上去看过你，你睡得就像是个小孩子，而且还在说梦话。”

他轻轻拍着无忌的手，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在担心我们会要你走的，连做梦时候都求我，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担心，只要有我在，绝没任何人敢要你走。”

无忌没有做梦，也没有说梦话。

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有睡。

是谁睡在他床上，替他说梦话？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又是郭雀儿，可是郭雀儿如果睡在他的床上，那个替他将埋伏暗卡引开的人又是谁呢？

无忌想不通。

可是他脸上居然还是不动声色，淡淡的问了句：“你有没有想到那个小鸟？”

唐缺道：“你说的是郭雀儿？”

无忌道：“除了他还有谁？”

唐缺道：“也不是他。”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唐缺道：“因为我有件事托他去做，天还没有黑就走了。”

昨天晚上，替无忌将埋伏暗卡引开的那条人影竟不是郭雀儿，睡在无忌的床上，替无忌说梦话的人当然也不是郭雀儿，因为他根本不在唐家堡。

无忌没有开口。

他虽然能保持镇静，可是在这一瞬间，他实在说不出话来。

唐缺又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道：“看来你好像很希望他是奸细？”

无忌淡淡道：“我只希望你们快点把这个奸细找出来。”

唐缺说道：“你放心，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本事，都休想活着离开唐家堡。”

他的态度彷佛很悠然，就像是个已经挥起了杀人大斧的刽子手，只要他斧头一落下，那奸细的头颅也必将落下。

他显得十分有把握。

无忌忍不住说道：“你已经有了线索。”

唐缺悠然道：“就算现在还没有线索，也可以找得出线索来。”

无忌道：“哦？”

唐缺道：“昨天晚上应该在房里睡觉，却没有在房里的人，每个都有嫌疑，这就是条很好的线索。”

无忌道：“你已经查出了几个？”

唐缺道：“现在已查出了七八个。”

无忌道：“奸细却只有一个。”

唐缺冷笑道：“宁可杀错，也不能放错。”

他笑得就像是个天真的孩子：“杀错了七八个人，也不能算太多。”

无忌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奸细是谁，这七八个人都难免要因此而死。

他们并不怕错杀无辜。

唐缺道：“就算这七八个人都不是奸细，真正的奸细还是逃不了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就在奸细出现的那一刻，我已下了禁令，在奸细还没有被捕之前，只要是在唐家堡里的人，无论是谁，都绝不准离开这地区一步。”

无忌道：“我听说唐家堡的门户一向开放，并不禁止新人进来。”

唐缺道：“不错。”

无忌道：“那么昨天晚上一定也有些普通的商旅和游客留宿在唐家堡。”

唐缺道：“一共有二十九个。”

无忌道：“你的禁令还没撤除之前，连他们都不能走？”

唐缺道：“我说过，无论谁只要走出唐家堡一步，就格杀勿论。”

他又用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握住了无忌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发出的命令一向很有效。”

无忌不说话了。

唐缺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很饿，现在正好是吃早点的时候，最近我的胃口虽不好，多少可以陪你吃一点。”

他笑得更愉快：“我也可以保证，这里的虾爆鳝面和汤包，做得绝不比杭州奎元馆差。”

一个真正会说谎的人，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是绝不会说谎的。

唐缺说的果然都不假。

这里的虾爆鳝面和小笼汤包，做得果然不比杭州奎元馆差。

无忌的床上也果然有人睡过。

他的睡相一向很好，昨天晚上他虽然也在床上睡过，可是他临走时，床褥还是很整齐，现在却已凌乱不堪，正像是有人在上面做过噩梦的样子。

这个人是谁？

除了郭雀儿外无忌又想到一个人。

——西施。

这是他的秘密。

他一直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连想都不敢去想，因为他生怕自己会露出痕迹，生怕会被唐缺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看出来。

大风堂曾经派出无数“死士”到敌方的地区来做“死间”。

他们不但随时都准备为他们的信仰效忠效死，而且绝对不惜牺牲一切——男的不惜牺牲名誉，女的不惜牺牲贞操。

可是他们大多数都失败了，其中只有一个人已渗入唐家堡的内部。

这个人就是大风堂埋伏在唐家堡的唯一一着棋。

这个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无忌完全不知道。

因为这是大风堂机密中的机密。

这件事是由司空晓风亲自负责的，这个人也由司空晓风直接指挥。

有关这个人的秘密，除了司空晓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无忌只知道他和司空晓风连络时所用的一个极秘密代号。

——西施。

古往今来，最成功的一个奸细就是西施，牺牲最大的一个也是西施。

因为她不但牺牲了自己的名誉和幸福，也牺牲了自己的情感和贞操，牺牲了一个女人所最珍惜的一切。

大风堂的这个“西施”呢？

第三个朋友

一

谁是西施？

这问题无忌一直拒绝去想，拒绝猜测，就算有人告诉他，他也会拒绝去听的。

他根本不想知道这秘密。

因为这秘密的关系实在太大，知道了之后，心里难免会有负担。

他更不想让这个人，为了他而受到连累。

可是现在这“西施”彷佛已出现了，而且正是为了救他而出现的。

如果不是“西施”替他引开埋伏，现在他很可能已死在树林里。

如果不是“西施”睡在他床上，替他掩护，现在他无疑是嫌疑最重的一个人，唐缺可能已对他下手。

但是“西施”只有一个。

替他引开埋伏，替他做掩护的却有两个人，另外一个人是谁？

无忌又混乱了。

不但混乱，而且后悔！昨天晚上，他实在不该冒险的。

他的轻举妄动，不但让“西施”受到连累，而且连累了无辜。

如果唐缺要杀唐家的人，不管杀错了多少，他都不会难受。

那二十九个外来商旅和游客，如果也因此而死……他不愿再想下去。

他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是“有把握”的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呢？他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上官刃？就算有了机会，是不是就能有把握将上官刃置之于死地？

他还是没有把握，完全没有把握。

现在他虽然已到了唐家堡，距离他的目标却还是很远。

前面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这段路无疑要远比他以前走过的更艰难、更危险。

他是不是能走得过去？

无忌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得甚至想抛开一切，疲倦得甚至想哭。

他不能抛开一切，也不能哭。

但是他至少可以睡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却很深，很深……二

窗户半开。

窗外一片青绿，空气干燥而新鲜。

忽然间，一个人燕子般从那一片青绿中掠入这窗户。

一身华丽的紧身衣，一张英俊的脸，行动轻捷而灵活，远比他平时的表现快得多。

他的手里紧握着一把刀。

他一步就窜到无忌床头，他手里的刀锋对准了无忌的咽喉。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动。

可是这一刀并没有刺下去。

无忌也没有动。

他并没有睡着，这个人一进来他就已发觉。

他在奇怪。

以这个人现在行动的轻捷灵活，他那一拳是绝不可能打在他鼻上的。

那一拳却的确打在鼻子上了，他的鼻子已经被打得破碎而扭曲。

他为什么要挨这一拳？是不是因为他故意要无忌低估他，他才有机会来行刺？

无忌的确低估了他。

也许大多数人都低估了他，都认为“小宝”只不过是唐缺一个没有用的“朋友”而已——也许对唐缺有用，对别人来说，却是绝对无用的。

可是现在这个没有用的人，却表现得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矫健冷静。

他握刀的手绝对稳定，他的脸上连汗珠子都没有一粒。

无忌已张开眼，冷冷的看着他。

“你……”

“当然是我。”

小宝的声音也同样镇定：“我说过，我一定要杀了你！”

无忌道：“我记得。”

小宝道：“我现在来杀，只因为白天杀人比晚上容易。”

无忌道：“哦？”

小宝道：“因为无论谁在白天都比较疏忽，晚上的警戒反而严得多。”

无忌道：“有理。”

小宝道：“所以现在如果有人来，有人发现了我，我就是来杀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怪。

无忌忍不住问：“如果没有人发现你，也没有人到这里来呢？”

小宝忽然一笑，道：“如果我真的要杀你，又何必自己出手？”

他笑得很奇怪，也很神秘，忽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唐家堡里有多少人想要你项上这颗头颅？”

无忌也笑了笑，道：“他们要我的头颅干什么？”

小宝笑得更神秘，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知不知道赵无忌的头颅现在市价是多少？”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他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完全没有表情的人。

但是他的瞳孔已收缩。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应该知道我的。”小宝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就是西施。”

三

无忌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虽然他已有八分相信小宝就是西施，但他已养成绝不把任何情感表露到脸上的习惯。

小宝道：“昨天晚上我已来过。”

无忌道：“哦？”

小宝道：“我过来的时候，你刚好出去。”

无忌道：“哦？”

小宝道：“我看见你走入树林，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走不出去的，因为要穿过这片树林，也有个秘诀。”

他说的秘诀也是：“进三退一，左三右一。”

无忌现在才知道今天早上他为什么回不来了，因为这是从小楼这边走出去的方法，要从外面走回来，就得用相反的法子。

雷震天在匆忙中疏忽了这一点，竟几乎要了他的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他也从痛苦的经验中得到个教训。

小宝道：“那时你已经走得很远，我想赶快过去告诉你，你已掠上树梢，我知道你只要一上去，行踪就会被发现。”

无忌道：“所以你也窜了上去，想替我把埋伏引开？”

小宝道：“我本来是想这么做的，可是已经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无忌道：“那个人不是你？”

小宝道：“不是。”

他显然很惊讶：“难道你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无忌苦笑，摇头。

小宝沉思着，过了很久，才接着道：“我也知道你的行踪一露，立刻就会有人来查看你是不是还留在房里。”

无忌道：“所以你就代替我睡在这张床上？”

小宝道：“我用棉被蒙住了头，假装睡得很熟，不久之后，外面果然就有人来了。”

无忌道：“但是你并不一定要说梦话的。”

小宝道：“我也知道并不一定要说梦话，只不过我刚好有种本事。”

无忌道：“什么本事？”

小宝说道：“我会模仿别人的声音，无论谁说话的声音，我都能够模仿得很逼真。”

他又道：“跟我同时派出来的一批人，都受过这种训练。”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小宝道：“我没有看见他，也不敢去看，可是我猜想大概是唐缺。”

他又补充：“因为唐家堡的警卫和治安，都是由他负责的。”

无忌道：“那么你也应该想到，他很可能也会去查看你是不是留在房里。”

小宝道：“他绝不会怀疑我。”

无忌道：“为什么？”

小宝笑了笑道：“你应该看得出，我跟他的关系不同。”

他在笑，笑容中却充满了痛苦。

为了自己誓死效忠的目标和信仰，他虽然不惜牺牲一切，可是这种牺牲无论对谁来说都太大了些。

想到他和唐缺之间那种不寻常的亲密，想到“西施”这两个字中所包含的那种特别的意思，无忌当然也可以想象到他所忍受的是种多么惨痛的屈侮。

无忌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露面的，也不该跟我连络，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绝不能冒险。”

小宝又笑了笑道：“可是，你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我怎么能眼看着你身份暴露？”

无忌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歉疚、感激，和佩服。

直到现在他才相信，世上的确有不惜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

就因为世上有这种人，所以正义和公理才能永远存在。

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小宝微笑道：“何况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种很好的掩护，别人都以为我恨你入骨，时时刻刻都想要你的命，怎么会想到我们是朋友？”

无忌道：“我也想不到，我在这里，还有你这么样一个朋友。”

他在这里已经有了三个朋友。

小宝的态度变得很严肃，道：“有几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你一定要特别注意。”

他说：“唐家和霹雳堂的联盟，本来就是因为他们要互相利用，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很恶劣，雷震天很可能已经被软禁！”

“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好好利用，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就一定可以从中得利的。”

雷震天的被禁，果然还是件极机密的事，连小宝知道得都不太清楚。

想不到无忌却已经知道了。

小宝又说：“现在霹雳堂的人虽然已被瓦解，有的已被暗算惨死，没有死的也被驱出了唐家堡，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相信他们一定还有人潜伏在唐家堡里，伺机而动。”

无忌道：“这一点，我一定会特别留意。”

小宝道：“唐玉中的毒极深，短期内绝不会复原，这一点你倒可以放心。”

无忌忍不住问：“蜜姬呢？”

小宝道：“蜜姬？”

无忌道：“蜜姬就是和唐玉一起被那口棺材运回来的人。”

小宝问道：“是不是雷震天以前的妻子？”

无忌点头，又问道：“她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小宝道：“她还没有死，但是她的下落我却不知道。”

这种事他当然不会注意。

他当然绝不会想到雷震天的前妻和无忌之间，会有那种微妙的感情。

小宝道：“我知道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要手刃上官刃为令尊报仇。”

无忌承认。

小宝道：“无论你能不能得手，七天之内，都一定要离开唐家堡。”

无忌道：“为什么？”

小宝道：“因为他们昨天已派人连夜赶到皖南绩溪去，查证溪头村是不是有你这么样一个人。”

无忌动容道：“你认为他们派出去的人，七天之内就能赶回来？”

小宝道：“人虽然赶不回来，鸽子却一定可以飞得回来。”

鸽子。

无忌立刻想到，那群将唐傲战胜的消息带回来的鸽子。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小宝道：“我也知道，你这次行动的艰险，要想在七天之内完成，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是，你已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想了又想，又道：“严格来说，最安全的期限还不到七天。”

无忌问道：“你认为安全的期限是几天？”

小宝道：“五天。”

他算了算，又说道：“今天是二十三日，二十八日的黎明之前，你一定要离开唐家堡！”

无忌道：“我会记住。”

小宝道：“时间虽然仓促，但你却还是不能贪功急进，轻举妄动。”

他的表情更严肃：“你自己白送了性命，死不足惜，如果因此而影响了大局，那就连死都不足以赎罪了。”

无忌道：“我怎么会影响大局？”

小宝道：“唐家早已有进犯大风堂的野心，他们特意结纳上官刃，就是为了要让上官刃做他们的带路人。”

无忌道：“这一点我已想到。”

小宝道：“现在他们自己虽然认为时机还没有成熟，可是，根据我的判断，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毁灭大风堂并不难。”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道：“以我的估计，最多只要三个月，他们就能毁了大风堂！”

无忌手心又有冷汗。

小宝道：“你若轻举妄动，万一触怒了他们，使得他们提前出手，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无忌的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小宝沉思着，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无忌道：“什么事？”

小宝道：“除了我之外，我相信还有一个人潜伏在唐家堡。”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宝道：“因为我有几次遇到了困境，都有人在暗中替我解决了。”

他又道：“我本来还不敢确定，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相信我的推测没有错。”

无忌道：“因为除了你之外，还有个人在暗中保护我，替我引开了埋伏。”

小宝反问道：“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无忌摇头，道：“我只看出了那个人的武功极高，身法极快。”

小宝道：“他是男是女？”

无忌道：“大概是男的。”

他想了想，忽又摇头：“但是他说不定是个女的，只不过身材比较高大些。”

小宝又在沉思，表情显得很奇怪。

无忌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可能是谁？”

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道：“我不敢说，可是如果我猜的不错……”

他没有说下去。

外面的楼梯上，彷佛已有脚步声起，小宝的人已窜出窗户。

临走的时候，他还再三叮咛：

“小心，珍重，莫忘记二十八以前一定要走。”

现在已经是二十三日的正什，无忌的期限已经剩下四天多了。

他只有一把剑和三个朋友，他要对付的人却不知有多少。

试　探

一

正什，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唐缺正是来找无忌去吃饭的。

只要是人，就要吃饭。

所以唐缺最近的胃口虽然很不好，却还是要勉强自己吃一点。

因为他最近实在太瘦了。

无忌也不能说他胖，比起某些动物来，他的确不能算胖。

他至少比河马瘦一点，他的腰围至少比河马要少一两寸。

为了补救这种不幸，今天中午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努力加餐。

可惜他的胃口实在不好，所以他只吃了四个猪蹄，三只鸡，两碗大卤面，和一只跟他差不多瘦的香酥鸭子。

最后当然还要吃点甜食，否则怎么能算吃饭？

所以他又吃了十二个豆沙包子，六个猪油桂花千层糕，和三张枣泥锅饼。

饭后当然还要吃点水果，他也只不过吃了十七八个香瓜而已。

无忌实在不能不佩服。

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人胃口好的时候要吃多少。

他的胃口一向很好，可是他这半个月来吃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唐缺这一顿吃得多。

唐缺还在发愁，看看桌上还没有吃完的几个香瓜发愁。

他摇着头，叹着气，喃喃道：“怎么办？我吃不下了，怎么办？”

无忌道：“我有个办法。”

唐缺道：“什么办法？你快说。”

无忌道：“吃不下了就不吃。”

唐缺想了想，拊掌大笑，道：“好主意，吃不下，就不吃，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想不到？”

他笑得不但像一个孩子，而且像个傻子。

他看来简直就像是个白痴。

幸好无忌现在总算已经知道这个白痴是什么样子的白痴了。

这个白痴把你出卖的时候，你说不定还会替他点银子。

现在唐缺总算已吃完了。

在一个铜盆里洗过他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之后，他忽然问无忌：“你会不会看相？”

“看相？”

无忌就算知道看相是什么意思，也要装作不知道。

因为唐缺这问题问得很奇怪，他回答时不能不特别小心。

唐缺又道：“看相的意思，就是能从别人的相貌上看出来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无忌道：“哦？”

唐缺道：“一个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会看相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无忌道：“我明白了。”

唐缺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看相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你会杀人。”

无忌道：“会杀人的人，一定会看相？”

唐缺道：“如果你不会看相，怎么知道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什么人能杀？什么人不能杀？”

无忌不能不承认，他说的多少有点道理。

一个以杀人为业的人，确实要有一种擅于观察别人的能力。

不但要能察言观色，还要能看透别人的心——这就是看相。

一个能够卜卦算命，能够说出别人过去和未来的术士，所倚仗的也就是这种本事。

唐缺说道：“你能不能够替我去看看相？”

无忌在笑：“你这人多福多寿，又富又贵，只可惜最近胃口有点不好。”

唐缺大笑，道：“你看得准极了。”

无忌道：“我当然看得准，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必看我也知道。”

唐缺笑笑又道：“我也不是要你看我的相。”

无忌道：“你要我看谁的？”

唐缺道：“你还记不记得二十九个人？”

无忌道：“你说的是昨天晚上住在这里的那二十九个人？”

唐缺道：“我说的就是他们。”

无忌道：“我记得唐家堡好像也有客栈？”

唐缺道：“唐家堡什么都有。”

无忌道：“我也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唐缺道：“什么话？”

无忌道：“你说过，一个人就算住在客栈，客栈的掌柜也会问他，贵姓大名？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唐缺确实说过这句话，他只有承认无忌的记忆力确实不错。

无忌道：“昨天晚上，这二十九个人是不是住在你们的客栈里。”

唐缺道：“是。”

无忌道：“你们是不是也问过他们的姓名和来历？”

唐缺道：“是。”

无忌道：“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又何必再要我去看。”

唐缺道：“因为有件事随便我们怎么问，都问不出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我们总不能去问他们，是不是奸细？”

无忌道：“就算你们问了，他们也绝不会说。”

唐缺道：“所以我要请你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不是奸细？”

他微笑又道：“做奸细的人，总难免心虚，心虚的人，样子看起来总有点不同，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看得出的。”

他的笑眼中又闪出尖针般的光，一个白痴眼睛是绝不会有这种光的。

毒蛇的眼睛才有。

——他又有什么阴谋？

——那二十九个中，是不是有大风堂的子弟？

难道他已对无忌的身份开始怀疑？

无忌的反应并不慢，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将每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过。

他只问：“那些人在哪里？”

唐缺道：“他们也在吃饭，每个人都要吃饭的。”

二

二十九个人，分成三桌在吃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装束打扮都不同，吃饭的样子也不同，有的在狼吞虎咽，埋头苦吃，有的却吃得很斯文秀气，只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

其中吃得最慢，吃相最好的一个人，赫然竟是曲平！

无忌的心提了起来。

他已听说过曲平和千千间的事，曲平既然在这里，千千想必也在附近。

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是来找他的？

他既然认得曲平，曲平当然也能认得他！

只要曲平露出一点异样的神色，他就死定了！

三个大圆桌，摆在一个很阴凉的院子里，六菜一汤，四荤两素。

曲平正在吃一盘榨菜、豆干、红辣椒炒肉丝。

他看见了无忌。

但是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筷子也挟得稳，连一根肉丝都没有掉下来。

曲平一向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人，而且很可能也已认不出无忌。

无论谁都看不出他和无忌之间会有一点关系。

千千不在这里。

和曲平同桌吃饭的三个女人，都是无忌从来没有见过的。

无忌的心总算定了下来。

唐缺悄悄的问他：“你看这些人怎么样？”

无忌说道：“我看，这些人都不怎么样。”

唐缺道：“你看不看得出他们之间有谁可能是奸细？”

无忌道：“每个人都可能是的，每个人都可能不是。”

唐缺道：“那么你说我是该杀？还是该放？”

无忌淡淡道：“你说过，宁可杀错，不可放错。”

唐缺道：“你肯不肯替我杀他们？”

无忌道：“有钱可赚的事，我为什么不肯？二十九个人，两百九十万两。”

唐缺伸出了舌头，半天缩不回去，苦笑道：“要我拿出这么多银子来，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无忌道：“那么你就只有自己动手，我知道你杀人一向免费的。”

唐缺道：“我杀人免费？你几时看见过我杀人？”

无忌的确没有看见过，有些人杀人不用刀的，他用不着自己出手。

唐缺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该找你来看的。”

无忌道：“你应该找谁？”

唐缺道：“上官刃！”

只要一听见上官刃的名字，无忌的血就在沸腾，心跳就会加快。

如果上官刃真的来了，如果他看见了上官刃，他是不是还能控制住自己？

他完全没有把握。

如果他忍不住出手了，是不是能将上官刃刺死在他的剑下？

他更没有把握。

唐缺道：“据说上官刃是个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奇才，不但文武双全，而且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人，他一眼就能认出，大风堂门下的子弟他大多都看过，如果我找他来，他一定能看得出谁是奸细。”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来？”

唐缺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他的身份已不同了，怎么会来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忽然走过去，向吃饭的人拱了拱手，瞇着眼笑道：“各位远道而来，我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抱歉，今天的菜虽然不好，饭总要多吃一点。”

有人忍不住在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唐缺道：“各位如果要走，吃完了饭，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说完，已经有一半人放下筷子，连嘴都来不及擦就想走了。

唐缺居然没有阻拦。

于是别的人也纷纷离座而起。

大家都知道唐家堡有了奸细，谁都不愿意被牵连，谁都不愿意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唐缺忽然又问无忌：“你真的没有看出谁是奸细？”

无忌摇头。

唐缺道：“幸好我看出来了。”

他又瞇起了眼，微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有个奸细。”

无忌道：“是谁？”

唐缺道：“赵无忌。”

三

赵无忌。

听见这名字，最吃惊的一个人当然就是赵无忌自己。

唐缺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二十九个人几乎已全都走出了院子，只有一个人走得最慢。

唐缺那双尖针般的笑眼就盯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竟是曲平！

唐缺忽然冷笑，道：“别的人都可以走，赵无忌，你也想走？”

曲平没有反应。

他不能有反应，也不会有反应，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赵无忌。

他还在继续往前走，走得虽然并不快，脚步却没有停。

再走两三步，他就可以走出这院子。

但是他没有走出去，因为唐缺忽然就已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身材长得像河马一样的人，身法竟比燕子还轻巧，动作竟比豹子还矫健。

曲平显然也吃了一惊。

唐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瞇着眼笑道：“我佩服你，你真沉得住气。”

曲平道：“我？”

唐缺道：“我本也不敢请你留下来的，可惜我又怕别人知道。”

曲平道：“知道什么？”

唐缺道：“如果有人知道赵无忌公子到了唐家堡，唐家竟没有一个人好好的接待你，我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

曲平道：“可是我既不姓赵，名字也不叫无忌。”

唐缺道：“你不是赵无忌？”

曲平道：“我不是。”

唐缺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是赵无忌，谁是赵无忌？”

他忽然回头，吩咐家丁：“你们能不能派个人去替我把牛标请回来？”

牛标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秃顶大汉，一双眼睛很有神，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他刚才也在这里吃饭，就坐在曲平对面，吃得又多又快，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牵连到这件是非中。

唐缺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问道：“你就是牛标？”

牛标道：“我就是。”

唐缺道：“你是干什么的？”

牛标道：“我是三泰镖局的镖师，已经在三泰耽了十来年。”

唐缺道：“你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牛标道：“我常来，因为这家客栈的管事是我的大舅爷。”

唐缺微笑，道：“原来你也是唐家的女婿。”

这家客栈是属于唐家堡的，客栈的管事叫唐三贵，也是唐家的旁系子弟。

唐缺道：“你虽然是唐家的女婿，但是我若有话问你，你也得实说，绝不能有半句虚言。”

牛标道：“江湖中的朋友都知道，我牛标别的好处没有，却从来不敢说谎。”

唐缺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指着曲平，道：“我问你，你以前见过这个人没有？”

牛标毫不考虑，立刻回答道：“我见过。”

唐缺道：“在什么地方见过？”

牛标道：“是在保定府的一家酒楼上。”

直到现在，无忌才明白唐缺为什么要找这个人来问话。

保定府正是大风堂的主力所在地。

唐缺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牛标道：“算起来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

唐缺道：“两年前见到过的一个人，你两年后还能记得？”

牛标道：“我对他的印象特别深。”

唐缺道：“为什么？”

牛标道：“因为当时还有个人跟他在一起，那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唐缺道：“那个人是谁？”

牛标道：“那个人就是大风堂三大堂主之一，江湖中人人看见都害怕的老狐狸——司空晓风！”

他说的是实话。

赵无忌都看得出他说的不假，因为曲平的脸色已有点变了！

牛标道：“那天我们是特地去向司空晓风赔罪的，因为我们有趟镖经过保定时，一时疏忽，忘了到大风堂去投帖子，大风堂就有人传出话来，说我们这趟镖的安全，大风堂不再负责。”

唐缺叹了口气，道：“你们也未免太大意了，江湖中谁不知道大风堂的规矩一向比衙门还大，你们有多大的本事？敢这么张狂？”

牛标道：“我们自己也知道闯了祸，所以才急着去找司空大爷赔罪。”

唐缺道：“他怎么说？”

牛标道：“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唐缺道：“那你们岂非惨了？”

牛标道：“幸好当时有这位公子在旁边，若不是他替我们求情，我们那趟镖只怕休想能走得出保定府。”

唐缺指着曲平，道：“替你们求情的人就是他？”

牛标道：“是的。”

唐缺道：“你没有看错？”

牛标道：“我绝不会看错。”

唐缺道：“就因为有他替你们求情，司空晓风才没有追究你们的无礼？”

牛标道：“不错。”

唐缺笑了笑，道：“这么样看来，他说的话连司空晓风都要买账的。”

他又用那尖针般的笑眼盯着曲平：“这么样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

曲平一向非常镇定，非常沉得住气，可是现在他的脸色也已发白。

那天司空晓风故意要让他替“三泰”求情，本来是为了要建立他在江湖中的地位，让江湖中的朋友对他尊敬感激。司空晓风的作风一向是这样子的，随时都不会忘记提携后进。

当时他当然绝不会想到，这么做竟反而害了曲平。

唐缺悠然道：“如果你不是赵无忌，你是谁？和司空晓风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听你的？”

现在曲平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说：“我不是赵无忌！”

唐缺道：“你还不肯承认？”

曲平道：“我不是赵无忌。”

唐缺道：“你还不肯承认？”

曲平道：“我不是赵无忌。”

他已下了决心，不管唐缺问他什么，他都只有这一句回答。因为他的确不是赵无忌。

只有无忌才知道他不是赵无忌。

他是不是也知道站在唐缺身旁的这个人才是真的赵无忌？

如果他把真的赵无忌指认出来，他当然就可以安全脱身了。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每个人都难免怕死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是会把无忌出卖？

无忌不敢确定，连曲平自己恐怕都不能确定。

这时唐缺居然又暂时放过了他，又回头去吩咐他的家丁：“你们能不能派个人去把唐三贵找来？”

是拔剑？还是不拔？

一

唐三贵是唐家旁系子弟中很出色的一个人，和死在“非人间”的唐力是叔伯兄弟。他今年三十九岁，精明能干，做人圆滑，对于饮食穿着都很考究，看来就像是个买卖做得很成功的生意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将这家客栈经营得很成功，而且做得很规矩。

唐家堡里这条街上一共有三十多家店铺，每一家都是在规规矩矩做生意，和任何一个市镇里任何一家店铺都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唐家的规矩是：

“你干什么，就得像干什么的，你卖什么，就得喝什么。”

这也是唐家的成功之处。

唐缺已经开始在问，指着曲平问：“你见过这个人？”

“见过。”

唐三贵的回答也和牛标同样肯定：“这位公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住在这里了。”

“他以前来过？”

“来过四次。”

唐三贵说得明确详细：“他第一次来是在去年年底十一月十九，以后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来一次，每次停留两三天。”

唐缺道：“你有没有问过他，在哪里高就？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唐三贵道：“我问过。”

唐缺道：“他怎么说？”

唐三贵道：“他说他做绸布生意的，他的店开在县城里，店号叫“翔泰”，他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卖货。”

唐缺道：“他是不是带了货来？”

唐三贵道：“每次他都有货带来，每次都能卖光。”

他微笑：“因为他卖得实在太便宜了，比大盘批发的价钱还要便宜三成。”

唐缺也笑了：“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他为什么要做赔本生意？”

唐三贵道：“所以我也觉得奇怪，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就去调查过。”

唐缺道：“调查的结果如何？”

唐三贵道：“县城里的确有家叫“翔泰”的绸布庄，老板却不是他。”

他又道：“可是老板却知道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因为他每隔两个月就要去买一批货，再亏本卖给我们。”

唐缺道：“你还调查到什么？”

唐三贵道：“我在翔泰那里留下了几个人，扮成那里的伙计，那几个弟兄本来就是在德哥那里的，学的本来就是绸布生意。”

“德哥”叫唐德，是唐家堡绸布庄里的大管事。

唐三贵道：“所以他再到翔泰去买货的时候，送货到他家去的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唐缺笑道：“你这件事办得很好。”

唐三贵道：“根据送货到他家去的那些兄弟说，他也住在县城里，住的是王老爹的房子，花了二十三两银子的顶费，每年十两租金。”

唐缺道：“看来那房子还不小。”

唐三贵道：“是不小。”

唐缺道：“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唐三贵道：“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女人跟他住在一起。”

唐缺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唐三贵道：“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说的是北方话。”

他又道：“他们还托王老爹替他们买了个叫“桂枝”的丫头，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人长得胖胖的，而且还有点傻。”

唐缺道：“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再傻也应该懂事了。”

他瞇起眼笑道：“就算别的事不懂，有件事总应该懂的。”

那件事是什么事？就算他没有说出来，别人也能想得到的。

唐三贵道：“所以我就叫小九去了，小九对付女人一向最有本事。”

唐缺笑道：“你倒真会选人。”

唐三贵道：“不到半个月那丫头就已对小九死心塌地，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唐缺道：“她怎么说？”

唐三贵道：“她说那位姑娘的脾气大得要命，这位公子怕她怕得要命？”

他慢慢的接着又道：“她还告诉小九，这位公子平时称呼那位姑娘的名字是千千。”

千千！

无忌的心沉了下去。

千千果然也在附近，果然还是跟曲平在一起。

唐缺又瞇起眼笑道：“千千，这名字真不错，这名字实在好极了。”

唐三贵道：“可是叫这名字的女人却不多，我一共只听说过两个。”

唐缺道：“哪两个？”

唐三贵道：“我老婆姨妈的女儿就叫千千。”

唐缺道：“还有一个呢？”

唐三贵道：“我听说大风堂赵二爷的千金，赵无忌的妹妹也叫千千。”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有个妹妹？”

唐三贵道：“我当然知道。”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怕她，也怕得要命？”

唐三贵道：“哥哥怕妹妹并不出奇，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怕妹妹的。”

唐缺吐出口气，微笑道：“这么样看来，这件事已经应该很明白了。”

二

曲平的脸上已经连一点血色都看不见了。现在他也知道自己犯了个不可原谅的、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他的对手，低估了唐三贵。

他更低估了唐缺。

唐缺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曲平说道：“我不姓赵，我不是赵无忌。”

唐缺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只有去把那位千千小姐请来了。”

他转向唐三贵：“我想你一定已经派人去请了。”

唐三贵答道：“我已经派人去过，可是……”

唐缺道：“可是怎么样？”

唐三贵道：“我派去的人身体好像都不大好，忽然都生了急病。”

唐缺道：“你派去的人是什么人？”

唐三贵说道：“是阿力以前的那批兄弟。”

阿力就是唐力。

他本来也是直接归唐缺统辖的管事之一，他们那一组人负责的是行动。

在唐家的旁系子弟中，只有他们那一组人可以领得到暗器。

他们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反应灵敏的好手，而且身体也好得很。

唐缺道：“他们怎么会忽然生病的？生的是什么病？”

唐三贵道：“生的是种很奇怪的病，有的人脖子忽然断了，有的人咽喉上忽然多出个洞来，就好像被人刺穿的一样。”

唐缺道：“那当然不会被人刺穿的，千千小姐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刺穿他们的咽喉，拧断他们的脖子。”

唐三贵道：“所以我说他们是生了急病，一种很奇怪的病。”

唐缺道：“一定是的。”

唐三贵道：“一定。”

唐缺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唐三贵道：“得了这种病的人，当然都是必死无救的。”

唐缺道：“他们已死在这位不是赵无忌的赵公子家里？”

唐三贵道：“昨晚上他们就死了。”

唐缺道：“那位千千小姐呢？”

唐三贵道：“家里忽然死了那么多人，她当然没法子再住下去。”

唐缺道：“所以她只好走。”

唐三贵道：“她非走不可。”

唐缺道：“她当然没有留话告诉你们，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唐三贵道：“她没有。”

唐缺叹了口气，道：“这实在不巧，他们病得的实在太不是时候。”

他摇着头，喃喃的说道：“我只希望千千小姐莫要也被他们传染上那种怪病才好，一个那么漂亮的大姑娘，脖子如果忽然断了，岂非难看得很？”

唐三贵叹了口气，道：“那一定难看极了。”

两个人不但都很有演戏的天才，而且配合得也非常好。

无忌和曲平总算都松了口气，千千总算还没有落在他们手里。

她本来虽然不该出手伤人的，但在那种情况下，她也许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她的行藏虽然已暴露，至少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好。

唐缺背负着双手，慢慢的踱着方步，忽然停在无忌面前，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

无忌道：“什么话？”

唐缺道：“宁可杀错，不可放错。”

无忌道：“我记得。”

唐缺道：“你懂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我懂。”

唐缺道：“那么你就替我杀了这个赵无忌吧。”

三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但是无论谁都知道，唐大爷如果要杀一个人，这个人就已死定了。

对他来说，杀人绝不是件很严重的事，不管是不是杀错都没关系。

无忌忽然也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

唐缺道：“什么话？”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的。”

唐缺道：“我记得。”

无忌道：“我想你一定也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唐缺道：“所以我并不想要你免费杀人。”

他在笑，笑得非常愉快。

他已经从身上拿出了一迭银票：“两百九十万两虽然太多了些，十万两我还有的。”

很少有人会把十万两银子随时带在身上的，可是他居然带了。

看来他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着要无忌替他杀人。

这是山西大钱庄里发出来的银票，这种银票一向最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绝对可以十足十当现金使用。

这迭银票正好是十万两。

无忌已经接过来，慢慢的数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变，手也没有抖。

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正是一双非常适于杀人的手，杀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抖的。

但是他怎么能杀这个人？

这个人是大风堂的忠实子弟，也是和他妹妹千千非常接近的一个人。

这个人到唐家堡来，无疑是为了寻访他的行踪。

这个人并不是赵无忌，他才真正是唐缺要杀的人。

他怎么能对这个人下手？

但是现在他扮演的这个角色，是个为了十万两银子就能杀人的人。

现在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他手里。

如果他还不肯出手，唐缺一定会对他怀疑，他的身份也难免要暴露。

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非但救不了曲平，他自己也必死无疑。

上官刃还活着，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能不杀这个人？

曲平苍白的脸上已有了冷汗。

他从来没有正视着无忌，是不是因为他已猜出了无忌的身份？

他当然也不想死。

就算他不愿出卖无忌，可是等到无忌要杀他的时候，他会不会改变？

无忌没有佩剑。

但是唐缺并没有疏忽这一点，已经示意唐三贵，送了一柄剑给无忌。

一柄三尺六寸长的青钢剑，虽然不是宝剑利器，却铸造得完全合于规格。

这柄剑是绝对可以杀得死人的。

现在剑已到了无忌手里，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他的手还是同样稳定。

唐缺正在盯着他这只握剑的手，曲平也在盯着他的手。

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的手。

他应该怎么办，是拔剑？还是不拔？

还有谁来送死？

一

无忌拔剑！

“呛”的一声，剑已出鞘。

无忌拔剑，只因为他已别无选择，就算他不惜暴露身份，也同样救不了曲平。

但他却可以杀了唐缺，和曲平一起冲出去。

这样做虽然冒险，却值得一试。

他是不是应该这么样做，还是应该牺牲曲平？为了顾全大局，又何妨牺牲一个人！

可是他自己又怎么能问心无愧？

他只有冒险。

只要他今天能冲出去，以后就一定还有机会。

他这一剑不能失手！

剑锋薄而利，剑锷、剑柄轻重、长短，都铸造得完全合于规格，绝不是普通的铁匠可以铸造得出来。

他相信这一定是唐家堡里铸造暗器的工匠所铸成的剑，用的一定是他们铸造暗器时所剩下的精铁。

用唐家的剑，杀唐家的人，岂非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他已准备出手。

曲平忽然道：“等一等。”

唐缺道：“你还想说什么？”

曲平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我只不过想替你省下十万两银子而已。”

唐缺道：“哦！”

曲平道：“我也会杀人，而且是免费的，要杀人又何必找他？”

唐缺道：“你难道要我找你？”

曲平道：“杀别人我也许还没有把握，要杀我自己，我保证绝没有任何人比我杀得快。”

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无忌的痛苦？所以决心牺牲自己？

唐缺大笑，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出手，用两根又白又胖又短的手指，捏住了无忌手里的剑尖。

他的出手快而准确。

这个看来比河马还笨的人，身手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高得多。

无忌刚才那一剑若是出手，如果想一剑刺中他的咽喉，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无忌已不能出手了，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唐缺正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看着他，悠然道：“我想你一定不会跟一个快要死的人抢生意的。”

无忌只有松开手。

无忌倒提起这柄剑，将剑柄慢慢的递给了曲平。

曲平慢慢的伸出手。

他还是连看都没有去看无忌一眼，他的神色已变得很平静。

因为他已下定了决心。

他确信自己的决定绝对正确，确信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曲平的指尖，已触及了剑柄。

无忌没有阻拦，也不能阻拦，他求仁得仁，死已无憾。

想不到唐缺却又不让他死了。

唐缺的手轻轻一抖，一柄三尺六寸长的青钢剑，忽然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他用的是阴劲！

他的阴劲练得远比唐玉高得多。

曲平吃了一惊，道：“你干什么？”

唐缺道：“我忽然发现这柄剑可以断，你这个人却不能死。”

曲平道：“你为什么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唐缺笑了，瞇着眼笑道：“我这个人的主意本来就随时会改变的，变得比谁都快。”

曲平道：“我为什么不能死？”

唐缺道：“因为你活着对我更有用。”

曲平道：“有什么用？”

唐缺道：“我至少可用你来钓鱼。”

曲平的反应并不慢，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钓的当然是千千，如果用曲平做饵，千千无疑会上的。

曲平的人已飞扑而起，向唐缺扑了过去。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武功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差得多。

他一直认为一个人并不一定要靠武功才能成功，机智、镇定、人缘，都比武功重要。

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

因为他干的是这一行，在他生存的这个环境里，武功不但是极重要的一环，而且是一个人的根。

如果你是一个商人，你就绝不会放下你的算盘，如果你是个文人，就绝不能放下你的笔。

因为那是你的根。

如果你忽略了这一点，不管你有多聪明，不管你的人缘多好都一定会失败的。

现在曲平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了，他已经从痛苦的经验中获得了教训。

他的身子刚扑起，唐缺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已经到了他的穴道上。

他倒下去时，正又听见唐缺在说：

“如果我不让你死，你想死只怕还不太容易。”

二

院里很阴凉，因为院里有很多树。

唐缺就站在一棵枝叶很浓密的树下，也不知是槐？是榕？还是银杏？

对于树，无忌知道的并不多，对于人，他知道的却已不少。

虽然他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树，却已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一个人了。

这个人无疑是他平生所见过的人之中，最可怕的一个人。

他从未想到这个人有这么高的武功，这么快的身手。

这还不是唐缺可怕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他的变化。

他的主意随时随地都在变，让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这个人也随时随地都在变，有时聪明，有时幼稚，有时仁慈，有时残酷。

有时候他做出来的事比白痴还可笑，有时候做的事让人连哭都哭不出。

现在曲平已经落入他的手里，以千千的脾气，如果知道曲平的消息，一定会不顾一切，冒险到唐家堡来救人的。

她能救得了谁？

到了唐家堡之后，她唯一能做的事，恐怕就是等着别人把绳子套上她的脖子。

无忌只希望能在她还没有听到这消息之前，就把曲平救出来。

如果他是个三头六臂的隐形人，说不定能够做到的。

只可惜他不是。

银票都是崭新的。

虽然大多数胖子都比较脏，比较懒，唐缺却是例外。

他有洁癖。

不喜欢女人的男人好像都有洁癖，他们都认为男女间的那件事是件很脏的事。

无忌慢慢走过去，把银票还给唐缺。

唐缺道：“你不必还给我。”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也从不无故收费。”

唐缺道：“我要杀的人并不是只有那位赵公子一个。”

无忌道：“你还要我替你杀谁？”

唐缺笑了笑，道：“我要你去杀的这个人，你应该只收半价才对。”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你讨厌他，他也讨厌你，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无忌道：“你说的是小宝？”

唐缺道：“除了他还有谁？”

这实在是件很意外的事，谁也想不到唐缺居然会要人去杀小宝的，但是谁也不会反对，小宝并不是很讨人喜欢的人。

这么样一个人如果死了，谁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无忌更不会。

如果唐缺昨天就要他杀小宝，他绝不会觉得有一点为难。

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他已经知道小宝就是“西施”，也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他忽然发现唐缺每次要他去杀的人，都是他绝对不能杀的。

可惜他又偏偏不能拒绝。

唐缺道：“你想不到，我会要你去杀他？”

无忌道：“我想不到，我以为你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唐缺道：“好酒会变酸，好朋友也会变坏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不喜欢一个没有鼻子的朋友。”

他瞇着笑眼，悠悠的问道：“你是不是认为这理由还不够好？”

无忌道：“好像还不够。”

唐缺道：“对我来说却已足够了。”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以前我喜欢他，只不过因为他有一张长得很好看的脸。”

他说得已经很露骨。

无论多好看的一张脸上，如果没有鼻子，也不会好看的。

他当然不愿再看到这么样一个人，更不愿再被这个人纠缠。

这理由已足够。

唐缺忽笑道：“我记得你杀人好像只问有没有十万两可拿，并不问理由的。”

无忌淡淡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杀他而已。”

唐缺道：“如果我是真的要杀他，你怎么样？”

无忌道：“有钱可赚的事，我当然不会拒绝。”

唐缺微笑，道：“那么这笔钱你就已赚定了，而且赚得很容易。”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要杀他的确不难。”

唐缺道：“三天够不够？”

无忌道：“你想要他什么时候死？”

唐缺道：“最好不要超过三天。”

无忌冷冷道：“那么他就绝对活不到第四天早上。”

唐缺笑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的。”

无忌道：“但是我还有条件。”

唐缺道：“什么条件？”

无忌道：“我总不能坐在房里等着他送上门来让我宰。”

唐缺道：“你要怎么样？”

无忌道：“你至少应该通知附近的暗卡警卫，让我可以自由行动。”

唐缺说道：“这一点，我当然会做到的。”

他笑得更愉快：“现在，好像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吃饭去？”

无忌道：“现在我的胃口虽然不好，多少总可以陪你吃一点。”

唐缺道：“那就好极了。”

三

夜。夜凉如水。

这一天就这么胡里胡涂的过了，除了肚子里塞满了用各式各样方法烧成的鸡鸭鱼肉外，无忌简直连一点收获都没有。

非但没有收获，而且多了难题，曲平、小宝都是他的难题。

现在他的行动虽然已比较自由了些，却更不敢大意。他提出了那条件后，唐缺一定会更注意他的。

唐缺绝不会真的让一个身份还没确定的陌生人，在他们的禁区中随意来去。

他答应无忌这条件，很可能也是种试探。他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用意，无忌不能不特别小心。现在限期已经剩下四天了，无忌却只能躺在床上，瞪着房顶发呆。

他很想好好睡一觉，睡眠不但能补充体力，也能使人松弛。

可惜他偏偏睡不着，越想睡，就越睡不着，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这里一向很安静，到了晚上，很少还能听到什么声音。

可是现在窗外却忽然有声音响了起来，有人在呼喝，有人在奔跑，就在无忌已经准备放弃睡眠，准备快不睡了，却偏偏睡着的时候，这些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觉得很可笑，一个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笑一笑，还能怎么样？

他也觉得很奇怪！声音是从窗外那片树林里发出来的，好像又有奸细出现，惊动了暗卡埋伏。

这次他明明还睡在床上，难道唐家堡真的还有别人是奸细？

他忍不住披衣而起，推开窗户看出去，树林中果然有人影火光闪动。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是奸细？还有谁冒险到唐家堡的禁区里来？

不管是谁来了，都是来送死的！

上吊的人

一

火光还在闪动，呼喝的声音却渐渐小了。

就在这时候，无忌忽然又听见另外一种声音。声音是从一棵树的枝叶中发出来的，并不是风吹枝叶的声音，是铁链子震动的声音。

树林里怎么会有铁链子震动？

无忌立刻想起了雷震天脚上的铁链子。

火光在远处闪动，他已窜出了窗户，窜入了另外一棵树的枝叶中。

两棵树的距离很近。

他虽然看不见隐藏在枝叶间的人，却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戴着铁锁的手。

一只瘦长、有力、稳定，洗得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的手。

这是雷震天的手。

无忌立刻窜过去，扣住了这只手的脉门，稳住了手上的铁链子。

雷震天居然没有挣扎，只问：“谁？”

“是我。”

他只说了两个字，雷震天已听出了他的声音：“我知道一定是你。”

无忌冷笑：“如果不是我，现在你就已死定了！”

雷震天道：“可是我早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住在对面的小楼上，我已经听见你推开窗户的声音。”

他的耳朵真灵：“我也听见你窜过来的声音，所以我才伸出手，刚才我摇了摇铁链子，本来就是要你听见的。”

无忌道：“你怎么前来找我？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雷震天道：“我一定要来找你。”

星光于枝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本来全无表情的一张脸，现在却显得很焦急：“我非要找到你不可！”

无忌问道：“是不是已经有人发现了你？”

雷震天道：“没有，我很小心。”

无忌道：“可是这里的暗卡已经被惊动了。”

雷震天道：“他们发现的是另外一个人。”

无忌道：“什么人？”

雷震天道：“一个上吊的人。”

无忌道：“上吊？”

雷震天道：“就因为有个人刚才在这树林里上吊，惊动了这里的暗卡埋伏，所以我才有机会溜到这里来。”

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雷震天道：“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唐家堡里想上吊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无忌又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雷震天的手冰冷，道：“因为蜜姬来了。”

无忌道：“蜜姬？”

雷震天道：“蜜姬，就是我以前的老婆！”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雷震天道：“因为今天有人把她一绺头发送来给我。”

每天都有个篮子从上面吊下来，把食物和饮水送给他。

今天，这只篮子里不但有一只卤鸡，十个馒头，和一大瓶水，还有一绺头发。

雷震天道：“我虽然看不见，可是我摸得出那是蜜姬的头发。”

他所制作的，是世上最危险的暗器，只要有一点疏忽，就可能爆炸。

他已经是个瞎子，只能凭双手的感觉来操作一切。

这双手的感觉当然极灵敏。

蜜姬是他的妻子，他们同床共枕多年，他所抚摸的，又何止是她的头发而已。

他抚摸她的头发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当然能感觉得出。

想到这一点，无忌心里竟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忍不住道：“你既然连她的人都抛弃了，又何必在乎她的头发？”

雷震天道：“我不能不在乎。”

无忌道：“哦？”

雷震天道：“他们已经看出了我是在故意拖延，所以这次给了我十天限期。”

无忌道：“什么限期？”

雷震天道：“他们要我在十天之内，完成他们交给我的任务。”

无忌道：“如果你做不到呢？”

雷震天道：“那么他们就会每天给我一样蜜姬身上的东西！”

他的声音已变了：“第一天他们给我的是头发，第二天很可能就是一根手指，第三天也许就是鼻子耳朵了。”

第四天会是什么？第五天会是什么？他不敢说，无忌连想都不敢想。

雷震天道：“我离开了她，的确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别人虽然不谅解，她却不会不明白的。”

无忌道：“哦？”

雷震天道：“她知道我信任她，除了我之外，只有她知道我的秘密。”

无忌道：“什么秘密？”

雷震天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不防一万，只防万一，这是每个江湖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只要是在江湖中混过的人，不管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一定会先为自己留下退路。”

无忌也明白这一点。

雷震天道：“我也可以算是个老江湖了，所以我在和唐家堡联盟之前，已经为我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

他说得虽然不太明白，可是无忌已经了解他的意思。

他到唐家之前，一定已经将霹雳堂火器的秘密和历年积存的财富隐藏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蜜姬知道这秘密。

雷震天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果我替唐家做成了散花天女，他们绝不会再让我活下去。”

无忌道：“如果你做不成，他们就一定会杀了蜜姬。”

雷震天道：“所以我一定要来找你，我也只能来找你。”

无忌道：“你要我去救她？”

雷震天道：“我也知道这是件很难做到的事，可是你一定要替我想法子。”

无忌沉默着，过了很久很久，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这个人？”

雷震天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一向看不起这个人。”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冷冷道：“因为，他出卖了大风堂。”

无忌诧声道：“大风堂岂非是你的死敌？”

雷震天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一向认为，一个人宁可去卖屁股，也不该出卖朋友。”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也快要做唐家的女婿了？”

雷震天道：“我知道。”

他冷笑，又道：“现在他住的屋子，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我只希望他以后的下场也跟我一样。”

无忌眼睛亮了：“我也希望你能替我做件事。”

雷震天道：“什么事？”

无忌道：“唐家堡的地势和道路你一定很熟悉，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座屋子在哪里？有几间房？上官刃会住在哪一间？一路上的埋伏暗卡在哪里？”

雷震天道：“你要去找他？”

无忌道：“只要你能帮我做到这件事，不管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

雷震天忽然不说话了，脸上忽然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无忌道：“我是谁？”

雷震天道：“你是不是姓赵？是不是赵简的儿子赵无忌？”

无忌道：“不管我是谁，反正你我现在已经是一条在线的朋友。”

他握紧了雷震天的手：“我只问你，你肯不肯为我做这件事？”

雷震天道：“我肯。”

他的回答毫无犹疑：“我不但可以把那栋房子的出入途径告诉你，而且还可以替你画一张图，我虽然是个瞎子，但是我还有手，现在我虽然已经看不见，但是唐家堡的每一条路，每处暗卡，我都记得很清楚。”

无忌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这张图画给我？”

雷震天道：“明天。”

他想了想，又道：“有时候他们白天的防守反而比较疏忽，尤其是在午饭前后，你一定要想法子找机会到我那里去。”

无忌道：“那条地道还在？”

雷震天道：“当然在。”

无忌道：“他们没有到你那地室里去找？”

雷震天说道：“没有人敢到我那地室里去，你就是借给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又挺起了胸，傲然道：“因为我是雷震天，江南霹雳堂的第十三代堂主雷震天！”

现在他虽然已一无所有，可是他那地室中还有足够令很多人粉身碎骨的火药。

雷震天道：“没有我的允许，无论谁进去了，都休想能活着出来。”

他冷冷的接着道：“因为只要我高兴，我随时都可以跟他们同归于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狮虎虽死，余威仍在。

他的确是有他值得骄傲之处，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无忌轻轻吐出口气，道：“好，我一定会去找你，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去找你。”

雷震天道：“你交到我这么一个朋友，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二

无忌又回到了房里，躺上了床。

他相信雷震天一定能够平安回去，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

雷震天无疑就是这种人。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人能够轻易击倒他。

快天亮的时候，无忌终于睡着。

可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中，他彷佛看见了一个人在他面前上吊。

他本来明明看见这个人是上官刃，可是忽然竟变成了他自己。

黑色的鸽子

一

四月二十四日，晴。

无忌从噩梦中惊醒时，阳光已经照在窗户上。

唐缺居然已经来了，正在用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替他把窗户支起。

窗外一片青绿，空气清爽而新鲜。

唐缺回过头，看见他已张开眼睛，立刻伸出一根又肥又短的大姆指，道：“要得，你硬是要得。”

无忌道：“要得？”

唐缺笑道：“要得的意思，就是你真行，真棒，真了不起。”

这是川话。

无忌道：“你说我硬是要得，就是说我真是了不起？”

唐缺道：“完全正确。”

无忌道：“我有什么了不起？”

唐缺又瞇起了眼，微笑道：“你当然了不起，连我都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得手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用这种法子，除了我之外，绝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杀了他。”

无忌道：“哦？”

他实在听不懂唐缺是在说什么。

唐缺道：“现在我才知道，我那十万两银子付得实在不冤。”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快起来，我们一道吃早点去。”

他笑得更愉快：“今天我的胃口虽然还不太好，可是我们一定要好好吃一顿，以资庆祝。”

无忌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庆祝什么？”

唐缺大笑，道：“你做戏做得真不错，可是你又何必做给我看呢？”

他大笑着，拍着无忌的背：“你放心，在别人面前，我也会一口咬定，他是自己上吊死的，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我心里都明白，就算是他自己要上吊，也是你替他打的绳结。”

无忌道：“然后我再把他的脖子套进去？”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确。”

无忌不说话了。

现在他已经听懂了唐缺的话。

——昨天晚上在树林里上吊的人，赫然竟是小宝。

——唐缺已经认定了小宝是死在无忌手里的。

——因为他知道小宝这种人，绝不是自己会上吊的人。

——因为他已经给了无忌十万两，要无忌去杀小宝。

——会杀人的人，总会让被杀的人看来是死于意外。

这几点加起来，事情已经像水落后露出了石头那么明显。

连无忌自己都几乎要怀疑小宝是死在他手里的，因为他也确信小宝绝不会自己上吊。

现在他已知道小宝有极机密、极重要的使命，现在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怎么会无故轻生？

可是无忌自己当然知道，他没有杀小宝。

是谁逼小宝上吊的？

为的是什么？

这件事又在无忌心里打了个结，这个结他一直都没法子解开。

二

早点果然很丰富。

唐缺开怀大嚼，足足吃了半个时辰，连筷子都没有放下过。

无忌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一顿早点就能吃这么多东西的人。

这茶楼也跟其他地方的那些茶楼一样，来吃早点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人。

可是现在吃早点的时候已过去，别的客人也大半都散了。

唐缺终于放下筷子，在一个铜盆里洗过了他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用一块雪白的丝巾将他那张小嘴擦得干干净净。

他的确是个很喜欢干净的人。

无忌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唐缺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杀小宝？”

无忌道：“因为你讨厌他。”

唐缺笑了：“如果我讨厌一个人，就要花十万两银子去杀他，现在我早就破产了。”

他又压低声音：“我要你杀他，只因为他是个奸细！”

无忌的心一跳，道：“他是奸细，像他那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奸细？”

唐缺道：“他看来的确不像，可惜他偏偏就是奸细。”

他笑了笑，道：“真正好的奸细，看起来都不会像是个奸细。”

无忌道：“有理。”

唐缺又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道：“譬如说你……”

无忌道：“我怎么样？”

唐缺笑道：“你就不像是个奸细，如果派你去做奸细，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吃吃的笑着，笑得就像是条被人打肿了的狐狸。

无忌也在看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淡淡道：“你也怀疑我是奸细？”

唐缺道：“老实说，我本来的确有点怀疑你，所以我才叫你去杀小宝。”

无忌道：“哦？”

唐缺道：“到这里来的奸细，都是大风堂的人，因为别的人既没有这种必要来冒险，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无忌道：“哦？”

唐缺道：“如果你也是个奸细，也是大风堂的人，就绝不会杀他的。”

无忌道：“那倒未必。”

唐缺道：“未必？”

无忌道：“如果我也是奸细，为了洗脱自己，我更要杀他！”

唐缺大笑，道：“有理，你想得的确比我还周到。”

他又道：“可是，有一点你还没有想到。”

无忌道：“哪一点？”

唐缺道：“他自己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揭破他的秘密，你也不知道。”

无忌承认。

他们一直都认为小宝把自己的身份掩护得很好。

唐缺道：“你们既然都不知道我们已发现了他的秘密，你的理由就根本不能成立。”

他又解释：“所以如果你是奸细，就算杀了他，也不能洗脱自己，如果你不是奸细，当然也不会知道他是奸细，所以你才会杀他。”

这本来是种很复杂的推理，一定要有很精密的思想才能想得通。

他的思想无疑很精密。

只可惜这其中还有个最重要的关键，是他永远想不到的。

无忌并没有杀小宝！

是谁杀了小宝？

为的是什么？

这还是个结，解不开的结。

知道唐缺要杀小宝的原因之后，这个结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结得更紧了。

幸好这个结是唐缺永远都看不见的。

唐缺道：“你既然杀了小宝，就绝不会是大风堂的奸细。”

他微笑，又道：“所以我又找了件差事给你做。”

无忌道：“什么差事？”

唐缺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会忽然提起上官刃来？

无忌想不通，脸色也没有变，道：“我知道一点，可是知道的并不太清楚。”

唐缺道：“这个人阴阴沉沉，冷酷无情，而且过目不忘。”

无忌道：“这点你说过。”

唐缺道：“这个人只有一点最可怕的地方。”

无忌道：“哪一点？”

唐缺道：“他好像从来都不相信任何人，他到这里已经来了一年，竟没有任何人能接近他，更没有人能跟他交朋友。”

无忌的心在往下沉。

如果连唐家的人都无法接近上官刃，他当然更无法接近。

如果他不能接近这个人，怎么能找到复仇的机会？

唐缺道：“不过这个人却的确是武林中一个很难得的奇才，现在他在这里的地位已日渐重要，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已不管了，所以……”

无忌道：“所以怎么样？”

唐缺道：“所以他要找个人替他去管管那些小事。”

他又道：“我也认为他的确有很多事情需要一个人去照顾，所以我准备推荐一个人给他。”

无忌道：“你准备推荐谁？”

唐缺道：“你。”

无忌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他的心已经跳得好像打鼓一样。

他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上官刃，一直在想法子到上官刃的住处去。

想不到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竟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唐缺道：“你不是唐家的人，你跟他完全没有一点利害关系，你聪明能干，武功又高，他说不定会喜欢你的。”

无忌道：“如果我能够接近他，我就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我就要来告诉你？”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确，正确极了。”

他又大笑着，拍着他的肩：“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绝顶。”

无忌道：“如果我真的是个聪明人，我就不会去做这件事。”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聪明人是绝不会去做的。”

唐缺道：“这件事，对你当然也有好处。”

无忌道：“什么好处？”

唐缺道：“我知道你有仇家，想要你的命。”

无忌当然承认。

唐缺道：“如果，你做了上官刃的管事，不管你的仇家是谁，你都不必再担心了。”

无忌不说话了。

其实他心里早已千肯万肯，可是他如果答应得太快，就难免会让人疑心。

唐缺道：“上官刃虽然阴险，却不小器，你在他身边，绝不会没有好处的。”

他瞇着眼笑道：“你当然也应该看得出，我也不是个很小器的人。”

无忌已经不必再做作，也不能再做作了。

他立刻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

唐缺道：“我们还要等一等。”

无忌道：“还要等什么？”

唐缺道：“要到唐家堡来并不难，要到“花园”里去，却难得很。”

无忌道：“花园？”

他的心又在跳，他当然知道“花园”是什么地方。

但是他不能不问。

唐缺道：“花园是唐家堡的禁区，上官刃就住在花园里，没有老祖宗的话，我也不敢带你到花园里去。”

他叹了口气：“现在我虽然已完全相信你，老祖宗却一定还要我等一等。”

无忌问道：“等什么？”

唐缺道：“等消息。”

无忌道：“什么消息？”

唐缺道：“老祖宗已经派了人到你家乡去调查你的来历，现在我们就在等他们的消息。”

他微笑，又道：“可是你放心，我们不会等太久的，今天他们就会有消息报回来。”

今天才二十四日，距离无忌自己订下的限期还有三天。

唐缺道：“别人去做这件事至少也要五六天，但是我们怕你等得着急，所以特别叫人加急去办，恰好我们最近从一个破了产的赌棍廖八那里，买来了一匹快马，又恰巧有个人能骑这匹快马。”

廖八的那匹马，就是无忌的马。

无忌虽然知道那匹马有多快，但却做梦也想不到这匹马竟落入唐家。

唐缺道：“我们派去的那个人，不但身轻如燕，而且精明能干。”

他笑得非常愉快：“所以，我可以保证，最迟今天正什，他一定会有消息报回来。”

三

无忌脸上还是完全没表情。

如果他有表情，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种什么样的表情。

他付出的代价，他经过的折磨，他忍受的痛苦，现在却已变得不值一文。

因为现在他已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就没有机会。

没有时间，就什么都完了。

现在已将近正什，距离他的限期已经只剩下一个多时辰。

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他能做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立刻跳起来，冲出去，冲出唐家堡。

他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能忍，比任何人都能忍得住气。

他知道冲出去也是死！

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放弃！

除了他们之外，茶楼上还有六桌人，每桌上都有两三个人。

这六桌人位子都坐得很妙，距离无忌这张桌子都不太近，也不太远。

无忌这张桌子，刚好就在这六桌人中间。

如果他要出去，不管他往那个方向出去，都一定要经过他们。

如果他们要拦住无忌，绝不是件困难的事。

这六桌人年纪有老有少，样貌有丑有俊，却都有一种相同之处。

每个人眼睛里的神光都很足，长衫下靠近腰部的地方，都有一块地方微微的凸起。

这六桌人无疑都是唐家子弟的高手，身上无疑都带着唐门追魂夺命的暗器！

无忌忽然笑了：“你们的那位老祖宗，做事一定很谨慎。”

唐缺微笑道：“无论谁能够活到七八十岁，做事都不会不谨慎的。”

无忌道：“那些人当然都是她派来监视我的？”

唐缺并不否认：“那六桌人都是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老祖宗亲手发条子派下来的暗器。”

无忌道：“既然是老祖宗亲手发的条子，派下来的暗器当然都是精品。”

唐缺道：“绝对是的。”

他又道：“不但他们身上带的暗器都是见血封喉的精品，他们的身手，在江湖中也绝对可以算是第一流的，连我的几位堂叔都来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当然不是我的主意，我绝对信任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可是你在老祖宗面前说的若是谎话，那么非但我救不了你，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你。”

无忌道：“你既然相信我，又何必为我担心。”

唐缺又笑了：“我不担心，我一点都不担心。”

他当然不担心，要死的又不是他！他担心什么？

茶楼四面都有窗子，窗子都是敝开着的。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一群鸽子飞了过去，飞在蔚蓝的天空下。

一群黑色的鸽子。

花园里

一

每个人都抬头看了这群鸽子一眼，然后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无忌身上。

唐缺道：“这些黑色的鸽子，是我七叔特别训练出来的，比普通的鸽子飞得快一倍，远三倍，在黑夜中飞行，很不容易被发现。”

无忌静静的听着，他希望唐缺多说话，听别人说话，也可以使得自己的神经松弛。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很紧张，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出对策。

唐缺道：“我七叔训练出这批鸽子，虽然是为了传递秘密的消息，但是据他说，在天下养鸽子公认的鸽谱中，这种鸽子也已被列为一等一级的特优品种！”

他瞇着眼笑道：“但是我可以保证，这种鸽子一点都不好吃。”

无忌道：“你吃过？”

唐缺道：“只要是能吃的东西，我想尽千方百计，也要弄几只来尝尝滋味的，否则我晚上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无忌道：“据说人肉也可以吃的，你吃过人肉没有？”

他并不想知道唐缺吃过人肉没有，只不过在故意逼唐缺说话。

无论谁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难免分散，何况他们现在说的，正是唐缺最有兴趣的话题。

如果他现在冲出去，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是成功的机会却不大。

如果他趁机制住唐缺，以唐缺做人质，他的机会就好得多了。

可惜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个长得好像比猪还蠢的人，不但反应灵敏，武功也深不可测。

唐缺正在发表他有关人肉的心得：

“据说人肉有三不可吃：有病的人不可吃，太老的人不可吃，生气的人也不可吃！”

无忌问道：“生气的人，为什么不可吃？”

唐缺道：“因为人一生气，肉就会变酸的。”

无忌已准备出手。

虽然没有把握，他也要出手，因为他已没有第二种选择。

想不到唐缺竟忽然站起来，道：“这些话我们以后再谈，现在我们走吧！”

无忌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连唯一最后的机会都已错过，他只有问：“我们到哪里去？”

唐缺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无忌道：“去见谁？”

唐缺道：“老祖宗！”

他又道：“她老人家已经吩咐过，鸽子一飞回来，就要我带你去见她。”

无忌立刻站起来，现在他最想去见的一个人，就是老祖宗。

他忽然想到这才是他的机会。

如果能制住老祖宗，以她为人质，唐家的人不但要把他恭恭敬敬的送出唐家堡，说不定他还可以用她多换一条人命。

上官刃的命。

要对付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至少比对付唐缺容易些。

无忌微笑道：“你是不是还要蒙上我的眼睛？”

唐缺道：“不必了。”

他又瞇起了那双尖针般的笑眼：“如果你说的不假，那么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以后就可以在花园里自由出入。”

无忌说道：“如果我说的不是真话呢？”

唐缺淡淡道：“那么你这次一进去，恐怕就不会再活着出来，我又何必蒙上你的眼睛？”

无忌道：“你的确不必。”

二

看到了唐家堡的规模和声势，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花园”一定是个范围极大，警卫极森严的地方。

等你真正进去了之后，你才会发现，你想得还是不太正确。

花园的范围之大，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大得多，但却没有一点警卫森严的样子。

走过一座朱栏绿板的小木桥，穿过一片千红万紫的花林，你就可以看见建筑在山坡上的，一栋栋规模宏伟的宅第。

从外表上看来，每栋屋宇的格式，都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外貌完全没有特色，当然更不会有门牌路名。

所以你就算知道你要找的人住在哪一栋屋子里，还是很难找得到。

用青石块铺成的小路两旁，都是灰扑扑的高墙，看上去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每条路都是这样子的。

唐缺带着无忌三转两转，左转右转，终于停在一道极宽阔高大的黑漆大门前。

“就在这里。”他说：“老祖宗一定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大门后面是个很大很大的院子，穿过院子，是个很大很大的厅堂。

大厅里摆着很宽大的桌椅，高墙上挂着大幅的字画。

唐家堡的每样东西好像都要比普通的规格大一点，甚至连茶碗都不例外。

唐缺道：“坐。”

等无忌坐下后，他的人就不见了。

无忌本来以为他一定是进去通报，很快就会出来的，想不到他竟一直都没有露面。

庭院寂寞，听不见人声，更看不见人影。

无忌一个人坐在这个空阔无人的大厅中，有几次都已忍不住要冲出去。

此时此刻此地，他更不能轻举妄动。

他虽然看不见人，可是老祖宗既然在这里，这里绝不会没有警卫的。

看不见的警卫，远比能够看见的更可怕。

他明白这道理。

他远比大多数人都能“忍”！

刚才由一个垂髫童子送上的一碗茶，本来是滚烫的，现在已经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厅中终于响起了一个衰弱温和，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

“请用茶。”

无忌听得出这是老祖宗的声音，上次他被盘问时，已经听过她的声音。

这次他还是只能听见她的声音，还是看不见她的人。

无忌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果他连她的人都看不见，怎么能够制住她？

他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好苦的茶。

老祖宗的声音又在说：“唐家以毒药暗器成名，你不怕这碗茶里有毒？”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老祖宗不想让我再活下去，随时都可以把我置之于死地，何必要在这碗茶下毒？”

老祖宗笑了，至少听起来彷佛在笑。

“你很沉得住气，”她说：“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能沉得住气！”

无忌保持微笑。

连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还能四平八稳的坐在这里喝茶。

老祖宗又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唐家正需要你这种人，只要你好好的耽下去，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居然绝口不提鸽子带回来的消息。

难道这又是个圈套？

她这样做是不是另有阴谋目的？

可是她的口气不但更温和，而且绝对听不出一点恶意。

无忌虽然并不笨，也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也不禁怔住了。

他实在猜不透她的用意，也不知道老祖宗下面还要说什么？

想不到老祖宗居然从此不开口了。

庭院寂静，四下无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唐缺居然又笑嘻嘻的走过来，道：“你过关了！”

无忌茫然，道：“我过关了？”

唐缺手里拈着个纸卷，说道：“这是那些鸽子带回来的调查结果，你想不想看看？”

无忌当然想看。

摊开纸卷，上面只有八个字：

“确有其人，证实无误。”

三

无忌想不通，就算把他头打破一个大洞，他也想不通。

——难道绩溪的溪头村真的有“李玉堂”这么一个人？

——难道唐家派出去调查的那个人，敷衍塞责，根本没有去调查，就胡乱写了这份报告送回来？

——难道这个人在路途中就已被无忌的朋友收买了，虚造了这份报告？

这种情况只能有这三种解释。

这三种解释好像都能讲得通，可是仔细一想，却又绝无可能。

——就算溪头村真的有个人叫李玉堂，身世背景也绝不可能跟无忌所说的相同，世上绝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唐家门规严谨，派出去的子弟绝不敢敷衍塞责，虚报真情的，更不可能被收买。

——这件事根本没有别人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会去收买他。

如果这三种推断都不能成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无忌没有再想下去，这几天他已遇到好几件无法解释的事。

这些事之中必定有一个相同的神秘关键。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能找到而已。

不管怎么样，他总算又过了这一关。他只有抱着“得过且过”的心理，静观待变。

他还要“忍”。

就因为他能忍，他已经度过了好几次本来绝对无救的危机。

无忌慢慢的将纸条卷起，还给了唐缺，淡淡的问道：“老祖宗呢？”

唐缺道：“老祖宗已经看过了你，对你已经很满意。”

无忌道：“你不让我拜见拜见她老人家？”

唐缺道：“我也想带你去拜见她老人家，只可惜连我自己都见不到。”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连我自己都已有很久没有看过她老人家了！”

无忌道：“她很少见人？”

唐缺道：“很少很少。”

——她为什么不见人？

——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奇形怪状，不能见人？

无忌还有另一种想法，想得更绝。

真的老祖宗已经死了，另外有个人为了想要取代她的权力地位，所以秘不发丧，假冒她的声音来发施命令，号令唐家的子弟。

那么她当然就不能够让人看见“老祖宗”的真面目。

这种想法虽然绝，却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世上本来就有些荒唐离奇的事，真实的事有时甚至比“传奇说部”更离奇。

无忌也没有再想下去。

唐家内部权力的争斗，跟他并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

他只问：“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唐缺道：“到哪里去？”

无忌说道：“我们难道不去见上官刃？”

唐缺道：“当然要见的。”

无忌道：“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应该到他住的地方去？”

唐缺笑了，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忌道：“他就住在这里？”

唐缺没有开口，门外已经有人回答：“不错，我就住在这里。”

无忌的心又在跳，全身的血液又已沸腾。

他听出这是上官刃的声音，他也听见了上官刃的脚步声。

不共戴天之仇人，现在就要跟他见面了。

这次他们不但是同在一个屋顶下，而且很快就会面对面的相见。

这次，上官刃会不会认出他就是赵无忌？

生死呼吸

一

四月二十四日，正什。

赵无忌终于见到了上官刃！

上官刃身高八尺，宽肩长臂，每跨出一步，都要比别人多五寸。

他自己计算过，他每一步跨出，都正好是一尺七寸，绝不多一寸，也绝不会少一寸。

他对自己做的每件事都精确计算过，他做的每件事都绝对像钟表般精确。

他的生活极有规律，自制极严，每日三餐，都有定时定量。

他不但吃得很少，连水都喝得不多，平时连滴酒都不沾唇。

现在他还是独身，从不接近女色，别人沉迷的事，他完全都没有兴趣。

他的兴趣只有两个字——

权力！

无论谁看见他，都绝对可以看得出他是个极有权力的人。

他沉默寡言，态度稳重冷酷，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都显得精力充沛，斗志旺盛，一双尚尚有光的眼睛，更好像随时都能看透别人的心。

但是他居然没有看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赵无忌。

无忌实在变得太多了。

无忌又坐下。

他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

要忍！要等！不等到绝对有把握的时候，绝不轻易出手。

上官刃正在用一双利刃般的锐眼盯着他，忽然问道：“刚才你心里在想什么？”

无忌道：“我什么都没有想！”

上官刃道：“那么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住在这里的。”

他转过头去看墙上挂的一副对联。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四十州。”

笔法苍劲而有致，上款写的正是：

“刃公教正。”

上官刃冷冷道：“如果你心里什么事都没有想，怎会连这种事都没有注意到？”

无忌淡淡道：“那也许是因为我在别人家里时，一向很少东张西望。”

上官刃不说话了。

无忌道：“我也不是个喜欢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士，所以……”

上官刃道：“所以怎么样？”

无忌忽然站起来抱拳道：“再见。”

上官刃道：“你要走？”

无忌道：“阁下要找的既然不是我这种人，我为什么还不走？”

上官刃盯着他道：“你是哪种人？”

无忌道：“阁下若是有知人之明，用不着我说，阁下该看得出我是哪种人，阁下若连知人之明都没有，我又何必说？”

上官刃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很好。”

他转过身，面对唐缺，态度已变得比较温和：“这正是我要找的人！”

唐缺笑了。

上官刃道：“我叫人去收拾后院，明天他就可以搬过来。”

唐缺笑道：“那么现在我就可以去吃饭了。”

上官刃道：“大倌为何不留在舍下便饭？”

唐缺立刻摇头道：“你叫我做什么事都行，叫我在这里吃饭，我可不敢吃。”

上官刃道：“不敢？”

唐缺道：“我怕生病。”

上官刃道：“怎么会生病？”

唐缺道：“吃多了素菜，我就会生病，一顿没有肉吃，我也非病不可，而且一定病得不轻。”

他叹了口气：“今天你午饭的四样菜，没有一样是荤的。”

上官刃道：“你怎么知道？”

唐缺道：“刚才我已经去打听过，民以食为天，对于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关心？”

二

大鱼大肉又堆满了一桌子，唐缺又在开怀大嚼。

无忌实在不能想象，一个刚吃过那么样一顿早点的人，现在怎么能吃得下去。

唐缺吃得下去。

等到两只鸡都已变成骨头，一碗粉蒸扣肉也已踪影不见了的时候，唐缺才停下来，看着无忌，忽然道：“我同情你。”

无忌道：“你同情我？”

唐缺道：“我非常非常同情你。”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你就要搬到上官刃那里去了，如果我是你，连一天都住不下去。”

无忌笑了。

唐缺道：“那里不但菜难吃，人也难对付。”

他叹了口气：“你现在总该看得出了，上官刃是个多么难对付的人。”

无忌不能不承认。

唐缺道：“可是那里最难对付的一个人，还不是他。”

无忌道：“不是他是谁？”

唐缺道：“是怜怜。”

无忌道：“怜怜？怜怜是什么人？”

唐缺道：“怜怜就是上官刃的宝贝女儿，连我看见她都会头大如斗。”

无忌当然知道上官刃有个独生女儿叫“怜怜”。

怜怜当然也知道赵简二爷有个独生儿子叫“无忌”。

可是无忌并不担心怜怜会认出他。

怜怜生出来没多久，她的母亲就去世了，也许就因为爱妻的亡故，所以上官刃对这个女儿并不像别的人对独生女那么疼爱。

有很多人都会因为妻子的亡故而怨恨儿女，虽然他心里也明白孩子是无辜的，但他却还是会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的妻子就不会死。

每个人都会有迁怒诿过的想法，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弱点之一。

怜怜从小就多病，多病的孩子总难免会变得有点暴躁古怪。

一个像上官刃那么忙的父亲，当然没法子好好照顾这么样一个女儿。

所以她很小的时候，上官刃就把她送到华山去养病、学艺。

其实养病学艺很可能都只不过是借口，真正主要的原因，很可能是他根本不想看见这个女儿，因为他看见她，就会想到自己的亡妻。

这是无忌的想法。

上官刃自己的想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人类的心理本来就很微妙复杂，绝不是局外人所能猜测得到的。

无忌也想不到怜怜居然又回到她父亲这里来了。

唐缺又开始在吃第三只鸡。

他吃鸡的方法很特别，先吃胸脯上的死肉再吃头和腿，最后才吃翅膀和脖子。

因为鸡的翅膀和脖子活动最多，所以肉也最好吃。

最好吃的部份，当然要留到最后吃。

唐缺还特别声明：“没有人跟我抢的时候，最好的一部份我总是会留到最后才吃的。”

无忌道：“如果有人跟你抢，你就会先吃最好吃的那部份？”

唐缺道：“就算有人跟我抢，我也不会吃的。”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先把最好吃的吃掉了，再吃别的部份还有什么意思？”

无忌道：“难道你肯把好吃的那一部份让给别人吃？”

唐缺道：“我当然不肯。”

他又道：“如果你把最好的让给别人吃，你就是个呆子。”

无忌道：“你自己不肯先吃，又不肯让给别人吃，你怎么办？”

唐缺笑道：“我当然有法子，天下最好的法子，你想不想知道？”

无忌道：“想。”

唐缺道：“在那种情况下，我就会先把最好的那一部份抢过来，摆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再去跟人抢其余的部份，抢光之后，我再吃自己碗里的。”

无忌道：“好法子。”

唐缺道：“如果你也要学我这种吃法，有件事你千万不能忘记。”

无忌道：“什么事？”

唐缺道：“你一面在吃的时候，一面还要去教训别人。”

无忌道：“我已经把最好吃的都抢来吃了，为什么还要去教训别人？”

唐缺道：“因为像你这种吃法，别人一定看不顺眼，所以你就要先发制人，去教训他。”

无忌道：“我应该怎么教训？”

唐缺道：“你要板起脸来告诉他，做人一定要留后福，所以好吃的东西一定要留到最后吃，你的态度一定要很严肃，很诚恳，吃得一定要很快，别人还没有想通这道理的时候，你一定要把自己面前碗里的东西吃光，然后赶快溜之大吉。”

他正色道：“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更不能忘记。”

无忌问道：“我为什么要赶快溜之大吉？”

唐缺道：“因为你若还不快溜，别人很可能就会揍你了。”

无忌大笑。

他是真的在笑。

这么多日子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愉快。

现在他的“限期”已经无限期的延长了，现在他已进入了唐家堡的心脏地带，明天他就要搬到上官刃的家里去，随时都可以见到上官刃，随时都可能会有下手的机会。

现在他虽然还没有真正达到目的，可是距离已经不太远了。

这是他的想法。

现在他当然会这么想，未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谁也不能预测。

如果他能预测到以后发生的事，那么他非但笑不出，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

三

夜，静夜。

今天实在可以算是无忌最有收获的一天，吃过午饭，他总算摆脱了唐缺，好好的睡了一觉，因为他晚上还有事做。

明天他就要到上官刃那里去了，进了花园禁区后，行动想必不会再有现在这么方便。

所以今天晚上他一定要和雷震天联络，要雷震天把那栋房子的详图画给他，想法子让雷震天给他一点霹雳堂的火器。

他并不想用这种火器去对付上官刃，可是身上如果带着些这种破坏力极强的火器，迟早总是有用的，到了必要时，不但可以用它脱身，还可以把自己做的事嫁祸给霹雳堂。

他相信雷震天一定不会拒绝。

多日的焦虑，现在总算有了结果，这一觉他睡得很熟，醒来时天已黑了。

唐缺居然没有来找他去吃晚饭，也没有别人来打扰他。

他披衣而起，推开窗子，外面一片沉寂，夜色彷佛已很深。

他决定立刻就去找雷震天。

现在他虽然已经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走出这片树林，但却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通过树林外面的那片空地。

这又是个难题。

他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难题。

他就这么样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果然没有人阻拦他。

唐缺想必已吩咐过这附近暗卡上的人，对他的行动不要太限制。

今天的天气很好，看样子他就像是在散步赏花，何况这里还不到唐家堡禁区。

花开得正盛，他故意在花园里兜了几个圈子，确定没有人注意他。

然后他才找到那棵月季，先用脚拨开下面的泥土，用最快的动作拔起花根，钻了进去。

这条地道的长度他已精确算过，身上还带了个火折子。

他相信只要自己一接近那地室的入口，雷震天就会发觉的。

一个眼睛瞎了的人，耳朵总是特别灵敏。

可是他想错了。

在他的计算中，现在明明已到了地室的入口，里面却还是毫无动静。

他又往前面爬了几尺，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一声，雷震天还是没有反应。

就算他睡着了，也不会睡得这么沉。

难道他又溜了出去？

无忌身上虽然带着火折子，却是备而不用，以防万一的。

这里到处都是一点就燃的火药，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冒险。

他又摸索着往前移动，他的手忽然摸到一样东西，正是雷震天那张大木桌脚。

他伸出中指，弹了弹这根桌脚，弹了两次，都没有反应。

空气中除了那股刺鼻的硝石硫磺味道之外，彷佛还有种很奇怪的气味。

他好像嗅到过这种气味，他又深深的呼吸两次，就已完全确定。

这是腥气！

他的鼻子也很灵，他确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是不是雷震天有了意外？唐家终于还是派人来杀了他！

可是就在这时候，无忌又听到了有人在呼吸。

这个人显然已屏住呼吸，憋了很久，现在终于憋不住了，所以开始时的两声呼吸，声音特别粗重。

这个人屏住呼吸，当然是为了不想让无忌发现这地方中另外还有个人。

这个人当然绝不会是雷震天。

这个人是谁？

雷震天是不是已遭了他的毒手？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他来杀雷震天，一定是奉命而来的。

既然是奉命而来的，就用不着怕别人发现。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怎么能进入这地室？他为什么要来杀雷震天？

无忌又想起了雷震天的话。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敢到这里来……只要我高兴，随时都可以跟他同归于尽。”

这地室中的火药仍在。

雷震天发现这个人来杀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将火药引发？

难道这个人是雷震天自己找来的？

就因为雷震天绝对想不到他有恶意，所以才会遭他的毒手！

无忌想得很多，也想到了最可怕的一点。这个人既然不愿被人发现，一定要杀了无忌灭口。

他当然也已听到了无忌的声音，现在很可能已开始行动。

无忌立刻也开始行动。

只可惜呼吸声又已听不见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他悄悄的绕过这根桌子脚，正想从桌底下钻过去——忽然间，风声骤响，一股尖锐的冷风，迎面向他刺了过来。

暗室搏杀

一

这是剑气！

无忌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

剑锋还没有到，森寒的剑气已直逼他的眉睫而来。不但迅急准确，功力也极深厚。无忌还没有看见这个人，已经知道自己遇见了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如果他手上也有剑，以他出手之快，并不是接不住这一剑。

可惜他手无寸铁，就算能闪过这一剑，也躲不过第二剑。

这个人的剑上既然能发出如此森寒的剑气，剑法之高，不难想象。

不管无忌怎样闪避，他的动作绝不会比这把剑的变化快。

幸好他还没有忘记那根桌子脚。

他的人忽然向左滚了出去，挥手砍断了那根桌子脚。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一张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东西的大木桌已倒了下来。

这张桌子替他挡了第二剑。

无忌伏在黑暗中连喘息都不敢喘息。

但是以这个人武功之高，还是很快就会觉察出他在什么地方的，等到第三剑、第四剑刺来时，他是不是还能够闪避？

他实在没有把握。

这种森寒凛冽的剑气，犀利迅急的剑法，他赤手空拳，根本无法招架抵御。

这地室很可能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经过了那么多困苦挫折之后，眼看着事情已经有了希望时，如果竟真的要死在这里，连对手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现在他只有等，等着对方的第三剑刺过来，他准备牺牲一只手，抓住这个人的剑。他不惜牺牲一切，也得跟这个人拚一拚。生死搏杀，已经是瞬息间的事，这一战的凶险，绝不是第三者所能想象到的。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等了很久，对方竟完全没有动静。

——这个人明明已经占尽了先机，为什么不乘势追击？

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无忌又等了很久，冷汗已湿透了衣裳，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人说：“是我来了，我早就想来看看你。”

二

声音是从地室上方传下来的，温柔而娇媚，彷佛充满了关怀和柔情。

又有谁到这里来了，来看的是谁？

无忌还是伏在角落里，没有动，可是他已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来的是娟娟。

雷震天新婚的娇妻唐娟娟。

她当然是来看雷震天的，她生怕雷震天在黑暗中误伤了她，所以先表明自己的来意。只可惜雷震天已永远听不见了。

黑暗中的地室中，忽然有了灯光。

娟娟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灯笼，坐在一个很大的篮子里，从上面慢慢垂落下来。

篮子上面显然有辘轴，轴木滚动篮子垂落，灯光照亮地室，娟娟失声惊呼。

地室中一片凌乱，就在刚才被无忌推翻的桌子下倒卧着一个人。

人已死了，咽喉上的鲜血已凝结，无忌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死的是雷震天！

是谁杀了他？

当然就是刚才在黑暗中出剑如风的那个人。

桌子上的剑痕犹在，无忌身上的冷汗未干，刚才这地室中无疑另外还有一人。

可是这个人现在却已不见了。

他杀了雷震天，为什么不索性把无忌也杀了灭口？

他明明已将无忌逼入死地，为什么不乘势追击？反而悄悄的退了出去？

灯光正照在雷震天脸上，他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讶和恐惧，彷佛至死还不信这个人会对他下毒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不杀无忌？

娟娟手里提着灯，照着雷震天的尸体，虽然也显得很惊讶，惊讶中却又带着欢喜。她到这里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要杀他的，想不到已经有人替她下了毒手。

无忌慢慢的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你好像已经来迟了一步。”

娟娟骇然转身，看见无忌，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春花般的笑容。

“是你。”

她吐出口气，用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拍着心口：“你真把我吓了一跳。”

无忌道：“我真的把你吓了一跳？”

娟娟眼珠子转了转，嫣然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你的。”

无忌道：“哦？”

娟娟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当时虽然没有答应我，可是一定会来替我做这件事的，对你来说，多杀一个人，简直就像多吃块豆腐那么容易。”

她已认定了雷震天是死在无忌手里。

无忌没有否认，也无法辩白。

娟娟又轻轻叹了口气，道：“看起来现在我好像已经是个寡妇了。”

她看看无忌，媚眼如丝：“你准备怎么样来安慰我这个可怜的小寡妇呢？”

二

夜更静。

娟娟睡了，睡着又醒。

她睡着时在呻吟，醒的时候也在呻吟，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睡不着的呻吟。

无忌当然也睡不着。

因为无忌就睡在她身旁，不但可以听见她的呻吟，还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彷佛随时都将停止。她实在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

虽然她满足之后还要，但却很容易又会满足，直到只能躺在那里呻吟为止。

有经验的男人都知道，真正最能令男人动心的，就是这种女人。

因为男人满足她时，她也同时满足了男人——不但满足了男人的需要，也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和自尊！

现在娟娟已醒了。

她轻轻的喘呻着，用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抚着无忌的胸膛。

她的呻吟声中充满了幸福和欢愉。

“刚才我差一点就以为我也死了，”她在咬他：“你为什么不索性让我死在你下面？”

无忌没有开口。他也觉得很疲倦，一种极度欢愉后，无法避免的疲倦。

可是一听见她声音，他立刻又振奋。

他年轻、健壮。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接触过女人。

——她也是唐家的核心人物，征服她之后，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方便得多。

——她既然已开口，他就不能拒绝，否则她不但会怀疑，还会记恨。

——一个女人的欲望被拒绝时，心里一定会充满怨毒的。

——一个像“李玉堂”这样的男人，本不该拒绝一个像娟娟这样的女人。

无忌有很多理由可以为自己解释，让自己觉得心安理得。

可惜他并不是个伪君子。

既然已经做了，又何必解释？

娟娟又在轻轻的问：“现在你是不是在后悔？”

“后悔？”无忌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做事从不后悔的。”

“那么明天晚上我是不是还可以到这里来？”娟娟的手又在挑逗。

“你当然可以来。”无忌推开她的手：“可是明天晚上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为什么？”

“明天一早，我就要搬走。”

“搬到哪里去？”

“搬到上官刃那里去。”无忌道：“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上官刃的总管。”

娟娟笑了：“你以为我不敢到那里去找你？你以为我怕上官刃？”她忽然支起身子，盯着无忌：“你为什么要到他那里去？是不是因为他有个漂亮女儿？”

无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娟娟冷笑，道：“如果你真想打他那宝贝女儿的主意，你就惨了。”

无忌道：“哦？”

娟娟道：“那个小丫头是谁都碰不得的。”

无忌道：“为什么？”

娟娟道：“因为她已经被一个人看上了。”

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娟娟道：“是个无论谁都惹不起的人，连我都惹不起的。”

无忌故意问：“你也怕他？”

娟娟居然承认：“我当然怕他，简直怕得要命。”

无忌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怕他？”

娟娟道：“因为他不但本事比我大得多，而且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她叹了口气：“我虽然是他的妹妹，可是我若得罪了他，他一样会要我的命。”

无忌道：“你说的是唐缺？”

娟娟又在冷笑，道：“唐缺算什么，唐缺看见他，也一样怕得要命。”

她又道：“他从小就是我们兄妹中最聪明，最漂亮，最能干的一个，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也没有人敢去跟他抢，如果他知道你想打上官刃那女儿的主意，那么你就……”

无忌道：“我就怎么样？”

娟娟道：“你就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你！”她伏在无忌胸膛上，轻轻的接着道：“所以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让你全心全意的对我，让你根本没有力气再去打别人的主意。”

现在无忌当然已知道她说的就是唐傲。

唐傲的剑，唐傲的无情，难道真的比唐缺更可怕？

司空晓风的机智深沉，老谋深算，也许可以对付唐缺。可是唐傲呢？

大风堂里，有谁可以对付唐傲？

就算上官刃已被消灭，留下唐傲，迟早总是大风堂的心腹之患！

无忌心里又动了杀机。

不管他是不是能活着回去，都绝不让上官刃和唐傲两个人留下来。

就算他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去，也要把这两个人一起带走。

娟娟忽然道：“你的手好冷！”

无忌道：“哦？”

娟娟道：“你的手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冷？”

无忌笑了笑，道：“因为我害怕。”

娟娟道：“怕什么？”

无忌道：“怕你刚才说的那个人。”

娟娟道：“他的确很快就要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真的会去找你。”

无忌道：“可是我并没有想去打上官刃那位千金的主意。”

娟娟道：“他还是一样会去找你！”

无忌道：“为什么？”

娟娟道：“因为你也是学剑的，而且大家好像都说你剑法很不错。”

无忌道：“所以他一定要击败我，让大家知道，他的剑法比我更高？”

娟娟道：“他一向是个宁死也不肯服输的人。”

无忌道：“他若不幸败在我剑下，难道真的会去死？”

娟娟道：“很可能。”她握住无忌冰冷的手：“但是你绝不会是他的对手，你只要一拔剑，就死定了，所以……”

无忌道：“所以怎么样？”

娟娟道：“他来找你的时候，你若肯服输，他也不会逼着你出手的！”

无忌道：“如果我碰巧也是个宁死都不肯服输的人呢？”

娟娟忽然跳起来，大声道：“那么你就去死吧。”

四

娟娟已走了很久，无忌还没有睡着，小宝的死、雷震天的死，都让他没法子睡得着。他们很可能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这个人看来并不是唐家的子弟，所以行动才那么诡秘。这个人本来有机会可以杀了他的，但却放过了他，所以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这个人对他并没有恶意。

前天晚上，替他引开了埋伏，很可能也是这个人。

这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无忌想得头都要裂开了，还是连一点头绪都想不出来。

他只有先假定这个人是他的朋友。

因为，这个人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是他的朋友，那么就太可怕了。

奇　兵

一

四月二十五日，晴。

院子里百花盛开，阳光灿烂，无忌已经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这里是上官刃的后园，上官刃就站在他对面一棵银杏树下的阴影里，甚至可以把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看得很清楚。

因为太阳正照在他脸上。

阳光刺眼，他几乎连上官刃的容貌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这种位置当然是上官刃特地安排的，无忌根本无法选择。

就算后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出手。

他根本看不清上官刃的动作，可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上官刃的眼。

他不能不佩服上官刃的谨慎和仔细。

上官刃终于开口。

他忽然道：“无论多巧妙的易容术，到了阳光下，都会露出破绽来。”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人皮面具也一样，死人的皮，究竟跟活的人不同。”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脸上若有一张死人的皮，现在你也已是个死人。”

无忌忽然笑了。

上官刃道：“这并不好笑。”

无忌道：“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上官刃道：“什么事？”

无忌道：“听说有很多人皮面具，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因为屁股上的皮最嫩。”

他还在笑：“难道你认为我会把别人的屁股戴在脸上？”

上官刃冷冷道：“你并不是一定不会这么做的，我看得出你这种人，到了必要时，什么事你都做得出。”

无忌道：“我真的是这种人？”

上官刃道：“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要你到这里来。”

无忌道：“为什么？”

上官刃道：“因为这种人通常都很有用。”

无忌又笑了：“可惜这种人，通常都有个毛病。”

上官刃道：“什么毛病？”

无忌道：“这种人跟你一样，都不喜欢晒太阳。”

上官刃道：“一个时辰之前，太阳还没有晒到这里。”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本该早点来的。”

无忌道：“只可惜我一个时辰之前，还没有醒。”

上官刃道：“你通常都睡得很迟？”

无忌道：“有女人的时候，我就会睡得很迟。”

上官刃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女人？”

无忌道：“只有一个。”

上官刃道：“你明知今天早上要来见我，为什么还要找女人？”

无忌道：“因为我高兴。”

上官刃不说话了。

无忌很希望能看看现在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如果无忌真的看见了，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无论谁看见了都会觉得很奇怪。

幸好无忌看不见，别人也没有看见。

过了很久，上官刃才冷冷的说道：“这里是唐家堡。”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在这里找女人，并不容易。”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怎么找到的？”

无忌道：“我也一样找不到，幸好我有法子能让女人找到我。”

上官刃道：“是那个女人来找你？”

无忌道：“嗯。”

上官刃道：“她为什么要找上你？”

无忌道：“因为她高兴。”

上官刃又不说话了。

这次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比刚才更精彩，只可惜无忌还是看不见。

这次不等他开口，无忌已经抢着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

上官刃道：“你说。”

无忌道：“你既然看得出我是个什么事都能做得出的人，就应该知道，我不但贪财，而且好色，有时候甚至会喝得烂醉如泥。”

上官刃道：“说下去。”

无忌道：“只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私事，我做事一向公私分明。”

上官刃道：“很好。”

无忌道：“你要我留下，就不能过问我的私事，否则你现在最好要我走。”

上官刃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双锐眼在阳光下看来就像是兀鹰。

一种专吃死人尸体的鹰。

在这一瞬间，无忌几乎认为上官刃已经准备对他出手。

但是上官刃只简单的说出了四个字，就忽然闪没在树下的阴影中。

他说：“你留下来。”

二

三明两暗五开间的一栋屋子，坐落在一个很阴冷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几十盆海棠，几棵梧桐。

这就是上官刃为无忌安排的住处，是一个叫“老孔”的人带他来的。

老孔并不姓孔。

老孔也姓唐，据说还是唐缺和唐傲的堂叔，只不过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没有把他们这种亲戚关系看得太认真。

老孔有一张红通通的脸，脸上长着红通通的酒糟鼻子。

无忌问他：“你明明姓唐，别人为什么不叫你老唐？”

老孔的回答很有理：“这里人人都姓唐，如果叫‘老唐’，应答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无忌又问道：“别人为什么叫你‘老孔’？”

老孔的回答更妙：“孔的意思，就是一个洞，我这人就是一个洞，随便什么样的酒，都可以从这个洞里倒下去。”

老孔的职务很多，不但是无忌的跟班，而且还是无忌的厨子。

无忌的一日三餐，每餐六菜一汤，都是老孔做出来的。

他做菜的手艺实在不能算太高明，炒出来的牛肉简直像牛皮。

每天每顿饭他都要炒一碟这样的牛皮，无忌已经连续吃了七八顿。

除了吃饭外，无忌唯一工作就是记账，把十来本又厚又重的账簿，一张张、一条条、一样样，登记到另外的账簿上。

这就是上官刃交给他的工作，这种工作简直比老孔炒的牛肉还乏味。

无忌实在很想一把揪住上官刃的衣襟，问个清楚。

“你特地把我请来，就是为了要我来做这种鸟事的？”

只可惜这两天他连上官刃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这栋宅院不但外表上看来大得多，也比无忌想象中大得多。

无忌可以活动的范围却很小。

不管他出门之后往哪个方向走，走不出一百步，就会忽然出现一个人，很客气的告诉他：“这条路不能向前走了。”

“前面是禁区，闲人止步。”

这地方的禁区真多，上官刃的书房、大小姐住的院子，甚至连仓库都是禁区。

每一个禁区的附近，都至少有七八个人看守。

要打倒这些人并不难，可是无忌绝不会这么样做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句话以前对无忌来说，只不过是句陈旧的老调而已。

可是现在无忌却已经深切的体会到其中的含意，上官刃这么样对他，很可能也是种考验。

所以他只有忍耐。

所以他只有每天耽在他的房里，吃牛皮、记账簿、看院子里的海棠和梧桐。

他已经耽了三天。

唐缺居然也没有露面。

无忌发觉自己居然好像有点想念这个人了。陪他一起吃饭，至少总比吃牛皮好些。

那条热闹的街道，那些生意兴隆的店铺，也比这里有趣得多。

无忌实在很想到外面去逛逛，但是老孔却阻止了他。

“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无忌有点生气：“我又不是囚犯，这里又不是监狱。”

“可是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老孔显得忠心耿耿的样子，解释着道：“大老爷特地把你请来，绝不会为了要你做这些事，他一定是想先试试你。”

这一点无忌也已想到。

老孔道：“所以他随时都可能交下别的事让你做，你若不在，岂不是错过了机会？”

无忌同意。

机会是绝不能错过的，无论什么样的机会，都不能错过。

现在他已到达成功的边缘，随时都可能会有刺杀上官刃的机会出现。

所以他只有每天耽在他的房里，吃牛皮、记账簿、看窗外的海棠和梧桐。

他几乎已经快闷出病来了。

老孔的日子却过得很愉快。

他用一顿饭的工夫，就可以把三顿饭都做好，因为每顿饭的菜都是一样的。

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开始喝一点酒，吃午饭的时候，他喝得多一点。

睡过一个什觉之后，酒意已醒，他当然要重头开始喝。

吃过晚饭，他就带着六分酒意走了，回来的时候通常已是深夜，通常都已喝得烂醉如泥。

第四天晚上，他正准备出去的时候，无忌忍不住问他：“你要到哪里去？”

“只不过出去随便走走。”

“每天晚上你好像都有地方可以去，”无忌在叹气：“可是我好像什么地方都去不得。”

“因为你跟我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

“你是大老爷特地请来的，又是大倌的朋友，是个上等人。”

上等人就该去上等地方，只可惜这里的上等地方都是禁区。

老孔瞇着眼笑道：“我们就不同了，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因为我们是下等人，那些地方是只有下等人才能去的。”

无忌道：“为什么？”

老孔道：“因为，那本来就是下等地方。”

无忌问道：“你们通常都在那里干什么？”

老孔道：“在下等地方，做的当然都是些下等事。”

无忌道：“下等事是些什么事？”

老孔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喝喝酒，赌赌钱，吃吃小姑娘的豆腐而已。”

无忌笑了：“这些事上等人也一样做的。”

老孔道：“同样的一件事，如果是上等人在上等地方做出来的，就是上等事，如果是下等人在下等地方做出来的，就变成了下等事了，上等人就会皱起眉头，说这些事下流。”

他说的不但有理，而且还有点哲学味道。

无忌道：“那里都有些什么人？”

老孔道：“当然都是些下等人，左右不外是些家丁警卫、厨子丫头而已。”

无忌的眼睛亮了。

如果能跟这些人混熟，他的行动就一定会方便得多。

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老孔的肩，道：“我们走吧。”

老孔道：“你要到哪里去？”

无忌道：“你到哪里去，我就到哪里去。”

老孔道：“你是个上等人，怎么能去那些下等地方？”

无忌道：“就算我白天是个上等人，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下等人了。”

他微笑又道：“我知道有很多上等人都是这样子的。”

老孔也笑了。

他不能不承认无忌说的有理。

“但是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

“你说。”

“到了那里，你就也是个下等人了，喝酒、赌钱、打架，都没关系，有机会的时候，你甚至可以趁机摸摸鱼。”

“摸鱼？”无忌不懂。

“那里有很多长得还不错的小丫头。”老孔又瞇起眼：“她们也喝酒、也赌钱，只要喝酒，就会喝醉，只要赌钱，就会输光。”

无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她们一喝醉、一输光，就是我们摸鱼的时候到了。”

老孔笑道：“原来你也是行家。”

无忌也笑道：“有关这方面的事，上等人绝对比下等人更内行。”

老孔道：“只有一个人的鱼你千万不能摸，你连碰都不能去碰她。”

无忌道：“为什么？”

老孔道：“因为这个人我们谁都惹不起。”

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老孔道：“她叫双喜。”

无忌道：“双喜？”

老孔道：“她就是我们大老爷的大小姐的大丫头。”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惹了她，就等于惹了大小姐，谁惹了我们那位大小姐，就等于自己把自己的脑袋塞到一个特大号的马蜂窝里去。”

有关这位大小姐的事，无忌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现在他虽然还没有见到她的人，却已领教到她的大小姐威风。

其实无忌并不是没有见过她，只不过那已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个很瘦弱、很听话的小女孩，总是梳着两条小辫子，一看见陌生人就脸红。

现在她已变成个什么样的人了？长得是什么样子？别人为什么如此怕她？

无忌忽然很想看看这位人见人怕的大小姐，究竟有多么威风、多么可怕。

他先看到了双喜。

这位大丫头的威风，已经让人受不了。

三

屋子里乌烟瘴气，味道嗅起来就像是个打翻了的垃圾桶。

可是屋子里的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一间本来只能容得下十来个人的屋子，现在却挤进了好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精赤着脊梁，有的臭烘烘，有的香喷喷，可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双喜，等着双喜把手里的骰子掷出来。

双喜的手又白，又软，又小，就像一朵小小的小白花。

她的人也一样白白的，小小的，俏俏的，甜甜的，脸上还有两个好深好深的酒窝。

她的小手里抓着三颗骰子，领子上的钮扣解开了两颗，一只脚跷在板凳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

这一把下注的人可真不少，下得最多、押得最重的，是个大麻子。

无忌见过这个人，这人是上官刃书房附近的警卫，曾经把无忌挡回去两次。

平常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可是现在他却连假笑都笑不出了，一张大圆脸上，每粒麻子都在冒汗。

这一注他押了十三两银子，这已经是他的全部财产。

忽然间，一声轻叱，“叮”的一响，三颗骰子落在碗里。

“四五六！”双喜跳了起来大喝一声：“统杀！”现在她的样子看起来已经不像一朵小白花，现在她看起来简直就像一条大白狼。

无忌从未想到一个像她这样子的小姑娘，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麻子的脸色也变了，悄悄的伸出手，想把已经押下去的赌注收回来。

只可惜他的手脚不够快。

双喜忽然转过头，盯着他。

“你干什么？是不是想赖？”

麻子的手已经抓住了那锭十两头的银子往回收，已经骑虎难下了，只有硬着头皮道：“这一把不算，我们再掷过。”

双喜冷笑，忽然出手，一个耳光往麻子脸上掴了过去。

她出手已经够快了，可是她的手还没有掴在麻子脸上就已被无忌一把抓住。

无忌本来还远远的站在一边，忽然间就已到了她面前。

双喜的脸色也变了。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身手。

她勉强忍住火气，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无忌笑了笑道：“我也不是来干什么的，只不过想来说句公道话而已。”

双喜道：“你说。”

无忌道：“刚才那一把，本来就不能算。”

双喜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副骰子有假，这副骰子每一把掷出来的都是四五六。”

双喜的火气又冒上来，只可惜随便她怎么用力，都挥不脱无忌的手。

一个聪明的女孩子，眼前亏是绝不会吃的。

双喜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你说这副骰子每一把都能掷出四五六？”

无忌道：“不错。”

双喜道：“随便谁掷都是四五六？”

无忌道：“随便谁都一样。”

双喜道：“你掷给我看看。”

无忌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抓起碗里的骰子。

双喜忽然又道：“你掷出的如果不是四五六呢？”

无忌道：“我掷十把，只要有一把不是四五六我就替他赔给你一百三十两。”

双喜笑了。

她本来就喜欢笑，除了在赔钱的时候之外，没事也会一个人笑上半天。

现在她更忍不住笑。

连掷十把四五六？天下哪里有这种事？这个人一定有毛病。

无忌道：“你若输了呢？”

双喜道：“你若能一连掷出十把四五六，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无忌道：“好。”

他的手一放，三粒骰子落在碗里。

“四五六”。

他一连掷了十把，都是四五六。

双喜笑不出来了。

无忌微笑道：“你看清楚了没有？”

双喜点点头。

无忌道：“你刚才不是说，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双喜又点点头，脸忽然红了。

她忽然想通了这句话的含意——这句话本来就不是女孩子能随便说的。

无忌看着她的那种眼色，实在不能算很规矩。

双喜忽然大声道：“可是现在不行。”

无忌故意问道：“现在不行？什么事不行？”

双喜的脸更红，道：“现在随便你要我干什么都不行。”

无忌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

双喜眼珠子又转了转，道：“你住在什么地方？等一会我就去找你。”

无忌道：“你真的会去？”

双喜道：“不去的是小狗。”

无忌终于放开了她的手：“我就住在后面角门外那个小院子里，我现在就回去等你。”

老孔一直在愁眉苦脸的叹着气，就好像已经看着无忌把脑袋塞进了马蜂窝，想拉都拉不出来了。

双喜一走，麻子就过来用力拍着无忌的肩，表示已经决心要跟无忌交个朋友。

老孔却在不停的跺脚：“我叫你不要惹她，你为什么偏偏要惹她，现在她一定回去请救兵去，等到大小姐找你的时候，看你怎么受得了。”

无忌微笑，笑得非常愉快。

老孔吃惊的看着他，道：“看起来，你好像一点都不怕那位大小姐？”

无忌笑道：“我只怕她不去找我。”

不管那位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她有多凶，也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而已。

对付女孩子，无忌一向有把握。

他这么样做，为的就是要让双喜带着那位大小姐去找他。

他不想一辈子坐在那小屋里吃牛皮、记账簿，他一定要出奇兵，他算来算去，这样做对他不会有什么害处。

只可惜这一次他算错了。

大小姐的威风

一

老孔又开始在喝酒，一回来就开始喝，今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得多。

经过双喜那次事之后，大家赌钱的兴趣好像都没有了。

唯一的一副骰子，也已被劈开，每个人都想看骰子里是灌了水银？还是灌了铅？

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副骰子根本连一点假都没有。

大家都想问问无忌，怎么会一连掷出十把“四五六”来的！

可是无忌已经悄悄的走了，他急着要赶回来等双喜和那位大小姐。

他相信现在她们一定也急着想见他。

无忌也在喝酒，坐在老孔对面，陪老孔喝。

今天他忽然想喝点酒。

他不能算是个酒鬼，虽然他从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喝酒，虽然他的酒量很不错，跟别人拚起酒来，很少输过。

可是他真正想喝酒的时候并不多。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并不完全是因为喝了酒之后胆子比较大，有很多平时不敢做，也做不出来的事，喝了酒之后就可以做得出了。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只因为他真的想喝。

一个并不是酒鬼的人忽然想到要喝酒，通常是因为他想到了很多别的事。

他想到了他所经历过的种种痛苦和灾难、危险和挫折。

现在他总算已来到唐家堡，进入了“花园”，看到了上官刃。

他的计划进行得好像还不错。

至少直到现在还不错。

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法子真正接近上官刃。

他可以看得见上官刃，可以跟上官刃面对面的说话，但却始终没法子接近这个人。

上官刃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不但机智敏捷，思虑深沉，做事更谨慎小心，绝不给任何人一点可以暗算他的机会。

要接近他，一定要有个桥梁，他的女儿无疑是最好的桥梁。

要占据一座桥梁，就得先了解有关这座桥梁的种种一切。

无忌对这位大小姐了解的有多少？

这位大小姐叫怜怜，上官怜怜。

今年她最多只有二十岁。

她是华山派的弟子，练剑已有多年，可是她从小就体弱多病，以她的体质和体力，她的武功剑法绝不会太高。

她从小很聪明，长大了也不会太笨。

小时候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长大了当然也不会太难看。

她一定很寂寞。

上官刃一向跟她很疏远，到了唐家堡，她更不会有什么朋友。

就因为她的寂寞，所以连她的丫头“双喜”都成了她的好朋友。

如果听见有人欺负了她的朋友，一定会来找这个人算账的。

连上官刃都已认不出无忌，她当然更不会认出来，他们已有十多年未曾见面。

要对付这样一个女孩子并不难，因为她有个最大的弱点——她寂寞。

对一个十八九岁，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来说，“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无忌又喝了口酒，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简直像是个恶棍。

老孔一面喝酒，一面叹气，喝一口酒，叹一口气，不停的喝酒，不停的叹气。

能喝这么多酒的人已经不多，这么喜欢叹气的人更少。

无忌忍不住笑道：“我见过喝酒比你喝得还多的人。”

老孔道：“哦？”

无忌道：“可是像你这么样会叹气的人，我实在从来都没有见过。”

老孔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叹气的。”

无忌道：“你不是？”

老孔道：“我是在为你担心。”

无忌道：“可是我一点都不担心。”

老孔道：“那只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位大小姐有多大的威风。”

无忌道：“难道她的威风比她的老子还大？”

老孔道：“大得多了。”他又喝了口酒道：“她的老子出来时，最多也只不过带三四个随从，可是她无论走哪里，至少也有七八个人在暗中做她的保镖。”

无忌道：“这些人都是她老子派出来的？”

老孔道：“都不是。”

无忌道：“是她自己找来的？”

老孔道：“也不是。”

无忌道：“那我就不懂了。”

老孔道：“什么事你不懂？”

无忌道：“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身份既不特别，地位也不重要，难道唐家堡还会特地派出七八个人来保护她？”

老孔道：“她的身份虽然不特别，可是她这个人却很特别。”

无忌道：“哦？”

老孔道：“在你看来，她虽不重要，可是在别人眼里看来，她却重要得很。”

无忌道：“她这个人有什么特别？”

老孔道：“她长得特别漂亮，心地特别好，脾气却特别坏。”他又叹了口气：“不但特别坏，而且特别怪！”

无忌道：“怎么坏法？怎么怪法？”

老孔道：“她好起来的时候，简直好得要命，不管你是什么人，就算是个像我这样没用的老废物，只要你开口求她，什么东西她都会送给你，什么事她都会替你做。”

无忌笑道：“小姐脾气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老孔道：“可是如果她的脾气真的发了起来，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在什么地方，如果她说要打你三个耳光，绝不会只打两个！”他苦笑，又道：“就算她明知打完了之后就要倒大楣，她也要打的，先打了再说。”

无忌道：“她打过谁？”

老孔道：“谁惹了她，她就打谁，六亲不认，绝不会客气。”

无忌道：“可是这地方却有些人好像是绝对打不得的。”

老孔道：“你说的是些什么人？”

无忌道：“譬如那两位姑娘如何？”

老孔道：“别人的确惹不起她们，可是这位大小姐却不在乎。”

他又在叹气：“她到这里来的第二天，就跟那位小姑奶奶干起来了。”

无忌道：“她倒有种。”

老孔道：“她到这里来的第三天，就把一碗滚烫的鸡汤，往唐大倌脸上泼了过去。”

无忌道：“你说的这位唐大倌就是唐缺？”

老孔道：“这里只有他这位唐大倌，除了他还有谁？”

无忌笑了：“像他这么大的一张脸，想泼不中的确很困难。”

老孔也忍不住笑：“实在很困难。”

无忌道：“可是得罪了他们兄妹之后，麻烦绝不会少的。”

老孔道：“所以大少爷才担心。”

无忌道：“你说的这位大少爷，就是唐傲？”

老孔道：“这里也只有一位大少爷，除了他还有谁？”

无忌道：“做她保镖的这七八个人，就是他派来的？”

老孔道：“不错。”

无忌笑了笑，道：“看来她在这位大少爷眼里，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

老孔道：“重要极了。”

无忌道：“可惜唐大倌和那位姑奶奶真要找她麻烦，这些人还是只有看着。”

老孔道：“为什么？”

无忌道：“大少爷派出来的，当然也是唐家的子弟，唐家的人又怎么敢跟唐大倌和那位姑奶奶过不去？”

老孔道：“你错了。”

无忌道：“这些人不是唐家子弟？”

老孔道：“都不是。”

无忌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老孔道：“这位大少爷的眼睛虽然一向长在头顶上，可是出手却大方极了，对人不但特别慷慨，而且非常讲义气。”

无忌笑道：“少爷脾气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老孔道：“所以他行走江湖的时候，结交了一些朋友。”

无忌道：“哦？”

老孔道：“他交的这些朋友，每个人武功都很高，看起来好像有点邪门外道的样子，可是大家全都对他很服气。”

无忌道：“他叫这些人干什么，这些人就会干什么？”

老孔道：“那是绝对没有话说的。”

无忌道：“现在替这位大小姐做保镖的人，就是大少爷交的这些朋友？”

老孔道：“现在经常跟在大小姐身边的人，就算没有七八个，也有五六个，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些人都一定会在她附近三丈之内，只要她一声招呼，他们立刻会出现。”

他又叹了口气：“所以无论谁得罪了这位大小姐，都一定非倒霉不可。”

无忌居然也在叹气。

老孔道：“现在你也知道担心了？”

无忌道：“我倒不是为自己叹气。”

老孔道：“你是为了谁？”

无忌道：“为了那位大小姐。”

他叹着气道：“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一天到晚被这些邪门外道的大男人盯着，这种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老孔歪着头想了想，道：“你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压低声音道：“我想她最近也许连澡都不敢洗了。”

无忌道：“她怕什么？”

老孔道：“怕人偷看。”

“看”字是开口音。

他刚说到“看”字，外面忽然有样东西飞过来，塞住了他的嘴。

二

无忌笑了。

老孔做梦也想不到外面忽然飞进块泥巴来，飞进他的嘴。

无忌却早已想到。

窗外的院子里，已经来了三四个人，他们的脚步声虽然轻，却瞒不过无忌。

动作最轻的一个人，现在已到了窗外，无忌连他从地上挖块泥巴来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可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却不是这个人。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很高很高的女人，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

无忌已经不能算矮了，可是这个女人看起来好像比他还要高一个头。

这么高的一个女人，身材居然还很好，应该凸起来的地方绝不平坦，应该平坦的地方也绝没有凸起来，只要把她整个缩小一号，她实在可以算是很有诱惑力的女人。

她的年纪已经不能算很小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有了皱纹。

可是她笑得还是很媚，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更叫人受不了！

她吃吃笑着，扭动着腰肢，走到老孔面前道：“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

老孔满嘴是泥，吐都吐不出，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让别人佩服的地方。

这女人笑道：“我实在没法子不佩服你，你怎么知道胡矮子专门喜欢偷看大姑娘洗澡的，难道你是个诸葛亮？”

她的话还没说完，窗外已有人大吼：“放你的屁！”

吼声就像是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响。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只支起一半的窗户也被震开了，一个人就像是一阵风般扑了进来，瞪着这个女人。

他一定要仰着头才能瞪着她！

因为他站在这个女人旁边时，还没有她一半高。

谁也想不到那么响亮的一声大吼，竟是从这么样一个矮子嘴里发出来的。

这女人吃吃的笑道：“你是说谁在放屁？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的屁能从嘴里放出来！”她笑得就像是个小姑娘：“你的屁不但放得特别臭，而且特别响。”

胡矮子气得脖子都粗了，红着脸道：“一丈红，你说话最好说清楚些！”

这个女人原来叫“一丈红”。

无忌不能不承认这名字实在起得不错，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名字。

如果他常在西南一带走动，只要听见到这名字，就会吓一跳。

胡矮子又道：“别人怕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我胡大鼎可不怕你。”

一丈红道：“我本来就不要男人怕我，我只要男人喜欢我。”

她向胡矮子抛了个媚眼：“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不算是个男人呀。”

胡矮子道：“你刚才说谁喜欢偷看女人洗澡？”

一丈红道：“当然是说你。”

胡矮子道：“我几时偷看过别人洗澡，我偷看过谁洗澡？”

一丈红道：“你常常都在偷看，只要一有机会你就会看。”

她格格的笑着道：“你不但偷看过别人，连我洗澡你都偷看过。”

胡矮子又跳起来：“放你的屁。”

他跳起来总算比一丈红高了些：“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去看你。”

一丈红道：“我就算让你看，也没有用。”她笑得全身都在动：“因为你最多也只不过能看到我的肚脐眼而已。”

无忌实在很想笑，这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人，简直好像是天生的对头克星，无论谁看见他们，都会忍不住要笑的。

可是看到了胡矮子脸上的表情，就没有人能笑得出了！

胡矮子的脸已经涨成紫红色，头发也好像要一根根竖起来，本来最多只有三尺多高的身子，现在好像忽然长高了一尺。

这个人长得虽然貌不惊人，一身气功却实在练得很惊人。现在他显然已运足了气，准备要找一丈红拚命了。

这一击出手，必定非同小可，连无忌都不禁有点替一丈红担心。

一丈红却一点都不在乎。

胡矮子忽大吼一声，一拳打了出去。

他打的居然不是一丈红。

他打的是老孔。

无忌怔住。

这矮子明明是被一丈红气成这样子的，他打的却是别人。

这是不是因为他惹不起一丈红，所以只好拿别人来出气？

不管怎么样，老孔是绝对挨不住这一拳的。

这一拳就算不把他活活打死，至少也得打掉他半条命。

无忌已经不能不出手了。

但是他还没有出手，忽然间人影一闪，已经有个人挡在老孔面前。

大小姐的随从

一

胡矮子这一拳气力已放尽，已经没法子再收回去，只听“卜”的一声响，这一拳已着着实实打在这个人肚子上，听声响却好像打到了一块硝过的牛皮。

这个人硬碰硬挨了一拳，居然还是面不变色，连眼睛都没有眨。

可是他的脸色本来就已经很可怕，就好像他身上穿着一件蓝布长衫一样，已经洗得发白，白中透蓝，蓝中透青。

他的肩极宽，臂极长，可是全身都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这件又长又大的蓝布衫穿在他身上，就好像空空荡荡的挂在一个衣架上。

像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能挨得住胡矮子那一拳？不是亲眼看见的人，实在很难相信。

胡矮子一拳击出，倒退了三步，抬起头，才看见这个人的脸。

这个人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

胡矮子脸上的表情却很绝，好像很想对他笑一笑，却又笑不出，明明笑不出，却又偏偏想拚命挤出一点笑容来。

一丈红却已笑得弯下了腰。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不怀好意。

胡矮子总算也笑出来了，干笑着道：“幸好我这一拳打的是你。”

这人冷冷道：“是不是因为我比较好欺负？”

胡矮子立刻拚命摇头，道：“我发誓，绝没有这种意思。”

这人道：“你是什么意思？”

胡矮子陪笑道：“江湖中有谁不知道，金老大你是打不死的铁金刚，我这一拳打在金老大身上，简直就好像在替金老大搥背。”

胡矮子长得虽然比谁都矮，可是性如烈火，脾气比谁都大。

想不到他一看见这个人就变了，居然变得很会拍马屁。

金老大却还是板着脸，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胡矮子松了口气，道：“只要金老大明白就好了！”

金老大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会挨揍，不会揍人？”

胡矮子立刻又拚命摇头，道：“不是，我绝不是这意思。”

一丈红忽然格格笑道：“他的意思是说，金老大已经是金刚不坏之身，就算挨了他一拳，也不会在乎的，更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胡矮子又松了一口气，道：“想不到今天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金老大冷笑道：“现在你总该明白，她究竟还是帮着你的。”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咳嗽声，一个人叹着气道：“夜深露重，风又这么大，你们明明知道我受不了的，为什么偏偏还要在里面吵架，是不是想要我大病一场，病死为止？”

这人说话尖声细气，说两句，咳嗽几声，一口气好像随时都可能接不上来似的，显然是个病人，而且病得很不轻。

可是一听见这人说话，连金老大的态度都变了，变得很谦和有礼，道：“这屋子里还算暖和，你快请进来。”

外面的病人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像我这种身份的淳淳君子，有人吵架的地方，我是绝不进去的。”

胡矮子抢着道：“我们的架已经吵完了。”

这病人道：“还有没有别的人准备要吵架？”

胡矮子道：“没有了。”

这病人终于唉声叹气的走了进来。

现在，已经是四月底，天气已经很暖，他身上居然还穿着件皮袍子，居然还是冷得脸色发青，一面咳嗽，一面还在流鼻涕。

其实他年纪还不太大，却已老病侵寻，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他看起来简直全身都是毛病，别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摆平。

但是别人却偏偏对他很尊敬。

金老大居然搬了张椅子请他坐下，等他的咳嗽喘息停下来的时候，才陪着笑问道：“现在你是不是好一点了？”

这病人板着脸道：“我总算还活着，总算还没有被你们气死。”

金老大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看看，这地方大小姐是不是能来？”

这病人叹了口气，从狐皮袍子的管袖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无忌，道：“这个人是谁？”

一丈红道：“他就是大小姐要来找的人。”

这病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无忌，忽然道：“你过来。”

无忌就走了过去。

他觉得这些人都很有趣。

这病人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很久，忽然说出句很绝的话。

他居然命令无忌：“把你的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

二

无忌从小就不是个难看的人，常常都有人喜欢看他。可是从来也没有人要看他的舌头，他的舌头也没有被人看过。

他不想惹麻烦，可是也不想被人当做笑话。

他没有伸出舌头来。

一丈红又在吃吃的笑，道：“你一定从来都没有想到有人要看你的舌头。”

无忌承认。

一丈红道：“他第一次要我把舌头伸出来让他看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

无忌道：“哦？”

一丈红道：“常常都有人要我让他们看看，有人要看我的脸，有人要看我的腿，也有人要求我，要我让他们看看我的屁股。”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她说的这些部份，确实都值得一看。

一丈红笑道：“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看我的舌头。”

无忌道：“现在你想通了？”

一丈红道：“那时候我想不通，只因为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可是现在……”

她媚笑着，又道：“现在随便他要看我什么地方，我都给他看。”

无忌注意到胡矮子又在那里瞪眼，忍住笑问道：“他是谁？”

一丈红道：“他就是当今江湖中的四大神医之一，“泥菩萨”病大夫。”

无忌笑了。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全身都是病的人，居然是位名满天下的神医。

他觉得“泥菩萨”这个外号起得实在不错。

一丈红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虽然难保，可是别人不管有什么病，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金老大冷冷道：“平日别人就算跪下去求他，他也懒得看的。”

一丈红道：“可是今天大小姐一定要到这里来。”

金老大道：“大小姐的千金之体，绝不能冒一点风险。”

一丈红道：“所以我们要先来看看，这地方是不是有危险的人，是不是有人生病？”

金老大道：“因为这里若是有人生病，很可能会传给大小姐。”

一丈红道：“所以他要你伸出舌头来，看看你是不是有病。”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位大小姐的派头实在不小。”

病大夫也叹了口气，道：“她的派头若是小了，像我这么有身份的人怎么会替她做事？”

无忌道：“有理！”

病大夫道：“可是现在你已经用不着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了。”

无忌道：“为什么？”

病大夫道：“因为你的病我已经看出来了。”

无忌道：“我的病？”

病大夫道：“病得还不轻。”

无忌道：“什么病？”

病大夫道：“心病。”

无忌笑了，脸上虽然在笑，心里却在暗暗的吃惊。

他的心里确实有病，病得确实不轻，可是从来也没有人看出来过。

病大夫说道：“你的脸上已有病象，显见得心火郁红，肝火也很盛，想必是因为心里有件事不能解决，只不过你一直都在勉强抑制，所以，别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这位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居然真的有点道行，连无忌都不能不佩服。

病大夫道：“幸好你这种病是绝不会传给别人的。”

老孔忽然站起来，道：“我呢？你为什么不替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病？”

病大夫道：“你的病用不着看，我也知道。”

老孔道：“哦？”

病大夫说道：“酒鬼通常都只有两种病。”

老孔道：“哪两种？”

病大夫道：“穷病与懒病。”

他接着道：“这两种病虽然无药可治，幸好也不会传给别人。”

老孔道：“那么大小姐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来了？”

病大夫道：“现在还不行。”

老孔道：“为什么？”

病大夫道：“因为我还在这里。”

他又叹了口气：“我全身都是病，每一种都会传给别人的。”

老孔也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会替别人治病，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病治好？”

病大夫道：“我的病绝不能治。”

老孔道：“为什么？”

病大夫道：“因为我的病一治好，我这个人就要死了。”

这是什么道理？

老孔不懂，无忌也不懂，也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病大夫不回答，却反问道：“你刚才看我是不是有点不顺眼？”

无忌不否认。

病大夫道：“可是不管你怎么讨厌，却绝不会对我无礼的。”

他自己解释：“因为我全身都是病，随便谁只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打倒，你打了我非但没有光彩，而且丢人。”

无忌也承认这一点。

病大夫道：“可是我的病如果治好了，别人对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以前我得罪过的人，一定也会来找我的麻烦，我怎么受得了？”

他摇着头，叹着气，慢慢的走出去。“所以我的病是千万不能治好的。”

三

无忌忽然发觉这位全身都是病的泥菩萨其实也很有趣。

这些人好像都不是恶人，好像都很有趣。

最有趣的当然还是那位大小姐。无忌道：“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可以来了？”

金老大道：“现在还不行。”

无忌道：“为什么？”

金老大道：“因为我还要让你明白一件事。”

无忌道：“什么事？”

金老大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无忌道：“我只知道你姓金，好像有很多人都叫你金老大。”

金老大道：“你看看我的脸。”

无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这张脸上有什么值得让人看的地方。

金老大道：“你看我的脸色是不是跟别人有点不同？”

这一点无忌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脸色确实很奇怪。

他的脸看来好像是蓝的，就像是块已经快洗得发白的蓝布。

金老大道：“其实我的脸色本来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无忌问道：“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金老大道：“是被别人打出来的。”

无忌道：“你常挨别人打？”

金老大道：“这十年来，差不多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挨一两次。”

无忌道：“别人打你的时候，你没有闪避？”

金老大道：“没有。”

无忌道：“别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躲开？”

金老大道：“因为我不想躲。”

无忌道：“难道你情愿挨打？”

金老大冷笑道：“我本来就是心甘情愿的，否则又有谁能打得到我？”

别人要打他，他居然情愿挨打，连躲都不躲。

这是什么道理？

无忌又不懂了，忍不住又要问：“为什么？”

金老大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出手打我的是些什么人？”

无忌道：“不知道。”

金老大道：“我让你看看。”

他身上穿的是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就好像他的脸色一样。

他忽然将这件蓝布长衫脱了下来。

他这人长得本来就不好看，脱了衣服之后更难看。

他的肩特别宽，骨架特别大，衣服一脱下，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

可是无忌却不能不承认，他这张皮上确实有很多值得让人看的地方。

他全身上下，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伤痕。

各式各样的伤痕，刀伤、剑伤、枪伤、拳伤、掌伤、外伤、内伤、青肿、瘀血、暗器伤……

只要是你能想得出的伤疤，他身上差不多都有了。

最奇怪的是，每个伤痕旁边，都用刺青刺出了一行很小的字。

幸好无忌的眼力一向不错，每个字都能看得相当清楚。

在一个暗赤色的掌印旁边，刺着的字是：

甲辰年，三月十三，崔天运。

今年是乙巳，这个掌印已经是多年前留下来的，可是瘀血仍未消。

金老大指着这掌印，问无忌：“你知道这是什么掌力？”

“这是朱砂掌。”

“你也知道这个崔天运是谁？”

“我知道。”无忌回答：“除了“一掌翻天”崔天运外，好像已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将“朱砂掌”练得这么好。”

金老大冷笑，道：“那也许只因为近年练朱砂掌的人已不多。”

无忌承认。

这种掌力练起来十分艰苦，用起来却没有太大的实效。

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们已将之归纳为“笨功夫”一类，所以近年来已渐渐落伍。

因为这种掌力打在人身上虽然可以致命，但是谁也不会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等着对方运气作势，一掌拍过来的。

只有金老大却好像是例外。

无忌道：“能够挨得起这一掌而不死的人，世上大概也没有几个。”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这一掌后，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无忌道：“你明知他用的是朱砂掌，还是没有闪避？”

金老大道：“没有。”

无忌道：“为什么？”

金老大道：“因为我挨了他这一掌，他也要挨我一着。”

他又解释：“崔天运的武功不弱，我若以招式的变化跟他交手，至少要三五招之后才能分得出高下胜负。”

无忌道：“也许三五百招都未必能分得出胜负。”

金老大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闲工夫跟他缠斗！”

无忌道：“所以你就拚着挨他这一掌，一招就分出了胜负？”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这一掌，虽然也很不好受，他挨了我那一着，却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

他淡淡的接着道：“从那次之后，无论他在什么地方看见我，都会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过来跟我打一声招呼。”

一丈红笑道：“我早就说过，金老大揍人的功夫虽然不算太高明，挨揍的本事却绝对可以算是天下无双，武林第一。”

无忌道：“要学揍人，先学挨揍，只可惜要练成这种功夫并不容易。”

金老大道：“所以近年来能练成这种功夫的人也已不多。”

这当然也是种笨功夫，很可能就是天下最笨的一种功夫。

可是谁也不能说这种功夫没有用。

金老大道：“铁砂掌、朱砂掌、金丝锦掌、开碑手、内家小天星，什么样的掌力我都挨过，可是对方吃的苦头也绝不比我小。”

无忌笑了笑，道：“我想近年来还敢跟你交手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金老大道：“确实不多！”

一丈红笑道：“无论谁跟他交手，最多也只不过能落得个两败俱伤，这种架你愿不愿打？”

无忌立刻摇头，忽然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了。”

一丈红道：“谁？”

无忌道：“二十年前，关外出了个“大力金刚神”，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童子功，已经刀枪不入了。”

一丈红道：“你也知道这个人？”

无忌道：“我听别人形容过他。”

一丈红道：“别人是怎么说的？”

无忌道：“别人都说他长的样子和庙里的金刚差不多。”

一丈红道：“所以你想不到这位大力金刚神，就是金老大？”

她吃吃的笑，又道：“本来，我也想不到的，这十年来，他最少已经瘦了一两百斤。”

无忌道：“我已深算过，他受到的内伤外伤加起来至少有五十次，每一次受的伤都不轻。”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像这样的揍我只要挨上一次，现在恐怕就已是死人了，他怎么会不瘦？”

金老大道：“但是这十年来也从来没有人能在我手上占得一点便宜。”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无忌道：“谁？”

金老大指着胸膛上一道剑痕，道：“你看。”

这剑痕就在他的心口旁，距离他的心脉要害还不到一寸。

剑痕旁也用刺青刺着一行字。

乙未年，十月初三，唐傲。

金老大道：“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忌道：“我知道。”

金老大道：“你当然也听说过，他的剑法相当不错。”

无忌承认。

金老大道：“但是他的剑法究竟有多高，你还是想不到的。”

一丈红忽然也叹了口气，道：“没有亲眼看见过的人，实在很难想得到！”

金老大道：“当代的剑客名家，我会过的也不少，海南、点苍、昆仑、崆峒、巴山、武当，这几大剑派中的高手，我也都领教过。”

无忌道：“他们的剑法，都比不上唐傲？”

金老大冷笑，道：“他们的剑法和唐大公子比起来，就好像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光。”

他指着心上的剑痕：“他刺了我这一剑，我根本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他这一剑本来可以取我的性命，我死在他剑下也无话可说。”

无忌道：“我也知道他的剑下一向无情，这次为什么放过了你？”

金老大道：“因为他的无情，对付的都是无情的人。”

一丈红道：“金老大面冷心热，出手从未致人于死。”

金老大道：“但是为了唐大公子，我却随时都会破例的。”

他冷冷的看着无忌，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

一丈红道：“他的意思就是说，你若不想跟他交手，最好就对大小姐客气些，千万不能有一点粗暴无礼的行为。”

无忌笑了笑，道：“你看我像不像是个粗暴无礼的人？”

一丈红嫣然道：“你不像！”

她笑得媚极了：“你外表看来虽然冷冰冰，其实却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无忌道：“你看得出？”

一丈红媚笑道：“我当然看得出，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小姑娘。”

无忌没有再搭腔。

他注意到胡矮子又瞪了眼，握紧了拳，好像已准备一拳往他肚子打过来。

他不是金老大，也没有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那一类功夫。

这一拳他不想挨，也挨不起。

看样子金老大这次也绝不会抢在他面前，替他挨这一拳的。

幸好就在这时候，外面已有人在低呼：“大小姐来了。”

四

无忌一直在盼望着她来，一直都很想看看，十多年前那个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

他相信现在她一定已出落得很美，所以连那么骄傲的唐大公子都会为她倾倒。

一个真正的美人，本来就是男人们全都想看看的，不管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例外。

现在这位大小姐终于来了。

现在无忌终于看见了她。

可是现在无忌希望自己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见到她。

他宁愿去砍三百担柴，挑六百担水，甚至宁愿去陪一个比唐缺还胖十倍的大母猪躺在烂泥里睡一觉，也不愿见到她。

如果有人能让他不要见到这位大小姐，不管叫他做什么事，他都愿意。

可是他并没有疯，也没有毛病，他是为了什么呢？

要命的大小姐

一

屋子里充满了一种淡淡的香气，彷佛是莲花，却比莲花更甜美。

大小姐一来，就带来了一屋子香气。

她的人也比莲花更甜美。

在这些人心目中，她不仅是个大小姐，简直就是位公主。

虽然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可是从来也没有人敢冒渎她。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她年轻、美丽、尊贵，她的生命正如花似锦。

也不知有多少个像她这么大年纪的女孩子，在偷偷的妒忌她、羡慕她。

她应该很快乐。

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些日子，她眉目间彷佛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忧郁，是因为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

她心里还有个忘不了的人。

这个人偏偏又距离她那么遥远，他们之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

现在夜已很深，一个像她这样的大小姐，本来已经应该睡了。

可是她偏偏睡不着。

她太寂寞，总希望能找点事做。

到了这里来之后，除了双喜外，她几乎连一个可以聊聊天的朋友都没有。

她从来都没有把双喜当做一个丫环。

双喜是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是绝不能被人欺负的。

所以她来了。

双喜用一只手拉着她的衣角，用另外一只手指着无忌！

“就是他！”

这里的人明明都知道双喜是大小姐身旁最亲近的人，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敢欺负她。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我到这里来，他想要我陪他……陪他……”

下面的话，双喜虽然没法子说出口来，可是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

连大小姐的心里都很明白。

所以她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好好的给这个人一个教训。

可是等她看见了这个人之后，她却好像呆住了。

无忌也呆住了。

因为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位大小姐就是那个随时随地都在找他的麻烦，随时随地都会突然晖过去的连一莲。

连一莲居然就是上官怜怜。

连一莲居然就是上官刃的女儿！

她虽然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一心要杀她父亲的赵无忌。

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追到和风山庄去。

那天晚上，唐玉放过了她，就因为已经发现她是上官刃的女儿。

所以，他才会叫人连夜把她送回唐家堡。

这些事无忌现在当然也想通了。

他还没有逃出去，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能逃出这屋子，也休想逃得出唐家堡。

他也知道现在只要她说一句话，他就会死在唐家堡，必死无疑。

二

怜怜什么话都没有说。

无忌能说什么？

怜怜一直都在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瞪着他，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更大。

这是不是因为她又瘦了？

她是为什么瘦的？又是为了谁消瘦？

无忌还在看着她。

他不能不看她，他想从她眼睛里的表情中，看出她准备怎么对付他。

他看不出。

她眼睛里的表情太复杂，非但无忌看不出，连她自己都不了解。

双喜也没有再说话了。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已经有十八九岁，懂得的事已经不少。

她已经看出她的大小姐和这个男人之间，好像有点不对。

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

她也说不出来，——就算她知道，也不敢说出来。

所以她也只有闭上嘴。

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这屋子里的人绝没有一个是笨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小姐忽然转过身，慢慢的走了出去。

她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无忌正在奇怪，每个人都正在觉得奇怪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无忌，轻轻的说出了四个字。

她说：“你跟我来。”

她要无忌跟她到哪里去？去干什么？

无忌没有问，也不能问。

就算他明知她要带他上绞架、下油锅，他也只有跟她去。

他已别无选择。

三

花园里黑暗而安静。

怜怜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很慢，彷佛心里也有个不能解决的难题。

她一直都没有回头。

无忌也走得很慢，跟她总是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

她的背影看来苗条而纤柔，只要他一出手，她立刻就会倒下去，永远倒下去，这里就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有几次他都已忍不住要出手。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控制住自己，因为他绝不能出手。

黑暗中到处都可能有埋伏，金老大和一丈红那些人一定也都在暗中监视着他。

胡矮子的硬功和掌力，已经不是容易对付的。

一丈红无疑也是个极可怕的对手，只看她那柔软而灵活的眼睛，修长结实的手和腿，就可以看出她的身手必定极灵敏。

女人的出手通常都比男人更毒辣，因为她们如果想在江湖中混下去，就一定要比男人更坚强，而且一定要有几招特别厉害的功夫。

那位病大夫虽然全身都是病，但是眼睛里，神光内蕴，想必有一身极精深的内功。

金老大当然更可怕。

他身经百战，也不知会过多少武林高手，不说别的，就只这种从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艰苦战役中得到的经验，已经没有人能比得上。

要对付这四个人已经很不容易，何况除了他们之外，还不知有多少更可怕的高手在暗中跟着她、保护她。

如果她死在无忌手里，无忌还能活多久？

他怎么能轻举妄动？

可是就算他不出手，又能活多久？

无忌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我是她，我明明知道他是来杀我父亲的，我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这答案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因为现在她也别无选择的余地。

她只有带着他去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只要跟她往前走一步，距离死亡就近了一步，但是他却偏偏不能停下来。

怜怜忽然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小小的月门外，门里有个幽雅安静的小院。

她终于回过头。

但是她并没有看无忌一眼，只是面对着黑暗，轻轻的说：“这个人是我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我想跟他安安静静的聊聊天，不管有谁来打扰我们，我都会非常非常不高兴的。”

谁也不敢让大小姐不高兴，谁也不会闯进去打扰他们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跟无忌单独相处？她究竟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她准备用什么法子对付他？

如果一个人已经走上绝路，不管别人要用什么法子对付他，都没什么分别了。

四

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莲池。

荷花虽然还没有开，风中却充满了莲叶的清香。

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在摇曳。

窗子是开着的。

窗下有张精巧而舒服的椅子，她想必常常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莲池发呆。

现在她却没有在这张椅子上坐下来，反而招呼无忌：“坐。”

无忌坐下。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是站着也好，是坐下也好，都已没什么分别。

对面还有扇窗子，怜怜站在窗子下，背对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

“四月已经过去了，荷花又要开了。”

无忌没有开口，也没法子开口，他只有等。

又不知过了多久，怜怜终于回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

无忌也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知道。”

怜怜道：“我也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无忌道：“你应该知道。”

他不再否认：“我是来杀上官刃的。”

怜怜道：“我想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你要杀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无忌道：“我也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让别人来杀自己的父亲。”

怜怜道：“绝没有。”

无忌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对付我？”

怜怜沉默着，忽然又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无忌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怜怜道：“因为，你这么样做并没有错。”

无忌道：“哦？”

怜怜道：“如果我是你，有人杀了我的父亲，我也会杀了他的。”

无忌道：“只可惜你不是我。”

怜怜道：“如果你要杀的是别人，我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力量帮助你！”

无忌道：“只可惜我要杀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他淡淡的接着道：“所以不管你准备怎么对付我，我都不会恨你，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同样做的。”

怜怜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道：“就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所以我一直都不相信他真的杀死了你的父亲。”

无忌道：“哦？”

怜怜道：“他一向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有时虽然冷酷无情，却绝对正直，我实在没法子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无忌道：“哦！”

怜怜道：“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到和风山庄去看看，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

无忌道：“现在你已经去过了。”

怜怜黯然道：“我甚至还偷偷的到你父亲的书房里去过，站在你父亲被害的地方。”

她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悲伤：“那时候夜已很深了，四下寂无人声，就跟现在一样，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你要来杀我的父亲报仇，我应该怎么办？”

这是个死结。

只要一想到这问题，她就算在睡梦中也会突然惊醒，流着冷汗惊醒。

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错了。

怜怜道：“我一直在告诉我自己，他没有做错事，他这么样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可惜，这些话我自己都没有法子相信。”

她笑了笑：“你可以骗得过任何一个人，却永远没法子骗过自己的。”

她的笑容也充满了痛苦：“所以那时候我一直在想法子接近你，希望能化解开你跟我父亲之间的仇恨，只要你能原谅他，随便对我怎么样，随便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无忌冷冷的看着她，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刺痛。

他不能不承认，她实在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实在值得同情。

因为她已不惜牺牲自己。

只可惜这种仇恨永远都解不开的。

他只有硬起心肠，冷冷道：“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上官刃的女儿，我一定会杀了你！”

怜怜凄然道：“如果那时候你就杀了我，我非但绝不会怪你，也许反而会感激你！”

无忌道：“为什么？”

怜怜黯然叹息，道：“因为现在我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她幽幽的接着道：“如果我已经死了，哪里还会有现在这种烦恼痛苦？”

无忌道：“现在你还是不该有什么烦恼，这件事并不难解决！”

怜怜道：“哦？”

无忌道：“现在我如果能杀你，还是一定会杀了你的。”

怜怜道：“我相信。”

无忌道：“刚才在花园里，我至少已有三次想杀你。”

怜怜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无忌道：“因为我虽杀了你，我也绝对没法子活着离开这里。”

怜怜承认。

无忌道：“我虽然要杀你，你当然也可以杀我，这本来就是天公地道的事。”

怜怜说道：“你至少可以跟我同归于尽。”

无忌笑了笑：“我跟你之间并没有仇恨，上一代的仇恨，跟下一代完全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你陪我死？”

他的笑容看来还是很镇静：“我这次来，本来就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现在我已尽了力，虽然没有成功，我死而无怨。”

怜怜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无忌道：“是。”

怜怜又轻轻叹息道：“一个人只要能死而无怨，死得问心无愧死又何妨？”

无忌忽然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怜怜道：“我常常听人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所以我一直认为，死是件很困难的事。”

无忌道：“那的确不太容易。”

怜怜道：“可是我现在已经明白，有时候活着反而比死更困难得多。”

无忌也不禁长叹，道：“有时的确如此。”

怜怜道：“所以一个人若是真心想死的时候，就不如还是让他死了的好。”

无忌道：“是的。”

墙上挂着一柄剑，一柄三尺七寸长的乌鞘剑。

怜怜摘下了这柄剑，“呛”的一声，拔剑出鞘，剑锋寒如秋水。

她忽然将这柄剑交给了无忌，她的态度冷静而镇定。

她忽然说：“你杀了我吧！”

别无选择

一

剑是真实的。

当你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时，那种感觉也是真实的。

对一个学剑的人来说，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事能比这种感觉更真实。

无忌是学剑的人。

现在他手里已经握住了这柄剑，但是这次他心里却没有这种真实的感觉。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实的事。

怜怜凝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这是真的，我真的要你杀了我。”

无忌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怜怜道：“因为我父亲已经杀了你父亲，我绝不能再伤害你。”

她又补充：“我父亲已经错了，我绝不能再错。”

无忌还是不能了解。

怜怜道：“我若不死，你就难免要死在我手里，因为我绝不会让你去伤害我父亲。”

无忌苦笑，道：“你死了又怎么样？又能解决什么事？”

怜怜道：“我死了之后，你和我父亲才能活下去。”

无忌又问：“为什么？”

怜怜道：“因为我死了之后，就没有别人能揭穿你的秘密。”

她又道：“金老大他们绝对想不到你会杀我的，所以你杀了我之后就赶快走，他们绝不会阻拦你，现在你的秘密既然还没有被揭穿，要离开唐家堡还不难！”

无忌承认。

如果现在他立刻就走，的确还有机会逃出去。

怜怜道：“可是你杀了我之后就一定要赶快走，绝不能再停留片刻，所以你就没法子再去找我父亲了。”

她又笑了笑：“何况，你杀了我之后，心里多少总难免有点难受，我们两家的仇恨，说不定也会因此而渐渐冲淡。我自己当然也死得问心无愧，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用这法子解决。”

这件事本来就是个死结，只有用“死”才能解得开。

无忌如果死了，这个结，也同样能解开。

她为什么不让无忌死？

她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伤害无忌？为的是什么？

无忌就算是个不折不扣、无可救药的呆子，也应该明了她这种情感。

无忌就算真的是个冷酷无情、心肠如铁的人，对这种情感也应该感激。

只可惜现在他根本没有资格被别人感动，根本没有资格拥有情感。

因为他这个人根本已不属于他自己。

自从他父亲惨死之后，他就已经将自己出卖给一个恶魔。

一个名字叫“仇恨”的恶魔。

这个恶魔在人间已横行多年，已不知奴役过多少人的心。

二

窗外有风。

闪动的灯光，照着怜怜苍白的脸，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活泼的女孩子。

无忌忽然道：“你是个笨蛋。”

他绝不让自己脸上露出任何情感：“只有笨蛋，才会想得出这种笨法子！”

怜怜自己也承认。

这法子的确很笨，但却是她唯一能想得出的一种法子。

无忌道：“笨蛋都该死，我的确应该杀了你的。”

怜怜道：“你为什么还不出手？”

杀人的剑已经在手里，应该杀的人已经在面前。

无忌为什么还不出手？

只有一种理由解释，但是这个理由他既不愿承认，也不愿说出来。

有人替他说了出来。

他忽然听见一个人冷冷道：“他还不出手，只因为他也是个笨蛋。”

这个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无忌回过头时上官刃已经在他眼前。

三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上官刃的脸上也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虽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他们至少有一点相同之处。

他们都不配拥有情感。

不共戴天的仇人已在面前。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却无疑是最后一次。

无忌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上苍对他总算不薄，又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把握住。

他绝不能再有任何顾忌，绝不能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将这次机会放过。

同情、怜悯、宽恕……这些高贵的情感，他都得远远抛开。

为了复仇，他只有不择手段。

剑光一闪，剑尖已到了上官怜怜的咽喉。

上官刃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看着他手里的剑，连眼睛都没有眨。

无忌冷笑，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她？”

上官刃道：“你当然不敢！”

无忌道：“为什么？”

上官刃道：“因为你要杀的是我，不是她，你若杀了她，就再也不会有机会杀我！”

赵无忌也不能不承认，他看得的确很准。

上官刃道：“所以，你根本没法子用她来要挟我，我也绝不是个会受人要挟的人。”

无忌道：“我看得出。”

上官刃道：“我也看得出你绝不会轻易放了她的。”

无忌道：“我绝不会。”

上官刃道：“所以我只有让你用她来跟我做个交易。”

无忌道：“你也知道我要跟你做什么交易？”

上官刃道：“你放了她，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无忌道：“什么样的机会？”

上官刃道：“公平交手的机会。”

无忌道：“这交易听来倒不坏。”

上官刃道：“我保证你绝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主顾了。”

无忌道：“但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算数？”

上官刃道：“你不知道。”

无忌道：“只可惜现在我好像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上官刃道：“一点也不错。”

无忌盯着他，心里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已别无选择？”

答案几乎是绝对肯定的。

是！

他的父亲就因为信任这个人，所以才会死在这个人手里。

只要他还有一点选择的余地，他绝不会信任这个人。

可惜他没有。

窗外有风，闪动的灯光，照着怜怜的脸，森寒的剑光也照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忽然变成一种彷佛透明般的惨白色。

她不能眼看着无忌再受他父亲欺骗，她不能让无忌死。

她更不能眼看着他的父亲死在别人剑下。

可惜她偏偏无能为力。

无忌手里的剑锋，距离她的咽喉彷佛渐渐远了，她忽然大喊：“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忽然把自己的咽喉送上了剑锋。鲜血涌出，她倒了下去。

——这是个死结，只有“死”才能解得开！

她也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宝剑双锋

一

别无选择！无可奈何！

人生中最悲惨的境界不是生离，不是死别，不是失望，不是挫败。

绝不是。

人生中最惨的境界，就是到了这种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时候。

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知道那是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无忌了解。

看到怜怜自己将咽喉送上他手里的剑锋，看到鲜血从怜怜咽喉里涌出。

他也同样觉得一阵刺痛，彷佛也同样被人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刺在他的咽喉上，这一剑刺到了他的心底深处。

——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是在求他的父亲放了赵无忌？还是在求无忌放了她的父亲？

谁也不知道。

但是这句话的力量，却远比世上任何一柄宝剑的力量都大。

她只希望能以自己的死，换回这两人心里的仁爱与宽恕。

对她来说，死，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只希望能让他们知道，生死之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严重。

在这一瞬间，无忌整个人都已被她这种伟大的情感所震慑。

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已忘记了一切，甚至连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都已忘记。

在这一瞬间，上官刃举手间就可以杀了他。

奇怪的是，上官刃偏偏还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等他从这种震慑中惊醒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梦想中的机会赫然就在眼前。

二

怜怜已倒了下去，倒在地上。

上官刃已冲过来，伏下身子去看她。

他的背对着无忌。

他的背宽阔，无论谁一剑刺过去，都绝对不会错过。

年轻人都喜欢做梦，各式各样的美梦。

无忌还年轻。

在他做过的最美好的一个美梦里，就看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的手里有剑，他的仇人正好背对着他，等着他一剑刺下去。

可是这个梦境实在太荒唐——美丽的梦总难免有些荒唐。

他从来也没有期望这梦境有实现的时候，想不到现在梦竟已成真。

他的仇人正好背对着他！

他的手里正好有剑，这种机会他怎么能错过？怎么会错过？

他所受到过的苦难，他心里的悲痛仇恨，都绝不容他将这机会错过。

剑光一闪，剑已出手。

奇怪的是，这一剑并没有刺下去。

幸好这一剑没有刺下去。

幸好上苍对他总算不薄，没有让他将这一剑真的刺下去。

怜怜咽喉上的血渍仍未干。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并不完全是因为这原因。

司空晓风曾经交给他一只白玉老虎，要他在杀上官刃之前，将这只老虎还给上官刃。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这原因。

他一向很守信用，他已答应过司空晓风，可是在这一瞬间，他根本已忘了这件事。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只因为他是赵无忌。

也不知有多少种原因，才使得赵无忌变成了现在这么样一个人。

同样的，也不知有多少种原因，才使得他这一剑刺不下去。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虽然是佛堂的禅理，但是世上有很多别的事也都是这样子的。

三

这一剑虽然没有刺下去，剑锋距离上官刃左颈后的大血管却已不及一寸。

上官刃当然可以感觉到这种砭人肌肤的森寒剑气。

但是他完全没有反应。

无忌握紧剑柄，每一根青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

他尽量不去看倒在地上的怜怜，一字字道：“上官刃，你回过头来，看着我，我要让你看清楚我是谁。”

上官刃没有回头，冷冷道：“我早已看清了你，从你十岁时我就已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又何必再看。”

无忌动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谁？”

上官刃道：“从你第一步踏入唐家堡，我就已知道你是谁。”

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赵无忌，你根本不该来的。”

无忌脸色变了。

如果上官刃那时就已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将他的身份揭穿？

他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他根本拒绝相信这件事。

上官刃道：“你若以为你真的能骗过我们，你就错了，你不但低估了我，也低估了唐家的人。”

他的声音冰冷：“现在你本该已经死过四次。”

无忌在冷笑。

他还是拒绝相信，上官刃无论说什么，他都拒绝相信。

上官刃道：“你说你叫李玉堂，是绩溪溪头村的人，那一次，你本来已经死定了。”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还没有死，只因为派去调查你身份的人早已被人收买，替你隐瞒了实情。”

无忌忍不住问：“是谁收买了他？”

上官刃道：“是一个还不想让你死的人。”

这件事是正是无忌始终都想不通的，他不能不承认，这一次的确是死里逃生。

上官刃道：“你第一天晚上到这里来，居然就敢孤身涉险，夜探唐家堡。”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了怒意：“你将唐家堡看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无忌也不能不承认，那一次他本来也已经死定了。

他没有死，只因为有人替他引开了埋伏——一个还不想让他死的人。

上官刃道：“若不是有人替你杀了小宝，你也死定了。”

无忌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上官刃道：“因为你绝不会杀他的，你一定会想法子让他脱身，因为你已经知道他是大风堂潜伏在这里的人。”

他冷冷的接着道：“但是你不杀他，你就必死无疑。”

无忌道：“难道唐缺也已查出他的身份？”

上官刃道：“他要你去杀了小宝，就是在试探你，他远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

他忽又冷笑：“雷震天也比你想象中厉害得多。”

无忌道：“雷震天？”

上官刃道：“你以为他会跟你同仇敌忾，对付唐家堡？其实他已经准备把你出卖给另一个人，因为对他来说，那个人远比你有用。”

无忌道：“幸好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又替我杀了雷震天？”

上官刃道：“不错。”

无忌问道：“小宝也是被这个人杀了的？”

上官刃道：“是。”

无忌道：“那个不想让我死的人就是他？如果不是他，我已死过四次？”

上官刃道：“是的。”

无忌忽然闭上了嘴。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要问的，至少他应该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

——上官刃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他没有问。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就已应该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拒绝相信，拒绝承认。

不管怎样，他都一定要杀了上官刃！

他付出的代价已太大！

他绝不能因任何理由改变他的决心！

只可惜他毕竟是个人，是个有思想的人，有很多事，他可以不问，却不能不去想。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中的剑也在抖，因为他毕竟还是想到了那可怕的问题。

——难道那个救过他四次的人就是上官刃？

可是上官刃为什么要救他？

他想不出一点理由。

剑光闪动，他不能不在心里问自己。

——剑有双锋，这件事是不是也有正反两面？

白玉老虎的秘密

一

宝剑有双锋，一枚铜钱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反两面的——除了“正义”外，几乎每件事都有。

这件事无忌所看到的一面是：

上官刃谋杀了他的父亲，背叛了大风堂，不忠不义，罪无可恕。

这都是事实，铁证如山，没有人能推断，他实在想不出这件事怎么还会有另外一面。

不管上官刃是不是救过他，不管上官刃是为了什么救他都一样。

他还是要杀这个人！

但是就在他已决心下手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那只白玉老虎！

——司空晓风为什么一定要他出手前将这只白玉老虎交给上官刃？

——这只白玉老虎中有什么秘密？

白玉老虎仍在。

他随时随地都将这只白玉老虎带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拿出来。

现在他已将这只白玉老虎捏在手里。

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剑。

——不管怎样，先杀了上官刃再说。

——不管怎么样，都得先将这只白玉老虎交给上官刃！

他心里充满了冲突和矛盾，他的两只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了青筋。

忽然间，“波”的一声响，他竟将这只白玉老虎捏碎了。

这只外表看来坚实细密的白玉老虎，竟像是一些外表看来温良如玉的君子一样，是空心的。

唯一不同的是，它心里藏着的不是伪善和罪恶，而是一卷纸，一个秘密。

一个惊人的秘密。

一个足以改变很多很多人命运的秘密，也改变了赵无忌的一生。

二

宝剑有双锋，一枚铜钱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面反面的。

现在无忌终于看到了这件事的另外一面，这一面才是真正的事实。

白玉老虎中藏着的这张纸，是他父亲的手笔，是赵简临死前亲手写出来的。

他写出的绝对是个令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秘密。

他写出的当然绝对是事实。

这件事发生时，就是在一年前那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那时霹雳堂已经和蜀中唐家联盟，势力倍增，已绝不是大风堂所能抗拒的。

那时，大风堂的情况已日渐衰败，大风堂门下弟子的情绪也都很低落。

如果没有奇迹出现，霹雳堂和唐家只要一发动攻击，不出三个月，大风堂就要彻底被毁灭。

那时大风堂的堂主云飞扬云老爷子正在坐关，要怎么样才能拯救大风堂，这责任就落在赵简、司空晓风，和上官刃三个人身上。

他们不能坐在那里等着奇迹出现。

他们更不能眼看着大风堂被毁灭。

奇迹既然不会出现，他们只有用“奇计”。

他们想起了春秋战国时，那些英雄志士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国所作的壮烈牺牲。

他们想起了聂政、荆轲、高渐离，和勾践的故事。

这些人之中，有的为了刺杀暴君，不惜血溅五步，和对方同归于尽，有的为了复国复仇，只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这些人所用的方式虽然不同，所作的牺牲却同样惨烈。

为了大风堂，他们也同样不惜牺牲自己。

计划就是这么样决定的。

要挽救大风堂的危机，必须先做到几件事。

——阻延对方发动攻势的日期，争取时间加强自己的力量。

——隔离霹雳堂和唐家的联络，收买对方的部下，造成对方内部的冲突。

——刺探对方内部机密，找出对付唐家独门毒药暗器的方法，和唐家独门解药的配方。

——查出大风堂自己内部的奸细。

要做到这几件事，就一定要潜入对方的内部，获得对方的信任。

大风堂门下，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唐门和天下所有别的帮派都不同。

因为他们并不是一个因为利害关系而组成的帮派，而是一个巨大的家族，不但先天就有血亲作为维系的力量，而且还有多年的历史基础。

要打进他们的内部绝不是件容易事，除非这个人能使他们绝对信任。

要获得他们信任，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替他们做几件久已想去做，却做不到的事，把一样他们久已想得到，却没法子得到的东西带去给他们。

——唐家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于是司空晓风、上官刃、赵简又想到另一个故事。

他们想到了樊于期樊将军的头。

赵简和唐家有宿仇。

如果有个人能把赵简的头颅送去，唐家也一定会很感激。

为了要让聂政能有行刺的机会，樊将军不惜牺牲自己的大好头颅。

为了同样的理想，赵简也不惜把自己的头颅割下来。

最重要的问题是：

——谁把赵简的头颅送到唐家去？

这个人所作的牺牲，所付出的代价，远比赵简的死更大。

为了自己的理由，为了自己誓死效忠的组织，引刀成一快，赵简的死已经有了代价。

这种事并不痛苦。

可是这个人却要忍受天下的骂名，被天下英雄所不耻。

在真相还不能公开的时候，他一定要自认为叛徒。

这还不够。

这个人不但要能忍辱负重，忍受各种试探和侮辱，还要沉着冷静，机敏过人，才能在获得唐家的信任后，深入他们的内部，绝不能被人看出一点破绽来，绝不能被任何人怀疑。

这个人所作的牺牲实在太大，所负担的任务实在太重。

大风堂门下，有谁能做得到？

只有上官刃！

就在那个喜气洋溢的黄道吉日，他们决定了这个计划。

——赵简壮烈牺牲。

——上官刃潜入敌后。

——司空晓风坐镇留守。

为了大风堂，三个人都同样要有牺牲，只不过牺牲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们选择在这个黄道吉日开始行动，只因为这一天是赵简的独生子赵无忌的吉期。

——又有谁能想得到，一个人竟会在自己儿子成婚的那一天做这种事？

为了要获取唐家的信任，他们实在已经把每一件能做到的事都做“绝”了。

他们还替这次行动计划取了一个秘密的代号——白玉老虎！

这计划当然是绝对机密。

参与这计划的，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们决定连无忌都要瞒住。

——上官刃杀了赵简，赵简的儿子如果不去找他复仇，是不是会引人怀疑？

所以他们绝不能让无忌知道这秘密，他们要无忌去找上官刃复仇。

到必要时，甚至连无忌都可以牺牲。

但是上官刃却绝不能死！至少在任务还未完成之前，绝不能死！

所以他们又考虑到一点。

万一无忌真的能排除万难，潜入了唐家堡，有了刺杀上官刃的机会，那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是，让无忌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可是不到最后的关头，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所以赵简临死前，就将这秘密留在这只白玉老虎里。

所以无忌临行前，司空晓风就把这只白玉老虎交给了他。现在无忌才明白，司空晓风为什么会将这只白玉老虎看得比他生命还重。

活下去

一

现在这只白玉老虎已经粉身碎骨。

可是它的任务已完成，它的牺牲已经得到了代价。

无忌得到的是什么？

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已不能复生。

他的家也被毁了，兄妹亲人离散，生离随时都可能变为死别。

他未来的妻子现在很可能已在别人的怀抱中。

以前这一切他还可以忍受，因为他觉得他的牺牲是有代价的。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秘密，他的一切牺牲却反而变得很可笑。

他几乎真的忍不住要笑出来，把心肝五脏全都笑出来，再用双脚踏烂，用剑割碎，用火烧成灰，再洒到阴沟里去喂狗，让赵无忌这个人彻底被消灭，生生世世永远不再存在。

只有这么样，他的痛苦才会消失。

可惜他做不到，因为他已经存在了，他的痛苦也已经存在了。

这事实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方法能改变！

他的手里还握着剑。

他要杀的人还在他剑下。

可是他要杀的这个人，却是曾经救过他四次性命的人。

这个人明明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是这个人偏偏又是他的恩人。

这个人明明是个不仁不义的无耻叛徒，却偏偏又是个忍辱负重，一身肩负着大风堂千万子弟安危的英雄壮士。

他要杀这个人，本来是为了替他父亲复仇，可是现在他若杀了这个人，他父亲死在九泉下也不瞑目。

他本来不惜一切牺牲，不择任何手段，都要杀了这个人。

但是现在他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能伤害这个人的毫发。

这是多么痛苦的矛盾？

这种痛苦和矛盾，有谁曾经历过？有谁能想象得到？

二

剑仍在无忌手里，但剑上已无杀气！

一柄剑上若是没有杀气，就已不能再威胁任何人。

上官刃虽仍在剑下，但是已转过身。

他知道这柄剑已不能伤人。“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如果你是别人，也许你已经杀了我。”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不杀我，只因为你是赵无忌，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有理智，因为你已受过太多苦难，太多折磨，你已经跟别人不同了。”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所以你知道，你绝不能杀我，我绝不能死。”

无忌道：“我绝不能杀你？你绝不能死？”

他虽然在响应着上官刃的话，可是他自己在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虽然发出了声音，可是他的声音连他自己听来都很遥远，就像是另一个人说出来的。

上官刃道：“既然我不能死，你就只有希望自己死了。”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因为你认为你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脱，因为你以为你可以死。”

无忌道：“我不能死？”

上官刃道：“你不能！你绝不能！”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不能死，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无忌道：“什么事？”

上官刃道：“你要保护我，要尽所有的力量保护我。”

无忌笑了。

他的仇人居然要他用所有的力量保护他，这实在是件很可笑的事。

至少他自己觉得自己彷佛是在笑，别人却觉得他彷佛是在哭。

上官刃道：“你以前要杀我，是为了要替你父亲复仇，是为了要尽到一个做人子的责任，为了要让你父亲死能瞑目。”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可是我若死了，你父亲的死就变成全无代价了。”

无忌道：“所以我不能杀你。”

上官刃道：“你非但不能杀我，也不能让我死在别人手里。”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如你要尽到一个做人子的责任，你就要保护我，像你以前要杀我那样尽力保护我，让你父亲死能瞑目。”

无忌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已忽然清醒，被这种极强烈的矛盾中所产生的刺激所惊醒。

上官刃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个人也要你保护。”

他在看着他的女儿：“你也不能让她因你而死，否则你也将遗恨终生。”

怜怜还没有死，她伤口上的血已凝结，她的父亲已在她伤口上抹了药。

每个江湖中的大行家，都有一种从无数次痛苦经验中得来的救伤止血金创药，而且一定都会时常带在身边。

上官刃也不例外。

无忌转过头，看着她，彷佛同时也看到了凤娘和千千的影子。她们也同样随时都可能因他而死，为他而死。

她们都不能死，因为她们都是无辜的。

现在白玉老虎虽然已碎，可是，“白玉老虎”这计划却一定要完成。

无忌忽然回头，面对上官刃，一字字道：“我绝不会死的。”

上官刃并没有觉得意外，他对无忌本来就有信心。

无忌道：“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里充满决心：“不管怎么样活下去，我都一定会活下去。”

上官刃道：“我相信。”

后记

“白玉老虎”这故事，写的是一个人内心的冲突、情感与理智的冲突、情感与责任的冲突、情感与仇恨的冲突。

我总认为，故事情节的变化有穷尽时，只有情感的冲突才永远能激动人心。

这故事中主要写的是赵无忌这个人。

现在赵无忌内心的冲突已经被打成了一个结，死结。

所以这故事也应该告一段落。

《白玉老虎》全书完

猎鹰

猎鹰

自序 高手

在我们这些故事发生的时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时代。在这个非常特殊的时代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阶层。在这个特殊的阶层里，有一些非常特殊的人。这个时代，这个阶层，这些人，便造成了我们这个武侠世界。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充满了浪漫与激情。充满了铁与血、情与恨，在暴力中的温柔，以及优雅的暴力。铁血相击，情仇纠结，便成了一些令人心动神驰的传奇故事。天空中有日月星辰，照出了人世间的丑陋和美丽，这个世界上也有些人亮如星辰，虽然明灭不定，但是它在某一刻发射出的光芒，已足照耀永世。这些人当然都是高手，每一行每一业中都有高手，常常会用一些特别的方法，做出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甚至令人难以置信。现在我们要写的，就是这一类的人的故事。

在六扇门里，也有高手，他们的反应和嗅觉，似乎都要比别人高上一等，有时甚至会有一种野兽般的第六感，让他们总能在千钧一发的关头，逃过敌手致命的一击。可是当他们出手时，却往往能一击命中，那种准确的判断、精密的计算，和无比快捷的动作，就像是一只鹰。　——一只猎鹰——现在我们首先要说的，就是一个猎鹰般的高手和他的故事。

杀人的紫烟

破晓、破晓前后。天空是灰色的，云层也是灰色的，这个沉睡中的大城还没有开始苏醒，千家万户，还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把所有的颜色，全部溶入了这一片灰蒙。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犬吠，灰色的天空下，忽然冒出了一股浓烟。紫色的烟。这间屋子在一幢小楼上，小楼的地基，本来就比别的地方高一点，要爬上十来级石阶，才能进入门户。

窄窄的门，窄窄的楼梯，布置清雅的房间，窗户都很宽大，从窗内看出去，满城秋色，俱在眼前。现在有三个人正坐在窗前眺望。一个身材已微微发胖的中年人，长长的眼，方方的脸，穿得考究，看起来很有威严，小指上留着很长的指甲，显见得平时很少做事。另外一个瘦小的老人，鹰勾鼻、三角眼，满脸精明之色，一双手上青筋盘蛇般凸起，看来非但是个劳碌命，而且还练过鹰爪力一类的功夫。第三个人年纪就比较轻得多了，面白如玉，剑眉星目，是个标准的美少年，除了发冠上镶了一块翠玉外，全身上下绝没一点奢侈多余的装饰。他的态度虽然很温和，另外两个年纪比他大的人，却显然对他很尊敬。

三个人都看见了那紫色的烟，三个平常很镇定的人，脸上都改变了颜色。邢总，你知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中年人问老者。老者的一双锐眼，子般盯着那股烟，沉吟着道：看方向，好像是在胡家桥麻油磨坊附近那一带，差错绝不会超过两条街。在这里他已经耽了三十二年，从小差役，干到总捕头，对这个城市所有的一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少年虽然是头一天晚上才赶来的，对他却信任得很，没有再多问一句话，立刻就站起来说：走。邢总的估计果然完全正确。那股紫色浓烟，果然是从胡家桥下大磨坊后面一条小巷里的一幢平房屋顶烟囱上冒出来的。那是一幢很朴实古旧的平房，三明两暗五间房子，建筑得很坚固，厨房盖得特别宽敝，烟囱也砌得特别高大，所以冒出来的烟特别浓。可是邢总他们赶到的时候，别家的炊烟刚起，这一家炉子里的烟火，却已经快熄灭了，烟囱里只有淡淡的几缕轻烟散出，化作一片淡紫色的轻雾。屋子里的人呢？没有人。炉灶是温的，灶上还炖着热热的一锅番薯粥，一张洗得发白的柳安木八仙桌上，还摆着四碟配粥的小菜，一碟摊鸡子，一碟油焖笋，一碟炒葫芦，还有一碟用胡家桥特产的麻油拌的酱豆腐。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碗里还留着小半碗剩粥。人呢？显然是生了火，热了灶，熬上粥，吃过了早点之后才走的。中年人忍不住冷笑：这位仁兄，做事倒从容得很。少年淡淡的说：一个人杀人如果杀多了，无论做什么别的事，都不会着急了。中年人彷佛忽然觉得有点发冷，凑到炉灶前面问邢总：你找到了什么？老者正从炉灶里抓起一把灰烬在仔细观察着。这一次还是跟前几次一样，那股紫烟是用一种特别的燃料，加在柴火里烧出来的。哪一种燃料？少年问。就是做烟花火炮的老师傅们常用的那一种。邢总道：只不过他用的这一种，好像是京城的宝雨堂特别加料做的，所以颜色特别浓，而且经久耐烧。——京城，宝雨堂？

燃烟的这个人，莫非也是从京城来的？少年皱了皱眉，可是神情很快就恢复沉静，他问邢总：紫烟出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第六次。六次出现的地方都不同？是的。邢总说：第一次，是在一个偏僻的小庙里，第二次，是一家已经关门停业的面馆，第三次到这一次，都是没有人的空房。六次紫烟，五条人命？是的。邢总的声音和神态都已沉重：紫烟出现的三天之内，定有一位名人被刺杀而死，现场完全没有一点线索留下。死的人呢？少年问：五位死者彼此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没有。邢总断然道：完全没有。他又解释：五位死者虽然都是极有名气的人，可是出身和行业都不同，彼此间可以说完全不认得。中年人忍不住插口：凌公子，他对少年说：邢总吃了三十几年公门饭，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明白。这位姓凌的公子，年轻明亮的双眼中，竟现出了一种甚至比邢总还老练的表情，他缓缓的说：我只不过觉得，这五个人之间，一定有某一种神秘的牵连，五个人的命运，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绑在一起，只可惜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把这条绳子找出来。他慢慢的走过去，坐到摆着碗筷的那个座位上，凝视着面前吃剩的饭菜，忽然伸出手去拿筷子，很快的又缩回来，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邢总的眼睛里，立刻跟着发出了光。

这个杀人的人，是用左手的。对。猎鹰另类侠情系列他比较喜欢吃酱豆腐。筷子在碗的左边，别的菜几乎原封不动，酱豆腐剩下的已不多。邢总对自己有点生气，一个三十多年的老公事，观察力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少年。他忍不住呼了口气。凌公子，难怪别人都说秀出群伦凌玉峰是六扇门里不世出的人杰，现在小人总算相信了。凌玉峰避开了他的恭维，却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他忽然问邢总：第一次发现紫烟的那个小庙，里面供的是什么神？财神。

又见财神

财神，说出了这两个字，邢总自己心里都吃了一惊，直到现在，他才想到传说中那个神秘的集团，很可能和这一连串神秘的谋杀案，有某种关系。因为那五位死者的背景和行业虽然不同，但却都是家财亿万的巨富，而且他们的死，至少还有一点相同之处。——根据他们家人的调查，在他们临死之前，都曾有一笔大量的钱财支出，可是连他们最亲信的人，都不知道这笔钱流失到哪里去了。——他们生前是不是曾经和财神有过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而这一类的交易，通常都有可能为人惹来杀身之祸。

邢总并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对这个深沉的少年，他心里总是怀有几分警戒，甚至有些畏惧，种种有关的数据，都显示着，凌玉峰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姓名：凌玉峰。年纪：二十四。身高：五尺九寸。武功：所学流派甚杂，不用固定兵刃。出身：祖父有军功，累升至一品提督，占正一品缺，总管河西军务。父为进士出身，为官有政声，自翰林院编修，积官为大学士、正一品。本人资历：无。嗜好：无。一个完全没嗜好的人，通常都是很可怕的人，这一点大多数人都明白。更可怕的是，一个出生于如此显赫家庭的世家子，居然完全没有资历，没有官秩，不但以往像是一片空白，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连邢总都不知道。邢总只知道，他的工作极秘密，有极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左右人的生死，他所带的指令上，不但有刑部的官防大印，还有各省大员的联署，明白指示：该员凌玉峰，行走地方上可以便宜行事，四品以下官员均都受其调派之。这一次他到这里来，就是特地来调查自财神庙开始这一串谋杀案。可是他暗中是不是还负有其它的任务呢？想到这一点，邢总不得不分外警惕小心，一个吃了三十几年公门饭的人，多少总做过一些亏心事的。凌玉峰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老狐狸心里的想法，反而对他表现得很坦白、很诚恳。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的，已经有些什么线索呢？凌玉峰问邢总。请大人明示。第一，我们已经知道，紫烟出现的三日内，一定有人被刺杀。是的。第二，紫烟的出现，并非偶然，出现的地点也不一样，显见是经过特别安排的，而且一定有特别的目的，很可能是一种秘密的连络讯号。凌玉峰自己回答：这件事无疑和这一连串谋杀有关。——一个秘密的暗杀组织，设定一定秘密的连络处，等到对方付出杀人的酬金后，就燃放紫烟，表示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一笔交易。

契约一订，不出三天就有人死在他们的刀下。——他们这一次派出的杀手，很可能是一个惯用左手的人。

高墙内外

这个小面馆本来还没有开始营业，可是现在却已经有了客人。面馆的陈设当然很简陋，除了中午和晚上卖面之外，也卖一些简单的早点，有一种很油腻的菜盒子，不是肠胃特别好的人，很难消化得了。现在正有一位客人坐在靠门的位子上吃早点，一碗菜汤面喝了大半碗，二个菜盒子却只吃了小半个，他的注意力好像并没有放在食物上。这个人穿的也跟这个简陋的面馆不太相配的，他的衣着虽然不能算华贵，可是剪裁和料子都很好，头上戴一顶马连坡大帽，紧紧盖在眉毛上，吃东西的时候也没有脱下，好像不愿让人见到他的真面目。可以看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鼻子、嘴和手。他的鼻子很高、很挺，他的嘴线条很明显——给人一种很倔强坚毅的感觉，而且通常都是闭着的，显见得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的手指纤长而有力，应该是很好看的一双手，只不过是骨节比较大一点。从这几方面看来，这个人应该是一个相当体面英俊，而且相当有个性的人。这么样一个人，这么一大早，到这个简陋的小面馆来干什么？

面馆的对面，是一堵高墙，窄门紧闭，很少看见有人出入，甚至连人声都听不见，高墙内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那就更令人猜不透了。面馆里这个少年的注意力，就好像完全集中在这幢巨宅上。他甚至好像就是为了这幢巨宅才到这里来的。吃过早点，东方才刚刚现出鱼肚白的颜色，四方远远传来鸡啼，青石板的路上有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乳白色的浓雾也刚刚从地面升起。就在这个时候，窄门吱嘎一声开了。大概是因为不太有人出入的关系，所以窄门开启时发出的声音，是嘶哑而干裂的，宛如一个人垂死时的吶喊。从窄门里走出来的这个人，却是生气蓬勃，精神抖擞，不但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而且容光焕发，满面红光，好像刚做过一件非常得意的事。这个人的穿著打扮都华丽至极，五十左右的年纪，还是保养得很好，显见得一向都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窄门刚开，就有一顶青衣软轿急奔而来，人走出门，软轿已经到了面前，窄门关上，轿子已经去远，转眼间，就转出了这条长长的窄巷，走得看不见了。轿子和人的配合，真是好到极点，就好像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高墙耸立，庭院深深，又恢复了昔日的神秘与宁静。神秘，最重要的是神秘。

不但这一户巨宅充满了神秘，这个装饰华丽富有的中年人，也显得非常神秘。他看来应该是一位到处受人欢迎的豪商巨富，可是他刚才的样子，却像是个小贼。轿子一走，面馆里的少年立刻也跟着站起来，放下筷子，留下面钱，很快的走出门，跟随着轿子走出窄巷。他的脚步轻健。他放下筷子时，也和别人一样，是放在碗的旁边，只不过他放在面碗的左边。这个少年是用左手拿筷子的，是个惯用左手的人，这种人杀人时，用的通常也是左手。

讯问

卖面的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耳目已经有点不灵了，说话也不太清楚，就像是大多数这一类面馆老板一样，经过了艰难困苦的一生，既没有产业，也没有亲人，到老来还是同样艰难困苦，你怎能希望他对一件事，看得清楚，说得明白？但他却是唯一看见了的人。钱月轩被刺杀的那一天凌晨，唯一看见过他的，就是这个耳目口齿不清的老人。唯一看见过那个少年的人也是他。有关那一件轰动一时的谋杀案，他不但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唯一的线索。所以要问那件谋杀案，就只有问他。总捕邢锐的刑间，邢锐和老人的对答，旁听者凌玉峰和那个很有威严的中年人。

邢总问：那天你的店好像很早就开门了，平常你都那么早开门的？老人说：是的，一个人的年纪大了，知道自己能活的时候不多了，起床就会比别人早一点。邢总问：那么早你的店里就已经有了客人？老人说：是的，平常客人来得也没有那么早，这位客人特别了一点。邢总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老人说：是个很体面的年轻人，吃得不多，给的小账却不少。邢总问：他看起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老人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动作好像比别人利落一点，吃东西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就好像……就好像牛一样，随时都准备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再吃一遍。——只有一个经常缺少食物，而且需要食物的人才会这样做，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邢锐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他对这一点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很快的接着又问。邢总问：你看见有人从对面那扇窄门走出来，坐上轿子去的？

老人说：我看得很清楚，那个人长得富富泰泰的，好像非常有钱，绝不像一大清早会从人后门里溜进溜出的样子。邢总问：最近这两个多月来，你还有没有看见像他那样子的中年人，从那个后门里出入？老人说：没有。邢总好像很失望的叹了口气，可是老人很快的又接着说。老人说：就算有，我也不知道。邢总问：为什么？老人说：因为前两个月我一直在生病，店也没有开门，那天才第一天做生意。邢总苦笑。老人说：那一天那个有钱人走的时候，是别人用轿子来接他的，他一出门，轿子就来了，不但时间算得准，双方配合得也极好，就好像演过很多次的戏一样。邢总问：由此可见，那个有钱人的行动，决不愿让别人看见，而且不能让人看见，所以才事先排练过？老人说：好像是这样子的。邢总问：轿子一走，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也跟着走了？老人说：是的，轿子一走，那个年轻人就立刻放下筷子跟去，一人一轿，很快就转出巷子，轿夫和那年轻人走得好像比平常人快得多。邢总问：然后呢？老人说：然后我就听见一声呼声。邢总问：呼声？什么样的呼声？老人说：是很凄惨的呼声，就好像有人用力在割他的肉一样，可是呼声很短，好像只割了两刀，就被割死了。邢总冷笑。邢总说：要割两刀才把人割死，那也不能算太快。

凌玉峰忽然插嘴，淡淡的说：如果他用的不是刀，而是锯子，呼声一起，人就气绝，那就很快了。邢总长长吸了一口气，要用锯子锯死一个人，被锯的人是什么滋味？锯人的人又是什么滋味？不管怎么样，只要检查过尸体，就知道凶手用的是刀还是锯子？目前第一优先做的事，就是去看尸体，这一点大家大概全无异议。可是凌玉峰刚走出门，又转回来，很缓慢、很谨慎的问这个老人。你刚才说，你看见那个很体面的年轻人临出门之前做了一件事？嗯。做了一件什么事？他付了一碗热汤面和两个菜盒子的钱，还付了小账，一共是一钱银子，他的出手很大方。还有呢？凌玉峰问：他还做了什么事？老人听不懂他问的是什么，也答不出来，幸好凌玉峰又追问。他是不是还先要把筷子放下来？他当然先要把筷子放下来。他把筷子放在什么地方？当然是面碗旁边。是碗的哪一边？老人又答不出话来了，这种本来就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的。凌玉峰又显得很失望，慢慢的走出门，老人忽然说：他那筷子放到哪一边，我是忘记了，可是我记得，他吃面的时候，筷子曾经把辣椒罐碰倒过，辣椒罐是靠墙放着的，他面对着门坐，墙在他左边，辣椒罐当然也在他左边。

由此可见，他是用左手吃面的？不错。按常理说，他平常用的当然也是左手？是的。那少年也是职业刺客？大概是的。凌玉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尖针般的光芒，接着又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我就可以把他的样子大概说出来。邢总相信。凌玉峰近年崛起于六扇门，被天下所有的名捕大盗公认为不世出的奇才，对于这一类的职业杀手，他当然搜集了一份极详细的资料。在我的数据中，用左手的刺客并不多，能够在一瞬间取宋天令性命的，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是谁？是个出生很优裕的世家子，平时很讲究衣着，喜欢穿藏青色的衣服，身材大概跟我差不多，所学的武功很杂，所以才能用很多种不同的方法杀人。这么样一个人，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找得到。这一点凌玉峰也相信。邢总能够成为江南名捕，决非侥幸，他在城里布下的眼线一定极多，如果有一个这么样的陌生人来到城里，他应该在十二个时辰内就能找到。还有，凌玉峰说：我还要你去查一查那幢大宅子的主人是谁，最近是不是换了主人？有关这个人所有一切的资料，我都想知道。他很快就知道其中一点。一个卖冰糖糯米甜藕的老婆婆，刚走过他们，到高墙后的窄巷中去叫卖。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红衣裳，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拿着一个青花瓷的大碗出来买糖藕，一双好亮好亮的眼睛，一对好深好深的酒窝。现在大家总算知道这幢巨宅的主人，有一个很漂亮的小丫头。

死者

死的五个人，果然是被五种不同的方法杀死，有的用刀斧，有的用绞索，有的一拳毙命，有的被抛入河里淹死，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唯一的线索是，杀死钱月轩的那一刀，刺的不是左边心脏，而是右边的肝脏。肝脏破裂，必死无救，也和心脏一样，是绝对致命的要害。可是大多数有经验的刺客，刺的都是心，而不是肝，致命的一刀由对面刺来，刺肝而不刺心，使刀人用的必是左手。

可是就凭这一点，也还不能确定他用的绝对是左手，用反手刀，一样可以从左边刺入肝脏，一样快捷。所以正如凌玉峰所料，这一次验尸，等于完全没有收获。有的。凌玉峰忽然说：这一次我们还是有一点收获。请教。我们至少证明了，凶手是一个极有经验的刺客，出手迅速准确而有效，但却绝对不轻易出手。死的五个人，身份、行业都决不相同，钱月轩是古董商，据说是因为发掘到一批秦汉时的古物而致富，对于古董字样的鉴别力特高。其它的四个人，有世家子、有大商人、有大地主，还有一位姓宋名梅山的退休京官，谣传中，并不是京官，而是巨盗，昔年曾经劫过二十三家镖局的太行群盗首领宋天令就是他，一身外门硬功和一柄九环刀威震中原，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一次他也同样死在那左手刺客的手下，是被一根绳索给勒死的，死得也很快。这五个人只有一点相同之处。——他们都是非常有钱的人，而且已经过了一段非常高尚优裕的生活。但是他们临死前并没有大量的钱支出，可见凶手并不是为了钱而杀他们。邢总说。

他们已经拿了应得的钱，而且已经拿得够多。凌玉峰说：已经有人付给他杀人的代价，他就不会再拿别人一文，这是他们的职业道德。

神秘的女主人

凌玉峰果然不愧是公门里办案的第一高手，不但观察力和判断力都超人一等，而且好像还有一种野兽般的神秘预感。这一次又不例外。他对那一幢巨宅本来一无所知，却总认为那里最近一定换过主人。邢总的调查很快就送来，凌玉峰又没有错，又对了。巨宅本来的主人姓汪，是位名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可惜不事生产，所以新近才把这幢祖传的巨宅卖掉，带着家人远走，不知所终。所以要从他那里追查新主人的来历，是不可能的。巨宅的买主名义上立卷的是一个叫令狐不行的人，据说是一位髯深目的大汉，看来无疑有胡人的血统，听说力气很大，好像是天生的神力，曾经力挽过奔马。但他却不是真正的主人。立卷购屋、装饰粉刷、修整庭园、招请奴仆的都是他，可是真正到了新居入厝的那一间，却由一位青衫少妇乘轿而来。谁也没有看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什么样子？可是每个人都看得出令狐不行对她十分尊敬。

她身边有个圆脸圆眼的丫头，是她的贴身女伴，无疑也就是出来买冰糖甜藕的那一个。她的名字叫圆圆。女主人呢？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哪里来的巨款买这一幢巨宅？定居在这里之后，准备以何为生？不知道。现在大家只知道她喜欢吃甜食，喜欢吃糖藕，而且不喜欢家里做的，街头叫卖的小贩们，所卖的零食，总有它独特的风味。这种风味是大家闺秀很难尝到的，这位神秘的女主人是不是出身在小户人家？有关那个年轻人的消息，是第二天上什才得到的，那时凌玉峰正在享受他一天中最丰盛的一餐，其中包括了山鸡、鸽子、活鱼、蹄筋、小牛腰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会想法子好好吃这么样一顿，他每天都好像需要极大量的食物，来补充他损耗的体力。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仔细也很认真，这些终年生活在冒险与行动中的江湖人，好像都有一种共同的特性。——狼一样的特性。他们吃每顿饭的时候，都好像在吃这一生中的最后一顿。

那个用左手的年轻人，在迎宾客栈登记时，用的名字叫程小青，昨天晚上，他就住在迎宾客栈里。　邢总的报告简单而扼要：客栈的王掌柜说：他在迎宾已经住了二十天。也就是说，他是在上个月十七日那天住进去的。你们第一次发现紫烟，是在哪一天？凌玉峰问。上个月十九。凌玉峰冷笑。居然敢用真实姓名，居然敢一直住在同一家客栈，程小青，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公子已经有把握确定他就是凶手？邢总忍不住问凌玉峰。有。这一次是谁雇他来杀人？没有人。凌玉峰说：这一次是他自己要来的。据说像他们这种高价的职业杀手，是绝不免费杀人的。每个人都有破例的时候。这一次他杀人免费，是为了谁？为了他自己。公子的意思是说，这一次是他自己要杀钱月轩他们五个人？是的。他有理由要杀他们？有。什么理由？一个很好的理由。凌玉峰淡淡的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这个理由都是个很好的理由，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了。

钱月轩他们的死，居然不是为了钱财，那么剩下来的理由只有一个。这个理由是不是女人？是的。凌玉峰微笑：这个理由就是一个叫红红的女人。红红穿一身白，静静的坐在一片白里。白、雪白，除了白之外，绝没有其它的颜色，连白银香炉中冒出来的烟，都是雪白的。窗外却是彩色缤纷的世界，青的山、蓝的天、红的花、绿的树、黑色的笑颜。她静静的坐在窗口，已经坐了一个上什，才回头吩咐一直静候在她身边的女孩。去告诉么叔，请他在明天晚上安排一局，再替我准备一莲花白。她虽然尽力在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音还是因为激动而颤抖。

那个圆脸的女孩却噘起了嘴：又要莲花白，又要请客，又要喝酒，这样怎么得了？红红假装没有听见她的话，眼波又流向远方，遥远的记忆已褪色，看来就像是一片烟雾。一片带着血丝的紫色烟雾。凌玉峰已经吃完了，正在前庭不停的走动，他看起来总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现在他正向邢总发出虽然简单，但却一定要彻底执行的命令。我知道你在最近十年里训练出五个杀人的高手，是从三百六十个杀手中，选出来的吗？邢总眼中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是他的极机密，他不懂这秘密怎么会泄漏出去，更不懂凌玉峰怎么会知道。凌玉峰正在问他。这五个人此刻有几个人在城里？都在。你能不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他们全部都召集到迎宾客栈去？可以。好，那么我们一个时辰后在那里见。

魔刀

令狐不行身高八尺三寸，重两百零三斤，一身铜筋铁骨，绝对没有一丝多余的肥肉，胸膛挺起来比院子里的砖墙还厚。

在当今天下把江湖名人资料收集最全的赌局档案中，有关他的资料最重要的是：姓名：令狐远。别号：令狐不行。特征：髯、鬈发、碧眼，右臂长三尺四寸七，几乎比普通人臂长多出一尺，比他自己的左臂，也长出十寸。武功：善用刀，可使十六种刀、八十二种刀法，杀人于五招内，最爱用一把奇形弯刀。　很可能就是昔年魔教教主随身配带的宝刀——小楼一夜听春雨，据说可以凌空盘旋飞舞，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行踪：三十年前就已行踪不明，据说有人曾经在江南见过他，和昔年江南的名侠姑苏三友醉后把臂高歌，但那也是二十余年前的往事了。令狐精赤着上身，用一根粗铁链绑着右臂，把自己吊在大梁上，五根手指却在不停的伸曲运动，关节啪作响，声如爆竹。这样子他已经不知吊了多少时候，额角上青筋突起，好像有一条条青色的小蛇在皮肤下蠕动，看起来诡秘而恐怖。

圆圆却已见怪不怪了，一走进来，就顺手拿起条白棉布巾，替他擦干了额角上和身上的汗珠。小姐又要请客了，又要你晚上替她准备一局，难道她不怕这次又有人要送终？令狐沉着脸，不开口，手指关节里的响声，却越来越快。圆圆却还是在唠叨，只不过声音压低了些。到今天已经死了五个，难道真的是程大倌……的一声，铁链忽然断裂，令狐凌空翻身，接连翻了三个跟头，轰的一声响，屋顶突然多出了一个大洞，瓦砾石土纷飞，天光照入，令狐却破顶而出，天神般站在屋脊上，手里倒提着一个人，就好像小孩手里倒提着一个布娃娃。这个人裤裆已经湿透。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上了屋顶，看着这个人摇头叹气。小乌龟，叫你平常不要鬼鬼祟祟的到处跑，你偏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行叔的手只要抖一抖，你全身上下就没有一根好骨头了。这个小乌龟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穿得也很体面，可是现在看起来，却真的像极了一只小乌龟。圆圆又告诉他：小姐明天又要摆一局，你还是请三位客人，戌时前把他们带过来。小乌龟拚命点头，令狐低叱一声。去吧！他的手一挥，小乌龟就远远飞了出去，飞出五、六丈之后，居然伸手抓住了一根树枝，啪的一响，树枝折断，他的身形去势一缓，突然倒翻一个死人提，身子轻飘飘的下坠，落入树木花丛里，看不见了，轻功居然是一等一的高手。再看令狐早已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一大口一大口的喝着从一个大葫芦里倒出来的酒，一双刚刚还是精光四射的怒眼，现在却彷佛充满了江南多情小儿女的忧郁。谁也没有看见他的刀，那柄昔年曾经纵横天下的名刀小楼一夜听春雨。

捕杀

这时候凌玉峰已经到了迎宾客栈。程小青不在后面跨院中的房间里，他在吃饭，在前面一个大厅里吃饭。跑堂的小二小无锡说：他叫了一份八钱银子的合菜，四个大碗、四碟小菜、外加点心甜点。小无锡说：这位客人吃得真不少，每天中饭都要叫六个人都吃不完的合菜，他一个人就能吃得精光。凌玉峰微笑。小无锡本来已经预备走了，忽然又说：可是今天有一位客人，吃得居然比他还要多，已经吃了四大碗红烧大乌参，一烤一炖两只鸭子，现在还在吃个不停，吃得真吓人。凌玉峰的瞳孔已经在收缩：这位客人是不是一条瘦得好像已剩下皮包骨头的大汉？是的。凌玉峰冷笑：好，该来的，果然来了。吃饭的大厅外，是个很简陋的庭园，凌玉峰撩起衣襟，全身上下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动作，就已经掠上了一棵大树。他已经下达过命令给邢总。叫你的人，去杀了程小青，最好一击致命，立刻就退。什么时候动手？现在。凌玉峰又吩咐：他们出手时，一定要记住，非但不能去碰那条病汉，连看都不能去看他一眼，最好就当作根本没有看见他这么样一个人一样。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有的人非但不能碰、不能惹、不能缠，连看都不能去看。关西、关二就是这种人。斗智曲金发，斗力关玉门。现在凌玉峰唯一的希望，就是关玉门也当作没有看见他们。吃饭的大厅里，每天差不多都有六七桌客人，可是今天只剩下两桌。

自从那瘦骨支离的病汉进来之后，大家就突然觉得不对了，再吃也吃不下去，再坐也坐不下去。这病汉其实只顾自己吃喝还来不及，根本就没有去惹别人，除了吃相不太文雅之外，也没有什么粗鲁的言语和动作。可是别人却硬是觉得不对劲，连风都好像变冷，吹得背脊梁凉飕飕的，一个个往外溜。没有走的只剩下程小青。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关二，关二也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他们两个人好像彼此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对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看起来好像他们彼此不认得，关二正在用筷子去戳一条大乌参，一筷子戳下去，乌参蹦起来，就好像鲤鱼跃龙门一样，在半空中滑溜溜的直动，关二张开大嘴一吸，呼噜一声，乌参就进了他的嘴，不但吃得开心，连看着也高兴。就在这时候，有人动了。所有的动作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爆发，五个人、五件兵刃，分别在五个不同的方向爆发出行动，目标却只有一个——程小青的命。五个人的配合当然是绝对密切的，精密得就好像西洋自鸣钟的机件一样，准确、精确，而且绝对正确。他们和普通的一般杀手不同，他们毕竟是公门里的人，杀人不必有后顾之忧。他们所捕杀的对象，通常都是些野狗一般的江湖人，罪犯、盗贼、凶手。所以他们的出手更猛烈，何况他们也没有忘记凌玉峰的话。一击致命，全身而退。这一击夹风雨雷霆之势而来，程小青的精神却彷佛在一种很恍惚的情况中。

在这种情况中的人，走在马路上都会被车马撞死，何况在杀人高手的环击下？——一个死定了的人。刀锋距离他的心脏已经不及一尺，绞索几乎已经套上了他的咽喉。就在这时，突然响起霹雳般一声怒喝。五个打一个，不要脸！喝声中，病恹恹的关二已长身而起，一身支离的瘦骨彷佛在互相敲打，发出了一阵极怪的响声，五个杀人的高手，几乎在同一剎那间被他一把抓住后颈，扔了出去，只剩下一个人，还被他抓在手里，好像一下子就会被他撕成两半。生裂虎豹关玉门。这个久经训练的杀手，虽然并不是个怕死的人，可是现在，眼泪、鼻涕、口水、汗珠、大小便都已经被吓得流了出来。关二冷笑：要杀人，可以，要以多为胜，我关西关二在，就办不到。他忽然放下手里的人：你要杀人，你去，一个人去，我非但不管，还替你把风。他放下这个人，居然真的掉头就走，立刻又坐回去，开怀大嚼。他连看都没有看过程小青一眼，他做了这些事，好像根本与程小青无关。

程小青也没有看过他一眼，脸上却显出了怒容，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忽然用力一拍桌子，跟着一脚把桌子踢飞。再看他的人，已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间吃饭的大厅。关二还是没有去看他，一双虎眼中却忽然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悲怆。所有的事件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结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凌玉峰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邢锐也看得清清楚楚的。邢锐的额上在冒冷汗。关西关玉门就是他？能看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关西大豪，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邢锐却希望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凌玉峰忽然问他：你还不去？去？到哪里去？当然是抓拿那个妨碍公务的关玉门。凌玉峰很平静的说：妨碍官差捉拿人犯的罪名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邢总说不出话来了。

他终于发现了凌玉峰的厉害，他实在应该去逮捕关玉门，可是你叫他怎么样去？不去是不是有愧职守，去了是不是很可能被一撕两半？你不去？　我……好，你不去，我去！凌玉峰落叶般飘身下树，用袖子掸了掸衣襟，推开大厅的门，昂然而入。一直等他走到关二的面前，关二才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冷的问：你是不是要来捉拿我的？原来他并不是刚刚才发现凌玉峰，刚才窗外的动静和对话，根本就没有一件事能逃出他的耳目。面对着这么样的一个人物，凌玉峰居然拿出副手铐来，轻轻放在关二面前的桌上。请。他居然对关二说：这是公事，公事公办，关二先生也不能例外。关二冷笑。凌玉峰又说：以五击一，以多胜少，固然不对，可是办公事，抓人犯，根本不讲这一套。你们讲的是哪一套？关二冷笑道：五个人都是杀人高手，一出手就是杀人绝活，办公事有像这样办的？有。凌玉峰道：对付危险的罪犯，就得这么办，免得被他反击脱逃。罪犯？小青犯了什么罪？关二目中已现出怒意，目光，虎视着凌玉峰，骨节里又隐约传出了那种奇异的声音，就好像有一个愤怒的精灵，躲在里面敲打着一面魔鼓。魔鼓的声音，就是神力的泉源。桌上的手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拧麻花一样拧成一条铁棒，穿窗而出，夺的一声，钉入院里的大树，直没而入，连看都看不见了。

凌玉峰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慢慢的走出去，慢慢的伸出手，在树干上轻轻一拍。铁棒立刻弹出，落入他的手。凌玉峰低着头看着，彷佛在沉思，过了半晌，那根铁棒忽然又渐渐开始变形，渐渐又变得有点像是副手铐的样子。就算这没有完全恢复原状，至少已经有点样子，这已经足够让人看了吓一跳。关西关二都不禁耸然动容。凌玉峰却还是不动声色，又慢慢的走回来，轻轻的把手铐放在关二面前，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既没有做什么惊人的事，也没有看见关二的掌上神功，却很快的说：济南府最近一连串发生了五条命案，死的都是名人，我们非但查不出凶手，也查不出杀人的动机。他说得快而扼要！我们只在死者彼此之间发现了一点共同之处。哪一点？关二问。他们都是在紫烟出现之后被同一人刺杀的，他们都曾经和同一个人有过某种不寻常的关系。

同一个人？小青？不是程小青。凌玉峰说：他们和程小青完全无关。可是你却找上了小青。那只因另外一个人。凌玉峰说：和他们全都有关的人。谁？红红。红红，听见这名字，关二的脸忽然扭曲，就好像有人重重的在他身上抽了一鞭子。看见关二这种表情，凌玉峰显然觉得很愉快，但他却掩饰得很好，只是很平静的接着说道：无论谁和红红有了特别的关系，程小青都想要他的命，这是很合理的推测，也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他又补充了一点：以程小青现在的身手，江湖中能避开他夺命三招的人，恐怕并不多。过了很久，一直彷佛因痉挛而窒息的关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有证据？没有。凌玉峰说：但是我两天之内，就可以把证据找出来。怎么样找？我有我的方法，可是我也有条件。你说。这两天之内，你不能走出迎宾一步。黄昏时，程小青已经醉了，醉倒在一道高墙下，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高墙，高墙里也不知道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他只知道一件事，世上所有的高墙全都是一样的，总是将人隔离，总是不肯让人相聚。有些人也是一样的，也像是高墙一样。高墙里隐约有乐声传来，彷佛有人在低唱着一首有关情爱的悲歌。——为什么有关情与爱的总是悲歌？程小青已昏醉。他昏醉时，眼泪就已经悄悄地打湿了他的衣袖。

聂小虫

夜深，人静，初秋的晚风轻拂梧桐，有声，甚至比无声更寂寥。凌玉峰独坐在灯下，别人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却好像听见了，忽然抬起头，向窗外招了招手，立刻有一条瘦小的人影，落叶般自梧桐树上飘落，拜伏在窗前，星光下可以看得到他的脸是苍白的。虽然显得有一点獐头鼠目的样子，可是仔细一看，并不难看。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曾经被令狐不行倒提着扔出去的聂小虫。我要你办的事，你已经办好了？凌玉峰问他。是。什么时候？明天，戌时之前。客人有几位？三位。一个是关东大参药商，刚好行经此地的冯宝阁，另一个就是那个假和尚云大师。好，很好。凌玉峰一挥手，一片金叶子从袍袖中冉冉的飞了出去。聂小虫拜伏着后退，一伸腰，刚好接住金叶子，立刻凌空跃起，鹞子翻身，身形刚起，四面黑暗中，突然有人低喝。并肩子，打。一声低喝，十余道光芒闪动，十余件暗器，分别从三四个不同的方向打了过来。

聂小虫双手一拢，金叶子已经揣入怀里，原地燕青十八翻，连翻带扑，连削带打，竟将　这十余件暗器全部接住，立刻又原封不动立刻打回去，去势比来势更急，接放暗器，居然也是一等一的功夫。黑暗中有人倒下，有人穿出，以大鹰爪功去拿聂小虫的关节要害。想不到他们刚出手，反而先被聂小虫牵制。聂小虫捏手如，抓、拿、扣、锁、七十二路短打擒拿，居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凌玉峰已经走出大门，背负着双手，面带微笑，站在梧桐下，对刚刚发生的事，好像觉得很欣赏。聂小虫瘦小的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倒在地上的狙击者也看不见了，院子已经恢复了宁静。凌玉峰忽然向另一棵梧桐树的浓荫深处笑了笑。邢老总，树上的寒气重，你还是请下来喝杯酒吧！竹叶青、玫瑰露、熏鱼、笋豆、酱牛肉，三样菜、两种酒，三杯已下肚，酒是冷的，人却已热了。想不到，想不到。邢锐不停的嘘气：我本来想把他留下来的，想不到这个聂小虫竟是个一等一的高手。你要把他留下来干什么？请他喝酒？凌玉峰脸上在笑，眼中却全无笑意，这种笑远比不笑可怕得多，邢总却轻轻将它忽略。六扇门里，哪有好喝的酒？邢总说：就算请他喝酒，喝下去之后也要请他吐点东西出来。吐什么？真情？实话？同伙？赃物？凌玉峰淡淡的问邢锐：你想要聂小虫吐什么出来？他能吐得出来的，你是不是就能吃得下去？

邢总居然还在陪着笑，笑得已经有点勉强，他终于发现事情有点不对了。奇怪的是，凌玉峰的态度反而变得很自然。现在你想必已经知道那幢巨宅的新主人，只不通是个做暗门子生意的超级婊子而已，　每隔几天就要请一次花局，找一个有钱的冤大头来，狠狠杀一刀，替她拉客的就是聂小虫，挨过她这样一刀的客人，其中就包括了钱月轩他们五位。凌玉峰说：明天我就是第六个了。他的神情更愉快：这其中当然会有小小的一点不同之处，那就是等到凶手来杀我的时候，也就是他最后一次出手。邢锐立刻附和：我明白公子的意思，这是绝计。我想你一定也明白，如果聂小虫被捕杀，拉客的没有了，客人也就去不成了。他带着笑问：邢总，是不是这样子的？应该是。客人去不成，凶手也就没有对象出手，也就不会露面了，再要想抓住他的证据，恐怕就很难了。凌玉峰又问：邢总，是不是这样子的？邢总在擦汗，冷汗。　凌玉峰忽然改变话题问他：关二本来决不会跟他的外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这次却忽然破例赶到济南来，是不是有人用快马连夜去通风报信，说这地方有人要对付程小青？很可能。这个人会是谁呢？

凌玉峰带笑问邢锐：会不会是你？我？邢锐好像吓了一跳：怎么会是我？要训练一批亲信的杀手，是需要花很多钱的，一个做总捕头的人，未必能负担得起，如果有一位财神可接济，那当然是再好也没有的事。凌玉峰说：如果等到发生那一些与财神有关之事，这位总捕头当然也应该尽快把消息传过去。他说：所以财神一直都是江湖中消息最灵通的三大组织之一。邢锐一双手上已经有青筋如赤练般蠕动扭曲，甚至连手背上的皮肤都变成赤练蛇一样的颜色，而且光滑而油腻，看来令人作呕。凌玉峰却好像很喜欢看，一直都在盯着他的手，又问道：邢总，你说事情是不是这样子的？这一次邢锐居然回答：是的。他的声音嘶哑：事情就是这样子的。这句话开始说的时候，他已经出手了，一出手用的就是大鹰爪功中最厉害的杀着，以左爪去引开凌玉峰的目光，以右手拇指食指作虎眼，扣凌玉峰颈上的大动脉，以中指小指无名指去点他左颊上的三死穴。凌玉峰不退反进，看起来竟像是用同样的手法迎击了过去，用的却是远比大鹰爪和大小擒拿更高明的内家分筋错骨手。

他教人出手时，最好是一击致命，决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要对方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他自己出手时，用的也是这一类无情的绝招，就和昔年令群魔丧胆三阴绝尸手一样，只要他出手，在一剎那间就要辨出生死胜负。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武功路数如此，也因为他的性格。无情的人，出手无情，能主宰别人的生死和命运，这就是他们生命最大的乐趣。有灯的书房里，忽然有一个人大步奔跑出来，大声呼喊着：凌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可是他呼喊时已经慢了一步，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他来得及，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邢锐的命运，在凌玉峰出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决定，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从书房中跑出来的，就是一开始紫烟燃烧时，和他们一起寻访的那个看来很有福气也很威严的中年人，看来无疑也是经常能主宰别人生死命运的人，这种人说出来的话，通常就是命令。

只可惜这一次他开始呼喊时，邢锐说话的声音已经变为惨呼，其中还夹着骨头碎裂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当然远比叫喊和惨呼声要小得多，可是听起来却清楚得很，每一节骨头碎裂时的声音，都听得清楚得很，清楚得令人连骨髓中都会生出一股尖针般的寒意。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凌玉峰却只是淡淡的说：潘大人，这不能怪我，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他说：这是他自己的力量反弹震伤自己的，邢老总的大鹰爪力一向练得不错。他已经死了？还没有。凌玉峰说：如果他能安心静养，说不定会比大多数人还要活得长些。可是要一个像邢锐这样的人躺在床上养病，还不如死了算了。潘大人长长叹息了一声，他的声音居然也变得很平静，只是淡淡的说：凌公子，这怪不得你，我想，他如果是你，他也会这样做的。他立刻改变话题：我只奇怪一件事。什么事？程小青确实是关二先生的嫡亲外甥？是的。可是他们两个见面时，却好像素不相识。那当然也是为了女人。凌玉峰说：而且是为了两个女人。对男人来说，天下所有的麻烦、困扰，好像都是因为女人而引起的。

唯一比一位女人更麻烦的，就是两个女人。对女人来说呢？凌玉峰道：这两个女人其中有一个就是程小青的寡母，也就是关玉门的妹妹，在关西一带，人称三姑奶奶的关三娘。另外一个呢？是不是红红？是的。

菜单

红红在一身白里，除了她漆黑的头发，和那一双翦水双瞳外，只有白。开着十三片花瓣的白色山茶花，斜插在细柔的白瓷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初秋的露水。一套和花瓶同样质料的白瓷食器已经准备好了，今夜的菜是：酒菜六色，计——清蒸香糟南腿一皿，黑糟鲍鱼鹅掌一皿，风鸡双并风鱼一皿，白汁西施舌一皿，鲜烩美人肝一皿，清香松子一皿。外带醉蟹醉虾黄泥螺，糟鸭蛋各一色。大菜四品，计——燕窝八仙鸭子一品，冬笋大炒鸡炖面筋一品，鲜虾腰子烩溜海参一品，野意酸菜鹿筋炖野鸡一品。另炒沙鱼、衬汤炒翅子、炒炉鸭丝、炒鸡泥萝卜各一色。竹节卷小馒头一皿、菠菜猪肉云吞一皿、蜂糕一皿。粳米饭一盅、八宝莲子粥一盅。十鲜果品、蜜饯甘果各一。福建莆田乌龙茶一壶。红红对这张菜单，好像觉得还算满意，抬头问圆圆：酒呢？在外面喝的状元红，和里面喝的莲花白，都已准备好了。客人呢？什么时候来？戌时前一定到，聂小虫那个小乌龟爬得虽然慢，却从来没有迟到过。行叔呢？还是老样子，还是一个人躲在房里磨刀。

刀光是暗赤色的，就好像鲜血凝结前的那一种颜色。就好像传说中，天魔被降魔杵击中时，流出来的魔血那种颜色。刀锋薄如绝代红颜的命运。令狐不行不是在磨刀，天下已经找不到可以磨这把刀的石头，这把刀也不是用石头磨的，而是用仇人的头颅。刀身是弯的，就好像是上弦月一样，带着种凄艳而妖异的弧度。所以他一刀挥出去时，没有人能预测它在半空中会因为这种弧度而改变成什么角度和方向。这把刀已经有多少年未曾痛饮过仇人的鲜血了？他的仇人还在不在？令狐不行用指尖轻抚着刀锋，轻抚着刀身上的七个字！小楼一夜听春雨。江湖中人虽然有很多都知道昔年魔教教主别号小楼，也听过传说中有关他和一位叫春雨的姑娘那一段缠绵的恋情，小楼一夜听春雨这句小诗，就是为纪念这一段恋情的。可是它是不是还另有其它的含义呢？会不会是昔年的魔教主人借这句小诗来做谜题，而把一个绝大的秘密隐藏在其中？最令人感到兴趣的是——这个秘密是不是和传说中魔教久已淹没的宝藏有关呢？还是隐藏着魔教主那一身震绝千古的武功秘密？倾国的财富和绝世的武功，这一类的宝藏和秘籍，永远是江湖中人最感兴趣的，古往今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其而死。可是令狐不行已经有多年不再想这些事了，现在他心里想着的只有三个人。凌玉峰。云和尚。冯宝阁。现在菜单已经有了，这三个人谁是好菜？

魔刀出鞘

冯宝阁，今年四十九岁，身高八尺八寸，小时候的外号，就叫做巨人，一身外功横练，再加上终年待在关外深山的冰天雪地中，就把这个人锻炼成一条名副其实，不折不扣的铁汉。

只不过他也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虽然花钱如流水，赚得并不比花得慢。一个人如果能做大生意赚大钱，总是多少有点道理的，除了运气特别好之外，头脑也不能差，要做一件事之前，通常都会先做一点筹备调查之类的工作，决不会轻举妄动。这一次也不例外。——这位近来名动一时的红倌人，红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到这里来有什么规矩？这一次跟他同来的两位客人又是何许人物？这些事他都尽力去调查过，结论是：他对红红的身世、来历，和做法都觉得很好奇，他很看不起云和尚。一个故作大师状，到处招摇，以成名或者有钱的女人为对象行骗的神棍，有谁会看得起？冯铁汉实在很想找个适当的机会，一拳打在他抹了粉的鼻梁上。对于凌玉峰，冯宝阁觉得更好奇。像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来找红红？这种人在这种年纪的时候，通常都不会花钱找女人的。不管怎么样，冯宝阁都觉得很放心，他认为这两个人都不是他的敌手。他已经开始准备好好享受。戌时。杯盏已经准备好，几碟凉菜也已经摆在桌上，冯宝阁一走进这间雅室，就看见一条髯大汉，斜倚在迎门的一张胡床上。冯宝阁被人称为铁汉、巨人，身高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个头，平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可是在这条髯大汉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平时那么高了。

这里是销金窟，他是花钱的大爷，这地方的人看见他，本来应该极尽巴结才对。可是这髯大汉对他，却落落的漫不为意，只冷冷的问：冯宝阁？是，我就是冯宝阁，别人都叫我冯大老板。他显然已经觉得心里有一条气不太顺了，已经在抗议。令狐不行却好像完全不懂，又冷冷的问：彩礼四色，有长白山老人参一对、上好紫貂皮裘四件、五十两重赤金官宝十二双、和阗宝玉玦一枚，对不对？对。冯宝阁的脾气还没有开始发作，穿着一身笔挺的月白僧依的云大师已经走了进来，头皮刮得精光发亮，远远就可以闻到一阵茉莉花香。令狐不行已经在问他：林云？是，是的，贫僧的俗家名字叫林云。你不忌荤腥？不忌。云大师好像还有点沾沾自喜：四大皆空，世间万事万物，本来都是空，贫僧本来一向都不忌。对这个名和尚，令狐不行无疑也觉得有点好奇，可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之后，目光立刻远远的避开，好像决定这一生再也不看他一眼。你带来的四色彩礼，有翠玉马一对、波斯七色宝石镶玉冠一顶、金刚石翡翠镶各色手镯带颈炼耳坠十六副、八宝沉香首饰盒带水晶明镜一具，对不对？对！这个和尚送来的礼，居然比关东豪商冯大老板送的还要贵重。冯宝阁气往上撞，忍不住大喝一声：秃驴。迎面一拳打了过去。他不但臂长手大，出手也够快，外门的拳法练的已经很不错了。云和尚的鼻子眼看着就要被击碎。奇怪的是，这拳并没有打在云和尚鼻子上，却打在令狐不行胸膛上。胡床上的令狐，不知何时已掠在云和尚面前，冯宝阁一拳击出，如击败革，蓬的一声响，他自己反而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令狐不行脸不改色，面无表情，一柄弯刀斜插在腰带上，动都没有去动过。冯宝阁却已伸手入怀，把那柄终年佩带在身上，像腰带一样暗藏在衣里的缅刀环扣握住，眼睛里的血丝宛如火焰。拔你的刀！不行。为什么不行？这里不是杀人的地方。冯宝阁怒喝，刀光出怀如匹练，银光闪动，照人眼目。云大师居然还喝了一声采：好刀！只可惜这两个字刚说出来，这把好刀已经断成了六、七截，只看见令狐不行掌中彷佛有一道暗赤色的光华闪了闪，接着就是叮、叮、叮一串响，六、七截断刀同时落在地面。冯大老板，其实你我都不必争的，有这位凌公子来了，我们争也没有用。云大师道：贫僧今日来只不过想好好享受一顿红姑娘的家厨美味而已。这个和尚果然有他可爱的地方，能够在女人堆里吃得开，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真知趣。凌玉峰冷眼旁观，在这一瞬间，已经决定了两件事。——调查云和尚。他的出生、他的家世、他早年时的经历、他的武功派别、他真正的弱点、他的亲人和情人，都在调查范围之内。——令狐不行的刀。他这把刀究竟是不是传说中那把魔刀，他的出手究竟有多快？他是否就是昔年被江湖第一智者曲金发评为刀法天下第二的令狐远？哪一位是凌玉峰凌公子？这一次问话的不是令狐，而是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圆圆的脸，笑起来两个圆圆的小酒窝。

我就是。圆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极有兴趣的笑意。凌公子送来的彩礼，我们小姐已经收下了，就请凌公子饭后到后园一叙。她银铃般笑着跑了，袖子里落下一张礼单，是凌玉峰送的彩礼，云大师拾起来念。彩礼四盒，蜜饯甜糕一盒、甘果一盒、两斤装花雕一，一两重银锞子一对。他问凌玉峰：这就是你送的礼？是的。这份礼比起其它两份来，只算一点儿戏，可是被选上的却偏偏是他。云和尚笑了，笑得很愉快：人比起人来，有时候的确是会气死人的。

隐藏的高手

程小青吃过的那一家小馆子后面，有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本来是某一位大亨陪如夫人赏月之处，现在已被济南府正四品京堂潘其成潘大人所征用。楼上四面皆窗，视野极广，此刻夜深人静万籁无声，潘大人独自凭栏，看着一户户沉睡中的人家，想到每一家的悲欢离合，心里不知道有什么感触。

至少他现在是什么感触都没有，他全心全意都在想着已经进入对面高墙巨宅的凌玉峰。明日凌晨凌玉峰是不是也会像钱月轩一样，从那扇窄门里走出来？那个杀人的凶手是不是会像他预料中一样在外面等着他？这位在官场中素有能员之称的潘大人，正在轻轻叹息，窗外已经有一人落叶般飘了进来，拜伏在七尺之外，落地时的声音，比叹息还轻。草民聂小虫，拜见潘大人。潘其成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震惊，聂小虫无疑是他本来早已安排约见的，他以一种很温和的态度问了他很多话，聂小虫也回答得很仔细。红红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叫李南红，是山西太原府的人。聂小虫回答：太源李家、关西程家都是当地的望族。她和程小青本来就认得？他们从小就认得，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如果不是因为李南红早已定下了亲事，他们一定会顺理成章的成为夫妻。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们两个人私底下早已两情相悦？是的。后来李南红嫁到哪里去了？她嫁给了姑苏三友的后人白先贵，后来白氏一家横遭凶杀，满门被屠，只剩下李南红一个人仓皇逃出，逃回了太原府的娘家。他们的仇家是谁？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不知道。聂小虫回答：白氏一家的惨死，至今仍然是件疑案。潘大人皱了皱眉，喝了口茶，他还没有想起当年的姑苏知府是谁，聂小虫已经接着说：李姑娘回去之后，才发现程小青居然还在等着她，对她仍然是情深以往，情有独锺，李姑娘也不禁被他的痴情所感动。

江湖中人本来就是脱略形迹，不拘小节的。李姑娘年轻守寡，程公子独身未娶，这一段姻缘本来还是有希望，只可惜程小青的寡母关三姑奶奶，却坚决反对这件事，并且说动了她的二哥关西大侠关玉门，活活的拆散了这一对苦命鸳鸯。原来这位聂小虫还是个很多情的人，不知不觉间，说起话来居然有点像是在唱梆子戏。潘大人并没有发笑，反而很严肃的说：这就难怪程小青和他的舅父相见时好像互不相识，也就难怪李南红会放纵自己来做这一行，有时候委身为妓和遁入空门意思是差不多的。　大人说得好。只可惜程小青还是不能忍受这一点，他不能阻止李南红，只有把她陪过的客人杀死泄愤。潘其成叹息着道：情字一物，有时候实在很可怕。聂小虫没有答腔，只有眉目间忽然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他是不是也有一些凄凉的往事，不堪向人诉说？问尽天下人，有谁真的能够堪破情字一关？过了很久，潘其成才开口，用一种很慎重的态度对聂小虫说：我虽然身在朝廷，朝野中的事多少我也知道一点。潘其成道：我也曾听说过，你虽然人在下五门，却从来不做为非作歹的事，如果你有意，我可以提拔你当邢锐的差事。禀告大人，小人只做有钱赚的事，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事都做，只有一件事不做。这件事当然就是公门的差事，他没有说出来，也用不着说出来。潘其成又叹息了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明白你的心情。

他叹息着道：其实人在公门，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两个人相对默然，话已说不下去，这时候夜已将尽，东方又现出鱼肚白的颜色，聂小虫正准备走，忽然看见灰暗的天空下，有一股紫烟升起。紫烟是从哪里升起的，潘大人和聂小虫都看得很清楚。紫烟升起来的地方，赫然就在对面的高墙巨宅中。聂小虫吃惊的，还不是这一点，而是他忽然发现潘其成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济南府正堂，居然也是位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紫烟一起，这位潘大人居然就以左手撩衣襟，右手一个推窗望月式，咻的一声，人已穿出了窗户，脚尖轻点小楼外的栏杆，再点栏杆外的柳枝，竟施展出燕子三抄水的身法，几个起落间，就已窜上了对面的高墙，再一晃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聂小虫愣住。他也是人，也有好奇心，本来也想跟过去看看的，可是这件凶杀案的牵连太广，形势看来太凶险，如果陷入太深，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最可怕的是，有关这件谋杀案所有人物，都不是平常人，潘其成、凌玉峰、程小青、李南红、关玉门、令狐不行，每个人好像都在隐藏着一些秘密，而且都是极可怕的秘密，连邢锐那样的厉害角色，都难免葬身在其中。所以聂小虫又不禁迟疑，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呼。一声驴子的惨呼，呼声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也充满了对人类和生命的绝望。呼声也是从对面巨宅中传出来的，潘其成听见这一声惨呼时，已经见到了凌玉峰。凌玉峰就在紫烟燃烧的地方。

凶手就擒

巨宅后面的小院里，有间冬天烧煤的屋子，有个很大的烟囱。紫烟就是从这个烟囱里冒出来的，潘其成找来的时候，凌玉峰已经在烟囱下。燃烟的人呢？难道就是凌玉峰？当然不是。凌玉峰当然也是看到了这股紫烟之后，立刻找到这里来的，他来的时候，燃烟的人就已经走了。可是这一夜凌玉峰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有没有在这里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潘其成还没有问，就已经听到了和聂小虫同时听见的那一声惨呼。凌玉峰脸色已变。红红，是红红！果然是红红。红红已经倒卧在血泊中，致命的伤口也在肝脏间，杀人的凶器是一把短刀，刀锋上的血迹犹未干，犹自被紧握在一个人的手掌里。

这个人握刀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苍白的脸已因恐惧而发青，好像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这个人赫然正是程小青。潘其成几乎是和凌玉峰同时赶到这里的，看到了这种惊人的惨变，两个人居然还都能沉得住气，非但没有呼喝，也没有出手，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多大的改变，只不过在有意无意间，两个人分别占据了李南红这间绣房的两个主要的退路。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又在有意无意间对望了一眼，彷佛都已发现对方和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位翰苑出身的四品京堂，不但是位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而且还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功夫，他的出身和来历，就成了一个谜。凌玉峰能不能很快揭开他的谜底？程小青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没有动，凌玉峰和潘其成也都没有动，好像都想让他的情绪先平静下来，不想激起他的困兽之斗。可是别人已经等不及先要动了。刀风骤起，一道暗赤色的刀光穿窗而入，凌空盘旋飞舞，光圈渐渐缩小，很快就已围绕住程小青的头颅。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怒喝，蓬的一声响，窗格四散，一条长大的人影随着刀光飞入旧路直扑进来，竟施展出昔年黄山道人独创的，空手入白刃中的绝顶手法分光扑影，一双大手，赤手空拳就往盘旋飞舞的刀光中抓了进去。这一道雷霆闪电般的刀光，竟突然消失，一柄光滑暗赤的弯刀已经被这个人抓在手里。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剎那，另一条长大的人影，也跟着穿窗而入，飞舞如巨鵰，凌空下击，以铁掌斜劈这人的太阳穴。蓬、蓬、蓬十三声响，两个人竟在一瞬间凌空对了十三掌。地上站着的，当然就是关西关玉门，飞舞下击的，当然就是令狐不行。

这十三掌对过，令狐不行的身子已经被震得飞了出去，可是关玉门掌中那把弯刀，也被令狐不行在强攻下夺了回去。两大高手交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却已足够让人看得惊心动魄、心动神驰。关玉门高大瘦削的身子，迎风挺立，宽大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飞舞，他的人却半步不退，目中神光四扫，厉声说：在下关玉门，这个姓程的，也是关某的家人，他犯的事，关某自然会带他回去，以家法严厉处治，若是有人要来拦阻，先做掉关某再说。他已不等别人有所反应，一回手，就刁住了程小青的手腕。你跟我走。程小青却好像不想跟他走，可是连飞舞的刀光都能被他抓住，何况一个人的手腕？这一双大手上有生裂虎豹之力，既然被他抓住，哪里还能挣脱？程小青满面怒容，狠狠的瞪住他，目光也充满了怨毒，用嘶哑的声音说：你放手。你娘在等着你，你跟我回去。我若不想回去呢？不想也不行。程小青冷笑：不行也得行。可是关玉门不放手，谁能挣得脱？程小青冷笑不停，突然以右手紧握住的血刃，用力往自己被关玉门紧握住的巨腕上砍了下去。鲜血四溅，喷上关二的脸，他不由自主的倒退三步，赫然发现自己手里抓住的，竟是他嫡亲外甥的一只断掌，他外甥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裳。

程小青也在往后退，满头冷汗黄豆般滚落，可是他仍然勉强支持着说：我杀人，我偿命，我的事，再也用不着你来管，你也管不着。关二惨然：你真的杀了她？程小青咬牙，点头，还想说话，还未开口，人已昏厥。关二惨然四顾，看看潘其成，再看看凌玉峰，突然仰天长笑，窗外木叶纷飞，远处鸡声四起，关二双臂一振，长大的人影就已经从纷飞的落叶中窜跃而去，另一条人影也立刻跃起，紧跟在他身后，赫然竟是令狐不行。只听关二凄厉的声音远远传来：凌玉峰，我把程小青交给你了，你最好公正处理，否则我要你的命。杀人者死。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这是不变的法，千古以来没有人能违抗。杀人犯程小青一名，斩监候，秋后处决。

余韵

中秋、黄菊、红酒。潘其成举杯连敬三杯：凌公子。凌玉峰也连敬三杯：潘大人。两个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彷佛有很多话要说，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园中木叶萧萧，一只孤雁，饯仃飞过。

本篇完

群狐

铜钱的两面

宝剑有双锋，钱币有两面，刀却不同。钱币的两面，不管你从哪面看，除了上面的花纹不同外，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宝剑的双锋不管你从哪边看，都是青锋凛凛，寒光照人。刀呢？如果你从刀锋那边看它，它的刃薄如纸，如生死的边缘，如果你从刀背那边看它，却好像完全没有侵略性和危险性，绝不会割伤你的手。所以一般看起来，刀虽然远不及剑的锋锐，远比剑迟钝，可是实际上它却有它狡猾和善于隐藏自己的一面，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的某一种人一样。

现在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一类的人和故事。江湖中大多数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赌局是个非常庞大而严密的组织，近年来更是一帆风顺，手气特佳，声势几乎已凌驾在江湖中某些最古老的帮派之上，却不知它也有它的痛苦。赌徒最大的痛苦就是，它一定要赌，不想赌的时候也要赌，只要有人来下注，它就要接受，就算明知这一次赌得很不公道，有一方几乎已注定非输不可，它最多也只能把盘口订得差额大一点，还是非接受不可。因为它是赌局，不赌的赌局，就像是不接客的妓院一样，是要被人摒弃的。光说不练，光敲梆子不卖油，这些都是江湖人的大忌。这一次赌局接下的一局，就是非常不公平的，有关的数据中记载是：日期：九月初九。地点：华山之巅，苍龙岭。盘口：以三博一。决斗人：唐捷、聂小雀。决斗项目：轻功。

飞上华山

秋、重九、登高日。华山。山风怒号，云蒸雾涌，华山苍龙岭一春孤悬，长至三里，两旁陡绝，深陷万丈，远远看过去，就好像一把雪亮的刀，斜斜的插在白云中。华山天下险，这里正是华山最险处，苍龙岭尽头韩文公投书碑下，也不知何时铺起了一床草绿色的波斯羊毛毯，就好像有仙灵的魔指在这一片穷山中点出了一块绿草如茵的福地。三个人趺坐在上面，围绕着一张短几、一具古筝、一壶苦茶。

雾浓得就好像是羊乳一样，三个人一僧、一道、一俗，僧是个苦行僧，僧衣百衲，脸色蜡黄，看起来非但终年不见阳光，而且显然营养不良。道士纯阳中，就跟他们的祖师朗吟飞过洞庭湖的吕祖一样，修饰整洁，潇洒出尘，背后斜背着一把长剑，杏黄色的剑穗在风中不停飞舞。俗却不俗，是一位穿着大红袍的白发老人，他的身材本来应该很高，现在虽然已经像虾米一样萎缩，可是仍然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忽然看到一只传说中久已绝迹的洪荒怪兽一样，就算明知他已不能伤人，还是会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诡秘和妖异。消魂小青衣，夺命大红袍。如果他就是传说中的一剑夺命，大李红袍，那么另外那一僧一道又是谁呢？江湖中能够和大李红袍并起并坐的人，现在差不多已经全部快死光了。剩下的几个，不是一代宗师，也都是极有身份的武林前辈。这些人当然都不会是傻瓜。他们不远千里跑到这华山绝顶上来像傻瓜一样的坐在地上喝茶，为的是什么？距离投书碑不远，一道削斜的山壁下，有一株古松，根盘绕，枝叶浓如华盖。一个人穿一身黑袍，纯丝的黑袍，就打着赤脚，脖子上挂一双形式很奇特的黄金色多耳麻鞋，手里提着一只关外牧民们最爱用的羊皮酒袋，像上古巢居人一样，斜倚在一棵树干上，一大口一大口喝着袋里的羊乳酒。

像雾一样浓的羊乳酒，甜甜的入喉，到了肚子里，就变成了一团火。儿须成名，酒须醉。酒后吐露，是真言。歌声苍凉，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豪情，就好像把这一块小小的枝叶，当做了一片苍茫的大地。风吹长草，牛羊隐现。低唱的人彷佛也已回到了他那生长的地方，那永远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卜鹰。更高的一根枝叶上，忽然垂下了一只白玉般的手，却用两根春葱般的纤纤玉指，捏着一串本来在此时此地不会看到的马乳葡萄，淡绿色的葡萄，丰美而多汁，看起来就好像是假的一样。人看起来也像是假的，就像是白玉雕成，玉脂为血，居然也穿一身纯丝的黑袍，任凭一头比乌丝更黑、更柔的头发披散在双肩。她的这一件纯黑丝袍，和卜鹰的那一件唯一不同之处，就是衣袖。她的衣袖上用金线绣满了灿烂的花朵。生裂虎豹关玉门，轻如飞燕胡金袖。

江湖中稍微有一点见闻的人，都知道她就是天下第一号大赌徒卜鹰唯一的一个情人，能够和卜鹰这样男人相处三天的女人已经不太多了。究竟是胡金袖的手段高，收服了卜鹰？还是卜鹰的手段高，征服了胡金袖？这笔账就没有人能够算得清。葡萄落入卜鹰的嘴里，胡金袖的声音银铃般响起。看来这一次赌局倒真的热闹得很，连李红袍和杜黄衫都来凑热闹了。他们不是来凑热闹的。卜鹰说：他们是唐家花了大把银子请来做公证。他叹了口气道：你想想，没有大把银子可拿的事，那个红袍老鬼怎么肯做？那个苦行僧是谁呢？提起此人来，也是大大的有名。卜鹰接着说：东海苦竹林苦竹寺的吃苦和尚就是他。听你这么说，这位吃苦和尚倒真是苦得很。胡金袖在叹气，卜鹰却在笑。其实东海本就没有一个苦竹林，就算有，这个和尚也没有去过，这些名词，都是他凭空自己捏造出来的。卜鹰笑道：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和尚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苦。胡金袖也笑了。其实也不仅是他，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嘴里天天喊着要吃苦，其实真正吃苦的都是别人，他自己一点都吃不到。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深入，很容易就会刺伤到别人，卜鹰和胡金袖现在都很快乐，所以他们立刻就把话题转开了。你看这一次赌局应该是谁赢？你看呢？卜鹰反问：轻如飞燕的胡大小姐也是江湖中顶尖的轻功高手，你的判断该比我正确。

胡金袖对有关轻功的事，果然显得非常内行的样子，毫无考虑就回答：川北的唐家和川中的唐家，虽然是堂房兄弟，可是两家擅长的武功却不同。这一点是大多数武林中人都知道的，川中唐家，以毒药暗器名震江湖，只要看见唐家的独门暗器袋和那一只专发毒药的鹿皮手套，大多数江湖人都会跑得比马还快。川北唐家，却是以轻功见长，他们的独门轻功提纵术，经常有武林中久已绝传的身法出现。尤其重要的是，川北唐家的弟子，一个个都有非常的耐力，尤其习惯于在山区间行动，这当然也跟他们从小生长处的地形有关。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卜鹰打着川腔说：走起路来，川娃儿硬是要得。这一次川北唐家派出的是唐捷，据说是他们当今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人也长得俊，外号人称飞天玉豹子。卜鹰微笑：一个男人如果长得俊一点，在女人眼中无论做什么事，都好像比别人强一点。你呢？难道你看好聂小雀？看好聂小雀有什么不对？苏北聂家一向是下五门的人，下五门的轻功虽然花俏，可是不实用，我要赌，绝不买他。非但你不买他，别人也不买他。卜鹰叹气：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买他。只有你？

卜鹰又叹气：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大家都买唐捷，如果我也买他，那还有什么好赌的呢？没有赌，也就没有赌局了。对。既然有赌局，你就得接受别人赌唐捷赢的赌注。不错。你已经接受了多少赌注？大概有八十万两左右。黄金还是白银？这次是银子。还好是银子，否则你恐怕就要输得连家都不认得了。谁说我一定会输的？难道你还有机会赢？多多少少总是有一点的。卜鹰微笑：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如果真的是有输无赢，你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干。

绝计

这一次赌局定下的盘口是三搏一，意思就是说，要赌唐捷胜的人，输要输三两，赢只能赢一两。可是大家还是买唐捷，因为各人都认为聂小雀这一次连一点胜算都没有，盘口是三十搏一，赌局的庄家还是会输得把裤子都当掉。这一次赌局的大庄家就是卜鹰。大庄家很快就要变成大输家了，可是他现在看起来，却还是说不出的悠闲快活。松树下，地毡上，隐士般坐在那里品茶的三个人，所谈的居然也没有离开过这一局豪赌，更没有离开过名利两个字。卜鹰居然肯挂出以三搏一这一种盘口，多少应该有一点把握的。杜黄衫在皱着眉：可是我却偏偏看不出他凭哪一点认为聂小雀必胜唐捷。

要人输的法子多得很。吃苦和尚说：也许他在唐捷喝的酒里下了药，叫唐捷一路上泻个七八次，也许他先弄了个女人藏在唐捷被窝里，先把小唐折腾得半死不活。杜黄衫苦笑：这种事，真亏和尚能够想得出来。吃苦和尚悠然举杯：这种事连和尚都料想得出来，卜鹰怎么会想不出来？但是他绝不会去做。为什么？卜鹰不是这种人，唐捷也不是笨蛋。杜黄衫道：就算他是笨蛋，唐家的人也不肯让他轻易上当。吃苦和尚浅浅的啜了几口苦茶，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高僧的样子。聂家的人呢？难道他们就肯眼看着那只小雀儿活活输死？大李红袍斜眼看着他，忽然插口问：如果和尚是聂家的人，你还有什么法子？我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不过我碰巧知道聂小雀是个双胞胎，有个孪生兄弟叫小虫，如果先把小虫藏在山上，一边让小雀儿躲起来，然后小虫子及时出现，弹响这只古筝，聂家岂非就赢了？这倒真是个诡计。李红袍冷冷的说道：只有一样可惜！哪一样？你碰巧知道聂小雀有个双生兄弟，唐家的人难道会碰巧不知道？吃苦和尚一口热茶刚喝下去，烫得直翻白眼，那边树上的卜鹰却差一点把一嘴的酒都笑得喷了出来。唐家当然早已算准这一着，而且早已查出聂小虫最近一直都在济南，他们甚至还约定好了，九月九日的凌晨，叫聂小虫到济南城的云门楼子上见面，若是小虫不到，这一局就算聂家输了。

蜀中唐家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的。胡大小姐也忍住笑道：这种绝计，也真亏和尚怎么能想得出来。卜鹰也笑，笑得却好像有点莫测高深的样子，胡大小姐当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笑什么？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只不过忽然发现，名门大派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下五门。怎么说？唐家做事虽然滴水不漏，真正占便宜却还是聂家。卜鹰解释：聂小虫这次到济南去，不管他是去办什么事，都一定可以马到成功，平安归来。为什么？因为这次他找到个万无一失的靠山，保证天下太平！胡大小姐终于也明白了：为了这次赌局，唐家派到济南去的人一定会时时刻刻监视着他，别人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定还以为他请到了唐家的高手做保镳，还有谁会去动他？大小姐吃吃笑道：看来聂家这些小麻雀、小虫子，倒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卜鹰忽然问她：你知不知道昔年被武林九长老贬为下五门的五个门派，到如今只剩下了几门？难道只剩下聂家一门了？一点也不错，就只剩下了他们一门。卜鹰叹息，一个门派被贬为下五门之后，要生存下去就变成件很不容易的事了，昔年那九位老先生如果想到了这一点，也许就不会因为某一家人会用鸡鸣五鼓返魂香而把他贬为下五门。

他的声音彷佛还是很冷淡，淡淡的接着道：有些门派虽然不会用熏香暗器，做出来的事却远比那一家要精彩得多。胡大小姐凝视着他：我知道你一向很同情他们，只可惜——聂家这一局还是有输无赢的。卜鹰冷笑：只怕未必。就在这时，已经有一条人影从苍龙岭的石脊上翻跃而起，猿猴般凌空翻了四、五个觔斗，猥琐的身法突然变得曼妙轻灵，飕的一个燕子穿帘，平白又变为细胸巧翻云，轻飘飘的落在春草般的绿毡上，单膝半跪，抄起古筝。只听铮錝一声，声越金石，远远的传至远山白云里，手指上竟带着种极阴柔的内力。再看弹筝的人，纤巧的身材、瘦削的脸，神情间总彷佛带着几分畏缩，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灵光四射，显得聪明绝顶。胡大小姐忍不住失声惊呼：是他！是的，是他，聂小雀，小雀儿。卜鹰故意冷冷淡淡的说：下五门的人，这次总算不幸赢了一次。直至多年后卜鹰还对人说，那一天在华山绝顶，他最忘不了的一件事，就是大李红袍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很严肃而且很恭敬的态度对他说：卜先生，你真行，我佩服你。卜鹰后来还对人说：那一次大概是近三十年来，李红袍第一次称呼别人先生。卜鹰笑道：而且那一次很可能就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后来呢？有人问卜鹰：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我当然就跟聂小雀去吃庆功酒去了。我们去的时候，唐家的人一直都在看着我。卜鹰笑道：如果唐家人的眼光也跟他们家的暗器一样有毒，那天我一定已经被活活毒死。

胡大小姐叹了口气：那一次我倒很同情他们，因为我也跟他们一样，始终不明白卜鹰究竟凭哪一点算准了聂小雀会赢。后来又有人问聂小雀：老实说，你跟唐捷的轻功究竟是谁强？是他强。后劲是谁比较大？是他比较大。但是你却赢了那一局。好像是的。他的轻功比你强，后劲也比你大，你是怎么赢他的？聂小雀不回答，只笑，笑得一点都不像是只小麻雀，倒有点像是只小狐狸。

庆功酒

九月初九那一天，当天晚上，华山山麓，临时搭成的连营式长棚里，张灯结彩，筵开数十桌，都是为了要替唐挺和买唐捷的那些赢家们庆功的。从各地赶来的江湖好汉，午时一过就开始喝酒，边喝边等，等候好音。可是从山上传下来的消息却不太好，先上山弹响古筝的竟是聂小雀，这怎么可能？欢乐的场面虽然已显得有点尴尬，大家却仍然半信半疑。　等到专程从川北赶来主持这一次赌局的唐门高手唐挺从山上下来，消息才获得证实。唐捷真的输了，他的人已悄然而去，不知所踪。

唐挺脸色虽然沉重，腰杆却仍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枪。唐家的高手大多数是这样子的，赢的时候是这样子的，输的时候也是这样子，像唐捷那样，输了就悄然而去的人，唐家并不多。好像是楚留香曾经说过：轻功练得好的人，情感总是比较脆弱，这大概是因为这种人的反应也比较快的缘故。楚香帅的轻功号称天下第一，他对这方面的言论，多少总是有些道理的。何况他自己就是个情感很脆弱的人。唐挺从山上下来后，立刻证实了两件事。——唐捷确实输了，比聂小雀整整落败了三百指。一弹指的功夫为一指，三百指已经是一段很长的时候了，这种计算时间的方法，据说也是楚香帅创造出来的，虽然不能进入庙堂，江湖中却已渐渐有人开始采用。猎鹰另类侠情系列——聂小虫确实还在济南，今天凌晨，唐挺还接到派到济南去的唐门弟子飞鸽传书，而且还说济南府最近发生了一连串很神秘的凶杀案，好像还跟聂小虫有关，所以他暂时还走不了。这几件事虽然使买唐捷的人胃口大伤，可是大厨子已经来了，酒饭已经准备好，饭还是要吃的，只不过吃得不明不白而已。

在这餐庆功酒上，真正的赢家和输家居然全都下落不明，人影不见。他们的人呢？这一次赌局中，真正的大赢家当然不止卜鹰，此刻这一只鹰还带着一只雀飞入了一条陋巷，陋巷中有家小店，厚厚的棉布门帘已被油烟熏得发黑。平时最爱干净的胡大小姐这次居然也跟来了，最近她好像已拿定主意，跟定了卜鹰。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能下定这种决心，倒也不是坏事。小店里只有三张洗得发白的杨木方桌，厨房里刀杓直响，菜已上锅。卜鹰四下看一眼，看不到别的客人，立刻问：只他在炒菜？聂小雀笑着点头：今天他心情特别好，一定要亲自下厨房。卜鹰立刻眉开眼笑，看样子简直比赢了八十万两还开心。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他深深吸了口气，今天的第一样菜，是不是炒鸡蛋？是，是炒鸡蛋。小雀笑道：这是他的老规矩，要喝酒，先弄盘炒鸡蛋垫底！卜鹰大笑，大小姐却不禁摇头，炒菜的这个他究竟是何许人也，难道还能把一盘鸡蛋炒出花来？听说一个人年纪大了嘴就会变得比较馋，卜鹰的年纪确实已不小，难怪最近对她好像越来越疏远。

大小姐心里面正胡思乱想，一盘炒鸡蛋已经端了上来，鹅黄色的一盘蛋，上面缀着十来点翠绿的葱花，香、嫩、柔、滑，胡大小姐本来准备只吃一口的，小小的一口，可是一筷子挟下去，眼睛和筷子就再也舍不得离开这盘炒鸡蛋。接着，干烧茄子、火爆牛心、虾仁豆腐、豆瓣雪菜、双冬腐衣，一样样捧出来，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可是每一样全都是色香味俱全，只有真正的大行家，才能炒得出这种菜，也只有真正的大行家，才能吃得出它的滋味来。就连胡大小姐都觉得有点不能不佩服这位他先生了。他是谁呢？看卜鹰说起他的样子，非但神神秘秘的，简直是有些鬼祟。等到他把手脸洗干净，笑嘻嘻的从厨房里走出来，胡大小姐才真的大吃了一惊。这位在厨房里炒鸡蛋的他先生，却不是聂小雀，是谁？

秘密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上总是只有一个聂小雀，如果说炒鸡蛋的这个人是聂小雀，那么刚才在山巅弹响古筝，又把卜鹰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人是谁呢？胡大小姐看看他，又看看他。

你一定就是聂小虫，原来你还是偷偷的从济南溜回来了。我不是小虫，小虫是在济南。这个人很认真的说：我叫小无。小无？不错，小无。这个人说：无，就是没有的意思。没有什么？没有我，这个人说：世上有小雀，有小虫，可是没有小无。没有小无的意思，就是没有你？不错。既然没有你，那么你是谁？我只不过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而已。他非但没有一点悲伤的样子，反而笑得很愉快：别人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存在。他越说越胡涂，胡大小姐却明白了。聂家原来有个三胞胎兄弟，小雀、小虫、小无，可是江湖中却只知道其中两个，小无根本从来都不露面，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才出现，乘别人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把赌局乱了，把难题解决。其实这三兄弟究竟谁是小无？谁是小虫？谁是小雀？有时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太清。胡大小姐轻轻叹了口气。卜鹰，现在我也佩服你了，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一局他们是输不了的。

卜鹰微笑：我早就说过，若是明知有输无赢，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会去赌的。你还是会去赌的，因为你是个天生的赌徒。胡大小姐幽幽的说：若是一定要等到十拿九稳才去赌，就不能算是赌徒了。聂小雀也叹了口气：这句话真是千古不移的至理名言，每个人听了都应该牢记在心才是。卜鹰仍大笑：其实我也不能算是赌徒，我还不够格。你不够格谁够格？关二、关玉门。卜鹰说：我本以为这次他一定会来的。只要有机会能和卜鹰赌，关二的确是从来都不肯错过的，只可惜：关二爷这次在济南，好像也跟小虫一样，被卷入一件凶杀案里。聂小雀道：昨天夜里我是接到小虫的鸽书，据说凶手已经被逮住，正是关二爷的嫡亲外甥，关家三姑奶奶的独生子程小青。程小青？卜鹰两道浓眉结起：程小青会杀人？我不信。听说他杀的人还不止一个，而且是在行凶的现场被逮住的。小雀道：破案的人据说就是当今六扇门里第一高手，刑部的总捕凌玉峰。卜鹰的浓眉结得更紧，过了半天，忽然问：济南府的正堂是不是姓潘？大概是的，聂小雀道：听说他本来是九省巡按，钦赐的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的。他已经斩了程小青？暂时还没有，可是也快了。卜鹰霍然长身而起：走，我们到济南去，那里正有好戏连台，我们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一直很少开口的聂小无忽然笑了笑：鹰哥如果想去看关二爷，恐怕就不必到济南去了。这时候关二已经到了华山，正在山麓下的十里长棚里，放怀纵饮，喝得竟比他吃的还要多。

吓人的纪录

聂家实在是个很神秘的家族，常常会用一些奇异而诡秘的方法，做出一些别人永远无法明了，而且无法解释的事。关二的事件，就可以算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卜鹰就曾经问小无：你是说关二已经来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来。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已经来了？刚才。刚才什么时候？就是你刚才提起潘大人的时候。那时候有人跟你通过消息？是的。卜鹰笑了：我的眼睛虽然不太好，可是我不瞎；我的耳朵虽然不太好，可是我不聋；那时候有人跟你通过消息，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当然不瞎不聋，他有鹰一样的眼睛，虎一样的耳朵，甚至还有着狼一样的第六感，可是他当时的确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可是他也知道，聂小无决不是个说谎的人，所以他更好奇，所以要再三追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聂小无终于回答，答得很妙。他说：鹰哥不知道，因为鹰哥毕竟不是聂家的人，聂家还有很多古怪的事，鹰哥大概也不会知道。他还补充了一句：严格说来，聂家的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完全没有一个人知道，连我们兄弟都不例外。卜鹰又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笑声又恢复了那一向的豪爽和明朗。不管怎么样，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已经足够了。

他自己解释：我只要知道聂家兄弟是我的朋友，我晚上睡觉就会放心得多了。关二呢？关二如果已经到了华山附近，此刻在哪里？你们兄弟是一种人，关二却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人。卜鹰说。他是哪种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你晚上就休想睡得着。卜鹰说：那倒不是因为你怕他等你睡着了来害你，而是因为你时时刻刻都在为他担心，深怕他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关二爷难道会是这种时时刻刻都要让朋友为他担心的人？他就是。卜鹰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个人十余岁成名，以一身神力和一双铁掌，纵横江湖数十年，据说一生中从未遇见过敌手，奇怪的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有时候做起事来，却比小伙子还要毛躁。鹰哥是他的朋友？我不是他的朋友，我只不过是他的搭子。搭子？什么搭子？搭子有很多种，喝酒要有喝酒的搭子，扯淡要有扯淡的搭子，赌钱也要有赌钱的搭子，一个人活在世上，要过得快活一点，一个好搭子，是万万不可少的。只可惜要找一个好搭子比找一个好老婆还要困难。那的确要困难得多了。所以鹰哥决不会让这么样的一个好搭子伤心难受的，更不会让他遭遇到什么意外。

聂小雀问卜鹰：我说的对不对？对，真他娘的对极了。鹰哥当然也算准了现在他会在什么地方。聂小雀微笑，接着说：如果鹰哥不知道，也就不能做他的好搭子了。聂小无却在叹气，做一个死人的好搭子，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快乐的。幸好他一时半刻内还死不了。聂小无也笑了：有了鹰哥这样的好搭子，想死大概都死不掉。关二现在的确好像有一点很想赶快死掉的意思，因为他几乎已经把这一带所有最难惹的武林豪杰全部得罪光了。能够短短片刻间得罪这么多人，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关二能做到。在这方面，他好像有专长，这一类的任务，恐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能胜任愉快的了。根据别人的统计，这一天、这一夜，在华山下的长棚里，在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也就是说最多只不过别人喝一盏茶的时间内，他一共翻了十七张桌子，摔破了七十一个大碗，二百零三个小碗，二百二十一个酒杯，三百零七个碟子，而且还砸坏了四十二张板凳，外带十三张大圆桌面。另外他居然还有空，打扁二十九个人的鼻子，三十四个人的门牙，就只掉在地上的牙齿，一共就有一百六十五颗。这个纪录就算不是绝后，也是空前的，就连卜鹰都不能不佩服。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简直好像长了十七八双手。卜鹰说：他吃东西的时候，却好像长了十七八张嘴，还有十七八个人的胃口。关二的胃口好像永远都是好的，面对着一群想把他撕成碎片的人，他的胃口居然也一样好。

在创造了刚才所说的那个纪录之后，他已经吃了一只黄焖全鸡、一只香酥全鸭，两大碗白汁鱼唇、一碗八宝饭、二十八个花卷馒头。面对着他的一群人中，最少有二十个是可以在一瞬间杀人的好手。斜对面的山坡尖，还有三个人趺坐在一张春草般的绿毡上，一僧、一道、一俗，一壶茶、一樽酒、一盘果，宛如一幅图画。他后面的山坡上，一片星光和灯光都照不到的黑暗里，孤零零的有一条人影，箕踞在一　块山石上，一对亮眼，一双铁臂，一根比平常人几乎要粗一倍的手指上，倒吊着一只特大的羊皮酒袋，在阴森中的夜色看来，宛如一个地鬼与天魔混合成的凶煞。——幸好没人看见他的刀，他的刀在腰。那一群可以杀人于一瞬间的高手，当然也各有兵刃在腰。柔软的腰部，通常都是江湖人用来携带隐藏兵刃的地方，江湖人的腰大都柔软如蛇。蛇腰。关二忽然从一碗奶酪中把目光移开，瞪着对面一个宽肩长腰锦衣的中年人厉声说话。蛇腰丁人俊，善打毒针、软功、缩骨、擒拿，练得都不错，是鹰山群盗中的三大高手之一。关二问他：这个丁人俊是不是你？是的。这个丁人俊居然还满有点骨气，不但承认他的名号，而且还说：其实我真正的外号，是赤练蛇腰。赤练蛇虽然不能算是毒蛇中最毒的一种，却可以算是毒蛇中最有名的一种。丁人俊傲然道：若是大蟒蛇腰，那就无趣的很。很好，赤练蛇腰，这名字配得上你，若是大蟒蛇腰，那算什么东西？丁人俊格格的笑，关玉门笑声震耳，两人都笑，一个阳刚、一个阴柔，听得人全身冷汗，鸡皮疙瘩都起了出来。幸好关二的笑声很快就停顿，又问丁人俊：你杀过人？偶尔。杀过多少人？不超过三个。丁人俊阴森森的笑着说：每天不超过三个。关二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狂笑。好，这是好习惯，每天只杀三个，既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有时候我偶尔也会破例，杀上七八九十个。这么样看来，你杀的人总有一两百个了？只多不少。你呢？你死了没有？我好像还活着。丁人俊道：死人好像是不会说话的。

他还在阴森森的笑，因为他没有看见关二的表情已经变了，整个人都好像已经变了，手臂上已经有青筋突起，眼睛里已经冒出血丝。这是杀人前的征兆，很多人在杀人之前都会变成这种样子。关二距离丁人俊本来不但还有两丈多，而且隔着一张圆桌子，可是现在他的手忽然一伸，只听得咯、咯、咯一连串爆竹般的声音，只看见一条长大的人影，凌空一闪，一阵强劲的衣袂带风声响后，再看关二已经回到坐位上。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坐下来，他的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踏在凳上，一只手里抓着半只油鸡，一只手里抓着一只手。丁人俊的手。刚才那个满身鬼气的赤练蛇腰，现在整个人都真的好像蛇一样的扭曲了起来，扭曲着伏在关二面前的圆桌上，一只手已经被关二反拧到背后。关二的声音嘶哑。这个人杀人一两百，居然还好好的活着，居然还在自鸣得意。他的声音不但嘶哑而且悲怆：有的人最多只杀人三五，就已经要死了，而且非死不可。关二厉声问：这样公道不公道？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开口，过了很久，斜对面山坡上才有一个人在叹气。老夫今年活了八十三，总算才明白一件事了。说话的人有气无力，身上的红袍却穿得鲜艳如少女，枯瘦蜡黄的脸上，居然好像还搽着粉。红袍老鬼，你在说什么？关二厉声问：你明白了什么事？我总算明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呆子，就像你一样的呆子。

大李红袍悠悠的说：因为只有你这种呆子，才会在这个世界上要求公道。难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公道的事？有是有的，比如说，你刚才讲的那件事，就要比别的事公道一点。你知道那是什么事？关二问，问得虽然有一点笨，在当时却是非问不可。丁蛇腰杀人一百余，还高高兴兴的活着，你外甥程小青只不过杀了三五个人，还没有真的弄清人是不是真的是他杀的，就被判了个秋斩处决，已经快把脖子洗干净，坐在牢里等死了。李红袍问关二：你是不是认为这件事很不公道？他不等关二开口，又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这件事是很公道的。关二大怒，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凭什么说这件事很公道？因为你甥儿要死，是他自己想要死的，一个人居然连自己都想要死了，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公道不公道？你怎么知道他自己想死？李红袍微笑：他自己如果不想死，有你在他身边，还有谁能让他死？关二说不出话了。

赌头

关二还没有开口，远处却有人答腔了。那倒也未必。这个人的声音中带着种特别的磁性：我碰巧知道还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谁？我！大李红袍诡笑：卜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都在等着。等着我干什么？不是等着你，是等着你最近赚进的那一百多万两。卜鹰大笑。他施施然从人丛中走出来，兀鹰般的秃顶在灯下闪闪发着光，就像是金沙河的河水一样，闪着金光。你错了，最近我赚进的还不止这百多万两，只可惜不管谁要拿走一两都很不容易。大李红袍的笑容更诡：碰巧我刚好知道一种法子。什么法子？赌。卜鹰精神一振，只要听到一个赌字，他的精神就会一振。你想跟我赌？卜鹰问。是的。赌什么？赌你也救不了程小青！赌多少？大李红袍一双彷佛总是在昏睡中的老眼里也发出了光。我知道你是个有钱人，而且越来越有钱，可是我并不想赢得太多。

大李红袍瞪着眼道：我们就赌一百五十万两如何？群豪耸然动容，卜鹰也叹了口气。一百五十万两，随随便便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刚够买个烧饼一样。卜鹰摇头叹息：看来这个人对钱财的数目连一点观念都没有。你嫌太多？不嫌。卜鹰道：我赌钱一向只嫌少，不嫌多，越大越风流。那就好极了。关二突然大喝：卜鹰，你为什么要跟他赌？是不是要藉个题目去救小青？程小青与我非亲非友，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去救他？卜鹰悠然道：我只不过想赢那红袍老儿几文而已。他微笑：我知道他也是个有钱人，可是这次输了后，他恐怕就要穷一点了。

多出来的人

车声辚辚，健马如飞，直奔济南。对于马，卜鹰并不十分有兴趣，胡金袖却是专家，她选出的马，不但都是名种，而且都是良骏，差一点的，她才用来拉车，可是经她训练过后，四匹马十六条腿好像只有一个动作。车子当然走得很平稳，连卜鹰手中金杯里的美酒都没有溅出一滴。他斜倚在车座，把一双只穿了双帕来小羊皮凉鞋的赤脚高高跷起来，唯一幸运的是，他的脚绝对不臭，而且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脚脏。

胡金袖已经瞪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想不到你真的跟他赌了，你有把握？没有。卜鹰懒洋洋的笑了笑：如果有把握，我就不赌了。——若有把握，就没有了刺激，没有刺激，还赌什么？有些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真正的赌徒却从来不做有把握之事，这道理胡金袖其实是明白的。可是你这次赌，却是为了程小青！胡金袖道：看关二的样子，连我的心都软了，我敢保证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样被一个人感动过。你认为他被我感动了？当然。你认为我跟那位红袍老儿赌，真的是为了救程小青？对。你认为我是为了关二才要救程小青的？对。对？对个屁！卜鹰冷笑，关二只不过是我赌钱的搭子而已，而且是个好搭子，又敢赌又敢输，而且输得起，除此之外，我跟他还有什么狗屁关系？我为什么要救他的外甥呢？　胡金袖露出雪白的牙齿，浅浅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笑还是假笑？这样子最好，要不然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朋友。胡金袖浅笑着道：一个赌徒若是把他赌钱的对象当成朋友，那就不好玩了。她本来好像准备剥一个橘子给卜鹰吃的，可是现在却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送到自己嘴里去。她好像认为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连橘子都应该没得吃，所以她只问：那么你准备怎么去赢这笔钱呢？要赢这一局，就得先救程小青。

卜鹰道：要救程小青，就得先破案。破案？难道你认为这件案子还没有破？还没有。程小青难道不是真凶？绝不是。那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真凶？那也许只因为他看见情人已死，忽然觉得心灰意冷，只想死了算了。卜鹰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这一类的呆子。你凭什么这样想？因为这件案子表面看来虽然已经破，其实却还有很多点可疑之处。哪几点？最大一点就是，这件案子多了一个不该多的人，少了一个不该少的人。不该多的人是谁？济南府的正堂潘大人。少了一个呢？胡金袖问：是不是圆圆？答对了。圆圆是红姑娘的贴身丫头，红红请客，她本来应该一直在旁边服侍着的，就算不在床边，也应该在门口，可是在红红临死之前和被害之后，却一直没有看见她的踪影。老实说，这件案子至今我还没有弄得清楚。胡金袖道：你能不能从头再说一遍给我听？

紫烟的故事

要说这件案子，可以从两个要点说起，第一个要点当然就是紫烟。

上个月，在济南府，有几天凌晨，灰暗的天空中忽然有一股紫烟升起。这样的情形一共发生了六次，每一次紫烟的源起地都不相同，相同的是，每一次紫烟出现之后，济南城里都会有一位名人被刺杀而死，死者彼此间却又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们之间也有一些相同之处，那就是在紫烟出现的前夕，他们都曾经被一位最近才迁入济南的名妓红红留宿过，而且都是死在一个擅用左手杀人的刺客手下，一击致命，干净利落。第二个要点，当然就是程小青与红红之间的恋情。他们的情爱受阻，红红出嫁，又守寡，再回娘家，还是无法和程小青结为连理。她万念俱灰，并没有遁入空门，反而落溷于红尘，自暴自弃，以求解脱。心痛的是程小青，却又偏偏无法劝阻，因为他们婚姻最大的障碍就是他的母亲，也就是关二关玉门的嫡亲妹妹，名震西陲的关家三姑奶奶。所以他只好把一股怒气出到红红的客人身上，所以济南才会发生那一连串凶杀。凶案的死者都是名人，而且都是有钱人，所以很快就变得很轰动。所以刑部就特别派了被天下江湖中公认的六扇门中第一高手凌玉峰到济南来接管这件案子。

于是凌玉峰抽丝剥茧，查出了上述的真相，自己易服微行，经由聂小虫拉的线，也做了红红的入幕之宾。就在那一天晚上，济南府的正堂潘其成潘大人正在和聂小虫守候消息的时候，红红暂居的宅中，忽然又有紫烟升起。这时两榜进士出身的潘大人竟然施展出惊人的轻功，飞掠至紫烟源起处，凌玉峰和聂小虫也立刻随后赶到。也就在这时候，他们又听见红红的一声惨呼，而赶回她闺房去时，一代绝色红红姑娘竟已香消玉殒，被人刺杀在床上。手持着杀人的血刃，茫然站在床头的，赫然竟是程小青。奇怪的是，这时候红红身边最亲近的丫头圆圆居然不知所踪。这是不是就叫做因爱成仇？胡金袖幽幽的说：有人说，爱恨之间，就好像刀锋一样，那一点分际是最难把握得住。她忽然又笑了，看着卜鹰吃吃的笑道：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哪一天说不定我也会杀了你。可是杀人的凶手并不是程小青。不是？胡金袖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说不是？就算有人亲眼看见，我也一样要说凶手绝不是他！为什么？胡金袖问：是不是因为你一直认为这件案子多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是的。那位潘大人本来就是济南府的知府，本来就在那里办案，你怎么说他是多出来的？因为他本来是一个人的，后来却变成了两个，一个是进士出身的四品官，一个却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卜鹰沉思着道：却不知他本来的人究竟是哪一个？是通达经书的父母官呢？还是呼吸杀人的江湖客？胡金袖也在沉思，过了很久才说话。不管他是不是多出来的，那个叫圆圆的女孩的确不该突然少掉。她问卜鹰：你想，会不会是凶手在行凶时被她撞破，所以杀了她灭口？这个解释很合理，所以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人了。

什么问题？就算她是被杀了灭口的，她的尸首呢？找不着她的尸首？找不着，卜鹰道：几乎把那个院子里的地都翻起来了，还是找不着。潘其成和凌玉峰都在附近，凶手行凶之后，绝不可能还有充裕的时间逃走，当然更不可能带着圆圆的尸首逃走。对。所以圆圆是被杀死的，这理论不能成立。对。那么她难道是自己逃走的？跟她那么亲近的小姐被刺杀，她为什么要逃走？而且一走就踪影不见，消息全无。胡金袖问：这个小丫头又有什么秘密？她也知道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圆圆自己。

可是圆圆既然已经少掉了，要问也无法去问。幸好我们还有多出来的一个。胡金袖道：潘其成一向有能员之称，对这件案子，他多少应该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可是我们应该去问哪一个呢？卜鹰道：是去问那位潘大人？还是去问潘大侠？两个人岂非本来就是一个人，去问哪个岂非都一样？不一样。卜鹰解释：要去问潘大人，我们就应该整齐衣冠，登门投帖，求他接见。这样子不好玩。那么我们就应该穿上夜行衣靠，带上防身利器，在三四更之交，夜探济南府的衙门，不管怎么样，也要套出他一点口信来。胡金袖的眼睛亮了：这样子才好玩。卜鹰却叹了口气：好玩是好玩，怕只怕我们没有玩成别人，反而被别人玩了。潘其成的武功本来就有点莫测高深，再加上近年来名动江湖的凌玉峰，和衙门里埋伏打桩的那些六扇门高手，的确不是好对付的。胡金袖却在吃吃的笑，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就在她笑得最愉快，笑声也最动听的时候，她的人已经从车窗内燕子般穿出。

她的轻功，也许还不能排名入天下高手的五名之内，也许连十名都排不到，可是她的身法之美，却实在是轻灵曼妙，优雅动人。就连她在已经使出全身劲力来施展轻功时，她的姿态仍然像是在柳荫下花丛里悠然漫步般地迷人。尤其当她衣袂劲飞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简直美得可以让人的心都变成粉碎。卜鹰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的说：十六七岁小姑娘时的毛病，到现在她居然还改不掉。胡金袖的身子一折，人已掠上车顶，接着，车顶上就响起了一阵阵轻微的叱喝声，和掌风破空声。卜鹰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就算听见了，也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索性连眼睛都闭了起来。等他张开眼睛时，他对面已经多了一个人。

四品正堂

一个像貌堂堂，两眼有神，笑容虽然可亲，看起来却很有威严的人，穿一件质料极好的蓝衫，身上几乎完全没有佩饰，只有左手的手指上，戴着枚颜色黝黑，非金非铁，也看不出是什么打成的奇形戒指。卜鹰彷佛皱了皱眉，假装不去看这枚戒指，其实时时刻刻都在用眼睛的余光瞄着它。看得时间越多，他眼睛里的眼色就越凝重，到后来连瞳孔似乎都在收缩，甚至在他看到柳轻侯号称无敌的金剑时，眼中都没有这种表情。这种呈黝黑的戒指，难道也是件杀人的利器？身穿蓝袍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先开口，声音显得低沉而有力，带着种截钉断铁的命令口气：卜鹰先生。是的。卜鹰反问：潘大人？不敢。卜鹰微笑：潘大人端的好身手，别人一向说我是鹰眼兔耳狗鼻子，可是这一次，差点连我都不知道潘大人是怎么来的。

潘其成轻咳两声，转过话题：卜先生想必已经见过关二爷？他已经回他在西北的窑洞去了，去看他那个守寡多年的可怜妹妹。守寡是真的，可怜却未必，关三姑奶奶若是可怜，天下就没有可怜的人了。那位昔年以一柄广刀纵横天下的南宫，也跟他到西北去了？潘其成问：他为什么要一直盯着他？第一，因为他高兴。第二，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干。第三，说不定他想等个机会杀了关二。卜鹰道：无论谁要杀关二都不容易，要等这么样一个机会，恐怕也困难得很。车顶上的拳脚破空声和身形转动声忽然远去，车顶上的人能和胡金袖缠战这么久，无疑也是个难得的高手。潘其成忽然又改变话题问卜鹰。圆圆呢？圆圆？卜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关二案，想必已经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当然更不会不知道圆圆。我只有一件事还弄不太清楚。卜鹰淡淡的反问：这里究竟是济南府的衙门？还是我的马车？这位潘大人的涵养功夫当真已经到家了，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在下只不过随便问问他而已，圆圆若是出现了，对大家全都有好处，否则……潘大人又干咳几声才接着说：否则程公子的命，只怕是捱不到秋决。捱不到秋决，为什么？他绝食已经有很多天了，非但不饮不食，而且坚决不见人，我们也不敢勉强。潘其成道：朝廷的要犯若是饿死在狱中，谁也逃不了责任。

卜鹰沉吟着，大声说：我去看看他。你看不到他的，无论谁都看不到他的，就连卜先生，恐怕都不能例外。卜鹰眼睛里忽然又发出了光，瞪着潘其成道：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怎么赌？赌什么？赌你头上的一顶四品乌纱。你若输了呢？我输，就输我的脑袋。多久为限？一日一夜。卜鹰道：明天这时候，我若还见不到程小青，就算我输了。潘其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居然笑了笑：卜先生果然是赌徒，我就知道卜先生会跟我赌的。他居然真的知道，因为马车停下来，居然就停在济南府官衙的后墙，高墙里一个跨院，就是济南府正堂潘大人囚禁要犯的地方。

高手如云

高墙外是条长巷，距离车马停下来的地方两三丈外，有家茶馆。这时天刚刚亮，正是茶馆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喝早茶的、赶早市的、溜狗的、溜鸟的、闲着没事干的混混儿、各式各样的小贩，都聚集到茶馆里来，一壶茶叶末儿、几个生煎包子，就可打发一个上什。远远看过去，这家茶馆和世上所有别的茶馆也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卜鹰一走进去，就发现情况不同了，在这家普通茶馆里喝茶的客人中，至少有十个是武林高手。武林高手也要吃饭喝茶打尖的，这也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的两眼神光充足，两边的太阳穴高高凸起，手上的皮肤油光滑水，皮肤下的血脉就像是河流般在不停的隐隐流动，赫然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一类的高手，平时连一个都很难见到，没事更不会聚集在一起。如果他们聚集在一起，那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轰动江湖的大事，就算是没有发生，也必将发生无疑。——紫烟那件案子现在已结束，这地方还会发生什么大事？卜鹰找了个座头，叫了茶水和点心，还买了一份新刻的戏文铅字儿，正是这家茶馆当天晚上要演出的。他表面上好像在看着戏文，其实却在用眼角瞟着这些高手，注意他们的眼神、举动、拿杯子的姿势、坐的姿势，注意他们手部的运动、手指的关节。他当然知道他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也不想瞒他们，要这么样做，只不过为大家留点面子而已。他很快就发现，所有一等一高手的特征，完全都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像这样的高手，本来是没有人可以支使差遣的，因为他们每一个都可以独当一面，每一个都有力量去指挥别人。

所以他们到这里来，应该不可能是因为他们接受到别人的命令。卜鹰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天下武林中，有谁能指挥命令他们。最重要的是，像这样的高手，卜鹰本来很快就可以认出他们的来历身份，十个人之中，最少也应该认出五、六个。可是现在卜鹰却连一个都认不出。这些高手无疑都经过很精密的易容，为他们易容的人，无疑也是位绝顶高手，不但精于普通一般用药颜料的易容术，而且是精通刀圭一类的手术。据卜鹰所知，像这样的易容专家，当今江湖中也已经不多了，严格说来，最多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虽然也都是特立独行，眼高于顶，平时绝少跟别人来往的人，无论谁想要劳动他们出手，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些人又有什么神通，能请得动他们？卜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件事自从有他参与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复杂了。这些高手中，最令卜鹰感兴趣的，是一个面色蜡黄，身子彷佛干瘪了的小老头。他的年纪一定已经很老了，一口黄牙，已经掉得剩下没几颗，一双手爪，更长得像鸟爪一样，右手小指的指甲却留得很长，而且卷成了一团。一个人要把手指甲留成这样子，也不是件简单的事，那至少要二十年的工夫。奇怪的是，这么样一个小老头，但是眼神却很清澈，就像是春天阳光下的流水一样，让人看了，心里会有种说不出的欢愉。这个小老头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小姑娘一样。

如果他存心要把自己彻底改扮成另外一个人，他本来可以用一种极名贵的水晶薄片，嵌在眼睛里，遮挡起眼中的光采。可是他偏偏不要这么样做，好像故意要留一点破绽，让别人查出他的真实身份。这使得卜鹰觉得更感兴趣了。——难道这小老头真是个小姑娘？难道她就是那个突然少掉的圆圆？一个年轻而瘦弱的店伙，提着个大茶壶，摇摇摆摆的走过来，正好走在这个小老头旁边，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不但自己眼看着要重重跌一跤，手里提着的一大壶水，眼看着也要倒在小老头身上。茶馆里有人惊呼，有人想过来帮忙，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无论谁都帮不了这个忙了。最重要的事，被卜鹰认出的那些高手们，全都安坐未动，好像存心要看这场热闹，又好像算准了这个小老头有法子应付这个局面，根本用不着别人出手。他们不动，卜鹰当然也不动，那个小老头却不能不动了。

一大壶滚水淋在身上，无论谁都受不了的。可是他只要一动，岂非就泄漏了自己的底子，让人看出他的武功来历，也让人看出了他是高手？卜鹰心里正在替他盘算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伙计的脚步已经站稳了，手里的水非但没有打翻在小老头的身上，根本连一滴都没有溅出。原来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小老头忽然伸出手，在那伙计提水的手肘上轻轻一托，这伙计立刻就觉得有股很平和的力量涌进来，流遍全身，就好像有十七、八只手，把他全身关节都托住了一样。这一托看来轻描淡写，别人甚至没有十分注意，可是看在卜鹰眼里，却好像看见了一件让他非常吃惊的事，连瞳孔都收缩了一下。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请跟我来。

这个人的声音很奇怪，嘶哑中又带着点尖针般的刺耳，而且骤然听起来，分不出究竟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进入这茶馆，卜鹰已发现好几个分不出男女的人了。可以确定的是，这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如这个人有恶意，根本用不着开口，就可能往卜鹰背后突袭暗算，何必说什么话？可是卜鹰回过头去的时候，却又吃了一惊，彷佛又看见了什么惊人的事。其实他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一个人、一张脸、一双眼睛。一双让卜鹰吓了一跳的眼睛。

绝世神功

这个人中等身材，四十多岁年纪，看起来比平常人瘦弱一点，穿一身灰衣，一张很平凡的脸，胡子不多，而且留得很不整齐，正是那种情况很潦倒的中年人模样。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平凡，除了卜鹰外，大概绝不会有别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当然更不会被他吓一跳。卜鹰吃惊的是什么？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跟着这个人往外走。

外面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堆着煤球木柴，对面是一排平房，烟囱里一直在冒烟，有些伙计不停的进去，看来无疑是厨房。穿过这个院子的时候，奇怪的事就发生了。这个中等身材的瘦弱中年人，走到院子中间时，身材就好像变了，不但身高长了一两寸，肩膀也宽了一寸，只有露在衣袖外的一双手，还是那么纤长灵巧，绝对不像是经常提水的人。再往前走，他的身材彷佛又变得高大魁伟了一些，他前面的样子虽然看不见，从后面看，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种惊人的变化看在卜鹰眼里，卜鹰反而不吃惊了，就好像早就知道将要有很多变化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而且无论多惊人的变化，只要发生在这个人身上，都变成了很平常的事似的。走着走着，这个人的身子忽然腾空而起，一步就跨上了对面的屋顶，就像是平常人在跨楼梯一样，一点吃力的样子都没有。上了屋顶之后，他的身材好像又高大了一些，每一步跨出去，至少都有两三丈。这样的轻功，江湖中的确有人曾经传说过，可是真正能亲眼看见的人，大概就没有几个人了。卜鹰跟得上他。卜鹰的长袍展开，宛如鹰翼，能够在空中滑翔飞行，有一次甚至曾经飞掠过华山苍龙岭上的大峡谷。这是他的绝技，也是江湖中难得见到的轻功，智者曲金发在评论当今轻功十杰时，曾经把卜鹰排名在第四。可是现在卜鹰却显然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跟得上这个人。

这个人也不回头，只淡淡的说：最近你的杂务太多，而且赌得太多，喝得太多，好像应该跟我回去吃几天素了。卜鹰直笑：你吃素，我吃肉，你享清福，我管杂务，我们两个还是保持老样子比较好。老样子的意思，就是这两个人原来早就认得，不但认得，而且很熟，关系也很亲密。这个人是谁呢？难道也是赌局的三位老板其中之一？他们是在一个花园里的一座假山上停下来的，很精雅的花园里，石榴、菊花、夹竹桃、桂花，各种应该在秋天开的花却开得很好，假山的石头苔痕青翠，堆砌得也颇见巧思。假山的对面，是几间雅轩，里面布置得也很有风味，迎面挂着副对联。尝因酒醉鞭名马。唯恐情多误美人。很清雅的句子，却隐隐透出种说不出的豪气。桌上有酒，酒不多，却很醇，有菜，菜很精致，份量却很少，和这位现在已变得十分高大威猛的中年人显得极不相称。

他的脸也变了，本来很普通的脸，现在却变得带着种乌黑的杀气，就好像满天阴霾，雷雨未来时的乌云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卜鹰四下打量，看看这个人，看看桌上的酒菜，彷佛在轻轻叹息：近来你好像吃得更少了。自从薛涤缨死于肝病之后，我的确吃得更少一些，可是不吃也不行。这个灰衣人笑说：想不到肝病这种病竟然是无药可医的。那么你就该留在山里静养才对，这次你出来，倒真让我吃一惊。卜鹰道：能够让你亲自出山，这件事看来大概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一点！大概还不止一点。这个灰衣人道：大概最少也有六七点。他忽然问卜鹰：你有没有看出刚才差点被滚水烫死的小老头是谁？卜鹰点头：他当然不会被烫死的，销魂小青衣若是被一壶水烫死，那就真的要笑死了。

销魂小青衣，夺命大红袍。江湖中能够与大李红袍排名在一起的人实在太少了，何况她的排名还在大李之上，这位销魂小青衣的本事，由此可见一斑。可是她究竟有什么本事呢？知道的人却没有几个，因为她会的本事实在太多，江湖中各门各派各式各样的武功，她大概都能使得上手，尤其是暗器与小巧功夫，曲金发将她名列天下第二。她的易容术，当然也是第一流，茶馆里另外那些高手们的容貌，无疑都曾经过她的妙手改造。所以现在卜鹰要问的问题是——她和那些人难道是一伙的？是。这些一向独来独往，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的人，怎么会凑成了一伙？因为一个很特别的组织。他们都是这个组织里的人？全都是。这个组织能够网罗到这些高手，连销魂小青衣都在其中，它组织的庞大、力量之雄厚，大概也惊人得很！卜鹰叹了口气：看来我最近的杂务实在太多了，居然连这么样一个组织都没有听说过。他又问：这些人既然到这里来了，显然因为这个组织已准备插手这件案子，他们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灰衣人没有开口，这个问题是卜鹰自己回答的，这个问题也只有一个答案。他们插手这件事，只因为凶手也是这个组织的人。

卜鹰皱起眉：有小青衣这样的高手参与这件事，我们要动那凶手恐怕就难了。灰衣人淡淡的笑了笑！你想得恐怕太远了些。他说：现在我们连凶手都还没有找出来，怎么去动他？你也认为凶手不是程小青？灰衣人想说话，又忍住，脸上忽然显得说不出的疲倦，脸色也彷佛更乌黑了，忽然挥挥手：我累了，你去吧。到哪里去？去找程小青。确实是应该先找程小青的，有很多疑问一定要先找到他才能解决。可是，现在就去找他，是不是太早了些？卜鹰问：是不是应该先等到天黑？到了天黑，那地方的警卫反而森严，现在就去，正是出其不意，灰衣人说：何况，被囚禁在他隔壁牢房里的，是个已退隐的大盗，积财甚多，所以把监狱里的人上下都打点得很好，一日三餐，家里都有人送酒饭去，但只要想法子把那个送饭的人替换下来，要见程小青并不难。卜鹰叹息：你的病一定要静养，你劳的事却太多了，这次你能不出手，还是不要出手的好！灰衣人傲然而笑：要我出手，只怕还不容易，当今天下，找不出几人配我出手！

出手雷霆

按照那灰衣人的计划，卜鹰虽然很容易就见到了程小青，唯一的遗憾是，程小青不肯见他。程小青的牢房，和囚禁那大盗的牢房是相通的，那大盗武功虽不高，出手却很准，二十年绿林生涯，积财也在万贯以上，退隐后很懂得收敛之道，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已消失了，想不到潘其成一到济南，就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还不到半个月，就将他逮捕到案。他居然认得卜鹰，虽然仔细打量了很久，还是把卜鹰认了出来，一认出来，就吓得连腿都软了，卜鹰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据他所说，程小青自从进入这牢房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一直水米不进，所以现在的神情看来很萎顿！照这种情况看，的确是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一个人自己想死，还有谁能救得了他呢？可是卜鹰并没有走，居然还把狱卒坐的板凳搬了张过来，坐在牢房门口，隔壁那洗了手的大盗还要狱卒倒了一壶浓茶。卜鹰就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喝茶，看起来又像是在等人一样，那大盗拼命想巴结他，程小青却一直缩在角落里，连头都没有回。过了半晌，卜鹰忽然说：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来的是潘其成，身上还穿着四品服色，却将一顶乌纱捧在手里。这一局又是你赢了，乌纱一顶，特来奉上。你赌得倒干脆。乌纱我虽然已输掉，幸好还有别的我没有输掉。潘其成说：我的命还没有输掉。

每个人都有一条命，你留下这条命有什么用？卜鹰故意问：难道你想拚命？其实他也想不到潘其成会拼命的，拚命是匹夫所为，真正的高手，很少做这一类的事。潘其成却做了。他无疑可以算是高手，而且是一流高手，可是他一出手就是拼命的杀着，在这狭窄的牢房里施展，更显得奇凶险绝。卜鹰袍袖展动如鹰翼，就好像一片海藻在水中滑行一样，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转折，转变成任何一个方向，再从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飞击出手。这种奇诡的身法，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施展，反而更见威力。程小青仍未回头，隔壁那大盗却已看呆了。三五招之间，卜鹰已将潘其成逼得无法还击，有败无胜，奇怪的是，卜鹰一直都没有施出杀手，而且在有意无意间，将潘其成逼进退路，好像有意要放潘其成一条生路。就在这时，程小青隔壁的牢房忽然门户大开，刚才那个发呆的退隐大盗，忽然像豹子般飞扑而出，竟以比鹰爪功更厉害的豹爪功，撕卜鹰左颈的血管凸起处。刚才替卜鹰倒茶的狱卒也出手了。他用的是极阴柔的功夫，在金丝绵掌和断肠手中，还带着魔教寒阴神掌一类至柔至寒的阴劲，很可能是昔年东方魔教剩存的余党。第三个人是从门外冲进来的，一手大力金刚掌，大开大阖，至刚至猛，正好弥补了寒阴掌力之不足，刚厉的掌风，也正好将退路封死。这三个人不但武功很高，出手更出人意外，卜鹰一眼就看出来，都是曾经在茶馆中出现过的人，而且至少看出了两个人的武功来历。

他们既然来了，销魂小青衣人是不是也会出现？这一点才是卜鹰最担心的，不幸的是，他所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刚才他坐的那张椅子上，忽然间就已多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老头。小老头出现，卜鹰一惊，潘其成已乘这个机会夺门而出，知道这个小老头真实身份的人，只要看见他出现，都难免会一惊。卜鹰无法阻拦他，也无法追，因为所有的出路又全都被封死。小老头已拿出水烟袋，在吹纸烟子，用一种尖锐而怪异的声音问卜鹰：卜大老板，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一件事？什么事？大家都说，只要有我出现的地方，无论任何一样东西里，都可能有毒。小老头问：不知道你信不信？我相信。那么你刚才喝的那碗茶呢？是不是也可能有毒？很可能。你好像已经把那碗茶喝了下去，难道你一点都不怕？我怕。可是卜鹰的态度还是很悠闲，连一点担心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就因为我怕，所以我特别小心。卜鹰悠然道：就因为我特别的小心，所以我刚才根本没有把那碗茶喝下去。小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格格的笑了，把一袋水烟用刚吹燃的纸烟子点起，蹊落蹊落的抽了起来，一阵阵淡淡的乳白色烟雾，很快的就把这个小老头笼罩。

在迷漫的烟雾里，只听他用一种琉璃与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种很毒的迷香，叫做十里销魂青衣散？我听说过。你怕不怕这袋水烟里就有这种青衣散？我怕。只可惜你虽然怕，却冲不出去，就算憋住气，也憋不了太久。我正在担心这一点。你打算怎么办呢？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出办法来。卜鹰叹着气，等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只好被你毒死就算了。小老头格格的点头，能被我毒死，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如果你憋住气，也许还可以多撑一些时候，现在你一直不停的开口说话，恐怕……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卜鹰已经摇摇欲倒，红润的脸色，也变为苍白。小老头还在说话。只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毒死你的，最多只让你昏迷一阵子而已。小老头说：炼制这种青衣散的药材都很贵重，要我用得太多，我还舍不得。卜鹰连话都说不出了，小老头说的话，他大概已经听不见。也不知是谁在大笑着道：原来名震江湖的卜鹰也不过如此。他笑得很得意，可是很快就已笑不出来，昏迷欲倒的卜鹰已经在笑声中腾身而起，用一种兀鹰在高空滑翔，游鱼在水中游弋般的身法，在一个令人很难相信的角度里，从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方向滑飞了出去，滑出了人丛。笑的人不笑了，小老头却又格格的笑了起来：名震天下的卜鹰还是有两下子的。

格杀

对卜鹰来说，无论要从什么地方逃脱，都不是件困难的事。

有很多人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囚禁住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他，他用的通常都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通常都最有效。这一次也不例外。能够从销魂小青衣手下脱逃的人，往往已经从一个活人变成了死人，可是卜鹰逃走后，全身上下几乎完全没有损伤。他在一弹指间就已从牢房里窜入了外面的院子，然后立刻就看见了一个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看见的人。他看见了潘其成。院子里是囤放柴木煤炭的，却有一棵梧桐树，潘其成就站在这棵孤零零的梧桐下，这个刚才还在用尽全力拚命脱逃的人，现在的神态居然很悠闲，连一点脱逃的意思都没有，却有点像是在等人。——这种时候，这个地方，他在等谁？卜鹰想过去问清楚，想不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一个长身玉立、服饰雅致、长得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已经抢先一步，到了潘其成面前。他的身法非常快，举止却很从容，卜鹰本来还没有看见附近有这么样一个人，霎时间这个人已经出现在潘其成面前，微笑着向潘其成招呼。潘其成也同样在跟他打招呼，而且还在说话，两个人以前显然是认得的，只可惜他们距离卜鹰很远，说话的声音又很低沉，卜鹰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样子好像都很愉快。

过了半晌，两个人大概说了十来句话，谈话就准备结束了。卜鹰很想过去问问这个年轻人是谁？他没有过去问，只因为他已隐隐猜出了他的身份来历。眼见着他已经要走了，忽然又回过头，跟潘其成说了一句话，潘其成迟疑着，好像正在考虑应该如何答复，就在这时候，年轻人忽然抽出了一柄短刀，雪亮的刀锋，一下子就刺入了潘其成的心脏。潘其成的脸立刻因惊讶而扭曲，很快的又由惊讶变为恐惧。年轻人仍然安静的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居然没有逃走的意思。他难道不怕卜鹰来追查询问？这时候潘其成全身都已痉挛扭曲，想吶喊呼救，连咽喉的肌肉都已在抽搐，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扭过头，用乞怜求助的眼光看着卜鹰。在这种情况下，卜鹰如果还不闻不问，卜鹰就是个死人了。奇怪的是，那年轻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很客气的招呼：卜鹰卜先生？是的，我就是卜鹰。卜先生看我刚才刀伤人命，居然还好像没事人一样，一定觉得很奇怪。是有点奇怪。卜先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杀人之后还能如此逍遥自在？不知道。

卜鹰说：非但不知道，也猜不出。我能够从容杀人，只因为我的身份。哦？我姓凌，名玉峰，是刑部的捕头。凌玉峰说：我杀人是合法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江湖公认的六扇门第一高手，刑部总捕凌玉峰，卜鹰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意料中的事。可是刑部的捕头，好像也不能随便杀人的。卜鹰说：公门中人杀人犯法，一样要抵罪。那也得看杀的是什么人。凌玉峰说：杀的若是通缉要犯，非但无罪，反而还有功劳。潘其成是两榜出身的四品官，他犯了什么罪？卜鹰说：就算犯了罪，也该在审讯之后，再明正典刑。凌玉峰也不回答，只拿出了一张看来非常正式的海捕公文。追缉要犯潘一飞乙名，本名潘其成，毋庸审讯，实时就地格杀勿论。公文上盖的不但有各州道府县的照会，还有刑部的大印。这样子够不够？足够了。潘其成虽然是两榜出身的进士，文采甚佳，另一面，他又是纵横在黄河一带的独行盗，武功和水性，都是第一流的。凌玉峰叹息着道：这个人文武俱佳，实在可以算是武林中少见的奇才。卜鹰也在叹息：只可惜他若是和另外一个相比，还是差得很远。另外一人是谁？是你。卜鹰淡淡的说：他如果比你强，怎么会死在你的手里？说到这里，话已说不下去了，再说也只有两个字可说：再见。

可是凌玉峰却偏偏还要再问一句：这里的事，好像已经办完了，卜先生还要到哪里去？我还要去看一个人。卜鹰说：一个无名的人。凌玉峰笑了笑：无名的人，好像通常都要比有名的人更可怕。那就得看了。看？看那个无名的人是谁，卜鹰说：有些无名之辈，往往会在迷糊之间死于沟渠。那也得看了。凌玉峰说：看那个无名之辈是谁。他说：我就知道有一位无名之辈，曾经在顷刻间将十三名名震江湖的高手斩于刀下。卜鹰盯着他，很缓慢的问：你说的这位无名之辈是不是你呢？凌玉峰笑了！我只知道当今天下最可怕的无名之辈，只有两个人。哦？据说赌局的三位大老板中，就有两名是无名之辈，都可以在挥手间杀人于俄顷！哦！凌玉峰又笑了笑：幸好这两个人都不是你，你是个有名的人，非常有名。卜鹰大笑：你说的都对，看来刑部的档案的确非常完整，只可惜有一件事你还不太明白。什么事？卜鹰的笑声停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有名的人，也一样可以杀人的。

凌玉峰不说话了，卜鹰也闭上了嘴，两个人互相凝视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可怕的肃杀之意，可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彷佛阴沉了下来，那一棵孤零零的梧桐，被风吹得簌簌的响。也许这就是杀气，削铁如泥杀人如草的利器，才一出鞘，就会有一种慑人的寒气逼人而来，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却可以令人心胆俱寒，全身悚栗，四肢不能移半寸。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凌玉峰才长长的吐出口气。不是现在，现在不行。他说：高手交锋，也要选时候的。他说：不占天时，不得地利，都不能出手，没有杀机也不能出手。卜鹰同意。不能出手而出手，必败无疑。幸好迟早总有一天的。哦。江湖中人都知道，卜先生一向极少出手，二十年来，出手不过三次。凌玉峰道：可是我总有让你出手的法子。

推理

现在已经是正什，经过这一个多时辰的休息，这个无名的灰衣人脸色已经好得多了，黯暗的额角，已经有了光亮。他正在吃饭，他的食物都是经过谨慎选择的，不能太油腻，也不能太没有油水，不能太　滋养，养分也不能太不足，肉类和豆类不能吃得太多，可是也万万不能缺少，酒类更是连碰都不能碰。肝病实在是种很麻烦的病，他一向很少出入江湖，就因为终日都在和病魔挣扎。对于他的饮食，卜鹰完全不感兴趣，他常常奇怪一个人怎么能靠这些东西维持生命。无名的灰衣人却吃得津津有味：如果你认为一样东西好吃，这样东西就是好吃的。这就是他的原则。卜鹰来了，他才从一碟冬菇炒粉丝和一样四季豆之间抬起头来。你是不是见到了程小青？见到了。卜鹰说：只可惜他好像没有见到我。

圆圆呢？有没有她的消息？完全没有。卜鹰说：可是我见到潘其成和凌玉峰，还有销魂小青衣居然也出现了，她的易容术，果然不愧为海内第一，我怎么看也看不出她本来的真面目。这些事都没有让灰衣人觉得意外，但是他却忽然问了个让人觉得很意外的问题。潘其成呢？他问卜鹰：潘其成是不是已经死在凌玉峰或者是小青衣的手里？卜鹰是个很难吃惊的人，这次却吃惊了：你怎么知道潘其成已经死在别人的手里？灰衣人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该死的人，就非死不可，知道得太多的人，就是该死的人。他又说：潘其成和圆圆都是知道太多的人。卜鹰当然要问：他们知道些什么？灰衣人不回答，却反问：你知道些什么？卜鹰开始沉吟，过了很久才回答：我知道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不但看错了人，也走错了路。说下去。我们一直认为程小青和红红两情相悦，只因为三姑奶奶的阻扰，所以红红才嫁给别人，嫁后又遭到不幸，万念俱灰，伤心绝望至于极点，所以就入了青楼。她为什么没有去做别的事，要做女人？那意思就好像出家为尼一样，都是自暴自弃，想远离红尘。这么样说，倒也可以说得过。

可惜我们都想错了，卜鹰说：红红自愿落入风尘，根本就不是因为她和程小青的婚姻受挫，而是因为白大少。白先贵？白先贵就是红红的丈夫，也就是风尘三友白三爷的后人。卜鹰道：白家是姑苏的世家，白家大少爷从小就是神童，只不过学的不是武功，而是诗赋琴棋书画，文采风流，冠于一时。可是在武林世家来说，这种人却是个败家子。正因如此，所以大家都认为他和红红这一对夫妻是怨偶，红红一定对她的夫婿很不满，夫死守寡之后，也没有什么伤心，因为她的一颗心，还是念念不忘她幼时的情人程小青。卜鹰苦笑：其实大家全都错了。哦。红红对程小青，根本没有什么依恋之心，他们之间的感情，只不过是程小青一厢情愿而已，红红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其实她真正关心的，是她真正的夫婿白公子。灰衣人道：对她来说，程小青终只不过是个从小长大的朋友而已。程小青对她虽然一往情深，可是以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她一定会把真实的情况婉转说给程小青知道。卜鹰道：我想她绝不会，也不忍欺骗他。应该是这样子的。所以红红堕入红尘，并不是为了程小青，这一点是我们可以确定的。那么她出走为妓是为了谁呢？当然是为了白公子。卜鹰解释：自从风尘三友相继仙去之后，姑苏的白家也不再以武功取胜，白公子也准备改变门风，以诗礼传家，只可惜白三爷昔年行走江湖所结下的仇家，仍不肯放过他们，一夜之间，将白家满门杀尽，只有红红被临时来访的令狐远所救，其余的大小七十余口人，全都被杀得一个不留。这件血案江湖中人知道的好像并不多。

那只因凶手的手段太毒辣、太惨烈，而且其中还牵涉到白家妇女的名节，所以知道这件事只是有限的几个人，也不忍说出来。凶手是谁呢？凶手是谁，至今仍是悬案。卜鹰道：曾经有人把白三爷生前的仇家都调查过，案发时并没有人在姑苏附近。夫婿家满门惨死，自己恐怕也遭遇到不可告人的羞辱，万般伤痛之下，所以才落入风尘。灰衣人说：这恐怕就是红红出走为妓的真正原因。大致上看来，应该是这样子的，可是真相究竟如何，还是只有红红自己明白。你认为其中还有什么缘故？红红出走为妓的真正原因，恐怕还是为了要寻找真凶。寻找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做女人？这就是其中的关键所在了，只有先找到红红，才能查明真相。红红却已死了。那么就只有找红红身边最亲密的人。

圆圆？不错，卜鹰道：有些话，红红对令狐远不能说也不便说的，只有在圆圆面前，才可以吐露心事，所以红红的秘密，很可能只有圆圆知道。只可惜圆圆却在要紧关头突然不见了，至今好像还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很可能还有一个人知道。卜鹰说：也只有这个人知道。谁？潘其成。卜鹰又解释：当天凌晨案发时，只有潘其成在红红所住的那栋巨宅附近，那时圆圆很可能已经发现情况不对了，所以乘机先逃出来，潘其成看见了，当然就拦住了她，把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潘其成居官济南，对当地的情况当然很熟悉，要把一个人藏起来，并不是困难的事。有理。那时巨宅中已经有紫烟升起，接着，就发现程小青手持凶刀，站在死者床头，而且很快就认了罪。卜鹰说：到了那种时候，潘其成心里不管有什么话要说，也说不出来了。

有理。可是这一次我到了济南后，潘其成却一直想找机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我。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带你去找圆圆，反而先带你上了那家茶馆？因为他知道那家茶馆里有很多高手是特地来处理这件事的，全都不愿意程小青的冤狱得到平反。卜鹰说：潘其成带我到那里去，为的就是要看看我是不是能对付那些人。你若不去对付他们，潘其成把秘密告诉你也没有用。对。卜鹰说：潘其成无疑是个做事很小心的人。只不过他也有他的秘密。不错。卜鹰说：所以等到他要把秘密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在程小青的　牢房里，我本来以为他要冲出去避开我，想不到他却是想乘机带我去见圆圆，他故意找我决战，只不过是作给别人看的。他又说：在那牢房里，我本来又以为小青衣他们是特地要去救程小青，想不到他们却是为了要杀潘其成灭口，所以他在院子里等着我的时候，我还没有赶到，他就已遭了毒手了。杀他的是凌玉峰？是。卜鹰说：凌玉峰有刑部的公文，可以将他就地格杀，由此可见，他想必也是一个秘密的罪恶组织中的人，所以才会被刑部追捕，他托身在济南府，只不过是种烟幕而已。凌玉峰呢？也是他那个组织中的人？大概是的。

所以圆圆逃出红红居处时，潘其成没有当场进去捉拿凶手，那只因他知道凶手就是凌玉峰。灰衣人说：也正因为这件事，那组织发觉潘其成有叛变之意，所以派人来杀他灭口。不错。卜鹰说：所以这件案子现在只剩下两点疑问还没有解答了！哪两点？第一、红红为什么要离家为妓？第二，凌玉峰为什么一定要杀她？要寻找仇家，并不一定要做女人的，这其中无疑有很特别的原因。凌玉峰杀红红，不但经过极周密的计划，而且显然还有一个极庞大的组织在后面支持。纵然凌玉峰就是杀死白家满门的凶手，这次杀红红是为了斩草除根，杀人灭口，以红红在江湖中的身份，也不值得他这样做的。所以这两点疑问，的确都很难解释，除非——除非圆圆知道其中的秘密，而我们又能及时找到她。只可惜潘其成在说出她的下落前，就已被杀了灭口了。灰衣人说：幸好死人有时也可以吐露一点秘密。这次死人吐露了什么秘密？潘其成至少告诉了我们，他知道圆圆藏在什么地方，这地方很可能就在红红居留的那栋巨宅附近。灰衣人问卜鹰：如果你是潘其成，你会将圆圆藏在什么地方？卜鹰沉吟着，很谨慎的说：案发的当夜，潘其成一直都和聂小虫在一栋小楼上查看动静，他发现圆圆逃出来的时候，大概会先把她藏在那栋小楼里。很可能。

但是等到程小青自认为凶手，案子定谳之后，潘其成一定会把圆圆移到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卜鹰说：为了避人耳目，这个地方当然也在附近。他断然下了结论：这个地方甚至很可能就是红红居留的那栋巨宅。灰衣人对他的推论显然完全同意，神色彷佛也开朗了些。卜鹰又说：自从案发之后，那栋巨宅就空废了，而且已被查封，宅子里的人固然都已星散，外面的人无故也不能进去，这种没有人的废宅，正是躲隐的最好地方。卜鹰说：何况圆圆本来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就算有人闯进去，她很容易避开那些人的耳目。所以你断定他们此刻就在那栋巨宅里？我只能断定圆圆一定在。

聂小虫呢？聂小虫就说不定了。卜鹰苦笑：聂家有很多奇怪的事，都不是外人可以猜测得出的。聂家实在是个很奇怪的家族，有人说他们是下五门硕果仅存的一家，轻功、锁骨功、缩骨法、易容、暗器、迷香、毒药，只要是下五门一脉相传的武功，他们无不精通。灰衣人说。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卜鹰道：但是除此之外，他们的家族还有很多奇怪之处。　所以也有人说，他们家也曾出过几个内外家的高手，甚至有练过金钟罩铁布衫混元一功的。灰衣人说：只不过这些人在行走江湖的时候，都改变了名姓而已。他又补充：有人甚至说武当四位长老中，就有聂家的人。但是他们这家族最奇特的一点，还是他们通讯的方法。卜鹰说：他们互相传递消息的时候，不是聂家的人绝对觉察不到。听说他们家的女眷嫁的也都是很奇特的人，而且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说到这里，灰衣人忽然改变话题问卜鹰：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卜鹰微笑：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很可能就是红红居住的那栋巨宅的后园。灰衣人也笑了，大笑：这些年来，你的确有进步了，难怪每赌必胜，连财神都输给你。财神中的那几个人，根本不能算是赌徒。卜鹰也忽然改变话题问灰衣人：如果这里真是那栋巨宅的后园，圆圆是不是就在这里？是的。

素手招魂

一个穿一身雪白的小姑娘，托着个上面摆满酒食的圆盘走了进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一对酒窝。圆圆终于出现了，脸上的笑窝却没有出现，她们家的大小姐，不但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亲人。到了三更之后，我就知道不对了，那个凌玉峰就是白氏血案的凶手。圆圆说：所以我就乘机逃出来，通风报讯。你逃出来，是你自己的意思？是的。你的大小姐为什么不同意？因为她要自己亲手复仇。圆圆说话的样子彷佛有些迟疑：她也不愿意这件丑事外扬。复仇是壮举，怎么能说是丑事？圆圆闭上了嘴，显然不愿提起这一点，所以卜鹰就改变话题问：聂小虫呢？他走了，他家里好像又出了急事，而且他也不愿再见凌玉峰，更不愿见到小青衣。为什么？卜鹰问：难道他们之间也有什么关系？那我就不知道了。圆圆说：聂家的事，连你都不清楚，何况我？可见聂小虫也认为凌玉峰就是凶手。他是这么样说的。你们凭什么能断定这一点？凭一条刀疤。刀疤？卜鹰立刻追问：是什么样的刀疤？是条像蜈蚣一样的刀疤，很长、很丑，因为他挨刀之后立刻就把刀口用特制的牛皮线缝合了起来，刀口痊愈之后，两边的针脚就变得像蜈蚣的脚一样了。圆圆又说：可是蜈蚣又没有那么长的。有多长？最少有一尺三四。

圆圆说：一刀劈下，干净利落，若不是凌玉峰衣服穿得厚，那一刀是可置他于死地。这么样说来，要杀他的那个人，无疑是用刀的一流高手。不但用刀的是高手，替他缝合伤口的，一定也是高手。他身上有这么长一条刀疤，我怎么会没有看见过？圆圆却又闭上了嘴，卜鹰用一双兀鹰般的锐眼盯着她，又追问道：我看不见，是不是因为那条刀疤伤在一个别人不易发现的地方，一定要脱下他的衣服来，才能看得见？圆圆还是不开口，脸上却露出种很奇特的表情，显得又愤怒、又哀伤。她本来是个口齿很饯俐的人，可是只要提起了这个话题，她就变了，就好像恨不得往卜鹰嘴上用力打一拳，打落他满嘴牙齿，让他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其实用不着她直说，卜鹰就已经完全明白了。——凌玉峰就是白家血案的凶手。——白家的妇女有很多曾经被辱，红红也是其中之一。——凌玉峰身上某一个隐秘处，有一条长达一尺多，蜈蚣般的刀疤，只有在他赤裸时，才能看得见。——红红自甘为妓，为的就是要制造这么样一个机会，因为只有女人，才能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赤裸时的样子。——她当然无法找到凶手，可是她相信凶手听到这么样一个女人之后，一定会主动先来找她。综合这许多原因后，凶手要杀红红的理由，就很明显了。

这是丑事，红红不愿说，卜鹰也不再提起，他只说：现在我们好像只有一件事没有做了。杀凌玉峰？就算不杀他，也要捕他归案。灰衣人终于开口：现在紫烟的案子已破，程小青虽然对红红还是一往情深，不惜陪她去死，可是现在也不必去死了。他要死，恐怕也已死不掉。所以你和李红袍赌的这一局，你已赢了，何必再多管闲事？他不死，我的心不平。凌玉峰十二岁时，就已破了一件很复杂的盗案，将一个一向凶狡的大盗追捕到案，这样的人对逃亡当然是专家，你要捉拿他，恐怕还不容易。我知道。卜鹰道：幸好我不必！不必追捉他？对。为什么？因为我相信一定有人会替我做这件事的。卜鹰道：除了我，一定还有别人不想让他再活下去。这次他又说对了。一只手忽然从墙外伸了进来，就像是从水中伸出来的一样，安静而柔和，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震裂墙壁，墙上连一点泥灰都没有落下。手很美，手指纤长，唯一的遗憾是，手指的关节有些粗大，所以手指上戴了六个颜色绚丽光华灿烂的宝石戒指。这无疑是只女人的手，她正在向卜鹰招手。

卜鹰毫不考虑就走过去，大步往墙上走了过去，就好像前面根本没有这么样一道墙。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墙上果然就出现了一个大洞，卜鹰的人已穿墙而出。外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彷佛有一条淡青色的人影一闪。卜鹰走出去，这人影已经在对面的假山上，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就算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是套价值很昂贵的衣裳。她的身材也很好，很苗条、很娇小，只可惜是背对着卜鹰的，看不到她的脸。卜鹰并没有追过去，她起步比较早，现在距离卜鹰已经有七八丈，要追也很难追得上。何况外面还另外有件东西吸引住卜鹰——假山流水下的水池畔，竟赫然摆着口棺材。卜鹰不追，这青衣人也不走，卜鹰打开棺材，她也不回头。她当然知道棺材里是什么。

棺材里装的通常都是死尸，这口棺材也不例外，半天前还是英姿焕发的凌玉峰，现在已经动也不动的躺在棺材里。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凌玉峰？假山上的青衣人用一种尖锐而怪异的声音格格的在笑。你最好不要碰他，也不要想看他的刀疤，现在说不定他全身上下都有毒，你的脚碰上他脚烂，手碰上他手烂，全身烂光为止。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一步步向后退，竟没有施展轻功身法。她退了几步，灰衣人就从假山的另一边出现了，她退上假山，灰衣人就走上了假山，也是一步步往前走的，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她没有施展轻功，也没有逃走，只因为她全身上下每一处要害，都被这灰衣人笼罩在举手一击的威力之下。就连远远站着的圆圆，都可以感受到这种威力，连手心都紧张得冒出了冷汗。小青衣受到的压力当然更大，只要一逃，就必死无疑，不管怎么样逃、往哪里逃，都难逃这灰衣人的一击。想不到的是，这灰衣人竟停了下来。

小青衣立刻跃起，凌空翻身，竟将细胸巧翻云这种很普通的轻功招式完全改变了，变得充满了优雅而奇巧，一翻身间，就已经发挥出轻功的最精妙处。她彷佛算准卜鹰这一次绝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先发制人，凌空下击，一眨眼间连击三招二十一式。就在这一瞬间，卜鹰脸上发生种非常奇怪的变化，好像骤然看到了什么他本来以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小青衣本来是很难全身而退的，现在却在一闪身间就脱走了。圆圆看得清楚，忍不住问：卜大叔，你刚才好像看见了鬼一样，究竟看见了什么？卜鹰又怔了半天才回答：我看见了一个人的脸，小青衣本来不该长着这个人的脸。这个人是谁？聂小虫。你是说，刚才那个小青衣，却长着一张聂小虫的脸？是的。圆圆也怔住，喃喃的说：难道聂小虫就是小青衣？难道小青衣就是聂小虫？可是聂小虫已经走了，而且一定是跟胡金袖一起走的。你怎么知道？和潘其成一起在路上拦截我们，把胡金袖从马车里引开的人，一定就是聂小虫。对。听说聂小虫家里有急事要赶回去，胡金袖一定会跟他走的。卜鹰苦笑：胡大小姐最近对聂家的事非常有兴趣。所以你也不问她的下落。连你都不问，我当然更放心。

卜鹰说：何况，两个人偶尔分开一阵子也好，也免得整天鼻子碰鼻子，眼睛碰眼睛，彼此互相厌烦。灰衣人忽然插口，带着笑道：这句话倒是至理名言，天下的夫妻都应该牢记在心。他虽然在微笑，却显得很疲倦，脸色好像又比刚才黑了一点，眼白却比刚才黄了一点。小青衣虽然走了，却已跟本案没有关系，这件案子本身已可算是完全结束。他看着卜鹰：你的样子看起来也比以前好得多，听说胡大小姐厨房里炖的原盅补品对男人十分有益。卜鹰也在看着他，眼中充满关心：你也该好好保重，治疗肝病的唯一良药，就是静养两个字，千万不要生气伤神。灰衣人微笑：你少在外面惹些麻烦，我就不会生气伤神了。他拍了拍手，墙外忽然有顶轿子飞了进来，连抬轿子的人一起飞了起来，轻飘飘的随风飞入，轿子像是纸扎的，人也像是纸扎的。

灰衣人挥手道别，上了轿子，人与轿又飘飞而起，只听他在轿子里说：莫忘记那个手上戴着奇形黑铁戒指的人，很可能也属于小青衣的同一组织，这次他虽然没有出手，等他出手时，麻烦就大了。那个组织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呢？卜鹰暂时不去想它，不管怎么样，那都已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本篇完。

古龙的最后境界与愿望

林清玄古龙的桌子上摆着一幅昨夜练的字。上面写了两句：陌上发花，可以缓缓醉矣！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幅字的最下方盖了一个古龙自刻的印章，上刻一笑两字。古龙说，这个印章很久以前送给另一位武林朋友倪匡，最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境很到了一笑的境界，才向倪匡要了回来。

其实，这幅字很能表现我现在的心情转变，过去开怀痛饮是要掩饰内心的空虚，是忍把浮名，换作了浅斟低唱里面有忍才能换；后来不能喝酒了，是看到陌上的花也可以醉了，境界高了一层。现在呢！现在只有一笑，对任何事都一笑置之了。古龙说。我站在那幅字前玩味半天，彷佛看到多年老友心情的转变，而，就是一笑，是经过多少大痛苦，才有的大解脱呢？　家中依然满架是酒去看古龙的那一天，台北正下着极细极细的小雨，天气阴。看到老友时，心中实在感慨，这个当年一口气可以喝一瓶白兰地的铁铮铮的汉子，现在滴酒不沾，每天靠打点滴过日子，想起来再盖世的英雄都会引人心酸。依然是满架的酒，瓶上微布着灰尘。当年我到古龙家，总是走着进去，躺着出来，大醉一天。依然是满架的酒，架前的吧台冷清。当年我到古龙家，不论何时总有人坐在吧台放饮高歌。依然是满架的酒，却没有可口的小菜。当年在古龙家比酒，总有一些可口的小菜，如今做小菜的女主人早就离去了。　依然是……古龙不饮酒，我也不饮酒了。

古龙不饮酒是因为浑身是病，一年内吐血吐了三次，喝杯酒成了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不饮酒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大侠凋零的凋零，退隐的退隐，一个人寂寞的喝着酒有什么意思呢？其实，我不是很爱喝酒的。古龙说：我爱的不是酒的味道，而是喝酒时的朋友，还有喝过了酒的气氛和趣味，这种气氛只有酒才能制造得出来！这点我同意，但是过去我们不免喝得太多，古龙一次喝最多是喝了多少酒呢？我喝得最多的一次，是一夜里喝了二十八瓶白兰地，但不是我一个人喝，是五个人一起。那么是一个人喝了五瓶半，对与古龙相熟的朋友来说，这不是大数目，他过去每天平均喝两瓶。最奇怪的是，这样纵酒二十年的人竟没有酒精中毒，古龙说：医生觉得是奇迹，因为我脑子还这么清醒，手也不抖。对于酒，古龙的谈兴仍然很浓，他说：想到酒，就想到过去一起喝酒的朋友。后悔吗？古龙一笑。　他的心被砍了一刀这一笑的含义很深，因为再豪放的大侠，在生死边缘上滚了几趟，即使笑一笑都是复杂的。几年前，他在吟松阁被砍了一刀，腕上鲜血，如泉喷涌，一个人身上有二千八百CC的血，他竟喷掉了二千CC，躺着的时候，听到医生说：可能没救了，我们尽力试试。不久后，他的心里被砍了一刀，妻子带着小孩离开，古龙如同死过一回，他说：每天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总是转身又出去。每天做的只有一件事：喝酒！无酒竟已不能成眠，喝完酒还要吃镇静剂才能睡着，醒来时要吃兴奋剂才能清醒。

古龙平日就以酒代饭，有很长的时间，他每天吃得最多的是酒、镇静剂、兴奋剂！然后，是肝硬化，是脾脏肿大，是胃出血，第一回住院就吐了两脸盆的血。出院三个月，以为没事了，再喝，再住院，推进医院时医生量血压，高血压只有八，古龙看到医生摇头　说：没救了，推到别家去看！再出院四个月，忍不住又喝，又住院的时候，一口血吐出来竟把整张床满满的染红了，护士都被吓得跑出去，后来医生对他说：没看过人一口气吐出像你这么多的血！经过这三次，古龙才真正连一滴酒也不敢喝了，他说这几年，不只是身体，连心情都是在生死边缘上挣扎，一个人死了五次再活过来，还有什么事看不开呢？只不过真正不喝酒的时候，倒使古龙吃了一惊，原来一天有这么长！过去除了睡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每天有十二小时泡在酒里，不喝酒的时候，他说：好像一天多出了十二小时，长得不得了！十二小时做什么呢？还是回到武侠的世界来吧！好久没有认真的写小说了。他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创造一个新的武侠世界。

计划写一系列短篇我计划写一系列的短篇，总题叫做大武侠时代，我选择以明朝做背景，写那个横　的时代里许多动人的武侠篇章，每一篇都可以独立来看，却互相间都有关连，独立的看，是短篇；合起来看，是长篇，在武侠小说里这是个新的写作方法。之所以想到这种改变，是一来自己的体力也无法熬着写长篇；二来是时代变了，现代人的生活已经没有人有耐心看连载的长篇。以前写连载，有时写到八百多天才登完一个故事，写的人有稿费可拿都很烦了，何况是看的人呢？武侠小说不得不变，短篇可能是一条路，它可以更讲结构，更干净、更利落。　最近读古龙的短篇，发现他的境界和层次比以前更高，文字的使用也更淳了，去除了几年前的那种烟火气。

古龙觉得他是刻意使文字平淡单纯一点，他说：我十七岁开始做职业作家，到现在卅年了，什么文字不会耍呢？但是卅年了还在耍文字有什么意思呢？文字技巧还是有的，只是炉火更纯青了。而且，他强调现在比较走写实的路线，古龙是外文系出身的，他受到西方写实技巧的影响，尤其在病后读了不少西方小说，使他改变了武侠小说的观念，他说：过去写武侠都是凭空捏造，一出剑，剑还没有看清楚就死了几个人，身形一拔，就是几十丈，现在我把这些不要了，尽量写一些人力可及的事物，不要花招，注意气氛的蕴酿营造，讲求结构的一气呵成，合乎武侠的精神境界，同时又落实到写实的世界。喜欢古龙小说的人，最近看他的小说，应该都发现了自从金庸与倪匡入侵后，这个台湾仅存的武侠小说的大家，是如何在寻求新的突破！古龙已经陆续完成了几篇小说，他感慨的说：我希望至少能再活五年的时间，让我把大武侠时代写完，我相信这会是提升武侠小说地位的作品，也会是我的代表作之一。像最近他为时报周刊写的猎鹰和群狐就是他自己颇为满意的作品。

酒色财气都戒掉了古龙不喝酒的生活是十分平淡而安静的。他每天五点半起床，看过早报，再喝杯牛奶，吃几片饼干，休息一下，构思正在写的小说。八点开始写作，一直到十二点，工作四个小时。中午到外面吃个饭，散步一个半小时。下什静养或读书，偶有朋友来聊天。晚上练毛笔字。看这份时间表，简直不像古龙，像是一个和尚，古龙说：我现在的生活与和尚没有两样，酒色财气、吃喝嫖赌、声色犬马，这些我过去最喜欢的东西，现在都戒掉了，现在连脾气都不发，你信不信！闲来无事，读读禅宗的书，看一点佛经，这不就是和尚的生活吗？据古龙说，他回到这样单纯宁静的生活，反而找到真正心灵的平安，即使在寂寞的时候，也感觉是充实的。尤其是脑筋清晰明净，可以写出真正有代表性的、好的武侠作品。像这几天，离散了卅年的父亲登报来找儿子，他也能淡然处之，他说：我自己也离过婚，深知破碎的婚姻都有苦衷，经验婚姻的失败，每个人都会痛苦。那么做儿子的，有什么资格对上一代人的婚姻提出看法或评论呢？

古龙形容自己遇到这件事的心情，就像走在路上，空中突然落下一个花盆打在你头上，你有什么选择呢？你只能说幸好掉下来的是陶盆，不是铁盆，甚至，幸好是花盆，而不是个起重机。要是以前遇到这样的事，一定激动不已，喝几天几夜的酒，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哪里还能静静的坐在这里聊天呢？对于自己心境的改变，古龙言下颇有欣慰之意，一笑不只是他现在的心情，也几乎是他现在的人生态度。他最感慨的是：有这么高的心情境界，有这么深刻的彻悟，唯一遗憾的是失去了健康。其实，古龙虽比旧日清瘦，精神还是很健旺，笑起来仍然是声震屋瓦，有当年的气概和豪情，凭这股气，大武侠时代应该可以写得相当精彩的。告辞的时候，我破了两年来的例，喝干了一大杯伏特加才走，离开的时候我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龙哥，保重！记得以前我告辞的时候，说的总是：过两天，再来喝酒。天母的黄昏不如从前那么美了，走在路上，突然想起了柳永鹤冲天的整个后段来：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依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英雄无泪

序幕

一座高山，一处低岩，一道新泉，一株古松，一炉红火，一壶绿茶，一位老人，一个少年。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少年问老人：“是不是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

“以前也许是，现在却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自从小李探花仙去后，这种武器已成绝响。”老人黯然叹息：“从今以后，世上再也不会有小李探花这种人；也不会再有小李飞刀这种武器了。”

少年仰望高山，山巅白云悠悠。

“现在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少年又问老人：“是不是蓝大先生的蓝山古剑？”

“不是。”

“是不是南海神力王的大铁椎？”

“不是。”

“是不是关东落日马场冯大总管的白银枪？”

“不是。”

“是不是三年前在邯郸古道上，轻骑诛八寇的飞星引月刀？”

“不是。”

“我想起来了。”少年说得极有把握：“是杨铮的离别钩；一定是杨铮的离别钩！”

“也不是。”老人道：“你说的这些武器虽然都很可怕，却不是最可怕的一种。”

“最可怕的一种是什么？”

“是一口箱子。”

“一口箱子？”少年惊奇极了：“当今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一口箱子？”

“是的。”

一口箱子

一个人，一口箱子。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在满天夕阳下，默然的走入了长安古城。

一

正月十五。

长安。

卓东来关上了门，把这长安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关在门外，脱下他那件以紫绒为面作成的紫貂斗篷，挂在他左手一个用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转过身时，右手已拿起一个紫铜火钳，把前面一个紫铜火盆里终日不灭的炉火拨得更旺些。

火盆旁就是一个上面铺着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木椅旁紫檀木桌上的紫水晶瓶中，经常都满盛着紫色的波斯葡萄酒。

他只要走两步就可以坐下来，随手就可以倒出一杯酒。

他喜欢紫色。

他喜欢名马佳人华衣美酒，喜欢享受。

对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讲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密计划，绝不肯多浪费一分力气，也不会有一点疏忽，就连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都不例外。

这就是卓东来。

他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样一个人。

卓东来坐下来，浅浅的啜了一口酒。

精致华美而温暖的屋子、甘香甜美的酒，已经把他身体的寒气完全驱除。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为了筹备今夜的大典，这两天他已经把自己生活的规律完全搞乱了。

他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任何一点错误，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那时不但他自己必将悔恨终生，他的主人也要受到连累，甚至连江湖中的大局都会因此而改变。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司马超群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声名，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

一个已渐渐成为江湖豪杰心目中偶像的人，无论做任何事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卓东来这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两件事，就是“错误”和“失败”。

司马超群的确已经不能败了。

他从十八岁崛起江湖，身经大小三十三战，至今从未败过一次。

他高大强壮英俊，威武豪爽，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就连他的仇敌都不能不承认他是条少见的男子汉，绝不会缺少美女陪伴。

可是他对他的妻子儿女和对他的朋友，都同样忠实，从来没有一点丑闻牵连到他身上。

这些还不是他值得骄傲之处。

在他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是他在两年之内，以他的武功、智慧和做人做事的明快作风，说服了自河朔中原到关东这条在线，最重要的三十九路绿林豪杰，从黑道走上白道，组织成一个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级大镖局，收合理的费用，保护这条路线上所有行商客旅的安全。

在他们那杆以紫缎镶边的“大”字镖旗保护下，从未有任何一趟镖出过一点差错。

这是江湖中空前未有的一次辉煌成就，这种成就绝不是只凭“铁”与“血”就可以做得到的。

现在司马超群才三十六岁，就已经渐渐成为江湖豪杰心目中的偶像——永远不败的英雄偶像。

只有他自己和卓东来心里知道这种地位是怎么造成的。

二

喝完了第一杯酒时，卓东来已经把策划今夜这次大典的前后经过从头又想了一遍。

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想却极快。

今天是司马超群第一次开山门收徒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最使人震惊的一点是，司马超群收的这位弟子，赫然竟是一个月前才叛出“中州雄狮堂”的杨坚。

雄狮堂是北面道上四十路绿林好汉中，唯一没有参加司马超群盟约的一个组织，也是其中规模最庞大、最有势力的一个组织。

杨坚本来是雄狮堂朱堂主麾下的四大爱将之一。

江湖中人从来也没想到杨坚也会叛出雄狮堂，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杨坚出走后的第二天，“雄狮”朱猛就已遍洒武林帖，表明他的态度。

——无论是哪一门哪一帮哪一派，只要有人收容杨坚，就是雄狮堂的死敌，必将受到雄狮堂不择一切手段的残酷报复。

现在司马超群不但收容了杨坚，而且大开香堂，收他为开山门的徒弟。

雄狮堂虽然没有投效司马的“大镖局”，可是也没有正面和他们作对过，更没有动过他们的镖旗。

“雄狮”朱猛阴鸷沉猛，冷酷无情，是个极不好惹的人，而且言出必行，如果他说他要不择手段去对付一个人，那么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他都会用得出来。

为了达到目的，就算要他拿雄狮堂属下子弟的三千八百颗头颅去换，他也在所不惜。

他平生最钟爱的一个女人叫花舞。

花舞不但人美，舞姿更美。

天下最懂得欣赏女人的世袭一等侯狄青麟，还没有死于离别钩之下的时候，在看到花舞一舞时，居然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别人问他的感觉如何，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叹息着说道：“我没有话说，我从来没有想到凡人身上会有这么样一双腿，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江湖中每个人都绝对相信，这一次朱猛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放过杨坚的。

卓东来的想法却不一样。

他相信这一次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朱猛都休想动杨坚一根毫发。

他有把握。

这一次大典是完全公开的，收到请柬的人固然可以登堂入室，做司马超群的嘉宾，没有收到请柬的人，也可到大厅外的院子里来看看热闹。

雄狮堂门下的弟子中，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好手。

江湖中待价而沽的刺客杀手中，能在重重警卫中杀人于瞬息间的也不知有多少。这些人今天晚上都可能会赶到这里来，混入人群里，等待刺杀杨坚的机会。

在大典进行的过程中，这种机会当然不少。

但是卓东来相信大典还是会顺利完成，杨坚还是不会受到毫发之伤。

因为他已经把每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都计算过，每一个有可能会刺杀杨坚的人，都已在他的严密监视下。

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出动了“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旗下的一百八十六位一级好手，每一位都可以对付二十七八条大汉的好手。

卓东来把他们分成了八组，每一组都绝对可以独当一面。

可是其中经过特别挑选的一组，却只不过为了要去对付三个人。

“是哪三个人？”

今天早上司马超群曾经问过卓东来：“为什么要用一组人对付他们？”

卓东来只说出两个人的名字就已解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韩章，还有一个是木鸡。”

这时候司马超群正在吃早饭。

他是个非常强壮的人，需要极丰富的食物才能维持他充沛的体力。

今天他的早饭是一大块至少有三斤重的小牛腰肉，再配上十个蛋，和大量水果蔬菜。

牛肉是用木炭文火烤成的，上面涂满了口味极重的酱汁和香料，烤得极嫩。

这是他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可是听到卓东来说出的两个名字后，他就放下了他割肉用的波斯弯刀，用一双刀锋般的锐眼盯着卓东来。

“韩章和木鸡都来了？”

“是的。”

“你以前见过这两个人？”

“我没有。”卓东来淡淡的说：“我相信这里没有人见过他们。”

他们的名字江湖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见过他们。

韩章和杨坚一样，都是“雄狮”的爱将，是他身边最亲信的人，也是他手下最危险的人。

朱猛一向很少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身边。

木鸡远比韩章更危险。

他没有家，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谁也找不到他。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他，他也认为自己需要这个人，那么他就会忽然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了。

他需要的通常都是别人的珠宝、黄金和数目极大的巨额银票。

别人需要他的，通常都是他的绞索、飞镖和他永远不离手边的两把刀。

一把长刀，一把短刀。

他用刀割断一个人的咽喉时，就好像农夫用镰刀割草般轻松纯熟。

他用绞索杀人时，就好像一个温柔多情的花花公子，把一条珠炼挂上情人的脖子。

他做这种事当然是需要代价的，如果你付出的代价不能让他满意，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为你去踏死一只蚂蚁。

无论谁要他去做这种事，都一定要先付出一笔能够让他满意的代价，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因为他一生中只欠这一个人的情。

这个人就是朱猛。

刀环上镶满碧玉的弯刀，已经摆在盛物的木盘里，刀锋上还留着浓浓的肉汁。

司马超群用一块柔软的丝巾把刀锋擦得雪亮，然后才问卓东来。

“你没有见过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来了？”

“我知道。”卓东来淡淡的说：“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就知道。”

这算是什么回答？这种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谁也不会觉得满意的。

司马超群却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这是卓东来说出来的，他相信卓东来的判断力，正如他相信木盘里这把刀是可以割肉的一样。

但是他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说出句很奇怪的话。

“错了！”他说，“这次朱猛错了！”

“为什么？”

司马超群自问：“现在韩章和木鸡是不是已经来到这里？”

“是的。”

“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能。”

“他们对朱猛是不是很有用？”

“是的。”

“让两个对自己这么有用的人去送死，这种事我会不会做？”司马问卓东来：“你会不会做？”

“不会！”

司马大笑：“所以朱猛错了，他很少错，可是这次错了。”

卓东来没有笑，等司马笑完了，才慢慢的说：“朱猛没有错！”

“哦？”

“他要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要他们来送死的。”卓东来说。

“他要他们来干什么？”

“来做幌子。”卓东来说：“韩章和木鸡都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为什么？”

“因为真正要出手刺杀杨坚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个人。”卓东来说：“如果我们单只防备他们，第三个人出手时就容易了。”

“这个人是谁？”

“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粗衫，带着一口剑，住在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里，每顿只吃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汤面。”卓东来说：“他已经来了三天，可是除了出来吃面的时候外，从来没有出过房门。”

“他把自己关在那幢除了臭虫外，什么都没有的小屋子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他学的是什么剑法？剑法高不高？”

“我不知道。”

司马超群的瞳孔忽然收缩。

他和卓东来相交已有二十年，从贫穷困苦的泥沼中爬到今天的地位，没有人比卓东来更了解他，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卓东来。

他从未想到“不知道”这三个字，也会从卓东来嘴里说出来。

卓东来如果要调查一个人，最多只要三、五个时辰，就可以把这个人的出身、家世、背景、习惯、嗜好、武功门派，自何处来，往何处去，全部调查出来。

做这一类的事，他不但极有经验，而且有方法，很多种特别的方法，每一种都绝对有效。

这些方法司马超群也知道。

“他住的是便宜客栈，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白菜煮面，”司马超群说：“从这几件事上，你至少已经应该看出来他绝不会是个很成功的人，出身一定也不太好。”

“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卓东来说：“这个少年却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他的气度。”卓东来说：“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虽然是在一家挤满了苦力车夫的小饭铺里吃白菜煮面，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好像是位新科状元，坐在太华殿里吃琼林宴，虽然只穿着那件粗布衣裳，却好像是件价值千金的貂裘。”

“也许他是在故意装腔作态。”

“这种事是装不出来的，只有一个对自己绝对有信心的人，才会有这种气度。”卓东来说：“我从未见过像他那么有自信的人。”

司马超群眼睛里发出了光，对这个少年也渐渐有兴趣了。

他从未见过卓东来这么样看重一个人。

卓东来说：“他在那家客栈里用的名字叫李辉成，只不过这个名字一定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假的？”

“因为我看见过他柜台上留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写得不错，却写得很生硬。”卓东来说：“一个会写字的人绝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得那么呆板生硬。”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我没有听过他说话，可是我问过那家客栈的掌柜。”

“他怎么说？”

“他以前是家镖局里的趟子手，走过很多地方，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卓东来说：“可是他也听不出这位姓李的客人是哪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位李先生也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每一种都说得比他好。”

“他穿的衣裳呢？”

从一个人穿的衣服上，也可以看出很多事。

衣服料子不同，同样是粗布，也有很多种，每个地方染织的方法都不一样，棉纱的产地也不一样。

鉴别这一类的事，卓东来也是专家。

“我相信你一定看过他的衣服。”司马超群问：“你看出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出。”卓东来道：“我从来没有看过那种粗布，甚至连他缝衣服用的那种线，我都从来没有见过。”

卓东来说：“我相信一定是他自己纺的纱，自己织的布，自己缝的衣服，连棉花都是他自己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种出来的。”他说：“那个地方你我大概都没有去过。”

他们同时出道，闯遍天下。

司马超群苦笑：“连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去过的人大概也不会太多了。”

“我也没有看到他的剑。”

卓东来道：“他的剑始终用布包着，始终带在身边。”

“他用来包剑的布是不是也跟他做衣服的布一样？”

“完全一样。”

司马超群忽然又笑了：“看起来这位李先生倒真的是个怪人，如果他真的是来杀我的，那么今天晚上就很好玩了。”

三

黄昏。

小饭铺里充满了猪油炒菜的香气、苦力车夫身上的汗臭，和烈酒、辣椒、大葱、大蒜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小高喜欢这种味道。

他喜欢高山上那种飘浮在白云和冷风中的木叶清香，可是他也喜欢这种味道。

他喜欢高贵优雅的高人名士，可是他也喜欢这些流着汗、用大饼卷大葱、就着蒜头吃肥肉喝劣酒的人。

他喜欢人。

因为他已孤独了太久，除了青山白云流水古松外，他一直都很少见到人。

直到三个月前，他才回到人的世界里来，三个月他已经杀了四个人。

四个声名显赫雄霸一方的人，四个本来虽然该死却不会死的人。

他喜欢人，可是他要杀人。

他并不喜欢杀人，可是他要杀人。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使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长安，古老的长安，雄伟的城堞，充满了悠久历史和无数传奇故事的动人风情。

小高却不是为了这些事来的。

小高是为了一个人来的——永远不败的英雄司马超群。

他带着他的剑来，他的剑就在他的手边，永远都在他的手边。

一柄用粗布紧紧包住的剑。

很少有人能看到这柄剑，从这柄剑出炉以来，就很少有人能看到。

这柄剑不是给人看的。

小高知道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了。

到这里来的第二天，他就发现有个人在注意他，一个身材很瘦小，衣着很华贵，一双冷冷淡淡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表情的眼睛，看起来彷佛是灰色的。

他看见过这种眼睛。

十一岁的时候，他几乎死在一头豹子的利爪下，这个人的眼睛就跟那头豹子一样。

这个人一出现，小饭铺里很多人好像连呼吸都停顿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就是总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的大龙头司马超群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卓东来。

小高慢慢的吃着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汤面，心里觉得很愉快。

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和司马超群一定会怀疑他、谈论他，猜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相信他们一定不会知道他是什么人的。

他这个人就和他的剑一样，至今还很少有人看见过。

四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屋子里虽然没有点灯，外面的灯火却越来越辉煌明亮。

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已经隐约可以听见前面大院里传来的人声和笑声。

司马超群知道他请来观礼的嘉宾和他没有请的人都已经来了不少。

他也知道每个人都在等着他露面，等着看他。

但是他却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有动，甚至连他的妻子进来时他都没有动。

他烦透了。

开香堂，收弟子，大张筵席，接见宾客，对所有的这些事他都觉得烦透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喝杯酒。

吴婉了解他的想法。

没有人比吴婉更了解司马超群，他们结合已经有十一年，已经有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她是来催他快点出去的。

可是她悄悄的推门进来，又悄悄的掩门出去，并没有惊动他。

出去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司马又倒了一杯酒。

这已经不是第一杯了，是第二十七杯。

他喝的不是卓东来喝的那种波斯葡萄酒，他喝的是烧刀子，虽然无色无味，喝下去时肚子里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

他没有把这杯酒喝下。

门又悄悄的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吴婉，是卓东来。

司马垂下手，把这杯还没有喝的酒放到椅下，看着站在门口阴影中的卓东来。

“我是不是已经应该出去了？”

“是的。”

五

大院里灯火辉煌，人声喧哗。

小高挤在人丛里，因为他不是司马超群请来的贵宾，不能进入那个灯火更辉煌明亮的大厅。

大厅里的人也有不少，当然都是些名人，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势的名人。

除了这些名人外，还有一些穿一色青缎面羊皮褂的壮汉在接待宾客，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敏捷，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件不该发生的小事。

人声忽然安静下来。

总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的大龙头，当今武林中的第一强人，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终于出现了。

司马超群出现的时候，穿一身以黑白两色为主，经过特别设计和精心剪裁的衣裳，使得他的身材看来更威武高大，也使得他年纪看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得多。

他用明朗诚恳的态度招呼宾客，还特地走到厅前的石阶上，向院子里的人群挥手。

在震耳的欢呼声中，小高注意的并不是司马超群，而是另外两个人。

这两个人的装束、容貌都很平凡，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一种冷酷而可怕的杀机。

他们并没有站在一起，也没有互相看过一眼，但是他们每个人的附近，各有八九个人在偷偷的盯着他们，一直都跟他们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

小高微笑。

他看得出这两个人是为了杨坚来的，都是朱猛派出来的一级杀手。

他也看得出司马和卓东来一定也把他当作他们一路的人，因为他早已发现他身边附近也有人在盯着他。甚至比他们盯在身边的人加起来还多。

卓东来无疑已经把他当作最危险的人物。

“可是卓东来这次错了！”小高在心里微笑：“他派人来盯着我，实在是浪费了人力。”

大厅中央的大案上，两根巨大的红烛已燃起。

司马超群已经坐到案前一张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上。

椅前已经铺起红毡，摆好了紫缎拜垫。

大典已将开始。

那两个眼中带着杀机的人，已经在渐渐向前移动，盯着他们的人当然也跟着他们移动，每个人的手都已伸入怀里。

怀里藏着的，当然是致命的武器。

只要这两个人一有动作，这些人的手都必将在剎那间把一件武器从怀里伸出来，在剎那间把他们格杀于大厅前。

小高确信这两个人绝不会得手的。

——一定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才是朱猛派来刺杀杨坚的主力。

小高的想法居然也跟卓东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他。

——这个人是谁呢？

小高的瞳孔忽然收缩。

他忽然看见一个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在人丛中闪身而过。

小高注意到这个人，只因为这个人提着一口箱子。

一口陈旧平凡，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箱子。

他想看这个人的脸，可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正面对着他。

他想挤过去，可是人群也在往前挤，因为这次大典的中心人物已经走入了大厅。

杨坚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虚弱，但是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他是被六个人围拥着走进来的。

小高不认得这六个人，可是只要在江湖中经常走动的人，不认得他们的就很少了，其中非但有镖局业中成名已久的高手，甚至连昔年横行关洛道上的大盗云满天赫然也在其中。

在这么样六位高手的保护下，还有谁能伤杨坚的毫发？

杨坚已经走上红毡，走到那个特地选来为他拜师用的缎垫前。

就在这一剎那间，院子里已经有了行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倒了下去，流着血，惨呼着倒了下去，倒在人丛中挣扎呼喊。

倒下去的人，并不完全是卓东来的属下，大多数都是无辜的人。

这是韩章和木鸡商议好了的计划。

他们当然也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所以他们在出手前，一定要先造成混乱，用无辜者的鲜血来造成混乱。

混乱中，他们的身子已飞扑而起，扑向杨坚。

小高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

他相信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会得手的，他注意的是个提着箱子的人。

但是这个人已经不见了。

司马超群还是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声色不动，神情也没有变。

行刺的杀手已经被隔离在大厅前。

杨坚已经在六位高手的保护下，走出了大厅后面的一扇门。

小高早已看准这扇门的方向。

一直在盯着他的那些人，注意力已然分散，小高忽然闪身窜入大厅，用一种没有人能形容的奇特身法，沿着墙壁滑过去，滑出了一扇窗户。

这扇窗户和那道门当然是同一方向的。

六

窗外的后院里充满了梅香和松香，混合成一种非常令人愉快的香气，阴森的长廊中，密布着腰悬长刀的青衣警卫。

长廊的尽头，也有一扇门。

小高掠出窗外的时候，正好看到云满天他们拥着杨坚闪入了这扇门。

门立刻被关上。

青衣警卫们腰上的长刀已出鞘，刀光闪动间，已有十二个人向小高扑过来。

他们没有问小高是谁？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要有陌生人进入这个院子，立刻格杀勿论！

小高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解释的时候。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先击倒这些人——用最快的方法击倒这些人。

他一定要尽快冲入长廊尽头那间屋子。

刀光已匹练般飞来，小高的剑仍在粗布包袱里。

他没有拔出他的剑，就用这个粗布包袱，他已击飞了三把刀，击倒了四个人。

在他冲入长廊的那一瞬间，又有七八个人被击倒，这些人倒下时，他已冲到那扇门外面。

卓东来已经在门外。

他一向是个隐藏在幕后的人，可是只要一旦有非常的变化发生，他立刻就会及时出现。

小高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本来也许还来得及的，可惜现在一定来不及了。”

后面的刀光又劈来，小高没有回头，卓东来却挥了挥手，凌空劈下的刀光立刻停顿。

“你来干什么？”卓东来冷冷的问：“你要来干什么？”

“我只不过想来看一个人。”

“看什么人？”

“杀人的人。”

卓东来冷笑：“没有人能在这里杀人。”

“有，”小高说：“有一个。”

卓东来的脸色忽然改变，因为他已经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竟赫然真的是从门后传来的。

卓东来回身撞开了这扇门，就在他回身撞开门的这一瞬间，他的人彷佛已落入了地狱。

七

门后本来是一间极为精致华美的屋子，可是现在已变成了地狱。

地狱里永远没有活人的，这屋子里也没有。

刚才还活生生走进来的七个人，现在都已经永远不能活着走出去，有的人咽喉已被割断，有的人心脏已被刺穿，从前胸刺入，后背穿出。

最惨的是杨坚。

杨坚的头颅已经不见了，身边多了张拜帖，上面有八个字：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屋子里有四扇窗户，窗户都是关着的。

杀人的人呢？

推开窗户，窗外星月在天，远处锣鼓声喧，今夜本来就是金吾不禁的上元夜。

卓东来迎着扑面的寒风，默立了很久，居然没有派人去追索凶手，却转过身，盯着小高。

“你知道有人要到这里来杀人？”

“不但我知道，你也应该知道。”小高叹息：“我早就想见这个人一面了。”

“但是杀人的绝不止一个人。”

割断咽喉用的是一把锋刃极薄的快刀，刺穿心脏用的是一柄锋尖极利的枪矛。

杨坚的头颅却像是被一把斧头砍下来的。

卓东来的态度已经冷静了下来，镇定而冷静。

“你应该看得出来至少有三个人。”他说：“没有人能同时使用这三种形状、份量、招式都完全不同的武器杀人。”

“有。”小高的回答充满自信：“有一个。”

“你认为世上真有这么样一个人，能同时使用这三种武器，在一瞬间刺杀七位高手？”

“是的！”小高说得极有把握：“也许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这么样的人，可是绝对有一个。”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小高又在叹息：“如果你刚才没有挡住我，也许我就能看见他了。”

卓东来盯着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的冷汗。

“但是我本来并不知道他已经到了长安。”小高说：“我也想不到他会为朱猛杀人。”

卓东来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态度，看他站立的方式，看他手里那柄用粗布包着的剑，忽然说：“我相信你，如果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很惊讶，因为这绝对不是卓东来平日的作风，他从未如此轻易放过一个人。

只有卓东来自己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他已看出小高也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再惹麻烦。

小高却笑了笑。

“我也知道我要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走。”他说：“可惜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我不姓李，也不叫李辉成。”小高说：“我也不是为杨坚而来的。”

“我知道。”卓东来说：“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让你走。”

“可惜还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小高微笑：“就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我还不能走。”

卓东来的手掌握紧。

他忽然发觉这个少年有一种别人很难察觉到的野性，就像是一只刚从深山中窜出来的野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毫无所惧。

“我姓高，我是为一个人来的。”

“为了谁？”

“为了司马超群。”小高说：“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

卓东来握紧的手掌中，忽然又有了冷汗。

“你就是高渐飞？”他问小高：“就是那位在三个月里，刺杀了昆仑、华山、崆峒三大剑派门下四大高手的少年剑客高渐飞？”

“是的。”小高说：“我就是。”

夜更暗，风更紧。

“我从不在暗中杀人！”小高说：“所以我要你们选一个时候，选一个地方，让我看看司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远不败。”

卓东来忽然笑了：“我保证他一定会让你知道的，只不过我希望你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八

长街上金吾不禁，花市花灯灯如画。

各式各样的花灯，各式各样的人，小高都好像全都没有看见。

卓东来已经答应他，在一个月内就会给他答复，并且保证让他和司马超群作一次公平的决斗。

他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关心这件事了。

现在他心里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一口箱子。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口箱子究竟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器？

九

这时候正有一个人，提着一口箱子，在暗夜冷风中，默默的走出了长安古城。

大好头颅

一

正月十六。

红花集。

风雪满天。

一骑快马冒着风雪，冲入了长安城西南一百六十里外的红花集。

元宵夜已经过了，欢乐的日子已结束。

一盏残破的花灯，在寒风中滚落积雪的街道，滚入无边无际的风雪里，虽然还带着昨夜的残妆，却已再也没有人会去看它一眼了，就像是个只得宠了一夜，就被抛弃的女人一样。

马上骑士在市集外就停下，把马匹系在一棵枯树上，脱下了身上一件质料很好，价值昂贵的防风斗篷，露出了里面一身蓝布棉袄，从马鞍旁的一个麻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柄油纸伞，一双钉鞋。

他穿上钉鞋，撑起油纸伞，解下那个麻布袋提在手里，看起来就和别的乡下人完全没什么不同了。

然后他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雪走入红花集。

他的麻袋里装着的是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大秘密，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大秘密，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到这里来，只因为他要实时将麻袋里的东西送到红花集上的一家妓院去，交给一个人。

——他这麻袋里装着的是什么？要去交给什么人？

如果有人知道这秘密，不出片刻他这个人就会被乱刀分尸，他的父母妻子儿女亲戚，也必将在三日内惨死于乱刀下，死得干干净净。

幸好这秘密是永远不会泄露的。他自己绝不会泄露，别人也绝对查不出来。

因为谁也想不到“雄狮”朱猛竟会在这种时候，轻骑远离他警卫森严的洛阳总舵，单人匹马闯入司马超群的地盘。

就连算无遗策的卓东来，也想不到他敢冒这种险。

二

淳朴的小镇，简陋的妓院。

朱猛赤着膊，穿着一条犊鼻裤，箕踞在一张大炕上，用一只大海碗和这里酒量最好的七八个姑娘拚酒，只要有人喝一碗，他就喝一碗。

他喝的是汾酒，已经连喝了四十三大碗，还是面不改色。

看的人都吓呆了。

这条满脸胡子的大汉，简直就像是铁打的，连肠胃都像是铁打的。

“这一碗轮到谁了？”朱猛又满满倒了一碗酒：“谁来跟我拚？”

谁也不敢再跟他拚，连一个外号叫做大海缸的山东大妞都不敢再开口。

喝醉的客人出手总是比较大方些，灌客人的酒，本来是这些姑娘们的拿手本事。

“可是这个人……”大酒缸后来对别人说：“他简直不是个人，是个酒桶，没有底的酒桶。”

朱猛仰面大笑，自己一口气又喝了三大碗，忽然用力将这个粗瓷大海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忽然暴射出刀锋般的光，盯着刚走进门就已经被吓得两腿发软的龟奴。

“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

“是。”

“是不是来找我的？”

“是。”龟奴说话的声音已经在发抖：“是个名字很怪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

“叫做钉鞋。”

朱猛用力一拍巴掌：“好小子，总算赶来了，快叫他给我滚进来。”

“钉鞋”脱下了脚上的钉鞋，才提着麻布袋走进这个大炕已被马粪烧得温暖如春的上房。

他刚走进门，手里的麻袋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麻袋一抖，就有样东西从里面滚出来，骨碌碌的滚在大炕上，赫然竟是颗人头。

姑娘们吓惨了，龟奴的裤裆已湿透。

朱猛却又大笑。

“好小子，我总算没有看错你，你还真能替你老子办点事，回去赏你两个小老婆。”

他的笑声忽又停顿，盯着钉鞋沉声问：“他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没有。”钉鞋道：“我只看见他手里好像提着口箱子，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楚。”

朱猛锐眼中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的说：“现在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我只希望你以后还会想到来看看我，陪我喝几杯酒。”

这些话他当然不是对钉鞋说的，叹气也不是他常有的习惯。

所以他立刻又大笑：“卓东来，卓东来，别人都说你他娘的是个诸葛亮，你有没有想到老子已经在你们的狗窝边上喝了一夜酒？”

“堂主做事一向神出鬼没，姓卓的怎么能料得到？”钉鞋垂着手说：“可是他一定算准了我们要把杨坚的人头送回洛阳的必经之路，所以他一定早就在这里下了桩布了卡。”

“那有个屁用？”朱猛瞪眼道：“他既然想不到老子在这里，会不会把主力都调到这里来？”

“不会。”

“他跟司马会不会？”

“也不会。”

“所以他派来的人，最多也不过是他身边那两个连胡子都长不出的小兔崽子而已。”朱猛断然道：“我料定他派来的不是郭庄，就是孙通。”

“是。”钉鞋垂首道：“一定是的。”

他垂下头，因为他不愿让朱猛看到他眼中露出的畏惧之色。

他忽然发现这个满脸胡子满嘴粗话，看起来像是个大老粗的人，不但远比别人想象中聪明得多，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可怕得多。

朱猛忽然一跃而起，金刚般站在大炕上，大声问那些已被吓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姑娘和龟奴：“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没有人敢回答，没有人敢开口。

“我就是朱大太爷。”朱猛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是司马超群的死对头。”

他忽然冲出去，从外面的柜台上拿了一大碗墨汁、一支秃笔进来，用秃笔蘸饱浓墨，在最近刚粉刷过的白垩墙上，一口气写下了十个比头颅还大的字。

“洛阳大侠朱猛到此一游。”

白粉墙上墨汁淋漓，朱猛掷笔大笑。

“老子已经来过，现在要回去了。”他用力一拍钉鞋的肩：“咱们一路杀回去，看谁能挡得住！”

三

孙通其实不应该叫孙通的。

他应该叫孙挡。

因为卓东来曾经在很多人面前称赞过他：“孙通的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无论什么人来了，他都可以挡一挡，无论什么事发生，他也可以挡一挡，而且一定可以挡得住。”

红花集外的官道旁，有家茶馆，如果坐在茶馆门口的位子上，就可以把官道上来往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孙通就坐在这个位子上。

道路两旁的屋檐下，只要是可以挡得住风雪的地方，都站着一两个青衣人，这些人的年纪都比他大得多，在镖局里的年资也比他老得多，却都是他的属下。

这些人虽然也都是经过特别挑选，眼光极锐利，经验极丰富的好手，可是孙通无论在哪方面都比他们优秀得多，连他们自己都口服心服。

他们被派到这里来，就因为孙通要利用他们的眼光和经验，检查每一个从红花集走出来的人。

无论任何人，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手里只要提着个可以装得下头颅的包袱，车轿上只要有个可以藏得住头颅的地方，都要受到他们彻底搜查。

他们的搜查有时虽然会令人难堪，也没有人敢拒绝。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从“大镖局”出来的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孙通也不怕得罪任何人。

他已经接到卓东来的命令，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能让杨坚的头颅被带出长安府境。

他执行卓东来的命令时，一向彻底而有效。

小高从红花集走出来的时候，孙通并没有特别注意。

因为小高全身上下绝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得住一个头颅。

可是小高却走到他面前来了，而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居然还问他：“贵姓？大名？”

他没有笑，可是也没有拒绝回答：“姓孙，孙通。”

“你好。”

“虽然不太好，也不能算太坏。”孙通淡淡的说：“最少我的人头还在脖子上。”

小高大笑。

“知道自己的人头还在自己的脖子上，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他说：“如果还能够知道杨坚的人头在哪里，那就更愉快了。”

“你知道？”

“我只知道卓先生一定很不愿意看到杨坚的头颅落入朱猛手里，让他提着它到江湖朋友面前去耀武扬威。”小高说：“所以你们才会在这里。”

“你知道的好像很不少。”

“只可惜我还是不太明白，”小高说：“要到洛阳去的人，并不一定要走官道的，连我这个外乡人都知道另外最少还有两三条小路。”

“我只管大路，不管小路。”

“为什么？”

“走小路的人，胆子也不会太大，还用不着要我去对付。”

“说得好！好极了！”

小高从孙通的茶壶里倒了杯茶，忽然又压低了声音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只发现了一个。”

“谁？”

“你！”

小高又大笑：“如果真的是我，那就很不愉快了。”

“谁不愉快？”

“你！”

小高看着孙通：“如果我要带着杨坚的头颅闯这一关，那么阁下也许就会忽然发现阁下的大好头颅已经不在阁下的脖子上了。”

他居然还要解释：““阁下”的意思就是你。”

孙通没有发怒，脸色也没有变，连眼睛也都没有眨一下。

“我也看得出你没有带杨坚的人头！”孙通说：“可是我看得出你带了一口剑。”

“你没有看错。”

“你为什么不拔出你的剑来试一试？”

“试什么？”

“试试看究竟是谁的头颅会从脖子上落下。”孙通说。

小高轻抚着他那个永远不离手边的粗布包袱，微笑摇头。“我不能试。”他说：“绝对不能试。”

“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这把剑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小高用一种非常客气的态度说：“因为你还不配。”

孙通的脸色还是没有变，可是眼睛里却忽然布满了血丝。

有很多人在杀人之前都会变成这样子。

他的手已经垂下，握住了放在凳子上的剑柄。

小高却已经站起来，转过身，准备走了。如果他想要出手时，没有人能阻止他，如果他不想出手，也没有人能勉强。

但是他还没有走出去，就已听见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

蹄声中还夹杂着一种很奇怪的脚步声，只有穿着钉鞋在冰雪上奔跑时才会发出这种脚步声。

他刚分辨出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就已经看到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满面须髯，反穿一件羊皮大袄，衣襟却是散开的，让风雪刀锋般刮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他一点都不在乎。

后面还有一个人，脚上穿着双油布钉鞋，一双手拉住马尾，另外一只手里却挑着根竹竿，把一个麻布袋高高挑在竹竿上，跟着健马飞奔，嘴里还大声呼喊着：“杨坚的人头就在这里，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马上人纵声大笑，笑声如狮吼，震得屋檐上的积雪一大片一大片的落下来。

小高当然不走了。

他从未见过朱猛，可是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必定就是朱猛。

除了“雄狮”朱猛外，谁有这样的威风？

他也想不到朱猛怎么会忽然在这里出现，但是他希望孙通让他们过去。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朱猛手里倒提着的一柄金背大砍刀。

四尺九寸长的金背大砍刀，刀背比屠夫的砧板还厚，刀锋却薄如纸。

孙通还年轻。

小高实在不想看见这么样一个年轻人，被这么样一把刀斩杀在马蹄前。

可惜孙通已经出去了，带着一片雪亮的剑光，从桌子后面飞跃而起，飞鸟般掠出去，剑光如飞虹，直取马上朱猛的咽喉。

这一击就像是赌徒的最后一道孤注，已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了出去。

这一击是必然致命的，不是对方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朱猛狂笑：“好小子，真有种。”

笑声中，四尺九寸长的大砍刀已高高扬起，刀背上的金光与刀锋上的寒光，在雪光反映中亮得像尖针一样刺眼。

小高只看见刀光一闪，忽然间就变成了一片腥红。

无数点鲜红的血花，就像是焰火般忽然从刀光中飞溅而出，和一片银白的雪色交织出一幅令人永远忘不了的图画。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美，美得如此凄艳，如此残酷，如此惨烈。

在这一瞬间，人世间所有的万事万物万种生机都似已被这种美所震慑而停止。

小高只觉得自己连心跳呼吸都似已停止。

这虽然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可是这一瞬间却彷佛就是永恒。

天地间本来就只有“死”才是永恒的。

奔马飞驰未停，钉鞋仍在奔跑，跑出去二十余丈后，孙通的尸体才落了下来，落在他们的人和马后面，落在像那柄大砍刀的刀锋一样冷酷无情的冰雪上。

然后那千百点血花，才随着一点点雪花落下来。

血花鲜红，雪花莹白。

奔马长嘶，人立而起，穿钉鞋的人也飘飘飞起。

朱猛勒马，掉转马头小步奔回，钉鞋就像是一只纸鸢般挂在马尾上。

道路两旁的青衣人，虽然已经拔出了腰刀，他们的刀锋虽然也和朱猛的刀锋一样亮，可是他们的脸色和眼色却已变成死灰色。

朱猛又大笑。

“你们看清楚，老子就是朱猛。”他大笑道：“老子留下你们的脑袋，只因为老子要你们用眼睛把老夫看清楚，用嘴巴回去告诉司马和卓东来，老子已经来过了，现在又要走了，就算这里是龙潭虎穴，老子也一样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他大喝一声：“你们还不快滚？”

青衣人本来已经在往后退，听见这一声大喝，立刻全都跑了，跑得比马还快。

朱猛本来又想笑的，却还没有笑出来，因为他忽然听见一个人叹着气说：“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像孙通那么不怕死的人实在不多。”

四

小高已经坐下，就坐在孙通刚才坐的位子上，而且还把孙通刚才拔剑时跌落的剑鞘捡起来，放在桌上，和他自己那柄用粗布包住的剑放在一起。

他没有用正眼去看朱猛，可是他知道朱猛的脸色已经变了。

然后他就发现朱猛已经到了面前，高高的骑在马上，用一双铜铃般的锐眼瞪着他。

小高好像没有看见。

他在喝茶。

杯子里的茶已凉了，他泼掉，再从壶里倒了一杯，又泼掉，因为壶里的茶也是冷的，可是他居然还要再倒一杯。

朱猛一直瞪着他，忽然大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喝茶。”小高说：“我口渴，想喝茶。”

“可是你没有喝。”

“因为茶已经冷了，”小高说：“我一向不喜欢喝冷茶。”

他叹了口气：“喝酒我不在乎，什么样的酒我都喝，可是，喝茶我一向很讲究，冷茶是万万喝不得的，要我喝冷茶，我宁可喝毒酒。”

“难道你还想从这个茶壶里倒杯热茶出来？”朱猛问小高。

“我本来就在这么想。”

“你知不知道这壶茶已经完全冷了？”

“我知道。”小高说：“我当然知道。”

朱猛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个怪物一样：“你知道这壶茶已经冷了，可是你还想从这壶茶里倒杯热的出来？”

“不但要热的，而且还要烫。”小高说：“又滚又热的茶才好喝。”

朱猛忽然又笑了，回头告诉钉鞋：

“我本来想把这小子的脑袋砍下来的，可是我现在不能砍了。”朱猛大笑道：“这小子是个疯子，老子从来不砍疯子的脑袋。”

钉鞋没有笑，因为他看见了一件怪事。

他看见小高居然真的从那壶冷茶里，倒了一杯热的出来，滚烫的热茶，烫得冒烟。

朱猛的笑声也很快停顿，因为他也看见了这件事。

看见这种事之后还能够笑得出来的人并不多，能够用掌心的内力和热力，把一壶冷茶变成热茶的人也不多。

朱猛忽然又回头问钉鞋：“这小子是不是疯子？”

“好像不是。”

“这小子是不是好像还有他娘的一点真功夫？”

“好像是的。”

“想不到这小子还真是好小子。”朱猛说：“老子居然差一点看走眼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忽然下了马，把手里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插，走到小高面前，一本正经的抱拳行了礼，一本正经的说：“你不是疯子，你是条好汉，只要你肯认我做兄弟，肯陪我回去痛痛快快的喝几天酒，我马上就跪下来跟你磕三个响头。”

“雄狮堂”好手如云，雄狮朱猛威震河洛，以他的身分，怎么会如此巴结一个无名的落拓少年？可是看他的样子，却一点不像是假的。

小高好像已经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叹口气，苦笑道：“现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说的不假，雄狮朱猛果然是个了不起的角色，难怪有那么多人服你，肯为你去卖命了。”

“你呢？”朱猛立刻问：“你肯不肯交我朱猛这个朋友？”

小高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他奶奶的，交朋友就交朋友，交个朋友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声音比朱猛还大：“我高渐飞在江湖中混了几个月，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像你这么样看得起我的人，我为什么不能交你这个朋友？”

朱猛仰面大笑：“好！说得好！”

“只不过磕头这件事千万要免掉。”小高说：“你跟我跪下来，我也不能站着，若是两个人全跪在地上磕头，你磕过来，我磕过去，岂非变成一对磕头虫了？”

他大声说：“这种事我是绝不做的。”

朱猛立刻同意！

“你说不做，咱们就不做。”

“我也不能陪你回去喝酒。”小高说：“我在长安还有个死约会。”

“那么咱们就在这里喝，喝他个痛快。”

“就在这里喝？”小高皱眉：“你不怕司马赶来？”

朱猛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

“他奶奶的，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最多也只不过把这条命去跟他拚掉而已，他还能把老子怎么样？”朱猛大声道：“可是咱们这酒却是非喝不可的，不喝比死还难受。”

“好！喝就喝。”小高说：“要是你不怕，我怕个鸟！”

茶馆里非但没有客人，连伙计都溜了。

幸好酒坛子不会溜。

朱猛小高喝酒，钉鞋倒酒，倒的还没有喝的快，一坛酒没有喝完，远处已有马蹄声传来。

蹄声密如紧鼓，来的马至少也有六七十匹。

红花集本来就在司马超群的势力范围之内，如果有人说只要司马一声令下，片刻间就可以把这地方踩为平地，那也不能算太夸张。

但是朱猛却连眼睛都没有眨，手里拿着满满的一大碗酒，也没有一滴泼出来。

“我再敬你三大碗。”他对小高说：“祝你多福多寿，身子健康。”

“好！我喝。”

他喝得虽快，马蹄声的来势更快，这三碗酒喝完，蹄声听来已如雷鸣。

钉鞋捧着酒坛子的手已经有点发软了，朱猛却还是面不改色。

“这次轮到你敬我了。”他对小高说：“你最少也得敬我三大碗。”

钉鞋忽然插嘴：“报告堂主，这三碗恐怕是不能再喝了。”

朱猛暴怒：“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喝？”

“报告堂主，再喝下去，这位高少爷的性命恐怕也要陪堂主一起拚掉。”

朱猛怒气忽然消失，忽然长长叹息：“他说的也有理，我的性命拚掉无妨，为什么要连累你？”

他正想一跃而起，小高却按住了他的肩，轻描淡写的说：“我的命又不比你值钱，你能拚命，我为什么不能？何况我们也未必就拚不过他们。”

朱猛又大笑：“有理，你说得更有理。”

小高说：“所以我也要敬你三大碗，也祝你多福多寿，身子康健。”

两个人同时大笑，笑声还未停，奔雷般的马蹄声已绕过这家茶馆，在片刻间就把茶馆包围。

蹄声骤然停顿，几声断续的马嘶声过后，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

天地间忽然变得像死一般静寂，这间茶馆就是个坟墓。

钉鞋忽然也坐下来，苦笑道：“报告堂主，现在我也想喝点酒了。”

五

刀无声，剑无声，人无声，马也无声。

因为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已经过多年严格的训练，在必要时绝不会发出一点不必要的声音来，就算头颅被砍下，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来。

死一般的静寂中，一个人戴紫玉冠，着紫貂裘，背负着双手，走入了这家茶馆。

“紫气东来”卓东来已经来了。

他的态度极沉静，一种只有在一个人已经知道自己绝对掌握住优势的时候，才能表现出的沉静。

茶馆里这三个人三条命无疑已被他掌握在手里。

可是小高和朱猛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我还要再敬你三大碗。”小高说：“这三碗祝你长命富贵，多子多孙。”

他还没有倒酒，卓东来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淡淡的说：“这三碗应该由我来敬了。”

“为什么？”

“朱堂主远来，我们居然完全没有尽到一点地主之谊，这三碗当然应该由我来敬。”

朱猛居然连话都不说就喝了三大碗，卓东来喝得居然也不比他慢。

“我也还要再敬朱堂主三大碗。”卓东来说：“这三碗酒我也是非喝不可的。”

“为什么？”

“因为喝过这三碗酒之后，我就有件事想请教朱堂主了。”

“什么事？”

卓东来先喝了三碗酒：“朱堂主行踪飘忽，神出鬼没，把这里视若无人之地。”他叹了口气：“如果朱堂主刚才就走了，我们也实在无能为力。”

他抬起头，冷冷的看着朱猛：“可是朱堂主刚才为什么不走呢？”

“你想不到？”

“我实在想不到！”

“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想到，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交到这个朋友。”朱猛拍着小高的肩：“现在我既然已经交了这个朋友，我当然要陪他喝几杯，他既然不能跟我回去，我也只好留在这里陪他。”

朱猛又大笑：“这道理其实简单得很，只可惜你们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明白而已。”

卓东来忽然不说话了，不响不动不叹气不喝酒不说话。

在这段时间，他这个人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个木头人，甚至连眼睛里都没有一点表情。

外面也没有举动，没有得到卓东来的命令，谁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这时间并不短。

在这段时间里，小高和朱猛在干什么？卓东来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小高一个人的表情最奇怪。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好像他明明看到有七八只蝎子，十几个臭虫，钻到他衣裳里去了，却偏偏还要忍住不动。

他确实看到了一件别人都没有看到的事，因为他坐的方向，正好对着左后方的一个窗户，这个窗户恰巧是开着的。

这个窗子外面，当然也有卓东来带来的人马，可是从小高坐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从人马刀箭的空隙中看到一棵树。

一棵已经枯死了的大白杨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从小高坐的这个位子上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这个人。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手里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小高想冲出去，有好几次都想冲出去，可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决定性的时候，所有人的生死命运，都将要在这一瞬间决定，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可能会伤害到他的朋友。

所以他不能动。

他只希望那个提着口箱子，站在树下的人也不要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看见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看到卓东来笑了。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卓东来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很迷人的。

他看见卓东来微笑着站起来，用一种无比优雅的姿态向朱猛微笑鞠躬。

“朱堂主，我不再敬你酒了。”卓东来说：“此去洛阳，路途仍远，喝得太多总是不太好的。”

小高怔住，朱猛也怔住。

“你让他走？”小高问：“你真的肯让他走？”

卓东来淡淡的笑了笑：“他能交你这个朋友，我为什么不能？他能冒险陪你在这里喝酒，我为什么不能为你让他走？”

他居然还亲自把朱猛的马牵过来：“朱堂主，从此一别，后会有期，恕我不能远送了。”

六

烟尘滚滚，一匹马，一条马尾，一双钉鞋，和两个人都已绝尘而去。

小高目送他们远去，才回过头面对卓东来，又忍不住叹息：“现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说的不假，“紫气东来”卓东来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卓东来也叹了口气：“可惜我知道你不会交我这个朋友的，因为你一心只想成名，一心只想要司马超群死在你的剑下。”

小高沉默，沉默了很久才说：“死的也许不是他，是我。”

“是的，死的很可能是你。”卓东来淡淡的说：“如果有人要跟我打赌，我愿意用十去搏一，赌你死。”

他看着小高：“如果你要跟我赌，我也愿意。”

“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输不起。”

说完了这句话，小高就冲了出去，因为他忽然发现刚才还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忽然间又不见了。

这一次小高决心要追上他。

奇袭

一

正月十七。

长安。

清晨，酷寒。

卓东来起床时，司马超群已在小厅等着，就坐在那铺着紫貂皮的椅子上，用水晶杯喝他的葡萄酒。

只有司马超群一个人可以这么做，有一天有一个自己认为卓东来已经离不开她的少女，刚坐上这张椅子，就被赤裸裸的抛在门外的积雪里。

卓东来所有的一切，都绝不容人侵犯，只有司马超群是例外。

但是卓东来还是让他在外面等了很久，才披上件宽袍赤着脚走出卧房，第一句话就问司马：“这么早你就来了，是不是急着要问我昨天为什么放走朱猛？”

“是的。”司马说：“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理由，可惜我连一点都想不出。”

卓东来也坐了下去，坐在一迭柔软的紫貂皮上，平时，他在司马面前，永远都是衣冠整肃，态度恭谨，从未与司马平起平坐。

因为他要让别人感觉到司马超群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

可是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不能杀朱猛，”卓东来说：“第一，因为我不想杀他，第二，因为我没有把握。”

“你为什么不想杀他？”

“他单人匹马，闯入了我们的腹地，从容挥刀把我们的大将斩杀于马前，本来还可以扬长而去的，只因为要陪一个朋友喝酒，所以才留下。”

他淡淡的说：“那时我若是杀了他，日后江湖中人一定会说“雄狮”朱猛的确不愧是条好汉，够朋友，讲义气，有胆量。”卓东来冷笑：“我杀了他岂非反而成全了他？”

司马超群凝视着水晶杯里的酒，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的，但我却想不通你怎么会没有把握？”他问卓东来：“你带去的好手不少，还对付不了他们三个人？”

“不是三个人，是四个。”

“第四个人是谁？”

“我没有看见，但是我能感觉出他就站在我后面的一扇窗户外。”卓东来说：“他虽然远远站在窗外，但是在我的感觉中却好像紧贴在我背后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的杀气。”卓东来说：“我平生从未遇到过那么可怕的杀气。”

“你没有回头去看他？”

“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盯着我，好像特意在警告我，只要我有一点动作，无论什么动作，他都可能会出手。”

卓东来又说：“我虽然没有看到他，可是高渐飞一定看到他了。”

“你怎么知道？”

“那时高渐飞就坐在我对面，正好对着那个窗口，我感觉到那股杀气时，高渐飞的脸色也变了，就好像忽然看见了鬼魂一样。”

卓东来说：“高渐飞绝对可以算是近年来后起剑客中的第一高手，如果没有特别缘故，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畏惧？”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大笑。

“所以你也有点害怕了！”他的笑声中竟似充满讥诮：“想不到紫气东来卓东来也有害怕的时候，怕的竟是一个连看都没有看到过的人。”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平平静静的说：“我虽然没有看见他，可是却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谁？”司马的笑声停顿：“难道你认为他就是那个刺杀了杨坚的人？”

“是的。”卓东来说：“一定是。”

他说：“这个人一定极少在江湖中走动，一定和朱猛有种特别的关系，但却绝不是朱猛的手下。”卓东来说：“这个人用的一定是种从未有人见到过的极可怕的武器，可以同时发出很多种不同武器的威力。”

“还有呢？”司马问。

“没有了。”

“你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到现在为止，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甚至连那种武器是什么形状我都想象不出。”卓东来淡淡的说：“可是我相信，我知道的这些已经比任何人都多了。”

司马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卓东来是他的朋友，曾经共过生死患难的好朋友，卓东来也是他最得力的好帮手。

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当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总是要和卓东来针锋相对，总好像要想尽方法去刺伤他。

卓东来却总是完全不抵抗，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喝了一杯葡萄酒之后，司马忽然又问卓东来：

“现在孙通已经死了，郭庄呢？”

“郭庄也不在。”

“昨天早上我还看见他的，为什么今天早上就不在了？”

“因为昨天早上我已经叫他赶到洛阳去。”卓东来说：“一听到朱猛已经到了红花集的消息，我就叫他去了。”

卓东来说：“我要他每过五百里就换马一次，昼夜兼程的赶去，一定要在朱猛回家的前一天赶到洛阳。”

司马超群的眼睛里忽然发出光，忽然问：“他一定能及时赶去？”

“一定能。”

“如果他赶不到呢？”

卓东来淡淡的说：“那么我就叫他死在洛阳，不必再回来。”

司马超群并没有问卓东来，为什么要令郭庄赶到洛阳去？去干什么？

他不必问。

卓东来的计划和行动他已完全了解。

——朱猛轻骑远出，手下的大将既然没有跟来，也一定会在路上接应，在朱猛赶回去之前，“雄狮堂”内部的防守必定要比平时弱得多，正是他们赶去突袭的好机会。

——只要能把握住最好的机会，一次奇袭远比十次苦战更有效。

这正是卓东来最常用的战略。

这一次计划的确精确狠辣与大胆，也正是卓东来的一贯作风。

司马超群只问卓东来：“你只派了郭庄一个人去？”

“我们在洛阳也有人手。”卓东来说：“郭庄也不是一个人去的。”

“还有谁？”

“还有木鸡。”

“木鸡？”司马动容：“你没有杀他？”

“他一向是非常有用的人，对我们也一样有用，我为什么要杀他？”

“他是朱猛派来杀杨坚的，不怕他出卖我们？”

“现在他要杀的已经不是杨坚，而是朱猛。”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朱猛只不过想利用他来做幌子而已，而且是存心要他来送死的，因为朱猛早就算准他绝不能得手。”卓东来说：“他不怕被人利用，可是他受不了这种侮辱。”

卓东来又说：“何况我付给他的远比朱猛还多得多。”

司马看着他，眼里又露出种充满讥诮的笑意。

“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不杀朱猛了。”司马说：“你要他活着回去，你要他亲眼看到你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惨痛教训，要他知道你的厉害。”

他看着卓东来微笑：“你一向是这样子的，总是要让别人又恨你又怕你。”

“不错，我是要朱猛害怕，要他害怕而做出不可原谅的错事和笨事来。”卓东来说：“只不过我并不是要他怕我，而是要他怕你。”

他的声音很柔和：“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次行动是谁主持的。”

司马却跳了起来，额上已有一根根青筋凸起。

“可是我知道。”他大声说：“要做这种大事，你为什么连问都不来问我一声？为什么要等到你做过了之后才告诉我？”

卓东来的态度还是很平静，用一种平静而温柔的眼光凝视着司马超群。

“因为我要你做的不是这种事。”他说：“我要你做的是大事，要你成为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英雄，完成武林中空前未有的霸业。”

司马紧握双拳，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握紧的双拳也放松了。

可是他的人已站了起来，慢慢的向外走。

卓东来忽然又问他：“高渐飞还在长安附近，等着你给他回音，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交手？”

司马超群连头都没有回。

“随便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淡：“这一类的事，你一定早已计划好了，反正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交手，他都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因为你绝不会给他一点机会的。”

司马淡淡的说：“所以这一类的事你以后也不必回来问我。”

二

高渐飞醒来时，手脚都已经快要被冻僵了。

这间廉价客栈的斗室里，本来还有一个小小的火盆，可是现在火盆里的一点木炭早已烧光了。

他跳起来，在床上做了六七十种奇怪的姿势，他的身体就好像一根面条般可以随着他的思想任意弯动扭曲，做到第十一个姿势时，他全身上下都已开始温暖，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精神振奋，容光焕发，心情也愉快极了。

他相信自己今天一定可以见到那个提着一口箱子的人。

昨天离开那家茶馆后，他又见到过这个人三次，一次是在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边，一次是在山脚下，一次是在长安城里的一条陋巷里。

他看得很清楚。

虽然他直到现在还没有看清这个人的脸，但是那身灰朴的棉袍和那口暗褐色的牛皮箱子，都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只可惜他每次赶过去时，那个人都已经像空气般忽然消失。

他决定不再继续追下去了，决定先回来好好的睡一觉再说。

因为他已经发现那个人并不是不想见他，否则也就不会故意在他面前出现三次了。

他一定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武功，试探他对他是否有恶意。

小高相信如果自己不再去找他，他迟早还是会露面的。

雪虽然已经停了，天气却更冷，小高决定先去吃一碗热呼呼的热汤面。

一到了他常去的那家小面馆，小高果然就看见了那个人和他的那口箱子。

现在还没有到吃午饭的时候，小面馆里的客人还不多。

这个人就坐在小高常坐的一个角落里，默默的吃着一碗面，吃的也是小高常吃的那种白菜汤面。

他的箱子就摆在他的手边。扁扁的一口箱子，有一尺多宽，两尺多长。

——这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这么平凡的一口箱子，怎么会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小高实在很想冲过去，把这口箱子抢过来，打开看看。

可是他忍住了这种冲动。

不管怎么样，这次他总算看清楚这个人的脸了。

一张蜡黄色的脸，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好像是个生了十七八年重病，已经病得快死了的人。

面馆虽然还有很多空位，小高却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这个人对面坐下来，先叫了一碗面，然后就立刻对这个人说：“我姓高，高山流水的高。”他告诉这个人：“我叫高渐飞，就是渐渐快要飞起来的意思。”

这个人完全没有反应，就好像根本没看见对面已经有个人坐下来。

那口暗褐色的牛皮箱子就摆在桌旁，小高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如果他伸手拿起这口箱子转身就跑，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小高不敢试。

他的胆子一向不小，天下好像没有几件他不敢去做的事。

可是这个看起来好像已经病得快要死了的人，却好像有着某种令人无法解释而且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足以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对他生出丝毫冒犯侵犯之意。

小高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用只能让他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是你。”小高说：“我知道杀死杨坚的人就是你。”

这个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寒光一闪，就好像灰暗天空中，忽然打下来的一道闪电一样。

可是闪电之后并没有雷声。

这个人立刻又恢复了他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默默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默默的提起了箱子，默默的走了出去。

小高立刻就跟着追出去。

这一次这个人居然没有像以前那三次一样，忽然自空气中消失。

他一直都在前面走，而且走得很慢，好像生怕小高追不上他。

走了半天后，小高忽然发现他又走到昨天曾经见过他的那条陋巷里。

陋巷无人，是条走不出去的死巷子。

小高的心跳了起来。

——他是不是因为我已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才把我带到这里，要用他那口神秘的箱子把我杀了灭口？

小高根本不知道这口箱子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武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用掌中的剑招架抵抗。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心里竟忽然有种从来未曾有过的恐惧。

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却不像要杀人的样子，也不像能够杀人的样子。

现在他已转过身，面对小高，过了很久之后，才用一种平和而嘶哑的声音问小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正月十五之前你有没有见过我？”

“没有。”

“我看来像不像是个会杀人的人？”

“不像。”

“你有没有看过我杀人？”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我杀了杨坚？”

“因为你这口箱子。”小高说：“我知道这口箱子是种非常神秘的武器，而且非常可怕。”

这个人凝视着小高。

小高的眼色、神态、站着的姿势、呼吸的频率、衣服的质料，和手里的粗布包袱，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他都没有放过。

他看得好像远比卓东来还仔细，他那双灰黯无神的眼睛里竟好像隐藏着某种特地制造出用来观察别人的精密暗器。

然后又用同样平和的声音问小高：“你说你的名字叫高渐飞？”

“是。”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山上。”

“是不是一座很高的山？”他问小高：“你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一道清泉、一株古松？”

“是。”

“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是不是用山后所产的棉麻自己纺出来的？”

“是。”

小高已经开始觉得很惊奇，这个人对他的事知道得竟比任何人都多得多。

“那座山上是不是有个很喜欢喝茶的老人？”他又问小高：“他是不是经常坐在那棵古松下，用那里的泉水烹茶？”

“是。”小高说：“有关你这口箱子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有关我这个人的事？”

“没有。”

这个人盯着小高，灰黯的眼里又有寒光一闪：“他从来也没有提起过我？连一点有关我的事都没有提起过？”

“绝对没有。”小高说：“他老人家只不过告诉我，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一口箱子。”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

“有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

“没有。”

小高说：“卓东来曾经检查过我的衣物，想从我衣服的质料上看出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棉麻是他自己种的，布是他自己织的，衣裳是他自己缝的，那座山是座不知名的高山，除了他们之外，还没有凡人的足迹踏上去过。

小高微笑：“卓东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查出我的来历。”

“你的剑呢？”这个人问：“有没有人看过你的剑？”

“有几个。”

“几个什么人？”

“几个死人。”小高说：“看过我这柄剑的人，都已死在我的剑下。”

“你这柄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的。”

“有什么特别？”

“这柄剑的剑脊上有一道很奇怪的痕迹，看起来就好像是泪痕一样。”

提着箱子的这个人，眼中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无法解释的表情，彷佛很悲伤，又彷佛很欢愉。

“泪痕，泪痕，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一柄剑。”他喃喃的说：“杀人的剑上为什么会有泪痕？世上为什么要有这么样一柄剑？”

小高无法回答。

这本来就是个很奇妙的问题，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小高终于忍不住问他：“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这个人闭着嘴，什么话都不说，却忽然以拇指弹中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高立刻就听到了一阵车轮滚动和马蹄踏地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已经有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这条陋巷外。

提着箱子的人已经提着他的箱子走过去，打开车门，坐入车厢，然后才问小高：“你上不上来？”

——这辆马车是从哪里来的？

小高不知道。

——这辆马车要往哪里去？

小高也不知道。

可是他上去了，就算他明知这辆马车是从地狱里来的，要载他回地狱，他也一样会上去。

三

车厢里宽敝舒服而华丽，车子走得极快极稳，拉车的四匹马和赶车的车夫无疑都受过良好的训练，车轭、车轮和车厢也无疑是特别设计出来的，就算在王公巨富的车房和马厩里，也未必有这么好的车马。

这个布衣粗食容貌平凡的人，怎么会拥有这么样一辆华贵的马车？

小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是他一上了车就闭起眼睛，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那口神秘的箱子，就摆在他身边的座位上。

小高的心又动了。

——如果我偷偷的打开来看看，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我只不过看看而已，就算被他发现，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大得令人难以抗拒。

小高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的手极为灵巧，而且受到过极严格的训练，曾经在一次试验中，连续不停的打开了分别由十一位名匠打造的三十把好锁。

那些锁别人就算有钥匙也很难打开，他用的却只不过是一根铁丝。

箱子上的机簧，很快就被他找到，只听“格”的一声轻响，机簧已被拨开。

箱子的主人仍在沉睡。

——箱子里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这个秘密终于要揭露了，小高的心跳得更快。

他轻轻的、慢慢的掀起盖子，箱子里装着的好像只不过是一些形状奇特的铁管和铁件而已。大概有十三四件，每一件的形式和大小都不相同。

可惜小高并没有看清楚。

箱子一打开，他就忽然嗅到一种淡淡的好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奇人奇地奇事

一

正月十八日。

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一件形状既不规则也不完整的铁件，怎么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

小高还没完全清醒，可是这个问题却一直像是条毒蛇般盘据在他心里。

等他完全清醒时，他就立刻被眼前看到的景象吓呆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只有在最荒唐离奇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地方。

这地方彷佛是山腹里的一个洞窟，小高绝对可以保证，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像他一样，被这个洞窟迷住。

他从未看到过任何一个地方有过这么令人惊奇迷惑的东西。

从波斯来的水晶灯，高高吊在一些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巨大钟乳间，地上铺满了手工精细图案奇美的地毯，四壁的木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奇门武器，有几种小高非但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

除此之外，还有丈余高的珊瑚、几尺长的象牙、用无瑕美玉雕成的白马、用碧绿翡翠和赤红玛瑙塑成的花木和果菜、用暹逻黄金铸成的巨大佛像，佛像上还挂满了一串串晶莹圆润大如龙眼般的珍珠。

另外一张大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樽玉爵和水晶瓶，满盛着产自天下各地的美酒。

四五个身穿蝉翼般薄纱的绝色美女，正站在小高躺着的软榻边，看着小高吃吃的笑，其中有一个金发碧眼，皮肤比雪还白的女孩子，笑得最天真，另外一个皮肤却是深褐色的，就像是褐色的缎子一样，柔软光滑，莹莹生光。

小高已经完全被迷住了。

这些武器，这些珍宝，这些美人，都不是凡人所能见到的。

难道这个地方已不在人间？

如果这里就是地狱，那么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下地狱了。

二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子们只笑，不说话。

小高想站起来，却已经被一个小巧如香扇坠的女孩子按住了他的肩。

他不敢碰这个女孩子。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经常都能够抗拒诱惑的人。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居然捧住了他的脸，对着他耳朵轻轻吹气。

小高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有变化了，很不雅观的变化。

他的身子忽然弯曲，从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部位，往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向弯了过去。

按住他肩、捧住他脸的两个女孩子，只觉得手一滑，被她们按住捧住的人已经不见了，再回头去找时，才发现他已经躲到很远的一个黄金佛像后面。

“你们千万不要过来。”小高大声道：“我这个人并不是个好人，你们如果真敢过来，我就真的要不客气了。”

他真的有点怕这些女孩子，但是她们如果真的过去了，他也不会觉得太难过的，也不会被吓死。

可惜她们都没有过去，连一个都没有过去。

因为就在这时候，这个地方的主人已经出现了。

一个英挺瘦削，身材很高的人，随随便便的穿著件黑得发亮的黑丝长袍，让一头漆黑的长发随随便便的披散在肩膀上。

他的穿著虽然随便，可是他这个人看起来却如同帝王。

尤其是他的脸。

他的脸轮廓极分明，线条极明显。

他的脸色苍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就像是用一块雪白的大理石雕出来的，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冷漠和高贵。

看见这个人，女孩子们立刻全都盈盈拜倒，小高大声道：“我知道你一定就是这里的主人。”

“我本来就是。”

“我既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我，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小高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要你来，是你自己要跟着我来的。”

小高怔住，怔了半天才开口。

“是我自己要跟着你来的？难道你就是那个提着口箱子的人？”

“我本来就是。”

小高用手抱住头，好像马上就要晖过去了。

一个布衣粗食容貌平凡的人，竟忽然奇迹般变成了一位帝王。

这种事本来只有在神话中才会发生的，却偏偏被小高在无意间遇到。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高从佛像后走出来：“是个锋芒不露提着口箱子流浪天涯的刺客？还是个远避红尘富逾王侯的隐士？”

小高问他：“这两种人是完全不同的，究竟哪一种才是你的真面目？”

“你呢？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反问小高：“是个对人世间每件事都觉得好奇的热血少年？还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情剑客？”

“我是个学剑的人，一个人如果要学剑，就应该献身于剑，虽死无憾。”小高又问他：“你呢？你杀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财？还是因为你杀人时觉得很愉快？”

小高凝视着他：“一个人知道自己能主宰别人的生死时，是不是会觉得很愉快？”

黑袍人忽然转过身，走到大案前，从一个水晶樽里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了下去。

然后他才淡淡的说：“对我来说，这已经不是愉快的事了，只可惜我也像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也会去做一些自己本来并不想做的事。”

“这一次你为什么要杀杨坚？”

“为了朱猛，因为我欠他一条命。”

“谁的命？”

“我的。”

“朱猛救过你？”

“每个人都难免会有危险困难的时候，我也不例外。”黑衣人淡淡的说：“将来你也会有这种时候的，可是你永远都无法预料那时是谁会去救你，就正如现在你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些什么人要死在你手里一样。”

“不是死在我的手里，是死在我的剑下。”小高说：“死在我剑下的人，都早已把性命献身于剑，就像我一样，如果我死在他们的剑下，我死而无怨。”

黑衣人忽然从壁架上取下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冷冷的看着小高：“如果现在我就用这柄剑杀了你呢？”

“那么我就会觉得很遗憾了。”小高说：“因为现在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已经多得足够让我杀了你。”

“哦？”

“你已经知道我杀了杨坚，已经偷偷的看过了我那口箱子。”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小高说：“我还是想不通那怎么会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你想知道？”

“非常想。”

黑衣人忽然拔剑，冷森森的剑气立刻逼人眉睫而来，闪动的剑光竟是碧绿色的。

“这柄剑叫绿柳，是巴山顾道人的遗物。”黑衣人轻抚剑锋：“昔年顾道人以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纵横天下，死在这柄剑下的成名剑客，也不知多少了。”

他放下长剑，又从架上拿起一柄宣花大斧。

“这是昔年黄山隐侠武陵樵用的斧头，净重七十三斤。”他说：“他用的招式虽然只有十一招，可是每一招都是极霸道的杀手，据说当时江湖中从来都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七招。”

宣花斧旁摆的是柄又像是枪又不是枪的武器，因为枪头上装的不是枪尖，是柄镰刀，还用条铁链子挂住。

“铁链飞镰杀人如割草。”黑衣人道：“这件武器据说是来自东瀛的，招式诡秘，中土未见。”

他又指着架上一对判官笔、一双蛾眉刺、一柄跨虎蓝、一把吴钩剑、一支钩镰枪、一筒七星针、一把波斯弯刀，和一根白腊大竿子说：“这些武器昔年也都是属于当代绝顶高手所有，每件武器都有它独特的招式，每件武器都不知附着有多少武林高手的英魂。”

小高忍不住说：“我问的是你那口箱子，不是这些武器。”

黑衣人淡淡的说：“但是我那口箱子，就是这些武器的精华。”

“我不懂。”小高问他：“一口箱子怎么会是十三种武器的精华？我看那口箱子里只不过是些支离破碎的铁块铁管和铁片而已。”

“那其中的奥秘，你当然不会看得出来。”黑衣人说：“但是你也应该知道，世上所有的武器本来都只不过是一些零碎的铁件，一定要拼凑在一起之后，才会成为一种武器。”

他又解释：“就算是一把刀，也要有刀身、刀锷、刀柄、刀环、刀衣，也要用五种不同的东西拼凑在一起，才能成为一把刀。”

小高好像已经有点懂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可以用你那口箱子里的那些铁件，拼凑出一种武器？”

“不是一种武器，是十三种武器，十三种不同的武器。”

小高怔住。

“用十三种不同的方法，拼凑出十三种不同形式的武器来，可是每一种型式都和常见的武器不同，因为每一种型式至少都有两三种武器的功用。”黑衣人说：“这些武器所有的招式变化精华所在，全都在我那口箱子里。”

他问小高：“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

小高已经听得完全怔住。

现在他虽然已经明白，杨坚和云满天他们七个人，为什么看起来会像是同时死在三四种不同的武器之下，出手的却只有一个人。

这一点小高虽然想过了，却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有谁会相信世上真的有这么样一件构造如此精巧精确精密复杂的武器存在？

但是小高不能不信。

所以他忍不住长长叹息：“能铸造出这么样一件武器来的人，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天才。”

“是的。”

黑衣人苍白尊贵冷漠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忽然提到了他最崇信的神祗。

“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黑衣人道：“他的剑术、他的智慧、他的思想、他的仁心，和他炼铁炼剑的方法，都没有人比得上。”

“他是谁？”

“他就是铸造你那柄“泪痕”的人。”

小高又怔住。

他忽然有了种很奇妙的感觉，觉得他自己和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之间，彷佛有某种极微妙的关系。

这种感觉使得他又惊奇、又兴奋、又恐惧。

他还想再多知道一点，有关这口箱子、这柄剑，和这个了不起的人与事，他都想多知道一点，但是黑衣人却好像不愿他知道得太多，已经改变了话题：“这口箱子固然是空前未有的杰出武器，要使用它也不容易。”他说：“如果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来使用它，也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

他并不是在夸耀自己，也没有自负之意，只不过是叙述一件事实而已：“这个人不但要精通这十三种武器的招式变化，对每件武器的构造都要了解得极清楚，而且还要有一双极灵巧的手，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箱子里的铁件拼凑起来。”

黑衣人又说：“除此之外，他还要有极丰富的经验、极灵敏的反应，和极正确的判断力。”

“为什么？”

“因为对手不同，所用的武器和招式也不同，所以你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要用什么形式的武器才能牵制住你的对手。”黑衣人说：“在对方还没有出手前，你就要算准，应该用哪几件东西拼成一种什么样的武器，而且还要在对方出手前将它完成，只要慢了一步，就可能死在对方手下。”

小高苦笑。

“看来这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像这样的人找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黑衣人静静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要打开我那口箱子，也不是容易事，可是你很快就打开了。”他说：“你的手已经足够灵巧。”

“好像是的。”

“你的武功已经很有根基，而且好像还练过传自天竺密宗，圣母之水高峰上的瑜珈术。”

“好像是的。”

“传给你这柄“泪痕”的老人，和我这口箱子本来就有点关系。”黑衣人淡淡的说：“所以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死。”

“难道你本来想杀了我的？”小高问：“你为什么没有杀？”

“因为我要你留在这里。”黑衣人说：“我要你继承我的武功，继承我的箱子，继承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说的是件别人连做梦都梦想不到的幸运。

——富可敌国的财富，玄秘之极的武器，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忽然间就要拥有这所有的一切，他一生中的命运忽然间就已在这一瞬间改变。

这个年轻人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小高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在听别人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

黑衣人又说：“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在你还没有把我的武功练成之前，绝不能离开此地一步。”

这个条件并不苛刻，而且非常合理。

“只可惜你忘了问我一件事，”小高说：“你忘了问我是不是肯留在这里？”

这个问题其实不必问的，这样的条件只有疯子和白痴才会拒绝。

小高不是疯子，也不是白痴，黑衣人却还是问了他一句：“你肯不肯？”

“我不肯。”小高连想都不想就回答：“我也不愿意。”

黑衣人的瞳孔忽然变了，由一个凡人的瞳孔变成了一根针的尖，一柄剑的锋，一只蜜蜂的刺，直刺着小高的眼睛。

小高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又过了很久，黑衣人才问他：“你为什么不肯？”

“其实也不为什么！”小高说：“也许只不过是因为这里太闷了，而我却一向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凝视着这个神秘而可怕的人，淡淡的说：“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不想做像你这样的人。”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小高说：“可是我总觉得你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活在阴影里的，不管你用哪种面目出现，好像都只有在阴影中出现。”

他叹了口气：“你虽然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天下无双的武功，可是有时候我却觉得你的日子过得还没有我愉快，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很同情你。”

黑衣人看着他，瞳孔里的寒光忽然散开，散成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影，散成了一片虚无。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我也有权选择我的。”小高说：“我要活在太阳下，就算我要杀人，我也会堂堂正正的去向他挑战，跟他公公平平的争一个胜负。”

黑衣人忽然冷笑。

“你以为司马超群真的会跟你公平决斗？”

“我光明正大的向他挑战，大家以一对一，怎么会不公平？”

“现在你当然不会懂的。”黑衣人又叹了一口气：“等到你懂的时候，只怕已经太迟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去。”小高说：“现在我的肚子饿得要命，我只希望你留我好好的吃一顿饭，然后就让我走。”

他又显得高兴起来：“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小气的人，我这个要求大概也不算太过分。”

“的确不算太过分。”黑衣人冷冷的说：“只可惜你也忘了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这地方来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小高居然还在笑：“我相信你的话，幸好每件事都有例外的。”他笑得居然还很愉快：“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我破例一次。”

“我为什么要为你破例？”

“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仇敌，我从来也没有得罪过你。”

“你错了。”黑衣人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配做我的朋友。”

他眼中忽然又露出种奇特的光影：“如果我肯为你破例一次，只不过为了一点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你同情我。”黑衣人说。

他眼中的光影忽然间彷佛又变成了一种又苦涩又辛酸的讥诮之意：“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恨我、怕我，却从来也没有人同情过我，只因为这一点，我就不妨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黑衣人站起来，从大案上随便拿起了两个水晶樽，要小高选一瓶喝下去。

“为什么要我选？”小高问：“这两瓶酒好像是完全一样的，连瓶子都是一样的。”

“只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

“这两瓶酒有一瓶是毒酒。”黑衣人说：“穿肠夺命的毒酒。”

其实这两瓶酒还有一点是不一样的，其中有一瓶酒比另外一瓶少了一点。

因为这瓶酒已经被黑衣人倒出来一点，而且已经喝了下去。

现在他还活着。

这一点小高应该看得出来，但是他选的却是另外一瓶。

黑衣人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问：“你选定了？”

“我选定了，而且绝不会改变主意。”

“你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喝过一杯酒？”

“我看见了。”

“你知不知道我喝的是哪一瓶？”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选我喝过的那一瓶？”

“因为我还不想死。”

小高微笑，笑得更愉快：“你知道我不是瞎子，也不算太笨，一定能看得出这两瓶酒里有一瓶是你喝过的，可是你还要让我选，因为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你喝过的那一瓶。”

这是事实。

“幸好我不是大多数人，你也不会把我当作那些人。”小高说：“你喝过的那瓶酒里如果真的没有毒，你就不会用这种方法来试我了。”

他说：“你要对付我，当然要用比较困难一点的法子。”

这种选择实在很不容易。

有些人就算有智慧，能想到毒酒很可能就是黑衣人自己喝过的那一瓶，也未必有胆量把另外一瓶喝掉。

“毒酒是你的，你当然有解药，就算喝个十瓶八瓶也没问题，可是我就喝不下去了。”小高说：“所以我只有选这一瓶。”

黑衣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小高，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问他：“如果你选错了呢？”

“那么我也只有死了算了。”

说完了这句话，小高就把他自己选的一瓶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他的人也倒了下去。

奇逢奇遇

一

正月二十五。

长安。

高渐飞并没有死。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他的胆子也够大，所以他还没有死。

唯一遗憾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也不知道那个奇秘的洞窟究竟在哪里。

喝下那瓶酒之后，他立刻就晖迷倒地，不省人事，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那家廉价的小客栈，睡在那间小屋里的木板床上。

他是怎么回去的？是在什么时候回去的？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别人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两天他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关心他到哪里去了。

幸好还有样东西能证明这两天他经历过的事并不是在做梦。

——一口箱子，一口暗褐色的牛皮箱子。

小高醒来时，就发现了这口箱子。

箱子就摆在他床边的小桌上，颜色形状都和他曾经打开过的那一口完全一样，甚至连箱子上装的机簧锁钮都一样。

——如果这口箱子真的就是那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他怎么会留下来给我？

小高虽然不信，却还是未免有点动心，又忍不住想要打开来看看。

幸好他还没有忘记上一次的教训。

如果一个人每次打开一口箱子来的时候，都要被迷倒一次，那就很不好玩了。

所以箱子一打开，小高的人就已经到了窗外，冷风刀刮般的吹进窗户，刮进屋子里，不管什么样的迷香，都应该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小高才慢吞吞的从外面兜了个圈子，从房门走了进来。

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后，他居然觉得失望。

因为箱子里装着的只不过是些珠宝翡翠和一大迭金叶子而已。

只不过是足足可以把一整条街都买下来，可以让一城人都为它去拚命的珠宝翡翠和黄金而已。

这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这三天他出门的时候，虽然总是带着这口箱子出去，但是他的生活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还是住在那家最便宜的小客栈里，吃最便宜的白菜煮面。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这箱东西是可以用来做很多事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个大富翁。

因为他根本没有去想过，根本不想知道。

对于金钱的价值，他根本完全没有观念。他绝不让自己的生活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可是在正月二十五这一天，他的生活还是改变了。改变得很奇怪。

二

这一天是晴天，在那家小面馆里吃过面之后，他又准备回去蒙头大睡。

司马超群和卓东来那边至今还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究竟准备在哪一天跟他交手。

可是他一点都不着急。

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无缘无故的送了他这么大一笔财富之后，也音讯全无。

他随时都准备把这箱东西还给他，所以才随身带着，但是他们今后却恐怕永远无法再见了，这箱东西反而变成了他的一个累赘。

可是小高也没有因此而烦恼。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到他的心情。

别人要他等两天，他就等两天，要他等两个月，他就等两个月，反正迟早总有一天会等到消息的，又何必烦躁着急？

他已经下定决心，在这次决战之前，什么事他都不做。

他一定要使自己的体力始终保持在巅峰状况中，而且一定要让自己的心情保持平衡。

这天中午他沿着积雪的长街走回去时，就发现后面有个人在盯他的梢，小高用不着回头去看，就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

昨天晚上吃饭时，他就发现这个人在盯着他了，就好像一头猫盯着只老鼠一样。

这个人穿得很破烂，戴着顶破毡帽；身材虽然不高大，却长着一脸大胡子，走路的脚步声很轻，显然是练过功夫的。

小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盯着他。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发生兴趣的地方。

走了一段路之后，后面的脚步声忽然听不见了，小高刚松了口气，旁边的一条横巷里忽然有条绳子飞了出来。

一条很粗的绳子，用活结打了个绳圈，一下子就套住了高渐飞的脖子，套得奇准。

一个人的脖子如果被这种绳圈套住，眼珠随时都会凸出来，舌头随时都会吐出来，随时都可能会断气。

小高很明白这一点。

所以绳子一拉动，他就飞了起来，就像是个风筝一样飞了起来。

在横巷中拉绳子的人，果然就是那个大胡子。

他还在用力的拉，可惜绳子已经断了，被他绳子套住头的人已经向他扑了过去。

大胡子掉头就跑，跑出了一段路，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因为小高居然没有去追他。

大胡子又跑了两步，忽然停下，后面还是没有人追过来。

他忍不住转过身，吃惊的看着小高，居然还要问小高：“你为什么不来追我？”

这句话真是问得绝透了，可是小高更绝，居然还反问：“我为什么要追你？”

大胡子怔了怔：“难道你不知道我刚才想用那条绳子勒死你？”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放过了我？”

“因为我没有被你勒死。”

“可是你最少也该问问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勒死你？”

“我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想知道。”这句话说完，小高居然就转身走了，连头都不回。

大胡子又怔住。

像小高这样的人，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一个。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小高也没有看到过，小高不去追他，他反而来追小高了，而且居然又从身上拿出根绳子，很快的结了个绳圈，往小高的脖子上套过去。

他套得真准，小高又被他套住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虽然套住了，还是连一点用都没有。

不管他怎么用力往后拉，小高都还是好好的站在那里，非但脖子没有被他勒断，连动都没有动。

大胡子居然又问他：“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总是勒不死你？”

“因为我这个人除了脖子外，还有手指头。”

绳圈套上小高脖子的时候，他就用一根手指把绳子勾住了，在咽喉前面勾住了。

他的手指一用力，大胡子就被他一下子拉了过来，他刚转过身，大胡子就一头撞在他怀里。

“你的绳子玩得不好。”小高说：“除了玩绳子外，你还会玩什么？”

“我还会玩刀。”大胡子说。

他的人还没有站稳，手里已经抽出一把短刀，一刀往小高的软胁上刺了过去。

只可惜他的刀也不够快，小高用一根手指在他手腕一敲，他的刀就被敲飞了。

“我看你还是放过我吧。”小高叹着气摇头：“不管你玩什么，对我都没有用的。”

大胡子本来已经快倒在地上，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身子忽然倒翻起来，两条腿忽然像扭麻花的凌空一绞，绞住了小高的头。

这一着连小高都没有想到。

这个大胡子的两条腿非但轻捷灵活，而且结实有力，小高差一点连气都透不过来，这双腿上穿的一条破裤子味道也很不好嗅。

小高实在受不了，身子忽然用一种很奇特的方法一拧一扭一转一甩，大胡子的人就被甩了出去，人跌在地上，裤子也裂开，露出了一双腿。

他的裤子本来就已经快破了，一破就破到了底，几乎把两条腿全部露了出来。

这一次是小高怔住了，就好像忽然看到一堆烂泥中长出了一朵鲜花一样。

每个人都有腿的，可是小高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双腿。

不但小高没有看见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恐怕都没有看见过。

这个世界上能看见这么一双腿的人恐怕还没有几个。

这双腿修长而结实，线条匀均柔美，肌肉充满了弹性，皮肤是乳白色的，就像是刚从一条母牛身上挤出来的新鲜牛奶的颜色一样。

小高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又脏又臭的大胡子，居然会有这么一双腿。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又想用绳子勒死他，又想用刀杀死他的大胡子居然哭了，居然坐在地上，用手摀着脸，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小高本来应该走的，就像刚才那样子头也不回的走掉，可惜他偏偏又忍不住要问：“你哭什么？”

“我喜欢哭，我高兴哭，我愿意哭，你管不着。”

这个长着一脸大胡子的大男人，说起话来居然像是个小女孩一样不讲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好像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像这么样一个怪物，怎么能再跟他纠缠下去？

小高决心不再理他，决心要走了，大胡子却又叫住了他：“你站住。”

“我为什么要站住？”

“这么样你就想走？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为什么不能走？”小高说：“你又要勒死我，又要用刀杀我，我这么样走掉，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只想要你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这个大胡子说：“把你两个眼睛里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小高又想笑，又笑不出：“我又没有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因为你看见了我的腿。”大胡子说：“我这双腿又不是随便就可以给别人看的。”

小高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这双腿长得实在很特别，特别的好看。

可是他又不是故意要看的，两条腿被别人看见，也不能算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要是你觉得不服气的话，我也可以把我的两条腿让你看看，”小高说：“随便你要看多久都没关系。”

“放你的狗屁！”

“我不是狗，我也没有放屁。”

“你当然不是狗，因为你比狗还笨。”大胡子说：“天下所有的狗都比你聪明得多，不管是大狗小狗公狗母狗都比你聪明一百倍，因为你是条猪。”

这个大胡子越说越生气，忽然跳起来：“你这条猪，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女人？”

“你怎么会是个女人？我不信。”

小高呆呆的说：“女人怎会有胡子？”

大胡子好像已经气得快疯了，忽然用力将自己脸上的那一大把大胡子全都撕了下来，往小高脸上掷了过去。

她的身子也跟着飞了过去，腰肢一拧一扭，两条腿又把小高绞住了。

两条光溜溜的腿，上面连一根绵纱都没有。

这次小高真的连动都不敢动了，只有看着她苦笑：“我跟你既没有冤，又没有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因为我看中了你。”

小高又吓呆了，幸好这个已经没有大胡子的大胡子很快就接着说：“你不必自我陶醉，我看中的并不是你这个人。”

“你看中的是什么？”

“是你手里的这口箱子。”这个没有大胡子的大姑娘说：“只要你把这口箱子给我，我以后绝不再来找你麻烦，你也永远再也看不到我了。”

“你知道我这口箱子里有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位大姑娘说：“你这口箱子里最少有价值八十万两以上的黄金珠宝。”

“你怎么知道的？”

小高当然觉得很诧异，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在别人面前打开过这口箱子。

她非但不回答，反而问小高：“你知不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他是个神偷，妙手神偷，偷遍天下，从来也没有失手过一次。”

“好，好本领。”

“可是他比起我祖父来又差得多了。”她问小高：“你知不知道我的祖父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老人家是位大盗，见人盗人，见鬼盗鬼。”

小高叹了口气：“原来你们家上下三代都是干这一行的。”

“你总算明白了。”大胡子姑娘说：“一个上下三代都干这行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这口箱子里有些什么东西？”

“我也听说过，这一行的好手都有这种本事，从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上，都能看得出这个人身上是不是带着值钱的东西。”

“一点也不错。”大姑娘说：“可是我却看不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

“你手里提着一箱子黄金珠宝，每天吃的却是三五文钱一碗的白菜煮面。”大姑娘问小高：“你究竟是个小气鬼？还是大怪物？”

“我手里虽然提着一箱子黄金珠宝，只可惜全都不是我的，所以就算我想送给你，也不能送给你。”小高说：“我也可以保证，就算你的本事再大十倍，也休想把这口箱子从我手里抢走。”

大姑娘忽然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这是抢不走的。”她说：“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要试试，就算拚了这条命，我也要跟你死缠到底。”

“为什么？”

“因为我如果不能在三天内筹足五万两银子，也一样是死定了。”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眼泪又流了下来：“你想想，除了从你身上想办法之外，我到哪里去找五万两银子？”

她的眼泪就像雨点般不停的往下掉：“我看得出你是好心人，你一定要救救我，我这一辈子都感激你。”

小高的心已经有点软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三天里筹足五万两银子？”

“因为司马超群的大镖局，一定要我付出五万两银子，才肯把我护送回家去。”她说：“我的家在关东，如果没有他们护送，这一路上我随时都可能死在道路旁，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高冷笑：“送一个人出关就要五万两，他们的心未免太黑了一点。”

“可是我不怪他们，要把我送回去实在很不容易。”大姑娘说：“如果我是司马超群，我开出来的价钱也许更高。”

“为什么？”

“因为要杀我的那些人实在太凶恶太可怕了，谁都不愿意跟他们作对的。”大姑娘说：“我相信你永远都想不到天下会有他们那么凶暴残忍的人。”

她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她的脸上显然好像抹着烟灰，可是现在也一样能看得出她的脸已因惊骇恐惧而扭曲。

她真的怕得要命。

小高忍不住问：“他们是谁？”

大姑娘好像已经听不见他在问什么了，不停的流着泪说：“我知道他们绝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赶来杀了我。”

她好像已经有了某种凶恶不祥的预感，一种就好像一只野兽已经感觉到有陷阱在前，有猎人将要捕杀牠时的预感。

这种预感虽然无法解释，可是通常都很灵验。

就在这时候，窄巷两边的短墙上已经分别有暗器暴射而出，左面是一蓬银雨，右面是几点寒星。

高渐飞的反应一向极快。

他以右手提着的箱子和包袱挡住了左面射来的一蓬银雨。

他的人已带着用两条腿绞住他的大姑娘，往右面斜斜飞起。

但他却还是听到她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呻吟，还是感觉到她结实有力的两条腿，忽然软了下去，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

小高没有被她拖下去，反而又向上拔起，以右脚垫左脚，藉力使力，又向上拔起丈余，就看见窄巷两边的短墙后，都有一个人分别向左右两方窜出，身手都极矫健，轻功都不弱。

他们窜上数丈外的屋脊时，小高也落在墙头，两个人忽然全都转过身来盯着他，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面具，眼里都充满了凶暴残酷恶毒的表情，其中一个人用嘶哑的声音冷冷的说：“朋友，你的功夫很不错，要练成“梯云纵”这一类的轻功也很不容易，如果年纪轻轻的就死了，实在很可惜。”

小高微笑：“幸好我暂时还不想死，也死不了。”

“那么你最好就听我良言相劝，这件事你是管不得的。”

“为什么管不得？”

“惹上了我们，就好像被魔鬼缠上了身。”这个人说：“不管你是在吃饭也好，睡觉也好。不管你在干什么，随时都可能会发现有件你从未见过的兵刃暗器，已经到了你的咽喉眉睫间，你一觉睡醒，也可能会发现有个人正在用一把割肉刀，慢慢的割你的脖子。”

他阴恻恻的说：“不管谁遇到了这种事，心情都不会愉快的。”

小高也叹了口气。

“这种事的确很不好玩，只可惜我这个人天生有种怪脾气。”

“哦？”

“别人越不要我管的，我越想去管一管。”

另外一个人忽然冷笑：“那么你就回去等死吧。”

两个人又同时翻身跃起，向后窜出。

他们的身法虽快，小高最少还是可以追上一个，只可惜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一跌到地上去之后，就连动也没有动过，一双光滑结实修长的腿，已经快要被冻成紫色了。

其实这个人和小高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要小高就这样看着她光着两条腿死在积雪的窄巷，这种事小高也绝对做不出的。

她的伤在肩后，很小很小的一个伤口，却已经肿了起来，而且还在发烫。

——暗器有毒，一定有毒。

幸好她遇见了高渐飞，一个从小就住在到处都有毒虫毒蚁毒蛇的荒山中的人，身上当然不会没有解毒的药。

所以她没有死，而且很快就醒了过来。

三

她醒来时已经躺在小高客栈里那张木板床上，伤口已经敷上药，用一条粗布缠住。

她看见了小高，看了半天，忽然轻轻的问：“你死了没有？”

“大概还没有死。”

“那么我是不是也没有死？”

“大概是的。”

“我怎么会还没有死？”她好像觉得很意外：“他们已经追来了，我怎么会没有死？”

“因为你的运气不错，遇到了我。”

这位脸上已经没有胡子的大姑娘忽然生气了：“我已经被人逼得无路可走，每天像野狗一般东奔西窜，东藏西躲，又中了别人的毒药暗器，你居然还说我运气不错？”

她瞪着小高：“我倒要听你说说看，要怎么样才算运气不好？”

小高苦笑，只有苦笑。

这位大姑娘又瞪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绝不肯把箱子给我的，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为什么？”

“这件事你是管不得的，我的死活也跟你没关系。”她说：“我跟你本来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本来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现在却好像有点关系了。”

“放你的狗屁！”大姑娘忽然叫了起来：“你说，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出来？”

小高说不出来。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可是他现在却偏偏遇到了一个。

“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姑娘又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么样一个狗窝里来？”

“因为这里不是狗窝，”小高说：“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这位大姑娘忽然又睁大了眼睛瞪住他。

“你这条猪，你真的是条猪，”她大声说：“满街的人都知道你住在这里，你居然还要把我带到这里来，你是不是一定要看到我死在他们手里才高兴，是不是一定要等到他们找来，把我一块块切碎了才开心？”

小高笑了。

这么不讲理的人并不是时常都能遇得到的。

大姑娘更生气。

“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要我怎么样？”小高说：“要我哭？”

“你这条猪，猪怎么会哭？你几时看见过一条猪会哭？”

“这倒是真的。”小高像忽然发现了一个大道理：“猪好像真是不会哭，可是猪好像也不会笑。”

大姑娘却好像已经快要被气疯了，叹着气道：“你说得对，你不是猪，你是人，是个好人，我只求你把我送回去，赶快送回去，越快越好。”

“你要我把你送到哪里去？”

“送回我住的地方，”大姑娘说：“那个地方他们是绝对找不到的。”

“他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你有没有想到过这里一定有个人是能找得到的？”

“这个人是谁？”

大姑娘又叫了起来：“这个人就是我！”

四

一个并不算太大的四合院，却住着十六家人。

这十六家人当然都不是很有办法的人，只要有一点办法的人就不会住在这里了。

如果你想不通一家八口怎么能挤在一间鸽子笼一样的小屋里过日子，那么你就应该到这个大杂院里来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上某一些人过的是种什么样的日子。

最近这个大杂院里住的人家又由十六户变成了十七户，因为这里的二房东又把后院里一间用木板搭成的柴房，隔成了两间，租给了一个外地人。

一个总是戴着顶破毡帽，长着一脸大胡子的人。

看到这个现在已经没有大胡子的大姑娘所住的这个地方，小高又笑了。

“阁下住的这个公馆，好像也不比我那个狗窝好多少。”

现在他已经把她送了回来。

如果是在白天，这个大杂院里鸡飞狗跳猫叫人吵夫妻相骂妯娌斗嘴老头吐痰孩子撒尿，就算有只苍蝇飞进来，也会被人发现。

幸好现在天已黑了，而且他们是从后面跳墙进来的。

如果一个人要躲起来，再想找一个比这里更难找的地方就很难了。

这位大姑娘怎么能找到这么样一个地方？连小高都不能不佩服。

让他想不到的是，她刚才神智明明已经很清醒，身子里的毒好像已经被他的药完全拔了出来，可是现在却又晖迷了过去，而且比上一次晖迷得更久。

小高本来一直认为自己的解药绝对有效，现在却有点怀疑了。

是她中的毒太深，已经侵入了她的骨髓血脉？还是他的解药力量不够？

不管是为了什么，小高都已经没法子就这么样一走了之。

因为她的情况一直都很不稳定，有时候晖迷，有时清醒，晖迷的时候就会流着冷汗，说一些可怕的梦呓，清醒的时候总是用一双虚弱无神的眼睛看着小高，好像生怕小高弃她而去。

小高只有陪着她，连每天都要去吃的白菜煮面都放弃了。饿的时候就到后门外去买几个馒头烙饼充饥，累的时候就靠在椅子上睡一阵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居然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完全改变了自己从未改变过的生活规律。

她无疑是个极美的女人。

小高第一次用湿布把她脸上的煤灰和冷汗都擦干净了的时候，就发现她不但有一双极美的腿，容貌也极美。

可是如果有人说小高已经在喜欢她了，所以才会留下来，小高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他的心目中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女人，他一直认为女人在他心里的地位，只不过好像是一粒稗子在一大锅白饭里的地位一样。

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她处境的悲惨？还是为了那一双虽然默默无言，却充满了感激和恳求的眼睛？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岂非本来就是第三者永远无法了解，也无法解释的？

日子好像已经过了两三天，小高虽然觉得自己又脏又累，可是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这两天来，她虽然连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过，可是看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她已经把他当做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当作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这种感觉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小高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人这么样倚赖过他。

有一天他醒来时，就发现她又在默默的看着他，默默的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累了，你也应该躺下来睡一下。”

她的声音轻柔平淡，小高也毫不考虑就躺了下去，躺在她让出来的半边空床上。两个人好像都觉得这是件很自然的事，就好像春风吹遍大地时花朵一定会开放那么自然。

小高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他实在太累，所以一睡就睡得很熟，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快到黄昏了。

睡在他身旁的人已经起来梳洗过，换了身衣裳，用一根丝带束住了满头流水般柔滑的长发，坐在他床头默默的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呼啸的寒风已经渐渐停了。

天地间一片平静温柔，她忽然轻轻的问他：

“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小高说。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遇到了这么样一个女人，已经做出了这么一件事。

别的他全都不知道了。

她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轻抚着他的脸：“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也会让出个地方来让我躺一躺。”

他让出个地方，她就躺了下去，躺在他身边，躺在他的怀抱里。

所有一切事的发生都那么自然，就好像春雨滋润大地时，万物都一定会生长那么自然。

那么自然，那么美，美得让人心醉。

五

静静的寒夜，静静的长街。

他们手挽着手，踏着满街的积雪，找到了一个摆在屋檐下的小摊子，吃了碗又香又辣又烫的羊肉泡馍。

他们没有喝酒。

他们已经不需要用酒来激发他们的热情。

然后他们又手挽着手，走回小高住的那家小客栈，因为小高还有些东西留在那里。

刚转过那条街的街口，他们就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已经被他掌心温热了的手，忽然变得冰冷。

客栈的门已经关了，可是在客栈门外，那盏昏黄的灯笼下却站着一个人。

一个像木头人一样的人，动也不动的站在冬夜的寒风里，一张脸已被冻得发紫，但态度却是很沉静。

小高握紧她冰冷的手，轻轻的说：“你放心，这个人不是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是大镖局里的人，正月十五那天我见过他一次。”

“只要见过一面的人你就不会忘记？”

“大概不会。”

他们还没有走过去，这个人已经恭恭敬敬的对小高躬身行礼。

“小人孙达，拜见高大侠。”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正月十五那一天，小人曾经见过高大侠一面，”孙达沉稳的说：“就在杨坚被刺的那间密室外见到的。”

“难道见过一面的人你就不会忘记？”

“不会。”

小高笑了：“我也记得你，你是那天唯一没有被我击倒的人。”

“那是高大侠手下留情。”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在等我？”

“是的。”孙达说：“小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一夜。”

“一直都这么样站在这里等？”

“这两天高大侠行踪不定，小人生怕错过，所以寸步都不敢离开。”

“如果我还不回来呢？”

“那么小人就只有在这里等下去。”

“如果我还要再过三天三夜才回来，你就这么样站在这里再等我三天三夜？”

“就算高大侠还要再过三个月才会回来，小人也一样会站在这里等的。”孙达平平静静的说。

“是谁要你这么做的？”小高问他：“是不是卓东来？”

“是。”

“难道他要你去做什么，你都会去做？”

“卓先生一向令出如山，至今还没有人敢违抗过一次。”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样听他的话？”

“小人不知道。”孙达说：“小人只知道服从命令，从未想到过是为了什么。”

高渐飞叹了口气：“这个人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不但有胆识、有谋略、有眼光，而且有大将之才。”小高说：“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这个大镖局的大龙头为什么不是他？”

孙达完全没有反应，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却从衣襟里拿出一张大红拜帖，恭恭敬敬的用双手奉上。

“这就是卓先生特地要小人来交给高大侠的。”

“你在这里站了两天一夜，就为了要把这张帖子交给我？”

“是。”

“你有没有想到过，如果你把它留在柜台，我也一样能看得到？”

“小人没有去想，”孙达说：“有很多事小人都从来没有去想过，想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小高又笑了。

“对，你说得对。”他接过拜帖：“以后我一定也要学学你。”

高渐飞用不着打开这张拜帖，就已经知道它并不是一张拜帖，而是一封战书。

一封简单而明了的战书。

二月初一，凌晨。

李庄，慈恩寺，大雁塔。

司马超群

“二月初一，”小高问孙达：“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正月卅日。”

“他订的日子就是明天？”

“是的。”

孙达又恭恭敬敬的行礼：“小人告辞。”

他转身走出了一段路，小高忽然又把他叫住。

“你叫孙达？”他问这个坚毅沉稳的年轻人：“你是不是孙通的兄弟？”

“是的。”

孙达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小人是孙通的兄弟。”

寒夜，寒如刀锋。

看着孙达在雪光反映的道上渐渐去远，小高忽然问一直默默依偎在他身旁的女人：“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个非常好看的女人，男人的眼睛生来就是为了要看你这种女人的。”小高说：“可是孙达始终都没有看过你一眼。”

“我为什么要他看？你为什么要他看我？”她好像有点生气了：“难道你一定要别的男人死盯着我看你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高不让她生气。

一个女人被她的情人紧紧抱住的时候，是什么气都生不出来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她柔声说：“你只不过想告诉我，孙达这个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的声音更温柔：“可是我并不想要你告诉我这些事，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事。”

“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司马超群为什么要约你明天到大雁塔去。”

“其实也不是他约我的，是我约了他。”小高说：“正月十五那一天，我已经约了他。”

“为什么要约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一件事。”小高说：“我一直都想知道，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远都不会被人击败？”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发觉她的手忽然又变得冰冷。

他本来以为她会要求他，求他明天不要去，免得她害怕担心。

想不到她却告诉他：“明天你当然一定要去，而且一定会击败他。”她说：“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晚上不许你碰我，从现在开始，就不许碰我。”她已经把小高推开了：“我要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好好的睡一觉。”

六

小高没睡好。并不是因为他身旁有双修长结实美丽的腿，也不是因为他对明晨那一战的紧张焦虑。

他本来已经睡着。

他对自己有信心，对他身边的人也有信心。

“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回来的。”小高对她说：“也许你还没有睡醒我就已经回来了。”

但是她却问他：“我为什么要等你回来？为什么不能跟你去？”

“因为你是个女人，女人通常都比较容易紧张。”小高说：“我和司马超群交手，生死胜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你看到一定会紧张。”

他说：“你紧张，我就会紧张，我紧张，我就会死。”

“你能不能找一个不会紧张的人陪你去，也好在旁边照顾你？”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

“难道你没有朋友？”

“本来连一个都没有的，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小高说：“只可惜他的人在洛阳。”

“洛阳？”

“如果你也到洛阳去过，就一定听到过他的名字，”小高说：“他姓朱，叫朱猛。”

她没有再说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小高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什么改变。

他又开始在练习那些奇秘而怪异的动作。

这种练习不但能使他的肌肉灵活，精力充沛，还能澄清他的思想，安定他的情绪。

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通常都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但是今天晚上他睡到半夜就忽然惊醒，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所惊醒。

这时正是天地间最安静的时候，甚至连雪花轻轻飘落在屋脊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这种声音是绝不会吵醒任何人的。

本来小高还在奇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醒过来。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

——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睡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个人忽然从万丈高楼上落下去时是什么感觉？

现在小高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他只觉得头脑忽然一阵晖眩，全身都已虚脱，然后就忍不住弯下腰去开始呕吐。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感觉到她这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来。

她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连一个字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样悄悄的走了？

小高想不通，因为他根本就无法思想。

在这个静寂的寒夜中，最寒冷寂静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他甚至连她叫做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七级浮屠

一

二月初一。

李庄，慈恩寺。

凌晨。

从昨夜开始下的雪，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把这个积雪刚被打扫干净的禅院，又铺上一层银白。

晨钟已响过，寒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梵唱，传入了右面的一间禅房。

司马超群静静坐在一张禅床上听着，静静的在喝一瓶昨夜他自己带来的冷酒。

冷得像冰，喝下去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一样的白酒。

卓东来已经进来了，一直在冷冷的看着他。

司马超群却装作不知道。

卓东来终于忍不住开口：“现在就开始喝酒是不是嫌太早了一点？”他冷冷的问司马：“今天你就算要喝酒，是不是也应该等到晚一点的时候再喝？”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要遇到一个很强的对手，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得多。”

“哦？”

“所以就算一定要喝酒，最少也应该等到和他交过手之后再喝。”

司马忽然笑了。

“我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你难道忘了我是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

他的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

“我反正不会败的，就算喝得烂醉如泥，也绝不会败，因为你一定早就安排好了，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司马超群大笑：“那个叫高渐飞的小子，反正已非败不可，非死不可。”

卓东来没有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

司马超群看着他：“这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安排的？”

卓东来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的说：“有些事本来就随时会发生的，用不着我安排也一样。”

“你只不过让高渐飞很偶然的遇到了一两件这样的事而已。”

“每个人都难免会偶然遇到一些这样的事。”卓东来说：“不管谁遇到，都同样无可奈何。”

他忽然走过去，拿起禅床矮几上的那瓶白酒，倒了一点在一杯清水里。

酒与水立刻溶化在一起，溶为一体。

“这是不是很自然的事？”卓东来问司马。

“是。”

“有些人也一样。”卓东来说：“有些人相遇之后，也会像酒和水般相溶。”

“可是酒水相溶之后，酒就会变得淡了，水也会变了质。”

“人也一样。”卓东来说：“完全一样。”

“哦？”

“有些人相遇之后也会变的。”卓东来说：“有些人遇到某一个人之后，就会变得软弱一点。”

“就像是羼了水的酒？”

“是。”

“所以你就让高渐飞偶然遇到了这么样一个像水一样的人？”

“是的。”

卓东来说：“偶然间相遇，偶然间别离，谁也无可奈何。”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天地间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司马又大笑。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为什么要把我的每件事都安排得这么好？”

“因为你是司马超群。”卓东来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司马超群是永远不能败的。”

二

唐朝时，高宗为其母文德皇后筑大雁塔，名僧玄奘曾在此译经，初建五层，仿西域浮屠祠，后加建为七级，是为七级浮屠。

现在高渐飞就站在大雁塔下。

塔下没有阴影，因为今天没有太阳，没有阳光就没有阴影。

小高心里也没有阴影，他心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他的手里还有剑，一柄用粗布包着的剑，一柄很少被人看到过的剑。

只有剑，没有箱子。

箱子并没有被她带走，她不该走的，可是她走了，她本来应该把箱子带走的，可是她没有带走。

箱子被小高留在那间小屋里了。

应该留下的既然不能留下来，不应该留下的为什么留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来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知道他已经来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卓东来和司马超群。

穿一身黑白分明的衣裳，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白的雪白，黑的漆黑。

司马超群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子的。

——明显、强烈、黑白分明。

在这一瞬间，在这一片银白的世界中，所有的荣耀光芒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卓东来只不过是他光芒照耀下的一个阴影而已。

卓东来自己好像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永远都默默的站在一边，永远不会挡住他的光亮。

小高第一眼就看见了司马超群那双灵亮的眼睛和漆黑的眸子。

如果他能走近一点，看得仔细一点，也许就会看见这双眼睛里已经有了红丝，就好像一丝丝被火焰从心里燃烧起来的鲜血。

可惜他看不见。

除了卓东来之外，没有人能接近司马超群。

“你就是高渐飞？”

“我就是。”

司马超群也在看着小高，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的脸色，看着他的样子。

大雁塔下虽然没有阴影，可是他整个人都好像被笼罩在阴影里。

司马超群静静的看了他半天，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卓东来没有阻拦他，卓东来连动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霎。

高渐飞却扑过去拦住了他。

“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不想杀你。”司马说：“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

他的冷静完全不像喝过酒的样子：“其实现在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你已经败了，因为你这个人已经是个空的人，就好像一口装米的麻袋，已经被人把袋子里的米倒空了一样。”

一个空的人和一口空麻袋都是站不起来的，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胜？

这道理无论谁都应该明白的。

只有小高不明白。

因为他已经是空的，一个空的人还会明白什么道理？

所以他已经开始在解他的包袱，这个包袱不是空的。

这个包袱里有剑，可以在瞬息间取人性命的剑，也同样可以让别人有足够的理由在瞬息间取他的性命。

司马超群的脚步虽然已停下，目光却到了远方。

他没有再看高渐飞，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要拔剑时，是谁也无法阻止的。

他也没有去看卓东来，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对这种事绝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他自己眼里却已露出种淡淡的哀伤。

——如此值得珍惜的生命，一到了某种情况下，为什么就会变得如此被人轻贱？

他的手也已握住了他的剑，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也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啵”的一声响，长剑吞口上的崩簧已弹开，可是司马超群的剑并没有拔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大雁塔上忽然流星般坠下一条人影。

从塔上坠下的，当然并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的速度实在太快，连司马超群都看不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看见一条淡灰色的影子落下，带起了高渐飞。

于是高渐飞也飞了起来，不是渐渐飞起来的，而是忽然间就已飞鸟般跃起，转瞬间就已到了大雁塔的第三层上。

再一转眼，两条人影都已飞上了这座浮屠高塔的第七级。

然后两个人就全都看不见。

司马超群本来想追上去，却听见卓东来淡淡的说：“你既然本来就不想杀他，又何必再去追？”

三

雪已经停了，老僧来奉茶后又退下。

有时来，有时去，有时落，有时停，无情的雪花和忘情的老僧都如是。

人呢？

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司马超群却还是静静的坐在那张禅床上，喝他那瓶还没有喝完的冷酒，过了很久才忽然问卓东来：“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

司马冷笑：“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你不让我去追，就因为你怕他。”

卓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口，打开窗子，又关上，然后才转身面对司马。

“武林中高手辈出，各有绝技，高手对决时，胜负之分通常都要靠他们当时的情况和机遇。”卓东来说：“自从小李飞刀退隐后，真正能够无敌于天下的高手，几乎已经没有了。”

“是几乎没有？还是绝对没有？”

“我也不能确定。”卓东来的声音彷佛有些嘶哑：“只不过有人告诉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有一个这么样的人。”

“谁？”司马超群耸然动容：“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他姓萧，易水萧萧的萧，”卓东来说：“他的名字叫萧泪血。”

四

“森森剑气，萧萧易水；

英雄无泪，化作碧血。”

高渐飞好像又睡着了，就在他要解衣拔剑的时候，忽然就睡着了，而且忽然在睡梦中轻飘飘的飞了起来。

其实他根本分不清这究竟是梦是真？一个人被别人用很轻而且很妙的手法，拂过睡穴时，通常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他清醒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低歌，低低的歌声中，彷佛也带着种森森的剑气和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萧索。

“浪子三唱，只唱英雄；

浪子无根，英雄无泪。”

歌声戛然断绝，歌者慢慢的转身，一张黄蜡般的脸，一双疲倦无神的眼神，一身灰朴朴的衣服。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手里提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五

“萧泪血！”

冷酒火焰般滚过司马超群的血脉心脏，他的心却还是没有因此热起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看到过他？”

“我没有，谁也没有看见过他。”卓东来说：“就算看见过他的人，也不会知道他是谁。”

六

风急而冷，很急，极冷。

因为他们是在高处，在七级浮屠高塔的最上层。

“是你，又是你，”小高茫然四顾：“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忽然又把我弄到这么样一个见鬼的地方来？”

“这个地方见不到鬼的，可是不把你弄到这地方来，我就要见到一个鬼了。”他淡淡的说：“一个新死的鬼。”

“这个新死的鬼就是我？”

“大概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死？”

“因为你的剑。”

这个人疲倦无神的眼睛里，彷佛忽然有了一点星光，就像是极北的天边那颗永恒的大星一样，那么遥远，那么神秘，那么明亮。

“往事蒿莱，昔日的名剑已沉埋，你的这柄剑已经是当今天下无双的利器，近五百年来没有任何一柄剑可以比得上它。”

“哦？”

“铸造它的人，是欧冶子之后第一位大师，也是当时的第一位剑客，可是终他的一生，从来也没有用过这柄剑，甚至没有拔出鞘来给人看过。”

“为什么？”

“因为这柄剑太凶，只要一出鞘，必饮人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因为他脸上有一层类似黄蜡的易容药物，可是他眼里却忽然又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

“此剑出炉时，那位大师就已看出剑上的凶兆，一种无法可解的凶兆，所以他忍不住流下泪来，滴落在这柄剑上，化做了泪痕。”

“剑锋上的泪痕就是这么样来的？”

“是。”

“那位大师既然已看出它的凶煞，为什么不索性毁了它？”

“因为这柄剑铸造得实在太完美。”他问小高：“有谁能忍心下得了手，把自己一生心血化成的精粹毁于一旦？”

他又说：“何况剑已出炉，已成神器，就算能毁了它的形，也毁不了它的神了，迟早总有一天，它的预兆，还是会灵验。”

小高居然明白他的意思：“天地间本来就有些事是永远无法消灭的。”

“所以今天你只要拔出了这柄剑，就必将死在这柄剑下。”这个人说：“因为你今天绝对不是司马超群的对手。”

他凝视小高说：“现在你总该已经明白，就算是公平的决斗，也不是完全公平的。”

“哦？”

“一个人到达了某种地步，有了某种势力后，就能够制造出一些事情来，削弱对手的力量，使自己获胜。”他说：“这种事通常都是非常令人痛苦的。”

这是事实，极残酷的事实。

现在小高已无法否认。因为现在他已认清了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对付司马超群，唯一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将他刺杀于剑下。”这个人说：“因为你根本没有跟他公平决斗的机会。”

小高的双拳紧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他问这个人：“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没有杀你，所以也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里。”

“你当然也不想让我这柄剑落在别人手里。”

“是的。”这个人的回答很干脆。

小高又问他：“你既然已经有了一件天下无双的武器，难道还想要这柄剑？”

“我不想要。”这个人淡淡的说：“如果我想要，它早已是我的。”

这一点小高也无法否认。

“那么你为什么要关心它？难道这柄剑和你这个人之间也有某种特别的关系？”

这个人忽然出手，握住了小高的手腕。

小高立刻流出了冷汗，全身上下都痛得流出了冷汗。

可是他知道他自己一定也触痛了这个人，触痛了他心里某一处最不愿被人触及的地方。

一个如此坚强冷酷的人，心里怎么会也有如此脆弱之处？

“你的箱子和我的剑，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你和我之间是不是也有某种特别的关系？”小高又问：“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这些事都是小高非问不可的，就算手腕被捏碎，也非问不可。

可惜他没有得到回答。

这个人已经放下了他的手，掠出了高塔。

高塔外一片银白，这个人和他的箱子已经像雪花般消失在一片银白中。

天色渐渐暗了，小高已经在这里想了很久，有很多事他都想不通。

因为他根本无法集中思想。

他想来想去，还是免不了要去想到她。

——她究竟是谁？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了？

——要追杀她的人，是些什么样的人？她找到他，是不是司马超群要她这么样做的？要他为她神魂颠倒？

——她忽然离他而去，是否也是司马超群要她走的？要让他痛苦伤心绝望？

不管怎么样，小高都决心要找到她，问个清楚。

但是他找不到。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去找。

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没有经历，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帮助他，他能做什么？

除了用他的剑去杀人外，他还能做什么？

他能去杀谁呢？应该去杀谁呢？

谁能告诉他？

天色更暗了，晚钟已响起，后院的香积厨里飘出了粥米饭的芳香，几个晚归的僧人穿着钉鞋赶回来吃他们的晚膳。

钉鞋踏碎了冰雪，小高忽然想起了朱猛。

朱猛在洛阳。

铜驼巷里雄狮堂

一

二月初六。

洛阳。

洛阳是东周、北魏、西晋、魏、隋、后唐等七朝建都之地，右掌虎牢，左控关中，北望燕云，南凭江南，宫室城阙极尽壮美。

宋太祖出世的夹马营、后唐时创建的东大寺、曹植洛神赋中的宓妃祠、铜驼巷里的老子故居、白马自西天驼经而来的白马寺、“天津桥下阳春水”的古桥，至今犹在此。

可是高渐飞的志却不在此。

小高并不是为了这些名胜古迹而来的，他要找的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

他要找的是雄狮堂，朱猛的雄狮堂。

他找到了。

雄狮堂的总舵就在铜驼巷里，就在传说中老子故居的附近，几乎占据了一整条巷子。

小高很快就找到了。

在他想象中，雄狮堂一定是栋古老坚固的巨大建筑，虽然不会很雄伟华丽，但却一定很宽敝开阔，很有气势，就像是朱猛的人一样。

他的想法没有错，雄狮堂本来确实是这样子的，只不过有一点他没有想到，这栋古老坚固、宽敝开阔的庄院现在几乎已完全被烧成了瓦砾。

除了后面几间屋子外，雄据洛阳多年的雄狮堂，竟已完全被毁于烈火中。

高渐飞的心沉了下去。

冷风如刀，瓦砾堆间偶然还会有些残屑被寒风吹得飞卷而起，也不知是烧焦了的梁木？还是烧焦了的人骨。

昔日宾客盈门弟子如云的雄狮堂，现在竟已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

这条充满了往日古老传说和当今豪杰雄风的铜驼巷，现在已经只剩下一片凄苦肃杀萧索。

沧海桑田，人事的变化虽无常，可是这种变化也未免变得太快、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

——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朱猛，和他门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好手都到哪里去了？

小高忽然想起了卓东来，想到他做事的方法，想到他的阴鸷与沉着。

那天在风雪交加的红花集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现在又一幕幕在小高脑中显现出来。

他忽然明白卓东来为什么要放走朱猛了。

朱猛既然在长安，洛阳总舵的防守力量必定会削弱，如果派人兼程赶来突袭，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卓东来一定已经等待了很久。

就在他举杯向朱猛祝福敬酒时，突袭的人马一定已在道途中。

这一定就是那次突袭的结果。

就在朱猛自己觉得自己完全得胜时，他已经被击败了。

这一次他实在败得太惨。

小高的手足冰冷。

他不能想象朱猛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打击，可是他相信朱猛一定不会被击倒。

只要朱猛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被任何人击倒。

现在小高唯一想到的是，朱猛急着要去报复，因为现在卓东来一定已经在长安张开了罗网，等着他去。

如果现在朱猛已经到了长安，那么他活着回来的机会就很少了。

无论谁经过这么大的一次打击后，他的思想和行动都难免因急躁愤怒而疏忽。

只要有一点疏忽，就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卓东来的计划都是永远不会有疏忽的，想到这一点，小高连心都冷透。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下定决心。

他也要赶回长安去，不管朱猛现在是死是活，他都要赶回去。

如果朱猛还没有死，他也许还能为他的朋友尽一分力。

他还有一双手、一把剑、一条命。

如果朱猛已经死在卓东来手里，他也要赶回去为他的朋友去收尸、去拚命、去复仇。

不管怎么样，直到现在为止还只有朱猛一个人把他当作朋友。

他也只有朱猛这么样一个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的意义他虽然不能完全了解，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交过朋友。

可是他有一股气。

一股侠气，一股血气，一股义气。

——就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些人有这么样一股气，所以正义才能击败邪恶，人类才能永远存在。

只可惜现在高渐飞无论想到什么地方去都很困难了。

二

本来寂静无人的长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高最多只有四尺的褐衣人，却有一张一尺长的马脸，两条浓眉就好像两把扫帚般连在一起，而且还用条粗绳子在眉心打了个结。

他的年纪绝不会太大，可是看起来却显得很老气，浓眉下一双狭眼闪闪发光，一看见小高，他的眼睛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小高身上。

小高见过这个人。

像这么样一个人，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都不太容易忘记。

小高记得他本来好像是在巷子外面那条大街上卖切糕的，用一把又长又狭的薄刀，切一块块用枣子做的甜糕。

这把刀现在就插在他的腰带上。

如果要用这把刀将一个人一块块切开来，大概也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这个人一出现，巷子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本来在大街上的人忽然间全都拥入了这条巷子，街上所有的人好像全都来了，就好像潮水一样，一下子就把小高淹没。

小高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闯入了一个极热闹的庙会里，四面八方都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挤得他连动都动不了。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应付这种局面，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卖切糕的人刚才好像已经被挤到他面前，现在却看不见了。

这个人实在太矮，要想在人丛里去找这么样一个人实在很难找得到，可是如果他想用他那把切糕的刀在人丛里往别人的腰眼上刺一刀，那就恐怕比切糕还容易。

小高不想挨这么样一刀。

他一定要先找到这个人，他已经看出这个人就是这一群人的首脑。

“我要买切糕。”小高忽然大声道：“卖切糕的人到哪里去了？”

“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一个人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我就在这里。”

声音是从小高背后传来的，小高转过头，却看不见这个人。

可是他又听见了这个人的声音，所以他很快就明白了，他一直没有看见这个人，只不过因为他一直都没有低下头去看。

这么矮的一个人，被挤在人丛里，如果你不低下头去看，是一定看不到的。

“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我们怎么样做买卖？”他问小高。

“这个问题好解决。”

小高忽然在人丛中蹲下去，别人的脸虽然看不见了，可是一张又长又大的马脸却已经到了他眼前。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买卖了？”

这个人咧开大嘴一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你真的要买切糕？”

“除了买切糕外，我们还有没有别的交易可谈？还有没有别的买卖可做？”

“没有了。”

“那么我就买切糕。”

“你要买多少？”

“你想卖给我多少？”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多少我都卖。”

“你的切糕是什么价钱？”

“那就得看了。”

“看什么？”

“看人。”

“看人？”小高不懂：“卖切糕也要看人？”

“当然要看人，是什么样的人来买切糕，我就要什么样的价钱。”

看人出价，本来就是做生意的秘诀之一。

“有些人来买我的切糕，我只要两文钱一斤，有些人来买，就是出我五百根金条我也不卖。”这个人说：“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我呢？”小高问：“你看我顺不顺眼？”

这个人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浓眉下狭眼中寒光暴射如利刃，忽然问小高：“你是不是从长安来的？”

“是。”

“你手里这个包袱里包着的是什么，是不是一口剑？”

“是。”

“你从长安赶到这里来，是不是为了“雄狮堂”的朱大老爷而来的？”

“是。”

这个人忽然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么我们的买卖就谈不成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是不会吃切糕的，我的切糕也不卖给死人。”

小高的手心里已经开始在淌汗，冷汗。

四面的人潮如果一下子全部涌过来，挤也要把他挤死，他怎么挡得住？

他听得出这些人的呼吸声已经因为兴奋而变粗了，无论谁在杀人前都会变得兴奋起来的。

人丛已经开始在往前挤，卖切糕的人右手已握住了他腰上的切刀。

小高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人，人力如果能集中团结，远比世上任何力量都可怕。

但是高渐飞还是能沉得住气。因为他已看出这些人都是雄狮堂的人，都和他一样，是站在朱猛这一边的，所以他说：“我是从长安来的，我这包袱里的确有一柄杀人的剑，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朱猛。”

“你要杀的是谁？”

“我要杀的人，也就是你们要杀的人。”小高说：“因为我也跟你们一样，我也是朱猛的朋友。”

“哦？”

“我姓高，叫高渐飞。”

“是不是渐渐要高飞起来的那个高渐飞。”

“是。”小高说：“你不妨回去问问朱猛，是不是有我这么样的一个朋友。”

“我不必问。”

“为什么？”

卖切糕的狭眼中忽然露出种诡谲的笑意，忽然对小高笑了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朱猛的朋友？”

“你知道？”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要杀你。”

小高的背忽然湿透，被冷汗湿透。

人丛虽然又在往前挤，切糕的刀虽然锋利，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还是有机会可以捏碎这只握刀的手，打断这张马脸上的鼻梁，挖出这双狭眼中的诡谲恶毒之意。

但是他不能轻举妄动。

他可以杀了这个人，但是四面潮水般的人群却是他不能杀也杀不尽的。

如果他利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良机杀了这个人，他自己就很可能被别人的乱刀斩为肉糜。

卖切糕的人又笑了，阴恻恻的笑道：“你还没有死，你为什么不出手？”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本来蹲在他面前的小高忽然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他的身子就已挺挺的直拔而起，就好像上面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提起了他的衣领，把他像拔葱一样拔了起来。

这是江湖罕见的轻功，也是死中求活的绝技。

只可惜他既不是飞鸟，也没有翅膀。

他的身子只不过是凭一口真气硬拔了起来的，这股气随时都会用竭，他的身子还是会落下来，落下来时还是会落入人丛中。

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知道下面的人一定都已经拔出了兵刃，准备好杀手，等着他力竭落下。

那时他就算还能拔剑杀人，他自己也必将死在别人的血泊和尸体间。

他不想做这种事，也不想看到那种血肉横飞的惨象。

可是他也没有死。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一条长绳远远的飞了过来。

他没有看见这条长绳是从哪里飞来的，也没有看见这条绳索在谁的手里。

幸运的是，他看见了这条长绳，而且能及时抓住。

长绳在用力往前拉，他的身子也借着绳子上的这股力量被拉起。

就像是风筝一样被拉起，越拉越高。

拉着绳子的人也像拉风筝一样在往前拉，小高还是没有看见这个人，却听见一阵很熟悉的声音。

钉鞋在雪地上奔跑的声音。

小高心里立刻有了一股温暖之意。

他彷佛又看见了一个人，穿着双钉鞋，拉着一匹马的尾巴，也像是风筝一样被挂在马尾上。

他彷佛又看见了马上的那个人，又看见了那个人的雄风和豪气。

他早就知道朱猛是绝不会被任何人击倒的。

三

“高大少，想不到你真的来了。”钉鞋的奔跑一停下，就伏倒在雪地：“堂主早就说高大少一定会来看他的，想不到高大少真的来了。”

小高用了很大的力，才能把这个忠心的朋友从雪地上拉起来。

“应该跪下来的是我，”他对钉鞋说：“你救了我的命。”

钉鞋擦干了几乎已将夺眶而出的热泪，神色又变得愤慨起来。

“小人早就算准蔡崇绝不会放过堂主的任何一位朋友，”钉鞋说：“堂主的朋友们几乎已全都遭了他的毒手，就连从远地来的都没有放过一个。”

“蔡崇就是那个卖切糕的怪物？”

“就是他。”

“他本来当然不是卖切糕的，”小高说：“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和姓杨的那小子一样，本来都是堂主的心腹。”

“他也跟杨坚一样，背叛了你们的堂主？”

“他比杨坚更可恶，”钉鞋恨恨的说：“他背叛堂主的时候，正是堂主心里最难受、最需要他的时候。”

小高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从长安回来时，不但雄狮堂已经被毁了，蔡崇也反了，”小高叹了口气：“那两天你们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是，”钉鞋说：“是很不好过。”

“可是无论多难过的日子都会过去的。”

“是，”钉鞋像木偶般重复小高的话：“是会过去的。”

他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沉痛和哀伤，就好像一个人眼看着自己在往下沉，沉入了万劫不复的流沙。

小高的心忽然间也沉了下去。

——蔡崇在朱猛最困难时背叛了他，朱猛却直到现在还让他高高兴兴的大摇大摆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绝不是朱猛平时的作风。

小高盯着钉鞋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是不是不敢告诉我？”

钉鞋也紧张起来：“什么事不敢告诉你？”

小高忽然用力握住他的肩：“你们的堂主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钉鞋好像在尽力想做出一点愉快的表情来：“小人现在就可以带高大少去看他。”

四

积雪的枯林，狰狞的岩石。

岩石前升着一堆火，岩石上高踞着一个人。

一个已经瘦得脱了形的人，就像是一只已有很久未曾见到死人尸体的兀鹰。

火焰在闪动，闪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一张充满了孤独绝望和悲伤的大脸，浓眉间锁满了愁容，一双疲倦无神的大眼已深陷在颧骨里，动也不动的凝视着面前闪动的火光，就好像正在期待着火焰中会有奇迹出现。

这不是朱猛。

“雄狮”朱猛绝不会变成这样子的。

“雄狮”朱猛一向是条好汉，任何人都无法击倒的好汉。

可是钉鞋已拜倒在岩石前：“报告堂主，堂主最想见的人已经来了。”

小高没有流泪。

他的眼泪虽然已经将要夺眶而出，但却没有流下来。

他已经多年未曾流泪。

朱猛已经抬头，茫然看着他，彷佛已经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小高垂下了头。

现在他才明白钉鞋眼中为什么会有那种绝望的表情了，但他却还是不明白那天在红花集外纵马挥刀、杀人于眨眼间的好汉，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击倒。

“小高，高渐飞。”

朱猛忽然狂吼一声，从岩石上跃下，扑过来抱住了小高。

在这一瞬间，他彷佛又有了生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果然来了。”

他用力抱紧小高，用自己的脸贴住小高的脸。

他在笑，纵声大笑，就好像那天在红花集外挥刀斩人头颅时一样。

可是小高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湿了。

——是不是有人在流泪？是谁在流泪？

“浪子三唱，不唱悲歌。

红尘间，悲伤事，已太多。

浪子为君歌一曲，劝君切莫把泪流，人间若有不平事，纵酒挥刀斩人头。”

五

一把铁枪，一只铜壶，一壶浊酒。

一堆火。

钉鞋以铁枪吊铜壶在火上煮酒，松枝中有寒风呼啸而过，酒仍未热。

可是小高的血已热了。

“卓东来，这个王八蛋倒真他娘的是个角色。”朱猛已经喝了三壶酒：“他虽然捣了我的老窝，我还是不能不服他。”

浊酒下肚，豪气渐生：“服归服，可是迟早总有一天，老子还是会割下他的脑袋来当夜壶。”

小高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还没有去？”

朱猛霍然站起，又慢慢的坐下，脸上忽然又露出那种绝望的悲伤之色。

“现在我还不能去。”朱猛默然道：“我去了，她就会死了。”

“她是谁？是不是个女人？”

朱猛摇头，闭嘴，喝酒。

“你不去杀蔡崇，也是为了她？”小高又问。

朱猛又摇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嘶哑而破碎的声音反问小高：“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婊子养的带走了我多少人？”

“他带走了多少？”

“全部。”

“全部？”小高很惊讶：“难道雄狮堂所有的弟子都跟着他走了？”

“除了钉鞋外，每个人都被他收买了。”朱猛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替我管钱，雄狮堂所有钱财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我从来也都没有管过。”

“所以你认为你就算去找他也没有用的，因为他的人比你多得多？”

朱猛居然承认了，刚才被烈酒激起的豪气忽然间又已消失。

他用一双骨节凸出的大手捧着他的酒碗，一大口一大口的喝着滚烫的热酒，除了这碗酒之外，这个世界好像已没有别的事值得他关心。

小高的心在刺痛。

他忽然发现朱猛不但外表变了，连内部都已开始在腐烂。

以前的朱猛绝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他如果知道背叛他的人还在大街上等着刺杀他的朋友，就算有千军万马在保护那个人，他也会纵马挥刀冲进去，将那个人斩杀于马蹄前。

——也许这才是他门下弟子背叛他的主要原因。

在江湖中混的人，谁愿意跟随一个勇气已丧失的首领？

小高实在不明白一条铁铮铮的好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他没有问朱猛。

朱猛已经醉了，醉得比昔日快得多。

他巨大的骨骼外本来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醉倒后看来就像是一头雄狮的枯骨。

小高不忍再看他。

火光仍在闪动，钉鞋仍在煮酒，也没有去看他，眼中却又露出了那种绝望的沉痛和悲伤。

小高站起来，走过去，默默的把手里一碗酒递给了他。

钉鞋迟疑了半晌，终于一口喝了下去。

小高接过他的铁枪，也从铜壶里倒出一碗酒一口喝下去，然后才叹息答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他的好朋友。”

“小人不是堂主的朋友，”钉鞋的表情极严肃：“小人不配。”

“你错了，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你才是他真正的朋友，也只有你才配做他的朋友！”

“小人不配，”钉鞋还是说：“小人也不敢这么样想。”

“可是现在只有你在陪着他。”

“那只不过因为小人这条命本来就是堂主的。”钉鞋说：“小人这一辈子都跟定他了。”

“可是他已经变成了这样子。”

“不管堂主变得什么样子，都一样是我的堂主。”钉鞋断然说：“这一点是绝不会变的。”

“你看见他变得这么大，心里也不难受？”

钉鞋不说话了。

小高又倒了碗酒，看着他喝下去，然后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跟我一样难受的，一定也希望他能够振作起来。”

钉鞋沉默。

小高凝视着他：“只可惜你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让他振作。”

钉鞋又喝了一碗酒，这次是他自己倒的酒。

小高也喝了一碗酒，大声道：“你想不出，我想得出。”

钉鞋立刻抬起头，盯着小高。

“可是你一定要先告诉我，他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小高也在盯着钉鞋：“是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高大少，”钉鞋的声音好像在哭：“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件事？”

“我当然要问。”小高说：“要治病，就得先查出他的病根。”

钉鞋本来好像已经准备说了，忽然又用力摇头，“小人不能说，也不敢说。”

“为什么？”

钉鞋索性坐下去，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不理小高了。

——朱猛究竟是怎么变的？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到哪里去了？钉鞋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夜更深、更冷。火势已弱。

钉鞋挣扎着站起来，喃喃的说：“小人去找些柴来添火。”

他还没有走开，朱猛忽然在醉梦中发出一声大吼。

“蝶舞，你不能走！”他嘶声低吼：“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这一声大吼，就像是一根鞭子，重重的抽在钉鞋身上。

钉鞋的身子忽然开始发抖。

朱猛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小高已拦住钉鞋的去路，用力握住他的双肩。

“是蝶舞，一定是蝶舞！”小高说：“朱猛一定是为了她才变的。”

钉鞋垂下了头，终于默然了。

“现在她还在不在洛阳？”小高问。

“不在。”钉鞋道：“小人和堂主远赴长安回来时的头一天晚上，有人夜袭雄狮堂，那天晚上正好是蔡崇当值，居然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让人轻易得手，不但烧了我们的雄狮堂，还杀了我们四十多位兄弟，才扬长而去。”

“我相信那些人一定是卓东来派来的。”

“一定是。”钉鞋说：“他们来的不但都是好手，而且对我们内部的情况很熟悉。”

“雄狮堂里一定也有卓东来派来卧底的人。”小高说。

“所以有人怀疑蔡崇早就有了背叛堂主的意思，也有人认为他是因为自己知道自己疏于职守，生怕堂主用家法治他，所以就索性反了。”

“蝶舞是不是也跟他一起反了？”

钉鞋摇头：“蝶姑娘一向看不起那个臭小子，怎么会跟着他走？”

“难道她是被卓东来的人架走的？想用她来做人质，要挟朱猛？”

钉鞋叹了口气：“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堂主才没有到长安去找司马算账。”

“就算蔡崇不反，他也不会去？”

“大概不会。”钉鞋黯然道：“如果堂主到了长安，大镖局的那些王八蛋很可能就会立刻把蝶姑娘拿来开刀。”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好像要哭的样子：“堂主曾经告诉小人，只要蝶姑娘能好好的活着，堂主就算受点罪也没关系。”

“就因为这位蝶姑娘，所以你们的堂主才会变得意气消沉，什么事都不想做，所以蔡崇直到现在还能大摇大摆的横行闹市？”

“小人也想不到堂主会为了一个女人这么痴心。”钉鞋说：“小人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他本来以为小高一定会觉得这是件很可笑的事，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他错了。

他发现小高的眼中，忽然也变得充满了悲伤，正在痴痴的望着远方的黑暗出神。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难以忘怀的恋情。

钉鞋当然不知道这些事，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小高温柔而伤感的声音：

“你们的堂主并没有变，他还是条男子汉。”小高道：“只有真正的男子汉才会关心别人，如果他完全不关心别人的死活，你大概也不会跟着他了。”

“是。”

钉鞋嗫嚅着，又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道：“高大少，有句话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每个人都应该关心别人的，可是为了别人折磨自己就不对了。”钉鞋说：“那样子反而会让他关心的人伤心失望的。”

小高勉强的笑了笑，改变了话题。

“我看到那边有个避风的地方，我要去睡一下。”他对钉鞋说：“你也该睡了。”

天地间又完全沉寂下来，只剩下枯枝在火焰中被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

钉鞋将一条厚毡铺在岩石上，抱着朱猛睡上去，又用两条毛毡盖住，然后他自己才在旁边睡下来，睡在冰冷的岩石上，就像是个虾米般缩成了一团。

天亮前他被冻醒时，就发觉小高也已醒了。

在熹微的晨光中，他看见小高正在用冰雪洗脸，而且还好像把手里的那个包袱解开了。

钉鞋没有看清包袱里究竟有没有一把剑，更没有看见剑的形状。

他不敢仔细去看。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是他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好快好快。

六

朱猛醒来时天已大亮，钉鞋早已起来，正在升火烧水。

可是小高却不在了。

朱猛跃起来，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到处去找也找不到。

他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也走了？”朱猛问钉鞋：“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到哪里去了？还会不会回来？”

“报告堂主，高大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小人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钉鞋说：“可是堂主应该想得到的，因为高大少是堂主的朋友。”

朱猛的人本来已因悲伤失望而变得更萎缩，听到钉鞋这句话，却忽然振奋起来，充满血丝的眼中也有了光，忽然一跃而起。

“不错，我的确应该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朱猛大声道：“钉鞋，我们也走吧。”

“是。”钉鞋的精神好像也振奋起来，眼中却有了热泪：“小人早就准备好了，小人随时都在准备着，小人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义无反顾

一

二月初七。

洛阳。

蔡崇坐在用四根木棍和一块帆布钉成的凳子上，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脸色阴沉沉的，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今天他的心情不太好。

小高本来已经是他瓮中的鳖，网中的鱼，想不到竟在最后一瞬间从他掌握中溜走。

这也许只因为他的每次行动都很顺利，成功得太快了些，所以才会造成这种疏忽。

其实他在这些日子里，并没有片刻忘记过朱猛。

他知道朱猛现在一定还没有离开洛阳，如果他决心去找，一定能找得到的。

他没有去找，他并不是因为愧对故人，而是因为他不敢。

现在他虽然已取代了朱猛的地位，可是在他心底深处，他还是对朱猛存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在朱猛多年的积威之下，这种畏惧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

现在他只要一想起朱猛，还是会觉得手足冰冷，全身冒汗，有时甚至会在半夜从噩梦中惊醒，一个人躺在被自己冷汗湿透了的被褥中发抖。

他只希望朱猛来找他。

他已经在这条街布满了致命的陷阱和埋伏，只要他一声令下，所有的埋伏立刻就可发动。就算朱猛的体能还在巅峰时，也一样逃不了的。

所以他才会每天一大早就坐在这里卖切糕，因为他要用自己做饵，钓朱猛那条大鱼。

这样做虽然冒险，可是只要朱猛还活着，他这一辈子就休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这是条热闹的长街，有菜馆、有花市、还有菜场，所以在清晨时就有了早市，一大早街上就挤满了人，这两天的情况和平时不同的地方是，街上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他布下的埋伏，其中不但有雄狮堂的旧部，也有他最近才从远地找来的亡命之徒。

一些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亡命之徒。

朱猛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他们对朱猛也没有任何感情。

就算雄狮堂的旧部中也有人和他一样，对朱猛犹有余悸，在出手时难免犹疑畏惧，可是这些亡命之徒却是六亲不认的。

想到这一点，蔡崇的心里才比较舒服些。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走入了这条长街。

“小高，高渐飞！”

蔡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昨天才从死里逃生的人，现在居然又特地来送死了。

二

小高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短衫裤，却将一件长衫搭在肩膀上。

他的脸已经被冻得发红，眼里也带着血丝，显见得很久都没有睡好。

可是他的精神看来却不坏，神情也很镇定，和其他那些来吃早茶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已经认出他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眼中都有了杀机。

小高却一点都不在乎。

有人已经准备对他出手了，奇怪的是，蔡崇居然一直都没有发出行动的号令，居然就这样看着小高走到他的面前。

小高在蔡崇面前一张摆满切糕的小木桌前站住，桌上的切糕是用好几层棉褥盖着的，小高抛了两文钱在木桌上，看着蔡崇。

“我要买两文钱切糕，要带着枣子的那一边。”

蔡崇也在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真的是来买切糕的？”

“你卖的是切糕，我当然只有来买切糕，这种事有什么奇怪？有什么好笑？”

“的确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蔡崇说：“这种事实在值得大哭一场。”

“你为什么还不哭？”

“因为应该哭的不是我，是你。”

“哦！”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现在你很可能已经变成个刺猬了，身上最少也有十七个地方会像水袋破了洞一样往外面流血。”

“哦？”

“可是你现在还活着，”蔡崇冷冷的问：“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我不知道。”

“因为我实在很想问问你，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蔡崇道：“是来替朱猛做说客？替他来跟我谈条件？还是替他来求情？”

小高看着他，也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道：“别人的心事是不是从来都瞒不过你？”

蔡崇又笑了。

“其实朱猛可以自己来的，不管怎么样，我们到底是老哥儿们了，”蔡崇说得很诚恳：“只要条件不太过分，他说什么，我都可以照办。”

“真的？”

“当然是真的，”蔡崇道：“我根本就不想跟他这么样耗下去，自己的兄弟窝里翻，弄得大家精疲力竭，两败俱伤，让外人来捡便宜，这样又有什么好处？”

“确实连一点好处都没有。”

“所以你不妨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诉他。”蔡崇道：“我相信你一定也能看得出我是一番诚意。”

“我当然看得出。”小高说：“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我是替朱猛来杀你的？”

蔡崇微笑，连那双利刃似的狭眼中都充满笑意。

“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他说：“这条街上都是我的人，只要你一出手，就是能杀了我，你自己也必死无疑。”

“我相信。”小高说：“这一点我也看得出。”

“你还年轻，前程如锦，你跟朱猛又没有什么太深厚的交情，为什么要替他来卖命？”蔡崇微笑摇头：“你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的。”

小高也笑了：“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这种事连天下最笨的大笨蛋都不会做的。”

蔡崇大笑，笑得愉快极了。

就在他笑得最愉快时，忽然看见淡淡的青光一闪，已经有一把利剑刺入他的心脏。

笑容忽然冻结，就像是一张手工极拙劣的面具般冻结在他脸上。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和行动彷佛也全都被冻结。可是在一瞬间之后，就忽然骚动沸腾了起来，使得这条长街变得就像是火炉上一锅刚煮滚的热粥。

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一个人还是小高。

他来做这件事，只因为他认为这件事是他应该做的，成败利害，生死存亡，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他的使命已完成，已经亲眼看到叛徒得到应有的下场，别的事他已经完全不在乎。

虽然他不在乎，可是有人在乎。

动乱的人群还没有扑过来，半空中忽然有一条高大的人影飞鸟般坠下，落在小高身边，拉住了小高的手。

“他是我的朋友。”朱猛又发出雄狮般的怒吼：“你们要动他，就得先杀了我！”

蝶舞

一

二月初六。

长安。

四只信鸽自洛阳飞出，有一只在灰冷的暗空中迷失了方向，有一只的翅膀被寒风的冰雪冻结，坠死在关洛边境的穷山中，却还是有两只飞到了长安。在二月初八的黎明前就飞到了长安。

“蔡崇已经死了，”卓东来很平静的告诉司马超群：“杨坚死在这里，另外两个死在我们的那次突袭中，朱猛手下的四大金刚现在已经连一个剩下的都没有。”

司马正在享受他的炭烧牛肉，这一顿好像已成为他一天的活力的来源，这时候也正是他一天中精神最好、头脑最清醒的时候。

“蔡崇是什么时候死的？”他问卓东来。

“昨天早上。”卓东来回答：“一个时辰前我才接到他的死讯。”

他属下有一位训练信鸽的专家，他派到洛阳去探听消息的人通常都会带一两只信鸽去。在那时传递消息绝对没有任何一种方法比这种方法更快。

“我好像听说蔡崇已经完全控制了雄狮堂，怎么会忽然就死了？”司马淡淡的说：“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好像不该死得这么快的。”

“如果被一柄剑刺入心口，不管什么人都会死得很快的。”

“可是要把一柄剑刺入他的心口并不是件容易事。”司马问：“那柄剑是谁的剑？”

“是小高的。”卓东来说：“高渐飞。”

“又是他！”司马用他的弯刀割下一大块牛肉，“他已经到了洛阳？”

“大概是前天才到。”

司马慢慢的咀嚼，直到牛肉的鲜香完全溶入他的感觉时才开口：“以高渐飞的剑术，蔡崇当然不是对手，可是蔡崇既然已控制了雄狮堂，身边五十步之内都应该有好手在保护才对。”

“据说当时是在一条街上。”卓东来说：“那时街上不但布满了雄狮堂的子弟，而且还有十来个被他以重价收买的杀手。他的对头如果要走上那条街，简直比一条羊走入狼群还危险。”

“可是小高去了？”

“不错，小高去了，一个人去的。”卓东来说：“一个人，一柄剑，就好像老太婆提着菜篮子买菜一样，走上了那条街。”

“然后呢？”

“然后他就用那柄剑刺入了蔡崇的心口，往前胸刺进去，后背穿出来。”

“蔡崇怎么会让他近身的？为什么不先下令出手杀了他？”

“这一点我也想到过，”卓东来说：“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蔡崇不但想利用小高去诱杀朱猛，而且并没有十分重视他，一定认为他绝不敢在那种情况下出手的。”

“那么蔡崇就死得一点也不冤枉了，”司马冷冷的说：“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该死。”

蔡崇不但低估了小高出手的速度和武功，也低估了他的人格和勇气。

司马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是小高一定也死定了。他去的时候一定就已经抱着必死之心。”司马超群道：“朱猛能交到他这个朋友真是运气。”

“像这样的人现在的确已不多，死掉一个就少掉一个。”卓东来说：“可是现在还没有少。”

“小高还没有死？”

“没有。”

卓东来淡淡的说：“现在他活得也许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愉快得多。”

司马显得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他也没有交错朋友。”卓东来说：“朱猛并没有让他一个人去拚命。”

“难道朱猛也赶去了？”司马更惊讶：“他眼看着蔡崇把他的人全都带走，自己却像是条野狗般躲了起来。在那种时候，他怎么有种闯到那里去？”

“本来我也以为他完了，已经像是个钉锤下的核桃般，被我们把他外表的硬壳敲碎，剩下的核桃仁连没有牙的孩子都咬得动。”

“现在他的硬壳是不是又长了出来？”

“好像是。”

“怎么长出来的？”

卓东来眼中带着深思之色，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慢慢的说：“有些树木在冬天看来好像已完全枯死，可是一到了春天，接受了春风雨水暖气和阳光的滋润后，忽然又变得有了生机，又抽出了绿芽，长出了新叶。”

他的声音彷佛很遥远：“有些朋友对人的影响，就好像春风雨水暖气和阳光一样。”卓东来说：“对朱猛来说，高渐飞好像就是这一类的朋友。”

司马超群轻轻的叹了口气：“他确实是的，不管对什么人来说都一样。”

卓东来忽然沉默，一双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不能了解，也无法解释的表情，眼中的锋芒也渐渐黯淡。

司马超群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又接着说：“蔡崇埋伏在那条街上的人，大多是朱猛的旧部，看见朱猛忽然又重振起昔日的雄风，一定会被他的气势震慑。”司马说：“何况蔡崇又已死在小高的剑下。”

所以他的结论是：“只要朱猛一现身，这些人多半都不敢出手的，因为朱猛还有一股气。”

卓东来保持沉默。

司马又说：“被蔡崇以高价聘来的那些人，当然更不会出手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有价钱的人，”司马说：“蔡崇能收买他们，朱猛也一样能收买。”

他的声音里充满不屑：“一个人如果有价钱，就不值钱了，连一文都不值。”

卓东来又闭上了嘴。

“就因为蔡崇忘记了这两点，所以朱猛和小高才能活到现在。”司马吐出口气，对自己的推论显然觉得很满意。

卓东来却完全没有反应，司马忍不住又要问他：“难道你连一点意见都没有？”

卓东来摇头。

司马超群皱起眉：“朱猛赶去之后，那里难道还发生过什么事？”

“不知道。”

“不知道？”司马超群几乎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又沉默很久之后，卓东来才冷冷的回答：“因为这些消息并不是人带来的，是鸽子带来的，鸽子不会说话，只能带信来。”他说：“鸽子也不是老鹰，洛阳到长安的路途也不近，要鸽子带信，就不能带太长的信。”

卓东来的声音里全无感情：“这件事却一定要一封很长的信才能说得清楚，所以他们只有把这封信分成四段，分给四只鸽子带来。”

“你接到几只鸽子？”

“两只。”卓东来说：“两只鸽子，两段信。”

“哪两段？”

“第一段和最后一段。”

“刚才你说的当然是第一段。”司马超群问：“最后一段呢？”

“最后一段已经是结局了，只写了几行。”卓东来说：“我可以念给你听。”

他果然立刻就一字不漏的念了出来：“这一战共计死二十三人，重伤十九，轻伤十一，死伤不可谓不惨，战后血腥之气久久不散，街道如被血洗，唯朱猛与高渐飞都能幸存无恙。”

卓东来念完了很久，司马才长长叹息：

“死的人比重伤的多，重伤的人比轻伤的多，这一战的惨烈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的，”卓东来淡淡的说：“由此可见，当时并不是没有人出手。”

“当时那条街就好像一大包还没有被引发的火药，只要有一个人敢出手，这个人就会变成火药的引子，而且已经被点着。”司马说：“所以当时只要有人敢出手，那一大包火药立刻就会炸起来，把朱猛和小高炸得粉身碎骨。”

“是的，”卓东来说：“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子的。”

“但是朱猛和小高现在还活着。”

“是的，”卓东来说：“他们两个人确实还没有死。”

“以他们两个人之力，怎么能拚得过那些人？”

“他们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还有一个是谁？”

“是钉鞋！”

“钉鞋？”

“钉鞋并不是一双钉鞋，”卓东来说：“钉鞋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武功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你却好像很尊重他。”

“是的，”卓东来立刻承认，“对有用的人我一向都很尊重。”

“他有用？”

“非常有用，也许比朱猛门下其他的弟子加起来都有用。”

“是不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为朱猛去死？”

“死并不是件困难的事，他也不会随时为朱猛去死，”卓东来说：“只要朱猛活着，他一定也会想法子活下去，因为他要照顾朱猛，他对朱猛就好像一条老狗对牠的主人一样。”

卓东来冷冷的接着道：“如果他随时都想为朱猛去拚命，这种人也就不值得看重了。”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大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非常明白。”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他，冷眼中忽然露出种比刀锋更可怕的愤怒之色，忽然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二

天色阴暗，窗外又传入雪花飘落的声音，一种只有在人们十分寂寞时，才能听得到的声音。

司马的笑声早已停顿，眼中非但全无笑意，反而显得说不出的悲伤。

他听见了雪花飘落的声音，却没有听见他妻子的脚步声。

因为吴婉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喝酒。

吴婉悄悄的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从未劝阻他喝酒，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贤慧的妻子，她知道有些事情是谁都无法劝阻的。

只不过今天和平时有一点不同，今天她居然也开始喝酒了，而且喝得很快。

直到她开始要喝第三杯的时候，司马才回过头去看看她。

“现在好像还是早上。”

“好像是的。”

“你好像已经开始在喝酒了。”

“好像是的。”吴婉轻轻的回答。

她是个温柔的妻子，非常非常温柔，对她的丈夫一向千依百顺，就算在心里最难受、最生气的时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可是司马超群知道：“你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一大早就开始喝酒。”他问他的妻子：“今天你为什么生气？”

吴婉没有回答，也没有开口。

她在默默的斟酒，为她的丈夫和她自己都满满的斟了一杯。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生气，你是为了卓东来。”司马说：“你看不惯他对我说话的那种样子。”

吴婉沉默，默认。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他平时不是这样子的，今天他也在生气。”司马说：“因为今天我一直在他面前夸赞小高。”

他眼中忽然又露出充满讥诮的笑意：“他一向不喜欢我在他面前夸赞别人是个好朋友。”

吴婉居然开口了。

“难道他是在吃醋？”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而且也充满了讥诮：“连我都没有吃醋，他凭什么吃醋？”

吴婉一向温柔，非常温柔，可是现在她已经喝了五杯酒。

她喝的是司马平时最常喝的酒，司马平时喝的都是烈酒，最烈的酒。

一个平时很少喝酒的女人，忽然一下子喝下了五杯烈酒之后，不管说出什么样的话来，都是值得原谅的。

——一个平时很少喝酒的男人忽然喝下五杯烈酒，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值得原谅。

所以司马笑了。

“你本来就是在吃醋，你一直都在吃卓东来的醋，就好像我会把他当作女人一样。”

“我知道你不会把他当作女人的，他也没有把你当作女人。”吴婉又喝了一杯：“他一直都把你当作他的儿子，如果没有他，你根本就没有今天。”

她的声音已嘶哑，她嘶声问她的丈夫：“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做一点事，让他知道没有他你也一样活得下去？你为什么不能证明给他看？”

司马没有回答，也没有开口。

他也和他的妻子一样，在默默的斟酒，为他自己和他的妻子斟了一杯。

可是吴婉没有再喝这一杯。她已经倒在他的怀里，失声地痛哭起来。

司马没有哭，眼睛里甚至连一点泪光都没有。

他好像已经没有眼泪。

三

在这个建筑宏伟的庄院里，宽阔华美的庭园中，有一个幽僻的角落，角落里有一扇很窄的门。门后偶尔会传出一两段悠扬的琴声。可是谁也不知道门外是什么地方，谁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弹琴的人。

因为这里是卓东来划下的禁区，如果有人敢踏入禁区一步，他的左脚先踏进来，就砍断他的左脚，右脚先踏入，就砍断右脚。

这是条非常简单的法令，简单而有效。

不管是从司马的居处还是从卓东来的小屋走到这里来，都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卓东来撑着把油纸伞，冒着雪穿过庭园，他走在积雪的小径上时，虽然没有施展轻功，雪地上也只不过留下一点浅浅的脚印。

角落里的窄门终年常闭。

卓东来轻轻敲门，先敲三声，再敲一声，又等了很久之后，窄门才开了一线。

开门的是个极美的女人，穿着件雪白的银狐斗篷，脸色也好像她的斗篷一样。

卓东来压低声音，很恭敬的问：“老先生起来没有？”

“早就起来了。”这个女人说：“老年人总是起得特别早的，”她幽幽的说：“也许他们知道来日已无多，所以对每一天都特别珍惜。”

门后是个幽静的小院，寒风中充满了沁人心脾的梅香，一株形状古拙的老松下，有一个小小的六角亭，一个老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片飘落，彷佛已经看得出神。

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和姓名，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

他的身子枯瘦而矮小，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的头看来就像是个风干了的硬壳果，脸上刻满了风霜雨露和无数次痛苦经验留下的痕迹。

无情的岁月虽然已使他的身体完全萎缩，可是他的一双眼睛里，还是时常会闪动起一种充满了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调皮的光芒。

在这种时候，他的眼睛看来就好像是阳光照耀下的海洋。

卓东来恭恭敬敬的站在小亭外，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好：“老先生的气色看来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得多了，就好像忽然年轻了二十岁。”

老人本来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也不准备理他，却又忽然转过头，对他霎了霎眼。

“你看来我真的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就是个瞎子，又蠢又笨的瞎子。”老人虽然在骂人，声音却显得很愉快：“你难道看不出我已经年轻了四十岁？”

卓东来笑了。

一身雪白的女人已经站在老人身边，老人拉起她的手，用两只手捧着。

“这是她的功劳。”老人瞇起眼笑道：“只有像她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才能使一个老头子变得年轻起来。”

“这也是我的功劳。”卓东来说：“是我把她送到这里来的。”

“可是我一点都不感激你，”老人又在霎着眼，眼中闪动着调皮而狡黠的光芒：“我知道你又在拍我的马屁，又想把我存在脑子里的东西挖出来。”

卓东来并不否认，老人问他：“这次你想挖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

“谁？”

“萧泪血。”

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连一双发亮的眼睛都变成了死灰色。

“萧泪血，萧泪血，”老人嘴里不停的念着这个名字：“他还活着？还没有死？”

“还没有！”

老人长长叹息，“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伸出一根干瘪的手指，指着卓东来的鼻子：“你是个超级大混蛋，又混又蠢又笨，所以你才会去惹他。”

卓东来没有生气。

不管这个老人怎样对他，他好像都不会生气，因为只有这个老人才能告诉他一些他很想知道却偏偏不知道的事。

“我并不想惹他，”卓东来说：“我只想知道有关他的两件事。”

“哪两件？”

“他的武功、他的武器。”

老人好像忽然紧张起来，一个像他这种年纪的老人本来不该这么紧张的。

“你看见过他用的武器？”他问卓东来。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看见过，”老人又放松了：“只有死在地狱里的鬼魂才看见过。”

“没有人见过他的武器？”

“绝对没有，”老人说：“就好像他也永远不能看见泪痕一样。”

“泪痕？”卓东来问：“谁是泪痕？”

“萧大师的泪痕。”

“萧大师是谁？”

“萧大师就是萧泪血的父亲。”

卓东来一向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明智的人，现在却完全混乱了。

老人说的话他居然完全不懂：“他为什么不能看见他父亲的泪痕？”

“因为他看到泪痕的时候，他就要死在泪痕下。”

卓东来更不懂：“泪痕也能杀人？”

老人遥望着远方，眼中彷佛充满了悲伤和恐惧，就好像一个人忽然看到了一件他所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的伸出了他那双干瘪萎缩的手，轻轻的拨动了他面前的一张琴。

“琤琮”一声，琴弦响动。

老人忽然说：“蝶舞，请你为我一舞。”

银狐斗篷从肩上滑落，穿一身银白的女人仍然一身银白。

银白的短褂，银白的长裙。

长裙流水般飘动，蝶舞翩然而舞，长裙飞云般卷起，露出了一双修长结实美丽充满了弹性的腿。

没有人能形容她的舞姿，也没有人能形容她的这双腿。

就连最懂得欣赏女人的狄小侯狄青麟也只能说：“我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身上会长出这么样一双腿来。”

悠扬的琴声忽然变得苍郁而萧索，舞者的舞姿也变得彷佛残秋时，犹在秋风中卷舞的最后一片落叶，美得那么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老人眼中忽然有了泪光。

“琤”的一声，琴弦断了、琴声停了，舞者的长裙流云般飘落。

舞者的人也蜷伏在地上，就好像一只天鹅在垂死中慢慢消沉于蓝天碧海间。

然后就是一片安详和谐的静寂。那么静，那么美。

老人眼中已有一滴泪珠，珍珠般流了下来，在他苍老枯瘦干瘪的脸上，留下一道清亮的泪痕。

一滴，两滴……

“泪痕就是这样子的。”老人喃喃道：“泪痕就是这样子的！”

“什么样子？”

“独一无二，完美无缺。”老人说：“当世犹在人间的利器，绝对没有一柄剑比它更利！”

“剑？”卓东来问：“泪痕是一柄剑？”

“是一柄剑。”老人说：“一柄完美无缺的剑，就像是蝶舞的舞一样。”

“这柄剑为什么要叫做泪痕？”

“因为剑上有泪痕。”老人说：“宝剑出炉时，若是有眼泪滴在剑上，就会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泪痕。”

“是谁的泪痕？”

“是萧大师的，”老人说：“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萧大师。”

“宝剑初出，神鬼皆忌，这一点我也明白。”卓东来道：“可是我不懂萧大师自己为什么也要为它流泪呢？”

“因为他不但善于铸剑，相剑之术也无人能及，”老人声音中充满哀伤：“剑一出炉，他已从剑上看出一种无法化解的凶兆。”

“什么凶兆？”

老人长长叹息：“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宝剑出世，神鬼共忌，这柄剑一出炉，就带着鬼神的诅咒和天地的戾气，不但出鞘必定伤人，而且还要把萧大师身边一个最亲近的人作为祭礼。”

“萧大师最亲近的人就是萧泪血？”

“不错。”老人黯然道：“这柄剑出炉时，萧大师就已看出他的独生子要死在这柄剑下。”

“他为什么不毁了这柄剑？”

“他不忍，也不敢。”

“这柄剑是他自己的心血结晶，他当然不忍下手去毁了它。”这一点卓东来也能了解：“可是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敢毁了它？”

“天意无常，天威难测，冥冥中有很多安排，都是人力无法抗争的。”老人目中又露出那种说不出的恐惧：“如果萧大师毁了这柄剑，说不定就会有更可怕的祸事降临到他的独子身上。”

卓东来眼里在闪着光：“后来萧大师是怎么处置这柄剑的？”

“萧大师有三位弟子，大弟子得了他的相剑术，走遍天涯，相尽利器。”

“我也听说过，江湖中有位磨刀的老人，相剑凶吉，灵验如神。”卓东来道：“萧大师的大弟子想必就是他。”

老人点头：“萧大师的二弟子邵空子得了他的铸剑之术，后来也成为一代剑师。”

“邵空子？”卓东来耸然动容：“就是铸造离别钩的那位邵大师？”

“就是他。”

老人说：“这两人都是不世出的奇才，但是萧大师却将自己最得意的刺击之术传给了第三个弟子，而且将泪痕也传给了他。”

“为什么要传给他？”

“因为这个人不但心胸博大仁慈，天性也极淡泊，完全没有一点名心利欲，而且从不杀生。”

“他已尽得萧大师的剑术，当然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泪痕夺走。”卓东来说：“这么样一位有仁心的长者，当然更不会伤害恩师的独子。”

“而且他三十岁时就已隐于深山，发誓有生之日绝不再踏入红尘一步，死后也要将泪痕陪他葬于深山。”

“是哪座山？”

“不知道，”老人说：“没有人知道。”

卓东来叹息：“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江湖中才少了一位剑术大师，也少了一柄利器神兵，这是江湖人的幸运？还是不幸？”

“可是萧泪血却总算活了下来。”

“是的，”卓东来悠悠的说：“不管怎么样，萧泪血总算没有死在泪痕下，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他的声音里虽然也充满伤感，可是他的眼睛却已因兴奋而发光，就好像一个登徒子，看见一个赤裸的少女已经站在他床头一样。

等他再抬起头去看小亭中的老人时，老人彷佛已睡着了。

细雪霏霏，小门半开，卓东来已经走出去，蝶舞已经准备关门了。

只要把这道门关上，这地方就好像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她只希望永远不要有人再来敲门，让她和那个老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因为她对外面的那个世界已经完全没有企望，完全没有留恋。

因为她的心已死，剩下的只不过是一副麻木的躯壳和一双腿。

她的这双腿就好像是象的牙、麝的香、羚羊的角，是她生命中最值得宝贵珍惜的一部分，也是她所有一切不幸的根源。

——如果没有这么样一双腿，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会活得更幸福些？

蝶舞垂着头，站在小门后，只希望卓东来快点走出去。

卓东来却已转过身，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天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

“很好。”

蝶舞的声音里全无感情，几乎比卓东来的声音更冷淡。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卓东来说：“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有人来打扰。”

“谢谢你。”

“可是我也可以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卓东来淡淡的说：“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我知道有些人一定很希望我这么样做的。”

蝶舞忽然变得像是条受惊的羚羊般往后退缩，退到门后的角落里，缩成了一团。

卓东来笑了。

“可是我当然不会这么样做的，”他的笑眼中充满残酷之意：“我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应该对我好一点，因为你欠我的情。”

蝶舞抬起头，盯着他。

“你要我怎么样对你好？”蝶舞忽然问他：“是不是要我陪你上床睡觉？”

她的风姿仍然优雅如贵妇，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个婊子。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功夫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只要跟我睡过一次觉的男人，就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蝶舞说：“我的腿动起来的时候，男人是什么滋味，你恐怕连做梦都想不到。”

她已经开始在笑了，笑声越来越疯狂：“可是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因为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只有一个人，你这一辈子活着都是为了他……”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卓东来忽然拧住她的手，反手一耳光重重的掴在她脸上。

她苍白美丽的脸上立刻留下五条血红的指痕，可是眼中的畏惧之色反而消失了，变成了满腔轻蔑和讥诮。

卓东来用力拧转她的手，拧到她的后背上，让她痛得流出了眼泪之后，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错了，”他眼中彷佛已因别人的痛苦而充满激情：“现在我就要让你知道，你错得多么厉害。”

四

夜深。

屋子里没有燃灯，只有炉中的火焰在闪动。蝶舞赤裸裸的蜷曲在铺满紫貂软榻上，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她的腿更美，美得让人宁愿为她下地狱。

她的眼泪已不再流。

比起刚才所受到的侮辱和痛苦来，以前她所受的苦难简直就像是儿戏。

她简直无法想象人类中竟有这种变态的野兽。

通往外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卓东来已经出去，蝶舞听见外面有个年轻人的声音在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蝶舞隐约听出他是在告诉卓东来，司马超群忽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已经请了好几位名医来看过，都说他是因为积劳成疾，必需静养才能恢复，所以暂时不能见客。

卓东来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这年轻人：

“是不能见客？还是什么人都不能见？”

“好像是什么人都不能见。”

“连我也不能见？”

“大概是的。”

“所以夫人才特地要你来告诉我，叫我也不要去打扰他？”

“夫人只说，请卓先生把所有的事都暂搁一下，等老总病好了再说。”

“你见过夫人请来的大夫？”

“三位我都见到了。”年轻人说出了这三位大夫的名字，无疑都是长安的名医。

“他们怎么说？”卓东来又问：“他们都说老总这次病得不轻，如果再拖下去，就危险得很了。”

卓东来又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这几天他实在不该生病的，他病得真不巧。”

“为什么？”

这个年轻人显然是卓东来身边的亲信，所以才敢问他这句话。

内室中的蝶舞全身肌肉突然绷紧，因为她听见卓东来又在用他那种特别残酷缓慢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的对那年轻人说：“因为这两天朱猛一定会来的。”

二月洛阳春仍早

一

二月二十二日。

洛阳。

晨。

一骑快马冒着风雪冲入了洛阳，马上人穿一件藏青斗篷，戴一顶范阳毡笠，把笠帽低低的压在眉毛上，挡住了半边脸。

这个人的骑术精绝，可是一入洛阳境内就下了马，好像非但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真面目，也不愿被人看到他矫健的身手。

可是这一次还是他第一次到洛阳来，洛阳城里还没有人见过他。

同年同月同日。

长安。

二月长安的清晨也和洛阳同样寒冷，大多数人还留恋在被窝里的时候，卓东来已经起来了。

他的精神虽然很好，脸色却很沉重。

司马超群已经病了好几天，病情毫无起色，他的心情自然不会好的。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见到过司马，每次他要去探病时，都被吴婉挡住了驾。

病房内外都充满了药香，吴婉的神情也显得憔悴，可是态度却很坚决，除了她自己和看病的大夫外，谁也不能进去，连卓东来也不例外。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对卓东来如此无礼。

卓东来却一点都不在乎，反而告诉别人：“一个女人为自己丈夫的安危，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值得原谅。”

虽然这是清晨，花园里已经有两位客人在等着卓先生了。

两个人一位姓简，一位姓施，都是长安的世代名医，平时养尊处优，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被窝和火盆。

可是今天他们一大早就被卓东来派人去请来了，而且不把他们迎入暖厅，却要他们在一个四面通风的小亭里苦等。

如果现在是六月，亭外荷红柳绿，四面清风徐来，那种情况就十分令人愉快了。

可是现在冷风刮在身上就好像刀子一样，两位先生身上虽然穿着重裘，手里虽然摀着暖炉，还是被冻得脸色发青，恨不得马上就开两帖泻药给卓东来吃吃。

这种想法当然是连一点影子都不能表露出来的，得罪了卓先生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长安城里每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卓东来穿着紫貂裘，带着随从从石径上施施然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显得很愉快的样子，长揖到地，陪笑问好。

卓东来对他们也很客气。

“如此严寒，我没有请两位到暖阁相坐，却把两位招呼到这里来，两位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心里当然是奇怪的，嘴里的说法却不同了。

“快雪初晴，梅花也开得正好，”比较会说话的施大夫抢着道：“东翁一向是位雅人，莫非要我们到这里来看花赏雪？”

“我倒是确实要请两位到这里来看样东西，只不过看的并不是花，也不是雪。”

看的不是花是什么？

“施大夫城外别馆里的雪夫人肌肤如雪，简先生昨夜供养的花蕊姑娘也比这里的梅花好看得多。”卓东来微笑：“要看花赏雪，又何必请两位到这里来？”

两位名医手心里好像都在冒汗了，这些事连他们的妻子都不知道，卓东来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在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把你的秘密隐私说出来的人面前，他们还敢说什么？

“两位请跟我来。”

卓东来笑得虽然有点不怀好意，施大夫和简大夫也只有乖乖的跟着他走。

走到花径旁一条用白石砌成的水沟前面，卓东来先叫人掀起上面盖着的石板，回过头来问他们：“两位请看，这是什么？”

这是条水沟，无论谁都会看得出这是条水沟，卓东来一大早把他们找来，难道就是为了要他们来看水沟的？

一条水沟有什么好看？

施大夫和简大夫都怔住了。

卓东来却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条水沟，看得出了神，就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条水沟更值得他们来看的东西。

简大夫的脾气比较急，忍不住问道：“看起来这好像只不过是条水沟而已？”

“一点也不错，看起来这好像只不过是条水沟而已。”卓东来淡淡的说：“因为这本来就只不过是条水沟，看起来怎么会像别的？”

施大夫和简大夫又闭上了嘴。

卓东来悠然道：“这是条砌得非常好的水沟，光滑平整，从不淤塞，从司马夫妇的居处一直通到花园外，一直畅通无阻。”

两位大夫虽然熟读医书，这次却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风中居然好像真的有一阵药香传来了。

石径上一大早就被打扫干净，连水沟里的积雪都已被清除。

就在他们嗅到药香的时候，水沟里已经有一股暗褐色的污水，从上面流了下来。

卓东来挥了挥手，他的随从中就有人把这道污水浅浅的接住了小半碗，双手捧到两位大夫面前。

“两位请看看，这是什么？”

两位大夫连看都不用看，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这当然不是污水，污水里绝不会有药。

卓东来冷冷的盯着他们。

“我想两位大概都不会知道这是什么吧？”

简大夫想说话，可是嘴唇动了两下后，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施大夫的嘴更好像被人用针线缝住了。

“这就是两位昨天替我们老总开的药，自从昨天半夜开始，用文火煎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现在才煎好。”卓东来说：“据我所知道，这一帖药最少也要值五十两。”

两位大夫的脸色都变了。

卓东来道：“这碗药现在本来应该已经流入司马的肠胃里，怎么会流到水沟里来了，我实在不明白。”

他眼中忽然射出亮光：“幸好我知道有人一定明白的。”

“谁？”施大夫嗫嚅着问：“谁明白？”

“你。”

施大夫就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抽了一鞭子，连站都站不稳了。

“如果你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因为这里太热了。”卓东来的口气又变得很温和：“一个人太热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事想不起来的。”

于是他立刻吩咐他的随从：“你们还不快为施大夫宽衣？”

施大夫用力拉紧了身上的皮裘，结结巴巴的说：“不必客气，千万不必客气，这衣服是万万宽不得的。”

穿着皮裘已经快要冻死，如要脱下来，只有冻死为止。

随从中有两条大汉站在施大夫左右，卓东来又用很温和的口气问他：“你真的不热？”

施大夫拚命摇头。

“那么你一定已经想起来了，本来应该喝下去的药，怎么会被倒在水沟里？”卓东来问：“是不是因为那位病人根本没有病？”

“我不知道。”

卓东来冷笑，两条大汉的巨掌已经搭上施大夫的肩，施大夫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有见过他？你没有见过司马超群？”

“我没有，真的没有。”

“他的夫人请你来为他看病，可是你居然没有见过他？”

“我连他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施大夫已经急了：“那间屋子里根本连他的人影子都没有。”

卓东来静静的站在那里，面对着灰暗冷漠的天空，静静的站了很久，才慢慢的回过头，凝视着简大夫，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你呢？你也没有看见他？”

“我也没有，”简大夫已经比较镇静了一点：“司马大侠根本不在那屋子里，司马夫人请我们来，只不过要我们替一间空屋子看病而已。”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吴婉的声音。

“如果有人肯出五百两黄金，有很多大夫都肯替空屋子看病的。”她淡淡的说：“下次我如果还要去找，一定会去找比较不怕冷的。”

如果说这地方有人真的生病了，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吴婉。

她的脸色枯黄而憔悴，本来很明朗的眼睛里，现在已充满血丝。

她盯着这两位怕冷的大夫。

“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当然没有卓先生这么大的本事，我也不会要两位脱衣服。”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是我劝两位以后睡觉前要多小心门户，莫要等到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睡在雪地上。”

两位大夫的脸都绿了。

如果一个人的眼光可以杀人，现在他们恐怕已经死在雪地上。

“现在两位是不是已经可以请滚了？”吴婉说：“请、滚。”

她一向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温柔而优雅，说话的时候通常会先说一个“请”字。

“卓先生，”等到两位大夫走了后，她又说：“我实在很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也跟他们一起滚。”

卓东来没有反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都没有一点表情。

“可惜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会滚的。”吴婉叹了口气：“你是司马超群的好朋友、好兄弟，找遍天下都再也找不到你们这么好的兄弟朋友了！”

她的声音里也充满了讥诮，就像是蝶舞跟卓东来说话时一样。

“而且司马超群全都是靠你起家的，他只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傀儡而已，没有你，他怎么会有今天？”吴婉冷笑：“最少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卓东来还是全无反应，就好像听到一个戏子在台上唱戏。

“你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好朋友，因为你替他牺牲了一切，你这一辈子活着也都是为了他，让他成名露脸，让他做大镖局的总瓢把子，让他成为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吴婉冷笑声忽然变得很疯狂。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这位大英雄的日子怎么过的？”她的笑声中充满怨毒；“他有妻子儿女，有自己的家，可是他根本就好像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根本没有过一天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因为每件事你都替他安排好了，你要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甚至连喝点酒都要偷偷的喝。”

卓东来突然打断她的话。

“够了。”他告诉吴婉：“你已经说够了。”

“对，我已经说够了。”吴婉垂下头，眼泪已流满面颊：“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有几句话问你。”

“我会说的，”吴婉道：“我绝不让你有机会像对别人那么样对我。”

她的口音虽然还是很硬，其实已经软了：“江湖中谁不知道“紫气东来”卓东来最少有一百种法子能够逼人说实话？”

“你能够了解这一点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卓东来冷冷的说：“司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安？”

“是。”

“你为什么要替他瞒住我？”

“因为我要他去做一些他自己想做的事。”吴婉说：“我是他的妻子，我相信每个做妻子的人都希望她的丈夫是条独立自主的男子汉。”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十七的晚上。”吴婉说：“算起来现在他已经应该到了洛阳。”

“洛阳？”

卓东来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迸出血丝：“你让他一个人到洛阳去？你是不是想要他去送死？”

“我们是夫妻，我为什么要让他去送死？”

卓东来盯着她，过了很久，才用他那种比刀锋还尖锐、比蛇蝎还恶毒的独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因为郭庄。”

每当卓东来用这种口气说话时，这个世界上就最少有一个人要受到他致命的伤害和打击。

“因为郭庄。”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虽然毫无意义，可是吴婉听了，却好像忽然被毒蝎所螫、利刃所伤，就好像忽然从万丈高楼上失足落下，连站都站不住了，枯黄憔悴的脸上，也起了种无法形容的可怕变化。

卓东来当然不会错过她这些变化的。

“这些年来司马一直都跟你分房而睡，连碰都没有碰过你。”卓东来的声音冷漠而残酷：“你正在狼虎之年，身边刚好有郭庄那么样一个年轻力壮的漂亮小伙子，而且很懂得对女人献殷懃。只可惜现在他已经死在红花集，死在朱猛的刀下，连头颅……”

吴婉忽然嘶声大喊：“够了，你已经说够了。”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我不想让司马伤心。”卓东来说：“现在我说出来，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所以你以后不管要做什么事，都要特别小心谨慎。”

吴婉的身子已经开始在发抖。

“现在我才明白了，”她眼中充满仇恨怨毒：“你派郭庄到红花集去，为的就是要他去送死，因为你早就知道了我跟他的秘密。”

她忽然扑过去，抓住卓东来的衣襟，嘶声问：“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她，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划她双手的脉门。

吴婉的手松开，人也倒下，却还在问：“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因为卓东来已经走了，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把她当作了一只刚被他从衣襟上抖落的虫蚁，对她再也不屑一顾。

一条长绳。

长绳在吴婉手里，吴婉在房里的横梁下，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好冷好冷的风。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想一定是个好日子。”她痴痴的自语，慢慢的将长绳打了结。

一个死结。

二

同日。洛阳。

这条街本来是条很热闹的街，有菜场，有茶馆，有早集，还有花市。

可是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是一个一向十分健康强壮的人忽然暴毙了一样，这条街也死了，变成了一条死街。

茶馆的门板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拿下来，菜场里屠夫的肉案上，只剩下一些斑驳交错的乱刀痕迹，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

谁也不愿意再到这条街上来。这条街上发生的悲惨祸事实在太多了。

只有一条夹着尾巴的野狗，伸长了舌头在舐着石板缝里还没有被洗干净的血迹。

野狗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的血是些什么人的血。

野狗不知道，牛皮知道。

三

在另外一条小街上，一家叫“老张馒头店”的小馆里，牛皮正在吹牛。

“牛皮”是一个人的外号，因为这个好酒贪杯的小伙子不但会吹牛，而且脸皮真厚，比牛皮还厚。

他正在向一个从远地来的陌生人吹牛，因为这个陌生人已经请了他喝下不少酒。

他吹的就是那天在铜驼巷外，那条街上发生的那个悲壮惨烈的故事。

“那个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好小子，俺牛皮真的打心眼儿里佩服他。”牛皮说：“那小子真他娘的够种，真他娘的不怕死。”

陌生人默默的听着，默默的为他倾酒。

“后来俺才听说那小子姓高，是老狮子的朋友。”牛皮说：“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真他娘的一点也不错，也只有老狮子那样的好汉，才能交得到他那种朋友。”

陌生人眼中彷佛有精光一闪，可是很快的就低下了头。

“那天你也在那条街上？”

“俺怎么会不在，这种事俺怎么会错过？”牛皮兴高采烈：“那天俺正想到老胡的茶馆里去喝盅早茶，就看见那小子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去了，二月天他身上居然只穿着身短布褂，却把大褂子搭在手里，后来俺才知道，那件大褂子下面原来藏着把宝剑。”

牛皮忽然站起来，用筷子一比划：“就这么一下子，那把剑就刺进了蔡老大的心口，快得让人连瞧都瞧不清楚。”他摇着头叹气：“谁都没想到那小子真的那么有种，连俺牛皮都被吓傻了。”

“后来呢？”

“大家都认定那小子准要被人大卸八块了，想不到就在那节骨眼上，半空里忽然掉下个人来，就好像……就好像飞将军自天而降。”

这么好的一句“词儿”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牛皮实在得意极了，所以赶紧喝了一大碗酒，故意问那陌生人：

“你猜猜看，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老狮子？”

牛皮用力一拍大腿：“一点也不错，就是他。”牛皮越说越起劲。

“老狮子到底是老狮子，最近运气虽然不怎么好，人也瘦得多了，可是一站出来，还是条雄狮的模样。”

牛皮挺起胸，拍着胸脯，学着朱猛的口气说：“他是我的朋友，你们谁敢动他，就得先杀了我。”

“后来呢？”陌生人冷冷淡淡的问：“蔡老大的兄弟们难道就没有人敢去动他？”

“谁敢动？老狮子的狮威一发，还有谁敢动？”

牛皮忽然叹了口气：“本来真的是没人敢动的，想不到居然有一批从外地来的王八蛋，居然不知道死活好歹，居然硬要在狮子头上动土。”

“从外地来的人？”

牛皮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群王八蛋都是蔡老大花钱请来的。”

“可是蔡老大已经死了，他们就算宰了老狮子，也没人付钱请他们了。”陌生人问：“他们为什么还要替死人拚命？”

“他们当然有他们的打算。”牛皮得意洋洋：“你老哥虽然想不通，俺心里却有数。”

“哦？”

“你老哥虽然不知道老狮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俺知道，那群王八蛋一定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老狮子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为什么？”

“那群王八蛋见钱就杀人，两只手上都是血腥，又不是雄狮堂的兄弟，要是老狮子重新登上堂主的宝座，还能让他们的脑袋长在脖子上吗？”

“有理。”陌生人承认：“你说得有理。”

“可是他们如果真的把老狮子宰了，多少总能从蔡老大的手下那里榨出点油水来的。”牛皮说：“所以他们就干上了。”

对于这么复杂的事，他居然也能分析得这么清楚，牛皮实在不能不佩服自己，所以立刻又喝了一大碗：“这就叫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遭殃的是谁？”

“本来俺也看不出来的。”牛皮说：“那一战打得是惊天动地，鬼哭神号，街上的人十个里面最少有八个被吓得连尿都尿了出来。”

牛皮自己眼中也露出了恐惧之色，彷佛又看见了一大块一大块的血肉横飞而起，又听见了刀锋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俺牛皮也不是脓包，可是自从看过那一战之后，俺最少也有两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的声音已经发哑，好像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可是陌生人又及时替他添了一大碗酒。

这碗酒立刻把他的兴致提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本来是老狮子和那姓高的小子占上风的，可是后来就不对了。”

“为什么？”

“常言说的好，双拳抵不过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老狮子虽然雄风不减，可是到底只有两个人，就算别人伸出脖子来让他们砍，他们的手迟早也会砍酸的。”

牛皮又说：“看到这种情况，本来已经被老狮子威风镇住的那些雄狮堂的弟兄，好像也想动了，想乘机来打一打这条落水狮子。”

陌生人在点头。

他的想法也如此，当时的情况一定会演变成这样子的。

“只要那些人一动，老狮子和那姓高的恐怕就要被剁成肉酱。”

牛皮又叹了口气：“那时候俺已希望他们能赶快跑掉，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跑，要是换了俺牛皮，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老狮子没有跑？”

“当然没有跑。”牛皮又挺起胸：“老狮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又不是俺牛皮这样的无名小卒，以他的身份和脾气，杀了他也不会跑的。”

“所以他没有跑？”

“没有。”

“可是我知道他也没有死。”

“他当然没有死，老狮子怎么会死得了？”牛皮叹息：“可是钉鞋死了。”

“钉鞋？”陌生人问：“钉鞋是谁？”

“是条好汉，了不起的好汉。”牛皮的脸因兴奋而发红：“俺牛皮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他那样的好汉，要是他不死，俺牛皮情愿每天替他洗脚。”

“不但俺佩服他，只要是个人，就不能不佩服他。”牛皮说。

“为什么？”陌生人又问。

“他本来只不过是老狮子的一个跟班而已，平常看起来就像是个孙子一样，老是被人欺负。”牛皮胀红了脸：“可是到现在俺才知道，平时在他面前充英雄的那个人才是龟孙子，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说到这个人，牛皮全身的血好像全都热了起来，一把扯开了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衣襟，大声说：“那天俺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上下一共被人砍了十九刀，连鼻子都被砍掉一大半，只剩下一层皮耷拉着挂在脸上，只要他一动，挂在脸上的那大半个鼻子就跟着他直晃。”

“他怎么样？”

“他就索性把鼻子连皮带肉扯了下来，一口吞下了肚子，反手一刀，又拚掉一个。”

听到这里，一直表现得很冷淡的陌生人也不禁喝了一碗酒，大声赞道：“好汉，果然是好汉。”

牛皮用力一拍桌子：“可惜这么样一条好汉后来还是力竭战死了，直到两条手臂一条腿都已被砍断的时候才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从别人身上咬下来的一块肉。”

“后来怎么样？”

“看到他这么英勇惨烈苦战死战，俺们这些人都看得忍不住要哭出来，就连那些本来还想作乱的雄狮堂兄弟，也被他感动得掉下眼泪。”

牛皮又说：“老狮子没有流泪，老狮子流的是血，他的眼角都迸裂了，鲜血像眼泪一样不停的往下掉，虽然也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是奋起最后的神刀，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钉鞋身边，抱起了他这个一直像狗一样跟着他的朋友。”

他用力擤了一大把鼻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泪汪汪的接着道：“那时候钉鞋还没有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血洗长街，小高仍在苦战。

朱猛抱起了钉鞋，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从眼角迸出的鲜血，一滴滴掉在钉鞋脸上。

钉鞋忽然睁开了已经被鲜血模糊了的一只眼睛，说出了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报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伺候堂主了。”钉鞋说：“小人要死了。”

冷风一直吹个不停，把馒头店外屋檐上的积雪一大片一大片的吹下来，牛皮脸上的眼泪也一直一大滴一大滴的往下掉。

陌生人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可是双拳也已握紧，彷佛在尽力控制他自己，生怕自己有泪流下。

过了很久很久，牛皮才能开口。

“钉鞋说完了这句话就断气了，可是那条街忽然响起了一阵雷一样的大吼声，非但雄狮的兄弟们再也憋不住，连俺也憋不住了。”牛皮大声说：“忽然间大家全都一下子冲了上去，把那群满手血腥的王八蛋宰了个干净，连俺牛皮都宰了他们几刀。”

这时陌生人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好，宰得好！”他满满倒了一大碗酒：“我司马超群要敬你一杯。”

“当”的一声响，牛皮手里的一碗酒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什么？”他吃惊的看着这个陌生人：“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敬你一杯。”

“你是谁？你刚才说是谁要敬我一杯？”

“是个叫司马超群的小子。”

“你就是司马超群？”

“我就是。”

牛皮整个人忽然变软了，好像已经快要软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说：“小人不知道大爷就是天下第一条好汉司马大爷，小人不敢要大爷敬酒。”

“我要敬你，一定要敬你，因为你也是条有血性的好汉。”司马说：“其实我敬你一杯还不够，我要敬你一坛。”

他真的用双手捧起一坛，坛口对着嘴，仰起脖子喝了下去，仰天长长叹息：“天下江湖朋友都说我是当世无双的英雄，其实我怎么比得上钉鞋，怎么比得上朱猛？”

外面的风吹得更急、更冷。

现在虽然已经是二月，可是春天距离洛阳彷佛仍然很远。

八十八死士

一

二月二十三。

长安。

凌晨。

天空是死灰色的，大地也是死灰色的，建筑宏伟的长安古城门还没有开。

每天负责开城门的兵卒老黄和阿金，昨天杀了条野狗，凑钱买了两斤烧刀子、两斤大饼，吃了个酒足饭饱，早上就爬不起床了。

玩忽职守，耽误了开城的时刻，那是要处“斩立决”的死罪。

军法如山，老黄起床时发现时候已经晚了大半刻，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连棉袄的钮扣都来不及扣上，就赶去开城。

“天气这么冷，大概不会有人这么早就进城的。”

老黄在心里安慰自己，打开了门上的大铁锁，刚把城门推开了一线，就吓了一跳。

外面不但已经有人在等着进城，而且看起来最少也有七八十位。

七八十个人都穿着一身劲装，打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背后都背着鬼头刀，头上都扎着白布巾，上面还缝着一块暗赤色的碎布。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今天的天气一样，带着种叫人心里发毛的杀气。

城门一开，这些人就分成了两行，默默的走进了城，刀上的血红刀衣迎风飘动，衬着头上扎着的白巾，雪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每把刀都已出鞘，因为刀上根本没有鞘。

——这些杀气腾腾的大汉究竟是些什么人？到长安来干什么？

守城的老黄职责所在，本来想拦住他们盘问，可是舌头却像是忽然发硬了，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一条反穿着熊皮袄的大汉已出现他眼前，用一双满布血丝的大眼瞪着他，人虽然已经瘦得脱了形，可是颧骨高耸，眼锐如刀，看来还是威风凛凛，就像是条刚从深山中窜出的猛兽。

他的满头乱发也用一条白布巾紧紧扎住，上面有块暗赤色的碎布。

唯一装束打扮和他们不同的人，是个清俊瘦削的年轻人，手提着狭长的青布包袱，紧随在他身后。

老黄的眼已经发软了，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要来杀人时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你是不是想盘问盘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这个人的声音虽然嘶哑，可是口气中也带着种慑人的威严气概。

“你听着，好好的听着，我就是朱猛，洛阳朱猛！”他厉声道：“我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二

卓东来的脸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现在更好像已经被冻结了，脸上每一根肌肉都被冻结了。如果你曾经看到过冻死在冰中的死人的脸，你才能想象到他现在的脸色和神情。

一个年纪还不满二十的青少年标枪般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神情看来居然跟他差不多。

这位少年人叫卓青。

他本来并不姓卓，他姓郭，是死在红花集的郭庄的幼弟。

可是自从卓东来将他收为义子后，他立刻就把本来的姓名忘记了。

“朱猛已入城。”

这个消息就是他报上来的，查出水沟每天都有药汁流出的人也是他。

最近他为卓东来做的事，远比卓东来属下所有的亲信加起来都多。

“他们来了多少人？”

“连高渐飞在内，一共有八十八人。”

“他亲口告诉守城的老黄，他就是朱猛？”

“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起来彷佛已变成了两把锥子。

“他们不是到长安来杀人的？他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是。”

“好，很好。”卓东来的眼角忽然开始跳动：“好极了。”

认得卓东来的人都知道只有在事态最严重时他的眼角才会跳。

现在他的眼角开始跳动，因为他已看出了对方来的并不是八十八个人，而是八百八十个。

——来杀人的人不可怕，来死的人才可怕，这种人一个就可以比得上十个。

“你把他们的打扮再说一遍。”

“他们每个人都穿劲装，打裹腿，扎白巾，白巾上还缝着条暗赤色的碎布。”

卓东来冷笑。

“好，好极了。”他问卓青：“你知不知道那些碎布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那一定是钉鞋的血衣。”卓东来说：“钉鞋死时，衣衫已尽被鲜血染红。”

洛阳已有人来，向卓东来报告了那一次血战的全部经过。

“雄狮堂本来已经变成了一盘散沙，可是钉鞋的血又把这盘散沙结在一起了。”卓东来的声音里居然也有了感情：“钉鞋，好，好钉鞋！”

“是的，”卓青说：“钉鞋不好看，钉鞋也很便宜，平时虽然比不上别的鞋子，可是到了下雨下雪泥泞满路时，就只有钉鞋才是最有用的。”

他说得很平淡，因为他只不过是在叙说一件事实而已。

他不是很容易动感情的人。

卓东来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忽然做出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卓青，显然只不过轻轻的抱了一下，却已经是他平生第一次。

——除了司马超群外，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亲近。

卓青虽然还是标枪般的站在那里，眼中却似已有热泪满眶。

卓东来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忽然改变了话题：“朱猛知道我在哪里，可是他暂时绝不会来找我的。”

“是。”

“他们既然是来死的，我们当然要成全他，当然会去找他。”

“是。”

“这八十八个人都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八十八个人只有一条心，八十八个人都有一股气。”卓东来说：“这股气现在已经憋足了，一触即发，锐不可当。”

“是。”

“所以我现在不会去找他们。”

“是。”

卓东来尖锥般的瞳孔中，忽然露出种残酷而难测的笑意，问卓青：“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付他们吗？”

“不知道。”

卓东来又用他那种独特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卓青。

“我要请他们吃饭。”他说：“今天晚上我要在“长安居”的第一楼替他们接风，请他们吃饭。”

“是。”

“你要替我去请他们。”

“是。”

“朱猛也许不会答应，也许会认为这是个陷阱。”卓东来淡淡的说：“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有法子让他们去的。不但朱猛要去，高渐飞也要去。”

“是。”卓青说：“他们会去的，一定会去。”

“我也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卓青的回答简短肯定：“我会。”

三

卓东来回到他那间温暖如春的寝室时，蝶舞正在梳头。

她把漆黑的长发梳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梳头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她想要做的事。

卓东来静静的看着她梳头，看着她梳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人一个梳头，一个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崩”的一声响，木梳断了，断成三截。

这把梳子是柳州“玉人坊”的精品，就算用两只手用力去拗，也很难拗得断。

女人们对自己的头发通常都很珍惜，梳头时通常都不会太用力。

可是现在梳子已经断了。

蝶舞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手里仅剩的一截梳子都拿不住了，“叮”的一声，落在妆台上。

卓东来没有看见。

这些事他好像全都没有看见。

“今天晚上我要请人吃饭。”他很温和的告诉蝶舞：“请两位贵客吃饭。”

蝶舞看着妆台上折断的木梳，彷佛已经看痴了。

“今天晚上我也要请人吃饭。”她痴痴的说：“请我自己吃饭。”

她又痴痴的在笑：“每天我都要请我自己吃饭，因为每个人都要吃饭的，连我这种人都要吃饭，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好开心好开心。”

“今天我也想让我的贵客吃得开心！”卓东来说：“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随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蝶舞一直笑个不停：“就算是你要我不吃饭去吃屎，我也会遵命去吃的。”

“那就好极了！”

卓东来居然也在笑，而且也好像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想请你去做什么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想请你去为我一舞。”

……

“宝剑无情，庄生无梦；

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四

长安城最有名的酒楼是“长安居”，长安最有名的茶馆也是“长安居”，只不过长安居酒楼和长安居茶馆是完全不同的。

“长安居，大不易。”

要开这么样一家酒楼茶馆也同样不容易。

长安居酒楼在城西，园林开阔，用器精雅，花木扶疏间有十数楼阁，每一楼每一阁的陈设布置都华美绝伦，饮食之佳，更令人赞不绝口。

长安居茶馆在城中，在城中最繁荣热闹的一条街上，价格公道，经济实惠。而且无论茶水饮食面点酒菜，每样东西的份量都很足，绝不会让人有吃亏上当的感觉。

所以每天一大早这里就已高朋满座，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因为到这里来除了吃喝外，还可以享受到其他很多种乐趣，可以看见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可以遇见一些多年未见的朋友，在你旁边一张桌上陪着丈夫孩子喝茶的，很可能就是你昔年的情人，躲在一个角落里不敢抬头看你的，很可能就是你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的债户。

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想被别人找到，就绝不该到这地方。

所以朱猛来了。

他不怕被人找到，他正在等着大镖局里的人来找他。

没有人敢问朱猛：“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为什么不一口气杀进大镖局去？”

朱猛当然有他的理由。

——长安是大镖局的根据地，长安的总局里好手如云，司马超群和卓东来的武功更可怕。现在他们以逸待劳，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

“我们是来拚命的，不是来送死的，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代价。”

——要战强敌，并不是单凭一股血气就够的。

“我们一定要忍耐，一定要自立自强，一定要忍辱负重。”

——蝶舞，你会不会去为别人而舞？

朱猛尽量不去想她。

蝶舞的舞姿虽然令人刻骨铭心，永生难忘，可是现在却已被钉鞋的鲜血冲淡。

他发誓，绝不让钉鞋的血白流。

没有人喝酒。

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斗志都很激昂，用不着再用酒来刺激。

他们在这家有一百多张桌子的茶馆里，占据了十三个座头，本来这地方早已客满了，可是他们出现了片刻之后，茶馆里的人就走了一大半。

看到他们背后的血红刀衣，看到他们头上缠的白巾，看到他们脸上的杀气，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些陌生的外地客绝不是来喝茶的。

他们要喝的是血。

仇人的血。

卓青是一个人来的。

他走进这家茶馆时，他们并没有注意他，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只有小高知道。

这个少年人曾经让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卓青却好像已经不认得他了，一走入茶馆，就直接走到朱猛的面前。

“是不是洛阳雄狮堂的朱堂主？”

朱猛霍然抬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瞪着他：“我就是朱猛，你是谁？”

“晚辈姓卓。”

“你姓卓？”小高很惊讶：“我记得你本来好像不是姓卓的。”

“哦？”

“你本来姓郭，我记得很清楚。”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卓青淡淡的说：“已经过去的事，我一向都忘得很快，应该忘记的事，我更连想都不会去想它。”

他静静的看着小高，脸上全无表情：“有时候你也不妨学学我，那么你活得也许就会比较愉快一些了。”

——人们总是会在一些不适当的时候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之一。

——现在小高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个不该想的女人？

小高忽然想喝酒。

他正在开始想的时候，朱猛忽然笑了，仰面狂笑。

“好，说得好。”他大声吩咐：“拿酒来，我要跟这个会说话的小子浮三大白。”

“现在晚辈不想喝酒，”卓青说：“所以晚辈不能奉陪。”

朱猛的笑声骤然停顿，猛兽般瞪着他：“你不想喝酒，你也不想陪我喝？”

“是的，晚辈不想喝，连一滴都不想喝。”卓青的眼睛眨也不眨：“晚辈要忘记一件事的时候，也用不着喝酒。”

朱猛霍然起身而立，“啵”的一响，一只茶壶已被他捏得粉碎：“你真的不喝？”

卓青还是神色不变。

“朱堂主现在若是要杀我，当然易如反掌，要我喝酒却难如登天。”

朱猛忽然又大笑。

“好小子，真有种。”他问卓青：“你姓卓，是不是卓东来的卓？”

“是。”

“是不是卓东来要你来的？”

“是。”

“来干什么？”

“晚辈奉命来请朱堂主和高大侠。”卓青说：“今天晚上卓先生定在城西长安居的第一楼为两位摆酒接风。”

“他知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

“这次朱堂主带来的人，除了高大侠之外，还有八十六位。”

“他只请我们两个人？”朱猛冷笑：“卓东来也未免太小气了。”

“只怕不是小气，而是周到。”

“周到？”

“就因为卓先生想得周到，所以才只敢请朱堂主和高大侠两位。”

“为什么？”

“两位英雄盖世，纵然是龙潭虎穴，也一样来去自如。”卓青淡淡的笑了笑：“别的人恐怕就不行了。”

朱猛又大笑：“好，说得好，就算长安居的第一楼真是龙潭虎穴，朱猛和小高也会去闯一闯。可是你却不该来的。”

“为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才，既然来了，我怎么舍得放你走？”朱猛的笑声如雷：“我若放你走了，岂非让天下朋友笑我朱猛有眼无珠不识英雄？”

卓青居然笑了笑。

“杨坚可以投靠大镖局，我当然也可以投靠雄狮堂。”他说：“可是现在还不行。”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

“等到雄狮堂的力量足以击败大镖局的时候。”卓青完全不动感情：“晚辈并不是个忠心的人，但却一向很识时务。”

小高吃惊的看着他，实在想不到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卓青立刻就发现了他表情的变化。

“我说的是实话。”卓青说：“实话通常都不会太好听。”

朱猛不笑了，厉声问：“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放你回去帮卓东来来对付我？”

“晚辈说过，朱堂主要杀我易如反掌。”卓青道：“只不过朱堂主若是真的杀了我，要想再见那个人就难如登天了。”

朱猛变色。

他当然明白卓青说的“那个人”是谁。这句话就像是条鞭子般抽过来，一时间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招架。

卓青已经在躬身行礼：“晚辈告辞。”

他居然真的转身走了，而且一点也不怕别人会从他背后一刀砍下他的头颅，也没有再看朱猛一眼。

朱猛额上已有青筋暴起。

——他不能让卓青走，不能让他的属下看着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放走他们的仇敌。

——可是他又怎么能让蝶舞因此而死？

小高忽然叹了口气，“想不到他真的看准了，看准了雄狮朱猛绝不会杀一个手无寸铁，奉命到这里来传讯的人。”他的目光四扫：“这种事只要是条男子汉就绝不会做的，何况朱猛？”

一条头缠白巾的大汉霍然站起，大声道：“高大哥说的是，我们兄弟大伙儿都要敬高大哥一杯。”

八十六条好汉立刻轰雷般响应。小高一把扯开了衣襟：“好，拿酒来！”

五

“我知道朱猛还是放不下蝶舞的，”卓东来冷冷的说：“可是我也想不到他会那么轻易让你走。”

他眼中带着深思之色：“为了一个女人，就轻易放走仇敌，朱猛难道就不怕他的兄弟们因此而看轻他？难道就不怕损了他们的士气？”

卓东来冷笑：“蝶舞这个女人难道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们的士气并没有因此消沉。”卓青说：“为什么？”

“因为高渐飞很了解朱猛当时的心情，及时帮他脱出了困境，让他的兄弟们认为他不杀你并非为了女色，而是为了义气。”

“两国交锋，不斩来使，光明磊落的朱猛，怎么会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卓青眼中露出赞佩之色：“高渐飞正是这么说的。”

卓东来不停的冷笑：“这个人倒真是朱猛的好朋友，朱猛的那些兄弟却都是猪。”

“其实那些人也不是不明白高渐飞的意思。”卓青道：“但是他们也不会因此看轻朱猛。”

“因为他们并不希望朱猛真的那么冷酷无情。”卓青说：“因为真正的英雄并不是无情的。”

“什么样的人才真正无情？”

“枭雄。”卓青说：“英雄无泪，枭雄无情。”

卓东来的眼中忽然有寒光暴射而出，盯着卓青看了很久，才冷冷的问：“高渐飞如果没有那么说，朱猛是不是就会杀了你？”

“他也不会。”

“为什么？”

卓青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因为在他的心目中，蝶舞的命比我珍贵得多。”

六

黄昏。黄昏后。

屋子里已经很暗了，却还没有点灯，蝶舞一向不喜欢点灯。

——这是不是因为她生怕自己会变得像飞蛾一样扑向火焰？

炉中有火光闪动，蝶舞站在炉火旁，慢慢的脱下了她身上的衣服。

她的胴体晶莹柔润，洁白无瑕。

门被推开，她知道有人进来了，可是她没有回头，因为除了卓东来之外，没有人敢走入这间屋子。

她弯下腰，轻揉自己的腿。

甚至连她自己都可以感觉到她腿上肌肉的弹性，是多么容易挑逗起人们的情欲。

没有人能抗拒这种挑逗，从来都没有。

所以她奇怪。

卓东来一直都在看她，可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

轻盈的舞衣，轻如蝉翼，穿上它就像是穿上一层月光，美得朦胧，朦胧中看来更美，更令人难以抗拒。

卓东来居然还是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蝶舞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手里刚拈起的一朵珠花忽然掉落在地上。

刚才进来的人居然不是卓东来。

她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蝶舞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她想不到除了卓东来之外，还有人敢闯入这间屋子，可是她已经被人看惯了。

唯一让她觉得不习惯的是，这个年轻人看着她时的眼光和任何人都不同。

别人看到她赤裸的胴体和她的一双腿时，眼中都好像有火焰在燃烧。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却冷如冰雪岩石刀锋。

卓青看着蝶舞，就好像在看着一团冰雪、一块岩石、一柄刀锋。

蝶舞也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还看不出这个年轻人的表情有一点变化。

“你是谁？”蝶舞忍不住问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卓青，我叫卓青。”

“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是。”

“你是不是瞎子？”

“不是。”

“你有没有看见我？”

“我看见了。”卓青说：“你全身上下每个地方我都看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冷漠而有礼，完全不动感情，完全没有一点讥诮猥亵的意思。

因为他只不过在叙说一件事实而已。

蝶舞笑了，带着笑叹了口气，叹着气问卓青：

“你难道从来不会说谎？”

“有时会，有时不会。”卓青道：“没有必要说谎的时候，我一向说实话。”

“现在你没有必要说谎？”

“完全没有。”

蝶舞又叹了口气：“你说你把我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看清楚了，你不怕老卓挖出你的眼珠子来？”

卓青静静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现在他已经不会这么样做了。”

蝶舞看起来彷佛完全没有反应，其实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他已经不会这么样做了。”她问卓青：“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把我让给了你？”

卓青摇头。

蝶舞又问：“不是你？是别人？”

卓青沉默。

“他实在大方得很。”蝶舞的声音充满讥诮：“碰过我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舍得把我让出去。”

她轻轻叹息：“这实在很可惜。”

“可惜？”

“我是在替你可惜，他实在应该把我让给你的。”蝶舞说：“你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女人。”

“哦？”

“我也在替我自己可惜，”蝶舞看着卓青：“你年轻，你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我一向最喜欢你这么大的男孩子，你们好像永远都不会累的。”

她的眼波渐渐朦胧，嘴唇渐渐潮湿，忽然慢慢的走过来，解开了她的舞衣，把她柔软光滑温暖的胴体赤裸裸的紧贴在卓青身上。

她的腰肢在扭动，喉间在低低喘息呻吟。

卓青居然没有反应。

蝶舞喘息着，伸手去找他的，可是她的手立刻被握住，她的人也被抛起。

卓青抛球般将她抛在床上，冷冷的看着她：“你可以用各种法子来折磨自己、侮辱自己，随便你用什么法子都行。”卓青冷冷的说：“可是我不行。”

“你不行？”蝶舞又笑了，疯狂般大笑：“你不是男人？”

“你想激怒我也没有用的。”卓青说：“我绝不会碰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男人，我不想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想着你在下面的样子来折磨自己。”

“只要你愿意，以后每天晚上你都可以抱着我睡觉的。”

卓青微笑，笑容却像是用花岗石刻出来的：“我也曾这么样想过。”他带着微笑说：“只可惜我也知道那些想每天抱着你的男人是什么下场。”

蝶舞不笑了，眼中忽然露出种无法描叙的悲伤。

“你说得对。”她幽幽的说：“那些想每天抱着我的男人就算还没有死，也在受活罪。”

她的声音已因痛苦而嘶哑：“幸好那些人不是混蛋就是白痴，不管他们受什么样的罪都活该。”

“朱猛呢？”卓青忽然问她：“朱猛是混蛋还是白痴？”

蝶舞站起来，凝视着炉中闪动的火焰，过了很久，忽然冷笑：

“你以为朱猛会想我？你以为朱猛会为我难受、伤心？”

“他不会？”

“他根本就不是人。”蝶舞声音中充满恨意：“就像卓东来一样不是人。”

“难道他对你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什么？”蝶舞说：“他只在乎他的声名、他的地位、他的权力，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真的？”

“在他的眼里，我也不是人，只不过是玩物而已。就像是孩子玩的泥娃娃，他高兴的时候，就拿起来玩玩，玩厌了就丢在一边，有时候甚至会一连好几天都不跟我说一句话。”

“就因为他这么样对你，所以你才会乘我们突袭雄狮堂的时候溜走？”

“我也是人。”蝶舞问卓青：“有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当作玩物？”

“没有。”

卓青淡淡的说：“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你也许看错了他？”

“什么事看错了他？”

“像他那样的男人，就算心里对人很好，也未必会表露出去的。”卓青说：“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很不会表露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女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在女人面前，作出深情款款的样子就没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了。”卓青说：“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得要怎么样做。”

“朱猛不是这种人。”蝶舞说得截钉断铁：“这种事他比谁都懂，比谁都会做。”

“哦？”

“他对别人好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比谁都漂亮。”蝶舞说：“他为别人做的那些事，有时候连我都会觉得肉麻。”

“可是你不是别人。”卓青说：“你是跟别人不同的。”

“为什么不同？”

“因为你是他的女人，也许他认为你应该知道他对你是跟别人不同的。”

“我不知道。”蝶舞说：“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就应该让她知道。”

“也许你还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蝶舞又冷笑：“我跟他一起抱着睡觉睡了三四年，我还不了解他？”

卓青脸上又露出那种岩石般僵冷的微笑。

“你当然很了解他，而且一定比我们这些人都了解得多。”

夜色已临，屋子里已经沉默了很久，蝶舞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今天我说的话是不是已经太多了？”

“是的。”卓青说：“所以现在我们已经应该走了，我本来就是要来带你走的。”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卓青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难道你忘了？你已经答应卓先生今夜要去为他一舞。”

纵然一舞也销魂

一

二月二十三。

洛阳。

风雪满天。

司马超群戴斗笠，披风毡，鞭快马，冒着这个冬季的最后一次风雪冲出洛阳，奔向长安。

他知道朱猛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长安。

大镖局的实力虽然雄厚，可是力量太分散，大镖局旗下的一流好手，大多是雄据一方的江湖大豪，却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根据地到长安去。

朱猛这次带到长安去的人，却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都没有打算活着回洛阳来。

桌东来也一定会看出这一点，绝不会和朱猛正面硬战。

可是他一定有方法对付朱猛，他用的方法一定极有效。

机诈、残酷、卑鄙，可是绝对有效。

没有人比司马超群更了解卓东来。

他只希望能及时赶回去，能够及时阻止卓东来做出那种一定会让他觉得遗憾终生的事。

他已经爬得够高了，已经觉得非常疲倦。

他实在不想再踩着朱猛的躯体，爬到更高一层楼上去。

卓东来会用什么方法对付朱猛和小高？

司马超群还没有想到，也没有认真去想过。满天雪花飞舞，就像是一只只飞舞着的蝴蝶。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因为他已经知道卓东来用的是什么法子了。

二

同日，长安。

长安居。

长安居的第一楼在一片冷香万朵梅花间。

楼上没有升火，升火就俗了，赏梅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

这种事当然只有那拥貂裘饮醇酒，从来不知饥寒为何物的人才会明白，终年都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当然是不会懂的。

“想不到两位居然比我来得还早。”

卓东来上楼时，朱猛和小高已经高坐在楼头，一坛酒已经只剩下半坛。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是来定的了，为什么不早点来，先把这里不要钱的好酒喝他娘的一个痛快。”

“是，朱堂主说的是，是早点来的好。”卓东来微笑：“来得越早，看到的越多。”

他将楼上窗户一扇扇全都推开：“除了这满园梅花外，朱堂主还看到了什么？”

“还看到了一大堆狗屎。”朱猛咧开大嘴：“也不知是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狗拉出来的。”

卓东来神色不变，也不生气。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了。”他说：“只不过我倒可以保证，那条野狗绝不是我布下的埋伏，也不是从大镖局来的。”

“你怎么知道牠不是从大镖局来的？”朱猛冷笑：“你问过牠？你们谈过话？”

卓东来仍然面带微笑。

“有些事是不必问的。”卓东来道：“譬如说朱堂主看到了一堆狗屎，就知道那是狗拉的屎，也不必再去问那堆屎是不是狗拉出来的，狗和狗屎都一样不会说话。”

朱猛大笑。

“好，说得好，老子说不过你。”他大笑举杯：“老子只有跟你喝酒。”

“喝酒我也奉陪。”

卓东来也举杯一饮而尽：“只不过有件事你我心里一定很明白。”

“什么事？”

“朱堂主肯赏光到这里来，当然并不是只为了要来喝几杯水酒。”

“哦？”

“朱堂主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要看看我卓东来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朱猛又大笑：“这一次你又说对了，说得真他娘的一点都不错。”

他的笑声忽然停顿，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中，击出了闪电般的厉光，厉声问卓东来：“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戏，就算有，玩把戏的人也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卓东来又倒了杯酒，浅浅的啜了一口，然后才用他那种独特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今天晚上我请朱堂主到这里来，只不过因为有个人今夜要为君一舞。”

朱猛的脸色骤然变了。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能了解，也没有人能形容，刀刮、针刺、火炙，都不足以形容。

卓东来却已向小高举杯。

“蝶舞之舞，冠绝天下，绝不是轻易能看得到的，你我今日的眼福都不浅。”

小高沉默。

卓东来笑了笑：“只不过今夜我请高兄来看的，并不是这一舞。”

“你要我来看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卓东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一位高兄一定很想看到的人。”

小高的脸色也变了。

——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不能忘怀的感情。

卓东来悠然而笑：“高兄现在想必已经猜出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啵”的一声响，小高手里的酒杯粉碎，碎片一片片刺入掌心。

朱猛忽然虎吼一声，伸出青筋凸起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卓东来的衣襟：“她在哪里？你说的那个人在哪里？”

卓东来动也不动，冷冷的看着他的手，直等这只手放松了他的衣襟，他才慢慢的说道：“我说的人很快就会来了。”

这句话他好像是对朱猛说的，可是他的眼睛却在看着小高。

三

这时候已经有一辆发亮的黑漆马车在长安居的大门外停下。

园林中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传出来，乐声凄美，伴着歌声低唱，唱的是人生的悲欢离合，歌声中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春去又春来，花开又花落；

到了离别时，有谁能留下？”

蝶舞痴痴的坐在车厢里，痴痴的听着，风中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片枯死已久的落叶，蝴蝶般轻轻的飘落在雪地上。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拾起这片落叶，痴痴的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

也不知从哪里滴落下一滴水珠，滴落在这片落叶上，也不知是泪还是雨？看起来却像是春日百花盛放时绿叶上晶莹的露珠一样。

四

冷香满楼、冷风满楼，朱猛却将衣襟拉得更开，彷佛想要让这刀锋般的冷风刺入他心里。

他和小高都没有开口。那种又甜又浓，又酸又苦的思念，已经堵塞住他们的咽喉。

一个白发苍苍的瞽目老人，以竹杖点地，慢慢的走上楼来。

一个梳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牵着老人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老人持洞箫，少女抱琵琶，显然是准备来为蝶舞伴奏的乐者，老人满布皱纹的脸上虽然全无表情，可是每条皱纹里都像是一座坟墓，埋葬着数不清的苦难和悲伤。

人世间的悲伤事他已看得太多。

少女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过，因为她也是个瞎子，一生下来就是个瞎子，根本就没有看见过光明，根本就不知道青春的欢乐是什么样子的。

这么样的两个人，怎么能奏得出幸福和欢乐？

老人默默的走上来，默默的走到一个他熟悉的角落里坐下。

他到这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来奏的都是悲歌。

为一些平时笑得太多的人来奏悲歌，用歌声来挑起他们心里一些秘密的痛苦。

这些人也愿意让他这么样做。

——人类实在是种奇怪的动物，有时竟会将悲伤和痛苦当作种享受。

楼下又有脚步声传来了。

很轻的脚步声，轻而震动。

听见这脚步声，小高的人已掠过桌子，窜向楼梯口，冲了下去。

朱猛却没有动。

他的全身彷佛都已僵硬，变成了一具已经化成了岩石的尸体，上古时死人的尸体。

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不能忘怀的感情。

小高本来以为自己永远见不到她了，可是现在她已经在他眼前。

——这是不是梦？

她也看到了他。

她痴痴的看着他，也不知是惊奇？是欢喜？是想迎上去？还是想逃避？

小高没有让她选择。

他已经冲上去，拉住了她，用两只手拉住了她的两只手。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他手里的感觉是那么温暖充实，他心里的感觉也是那么温暖充实。

“那天你为什么要走？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些话小高都没有问。

只要他们能够相见，别的事都不重要。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他拉住她，倒退着一级级走上楼梯，他的眼睛再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

忽然间，她的脸上起了种谁都无法预料的变化。

她的瞳孔突然因恐惧而收缩，又突然扩散，整个人都似已崩溃虚脱。

——她看见了什么？

小高吃惊的看着她，本来想立刻回头去找她看见的是什么。

可是他自己脸上忽然也起了种可怕的变化，彷佛忽然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敢回头。

他回过头，就看见了朱猛。

朱猛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只野兽，一只已落入猎人陷阱的野兽，悲伤愤怒而绝望。

他在看着的人，就是小高拉上楼来的人。

蝶舞。

忽然间小高已经完全明白了。

蝶舞。

这个他魂牵梦萦永难忘怀的女人，就是朱猛魂牵梦萦永难忘怀的蝶舞。

——命运为什么如此残酷！

这不是命运，也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卓东来看着他们，眼中的笑意就像是一个邪神，在看着愚人们为他奉献的祭礼。

手冰冷。

每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小高放开了蝶舞冰冷的手，又开始往后退，退入了一个角落。

朱猛的眼睛现在已经盯在他脸上，一双满布血丝的大眼就像是已经变成了一柄长枪。

一柄血淋淋的长枪。

小高死了。

他的人虽然还没有死，可是他的心已经被刺死在这柄血淋淋的长枪下。

但是死也不能解脱。

——朱猛会怎么样对他？他应该怎么样对朱猛？

小高不敢去想，也想不出。他根本就无法思想。

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走”。

想不到就在他准备要走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等一等。”

小高吃惊的发现蝶舞居然已完全恢复了冷静，居然已不怕面对他。

“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也知道你非走不可。”蝶舞说：“可是你一定要等一等再走。”

她的态度冷静而坚决，她的眼睛里彷佛有一种可以使任何人都不能拒绝她的力量。

一个人只有在对所有的一切事都全无所惧时，才会产生这种力量。

蝶舞又转身面对朱猛：“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我要起舞时，谁也不能走。”

朱猛的双拳紧握，就好像要把这个世界放在他的手掌里捏碎，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毁灭。

卓东来却笑了，阴恻恻的微笑着问蝶舞：“你还能舞？”

“你有没有看见过吐丝的春蚕？”蝶舞说：“只要牠还没有死，牠的丝就不会尽。”

她说：“我也一样，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舞。”

卓东来拊掌：“那就实在好极了。”

狐氅落下，舞衣飘起。

一直默默坐在一隅的白头乐师忽然也站了起来，憔悴疲倦的老脸看来就像是一团揉皱了的黄纸。

“我是个瞎子，又老又瞎，心里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过一点能够让我觉得开心的事，所以我为大爷们奏的总是些伤心的乐曲。”他慢慢的说：“可是今天我却要破例一次。”

“破例为我们奏一曲开心的调子？”卓东来问。

“是的。”

“今天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破例？”

白头乐师用一双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的瞎眼，凝视着远方的黑暗，他的声音沙哑而哀伤：“我虽然是个瞎子，又老又瞎，可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今天这里的悲伤事已经太多了。”

“琤琮”一声，琵琶响起，老者的第一声就像是一根丝一样引动了琵琶。

一根丝变成了无数根，琵琶的弦声如珠落玉盘。

每一根丝，每一粒珠，都是轻盈而欢愉的，今天他所奏的不再是人生中那些无可奈何的悲伤。

他所奏的是生命的欢乐。

蝶舞在舞。

她的舞姿也同样轻盈欢愉，彷佛已把她生命中所有的苦难全都忘记。

她的生命已经和她的舞融为一体，她已经把她的生命融入她的舞里。

因为她的生命中剩下来的已经只有舞。

因为她是舞者。

在这一刻间，她已不再是那个饱经沧桑，饱受苦难的女人，而是舞者，那么高贵、那么纯洁、那么美丽。

她舞出了她的欢乐与青春，她的青春与欢乐也在舞中消逝。

“宝剑无情，庄生无梦；

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弹琵琶的老人忽然流下泪来。

他奏的是欢愉的乐曲，可是他空虚的瞎眼里却流下泪来。

他看不见屋子里的人，可是他感觉得到。

——多么悲伤的人，多么黑暗。

他奏出的欢愉乐声只有使悲伤显得更悲伤，他奏出的欢愉乐曲就好像已经变得不是乐曲，而是一种讽刺。

又是“琤”的一响，琵琶弦断。

舞也断了。

蝶舞就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卓东来足下，忽然从卓东来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刀。

一把宝石般耀眼的短刀。

她抬起头，看了朱猛一眼，又转过头，看了小高一眼。

她手里的短刀已落下，落在她的膝盖上。

血花溅起。

刀锋一落下，血花就溅起。

她的一双腿在这把刀的刀锋下，变得就好像是两段腐烂了的木头。

刀锋一落下，她就已不再是舞者，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没有断腿的舞者。

那么美的腿，那么轻盈、那么灵巧、那么美。

屠场

一

二月二十四。

长安。

黎明之前。

天空一片黑暗，比一天中任何时候都黑暗。高渐飞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冷得连血都彷佛已结冰。

“我没有错。”他一直不断的告诉自己：“我没有对不起朱猛，也没有对不起她，我没有错。”

爱的本身并没有错。无论任何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都不是错。

他爱上蝶舞时，根本不知道蝶舞是朱猛的女人，他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可是每当他想起朱猛看到蝶舞时面上的表情，他心里就会有种刀割般的歉疚悔恨之意。

所以他走了。

他本来也想扑过去，抱住血泊中的蝶舞，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抛开，抱住这个他一生中唯一的女人，照顾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不管她的腿是不是断了，都一样爱她。

可是朱猛已经先扑过去抱住了她，所以他就默默的走了。

他只有走。

——他能走多远？该到什么地方去？要走多远才能忘记这些事？

这些问题有谁能替他回答？

距离天亮的时候越近，大地彷佛越黑暗，小高躺下来，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仰视着黑暗的穹苍。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既然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闭上眼睛又何妨？

“这样子会死的。”

他才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一个人冷冷的说：“今年冬天长安城里最少也有四、五个人是这样子冻死的，冻得比石头还硬，连野狗都啃不动。”

小高不理他。

——既然活得如此艰苦，死了又何妨？

可是这个人偏偏不让他死。

他的下颚忽然被扭开，忽然感觉到有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冲入了他的咽喉，流进了他的胃。

他的胃里立刻就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使得他全身都温暖起来。

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石像般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口箱子。

一个不平凡的人，一口不平凡的箱子。

这个人如果想要一个人活下去，无论谁都很难死得了，就正如他想要一个人死的时候，无论谁都很难活得下去。

小高明白这一点。

“好酒。”他一跃而起，尽力作出很不在乎的样子：“你刚才给我的是不是泸州大？”

“好像是。”

“这种事你是瞒不过我的，别人在吃奶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喝酒了。”小高大笑，好像真的笑得很愉快：“有人天生是英雄，有些人天生是剑客，另外还有些人天生就是酒鬼。”

“你不是酒鬼，”这个人冷冷的看着小高：“你是个混蛋。”

小高又大笑：“混蛋就混蛋，混蛋和酒鬼有什么分别？”

“有一点分别。”

“哪一点？”

“你看过就知道了。”

“看什么？”小高问：“到哪里去看？”

这个人忽然托住他的胁，带着他飞掠而起，掠过无数重屋脊后才停下。

“这里。”他说：“就是到这里来看！”

这里是一座高楼的屋脊，高楼在一片广阔的园林中。

这座高楼就是长安居的第一楼。

二

天已经快亮了，在灰蒙蒙的曙色中看过去，花依旧红得那么高傲、那么艳丽，奇怪的是，雪地上彷佛也飘落了一地的花。

“如果你认为那是花，你就错了。”提着箱子的人说：“那不是花，那是血。”

小高的心在往下沉。

他知道那是血，也知道那是什么人的血。

朱猛来的时候，已经将他属下的死士埋伏在这里，已经准备和卓东来决一死战。

“可是你们也应该想到，卓东来也不会没有准备。”提着箱子的人说：“这里没有他的人，只因为他的人都在外面，他知道你们要把人手埋伏在这里，所以就在外面把你们包围。”

这一次卓东来属下一共出动了三百二十人，都是他这两天里所能调集来的最佳人手。

“他们的人虽然几乎比你们多几倍，卓东来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雄狮堂这次来的人都是不怕死的好汉，都是来拚命的。”

“拚命？”提箱子的人冷笑：“你以为拚命就一定有用？”

他问小高：“如果你要跟我拚命会不会有用？我会不会吓得不敢动手？”

他的问题尖锐而无情，令人根本无法回答，他也不准备要小高回答。

“有时拚命只不过是送死而已。”他说：“卓东来怕的绝不是那些人。”

“他怕的是谁？”

“是你！”

小高笑了，苦笑：“你难道忘了我和司马在大雁塔下的那一战？”

“可是司马不在长安。”

“他在哪里？”

“在洛阳。”提箱子的人说：“他不是卓东来那样的人，他也有朱猛的豪气，只不过他受到的牵制太多而已。”

“哦？”

“要做一个不败的英雄绝不是件容易事。司马超群的日子并不好过。”

提箱子的人在为司马叹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触。

“司马不在长安，以卓东来一人之力，怎么能对付你和朱猛？如果他的手下先动手，你们会不会放过他？”

小高看着雪地上落花般的血迹，背脊上忽然冒出了冷汗。

如果不是因为蝶舞，当时他和朱猛的确有很好的机会把卓东来斩杀于酒筵前。

“那是你们唯一的一次机会，却被你们轻轻放过了，因为你走了。”提箱子的人说：“你当然应该走的，因为你是条男子汉，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朱猛翻脸。”

他的声音冷锐如尖刺：“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你走的时候，正好是朱猛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把一个断了腿的女人留给朱猛，就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很够义气的朋友，可是我却认为你对卓东来更够朋友，因为你把朱猛和雄狮堂的八十六个兄弟都留给了他。”

小高说不出话，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全身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

“所以他们只有跟卓东来的人拚命了，只可惜拚命并不是一定有用的。”提箱子的人说：“你走了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个屠场。”

他淡淡的问小高：“你知不知道屠场是什么样子的？”

小高慢慢的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已因悲痛而嘶哑。

“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时候我也在这里。”

“你就坐在这里，看着那些人像牛羊般被宰杀？”

“我不但在看，而且看得很清楚，每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我都看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看得很愉快？”

“并不太愉快，也不太难受。”提箱子的人淡淡的说：“因为这本来就是你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高一直在抑制着的愤怒，终于像洪炉炸开时的火焰般迸出。

“你是不是人？”

“我是。”

“既然你是人，怎么能坐在这里看着别人像牛羊般被人宰杀？”小高厉声向这个好像永远都不会动一点情感的人说：“你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这个人笑了，带着种可以让人连骨髓都冷透的笑意反问小高：“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救救他们，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躺在雪地上等死？”

小高的嘴闭住。

“如果你真的要死，也用不着自己去找死，因为卓东来已经替你安排好了。”这个人淡淡的说：“我知道他已经替你找到了一个随时都可以送你去死的人。”

“要送我去死也不是件容易事。”小高冷笑：“他找的是谁？”

“能送你去死的人确实不多，可是他找的这个人杀人从未失手过。”

“哦？”

“你当然也知道，江湖中有些人是以杀人为生的，价钱要得越高的，失手的可能越少。”

“他找的这个人是不是价钱最高的？”

“是。”

“你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知道。”提箱子的人说：“他姓萧，剑气萧萧的萧，他的名字叫萧泪血。”

“你就是萧泪血？”

“是的。”

小高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只有这种尖针般的刺激，才能使他自悲痛歉疚迷乱中骤然冷静。

晨雾刚升起，他静静的看着这个比雾还神秘的人，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这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我实在想不到你还要为钱而杀人。”

“我也想不到，我已经很久没有为钱杀过人了。”萧泪血说：“这种事并不有趣。”

“这次你为什么要破例？”

萧泪血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灰黯的冷眼里却露出种雾一般的表情。

“每个人身上都有条看不见的绳子，他一生中大部分时候也都是被这条绳子紧紧绑住的。”萧泪血说：“有些人的绳子是家庭妻子儿女，有些人的绳子是钱财事业责任。”

他也凝视着小高：“你和朱猛这一类的人，虽然不会被这一类的绳子绑住，可是你们也有你们自己为自己做出来的绳子。”

“感情。”萧泪血说：“你们都太重感情，这就是你们的绳子。”

“你呢？”小高问：“你的绳子是什么？什么样的绳子才能绑得住你？”

“是一张契约。”

“契约？”小高不懂：“什么契约？”

“杀人的契约。”

萧泪血的声音彷佛已到了远方：“现在我虽然是个富可敌国的隐士，二十年前我却只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浪子，就像你现在一样，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根，除了这口箱子外，什么都没有。”

“这口箱子是件杀人的武器，所以你就开始以杀人为生？”

“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死在别人手里。”萧泪血说：“我要的价格虽高，信用却很好，只要订下了契约，就一定会完成。”

他的声音中充满讽刺，对自己的讽刺：“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我晚上从来不会睡不着觉。”

“只不过后来你还是洗手了。”小高冷冷的说：“因为你赚的钱已够多。”

“是的，后来我洗手了，却不是因为我赚的钱已经够多，而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杀了一个人之后，忽然变得睡不着了。”

萧泪血握紧他的箱子：“对于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你那条绳子是怎么留下来的？”

“那张契约是我最早订下来的，契约上注明，他随时随地都可以要我去为他杀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要我去杀什么人，我都不能拒绝。”

“这张契约一直都没有完成？”

“一直都没有。”萧泪血说：“并不是因为我不想去完成它，而是因为那个人一直都没有要我去做这件事。”

“所以这张契约一直到现在还有效？”

“是的。”

“你为什么要订这么样一张要命的契约？”小高叹息：“他出的价钱是不是特别高？”

“是的。”

“他给了你多少？”小高问。

“他给了我一条命。”

“谁的命？”

“我的。”

萧泪血说：“在我订那张契约的时候，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杀了我。”

“要杀你也不是件容易事。”小高又问：“这个人是谁？”

萧泪血拒绝回答这问题。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这张契约已经送回来给我了，上面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要你去杀的人？”

“是的。”

“这个人的名字就是高渐飞？”

“是的。”

萧泪血静静的看着高渐飞，高渐飞也在静静的看着他，两个人都平静得出奇。就好像杀人和被杀都只不过是件很平常的事。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小高才问萧泪血：

“你知不知道朱猛的尸体在哪里？”他说：“我想去祭一祭他。”

“朱猛还没有尸体。”萧泪血说：“他暂时还不会死。”

小高的呼吸彷佛停顿了一下子：“这一次他又杀出了重围？”

“不是他自己杀出去的，是卓东来放他走的。”萧泪血说：“他本来已经绝无机会。”

“卓东来为什么要放他走？”

“因为卓东来要把他留给司马超群。”萧泪血说：“朱猛的死，必将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这一类的事卓东来通常都会留给司马超群做的。”

他慢慢的接着道：“要造就一位英雄也很不容易。”

“是的。”小高说：“确实很不容易。”

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又闭上了嘴，远方却忽然有一股淡淡的红色轻烟升起，在这一片灰蒙蒙的曙色中看来，就像是刚渗入冰雪中的一缕鲜血。

轻烟很快就被吹散了，萧泪血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对小高说：“我要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去，你也跟我来。”

那股红色的轻烟是从哪里升起的？是不是象征着某种特别的意思？

——是一种讯号？还是一种警告？

那个特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萧泪血为什么要带小高到那里去？

有很多人杀人时都喜欢选一个特别的地方，难道那里也是个屠场？

这里不是屠场，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这里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地庙而已，建筑在一条偏僻冷巷中的一个小小土地庙。

庙里的土地公婆也已被冷落了很久了，在这酷寒的二月凌晨，当然更不会有香火。

小高默默的站在萧泪血身后，默默的看着这一双看尽了世态炎凉，历尽了沧海桑田却始终互相厮守在一起的公婆，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他忽然觉得这一双自古以来就不被重视的卑微小神，远比那些高据在九天之上，带着万丈金光的仙佛神祗都要幸福得多。

——蝶舞，你为什么会是蝶舞？为什么不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一直都没有问起过她的生死下落。

他不能问。

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他，他只希望自己能把他们厮守在一起的那几天当作一个梦境。

三

这地方有什么特别？萧泪血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小高没问，萧泪血却说：“他们全都知道。”他说：“那段日子里，我做的每件事他们全都知道。”

“他们？”小高问：“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萧泪血看着龛中的神像：“就是这一对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

小高不懂，萧泪血也知道他不懂。

“二十年前，够资格要我去杀人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也都会到这里来，留下一个地名，一个人名。”萧泪血解释：“地名是要我去拿钱的地方，人名是我要去杀的人。”

——一个冷僻的土地庙，一个隐密的角落，一块可以活动的红砖，一卷被小心卷起的纸条，一笔非常可观的代价，一条命！

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

“如果我认为那个人是应该杀的人，我就会到他们留下名字的那个地方去，那里就会有一笔钱等着我。”萧泪血说：“只有钱、没有人，我的主顾们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真面目。”

“死在你手里的那些人呢？”

“能够让人不惜花费这么高的代价去杀他的人，通常都有他该死的理由。”萧泪血说：“所以这个小小的土地庙，很可能就是长安城里交易做得最大的一个地方。”

他的声音里又充满讥诮：“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甚至可以算是男人所能做的行业中，最古老的一种。”

小高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所能做的行业中，有一行远比这一行更古老，因为她们有最原始的资本。

“十六年，十六年零三个月，多么长的一段日子。”萧泪血轻轻叹息：“在这段日子里，有人生、有人老、有人死，可是这地方却好像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十六年来你都没有到过这里？”

“直到前天我才来。”

“过了十六年之后，你怎么会忽然又来了？”小高问萧泪血。

“因为我又看到了十六年前被江湖中人称为“血火”的烟讯。”

“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股红烟？”

“是的。”

萧泪血接着说：“血火一现，江湖中就必定有一位极重要的人突然暴毙，所以，又有人称它为“死令”，勾魂的死令，”他又解释：“找我的人到这里来过之后，就要到城外去发放这种红色的烟火，每天凌晨一次，连发三次。你刚才看见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所以你前天已经来过，已经接到了那张不能不完成的契约？”

“是的。”

“用你的一条命来换这张契约的人就是卓东来？”小高问。

“不是他。”萧泪血冷笑：“他还不配。”

“但是你却知道这是卓东来的意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萧泪血说的话很奇怪：“自从那个人忽然自人间消失之后，我一直想不通他躲到哪里去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

他说的“那个人”，无疑就是和他订立这张契约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不是和卓东来有某种神秘的关系？

这些事小高都不想问了。他本来已经很疲倦，疲倦得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可是现在精神却忽然振奋起来。

“我知道现在我还不是你的对手，能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死而无憾，因为那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小高说：“可是你要杀我也不容易。”

他盯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你要杀我，至少也得先打开你这口箱子，在我拔出我的这柄剑之前，就打开这口箱子。”

他的剑也在他的手里，已经不再用青布包着，一入长安，他就已随时准备拔剑。

萧泪血慢慢地转过身，盯着小高这只握剑的手，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提着箱子的那只手，指节忽然发白，手背上忽然有青筋暴起。

——宝剑初出，神鬼皆忌。

——剑上的泪痕是谁的泪痕？

——萧大师的。

——宝剑已铸成，他为什么要流泪？

——因为他已预见到一件灾祸，他已经在剑气中预见到他的独生子要死在这柄剑下。

——他的独生子就是萧泪血？

——是的。

四

浴室中热气腾腾，卓东来正在洗澡，彷佛想及时洗去昨夜新染上的那一身血污。

这间浴室在他的寝室后，就像是藏宝的密室一样，建筑得坚固而严密。

因为他洗澡的时候，绝不容任何人闯进来。

因为无论任何人洗澡时都是赤裸的，他也不能例外。

除了他婴儿时在他母亲面前之外，卓东来这一生中，从未让其他任何人看到他完全赤裸过。

卓东来是个残废，发育不全的畸形残废者。

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一点，他发育不全，只因为他在娘胎中已经受到另外一个人的压挤。

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卓东来是孪生子，本来应该有个弟弟，在母体中和他分享爱和营养的弟弟。

他先生出来了，他的弟弟却死在他母亲的子宫里，和他的母亲同时死的。

“我是个凶手，天生就是凶手，”卓东来在噩梦中常常会呼喊：“我一出生就杀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

他一直认为他的残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可是他又不服气。

他以无比的决心和毅力克服了他手足的先天障碍，自从他成年后，就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个跛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前常常会因为练习像平常人一样走路而痛得流汗。

可惜另外还有一件事却是他永远做不到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做不到。

他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身体上的某一部分永远都像是个婴儿。

卓东来手背上也有青筋凸起，是被热水泡出来的，他喜欢泡在滚烫的热水里。

他沐浴的设备是特地派人从“扶桑国”仿制的“风吕”。

每当他泡在滚滚的热水中时，他就会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他弟弟的身边，又受到了那种热力和压挤。

——他是在虐待自己？还是在惩罚自己？

他是不是也同样将虐待惩罚别人当作一种乐趣？

现在卓东来心里所想的却不是这些事，他想的是件更有趣的事，他想小高和萧泪血。

一个人是天下无双的高手，而且还有一件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可是他的命运却已被注定了，注定要死在他父亲铸出的宝剑下。

另外一个人本来是必将死在他手里的，根本就完全没有抵挡逃避的余地。

可是宝剑却在这个人手里。

——这两个人之中死的是谁？

卓东来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有趣，实在有趣极了。

他忍不住要笑。

可是他还没有笑出来，他的笑容就已经被冻死在他的皮肤肌肉里。

他的瞳孔已收缩。

只有在真正恐惧紧张时，他的瞳孔才会收缩。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这一类的事了。

他已经感觉到有一个人用一种他直到现在还不能了解的方法，打开了他这间密室的门，已经鬼魂般站在他的身后。

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卓东来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信。

他很快就想到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萧泪血，我知道一定是你。”

“是的。”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是我。”

卓东来忽然长长叹息。

“神鬼无凭，鬼神之说毕竟是靠不住的。”他说：“否则你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应该已经是个死人，死在高渐飞的“泪痕”下。”卓东来说：“冥冥中本来已注定了你的命运。”

他又叹息：“现在我才知道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可笑。”

“以前呢？”萧泪血问：“以前你信不信？”

“未必尽信，也未必不信。”

“所以你就想尽方法要我去杀高渐飞。”萧泪血又问：“你是不是想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究竟是谁会死在谁手里？”

“是。”

“不管死的是谁，你大概都不会伤心的。”

“我的确不会。”卓东来说：“不管死的是谁，对我都有好处，如果你们两位一起死了，更是妙不可言，我一定会好好安排你们的后事。”

他说的话是实话，卓东来一向说实话。

因为他不必说假话。

在大多数人面前，他根本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对另外一些人说谎根本没有用。

萧泪血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他喜欢和这一类的人交手，那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能和这一类的人交手也远比做他们的朋友愉快得多。

“我一向也只说实话，”萧泪血道：“我说出的每句话你最好都要相信。”

“我一定相信。”

“我知道你还没有见过我，你一定很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实在想得要命。”

“可是你只要回头看我一眼，你就永远看不到别的事了。”

“我不会回头的。”卓东来说：“暂时我还不想死。”

“说实话是种很好的习惯，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萧泪血的声音很平淡：“只要你说了一句谎话，我就要你死在这个木桶里。”

“我说过，暂时我还不想死。”卓东来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当然更不想赤裸裸的死在这么样一个木桶里，你应该相信这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很好。”

萧泪血对这种情况似乎已经觉得很满意，所以立刻就问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跟一个人订了一张杀人的契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契约上最重要的一项一直是空白的，一直少了一个名字。”

“这一点我也知道。”

“现在已经有人把这张契约送来给我了，而且已经在上面填好了一个人的名字。”萧泪血又问：“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我知道。”卓东来居然笑了笑：“那个名字是我填上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契约是不是你跟我订的？”

“不是。”卓东来说：“我还不配。”

“是不是你送去的？”

“是。”卓东来道：“是一个人要我送去的，先把契约送到那个土地庙，再到城外去点燃血火，为了确定要让你看见，所以要每天点一次，连点三天。”

“是一个人要你送去的，”萧泪血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嘶哑：“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卓东来说：“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

“你知道他还没有死？”

“是的。”

“你也知道他的人在什么地方？”

“是。”

“很好，”萧泪血的声音彷佛已被撕裂：“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

“为什么要站起来？”

“因为你要带我去见他。”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卓东来立刻就站起来，对于无法争辩的事，他从来都不会争辩的。

“你可以披上你的紫貂，穿上你的鞋子。”萧泪血说：“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做别的事。”

卓东来跨出浴桶，披上貂裘，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很谨慎。

因为他已听出了萧泪血声音里的仇恨和杀机。

萧泪血不会杀他的，也不会砍断他的腿，可是只要他的动作让萧泪血觉得有一点不对，他身上就一定会有某一部分要脱离他了。

他绝不给任何人这种机会。

萧泪血无疑正在观察着他，对他每一个动作都观察得很仔细。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的反应和速度都够快，内家气功也练得很好，当今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能击败你。”萧泪血说：“我相信司马超群也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他远远不及你冷静。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冷静的人。”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的。”卓东来又在笑：“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自我陶醉的时候，尤其是在夜半无人时，薄醉微醺后。”

“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我出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比你强？”萧泪血淡淡的问：“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你一出手就可以杀了我？”

“我没有想到过。”卓东来说：“这一类的事我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为什么？”

“因为我绝对禁止自己去想，”卓东来笑得彷佛有点感伤：“一个人如果还能活下去，像这一类的事就连想也不能去想。”

萧泪血冷笑：“所以你宁愿变得像一条狗一样听话，也不敢出手？”

“是的。”卓东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五

小院外的窄门紧闭。

卓东来敲门，先敲三声，再敲一响。

这种敲门的方法无疑是他和院中老人秘密约定的，小院里却没有回应。

“他不在？”

“他在。”卓东来说：“一定在。”

“你是不是想通知他，有个他不能见的人来了，要他快点走？”

“你应该知道他不会走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逃走过。”卓东来告诉萧泪血：“何况他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

可是小院里仍然没有应声，卓东来又敲门，敲得比较用力一点。

门忽然开了，开了一线。

这扇门虽然是关着的，可是里面并没有锁住，也没有上栓。

老人也没有走。

幽静的小院里，花香依旧，古松依旧，小亭依旧，老人也依旧坐在小亭里，面对着亭前的雪地，亭前彷佛依旧有蝶舞在舞。

蝶舞不再舞。

老人也不会再老了。

只有思想和感情才会使人老，如果一个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再有感情，就不会再老了。

老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考虑判断计划任何事。

老人也已不再有感情，不再有忧郁痛苦欢乐烦恼相思回忆。

只有死人才会不再有思想和感情，只有死人永不再老。

老人已死。

他还像活着时一样，带着种无比风雅和悠闲的姿态坐在小亭里。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那双混合着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调皮的眼睛，看来已不再像阳光照耀下的海洋，已经不再有阳光的灿烂和海水的湛蓝。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死灰色的，就好像将晚未晚将雪未雪时的天色一样。

看见了这双眼睛，卓东来就无法再往前走了，连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

他的全身都似已僵硬，僵硬如这个已经死僵了的老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萧泪血。

萧泪血看起来并不高，实际上却比大多数人都要高一点，而且很瘦。

他的头发漆黑，连一点花白的都没有，用一根颜色很淡的灰布在头上扎了个发髻。

他身上穿的衣衫也是用这种灰布做成的，剪裁既不合身，手工也不好。他的手里提着口箱子，陈旧而又平凡的箱子。

卓东来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因为他看见的只不过是萧泪血的背。

就好像一阵风从身边吹过去一样，这个一直像影子一样贴在他后面的人，忽然就到了他前面去了。

这个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卓东来还是看不见。

可是一个脸上很少表露出情感的人，却往往会在无意中把情感从背上流露出来。

萧泪血的背已绷紧，每一根肌肉都已绷紧，然后就开始不停的颤动，就好像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用力鞭挞。

老人的死，就是这条鞭子。

无论谁都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绝不是这个老人的朋友。

他们之间无疑有某种无法化解的仇恨。

他逼卓东来到他这里来，很可能就是要利用这个老人的血来洗去他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现在老人死了，他为什么反而如此痛苦激动和悲伤？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卓东来。

他绝不是心胸开阔的人，绝不容任何人侵犯到他的自尊。

这个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人像萧泪血这么样侮辱过他，这种侮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如果他杀了萧泪血，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也没有人会觉得遗憾。

就算他如饮酒般把萧泪血的血喝干，也没有人会难受。

萧泪血并不是个值得同情的人，卓东来本来就应该杀了他的。只要一有机会，就不该放过他。

现在正是卓东来下手的最好机会。

现在萧泪血的背就像是一大块平坦肥美，而且完全不设防的土地一样，等着人来侵犯践踏。

现在正是他情绪最激动，最容易造成疏忽和错误的时候。

可是卓东来居然连一点举动都没有。

这种机会就像是一片正好从你面前飞过去的浮云，稍纵即逝，永不再来。

卓东来的呼吸忽然停顿，瞳孔再次收缩。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人了，这个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人。

萧泪血居然转过身，面对卓东来。

他的脸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可是他的眼睛却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宝刀。

“如果有人要杀我，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萧泪血说：“像那样的机会永远不会再有。”

“我看得出。”

“刚才你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我并不想杀你。”卓东来说得很诚恳：“这一类的事我从来没有去想过。”

“你应该想一想的。”萧泪血说：“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杀你。”

“一定会杀我？”卓东来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人的脸：“你好像一向都不肯免费杀人的。”

“这一次却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他。”

卓东来的目光终于移向亭中的老人：“你说我杀了他？你认为他会死在我手里？”

“本来你当然动不了他，连他的一根毫发都动不了，”萧泪血说：“你的武功虽不差，可是他举手间就可以将你置之于死地。”

“也许他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足够。”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不同。”萧泪血说：“他还没有死之前，就已经是个废人。”

“你看得出他的真气内力都早就被人废了？”

“我看得出。”

“你是不是刚才看出来的？”

他纵横天下，行迹一向飘忽，如果不是因为功力已失，怎么肯躲到这里来，寄居在一个他绝对不会看得起的人的屋檐下？

“他当然不会看得起我这样一个人，但他却还是到我这里来。”卓东来说：“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至少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我很可靠，非常可靠。”卓东来说：“不但人可靠，嘴也可靠。”

“哦？”

“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力已失，也没有人知道他隐居在这里，因为我一直守口如瓶。”

这一点萧泪血也不能否认。

“江湖中想要他这条命的人很不少，如果我要出卖他，他早已死在别人手里。”卓东来说：“就算我要亲手杀他，也不必等到现在。”

这一点无疑也是事实。

“而且他还救过我一命，所以才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来找我。”卓东来说：“你想我会不会害死我唯一的恩人？”

“你会！”

萧泪血声音冰冷：“别人不会；可是你会。”

萧泪血又冷笑道：“你只不过担心他武功太高，你对付不了他而已。”

“但是我早已知道，”卓东来说：“多年前我就已知道他对我很有用。”

“哦？”

“他来的时候，功力就已被人废了。所以才会隐居在这里，这一点你也应该想象得到。”

萧泪血承认。

二十年前，老人还未老，那时候江湖已经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功力虽失，头脑仍在。”萧泪血说：“他的头脑就像是个永远挖不尽的宝藏，里面埋藏着的思想智慧和秘密，远比世上任何珠宝都珍贵。”

他冷冷的看着卓东来：“你一直不杀他，只因为他对你还有用。”

卓东来沉默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是的！”卓东来居然承认了：“是我杀了他。”

萧泪血的手握紧，提着箱子的手、瞬息间就可以杀人的箱子。

“其实他一直到现在对我都还是有用的。”卓东来叹息：“只可惜现在已经到了非杀他不可的时候了。”

他看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出手了？”

“是。”

“在你出手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杀我真的是因为你要为他复仇？”

卓东来不等萧泪血回答这问题，就已经先否定了这一点。

“不是的。”他说：“你绝不会为他复仇，因为我看得出你恨他，远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恨他，如果他还活着，你也会杀了他。”

“是的。”萧泪血居然也立刻承认：“如果他不死，我也会杀了他的。”

他的声音又因痛苦而嘶哑：“可是在我出手之前，我也会问他一件事。”萧泪血说：“一件只有他才能告诉我的事，一件只有他才能解答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卓东来反问：“如果我知道又怎么样？你会不会放过我？”

萧泪血冷冷的看着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萧泪血又长长叹息。

“可惜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实在很可惜。”

萧泪血要问的是什么事？

无论那是什么事，现在都已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老人已死，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解答这个秘密。

卓东来已经死了，无论谁都应该可以看出他已经死定了。

萧泪血已经打开了他的箱子。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

——是一口箱子。

箱子可怕，提着箱子的这个人更可怕。

卓东来的瞳孔又开始收缩。

他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人，他的脸上在流着冷汗，他全身肌肉都在颤抖跳动。

“崩”的一响，箱子开了，开了一线。

就像是媚眼如丝的情人之眼，那么样的一条线。

六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这口箱子打开这么样一条线，这个地方就会有一个人会被提着箱子的这个人像牛羊般审判。

这个地方也就会像是个屠场。

谁是牛羊

一

二月廿四，午时。

关洛道上。

司马超群鞭马、放缰、飞驰。

驰向长安。

他的马仍在飞奔，仍然冲劲十足，因为他已经在途中换过了四次马。

他换的都是好马，快马，因为他识马，也肯出高价买马。

他急着要赶回长安。

换四次马，被换下的马都已倒下。

司马超群的人也一样，一样精疲力竭，一样将要倒下。

因为他一定要急着赶回长安。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凶恶不祥的预兆，好像已感觉到有一个和他极亲近的人将要像牛羊般被杀。

二

同日，同时。

长安。

依旧是长安，长安依旧，人也依旧。

提着箱子等着杀人的人、没有提箱子等着被杀的人都依旧。

无雪，也无阳光。

惨惨淡淡的天色就像是一双已经哭得太久的少女眼睛一样，已经失去了她的妩媚明艳和光亮。

在这么样一双眼睛下看来，这口箱子也依旧是那么平凡，那么陈旧，那么笨拙，那么丑陋。

可是箱子已经开了。

箱子里那些平凡陈旧笨拙丑陋的铁件，已将在瞬息间变为一种不可招架闪避抗拒抵御的武器，将卓东来格杀于同一剎那间。

卓东来少年时是用刀的，直到壮年时仍用刀。

他用过很多种刀，从他十三岁时用一柄从屠夫肉案上窃来的屠刀，把当地鱼肉市井的恶霸“杀猪老大”刺杀于肉案上之后，他已不知换过多少柄刀。

十四岁时他用拆铁单刀，十五岁时他用纯钢朴刀，十七岁时他用鬼头刀，十八岁时他则换单刀为双刀，用一对极灵便轻巧的鸳鸯蝴蝶刀，二十岁时他又换双刀为单刀，换了柄份量极重、极有气派的金背砍山刀。

廿三岁时，他用的就是武林中最有气派的鱼鳞紫金刀了。

可是廿六岁以后，他用的刀又从华丽变为平凡了。

他又用过拆铁刀、雁翎刀，甚至还用过方外人用的戒刀。

从一个人用刀的转变和过程间，是不是也可以看出他刀法和心情的转变？

不管怎么样，对于“刀”与“刀法”的了解和认识，武林中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了。

所以他壮年后就已不再用刀。

因为他已经能把有形的刀换为无形的刀，已经能以“无刀”胜“有刀”。

可是他仍有刀。

他的靴筒里还是藏着把锋利沉重，削铁如泥的短刀，一把能轻易将人双腿刺断如切豆腐一样的短刀。

——蝶舞的腿，多么轻盈，多么灵巧，多么美。

鲜血鲜花般溅出，蝶舞不舞，也不能再舞了。

于是朱猛奔，小高走。

于是短刀又被卓东来拾起，带着血淋淋的舞者之魂，被藏于冷冰冰的人之靴筒。

这柄刀无疑是刀中之刀，是卓东来经过无数次惨痛教训，经过无数次挫败和无数次胜利之后，才蜕变出的一把刀。

这一刀如果出刀，无疑也是他无数次蜕变中的精粹。

萧泪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拼成一种武器来克制住这把刀？

他当然有法子的。

他杀人从未失手过。

三

同日，什后。

长安城外的官道。

长安已近了，司马超群的心情却更烦躁，那种不祥的预感也更强烈。

他彷佛已经可以看到他有一个最亲近的人，正倒在血泊中挣扎呼喊。

但是他看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一次必将死在长安的人，是高渐飞和朱猛，他算准他们必死无疑。

但是他对这两个人的死活并不关心。他们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朋友。

吴婉呢？会不会是吴婉？

绝不会。

她是个女人，从未伤害过别人，而且一向深居简出，怎么会遇到这种可怕的灾祸？

难道是卓东来？

那更是绝无可能的事，以卓东来的谨慎、智谋和武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护自己的。

就算大镖局这一次不幸惨败，他也一定会安然脱走，全身而退。

除此之外，他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已经没有亲人了，他心里这种凶恶不祥的预感，究竟要应在谁的身上？

司马超群想不通。

他当然更想不到卓东来此刻的处境，就像是虎爪下的牛羊，刀砧上的鱼肉。

四

同日，同时。

长安。

卓东来确定应该已经死定了，他也知道萧泪血杀人从未失手过。

可是他没有死。

“崩”的一响，箱子开了，萧泪血纤长灵巧而有力的手指已开始动作。

只要他的动作一开始，箱子里就会有某几种铁器在一瞬间拼成一件致命的武器，一件绝对能克制卓东来的武器。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指却突然僵硬。

他全身彷佛都已僵硬。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抬起头，面对卓东来，他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眼睛里却充满一种垂死野兽面对猎人的愤怒和悲伤。

卓东来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园外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卓青居然也来了。

他后面还跟着四个人，一个人捧酒器，一个人捧衣帽，两个人抬着张上面铺着紫貂皮的紫檀木椅。

卓东来在貂裘里加上一套衣裤，穿上袜子，戴上皮帽，舒舒服服的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用紫晶杯倒了杯葡萄酒喝下去，才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子就比较舒服多了。”

萧泪血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所有的这一切事，他好像全都没有看见。

如果有别的人看见，一定也会以为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种幻觉。

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的。

面对着天下最可怕的敌人和最可怕的武器，生死只不过是呼吸间的事，他居然还这么从容悠闲，居然还叫人替他搬椅子换衣服，居然还要喝酒。

只要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人，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可是卓东来却做出来了。

箱子已经开了，萧泪血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这个神秘而可怕的人本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现在忽然又被冥冥中的主宰将他的精魂召回去，将他变作了一个上古时就已化石的尸体。

卓东来又倒了杯酒浅浅啜了一口，才回过头去问卓青：“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位萧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卓东来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这二三十年来，死在他手下的江湖大豪武林高手最少也有四五十位。”

卓青听着。

“他手里提着的这口箱子，据说就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卓东来说：“我一向不太谦虚，可是我相信只要他一出手，我就是个死人。”

他看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

“现在他已经把箱子打开了，因为他本来是想杀了我的，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卓东来淡淡的说：“他居然宁可变得像是个呆子一样站在那里看我喝酒，也不出手。”

萧泪血没有听见。

无论卓东来说什么，他都好像完全听不见。

卓东来忽然笑了。

“他当然不是不敢杀我，像我这样的人，在萧先生眼里，也许连一条狗都比不上。”他又问卓青：“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杀我？”

“不知道。”

“他不杀我，只因为他已经没法子杀我了。”卓东来说：“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去杀他，像狗一样的杀。也许比杀狗还容易。”

这种事本来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没有人敢在萧泪血面前这么样侮辱他，就正如以前也没有人敢侮辱卓东来一样。

“卓青，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天下无双的萧先生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一条狗？”

“不知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的，多少总该看出来一点。”卓东来冷冷的说：“如果你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要活到二十岁恐怕都不太容易。”

“是的。”卓青说：“这种事我多少都应该能看得出一点的。”

“你看出了什么？”

“萧先生恐怕是被人用一种很特别的方法制住了，全身的功力恐怕连一分都使不出来。”

“对！”

“萧先生本来是人中之龙，并不是狗。”卓青说：“只不过萧先生也知道，如果龙死了，就算是一条神龙，也比不上一条狗了。”

他说得还是那么平静，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可是狗也会死的。”

“当然会死，迟早总会死，可是至少现在还活着。”卓青说：“不管是龙是人是狗，能多活片刻也比马上就死了的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该放弃。

“可惜现在我已经看不出他还有什么希望了，”卓东来说：“无论谁中了“君子香”的毒，恐怕都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

“君子香？”

“君子之交淡如水，惇惇君子，温良如玉，君子香也一样。”

“一样？”

“水一样清澈流动，无色无味，玉一样温润柔美。”卓东来的声音也一样温柔：“唯一不同的是，君子香这位君子，其实是个伪君子，是有毒的。”

他微笑：“如君子交，如沐春风，这位伪君子的毒也好像春风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让人醉了，一醉就销魂蚀骨，万劫不复。”

“萧先生怎么会中这种毒？”

“因为我在萧先生眼中只不过是条狗而已，比狗还听话，在萧先生面前，有些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心里一想，神色就难免会有些不对了，就难免会被萧先生看出来。”

卓东来又斟了一杯酒。

“萧先生当然也想不到我早已把君子香摆在一个死人的衣襟里，只要萧先生走近这位死人，动了动这位死人的衣着，君子香就会像春风般拂过他的脸。”卓东来叹了口气：“萧先生当然想不到一条狗会做出这种事。”

“是的。”卓青说：“以后我永远都不会把一个人当作一条狗的。”

老人已死，萧泪血最想知道的一件秘密也随死者而去。

在他看到死去的老人时，当然要去看一看老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是怎么死的？

要查看一个人的死因，当然难免要去动他的衣裳。

卓东来早已算准萧泪血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所以早就准备好君子香。

这实在是件很简单的事，非常简单。

简单得可怕。

卓东来又在叹息：“这位老人活着时并不是君子，又有谁能想到他死后反而有了君子之香？”他叹息着道：“有时候君子也是很可怕的。”

他说的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更不是什么能够发人深省的哲理。

他说的只不过是句实话而已。

五

黄昏时司马超群已经回到长安城。

这里是他居住得最久的地方，城里大多数街道他都很熟悉，可是现在看来却好像变了样子。

古老的长安是不会变的，变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有些什么地方改变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是在他踏上那条石板缝里仍有血迹的长街时？还是在他听牛皮说到钉鞋的浴血战时？

一个人如果一定要踩着别人的尸体才能往上爬，就算爬到巅峰，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人和马都已同样疲倦。

他打马经过城墙边一条荒僻的街道，忽然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的背影。

这个人已经转入城墙下的阴影中，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一直都没有回过头来。

可是司马超群却有把握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高渐飞。

在他还没有喝醉的时候，他的记忆力和眼力都远比别人好得多。

——高渐飞怎么还没有死？卓东来怎么会放过他？

——大镖局和雄狮堂的人是不是已经有过正面冲突？

司马超群很想追过去问问高渐飞，可是他更急着要赶回家去，看看他那种凶恶不祥的预感是否已灵验？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他的心情又很急躁，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谁都难免会看错人的。

他看见的也许并不是高渐飞。

萧泪血既然还没有死在“泪痕”下，高渐飞就已必死无疑。

只要接到杀人的契约，萧泪血从未因任何缘故放过任何人。

他当然也不会为小高破例。

小高只不过是个不足轻重的江湖浪子而已，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六

小高自己也想不通萧泪血为什么没有杀他，他甚至替萧泪血找了很多种理由，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满意。

他实在找不出任何一种理由能解释萧泪血为什么会放过他的。

直到现在他还活着，实在是奇迹。

司马超群并没有看错，刚才他看见的那个人确实是高渐飞。

小高也看见了快马飞驰而过的司马超群。

可是他故意避开了，因为除了朱猛外，暂时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他在找朱猛，找遍了长安城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现在正是朱猛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不管朱猛是不是还把他当作朋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就这么样弃朱猛而去。

——如果现在朱猛还在陪着蝶舞，看到他的时候会对他怎么样？

小高也已想象到这种难堪的情况，但是他已下定决心，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

天色更暗了。

长安古城的阴影沉重的压在小高身上，他的心情也同样沉重。

——朱猛是条好汉，胸襟开阔，重情重义的好汉。

——朱猛应该了解他的苦衷，应该能原谅他的。

可是蝶舞呢？

小高握紧双拳，大步往前走，忽然间，刀光一闪，一柄雪亮的大刀从黑暗中迎面劈了下来。

这一刀劈下来时，无疑已下了决心要把他的头颅劈成两半。

但是无论谁要一刀把高渐飞劈成两半都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的手里还有剑。

这一刀并不太快，用的也不是什么惊人的刀法。他本来很轻易的就可以拔剑反击，把这个躲在阴影中暗算他的人刺杀。

他没有拔剑。

因为他已经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人头缠的白巾，也看到了这个人的脸。

这个人叫蛮牛，是雄狮堂属下最有种的好汉之一，也是朱猛这次带到长安来的八十六位死士之一。

这些人本来跟他素不相识，现在却已全都是他的好兄弟，跟他同生死共患难的好兄弟。

这一刀一定是砍错人了。

“我是小高，高渐飞。”

他的身子一闪，刀就劈空了，刀锋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黑暗中有双血红的眼睛在瞪着他。

“你是小高，俺知道你是小高。”蛮牛忽然大吼：“俺操你个娘。”

吼声中，又有刀砍下，除了蛮牛的刀，还有另外的几把刀。

几把刀都不是好刀，用刀的人也不是好手，可是每一刀都充满了仇恨和愤怒，每个人都是拚了命来的。

小高不怕死。

小高不能用他那种每一剑都能在瞬间取人咽喉的剑法，来对付这班兄弟。

可是他也不能这么样死在乱刀下。

宝剑虽然未出鞘，剑鞘挥打点击间，刀已落地，握刀的手已抬不起来。

握刀的人却没有退下去，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怨毒愤怒和仇恨。

“好，姓高的，算你有本事，”蛮牛嘶声道：“你有种就把老子们全宰了，若剩下一个你就是狗养的。”

“我不懂你们是什么意思？”小高也生气了，气得发抖：“我真的不懂。”

“你不懂？俺操你祖宗，你不懂谁懂？”蛮牛怒吼：“老子们把你当人，谁知道你是个畜牲，老子们在拚命的时候，你这个畜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偷别人的老婆！”

“现在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可是你们不会明白的。”他黯然的说：“有些事你们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你想怎么样？”

“我只想要你们带我去见朱猛。”

“你真他娘的不要脸，”蛮牛跳了起来：“你还有脸去见他？”

“我一定要去见他。”小高沉住气：“你们非带我去不可。”

“好，老子带你去！”

另外一条大汉也跳起来，一头往城墙上撞了过去，他的一颗大好头颅立刻就变得好像是个绽破了的石榴。

热血飞溅，小高的心却冷了。蛮牛又大吼。

“你还要见他，是不是要气死他？好，俺也可以带你去。”

他也一头往城墙上撞过去，可是这次小高已经有了痛苦的经验，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掼在地上，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霎眼间人已不见。

他没有流泪。

他的泪已经溶入他的血。

英雄无泪，化为碧血。

青锋过处，是泪是血？

巅峰

一

二月二十五。

长安。

有灯。

淡紫色的水晶灯罩，黄金灯，灯下有一口箱子，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灯下也有人，却不是那个沉默平凡提着这口箱子的人。

灯下的人是卓东来。

天还没有亮，所以灯是燃着的，灯光正好照在他看起来比较柔和的左面半边脸上。

今天他这半边脸看来简直就像是仁慈的父亲。

一个人在对自己心满意足的时候，对别人也会比较仁慈些的。

现在朱猛已经在他掌握中，雄狮堂已完全瓦解崩溃，高渐飞也已死了。至少，他认为高渐飞已经死了，每一件事都已完全在他的控制下。

强敌已除，大权在握，江湖中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和他一争长短，这种情况就算最不知足的人也不能不满意了。

他的一生事业，无疑已到达巅峰。

所以他没有杀萧泪血。

现在萧泪血的情况几乎已经和那老人完全一样，功力已完全消失，也被卓东来安排在那个幽静的小院里，等着卓东来去榨取他脑中的智慧，和他那一笔秘密的财富。

这些事都可以等到以后慢慢去做，卓东来一点也不着急。

一个功力已完全消失了的杀人者，就好像一个无人理睬的垂暮妓女，是没有什么路可以走的，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们做的行业都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他们的悲哀也是人类最古老的悲剧。

萧泪血的箱子现在也已落入卓东来手里了。

他也知道这口箱子是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武器，在雄狮堂的叛徒杨坚被刺杀的那一天，他已经知道这件武器的可怕。

他相信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来换取这件武器。

幸好他不是那些人，他和这个世界上其他那些人都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箱子就摆在他面前，他连动都懒得去动它。

因为他有另一种更可怕的武器，他的智慧就是他的武器。

他运用他的智能时，远比世上任何人使用任何武器都可怕。

——萧泪血虽然是天下无双的高手，可是在他面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朱猛虽然勇猛慓悍，雄狮堂虽然势力强大，可是他还是在举手间就把他们击溃了。

他能做到这些事，因为他不但能把握住每一个机会，还能制造机会。

在别人认为他已失败了的时候，在他情况最危急的时候，他非但不会心慌意乱，反而适时制造良机击溃强敌，反败为胜。

只有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长枪大斧钢刀宝剑都只不过是匹夫的利器而已，甚至连这口箱子都一样。

卓青已经站在他面前等了许久，胜利的滋味就像是橄榄一样，要细细咀嚼才能享受到它的甘美。所以卓青已经准备悄悄的退出去。

卓东来却忽然叫住了他，用一种很温和的声音说：“你也辛苦了一个晚上，为什么不坐下来喝杯酒？”

“我不会喝酒。”

“你可以学。”卓东来微笑：“要学喝酒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可是现在还不到我要学喝酒的时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开始学？”卓东来的笑容已隐没在阴影里：“是不是要等到你能够……”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忽然改变了话题问卓青：“你是不是已经把萧先生安顿好了？”

“是。”

“你走的时候，他的情况如何？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卓青道：“他还是和刚才一样，好像对任何事都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很好。”卓东来又露出微笑：“能够听天由命，尽量使自己安于现况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这种人才能活得长。”

“是。”

卓东来的微笑中彷佛也有种尖锐如椎的思想：“有时候我觉得他有很多地方都跟我一样，自己做不到的事，他非但不会去做，连想都不会去想。”

他淡淡的接着道：“一个人如果总喜欢去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就难免会死于非命，高渐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卓青忽然说：“高渐飞不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不是？”卓东来问：“为什么不是？”

“因为他还没有死。”

“你知道他还没有死？”

“我知道。”卓青说：“郑诚在昨天黄昏时还亲眼看见他提着剑出城去。”

“郑诚？”卓东来彷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他真的看见了高渐飞？”

“他一发现高渐飞的行踪，就立刻赶回来告诉我了。”

“你相信他的话？”

“我相信。”

卓东来的笑容又隐没，声音却更温和：“对！你应该相信他。如果你想要别人信任你，就一定要先让他知道你很信任他。”

他好像忽然发觉这句话是不该说的，立刻又改变话题问卓青：

“你有没有想到高渐飞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他一定是到红花集那妓院去找朱猛了。”卓青说：“朱猛既然不在那里，高渐飞一定还会回去找的，所以我并没有叫郑诚去盯他，只要他在长安，就在我们的掌握中。”

卓东来又笑了，笑得更愉快。

“现在你已经可以开始学喝酒了。”卓东来说：“你已经有资格喝酒，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有资格喝酒。”

他忽然站起来，将他一直拿着的一杯酒送到卓青面前。

卓青立刻接过去，一饮而尽。

酒甘甜，可是他嘴里却又酸又苦。

他已经发现自己话说得太多，如果能把他刚才说的话全部收回去，他情愿砍断自己一只手。

卓东来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反应，接过他的空杯，又倒了杯酒，坐下去浅啜一口。

“萧泪血明明知道高渐飞是他宿命中的灾祸，萧泪血这一生中悔约过一次，现在他已接到了契约，他为什么不杀高渐飞？”卓东来陷入沉思：“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那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只有那个老人才能确定。萧泪血要问老人的，一定就是这件事，这件事对他一定很重要，所以老人一死，他就动了杀机，因为老人死后，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高渐飞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

卓青本来已决心不开口的，此刻还是忍不住大声问：“高渐飞怎么会是萧泪血的儿子？”

“你认为不可能？”

卓东来冷笑：“高渐飞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而已，一向冷酷无情的萧泪血为什么要救他？如果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关系存在，就算有十万个高渐飞死在萧泪血面前，他也不会动一根手指的。”

他看着卓青，声音又变得很温和。

“你一定要相信我，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卓东来说：“像朱猛这样一条铁铮铮的好汉，怎么可能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可是他败了，败得很惨，萧泪血也一样，谁能想得到他有今日？”

他忽然长长叹息：“其实我也一样，我又何尝能想到将来我会败在谁的手里？”

这句话也许并不是实话，可是其中却有些值得深思的哲理。

卓青忽然退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他应该退下去的时候，因为他知道司马超群已经来了。

他已经听见司马超群在说：“是的，这种事本来就是谁都想不到的。”

二

门是开着的，司马超群站在门口，外面是一片接近乳白色的浓雾。

他已经是个中年人，衣服和头发都很凌乱，经过长途奔波后，也显得很疲倦。

可是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看起来还是那么高大、英俊、强壮，而且远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在门外的浓雾和屋里的灯光衬托下，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图画中的天神一样。

这一点无疑是江湖中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就算他的武功只有现在一半好，他也必将成为一位受人赞佩尊敬的英雄。

因为他天生就是这种人。

卓东来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也不禁露出赞赏之色，很快的站起来，为他倒了杯酒。

——你为什么要到洛阳去？为什么要装病骗我？

这些事卓东来连一个字都没有提。

在他能感觉到司马超群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会小心避免提起这一类不愉快的事。

“你一定很累了，一定急着在赶路。”卓东来说：“我本来预计你要到后天才会回来的。”

他带着微笑问：“洛阳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司马超群沉默着，神色好像有点怪怪的，过了半天才开口：“那边的天气很好，比这里好，流在街上的血也干得很快，比这里快得多。”

他的声音好像也有点怪怪的，卓东来却好像没有感觉到。

“只要血流了出来，迟早总会干的。”司马说：“早一点干、晚一点干，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

“是的。”卓东来说：“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

“世上也有很多事不是这样子的。”

“哦？”

“人活着，迟早总要死。可是早死和晚死的分别就很大了。”司马超群说：“如果你要杀一个人，能不能等到他死了之后才动手？”

“不能。”卓东来说：“杀人要及时，时机一过，物移人换，情况就不对了。”

他微笑举杯：“就像喝酒一样，喝酒也要及时，如果你把这杯酒留到以后再喝，它就会变酸的。”

“对。”司马超群同意：“你说得对极了。你说的话好像永远不会错。”

他举杯一饮而尽：“这一杯我要敬你，因为你又替我们的大镖局打了次漂漂亮亮的胜仗。”

“你已经知道这里的事？”

“我知道。”司马说：“我已经回来很久，也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

司马超群的表情更奇怪：“我把这三十年来你替我做的每件事都仔细想过一遍。我越想越觉得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实在比不上你。”

卓东来的笑容仍在脸上，却已变得很生硬：“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事？”

司马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转过身。

“你跟我来。”他说：“我带你去看几个人，你看过之后就会明白的。”

三

晨曦初露，雾色更浓。

这个小园中没有种花，却种着些黄芽白、豌豆青、萝卜、莴苣、胡瓜。

这些蔬菜都是吴婉种的，司马超群一向喜欢吃刚摘下的新鲜蔬菜。

所以园里不种花，只种菜。

吴婉做的每件事都是为她的丈夫而做的，她的丈夫和他们的两个孩子。

他们的孩子一向很乖巧、很听话，因为吴婉从小就把他们教养得很好，从来不让他们接触到大人的事，也不让他们随便溜到外面去。

外面就是大镖局的范围了，那些人和那些事都不是孩子应该看到的。

这个小园和后面的一座小楼，就是吴婉和孩子生活的天地。

走到这里，卓东来才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过他们了。

这是他的疏忽。

为了他和司马之间的交情，为了大镖局的前途，他决心以后不再提起郭庄那件事，而且对吴婉和孩子们好一点。

四

小楼下面是厅，一间正厅和一间喝酒的花厅，这里虽然很少有客人来，吴婉还是把这两个厅布置得很幽静舒服。

楼上才是她和孩子的卧房，从她娘家陪嫁来的一个奶妈和两个丫头也跟她住在一起。

她的丈夫却不住在家里。

司马对她很好，对孩子们也好，可是晚上却从来不住在这里。

天色还没有亮。楼上并没有燃灯，吴婉和孩子们想必还在沉睡。

——司马超群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看他们？

卓东来想不通。

卧房的窗子居然是开着的，乳白色的浓雾被风吹进来之后，就变成一种淡淡的死灰色，使得这间本来很幽雅的屋子，变得好像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而且非常冷，奇冷彻骨。

因为火盆早已灭了。

一向细心的女主人，为什么不为她的孩子在火盆里添一点火？

没有灯，没有火，可是有风。

从阴森森灰蒙蒙的雾中看过去，屋子里彷佛有个人在随风摇动。

吊在半空中随风摇动。

——怎么会吊在半空中？这个人是什么人？

卓东来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缩。

他有双经过多年刻苦训练后而变得兀鹰般锐利的眼睛。

他已经看出了这个悬在半空中的人，而且看出这个人是用一根绳子悬在半空中的。

这个人是吴婉。

她把一根绳子打了一个死结，把这根绳子悬在梁上，再把自己的脖子套进去，把她自己打的那个死结套在自己的咽喉。

等她的两条腿离地时，这个死结就嵌入了她的咽喉。

这就是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本来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可是有时候却又偏偏这么容易。

除了吴婉外，屋子里还有人，一个白发如霜的老奶娘，两个年华已如花一般凋落的丫头，一对可爱的孩子，有着无限远大前程的可爱孩子。让人看见就会从心里欢喜。

可是现在，奶娘的头发已经不再发白了，丫头们也不会再自伤年华老去。

孩子也不会再让人一看见就从心里欢喜，只会让人一看见就会觉得心里有种刀割般的悲伤和痛苦。

——多么可爱的孩子，多么可怜。

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死了，我该死，我只有死。孩子们却不该死的。

可是我也只有让他们陪我死。

我不要让他们做一个没有娘的孩子，我也不要让他们长大后，变成了一个像你的好朋友卓东来那样的人。

崔妈是我的奶娘，我从小就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一直把我当做她的女儿一样。

小芬和小芳就像是我的姐妹。

我死了，她们也不想活下去。

所以我们都死了。

我不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好好的活下去，我也知道没有我们，你一定也会一样活得很好的。

好冷、好冷、好冷，卓东来从未感觉到这么冷过。

这间精雅的卧房竟是个坟墓，而他自己也在这个坟墓里。

他的身体肌肉、血脉骨髓都彷佛已冷得结冰。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吴婉为什么要死？”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卓东来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死了至少已经有三四天，你居然还不知道。”司马超群的声音冰冷：“你实在把他们照顾得很好，我实在应该感激你。”

这些话就好像一根冰冷的长针，从卓东来的头顶一直插到他脚底。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

——这几天他一直全力在对付雄狮堂，这地方是属于吴婉和孩子们的，他和大镖局的人都很少到这里来。

他没有解释。

这种事根本就无法解释，无论怎么样解释都是多余的。

司马超群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他也看不见司马脸上的表情。

“你问我，吴婉为什么要死？我本来也想不通的。”司马超群说：“她的年纪并不大，身体一向很好，一向很喜欢孩子，她对我虽然并不十分忠实，却一直都能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可是我却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所以错的是我，不是她。”

“你也知道那件事？”

“我知道，早已知道，做丈夫的并不一定是最后知道的一个。”司马超群说：“我也知道那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她还是会做我的好妻子，还是会好好照顾我的孩子。”

他淡淡的接着说：“我既然决心要依照你的意思做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就必须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故意装做不知道？”

“是的。”司马超群说：“因为我若知道，就一定要杀了她，一个英雄的家里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我当然非杀她不可。”

司马说：“所以我只有装做不知道。因为这是我的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把这个家毁掉。我不但要装作不知道，而且还要她认为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家才能保存。”

卓东来显得很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以前根本没有完全了解司马超群。他从不知道司马超群的性格中还有这样的一面，居然是个这么重感情的人，遇到这种事，居然还能替别人着想。

“这种事本来是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的，可是我已经想通了。”司马说：“等到这件事过去，等到孩子们长大，我们还是像别的恩爱夫妇一样，互相厮守，共度余年。”

他忽然转身，面对卓东来：“如果不是你逼死了她，我们一定会这样子的。”

“我逼死了她？”卓东来声音已嘶哑：“你认为是我逼死了她？”

“你不但逼死了她，逼死了郭庄，而且迟早会把我也逼死的。”司马说：“因为你永远都要别人依照你安排的方式活下去。”

他凝视着卓东来：“因为你的心里有病，你外表虽然自高自大，其实心里却看不起自己，所以你要我代表你，去做那些本来应该是你自己去做的事情，你要把我造成一个英雄偶像，因为你心里已经把我当作你的化身，所以你若认为有人会阻碍你的计划，就会不择手段把他逼死。”

司马超群说：“吴婉就是这么样死的，因为你觉得她已经阻碍了你。”

卓东来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刚才告诉我，你已经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他问司马：“这是不是因为你觉得现在已经到了要下决心的时候？”

“是的。”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决定？”

“是的。”

“你决定以后要怎么样做？”

“不是以后要怎么样做，是现在。”司马超群说：“现在我就要你走，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永远不要再管我的事。”

卓东来忽然变得好像站都站不稳了，好像忽然被人一棍子打在头顶上。

“不管你要把什么带走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走。”司马超群说得斩钉断铁：“今天日落之前，你一定要远离长安城。”

卓东来忽然笑了。

“我知道这些话并不是你真心要说出来的。”他柔声说：“你受了打击，又太累，只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就会把这些话忘记的。”

司马超群冷冷的看着他。

“这次你错了，现在你就要走，非走不可。”司马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杀人要及时，绝对不能让时机错过，这件事也一样。”

卓东来的瞳孔又开始收缩。

“如果我不走呢？”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司马：“如果我不走，你是不是会杀了我？”

“是的。”

司马超群也用他同样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如果你不走，我就要杀了你！”

五

天色已渐渐亮了，屋子里却反而更显得阴森诡秘可怖。

因为屋里的光线已经让人可以看清楚那些惨死的人。

活着时越可爱的人，死后看来越悲惨可怕。

卓东来和司马超群面对面的站着，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刀锋般砍在他们之间。

“我本来可以走的，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哪里都可以去。”卓东来说：“但是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也变得出奇冷静。

“因为我花了一生心血才造成你这么样一个人，我不能让你毁在别人手里。”卓东来又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知道我的为人，有很多事我却宁愿自己做。”

“是的，我知道。”

“我们是不是一向都能彼此了解？”

“是。”司马超群说：“所以我早已准备好了。”

“你准备在什么时候？”

“准备就在此时此刻。”司马说：“杀人要及时，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牢记在心。”

“你准备在什么地方？”

“就在此地。”

司马环视屋里的尸体，每一个尸体活着时都是他最亲近的人，都有一段令他永难忘怀的感情，每一个人的死都必将令他悲痛悔恨终生。

甚至连卓东来都一样。

如果卓东来也死在这里，那么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就全都死在这里了。

“就在此地。”司马超群说：“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

“没有了。”卓东来长长叹息：“确实没有了。”

六

这个世界上有种很特别的人，平时你也许到处都找不到他，可是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在你附近，绝不会让你失望。

卓青就是这种人。

“卓青，你进来。”

卓东来好像知道卓青一定会在他附近的，只要轻轻一唤，就会出现。

卓青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卓青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让人失望过。可是今天看他却显得有些疲倦，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连靴子上的泥污都没有擦干净。

平时他不是这样子的。

平时他不管多么忙，都会抽出时间去整理修饰他的仪表，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和司马超群都是非常讲究这些事的人。

幸好今天卓东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简单的吩咐。

“跪下去，向司马大爷叩头。”

卓青跪下去，司马超群并没有阻止他，眼睛却在直视着卓东来。

“你用不着要他叩头的。”司马说：“我知道他是你的义子，你没有儿子，我会让他承继卓家的香火，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他。”

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儿子，眼中立刻充满悲伤和愤怒：“我至少不会像你照顾我的儿子这样照顾他。”

“我相信，”卓东来说：“我绝对相信。”

他看着卓青叩完头站起来：“你已经听到司马大爷说的话，你也应该知道司马大爷对任何人都没有失信过，他照顾你一定比我照顾得更好。”

“我知道。”卓青的声音也已因感激而嘶哑：“可是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姓别人的姓。”

“你也一定要记住，如果我死了，你对司马大爷也要像对我一样。”卓东来无疑也动了感情：“我和司马大爷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你非但不能有一点怀恨的心，而且绝不能把今天你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卓青黯然道：“我一定会照你的意思去做，就算要我去死，我也会去。”

卓东来长长叹息！

“你一向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他看着卓青：“你过来，有样东西我要留给你，不管你死活，你都要好好保存。”

“是。”

卓青走过去，慢慢的走过去，眼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好像已经预见到有一件极悲惨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他没有逃避，因为他知道这是无法逃避的。

司马超群转过头不再去看他们。

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能被任何人感动，绝不能因为任何事改变主意。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非常奇怪的声音，就好像皮革刺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等他再转头去看时，就发现卓东来已经在这一瞬间，把一把刀刺入卓青的心脏。

卓青后退了半步就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没有喊叫。

他苍白的脸上也没有一点惊讶痛苦的表情，就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件事会发生。

——并不是因为卓东来这一刀出手太快，而是因为他早有准备，在他走过去的时候，就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司马超群的脸色却已因惊讶而改变。

“你为什么要杀他？”司马厉声问卓东来：“你是不是怕我在你死后折磨他？”

“不是的。”卓东来说：“你的心胸一向比我宽大仁慈，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杀他，只不过因为我不能把他留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阴沉、冷酷而危险。”卓东来说：“现在他的年纪还轻，我还可以杀他，再过几年，恐怕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解下身上的紫貂裘，轻轻的盖住了卓青的尸体，他的动作就好像慈父在为爱子盖被一样。

可是他的声音里却全无感情。

“现在他已经在培植自己的力量，我活着，还可以控制他，如果我死了，两三年之间他就会取代我现在的地位，然后他就会杀了你。”卓东来淡淡的说：“如果我把这么样一个人留在你身边，我死也不能安心。”

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就好像他只不过为司马超群拍死了一只蚊子而已。

他好像并不想让司马超群知道，不管他对别人多么阴险、狠毒、冷酷，他对司马超群的情感还是真实的。

这一点确实不容任何人否认。

司马超群的双拳紧握，身体里每一根血管中的血液都似已沸腾。

可是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他绝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样活下去。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个傀儡。

他妻子的尸体还在梁上，他那两个活泼可爱、聪明听话的孩子，已经再也不会叫他爸爸了。

司马超群的身子忽然飞跃而起，燕子般掠过屋顶下的横梁。

他的剑在梁上。

剑光一闪，宝剑闪电般击下。

江湖中人都知道司马超群用的剑是一柄“千锤大铁剑”。

千锤百炼，炼成此剑。

这柄剑下击时的力量，也像是有一千柄大铁锤同时击下一样，凌厉威猛，万夫不当。

这柄剑长四尺三寸，重卅九斤，铸剑时用的铁来自九府十三州，集九府十三州的铁中精英，千锤百炼才铸成了这柄大铁剑。

可是这柄剑实在太重了。

剑法以轻灵流动变幻莫测为胜，用这么一柄剑，在招式变化间无疑会损失很多可以在一瞬间制敌伤人的机会。

高手相搏，这种机会无疑是稍纵即逝，永不再来的。

可是司马超群一定要用这么样一柄剑，因为他是司马超群。

只有他才配用这么样一柄剑，也只有他才能用这么样一柄剑。

江湖中都知道，司马超群天生神力，举千钧如举草芥。

如果他用的不是这么样一柄剑，大家都会觉得很失望的。

英雄无敌的司马超群，怎么能让江湖豪杰失望？

现在他从梁上取下的剑却不是这柄可以力敌万夫的千锤大铁剑。

万夫可敌，卓东来不可。

多年来他们一直并肩作战，一直是生死与共的朋友，不是仇敌。

司马超群每一次辉煌的胜利，卓东来都是在幕后策划的功臣。

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司马超群虽然从未与卓东来交手，可是他知道卓东来比他这一生中所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强得多，甚至比他还要强。

他也知道有很多人都认为卓东来比他强，他准备和卓东来决一死战时，已经准备死在卓东来的刀下了。

所以这一次他用的并不是那柄千锤大铁剑，因为他绝不能损失任何一个可以在一瞬间制敌伤人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他用的也是一把短剑，和卓东来的刀一样短、一样锋利。

他们用的刀剑也像是他们两个人一样，也是从同一个炉中锻炼出来的。

炉中燃烧着的也是同一种火，能把铁炼成钢，也能使人由软弱变为坚强。

同一个炉，同一个釜，同一种火。

谁是豆？谁是萁？

七

剑光一闪，如闪电般击下。

这是司马超群威震天下的“霹雳九式”中最威猛霸道的一着“大霹雳”，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高手败在他这一剑下。

现在他用的虽然不是他的大铁剑，这一剑击下时的威力虽然要差一些，可是这柄短剑的锋利，已可弥补它力量的不足，在运用时的变化更灵活。

但是现在司马超群还是不该使出这一剑的。

这一剑是以强击弱的剑法，是在算准对方心已怯，力已竭，绝非自己对手时才能使出的剑法。

因为这一剑击出，力已放尽，如果一击不中，就必定会被对方所伤。其间几乎完全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

对卓东来这么样一个人，他怎么能使出这一剑来？是因为他低估了卓东来？还是因为他对自己太有把握？

高手相争，无论是低估了对方，还是高估了自己，都同样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司马超群应该明白这一点。

他既不会低估卓东来，也不会高估自己，他一向是个很不容易犯错的人。

他使出这一剑，只不过因为他太了解卓东来了。

卓东来太谨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都不会出手，出手时所用的招式，也一定是万无一失的招式。

只要对方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伤害他，他就不会使出那一招来。

司马超群是他自己造成的不败的英雄，他曾经亲眼看过无数高手被斩杀在这一剑下。

司马超群这个人和“大霹雳”这一剑，在他心里都无疑会有种巨大的压力。

这就是他的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司马超群的机会。

司马超群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只要卓东来在他的压力下有一点迟疑畏惧，他这一剑就必将洞穿卓东来的心脏。

高手相争，生死胜负往往只不过是一招间的事。

因为他们在一招击出时，就已将每一种情况都算好了。

——天时，地利，对手的情绪和体力，都已在他们的计算中。

可是每个人都难免有错的时候，只要他的计算有分毫之差，他犯下的错误就必将令他遗恨终生。

八

剑光一闪，闪电般击下。

卓东来没有犹疑，没有畏缩，也没有被闪电般的眩目剑光所迷惑。

他已经在光芒闪动中找出了这一剑的尖锋。

剑的尖，就是剑的心。

剑势随着尖锋而变化，这种变化就是这一剑的命脉。

他一刀断了这一剑的命脉。

满天闪动的剑光骤然消失，卓东来的刀锋已经在司马左颈后。

他已经完全没有闪避招架反击的余力，削铁如泥的刀锋在一瞬间就可以割下他的头颅。

他没有闭上眼睛等着挨这一刀。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丝毫悲痛怨仇恐惧之意。

在这一瞬间，司马超群居然显得远比刚才更平静得多。

如果他刚才一剑刺杀了卓东来，也许反而没有此时这么平静。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他，眼中也没有丝毫感情。

“你错了。”卓东来说：“所以你败了。”

“是的，我败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如果我们两个人交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是。”

“可是我却不想知道，”卓东来说：“我一直都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哀伤，可是他手里的刀已经砍在司马超群的脖子上。

只有刀光一闪，没有鲜血溅出。

这一刀是用刀背砍下去的。

然后他就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司马超群一眼。

司马忍不住嘶声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卓东来还是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因为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

高处不胜寒

一

二月廿五，三更前后。

长安。

远处有人在敲更，三更。

每一夜都有三更，每一夜的三更彷佛都带着种凄凉而神秘的美。

每一夜的三更彷佛都是这一天之中最令人销魂的时候。

卓东来坐拥貂裘，浅斟美酒，应着远远传来的更鼓，在这个令人销魂的三更夜里，他应该可以算是长安城里最愉快的人了。

他的对手都已被击败，他要做的事都已完成了，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有别人想象中那么愉快？

他也在问自己。

——他既然不杀司马，为什么要将司马超群击败？为什么要击败他自己造成的英雄偶像？他自己是不是也和天下英雄同样失望？

他无法回答。

——他既然不杀司马，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他？为什么不悄然而去？

卓东来也无法回答。

他只知道那一刀绝不能用刀锋砍下去，绝不能让司马超群死在他手里，正如他不能亲手杀死自己一样。

在某一方面来说，他这个人已经有一部分融入司马超群的身体里，他自己身体里也一部分已经被司马超群取代。

可是他相信，就算没有司马超群，他也一样会活下去，大镖局也一样会继续存在。

喝到第四杯时，卓东来的心情已经真的愉快起来了，他准备再喝一杯就上床去睡。

就在他伸手去倒这杯酒时，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缩。

他忽然发现摆在灯下的那口箱子已经不见了。

附近日夜都有人在轮班守卫，没有人能轻易走进他这栋小屋，也没有人知道这口平凡陈旧的箱子是件可怕的秘密武器。

有什么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到这里拿走一口箱子？

“啵”的一声响，卓东来手里的水晶杯已粉碎，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能做错了一件事，忽然想到了卓青临死前的表情。

然后他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

“进来。”

一个高额方脸宽肩大手的健壮少年，立刻推门而入，衣着整洁朴素，态度严肃诚恳。

大镖局的规模庞大，组织严密，每一项工作、每一次行动都有人分层负责，直接受令于卓东来的人并不多，所以镖局里的低层属下能当面见到他的人也不多。

卓东来以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可是现在立刻就猜出他是谁了。

“郑诚。”卓东来沉着脸：“我知道你最近为卓青立过功，可是你也应该知道这地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来的。”

“弟子知道。”郑诚恭谨而诚恳：“可是弟子不能不来。”

“为什么？”

“五个月前，卓青已将弟子拨在他属下，由他直接指挥了。”郑诚说：“所以不管他要弟子做什么，弟子都不敢抗命。”

“是卓青要你来的？”

“是。”郑诚说：“来替他说话。”

“替他说话？”卓东来厉声问：“他为什么要你来替他说话？”

“因为他已经死了。”

“如果他没有死，你就不会来？”

“是的。”郑诚平平静静的说：“如果他还活着，就算把弟子抛下油锅，也不会把他说的那些话泄露一字。”

“他要你等他死了之后再来？”

“是的。”郑诚道：“他吩咐弟子，如果他死了，就要弟子在两个时辰之内来见卓先生，把他的话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态度和口气，几乎就像是卓青自己在说话一样。

“现在他已经死了。”郑诚说：“所以弟子不能不来，也不敢不来。”

水晶杯的碎片犹在灯下闪着光，每一片碎片看来都像是卓青临死的眼神一样。

卓东来无疑又想起了他临死的态度，过了很久才问郑诚：“他是在什么时候吩咐你的？”

“大概是在戌时前后。”

“戌时前后？”卓东来的瞳孔再次收缩：“当然是在戌时前后。”

那时候司马超群和卓东来都已经到了那间坟墓般的屋子里。

那时候正是卓青可以抽空去梳洗更衣的时候。

但是，他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去做这些事，那时候他去做的事，是只能在他死后才能让卓东来知道的事。

卓东来盯着郑诚。

“那时候他就已知道他快要死了？”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郑诚说：“他自己告诉我，他大概已经活不到明晨日出时。”

“他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因为他已经知道有个人准备要他死。”

“这个人是谁？”

“是你。”郑诚直视卓东来：“他说的这个人就是你。”

“我为什么会要他死？”

“因为他为你做的事太多了，知道的事也太多了，你绝不会把他留给司马超群的。”郑诚说：“他看得出你和司马已经到了决裂的时候，不管是为了司马，还是为了你自己，你都会先将他置之于死地。”

“他既然算得这么准，为什么不逃走？”

“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想不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他根本来不及准备。”郑诚道：“可是你和司马交手之前，一定要先找到他，如果发现他已逃离，一定会将别的事全都放下，全力去追捕他，以他现在的力量，还逃不脱你的掌握。”

“到那时最多也只不过是一死而已，他为什么不试一试？”

“因为到了那时候，司马的悲愤可能已平息，决心也可能已动摇，他自己还是难逃一死，你和司马反而可能因此而复合。”

郑诚说：“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他是绝不会做的。”

卓东来握紧双拳。

“所以他宁死也不愿给我这个机会，宁死也不愿让我与司马复合？”

“是的。”郑诚说：“因为你们两个人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他要替自己复仇，这次机会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卓东来冷笑：“他已经死了，还能为自己复仇？”

“是的。”郑诚说：“他要我告诉你，你杀了他，他一定会要你后悔的，因为他在临死之前，已经替你挖好了坟墓，你迟早总有一天会躺进去。”

郑诚说：“他还要我告诉你，这一天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卓东来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是现在我还没有死，还是在举手间就可以杀了你，而且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

“那么你在我面前说话怎敢如此无礼？”

“因为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卓青说的。”郑诚神色不变：“他要我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告诉你，我若少说了一句，非但对你不忠，对他也无义。”

他的态度严肃而诚恳：“现在我还不够资格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

“不够资格？”卓东来忍不住问：“要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也要有资格？”

“是。”

“要有什么样的资格才能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

“要让人虽然明知他不忠不义，也只能恨在心里，看到他时，还是只能对他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无礼。”郑诚说：“若是没有这样的资格也想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那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卓东来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我是不是已经有这样的资格？”

郑诚毫不考虑就回答：“是的。”

卓东来忽然笑了。

他不该笑的，郑诚说的话并不好笑，每句话都不好笑，任何人听到这些话都不会笑得出来。

可是他笑了。

“你说得好，说得好极，”卓东来笑道：“一个人如果已经有资格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烦恼？”

“大概没有了，”郑诚说得很诚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做到这一步，我也不会再有什么烦恼。”

“那么你就好好的去做吧。”卓东来居然说：“我希望你能做得到。”

他又笑了笑：“我相信卓青一定也算准了我不会杀你，现在我正好用得着你这样的人。”

郑诚看着他，眼中充满尊敬，就好像以前卓青的眼色一样。

“还有一个人，”郑诚说：“还有一个人很可能比我更有用。”

“谁？”

“高渐飞。”

郑诚说：“他一直在等着见你，我要他走，他却一定要等，而且说不管等多久都没关系，因为他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那么我们就让他等吧。”卓东来淡淡的说：“可是一个人在等人的时候总是比较难过些的。所以我们对他不妨好一点，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是。”

郑诚慢慢的退下去，好像还在等着卓东来问他什么话。

可是卓东来什么都没有再问，而且已经闭上眼睛，彷佛已经睡着了。

在灯下看来，他的脸色确实很疲倦，苍白虚弱而疲倦。

但是郑诚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却充满了敬畏之意，真正从心底发出的尊敬和畏惧。

因为这个人的确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对每件事的看法和反应都和别人不一样。

郑诚退出去，掩上门，冷风吹到他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连裤裆都已被冷汗湿透。

二

卓东来的确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别人一定会为某一件事悲伤愤怒时，他却笑了，别人一定会为某一件事惊奇兴奋时，他的反应却冷淡得出奇，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知道高渐飞来了，而且正像一个痴情的少年在等候情人一样等着他。

他也知道高渐飞剑上的泪痕，随时都可能变为血痕，可能是他的血，也可能是他仇敌的血。

但是他却好像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桌上的箱子已经不见了，被卓青安顿在那小院中箱子的主人很可能也不见了。

卓青已经决心要报复。

如果他要替卓东来找一个最可怕的仇敌，萧泪血无疑是最理想的一个。

君子香并不是一种永远解不开的迷药，如果不继续使用，萧泪血的功力在三两天之内就可以完全恢复。

那时候很可能就是卓东来的死期。

除此之外，卓青还可以为他做很多事，很多要他后悔的事。

他的账目，他的钱财，他的信札，他的秘密，每一样都可能被卓青出卖，对他不满的部属，每一个人都可能被卓青所利用。

——卓青临死前，为他挖好的是个什么样的坟墓？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一定会用尽一切方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去查出来。

可是卓东来什么事都没有做。

卓东来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他先走进他的寝室，关上门窗，在床头某一个秘密的角落里按动了一个秘密的枢钮。

然后他又到那个角落里一个暗柜中，拿出了一个镶着珠宝的小匣子，从匣子里拿出一粒淡绿色药丸吞下去，一种可以让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安然入睡的药丸。

他太疲倦。

在一次特别辉煌的胜利后，总是会让人觉得特别疲倦的。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使人真正恢复清醒的事就是睡眠。

生死胜负的关键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在决定这种事的时候，一定要绝对清醒。

所以他需要睡眠，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也没有任何人比卓东来更能判断一件事的利害轻重。

在他入睡前，他只想到了一个人。

他想到的既不是惨死在他刀下的卓青，也不是随时都可能来取他性命的萧泪血。

他想到的是他的兄弟，那个一生下来就死了的兄弟，曾经和他在母胎中共同生存了十个月，曾经和他共同接受和争夺过母胎中精血的兄弟。

他没有见过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在他的心里永远都只不过是个模糊朦胧的影子而已。

可是在他入睡时那一瞬朦胧虚幻间，这个模糊的影子忽然变成一个人，一个可以看得很清楚的人。

这个人彷佛就是司马超群。

三

远处有人在打更，已过三更。

那么单调的更鼓声，却又那么凄凉、那么无情，到了三更时，谁也休想将它留在二更。

司马超群记得他刚才还听见有人在敲更的，他记得刚才听到敲的明明是二更。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虽然已经喝了酒，可是最多也只不过喝了七八斤而已，虽然已经有了点轻飘飘的感觉，可是头脑还是清楚得很。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时候他正在一家活见鬼的小酒铺里喝酒，除了他外，旁边还有一大桌客人，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搂着五六个至少比他们大一倍的女人在大声吹牛。

他们吹的是司马超群。每个人都把司马超群捧成是个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大英雄，而且多多少少跟他们有点交情。

吹的人吹得很高兴，听的人也听得很开心。

唯一只有一个人既不高兴也不开心，这个人就是司马超群自己。

所以他就拚命喝酒。

他也清清楚楚的记得，就在别人吹得最高兴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拍着桌子大骂：“司马超群是什么东西？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连一文都不值，连个屁都比不上。”

他越骂越高兴，别人却听得不高兴了，有个人忽然把桌子一翻，十来个小伙子就一起冲了过来，他好像把其中一个人的一个鼻子打成了两个。

这些事司马超群都记得很清楚，比最用功的小学童记千字文记得还清楚。

他甚至还记得其中有个脸上胭脂，涂得就好像某种会爬树的畜牲的某一部分一样的女人，就脱下脚上穿的木屐来敲他的头。

可是以后的事情，他就全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清清楚楚的听见敲的是二更，现在却已经过三更。

那时候他还坐在一家活见鬼的小酒铺里喝酒，现在却已经躺了下去，躺在一个既没有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的暗巷中，一个头变得有平时八个那么重，喉咙也变得好像是个大厨房里的烟囱，而且全身又酸又痛，就好像刚被人当作了一条破裤子一样在搓板上搓洗过。

——那个胖女人的红漆木屐究竟有没有敲在他的头上？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超群完全不记得了。

这段时候竟似完全变成了一段空白，就好像一本书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了一样。

四

司马超群想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条暗巷里另外还有一个人，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正在问他。

“你真的就是那个天下无双的英雄司马超群？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司马超群决心不理他，决心装作没有看见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却决心一定要让他看见，不但立刻走了过来，还搀起了他的臂。

他本来费了大力气还无法站起，可是现在一下就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笔挺。

这个人却还是不肯放开他，眼神里充满同情和哀伤：“老总，你醉了，让我扶着你。”

这个人说：“我是阿根，老总，你难道连阿根都不认得了？”

“阿根”？这个名字好熟。

只有在他初出道时就跟着他的人才会称他为“老总”。

司马忽然用力一拍这个人的肩，用力握着他的臂，开怀大笑。

“好小子，这几年你躲到哪里去了？娶了老婆没有？有没有把老婆输掉？”

阿根也笑了，眼中却似有热泪将要夺眶而出。

“想不到老总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赌鬼，居然还认得我这个没出息的人。”

“你是赌鬼，我们两个一样没出息。”他拉住阿根：“走，我们再找个地方喝酒去。”

“老总，你不能再喝了，”阿根说：“要是你刚才没有把最后那半坛酒一下子喝下去，那些小王八蛋怎么碰得到老总你一根汗毛？”

他的声音里也充满悲伤：“老总，要不是因为你喝得全身都软了，怎么会被那些小王八蛋揍成这样子？连头上都被那条胖母狗用木屐打了个洞。”

阿根说：“那些兔崽子平时只要听到老总的名字，连尿都会被吓了出来。”

“难道我刚才真的挨了揍？”

司马实在有点不信，可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肋骨之后，就不能不信了。

“看样子我是真的挨了揍。”他忽然大笑：“好，揍得好，揍得痛快，想不到挨揍居然是件这么痛快的事，好几十年我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可是老总也没有让他们占到什么便宜，也把那些小王八蛋痛打了一顿，打得就像野狗一样满地乱抓。”

“那就不好玩了。”司马居然叹了口气：“我实在不该揍他们的。”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揍我？”司马说：“因为我把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司马超群骂得狗血淋头，一文不值。”

他又大笑：“司马超群为了大骂自己而被痛打，这件事若是让天下英雄知道，不把那些王八蛋笑得满地找牙才怪。”

阿根却笑不出来，只是喃喃的说：“要是卓先生在旁边，老总就不会喝醉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问：“卓先生呢？这次为什么没跟老总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司马不停的笑：“他是他，我是我，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我只不过是个狗熊而已，他没有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已经很对得起我了。”

阿根吃惊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嗫嚅着问：“难道卓先生也反了？”

“他反了？他反什么？”司马还在笑：“大镖局本来就是他的，我算什么东西？”

阿根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忽然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阿根该死，阿根对不起老总。”

“你没有对不起我，天下只有一个人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可是有些事老总还不知道，阿根宁愿被老总打死，也要说出来。”

“你说！”

“这些年来，阿根没有跟在老总身边，只因为卓先生一定要派我到洛阳雄狮堂去卧底，而且还要我瞒着老总。”阿根说：“卓先生知道老总一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这种事一向都不让老总知道。”

“正好我也不想知道，”司马忽然长长叹息：“朱猛那个混小子大概也不会知道他手下究竟有多少人是卓东来派去的，他大概也跟我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阿根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里忽然有种奇怪的光芒闪动，忽然问司马：“老总想不想去见那个混蛋？”

司马的眼睛里也闪出了光：“你说的是哪个混蛋？”他提高了嗓门问：“是不是跟我一样的那个混蛋朱猛？”

“是。”

“你知道他在哪里？”司马又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盯着阿根：“难道你也是这次跟着他来死的那八十六个人其中之一？”

阿根又跪下：“阿根该死，阿根对不起老总，可是朱猛实在也跟老总一样，是条有血性、有义气的英雄好汉，阿根实在不忍在这时候再出卖他了，所以阿根这次来，也已经准备陪他死在长安。”

他以头碰地，满面流血：“阿根该死，阿根虽然背叛了大镖局，可是心里从来也没有对老总有一点恶意，否则叫阿根死了也变作畜牲。”

司马彷佛听得呆愣了，忽然仰面而笑：“好，好朱猛！你能要卓东来派去的奸细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实在是条好汉。”

他大笑着道：“钉鞋和阿根也是好汉，比起你们来，我司马超群实在连狗屁都不如。”

他的笑声嘶哑而悲怆，但是他没有流泪。

确实没有。

五

朱猛也没有流泪。

眼看着钉鞋为他战死，放在他怀抱中的时候，他都没有流泪。

那时他流的是血。

虽然是从眼中流下来的，流下的也是血。

蝶舞一定还在不停的流血，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止住她的血。

因为从她伤口中流出来的已经不是血，而是舞者的精魂。

而舞者的精魂已化为蝴蝶。

——有谁见过蝴蝶流血？有谁知道蝴蝶的血是什么颜色？

流血，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流血？为什么总是不知道这是件多么丑恶的事？

可是蝴蝶知道。

因为她的生命实在太美丽、太短促，已经不容人再看到她丑陋的一面。

“替我盖上被，盖住我的腿，我不要别人看见我的腿。”

这就是蝶舞第四次晖迷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她已经没有腿。

就因为她已经没有腿，所以才不愿被人看见，如果还有人忍心说这也是一种讽刺，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那么这个人的心肠一定已被鬼火炼成铁石。

又厚又重的棉被盖在蝶舞身上，就好像暴风雨前的一片乌云忽然掩去了阳光。

蝶舞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光泽、一丝血色，就像是小屋里木桌上那盏灯油已将燃尽的昏灯一样。

朱猛一直在灯下守着她，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喝过一滴水，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小屋里阴湿而寒冷。

他属下仅存的十三个人也像他守着蝶舞一样在守着他。他们心里也和他同样悲伤绝望，可是他们还活着。

——出去替他们打听消息，采买粮食的何阿根为什么还不回来？

阿根回来时，司马超群也来了。

每个人都看见阿根带了一个人回来，一个很高大的陌生人。发髻已乱了，衣衫已破碎，身上还带着伤，手边却没有带武器。

可是不管怎么样，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不应该带这么一个陌生人到这里来的。

因为这个落魄的陌生人看来虽然已像是条正在被猎人追捕得无路可走的猛兽，但是猛兽毕竟还是猛兽，还是充满了危险，还是一样可以伤人的。

这个人的身边虽然没有带武器，却带着种比刀锋剑刃还锐利逼人的气势。

小屋中每个人的手立刻都握紧了他们已下定决心至死不离的大刀。

每一把刀都已将出鞘。

只有朱猛还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却发下了一道他的属下全都无法了解的命令。

他忽然命令他的属下：“掌灯、燃火、点烛。”朱猛的命令直接、简单而奇怪，“把所有能点燃的东西都点起来。”

没有人明白朱猛的意思，可是司马超群明白。

他从未见过朱猛。

可是他一走进这间昏暗阴湿破旧的小屋，一看到那个就像是块已经被风化侵蚀了的岩石般坐在大炕旁的朱猛，就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这一生中最想看见，却从未看见过的人。

小屋里本来只有一盏昏灯。

灯火光明都是属于欢乐的，本来已经如此悲惨的情况，再亮的灯光也没有用了。

可是朱猛现在却吩咐：“把所有的灯烛火把都点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我来看看这位贵宾。”

灯火立刻燃起，朱猛说的话通常都是绝对有效的命令。

三盏灯、七根烛、五支火把，已足够把这小屋照亮如白昼，也已足够将这小屋里每个人脸上的每一条伤痕、皱纹都照得很清楚。

因悲苦哀痛仇恨愤怒而生出的皱纹，竟似比利刃刀锋划破的伤痕更深。

朱猛终于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转过身，终于面对了司马超群。

两个人默默的相对，默默的相视，天地间彷佛只剩下火焰闪动的声音。

天地间彷佛也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两个满身带着伤痕，满心充满悲痛的落魄人，两个都已彻底失败了的人。

可是天地间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当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站在那里时，世上别的人彷佛都已不再存在。

“你就是司马超群？”

“你看我是不是？”

“我看你实在不像，英雄无敌的司马超群，实在不应该像是你这么样一个人。”朱猛说：“但是我知道你就是司马超群，一定是。”

“为什么？”

“因为除了司马超群外，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这个样子。”朱猛说：“你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刚才一下子活活见到了八百八十八个冤死鬼。”

司马居然同意。

“能够一下子见到八百八十八个冤死鬼的人确实不多，可是也不止一个。”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朱猛问：“是不是还有个姓朱叫朱猛的人？”

“好像是的。”

朱猛大笑。

他的确是在大笑，他平时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一定笑的，他的笑声有时连十里外都可以听得到。

现在他也在笑，只不过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笑声连站在他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因为他根本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笑出来。

没有笑声，也没有哭声，别的人非但笑不出，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他们眼里却已有热泪夺眶而出。

他们既不是朱猛，也不是司马超群，所以他们可以流泪。

可以流血，也可以流泪。

他们剩下的也只有满腔血泪。

朱猛环顾这些至死都不会再离开他的好男儿，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中，彷佛又有鲜血将要迸出。

“这一次我们败了，彻底败了，”他嘶声道：“可是我们败得不服，死也不服。”

“我知道，”司马超群黯然：“你们的事我已经全都知道。”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你并不在长安。”

“是的，那时候我不在。”司马长叹：“我不知道你会来得这么快。”

“所以你单骑去了洛阳？”

“我本来想赶去单独见你一面，把我们之间的事彻底解决。”司马道：“由我们两人自己解决。”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朱猛忽然也长长叹息：“我没有看错你，我就知道当时你若在长安，至少也会给我们一个机会，堂堂正正的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里充满悲愤：“我们本来就是来死的，要我们死在这种卑鄙的阴谋诡计中，我们死得实在不服。”

“我明白。”

“但是我并不怪你，当时你若在长安，绝不会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来。”

“你错了。”司马超群肃然道：“不管当时我在不在，这件事都是我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还是大镖局的总瓢把子，只要是大镖局属下做的事，我都负全责。”司马超群道：“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债还是应该由我来还。”

“今日你就是来还债的？”

“是。”

“这笔债你能还得清？”朱猛厉声问：“你怎么样才能还得清？”

“还不清也要还，”司马超群道：“你要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否则我又何必来？”

朱猛盯着他，他也盯着朱猛，奇怪的是，两个人的眼中非但没有仇恨怨毒，反而充满了尊敬。

“你说你那时候还是大镖局的总瓢把子，”朱猛忽然问司马：“现在呢？”

“现在我无论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跟这件事全无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朱猛，我还是司马超群。”

这个在别人眼中看来已经彻底失败了的人，神情中忽然又露出了帝王般不可侵犯的尊严：“今日我要来还这笔债，就因为你是朱猛，我是司马超群，这一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的。”

司马超群说：“就算头断血流，家毁人亡，这一点也不会变。”

——是的，是这样子的。

——头可断，血可流，精神却永远不能屈服，也永远不会毁灭。

这就是江湖男儿的义气，这就是江湖男儿的血性。

朱猛凝视着司马超群，神情中也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尊严。

“你是我一生的死敌，你我冤仇相结已深，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死，”朱猛说：“为了这些屈死的冤魂，你我也已势难并存。”

“我明白。”

“我朱猛纵横江湖一生，挥刀杀人，快意恩仇，从未把任何人看在眼里。”朱猛说：“只有你，你司马超群。”

他的声音已因激动而颤抖：“你司马超群今日请受我朱猛一拜。”

他真的拜倒。这个永不屈膝的男子汉，竟真的拜倒在地下，拜倒在司马超群面前。

司马超群也拜倒。

“我拜你是个真正的英雄，是条真正的男子汉。”朱猛嘶声的说：“可是这一拜之后，你我便将永诀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因为我还是会杀你，我别无选择余地。”

司马超群肃然道：“是的。人在江湖，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我都已别无选择余地。”

“你明白就好。”朱猛的声音更嘶哑：“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来，再次环顾他的属下。

“这个人就是司马超群，就是毁了我们雄狮堂的人。”朱猛说得低沉而缓慢：“就为了这个人要造成他空前的霸业，我们的兄弟已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在街头，连尸骨都无法安葬，我们的姐妹已不知有多少人做了寡妇，有的人为了要吃饭，甚至已经沦落到要去做婊子。”

大家默默的听着，泪眼中都暴出了血丝，拳头上都凸起了青筋。

“我们每个人都曾在心里发过毒誓，不取下他的头颅，誓不回故乡。”朱猛说：“就算我们全都战死，也要化做厉鬼来夺他的魂魄。”

他指着司马超群：“现在他已经来了，他说的话你们都已经听得很清楚。”

朱猛道：“他是还债来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他的目光刀锋般从他的属下脸上扫过：“他只有一个人，他也像我们一样，已经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但是我们最少还有这些兄弟，我们要报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一个人绝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

朱猛厉声道：“你们的手里都有刀，现在就可以拔刀而起，将他乱刀斩杀在这里。”

没有人拔刀。

大家还是默默的听着，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司马超群一眼。

朱猛大喝：“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们的手都已软了？难道你们已经忘了怎么样杀人？”

阿根忽然冲过来，伏倒在司马和朱猛面前，五体投地。

“老总，我知道你跟我到这里来，就是准备来死的。”阿根说：“老总，你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你死了之后，阿根一定会先安排好你的后事，然后再跟着你一起去。”

司马超群大笑：“好，好兄弟。”他大笑道：“好一个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忽然间，“当”的一声响，一把刀从一个人手里跌下来，跌落在地上。

朱猛对着这个人，厉声问：“蛮牛，你一向是条好汉，杀人从来也没有手软过，现在怎么连刀都握不住了？”

蛮牛垂下头，满面血泪。

“堂主，你知道俺本来做梦都想把这个人的脑袋割下来，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样？”朱猛的声音更凄厉：“现在你难道不想杀他？”

“俺还是想，可是叫俺这么样就杀了他，俺实在没法子动手。”

“为什么？”

“俺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蛮牛也跪下来，用力打自己的耳光，打得满脸是血：“俺该死，俺是个该死的孬种，俺心里虽然知道，可是堂主若是叫俺说出来，俺却说不出。”

“你孬种，你说不出，我说得出。”朱猛道：“你没有法子动手，只因为你忽然发现咱们天天想要他命的这个人是条好汉，他既然有种一个人来见咱们，咱们也应该以好汉来对待他，咱们若是这么样杀了他，就算报了仇，也没有脸再去见天下英雄。”

他问蛮牛：“你说，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样想的？”

蛮牛以头碰地，脸上已血泪模糊。

朱猛刀锋般的目光又一次从他属下们的脸上扫过去。

“你们呢？”他问他这些已经跟着他身经百战、九死一生，除了一条命外什么都没有了的兄弟们：“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没有人回答。

可是每个人握刀的手都受伤了。

他们虽然已失去一切，却还是没有失去他们的血气、义气和勇气。

朱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一双疲倦无神的大眼中忽然又有了光，忽然仰面而说：“好，这才是好兄弟，这才是朱猛的好兄弟，朱猛能交到你们这样的兄弟，死了也不冤。”

他转脸去问司马超群：“你看见了吧，我朱猛的兄弟是些什么样的兄弟？有没有一个是孬种的？”

司马超群的眼睛已经红了，早就红了。

但是他没有流泪。

他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朱猛，我不如你，连替你擦屁股都不配。”他说：“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这句话不是别人说出来的，这句话是司马超群说出来的。

天下无双的英雄司马超群。

朱猛眼中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反而充满了悲伤，彷佛正在心里问自己：

——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而是仇敌？

这句话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朱猛只说：“不管怎样，你对得起我们，我们也绝不会对不起你。”他说：“只可惜有一点还是不会变的。”

他握紧双拳：“我还是朱猛，你还是司马超群，所以我还是要杀你。”

这也是一股气，就像是永生不渝的爱情一样，海可枯，石可烂，这股气却永远存在。

就因为有这股气，所以这些什么都没有，连根都没有的江湖男儿，才能永远活在有血性的人们心里。

朱猛又道：“你刚才也说过，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本来就应该由我们自己解决。”

他问司马超群：“现在是不是已经到时候了？”

“是。”

朱猛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给司马大侠一把刀。”

蛮牛立刻拾起了地上的刀，用双手送过去，一把百炼精钢铸成的大刀，刀口上已经有好几个地方砍缺了。

“这把刀不是好刀，”朱猛说：“可是在司马超群手上，无论什么样的刀，都一样可以杀人。”

“是。”司马超群轻抚刀锋上的残缺处：“这把刀本来就是杀人的刀。”

“所以我只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能杀我，刀下千万不要留情。”朱猛的声音又变为凄厉：“否则我就算杀了你，也必将抱憾终生。”

他厉声问司马：“你想不想要我朱猛为你抱憾终生？”

司马超群的回答很明白：“我若能一刀杀了你，你绝不会看到我的第二刀。”

“好！”朱猛说：“好极了。”

刀光一闪，朱猛拔刀。

小室中所有的人都避开了，这些人都是朱猛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可是他们都避开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死，死有什么了不起？但是男子汉的尊严和义气，却是绝对不容任何人损伤的。

朱猛横刀向司马：“我若死在你的刀下，我的兄弟绝不会再找你。”

他说：“朱猛能死在司马超群的刀下，死亦无憾。”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去看蝶舞一眼，这一眼也许就是他最后一眼。

——我若死在你的刀下，只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她。

这句话也是不会说出来的，朱猛只说：“你若死在我的刀下，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妻子儿女。”

“我的妻子儿女？”司马超群惨笑：“我的妻子儿女恐怕只有等我死在你的刀下后，才能去照顾他们了。”

朱猛心沉。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司马的悲伤痛苦也许远比他更重、更深。

但是他已拔刀。刀已横。

心也已横了。

生死已在一瞬间，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们这生死一战。

但是就在这时候，就在这一瞬间——

“朱猛。”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呼唤，声音彷佛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可是呼唤他的人就在他身边。一个随时都可以要他去为她而死的人。

一个他在梦魂中都无法忘记的人。

去者已去，此情未绝；

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朱猛没有回头。

他的刀已在手，他的死敌已在他刀锋前。他的兄弟都在看着他。他已不能回头，他已义无反顾。

“朱猛，”呼唤声又响起：“朱猛。”

那么遥远的呼唤声，又那么近。

那么近的呼声，又那么远，远入浪子梦魂中的归宿。

浪子的归宿远在深深的、深深的伤痛中。

朱猛回头。

又是“当”的一声响，朱猛回头，回头时刀已落下，回头时蝶舞正在看着他。

她看见的只有他，他看见的也只有她。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已不存在，所有的事也都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一切恩怨、仇恨、愤怒、悲哀都已化作了蝴蝶。

蝴蝶飞去。

六

蝴蝶飞去又飞来，是来？是去？是人？是蝶？

“朱猛、朱猛，你在不在？”

“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在。

宝刀不在，雄狮不在，叱咤不可一世的英雄也已不在。

可是他在。

只要她在，他就在。

“朱猛，我错了，你也错了。”

“是的，我是错了。”

“朱猛，我为什么总是不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样对我的？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蝶舞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我？我为什么总是不让你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一个喜欢我的人？”

没有回答，有些事总是没有回答的，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答案。

“朱猛，我要死了，你不要死。”蝶舞说：“我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她的声音就如雾中的游丝。

“我已不能再为你而舞了，但是我还可以为你而唱。”蝶舞说：“我唱，你听，我一定要唱，你一定要听。”

“好，你唱，我听。”

没有了。

没有人，没有怨，没有仇恨，除了她要唱的歌声，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她唱。

“宝髻匆匆梳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紫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游丝渐走更远更停。

她唱，她已唱过。

她停。

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已停止，至少在这一瞬间都已停止。

人间已不再有舞，也不再有歌，人间什么都已不再有。连泪都不再有。

只有血。

朱猛痴痴的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她，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一剑光寒

一

二月二十六。

长安。

高渐飞在等。

郑诚告诉他：“卓先生暂时还不能见你，但是他说你可以在这里。”

小高微笑：“我会等的。”他的笑容温和平静：“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一定从来都没有见过像我这么样会等人的人。”

“哦？”

“因为我比谁都有耐性，也许比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还有耐性。”小高说：“我从前住在深山里，有一次为了等着看一朵山茶开花，你猜我等了多久？”

“你等了多久？”

“我足足等了三天。”

“然后你就把那朵花摘下来插在衣襟上？”

“我没有，”小高说：“等到花开了，我就走了。”

“你等了三天，就为了要看花开时那一瞬间的情况？”

郑诚自己也是个很有耐性的人，而且好像能够明白小高的意思。

“不管你在等的是什么，通常都不会没有目的。”他对小高说：“你虽然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可是你的目的一定已达到，而且你的目的绝不是仅仅为了要看一朵山茶花开而已。”

“我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一朵花也是一个生命，在那朵花开的那一瞬间，也就是生命诞生的时候。”郑诚说：“一个生命在天地孕育中诞生，其中变化之精微奇妙，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

他凝视着小高：“所以我想你那三天时间并没有虚耗，经过那次观察后，你的剑法一定精进不少。”

小高吃惊的看着他，这个长着一张平平凡凡的四方脸的年轻人，远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聪明得多。

“等人更不会没有目的，你当然也不会等到卓先生一来就走的。”郑诚淡淡的问小高：“你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让小高开口，又说：“这个问题你用不着回答我，我也不想知道。”

“这是你自己问我的，为什么又不要我回答，又不想知道？”

“因为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少越好。”

“你既然根本不想知道，为什么又要问？”

“我只不过在提醒你，我既然会这么说，卓先生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郑诚说：“等到卓先生问你这个问题时，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回答他，而且能够让他满意，否则你最好就不要再等下去了。”

他很严肃而诚恳：“让卓先生觉得不满意的人，现在还能够活着的并不多。”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他并不想等着看小高对他说的这句话有什么反应。

可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还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卓先生还吩咐过我，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不管你要什么都行。”

“他真的是这么样说的？”

“真的是。”

小高笑了，笑得非常愉快：“那就好极了，真的好极了。”

二

卓东来召见郑诚时，已经接近正什。郑诚完全看不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在昨天一日间发生的那些悲惨而可怕的事，看来就好像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卓青已经做出些什么事来报复他？他也绝口不问。

他只问郑诚：“高渐飞是不是还在等？”

“是的，他还在等。”郑诚说：“但是他要的东西我却没法子完全替他找到。”

“他要的是什么，连你都找不到？”

“他要我在一个时辰里替他准备二十桌最好的酒菜，而且限定要长安居和明湖春两个地方的厨子来做。”郑诚说：“他还要我在一个时辰里，把城里所有的红姑娘都找来陪他喝酒。”

“你替他找来了多少？”

“我只替他找来七十三个，其中有一大半都是从别的男人被窝里拉出来的。”

卓东来居然笑了笑。

“在那个时候，被窝里没有男人的姑娘，也就不能算红姑娘了。”他说：“这件事你办得已经很不错，今天早上我们这地方一定很热闹。”

“的确热闹极了，连镖局里会喝酒的弟兄们，都被他拉去陪他喝酒。”郑诚道：“他一定要每个人都好好的为他庆祝一番。”

“庆祝？庆祝什么？”卓东来问：“今天有什么值得他庆祝的事？”

“他没说。”郑诚道：“可是我以前听说过，有很多人在知道自己快要死的时候，都会这样做的。”

卓东来沉思着，瞳孔忽然又开始收缩，过了很久才说：“只可惜我知道他暂时还死不了。”

三

酒已醉，客已散，前面的花厅和走廊上，除了散满一地断钗落环，腰带罗袜，和几个跌碎了的鼻烟壶和胭脂盒外，还有些让人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好像特地要向主人证明，他们的确都已醉了。

他们的主人呢？

主人不醉，客人怎么能尽欢？

小高就像是个死人一样，袒着肚子躺在一张软榻上，可是等到卓东来走到他面前时，这个死人忽然间就醒了，忽然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总是要等到曲终人散才来？难道你天生就不喜欢看到别人开心的样子？”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他，淡淡的说：“我的确不喜欢，醒眼看醉人，并不是件很有趣的事……”

他盯着小高的眼睛：“幸好你还没有醉，醉的是别人，不是你。”

小高的眼睛里连一点酒意都没有。

“我看得出你还很清醒，”卓东来说：“比三月天的兔子还清醒。”

小高笑了，大笑。

“你没有看错，确实没有看错。”他大笑道：“你的眼睛简直比九月天的狐狸还利。”

“你要别人醉，自己为什么不醉？”

“因为我知道狐狸迟早会来的。”小高说：“有狐狸要来，兔子怎么能不保持清醒？”

“如果狐狸来了，兔子再清醒也没有用的。”

“哦？”

“如果知道有狐狸要来，兔子就应该赶快逃走才对。”卓东来笑道：“除非这个兔子根本就不怕狐狸！”

“兔子怎么会不怕狐狸？”

“因为牠后面还有一根枪，这根枪已经对准了狐狸的心，随时都可以刺进去。”

“枪！”小高眨了眨眼：“哪里来的枪？”

卓东来笑了笑：“当然是从一口箱子里来的，一口失而复得的箱子。”

小高不笑了，眼睛也不再眨，而且露出了一种从心里就觉得很佩服的表情。

“你已经知道了？”他问卓东来：“你怎么知道了？”

“你以为我知道了什么？”卓东来说：“我只不过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人，如果吃了别人一次亏，就一定会想法子加十倍去讨回来，我只不过知道萧泪血恰巧就是这种人，而且恰巧找到了你。”

他又笑了笑：“我知道的只不过如此而已。”

小高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如此而已了，已经够多了。”他叹息着道：“难怪萧泪血告诉我，能够和卓先生谈生意，绝对是件很愉快的事，因为有些事你根本不必说出来，他已经完全知道。”

卓东来的微笑彷佛已变为苦笑：“可惜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你知不知道这次是萧泪血要我来的？”小高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你当然已经知道，而且你一定已经知道他要我来跟你谈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好的事也有很多种，”卓东来问：“他要你来谈的是哪一种？”

“大概是最不好的一种。”小高又在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我欠他一点情，这种事连我都不愿意来跟你谈。”

“你错了！”卓东来居然又在微笑：“这一点你错了。”

“哪一点？”

“在某一方面来说，最好的事往往都是最不好的事，所以在另一方面来说，最不好的事本来就是最好的事。”卓东来说：“人间事往往就有很多皆如是。”

他又解释：“如果萧先生根本就不要人来跟我谈，却在夜半无人时提着他的那口箱子来找我，那种事才是最不好的一种。”

“所以不管他要我来跟你谈的是什么事，你都不会觉得不太愉快？”

“我不会。”

“那就好极了。”

可是小高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很严肃，仿效着卓东来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要我来接替司马超群的位置，来接掌大镖局的令符，当大镖局的总局主。”

这句话说出来，无论谁都认为卓东来一定会跳起来的。

但是他连眼睛都没有霎一霎，只淡淡的问小高：“这真是萧先生的意思？”

“是的。”

小高反问卓东来：“你的意思呢？”

卓东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简单的说出了两个字：

“很好。”

“很好？”小高反而觉得很惊讶：“很好是什么意思？”

卓东来微笑，向小高鞠躬。

“很好的意思就是说，现在阁下已经是大镖局的第一号首脑，已经坐上大镖局的第一把交椅了。”

小高怔住。

卓东来对他的态度已经开始变得很恭敬。

“从今以后，大镖局属下的三十六路好汉，已经全部归于你的统辖之下，如果有人不服，卓东来愿为先锋，将他立斩于刀下。”

他用他那双暗灰色的眼睛正视着小高：“可是从今以后，你也是大镖局的人了，大镖局唯你马首是瞻，你也要为大镖局尽忠尽力，大镖局的困难，是你的困难，大镖局的仇敌，也就是你的仇敌。”

小高终于吐出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

小高苦笑：“本来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快，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正如宝剑的双锋一样。”卓东来的声音严肃而平静：“要有所收获，就必需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嘶哑：“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司马超群曾经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

“你呢？”小高忽然问他：“你付出过什么？”

卓东来笑了笑。

“我付出过什么？我又得到什么？”他的笑容中竟然充满伤感：“这个问题我恐怕不能回答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句话也不是谎话，而且说得确实有点伤感，甚至连小高都开始有点同情他了。

幸好卓东来立刻恢复了岩石般的冷静，而且立刻提出了一个比刀锋更尖锐的问题。

“我愿意拥立你为镖局之主，我也愿意为你效忠效力。我相信我们彼此都已经很了解，这样做对我们都有好处！”他问小高：“可是别人呢？”

“别人？”

“大镖局属下的三十六路人马，没有一个是好惹的角色，要他们诚心拥戴你为总瓢把子，很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问小高：“你准备怎么做？”

“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先要有威，才能有信，有了威信，才能号令群雄，才能让别人服于你。”卓东来说：“你身居此位，当然要先立威。”

“立威？”小高问：“要怎么样立威？”

“现在司马和我已决裂，他已经负气而去，不知去向。”

“我知道。”

“不但你知道，我相信还有很多别的人也知道了。”卓东来说：“卓青临死之前，一定不会忘记派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只要能够报复你，而且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我相信他连一件都不会忘记做的。”

小高说：“我也相信他能做到的事一定很不少。”

“的确不少。”

“所以你听到萧先生要我来接掌镖局，连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小高苦笑：“因为你也很需要我来帮你收拾残局。”

这一点卓东来居然也不否认。

“现在我们的情况的确不太稳定，萧先生想必也很明白这种情况，所以才会要你来。”

卓东来说：“萧先生和我之间彼此也很了解，也算准我绝不会拒绝的。”

他盯着高渐飞，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在这种情况你要立威，当然要用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小高也在盯着他，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是不是要我杀朱猛来立威？”

“是的。”

“这就是你的条件？”

“不是条件，而是大势。”卓东来冷冷的说：“大势如此，你我都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高渐飞霍然站起，走到窗口。

窗外积雪未溶，天气却已晴了，大地仍然是一片银白，天色却已转为湛蓝。远方忽然有一片白云飞来，忽然停下，又忽然飞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东来才轻轻的叹息。

“我了解你们，你和朱猛都是江湖人，重应诺而轻生死，因为，生死之间本来就只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他说得很诚恳：“所以你们萍水相逢，惺惺相惜，便能以生死相许。”

他的叹息声中的确有些感慨：“在那些根本就不知道“朋友”为何物的君子先生眼中看来，你们也许根本就不能算朋友，但是我了解你们。”

卓东来说：“所以我也了解，要你去杀朱猛，的确是件很悲哀的事，不仅是你的悲哀，也不仅是他的，而是我们大家共有的悲哀。”

小高无语。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了解一件事。”卓东来说：“你不去杀朱猛，也一样有人会去杀他的，他不死在你手里，也一样会死在别人手里。”

“为什么？”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司马超群失去了他的地位，情况也一样。”卓东来说：“所以朱猛的头颅，现在已成为大镖局属下三十六路豪杰逐鹿的对象。”

他又解释：“因为朱猛也是一世之雄，而且是大镖局的死敌，大镖局中无论谁能取下他的头颅，都可以藉此立威于诸路英豪间，取司马之位而代之。”

卓东来说：“其中最少有三个人有希望。”

“你怕他们！”

“我怕的不是他们。”

“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取而代之？”

“因为你。”卓东来说：“我也不怕你，可是再加上萧先生，天下无人能敌。”

这次他说的也是实话。

“以前我不杀朱猛，是为了要将他留给司马，而这次我不杀朱猛，是为了要将他留给你。”卓东来说：“与其让别人杀了他，就不如让他死在你手里了，反正他迟早都已必死无疑。”

小高霍然转身，盯着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却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你刚才说的那三个人，现在是不是也到了长安？”小高问卓东来。

“很可能。”

“他们是谁？”

“是一口无情的剑、一柄夺命的枪，和一袋见血封喉的暗器。”卓东来说：“每一种都有资格列入天下最可怕的七十件武器之中。”

“我问的是他们的人，不是他们的武器。”

“他们的人都是杀人的人，在长安都有眼线，都能在一两个时辰中找到朱猛。”卓东来说：“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已足够。”

“你为什么不说出他们的名字？”

“因为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之后，很可能会影响到你的斗志和心情。”

“我们能不能在他们之前找到朱猛？”

“你不能，我能。”

“朱猛此刻在哪里？”

“在我的掌握中。”卓东来悠然道：“他一直都在我的掌握中。”

四

暮云四合，群山在苍茫的暮色中，朱猛也在，在一抔黄土前。

一抔新堆起的黄土，墓上的春草犹未生，墓前石碑也未立，因为墓中的人可能已化作蝴蝶飞去。

墓中埋葬着的也许只不过是一段逝去的英雄岁月，和一段永远不会消逝的儿女柔情而已。

但是朱猛仍在。司马仍在。

所以他们之间纠缠错综的恩怨情仇也仍在，他们之间这个结本来就是任何人都解不开的。

暮色渐深。

朱猛痴痴的站在那里，已不知站了多久，他仅存的十余兄弟痴痴的看着他，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谁也不知道他的兄弟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们自己心里都知道，如果人生真的如戏，如果他的这一生也只不过是一出戏而已，那么这出戏无疑已将到落幕的时候。

无论这出戏多么惨烈悲壮轰动，现在都已将到了落幕的时候。

蝶舞只不过先走了一步，他们却还要把最后这段路走完。

不管多艰苦都要走完，他们只希望能把仇人的血洒满他们的归途。

朱猛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这班生死与共的兄弟，用他那双满布血丝的大眼看着他们，从他们脸上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很久，就好像看过这一眼后，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然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

“人生从来也没有永远不散的筵席，就算儿子跟老子，也总有分手的时候，现在就已经到了我们分手的时候。”

他的兄弟们脸色已变了，朱猛装作看不见。

“所以现在我就要你们走，最好分成几路走，不要超过两人一路。”朱猛说：“因为我要你们活下去，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能活下去，雄狮堂就还有再起的希望。”

没有人走，没有人动。

朱猛跳起来，嘶声大吼。

“我操你们的祖宗，你们难道没听见老子在说什么？你们难道希望雄狮堂的人都死尽死光死绝？”

还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

朱猛用力抽下了腰上一条巴掌宽的皮板带，往他们冲了过去。

“你们不走，你们要死，好，老子就先把你们活活抽死在这里，免得惹老子生气。”

板带抽下，一板带一条青紫，一板带一条血痕。

可是他这些既不知死活、也不知疼痛的兄弟们，只是闭着嘴，咬着牙，连一动都不动。

司马超群远远的站着，远远的看着，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是他的嘴已经有一丝鲜血沁出。

他的牙齿咬得太紧，已咬出了血。

起了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忽然刮起了风。刮在人身上好像小刀子一样的那种冷风。

朱猛的手终于垂落。

“好！你们要留下来陪我一起死，我就让你们留下来。”他厉声说：“可是你们一定要记住，不管我跟司马超群这一战是谁胜谁负，都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绝不能动他。”

司马超群忽然冷笑。

“没有用的，不管你想用什么法子来感动我都没有用的。”

“你说什么？”朱猛嘶声问：“你在说什么？”

“我只不过想要你明白，现在我虽然已经家破人亡，也绝不会故意成全你，故意让你杀了我，让你拿我的头颅去重振你的声威，重振雄狮堂。”司马超群的声音也已完全嘶哑：“你若想要我颈上这颗人头，还是要拿出真功夫来。”

“放你娘的狗屁。”朱猛暴怒：“谁想要你故意放老子这一马？老子本来还把你当作一个人，谁知道你放的却是狗屁。”

“好，骂得好。”司马仰面而笑：“你有种就过来吧！”

朱猛本来已经准备扑过去，忽然又停下，那种雷霆般的暴怒居然也忽然平息，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司马超群，就好像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一样。

“你怎么不敢过来了？”司马又在挑衅：“难道你只有胆子对付你自己的兄弟？难道“雄狮”朱猛竟是个这样的孬种！”

朱猛忽然也笑了，仰面狂笑。

“好，骂得好，骂得真他娘的好极了！”他的笑声如猿啼：“只可惜你这么样做也没有用的。”

“你在说什么？”司马超群还在冷笑：“你放的是什么屁！”

这次朱猛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长长叹息：“司马超群，你是条好汉。我朱猛纵横一生，从未服人，却已经有点佩服你。”他说：“可是你若认为我朱猛只不过是条不知好歹的莽汉而已，你就错了，你的意思我还是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

“你用不着激我去杀你，也用不着用这种法子来激我的火气。”朱猛说：“我虽然已经垮了，而且为了一个女人，就变得像白痴一样失魂落魄，变得比死了亲娘还伤心。”

他忽然用力一拍胸膛：“可是只要我朱猛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拚到底的，用不着你来激我，我也会拚到底。”

“哦？”

“朱猛颈上这颗人头也不是随便就会让人拿走的，也不会成全你。”朱猛厉声道，“可是我也不要你来成全我。”

他以大眼逼视司马：“今日你我一战，生死胜负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你若有一点意思要成全我，”朱猛的声音更惨厉：“只要你有一点这种意思，你司马超群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就是个狗养的杂种，只要你让了我一招一式，我就马上死在你面前，化为厉鬼也不饶你。”

司马超群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看着这位虽然已形销骨立，却仍有雄狮般气概的人，过了很久之后才说：“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今日我都会放尽全力与你决个死战。”

朱猛也正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当世天下英豪捧在天上，而今却已落入泥涂的英雄偶像，忽然仰天长叹：“你我今世已注定为敌，我朱猛但愿能有来生而已，但愿来生我们能交个朋友，不管今日这一战是谁胜谁负，谁生谁死都如此。”

五

风更冷。

远山已冷，青冢已冷，人也在冷风中，可是胸中却都有一股热血。

这股热血是永远冷不了的。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胸中有这么样一股永远冷不了的热血，所以我们心中就应该永无畏惧，因为我们应该知道，只要人们胸中还有这一股热血存在，正义就必然常存。

这一点必定要强调，因为这就是义的精神。

暮色也更深了。

司马超群和朱猛两个人在暮色中看来，已经变得只不过是两条朦胧模糊的人影而已。

可是在这些热血沸腾的好汉们眼中看来，这两条朦胧模糊的人影，却远比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形像都要鲜明强烈伟大得多。

因为他们争的并不是生死荣辱、成败胜负。

他们将世人们不能舍弃的生死荣辱都置之度外，他们只不过是在做一件他们自己认为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因为这是他们做人的原则。

头可断、血可流，富贵荣华可以弃如敝屣，这一点原则却绝不可弃。

——他们这么样做，是不是会有人认为他们太愚蠢？

——如果有人认为他们太愚蠢，那种人是种什么样的人？

六

朱猛肃立，与司马超群肃然对立，生死已决定于一瞬间。

奇怪的是，排斥激荡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一股气并不是仇恨，而是一股血气。

朱猛忽然问：“近十年来，你战无不胜，从未遇过对手，你克敌时用的是不是一口千锤大铁剑？”

“是。”

“你的剑呢？”

“剑不在，可是我的人在。”司马超群说：“你要战的并不是我的剑，而是我的人，所以只要我的人在，就已足够。”

“你要来跟我拚生死决胜负，为什么不带你的剑来？”

“因为我赤手也一样可以搏杀狮虎。”

朱猛慢慢的把他的板带系在腰上，也只剩下一双空拳赤手。

“我朱猛一生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无信无义、无廉无耻的小人已不知有多少被我刺杀于刀下。”他说：“我杀人时用的通常都是一柄大扫刀。”

“你的刀呢？”

“刀在。”朱猛说：“我的刀在。”

他伸出手，就有人把他那柄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帅首级的大扫刀送了来。

“好刀。”司马超群大声说：“这才是杀人的刀。”

“这的确是把杀人的好刀。”朱猛轻抚刀锋：“只不过这把刀杀的一向都是小人，不是英雄。”

刀在他的手里。

他左手握刀柄，右手拗刀锋，“崩”的一声响，一柄刀仍在他手里，却已被拗成两截。

断刀化为飞虹，飞入更深更浓更暗更远的暮色中，飞不见了。

朱猛的声音虽然更嘶哑，几乎已不能成声，可是豪气仍在：“司马超群可以用一双赤手搏杀狮虎，我朱猛又何尝不能？”

他紧握双拳，他的拳如铁，司马超群的一双铁拳也利如刀锋。

“你远来，你是客。”司马说：“我不让你，可是你应先出手。”

“好！”

听到朱猛说出这一个“好”字，蛮牛就知道自己快要完了。

七

“蛮牛”是个人，是条好汉。

但是他有的时候长的就像是条牛一样，牛一样的脾气，牛一样的倔强，比野牛还野，比蛮牛还蛮，一身铜筋铁骨，简直就像是条铁牛。

可惜这条铁牛的心，却像是瓷器做的，碰都碰不得，一碰就碎了。

所以他一直都坐得最远。

别人都站着，他坐着，因为他怕自己受不了。

有很多事他都受不了。

他最受不了那种出卖朋友的小人，碰到那种人，他随时都可以用他唯一的一条命去拚一拚。

他也受不了那种对朋友太够义气的人，因为碰到这种人，他也随时都会把自己唯一的一条命拿去卖给他。毫无条件的卖出去，绝不后悔。

所以他一听见朱猛说“好”，一看见朱猛一拳击出，他就知道自己快要完了。就好像钉鞋看见朱猛已经站到小高身旁的情况一样。除了死之外，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他只希望能够在临死之前看到朱猛击倒司马超群，只希望在临死之前还能跟随着朱猛，到大镖局去跟卓东来拚一拚。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老天爷就是待他不薄了，他自己也已死而无怨。

千古艰难唯一死，他现在已经准备死了，这一点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可惜老天爷偏偏不肯答应他。

就在他看到朱猛彷佛又回复了往日的雄风，挥动铁拳，着着抢攻时，忽然有一条黑色的绞索轻轻柔柔的从后面飞来，套住了他的咽喉。

蛮牛想挣扎反抗呼喊时，已经太迟了。

绞索已经收紧，嵌入了他的喉结，他只觉得全身的力量忽然消失，全身的肌肉忽然松弛，所有的排泄物忽然同时流出。

这时候朱猛和司马犹在苦战，别的人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们这一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也没有人回过头来看一眼。

于是这么样一条铁牛般的好汉，就这样静悄悄的离别了人世。

他死得实在比钉鞋更惨。

八

高手相争，往往是一招间的事，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

司马和朱猛这一战却不同。

这一战打得很苦。

他们都已很疲倦，不但心神交瘁，而且精疲力竭。

那些本来在瞬息间就可以致人于死的招式，在他们手里已经发挥不出原有的威力来。

有时候司马明明一掌就可以将朱猛击倒的，可是一掌击出后，力量和部位都差了两分。

朱猛的情况也一样。

看着两位叱咤江湖不可一世的当世英雄，如今竟像两条野兽般作殊死之斗，实在是件很悲哀的事。

奇怪的是，朱猛的那些兄弟们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时朱猛被一掌击倒，再挣扎着爬起，他们也完全没有反应，竟似完全无动于衷。

他们都被对方击倒过，只要倒下去之后还能站起来，被击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可是这一次司马倒下去时，眼中却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忽然在地上翻身一滚，滚过去抱住了朱猛的腿。

这一招绝不是英雄好汉所用的招式。

司马超群纵横一生，从未用过这样的招式，朱猛也想不到他会用出来。

所以他一下子就被拖倒，两个人同时滚在地上，朱猛的火气已经上来了。“砰”的一拳，擂在司马的后背上。

司马却还是紧紧抱住他不放，却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的兄弟们大概已经全都死了。可是我们一定要装作不知道。”

朱猛大惊，正想问：“为什么？”

他没有说出一个字，因为他的嘴已经被司马堵住，又在他耳边说：“我们还要继续拚下去，让别人以为我们已经快要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了。”

朱猛并不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汉。

他也是老江湖了，也已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情势的变化。

他的兄弟们虽然还在那里，可是每个人的脖子都已软软的垂下。

他已经嗅到一种令人从心里作呕的恶臭。

就在他们苦战时，已经有人在无声无息中，拗断了他这些兄弟的咽喉。

他这些身经百战的兄弟，真会如此轻易就死在别人手里？

朱猛不信，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是他全身都已凉透。

司马居然乘机一翻，压在他身上，挥拳痛击他的软胁和肋骨。

可是他打得并不重，声音更轻。

“不管我们究竟是敌是友，这一次要听我的话，否则你我都死不瞑目。”

“你要我怎么样？”

“我们走，一起走。”司马超群道：“我说走的时候，我们就跳起来一起走。”

忽然有人笑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小司马果然还有点儿聪明，只可惜对朱猛还是没有用的。”这个人阴恻恻的笑道：“世上只有杀头的朱猛，没有逃走的朱猛。”

司马忽然跳起来，轻叱一声：“走！”

九

夜，寒冷而黑暗，就算是一个目力经过严格良好训练的人，都很难看得清近在咫尺的树木和岩石，当然更无法分别路途和方向。

何况这里根本没有路。

一个人如果已经走到没有路的地方，通常就是说这个人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了。

司马超群在喘息，他的肺部虽然几乎已将爆裂，却还是尽量抑制着自己的喘息声。

他全身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好像已摆在屠夫的肉案上，在被人用小刀切割。

朱猛的情况也不比他好。两个人肩靠着肩，站在这一片荒寒的黑暗中，不停的喘息着，虽然听不见猎人的弓弦和脚步声，却已经可以感觉到野兽负伤后还在被猎人追捕时，那种绝望的沉痛与悲伤。

“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司马说：“他们来的不止一个人，其中的任何一个也许都已经足够对付我们。”

朱猛冷笑：“想不到天下无双的司马超群也会说出这种泄气话。”

“这不是泄气话，”司马说：“这是实话。”

朱猛沉默，过了很久才黯然说：“是的，这是实话。”他的声音里充满悲伤；“司马已非昔日之司马，朱猛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朱猛了，否则怎么会被人像野狗般追得无路可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本来宁死也不会逃走的，世上只有杀头的朱猛，没有逃走的朱猛。”司马超群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你这颗大好头颅，送给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为什么要让他提着我们的头颅，去换取他的声名荣耀美酒高歌欢唱？”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朱猛厉声道：“就算是我们要把这颗头颅送人，也要选一个值得我们送的人，绝不能送给卓东来。”

黑暗中忽然有人在鼓掌。

“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

又是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又是那种阴恻恻的笑声：“这么好的两颗头颅，怎么能送给卓东来那种大坏蛋？我看你们不如还是送给我吧。”

他的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让人根本听不出他这个人究竟在哪里。

朱猛的全身都已僵硬。

这个人不是卓东来，却比卓东来更可怕，朱猛这一生中，还没有遇到过轻功如此可怕的人。

他简直不能相信，世上竟有人能练成这般鬼魅般飘忽、来去自如的轻功。

可是他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因为他已经听见司马超群的耳语：“说话的不是一人，是孪生兄弟两个。”司马超群说：“只要我们能沉住气，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看出我们的虚实。”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的脸被照亮了，脸上的每一根皱纹、每一道伤痕、每一种表情都被照亮了。

最少有三十盏巧手精制的孔明灯，三十道强烈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身子已经站得笔直，脸上已经全无表情。

他们虽然还是看不见对方的人在哪里，可是他们也没有让对方看出他们的疲乏伤痛和恐惧。

两个身经百战，百炼成钢的人，两条永不屈服的命，无论谁想要他们颈上的人头都很不容易。

灯光虽亮，远方的黑暗仍然是一片黑暗。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笑。

“公孙公孙，别来无恙？”他微笑着道：“我一向知道你们都是很知道好歹的人，如果我成全了你们，成就了你们的霸业，你们一定会把我们这具没有头的尸体好好安葬，每到春秋祭日，一定会以香花美酒供奉在我们的坟前。”

黑暗中又立刻响起了掌声和笑声：“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

这一次笑声从左右两边同时响起来的，然后就有两个人从左右两边，同时由黑暗中走入了灯光可以照得到的地方。

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头戴珠冠，腰束玉带，带上悬长剑，剑上缀宝玉，衣着华丽如贵公子。

另一个却好像是个乞丐，手里拄着根长木杖的跛足乞丐。

可是如果你仔细去看，这两个人的身材容貌却是完全一样的。

——公孙公孙。

——孪生兄弟。

朱猛忽然想起了两个人，两个他本来一直认为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总领关东二十七大寨，钟鸣鼎食，饮食起居比王侯贵公更讲究的“富贵公子”公孙宝剑。

——浪迹天涯，三餐不继，经常醉卧在沟渠中，连丐帮都不肯收留的公孙乞儿。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兄弟，而且是孪生兄弟。

既然是亲生的兄弟，为什么要让其中一个锦衣玉食，另一个却自甘贫贱？

朱猛还没有想通这种道理，却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他忽然想到了司马超群和卓东来。

——卓东来为什么要将司马超群捧成天下英雄的偶像？

这其中的道理，既复杂又简单，虽简单却复杂，非但朱猛在一时间想不通，别人也同样想不通。

可是朱猛总算想通了一点。

如果司马超群也不知道他们是孪生兄弟，一定也会认为公孙宝剑是天下无双的轻功高手，听到那种鬼魅般的笑声后，一定也会被他们震慑，就好像朱猛自己刚才的情况一样。

现在朱猛已明白，那只不过是一种烟幕而已。

在金吾不禁的元宵夜，皇宫大内中施放的烟火也是这样子的，看来辉煌灿烂，千变万幻，如七宝楼台，如鱼龙曼衍。

其实却都是假的、空的，在一瞬间就化作了虚无空假，空假虚无。

但是它却掌握了那一瞬间的辉煌光彩。

在某些人心目中，能掌握这一瞬间的辉煌，就已足永恒。

如果说人生本如逆旅，那么在这悠悠不变的天地间，“一瞬”和“永恒”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宁愿为另一个人去牺牲，而且毫无怨尤。

唯一的问题是——

真正被牺牲的是谁？真正得到满足的又是谁？

这问题朱猛非但更想不通，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他再想这些事。

他听到司马超群正在对公孙兄弟说：

“其实我早就知道两位会来的。”司马仍在微笑：“多年之前，两位就已想将我驱出大镖局，只不过一直没有把握而已，没有把握的事，两位自然不会做的，所以才会等到今日。”

他忽然叹了口气：“可是我实在想不到两位怎么会来得如此快。”

“你应该想得到的。”

公孙宝剑说：“像今日这样的机会，我已等了很久。”

“你怎么会知道机会已经来了？”

“我当然知道。”

“你几时知道的？”司马超群说：“我知道你的马厩中不乏千里良驹，可是就算你能日行千里，最快也要穷四五日之力才能赶来这里。”

他问公孙宝剑：“难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准了会有昨日之事发生？难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准了我会和卓东来反目成仇，拔刀相对？”

“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我在大镖局中也有卧底的人？”

“我想到过，可是那也没有用的。”

“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五天之前，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别人怎么会知道？”

“卓东来呢？”

“他也想不到的。”司马的声音中已有了伤感：“直到我拔刀之前，他还不信我真的会拔刀。”

“哦？”

“就算那时他已想到，也不会告诉你。”

“哦？”

“我与他数十年交情，虽然已毁于一瞬间，可是当今世上，还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司马说：“就算他要出卖我，也不会卖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配。”司马超群淡淡的说：“在卓东来眼中，阁下两兄弟加起来还不值一文。”

他又叹了口气：“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能在今日赶到这里，除非你真的有那种未卜先知的本事。”

公孙乞儿忽然也叹了口气：“我虽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可是我已经想到了。”

公孙宝剑立刻问他的兄弟：“你想到了？你想到了什么？”

“我忽然想到你实在也应该跟我一样，多到江湖中来走动走动的。”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也跟我一样老奸巨猾，你就会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只不过是要我们多陪他聊聊天，说说话。”公孙乞儿道：“因为他的胆已丧，气已馁，力已竭，正好利用我们陪他说话的时候恢复恢复元气，等我们出手时，说不定还可以招架一两下子。”

他摇头叹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等到脑袋真的被砍下来时，我们的小司马是绝不会死心的。”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朱猛也笑了，两个人居然同时大笑。

“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

朱猛大笑着向乞儿招手：“来来来，你赶快过来，越快越好。”

“你要我过去？”

“因为朱大太爷已经看上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小王八羔子了，很想把老子这个脑袋送给你，只看你有没有本事能拿得走。”

司马超群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好！这个小王八羔子就给你，那个比他大一点的王八羔子归我。”

“好！就这么样。”朱猛的笑声豪气如云；“若是凭咱们两个还对付不了这两个小王八蛋，那么咱们不如赶快去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两个人并肩而立，纵声大笑，什么叫“生”？什么叫“死”？都被他们笑得滚到一边去了。

公孙兄弟的脸色没有变。

有些人的脸色永远都不会变的，脸上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新表情。

他们兄弟就是这种人，只不过公孙乞儿又叹了口气，叹着气问他的兄弟：“你有没有听见那位仁兄说的话？”

“我听见了。”

“那位仁兄是谁？”

“好像是雄狮堂的朱猛。”

“不会吧，不会是朱猛吧？”公孙乞儿说：“雄狮堂的朱猛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和大镖局的小司马一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现在他们两个人怎样会忽然变得穿起一条裤子来了？”

朱猛忽然用力握住司马超群的臂，沉声问：“那乞儿说的话你可曾听到？”

“我听得很清楚。”

“乞儿说的话虽然总带着些乞儿气，却也一语道破了你我今日的处境。”朱猛说：“你我本是一世之死敌，谁能想得到今日竟成为同生共死的朋友？”

“我们已经是朋友？”

“是的。”朱猛大声道：“从今日起，你我不妨将昔日的怨仇一笔勾销。”

司马大笑。

“好，好极了！”

“你我一日为友，终生为友。”朱猛厉声道：“只要我朱猛不死，如违此约，人神共殛。”

司马超群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你放心，我们都死不了的。”

这股热血就像是一股火焰，又燃起了他们的豪气，连他们生命中最后一分潜力都已被引发燃烧。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寂寞。

因为他们至少还有一个朋友，一个同生共死，生死不渝的朋友。

人生至此，死有何憾？

两个人互相用力一握对方的手，只觉得这股热血已带一股神奇的力量，自胸中奔泻而出，连脸上都焕发出辉煌的光彩。

公孙兄弟的脸色却变了。

朱猛与司马同时转身，以背靠背。

“你们来吧。”司马超群厉声道：“不管你们有多少人，都一起来吧！”

夕阳已没于西山，英雄已到了末路，公孙兄弟本来已将他们当作釜中的鱼、砧上的肉。

可是现在，这兄弟两人却不约而同后退了两步。

现在他们才知道，英雄虽然已至末路，仍然还是英雄，仍然不可轻侮。

这时候天色更暗了，彷佛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候。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凄冷的箫声，一个哀婉柔美的少女声音，伴着箫声曼声唱起了一曲令人永难忘怀的悲歌。

歌声是从哪里来的？

在一个如此寒冷黑暗的晚上，如此荒凉肃杀的深山里，怎么会有人唱这曲令人心碎的悲歌？

英雄不死

一

二月二十七日。

长安城外，荒野穷山。

距离天亮还有段时候，天地间仍是一片黑暗。

在数十盏孔明灯照射下的光影外，有两条人影随着歌声如幽魂般出现，一人抱琵琶，一人吹洞箫。

人影朦胧，歌声凄婉，在余光反映中，依然可以分辨出他们就是那一夜，在长安居第一楼楼头卖唱的盲目白头乐师，伴着他的依然是那个让人一看见就会心碎的瞎眼小女孩。

他们怎么会忽然在这里出现？是不是有人特地要他们到这里来唱这曲悲歌？

“宝髻匆匆梳就，

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紫雾罩轻盈，

飞絮游丝无定。”

春蚕已死，丝犹未尽。蜡炬已残，泪犹未干。

朱猛满脸的热血与豪气，忽然间就已化成了无定的游丝。

因为他又看见了一个人。

黑暗中忽然又有一个人出现了，就像是梦中蝴蝶的幽灵，以轻纱蒙面，穿一身蝉羽般的轻纱舞衣。

舞之飘起。

“相见不如不见，

有情恰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

庭院月斜人静。”

舞衣飘飘如蝴蝶，舞者也如蝴蝶。

朱猛没有流泪，朱猛已无泪。甚至热血都似已流干了。

他知道她不是蝶舞，可是她的舞却又把他带入了蝴蝶的梦境。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究竟是真是幻？

是真又如何？是幻又如何？如此短暂的生命，如此珍贵的感情，又何必太认真？

就让它去吧！什么事都让它去吧！随蝴蝶而去，去了最好。

他知道现在无论谁都可以在拔剑间将他刺杀，可是他已经不在乎。

他已经准备放弃一切。

司马超群却不让他放弃，歌声仍在歌，舞者仍在舞，司马超群忽然猫一般扑过去，要把这只蝴蝶扑杀在他的利爪下。

舞者非但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以一种无比轻盈的舞姿迎了上去，先闪过了他这一击，忽然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了两个字。

没有人听得见她说的是两个什么字，可是每个人都看到了司马超群的变化。

“同同。”

这就是她说的那两个字，两个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字。

“同同。”

无论谁听到这两个字都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可是对司马超群来说，这两个字却像是一道忽然自半空中击下的闪电。

就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动作忽然停止，他的身体四肢也忽然僵硬，眼中忽然充满了惊讶与恐惧，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往后退。

“同同。”

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的魔咒，在一瞬间就已摄去了司马超群的魂魄。

为什么会这样子？

一个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舞者，两个任何人听起来都认为毫无意义的字，为什么能让司马超群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能解释这件事，可是另外一件事却是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司马超群和朱猛都已经完了，他们的头颅在转瞬间，就将要被人提在手里。

瞎眼的白头乐师，虽然什么都看不出，可是他的乐声里也已隐隐有了种苍凉的肃杀之意。

天地间忽然充满了杀机，连灯光都变得苍白而惨烈，照在司马和朱猛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公孙宝剑握剑的手。

宝剑已将出鞘，人头已将落地。

惨烈的灯光忽然闪了闪，闪动的灯光中，彷佛忽然又闪起了一道比灯光更惨烈的光芒。

光芒一闪而没，一剑穿胸而过。

公孙宝剑掌中的剑犹未出鞘，已经被一柄剑钉在地上。

这柄剑并不是忽然从天外飞来的，是一个人飞身刺过来的。

只不过这个人和这柄剑都来得太快了，人与剑彷佛已化为一体。

这一剑是这个人飞身刺过来的？抑或这个人是乘着这一剑飞过来的？

没有人能分得出，也没有人能看清楚。

可是这个人大家都已看得很清楚。

一眼看过去，这个人就好像是少年时的司马超群，英挺，颀长，风神秀朗，气概威武，穿一身剪裁极合身、质料极高贵，色彩极鲜明的衣裳，发亮的眼睛中充满自信。

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人能认得出他就是昔日那个落拓江湖的无名剑客高渐飞。

二

乐声已断，舞已停，舞者蜷伏在地，彷佛再也不敢抬头去看这种杀人流血的事。

小高拔出了他的剑，秋水般的长剑上没有一丝鲜血，只有一点泪痕。

公孙乞儿吃惊的看着这个人和这柄剑，掌中的长棍虽然已摆出了长枪刺击之势，却已没有勇气刺出去。

朱猛和司马超群居然还痴痴的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看见。

公孙乞儿忽然大喝：“人呢？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死光了，为什么都不过来？”

光影外一个人用一种很温和的声音道：“这一次你说得对，你的人的确都已死光了，提灯的都已换上了我的人。”

一个人着华衣，拥貂裘，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自黑暗中走了过来。走路的姿态安详而优雅，没有人能看得出他会是个跛足的残废。

公孙乞儿脸色变了：“卓东来，是你！”

“是我，当然是我。”

卓东来悠然道：“只有我才会用你对付别人的法子对付你，朱猛的属下是怎么死的，你的属下也是怎么死的；你要怎么样杀人，我也要怎么杀你。”

他微笑：“你也应该知道我做事一向公平得很。”

公孙乞儿身子忽然向前滑出，长棍以丹凤式直刺卓东来的眉目。

长棍向前飞刺而出时，棍已离手，他的人已向后翻起，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就已到了光影外，眼看就要没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这种反应之快、应变能力之强，正是他一生中经验武功和智慧的精华累积。

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点。

他的身子翻跃时，就已看到有一道耀眼剑光惊虹般飞起，忽然间就已到了他们面前，森寒的剑光，刺得他连眼睛都张不开了。

等到他能够张开眼时，已经看不到这道剑光，只看见了一段剑柄，就像忽然从他身子里长出来的一样，长在他的胸膛上。

直到他的身子像石块般跌在地上时，他还在看着这段剑柄，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恐惧，好像还不明白他自己的胸膛上，怎么会忽然多出这么段剑柄来。

可是他已经知道这柄剑的剑锋在哪里了。

剑锋已齐根没入他的胸膛。

脱手一剑，一击致命。

“好快的剑，好快的出手！”卓东来向小高躬身示敬：“就只凭这一剑之威，已经足够统领大镖局了。”

“统领大镖局？”

朱猛彷佛忽然自梦中惊醒，慢慢的转过身，用一双目眶似已将裂的大眼看着小高。

“现在你已经统领了大镖局？”

小高沉默。

“好，好一个高渐飞！”朱猛大笑：“现在你果然已渐渐飞起来了。”

他的笑声如裂帛。

“你若是来取我颈上这颗头颅的，你只管拿去。”朱猛嘶声而笑：“我早就想把它送给人了，送给你总比送给别人好。”

小高没有笑，也没有反应，就在这短短数日之间，他就已将自己训练成一个岩石般的人，甚至连脸上都没有丝毫表情。

朱猛大喝：“你为什么还不过来，还在等什么？”

“我不急，你何必急？”小高淡淡的说：“我愿意等，你也应该可以等的。”

他忽然转身面对司马超群：“你当然更应该知道我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司马才慢慢的抬起头，就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一样，就好像已经将过去所有的人和事都已完全忘记。

又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间小高。

“你在等什么？”

“等着算你我之间的一笔旧账。”

“好，很好。”司马超群的声音中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现在的确已经到了该算账的时候，人欠我的，我欠人的，现在都该算清了。”

“以你现在的情况，我本不该逼你出手。”高渐飞冷冷的说：“可是上次你击败我时，我的情况也并不比你现在好多少。”

司马超群居然笑了笑。

“我根本没有怪你，你又何必说得太多？”

“等一等。”

朱猛忽然又大喝：“难道你现在就已忘了你我之约？”

司马超群沉下了脸。

“你最好走远些，这是我跟高渐飞两个人的事，谁要来插手，我唯有一死而已。”

卓东来轻轻的叹了口气。

“英雄虽然已到末路，毕竟还是英雄。”他说：“朱堂主，你也是一世之英雄，你也应该知道他的想法，为什么要让他一世英名扫地？”

他连看都不再看朱猛一眼，走过去拔起了公孙乞儿胸膛上的剑。

剑上还是没有血，只有一点泪痕。

卓东来以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捏住剑尖，将剑柄往高渐飞面前送过去。

“这是你的剑。”

小高并没有伸手去接剑。

“我知道这是我的剑，但是我也知道他没有剑。”

“他没有，你有。”

小高笑了。

“不错，你没有，我有，现在的情况好像就是这样子的。”

卓东来淡淡的说：“这个世界上原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我明白了。”小高说：“你的意思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终于伸出手。

他的手终于握住了他的剑柄。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眼中忽然露出杀机。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将这柄剑刺了出去。

剑尖距离卓东来的胸膛绝不会超过一尺，剑尖本来就对准了他自己的心脏。他居然只用两根手指捏住，居然将剑柄交给了别人。

没有人能犯这种错，犯了这种错的人，必定都已死在别人剑下。

卓东来也不能例外。

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已完全没有防避招架的余地。

高渐飞一直在等，等的就是这么样一个机会。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卓东来的脸，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在等这一剎那。

剑锋刺入卓东来心脏时的一剎那。

——在这一剎那间，他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卓东来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因为每一件事都在他预料之中，这一剑刺来时，他的身子已随着后退。

剑势不停，再往前刺。

他再往后退。

这一剑已用尽全力，余力绵绵不绝。

他再退。

剑尖还是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还是和他的胸膛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小高停下。

他停下来时衣裳已湿透。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他，用一种既温和又冷淡的声音对他说：“这一次实在辛苦了你。”卓东来说：“为了要等这么样一个机会，你的确费了很多心机，出了很多力，你实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实在应该让你杀了我的。”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什么讥诮之意，因为他说的也只不过是件事实而已。

“可是我一定要你知道，要杀我这么样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事，我不能让你得之太易。”卓东来说：“何况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的。”

高渐飞一直在听。

他只有听。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只有听卓东来一个人说，除了他之外，别人能说什么？

他忽然说出一句话，让每个人都吃了一惊。

“如果你杀了我，你也死定了。”卓东来对小高说：“如果你那一剑真刺入了我胸膛，就在那一瞬间，你也必死无疑，而且很可能比我死得还快。”

卓东来一向是个很少说谎的人，可是这一次他说的话，却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小高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说如果我那一剑刺杀了你，我死得反而会比你还快？”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世上最少有五种暗器是的确能见血封喉，能够在一瞬间就致人于死。”卓东来说：“江湖中最少有三个人会使用这一类的暗器。”

“哦？”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也知道这三个人之中，已经有一个人到了这里，已经用那五种暗器之中的一种对准了你的背。”

卓东来说：“如果你那一剑刺了我胸膛，那时一定会高兴极了，得意极了，无论谁在那种时候都难免会疏忽大意的，你也不会例外。”

这无疑也是事实。

“就在你最高兴、最得意的时候，你就会忽然觉得后背上好像被虫子咬了一口。”卓东来说：“你就会忽然倒了下去，你倒下去时心跳就已停止，那时候我大概还没有死。”

小高的背上已经在流冷汗。

卓东来悠然说：“可是现在你已经可以放心了，因为现在我还没有死，他大概暂时还不敢出手，因为这个人也跟我们一样，一向不太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个人是谁？”

“你想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得先想通三件事。”卓东来对小高说。

“三件什么事？”

“第一，公孙兄弟怎么能未卜先知，在五天前就已知道大镖局里要发生这么重大的变化，及时赶来这里？”卓东来说：“第二，这位以轻纱蒙面的舞者是从哪里来？司马超群本来要为朱猛杀了她，为什么听她说了两个字就退了下去，而且好像变了一个人？”

小高想不通，两件事都想不通。

卓东来又点醒他：“其实这两件事也可以算做一件事！就好像一间屋子虽然有两个门，可是只要用一把钥匙就可以打开了。”

小高苦笑：“可惜我没有这把钥匙，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

“钥匙通常都在活人身上，人死了，就用不着带钥匙了。”卓东来淡淡的说：“可是你要找这把钥匙，却不妨到死人身上去找。”

“这个死人是谁？”

“公孙兄弟既然能未卜先知，他们能及时赶来，当然是有人要他们来的。”卓东来问：“可是又有什么人能在五天之前，就已算准我与司马三十年的交情会毁于一瞬之间呢？”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卓东来说：“我与司马反目，就是为了这个人。”

“这个人是个死人？”

“是的，本来应该是个死人的。”卓东来说：“她知道她死了之后，司马一定不会放过我，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我们之间摆下了一把毒刀。”

小高的眼睛里忽然间发出了光，忽然问卓东来：

“一个女人难道能把另外一个女人扮成自己，难道能瞒得过她自己的丈夫？”

“如果她活着，当然瞒不过。”卓东来说：“可是如果她已死了几天，情况就不同了。”

他说：“一个人死了几天之后，肌肉已扭曲僵硬，容貌本来就会改变，如果她是被吊死的，改变得当然更多、更可怕，无论什么人都会被她瞒过去的。”

小高叹了口气：“一个人回家时如果骤然发现自己的妻子儿女都已惨死，无论对什么事大概都不会看得太清楚了。”

卓东来又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如果他忽然又发现她的妻子并没有死，他会变得怎么样？”

“这时候他大概就会忽然变得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了。”

小高又长声叹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一个女人怎么能狠得下这种心，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种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一样。”卓东来说：“你想不通，只因为你不是这种人。”

“你呢？”小高问卓东来，“你是不是这种人？”

“我是。”

三

司马超群惨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连朱猛看了都为他难受得要命。

那销魂的舞者却仍伏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卓东来在说什么。

卓东来冷冷的看着她：“其实我并不怪你，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卓东来说：“你当然也早已看出来，大镖局有三个人一直和我不对的，也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对付我，所以你早就在暗中和他们暗通声息，所以现在你才能把他们及时找来。”

舞者无语。

“你这么样做，只不过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而已。”卓东来说：“我本来绝对不会因此而对你下毒手的，只可惜你走错了一步。”

他的声音竟忽然又变了，又用他那种独特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管你为什么，你都不应该这么样对司马超群。”

从外表看起来，卓东来并不是一个凶暴恶毒的人，可是每当他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无论谁听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最了解他的当然还是司马超群。

每次他听见他用这种口气对一个人说话时，那个人等于已经判了死刑。

“你不能动她！”

司马忽然纵身一掠，用自己的身子挡在那神秘的舞者之前，厉声道：“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不怪她，这些年来，一直是我对不起她，就算我死在她手里，我也不许你动她毫发。”

卓东来的脸色忽然变了，瞳孔忽然收缩，忽然大吼：“小心！”

他的警告还是迟了一步。

地上的舞者已跃起，凄声而呼：“你要死，你就去死吧！”

呼声中，三点寒星暴射而出，飞击司马的背。

卓东来用左脚勾倒司马，以右掌横切小高的软胁，小高撤剑柄，卓东来用一直捏住剑尖的左手将长剑一带，剑柄已到了他右手里。

这几个动作几乎都是在同一剎那间完成的，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可惜他又迟了一步。

司马的身子虽然被勾倒，三件暗器中虽然有两件打歪了，其中还是有一件打入了他左肩下的臂。

卓东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挥手一剑削出，剑光一闪间，已经将司马这条手臂通肩削了下来。

蝮蛇噬手，壮士断腕。

小高也知道暗器中必有剧毒，要阻止毒性蔓延，要救司马的命，这是唯一的法子。

但他却还是要问自己——如果他是卓东来，能不能在这一瞬间下得了这种决断，是不是能下得了手？

剑风荡起了舞者蒙面的轻纱，露出了她的脸。

吴婉。

这个神秘的舞者果然是吴婉。

四

断臂落下，鲜血飞溅，司马超群的身子却仍如标枪般站在那里，屹立不倒。

剑光又一闪，直取吴婉。

司马竟用一只没有断的手，赤手去夺卓东来的剑锋。

“你不能动她。”司马的声音凄惨嘶哑：“我说过，不管我死活，你都不能动她。”

他的臂已断，气却未断。

卓东来这一剑竟似被他这股气逼住了，再也无法出手。

“吴婉，我还是不怪你，”司马说：“你走吧。”

吴婉看着他，用一种没有人能形容的眼神看着她的丈夫。

“是的，我要走了，”她轻轻的说：“我本来就应该走了。”

可是她没有走。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了他，把她的脸贴在他的断臂上。用她的脸阻住了他伤口流出来的血。

血流在她脸上，泪也已流下。

“可是我这一生已经走错了一步，已经不能再错。”吴婉说：“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走错的。”

她已经选好了她要走的路。

唯一的一条路。

卓东来手中的剑仍在。

吴婉忽然紧抱着她的丈夫，向剑尖上撞了过去，剑锋立刻刺入了她的后背，穿过了她的心脏，再刺入司马的心脏。

这柄剑本来就是无比锋利的宝剑。

这一剑就穿透了两颗心。

“同同，”吴婉呻吟低语：“同同，我们总算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的，总算死在一起了。”

这就是她这一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宝剑无情，英雄无泪。”

司马超群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还是没有流泪。

他至死都没有倒下，他至死都没有流泪。

五

英雄的泪已化作碧血。

剑上却仍然没有血，只有一点泪痕，可是现在连这一点神秘的泪痕，都彷佛已被英雄的碧血染红了。

剑仍在卓东来手里，卓东来在凝视着剑上的泪痕。

他没有去看司马，也没有去看吴婉。

他的眼中更不会有泪。

可是他一直都在痴痴的看着这一点泪痕，就像忽然发现了这一点泪痕中，有一种神秘而邪恶的力量，所有的不幸都是被它造成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今天来的三个人，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公孙兄弟，而是第三个人。”

卓东来的声音冰冷。

“这个人本来是不该死的，因为他太聪明、太厉害，他的暗器和易容术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如果他刚才悄悄的走了，我也许会装作不知道的，因为我以后一定还会用得到他。”

“他还没有走？”

“他没有走，”卓东来说：“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已做错了一件事，我已经不会让他走了。”

他忽然转身，面对那白头盲眼的老乐师，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计先生，难道你真的以为我认不出你来了？”

白头乐师一直站在灯光与黑暗之间的第一片朦胧中，光也朦胧，人也朦胧。

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也一直抱着琵琶站在他身边，苍白的脸上既没有悲伤之色，也没有恐惧之意，也不知道是因为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因她已经完全麻木。

白头乐师一只手持洞箫，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计先生，”卓东来又对他说：“三星夺命，两步易形，一计绝户，计先生，你的易容之术的确高明，你的手段更高。”

白头乐师居然开口说话了，居然说：“多谢夸奖，多谢多谢。”

“计先生，你要吴婉来作蝶舞之舞，在一瞬间就把雄狮堂的朱堂主和司马超群两个人的斗志全都毁了。”卓东来说：“这一着你做得真高。”

“多谢多谢。”

“白头的乐师伴着他楚楚动人的小孙女卖唱于街头，谁也不会仔细去看这个瞎了眼的白发老翁。所以你就扮成了他，带着他的孙女到这里来，用盲者的歌来掩饰、衬托吴婉的舞，用她的舞来吸引别人的注意。”

卓东来说：“那位白头乐师的容貌虽然没有人会去分辨，他的箫声远非你的箫声能及，这是大家都可以分辨得出的。”卓东来说：“只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也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一点了。”

“你说得对，”计先生居然承认：“我的想法确实是这样子的。”

“计先生，你实在是位人才，了不起的人才，我一直都很佩服。”

卓东来温和客气的语声忽然又变了，又用那种独特的口气说：“可是你实在不应该把你的绝户针交给吴婉的，这件事你实在做错了。”

计先生叹了口气，用一种充满了悲伤与后悔的声音，叹息着说：“我承认我错了，虽然我从未想到吴婉会用它去对付司马，但司马却已因此而死。我早就应该想到卓先生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我身上的。”

“也许你当时只想到要别人的命，却忘了那也是你自己防身护命的利器。”

计先生也承认。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该把那筒针拿去给别人的。”他又叹了口气，用一种耳语般的声音告诉卓东来：“幸好我自己还有几筒。”

他的声音很低，就好像在对一个知心的朋友，叙说他心里的秘密。

卓东来一定要很注意的去听才能听得到。

就在他听的时候，计先生的绝户针已经打出来了，分别从他的双手衣袖和他手里那管洞箫里打出来，这三筒针已足够将卓东来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一筒三针，已足追魂夺命，何况是三筒？

何况它的针筒和机器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速度也远比世上大多数暗器快得多。

可惜卓东来更快。他根本没闪避，但是他手上的剑已划出了一道光芒耀眼的圆弧。剑气激荡回旋，就好像浑水中，忽然涌出的一个力量极强大的漩涡。

九点寒星在一剎那间就已被这股力量卷入了这个漩涡，等到剑光消失时，三筒针也不见了。

计先生的心也沉了下去。

高渐飞是学剑的人，已经忍不住要大声称赞。

“好剑法！”

卓东来微笑着说：“你的剑也是把好剑，好极了。”

他忽然又转脸去问计先生：

“刚才我说话的时候也是个好机会，你为什么不乘机把你剩下的那筒针打出来？”

计先生的手握紧，握住了满把冷汗。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两筒针，你连我有几筒针都知道？”

“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一点。”卓东来说：“大概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一点。”

计先生又开始叹息。

“卓先生，你的确比我强，比所有的人都强，你的确应该成功的。”他黯然道：“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叛你。”

“从今以后？”卓东来彷佛很诧异：“难道你真的认为你还有“以后”？”

计先生的脸色没有变，一个人经过易容后，脸色是不会变的。

可是他全身上下的样子都变了，就像是一条骤然面对仙鹤的毒蛇一样，变得紧张而扭曲。

“你要我怎么样？”他问卓东来：“随便你要我怎么样都行。”

卓东来点了头。

“我也不想要你怎么样，只不过要你做一件最简单的事而已。”他说：“这件事是人人都会做的。”

计先生居然没有发现他的瞳孔已收缩，居然还在问他：“你要我去做什么事？”

卓东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要你去死。”

死，有时的确是件很简单的事。

计先生很快就死了，就在卓东来掌中的剑光又开始闪起光芒时，他就死了。

剑光只一闪，就已刺入了他咽喉。

高渐飞又不禁出声而赞：“好剑法，这一剑好快。”

卓东来又微笑：“你的剑也是把好剑，比我想象中更好，我好像已经有点舍不得还给你了。”

五

朱猛一直没有动，而且一直很沉默。

他本来绝不是这样的人，司马的死本来一定会让他热血沸腾，振臂狂呼而起。

他没有动，就因为司马的死忽然让他想起了许多事，每件事都像是杆长枪一样，刺入了他的心。

——吴婉为什么要这么样做？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一个人自己做错了事，却将错误发生的原因归咎到别人身上，自己心里非但没有悔疚，反而充满了仇恨，反而要去对别人报复。这种行为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弱点之一。

一个人为了自己做错了事，而去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这种心理也是一样的。

自私，就连圣贤仙佛都很难勘破这一关，何况凡人？

但是朱猛的想法却不同。

他忽然想到吴婉这样做很可能只不过是因为深爱司马，已经爱得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了。

爱到了这种程度，爱成了这种方式，爱到终极时，就是毁灭。

所以她就自己毁了，不但毁了自己，也要毁灭她所爱的。

司马能了解这一点，所以至死都不怨她。

蝶舞呢？

在卓东来命令他的属下夜袭雄狮堂时，蝶舞为什么要逃走？宁可被卓东来利用也要逃走？

她为了“爱”而走的？还是为了“不爱”而走的？

如果她也像吴婉深爱司马一样爱朱猛，却认为朱猛对她全不在乎，她当然要走。

如果她根本不爱朱猛，当然更要走。

可是她如果真的不爱，为什么又要对朱猛那么在乎？为什么要死？

不爱就是恨，爱极了也会变成恨，爱恨之间，本来就只不过是一线之别而已。

究竟是爱是恨？有谁能分得清？这种事又有谁能想得通？

朱猛忽然狂笑。

“司马超群，你死得好，死得好极了。”他的笑声凄厉如猿啼：“你本来就应该死的，因为你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等他笑完了，卓东来才冷冷的问：“你呢？”

“我比他更该死。”朱猛说：“我早就想把头颅送给别人，只可惜别人不要，却要我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实在不甘心。”

小高忽然大声道：“你死不了的。”

他一步就窜了过来，和朱猛并肩而立，用力握住了朱猛的臂：“谁要动他，就得先杀了我。”

卓东来看看小高，就好像在看着一个被自己宠坏了的孩子一样，虽然有点生气，却还是充满怜惜。

“不管你怎么对我，我一直都没有动你，你要我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动你。”卓东来说：“我相信你已经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小高不能否认！

“我当然明白，”他说：“你要把我造成第二个司马超群。”

卓东来黯然叹息。

“他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朋友，不管他怎么样对我，我对他都没有变。”

“我相信。”

“你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你的武功剑法之高，我的确比不上，你有心计，天下更无人能及。”高渐飞说：“你刚才说那位计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其实真正了不起的并不是他，而是你，谁也不能不佩服。”

他盯着卓东来，忽然也用卓东来那种独特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是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的，我就算死也不能让你动朱猛。”小高说：“何况我还有一股气，只要我这股气还在，你还未必能胜得了我。”

一股气？

这一股气是一股什么样的气？是正气？是侠气？是勇气？是义气？还是把这几种气用男儿的血性混合成的一股血气？

卓东来的瞳孔又渐渐开始收缩。

“我也不能不承认你的确有一股气在。”他问小高：“可是你的剑在哪里？”

“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卓东来又问：“你还有没有剑？”

“没有。”

卓东来笑了：“你没有，我有。”

有剑在手，剑已出鞘。

剑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手也是一双可怕的手，甚至比剑更可怕。

这双手杀过人后，非但看不见血，连一点泪痕都没有。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样做，你就这么样做吧。”卓东来说：“也许这就是你的命运，一个人的命运是谁也没法子改变的。”

他这个人、他这双手、他这把剑，确实可以在一瞬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和命运。

朱猛忽然又仰面而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这两句话的意思，我朱猛直到今日才总算明白了。”他的笑声渐低：“高渐飞，我朱猛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死得总算不冤，可是你还年轻，你犯不着为我拚命。”

说到这里，他忽然用脚尖挑起公孙宝剑落在地上的那把剑，一手抄住，曲臂勾在他的后颈上，只要他的手一用力，他的人头就要落地。

但是他的手已经被小高握住，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剑锋，“叮”的一声响，一柄剑已被他从剑锷处齐柄拗断。

朱猛瞧着他厉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要你活下去。”朱猛说：“我本来早就应该死的，我死了后，你就用不着再去跟卓东来拚命，我也可以算死得其时，死而无憾，也不算白活了这辈子。”

“你错了。”高渐飞说：“现在你是死是活已经与我们今日这一战全与关系，不管你是死是活，这一战已势在必行。”

“为什么？”

“因为现在卓东来已经不会放过我。”高渐飞说：“我若不死，他就要死在我手里，若是我此刻就能杀了他，就绝不会饶他活到日出时。”

他用力握紧朱猛的手：“你刚才说的两句话也错了，大丈夫既生于世，要活，就要活得快快乐乐，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高渐飞说：“现在你若死了，只不过白白陪我送给别人一条命而已，死得实在一文不值。”

卓东来忽然笑了笑：“他说得对，等他死了，你再死也不迟，为什么要急着把这条命送出去？难道你以为我会谢谢你？”

朱猛的手放松了，小高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今日我若不死，我不但要助你重振雄狮堂，而且还要整顿大镖局。”小高说：“我们来日方长，还大有可为，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千万不要轻言“死”字。”

卓东来又叹了口气：“这句话他也说得对，人活着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轻贱？”他叹息着说：“只可惜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谁都难免一死，无论谁都不能例外。”

他看着小高，瞳孔已收缩。

“现在你就已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卓东来说：“因为你又做错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不该将那柄剑拗断的。”卓东来说：“如果有剑在手，你大概还可以抵挡我三十招，可是现在，我在十招间就能取你的性命。”

这句话他刚说完，就听见一个人用一种冷淡而高傲的声音说：“这一次错的恐怕是你了。”

六

曙色渐临，使得灯光渐感黯淡，荒山间已有一阵乳白色的晨雾升起。

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雾一般不可捉摸的人，手里还提着口比他这个人更神秘的箱子。

“萧泪血，是你。”

“是我。”萧泪血冷冷淡淡的说：“你大概以为我已经不会来了，因为你对你的君子香一定很有把握。”他说：“其实你也应该知道，像这样的君子通常都是不太可靠的。”

卓东来长长叹息：“萧泪血，萧先生，你为什么总是要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呢？”

“大概因为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吧！”

“我不喜欢这种人，很不喜欢。”卓东来的声音已恢复冷静：“我以前也曾遇到过这种人。”

“现在他们是不是都已死在你手里？”

“是的。”

“你是不是想激我出手？”

“是。”

卓东来面对雾中的人影，居然完全没有一点畏惧之意。

“我说过，如果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谁也逃不过的。”他的声音听来居然也和萧泪血一样，一样冷淡而高傲：“可是我也相信，你自己恐怕也未必有把握能断定，今日究竟是谁要死在谁手里？”

朱猛吃惊的看着他，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到卓东来是这么样一个人，这么骄傲。

因为他也不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如果充满了自卑，往往就会变成一个最骄傲的人。

何况卓东来的手里还有“泪痕”。

有的人相信命运，有的人不信。

可是大多数人都承认，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冷酷而无情的神秘力量，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无法解释的事竟是因为这种力量而发生的。

——宝剑初出，已经被神鬼共嫉，要将铸剑者的一个亲人作为这柄剑的祭礼，一定要用这个人的鲜血，才能洗掉铸剑者滴落在剑上的泪痕，才能化去这柄剑的暴戾凶煞之气。

铸剑的萧大师无疑是个相信命运的人，所以他才会在剑上流下那点泪痕。

萧泪血呢？

他相信不相信呢？

雾中的人还是像雾一般不可捉摸，谁也猜不出他的心事。

但是他却忽然问小高：“高渐飞，你的剑还在不在？”

“不在了，我已经没有剑。”小高说：“我没有，他有。”

“这就是你的灵机。”萧泪血说：“你失却你的剑，是你的运气，你拗断那柄剑，是你的灵机。”

“灵机？为什么是我的灵机？”高渐飞说：“我不懂。”

“因为我只肯将我的破剑之术传给没有剑的人。”萧泪血说：“你的手里如果还有剑，如果你没有拗断那柄剑，我也不肯传给你。”

“传给我什么？破剑之术？”小高还是不懂，“什么叫破剑之术？”

“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剑法，也没有折不断的剑，更没有不败的剑客。”萧泪血说：“如果你用的兵器和招式适当，只要遇到使剑的人，你就能破其法、折其剑、杀其人，这就叫破剑之术。”

他的声音彷佛也充满一种神秘的力量。

“二十年前，我将天下使剑的名家都视如蛇蝎猛兽。可是现在，我却已将他们视如粪土。”萧泪血说：“现在他们在我眼中看来，都已不堪一击了。”

他忽然又问小高：“高渐飞，你的灵机还在不在？”

“好像还在。”

“那么你过来。”

“卓东来呢？”

“他可以等一等，我不会让他等多久的。”

七

卓东来看着小高走过去，非但没有阻拦，而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很愿意等，等小高练成那种破剑之术。

可惜他一定练不成的，卓东来告诉自己：就算萧泪血真的有破剑之术，也绝不是短短片刻间就可以练得成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许的确有种神秘而不可解释的关系存在，能够使他们的心灵沟通。

也许小高真的能用那一点灵机领会到破剑之术的奥秘。

卓东来虽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心里却还是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压力。

因为他对萧泪血这个人一直都有种无法解释的恐惧，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能够克制他的能力——一种已经被诸神诸魔祝福诅咒过的神秘能力，一种又玄妙又邪恶的能力。

萧泪血已经打开了他的箱子。

这时候天已亮了，旭日刚刚升起，东方的云堆中刚刚有一线阳光射出。

就在这一瞬间，只听见“格，格，格，格”四声声响，萧泪血手里已经出现了一件神奇的武器。

自东方照射过来的第一线阳光，也就在这一瞬间，刚好照在这件武器上，使得它忽然闪起一种又玄妙、又邪恶的光彩。

没有人见过这种武器，也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什么巧妙之处。

可是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会感觉到它那种奇妙而邪恶的力量。

卓东来的眼睛里忽然也发出了光。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也有一点灵机触发，忽然间就已经想到了一个十拿九稳的法子，绝对可以在瞬息间将高渐飞置之死地。

他的身体里忽然间就充满了信心和力量，一种他从来未曾有过的巨大力量，连他自己都被震撼。

这种感觉就好像忽然也有某种神灵，带着对生命的诅咒降临到他身上。要借他的手，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灭。

这口箱子里本来就好像镇着个勾魂夺命的恶鬼，只要箱子一开，就一定有一个人的性命会被夺走，也被锁入这口箱子里，万劫不复。

卓东来一向不信神鬼仙佛，可是他相信这件事，就正如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某种人类无法解释的力量存在。

因为现在他自己也已经感觉到这种力量。

萧泪血已经把手里的武器交给了小高。

“现在你不妨去吧，去把卓先生的命带回来。”他说：“这件武器至今还没有在世上出现过，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出现了。”

萧泪血的声音也像是来自幽冥的恶咒：“因为上天要我创出这件武器，就是为了要用它来对付卓先生的，它出现的时候，就是卓先生的死期，不管它在谁的手里都一样，都一样能要他的命。”

八

密密的云层又遮住了阳光，连灯光也已熄灭，天色阴沉，杀机已动，连神鬼都无法挽回。

高渐飞已飞鸟般掠过来。

卓东来的眼睛针子般盯着他手里的武器，忽然大声把手里的“泪痕”向小高掷了过去。

“这是你的剑，我还给你。”

没有人能想得到他这一着，小高也想不到。

这柄剑已跟随他多年，始终都在他身边，已经变成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和他的骨肉血脉结成一体。

所以他连想都没有想，就接下了这柄剑——用他握剑的手接下了这柄剑，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他这只手里，本已经握住了一件破剑的武器。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已经完全没有思想，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因为一个有理性的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卓东来笑了。

现在小高又有了剑，可是破剑的武器却已经被他夺在手里。

他是个智慧极高的人，眼睛也比别人利，萧泪血说的话又太多了一点，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件形式构造都极奇特的武器看得很清楚，而且已经看出了这件武器确实有很多地方可以克制住对手的剑，甚至已经看出了运用它的方法。

无论他的对手是谁都一样。

只有萧泪血这样的人，才能创出这样的武器，只有卓东来这样的人，才能把这么样一件事做得这么绝。

这两个看来完全不同的人，在某些方面意见却完全相同，就连思想都彷佛能互相沟通。

朱猛的脸色惨变。

他想不到小高会做出这么笨的事，以后的变化却让他更想不到。

高渐飞忽然又飞鸟般飞掠而起，抖起了一团剑花，向卓东来刺了过去。

他本来不该先出手的，可是他一定要在卓东来还没有摸清这件武器的构造和效用时，取得先机。

他无疑也低估了卓东来的智慧和眼力。

耀眼的剑光中彷佛有无数剑影闪动，可是剑只有一柄。

这无数道剑影中，当然只有一招是实。

卓东来一眼就看出了哪一着是实招，对这种以虚招掩护实招的攻击技术，他远比世上大多数人都了解得多。

他也看出了这件武器上最少有四五个部分的结构，都可以把对方的剑势封锁，甚至可以乘势把对方的剑夺下来，然后再进击时就是致命的一击了。

但是他并不想做得这么绝。

对于运用这件武器的技巧，他还不纯熟，为什么不先借小高的剑来练习练习？

他已经有绝对的把握，可以随时要小高的命。

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小高的剑刺来，他也把掌中的武器迎上去，试探着用上面的一个钩环去锁小高的剑。

“叮”的一声，剑与钩相击，这件武器竟突然发出了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妙用，突然竟有一部分结构弹出，和这个环钩配合，就好像一个钳子一样，一下子就把小高的剑钳住。

卓东来又惊又喜，他实在也想不到这件武器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小高的这柄剑竟然又从这件武器中穿了出来。

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构造这么复杂巧妙的武器，怎么可能让对方的剑从中间穿过来？

难道这件武器的结构，本来就故意留下了一个刚好可以让一柄剑穿过去的空隙？小高故意让自己的剑被锁住，就是为了要利用这致命的一着？

卓东来已经不能去想这件事了。

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剎那间，小高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心口，只刺入了一寸七分，因为这柄剑只有这么长。

可是这么长就已足够，一寸七分刚好已经达到可以致命的深度，刚好刺入了卓东来的心脏。

——这件武器本来就是特地创出来对付卓东来的。

——因为只有卓东来才能在那片刻间看出这件武器的构造，只有卓东来才会用自己掌中的剑去换这件武器，别的人非但做不到，连想都想不到。

——不幸的是，卓东来能想到的，萧泪血也全都先替他想到了，而且早已算准了他会这么做。

——这件武器本来就是萧泪血特地布置下的陷阱，等着卓东来自己一脚踏进去。

现在卓东来终于明白了。

“萧泪血，萧先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果然是我的凶煞，我早就算准我迟早要死于你手。”他惨然道：“否则我怎么会上你这个当？”

萧泪血冷冷的看着他：“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无论这件武器在谁手里，都可以致你于死地，就算在你自己手里也一样！”他的声音更冷漠：“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一向都是实话。”

卓东来惨笑。

他的笑震动了他的心脉，也震动了剑锋，他忽然又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因为剑锋又刺深了一分，他的生命距离死亡也只有一线了。

小高轻轻的把这柄剑拔了出来，那件武器也轻轻的从剑上滑落。

云层忽又再开，阳光又穿云而出，刚好照在这柄剑上。

卓东来看着这柄剑，脸上忽然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

“泪痕呢？”他嘶声问：“剑上的泪痕怎么不见了？难道我……”

他没有说出这个让他死也不能瞑目的问题。

——难道他也是萧大师的亲人？难道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就是萧大师？所以他一死在剑下，泪痕也同时消失？

——抑或是鬼神之说毕竟不可信，剑上这一点泪痕忽然消失，只不过因为此刻刚好到了它应该消失的时候？

没有人能回答这问题，也许那亭中的老人本来可以回答的，只可惜老人已死在卓东来手里。

萧泪血要去问这个老人的，也许就是这件事，如果老人将答案告诉了他，他也许就不会将卓东来置之于死地。

可惜现在一切都已太迟了。

卓东来的心脉已断，至死都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结局，岂非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九

在阳光下看来，剑色澄清如秋水，剑上的泪痕果然已消失不见。

高渐飞痴痴的看着这柄剑，心里也在想着这些事。

他也不明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想到要去问萧泪血。

萧泪血却不在，卓东来的尸体和那件武器也已不在。

朱猛告诉小高：“萧先生已经走了，带着卓东来一起走的。”他心里无疑也充满震惊和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高遥望着远方，远方是一片晴空。

“不管这是怎么回事，现在都已经没关系了。”小高悠悠的说：“从今而后，我们大概也不会再见到萧先生。”

灯光已灭，提灯的人也已散去，只剩下那个瞎了眼的小女孩，还抱着琵琶站在那里。

阳光虽然已普照大地，可是她眼前却仍然还是一片黑暗。

高渐飞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伤，忍不住走过去问这个小女孩。

“你爷爷呢？你爷爷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

她苍白的脸上完全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连悲伤都没有。

可是无论谁看到她，心里都会被刺痛的。

“你的家在哪里？”小高又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家？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小女孩什么话都没有说，却紧紧的抱住了她的琵琶，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一样。

——难道她这一生中唯一真正属于她所有的就是这把琵琶？

“现在你要到哪里去？”小高问：“以后你要干什么？”

问出了这句话，他就已经在后悔。

这句话他实在不该问的，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怎么会想到以后的事？

她怎么能去想？怎么敢去想？你让她怎么回答？

想不到这个永远只能活在黑暗中的小女孩，却忽然用一种很明亮的声音说：“以后我还要唱。”她说：“我要一直唱下去，唱到我死的时候为止。”

十

默默的看着被他们送回来的小女孩抱着琵琶走进了长安居，小高和朱猛的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相信她一定会唱下去的。”朱猛说：“只要她不死，就一定会唱下去。”

“我也相信。”

小高说：“我也相信如果有人不让她唱下去，她就会死的。”

因为她是歌者，所以她要唱，唱给别人听。纵然她唱得总是那么悲伤，总是会让人流泪，可是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悲伤的滋味，又怎么会了解欢乐的真谛？又怎么会对生命珍惜？

所以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还是会活下去。

如果她不能唱了，她的生命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呢？”

朱猛忽然问小高：“我们以后应该怎么样做？”

小高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他还没有想出应该怎么样回答。

可是他忽然看见了阳光的灿烂，大地的辉煌。

“我们当然也要唱下去。”高渐飞忽然挺起胸膛大声说：“虽然我们唱的跟她不同，可是我们一定也要唱下去，一直唱到死。”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

朝阳初升，春雪已溶，一个人提着一口箱子，默默的离开了长安古城。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全书完

赌局

前言

古龙的短刀古凌古龙终于破茧而出。自《风铃中的刀声》之后，两年多来，古龙没有写过一篇武侠小说。这段期间，他陷入低潮。他的低潮是于自我提升。古龙的成功，不在于他写出受人欢迎的武侠小说，在于他名成利就之后，不止把写武侠小说当作谋生方式，而是进入艺术的境界。一位成功的艺术家，必须建立独特的风格，然后精益求精，不断的自我提升。古龙的武侠世界，正是求新求变。他说过一句话：一位作家的作品即使再受欢迎，假如风格不变、境界不新，就很无聊。因此，当读者为他小说喝采的时候，他却想孤独地奔向静寂、冷清的前程，准备迎接读者下一次的掌声。问题是，他迎接到的一定是喝采与掌声吗？在这股强大的心理压力下，古龙的情绪陷入低潮，经常借酒浇愁，竟致罹患肝疾。他出院以后，下定决心戒酒，重现江湖，无奈体力已大不如前，因而封起长剑，执笔为联合报万象版写他第一篇短篇武侠小说——赌局。许多武侠小说作家认为，同样是一个故事，弃长从短不啻因小失大，所以大都不愿草率动笔。古龙在体力的限制下，反倒乐于在他多种创作变化的形态之中，寻求新的尝试。写短篇武侠小说，绝非泛泛之辈所能胜任。古龙的短刀初次出鞘，仍展现不凡的功力，故事自成段落，情节铺陈前后呼应，细节交代清楚，最重要的，是他笔下的人物有性格，有血有肉。关于武侠，古龙如是说：有很多读者看了一部书的前两本，就已经可以预测到结局。最妙的是，越奇诡的故事读者越能猜到结局。因为同样奇诡的故事已被写过无数次了，易容、毒药、诈死、最善良的女人就是女魔头——这些圈套，都已很难令读者上。所以情节的诡奇变化，已不能再算是武侠小说中最大的吸引力。人性的冲突才是永远有吸引力的。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许多人关心古龙新着的转变。

他说，作家随年龄的成长，幻想力不如从前，但是组织力及对人生的体验，必然迈入新境；小说的结构与文字的锻炼，也非昔日可比。古龙究竟变了多少？谜底自在读者心中。

赌局

楔子

某些消息特别灵通的人都知道，江湖中有一个神秘的赌局，主事的是两位老先生和一位老太太，行踪诡秘，潜力雄厚，而且有一种顽童般好奇与冒险的特性。所以他们不但接受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打赌，也接受各种赌注。其中最大的一项，当然还是金钱，大量的金钱，有时简直大得令人难以想象。这一次他们接受的赌注是黄金五十万两。这一次他们赌的是一场决斗的胜负，当世两大剑客的决斗。其轰动的程度，几乎已可与昔年白云城主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决斗前后辉映。有关这一次的决斗，他们已经有了一份很详细的资料。这一份资料此刻就摆在他们面前一张带着异国宫廷风味的茶几上，封面上只简单的写着：日期：四月十五，子时。地点：黄鹤楼。赌注：黄金五十万两。盘口：一比一。决斗人：薛涤缨、柳轻侯。决斗项目：剑。

薛大先生的剑

这柄剑完全是遵照干将莫邪和徐夫人遗留下来的标准规格铸造的，尺寸的长短、剑柄的宽厚、剑锷的形式，甚至连剑鞘所用的皮革和铜饰，都带着浓厚的古风，沉稳朴实、深藏不露，就像它的主人一样。薛大先生名冠人，号涤缨，身长六尺九寸，瘦长笔挺，虽然已经五十四岁，腰畔仍无一丝多余的赘肉；衣着穿得很朴素，胡髭和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除了一双尚尚有神的眼睛外，其它的地方都在尽量的隐藏着锋芒，也正如宝剑仍在匣中，雷霆仍在天外。这里是无鹤山庄后园中的一间敝轩，今天是四月初八。春残日暖，置酒的小柜旁有一个小小的条幅，写的是风情酥软的欧字。陌上花发，可以缓缓醉矣。字有酒意，人却未醉。除了薛大先生外，雅室中还有两个人，一个秃顶如鹰的中年人，负　手站在窗前；一个看　起来非道非俗的黄衫老者，正在骚抚着酒柜旁的剑鞘，用一种优雅而低沉的声音问薛大先生：这柄剑已有多久未曾出鞘了？十三年。薛大先生的目光也在窗外，远方正有一朵白云飘过。说得精确一点，应该是十三年零三个月十一天。停顿一下，他又慢慢的接着道：你也应该知道，平日使剑，我是不用这把剑的。我知道。老者说：这是柄杀人的剑，只要出鞘，就一定要见血，昔年雁荡一战，单剑诛群魔，声名动八表，距离现在也应该有十三年了。薛大先生黯然一笑，淡淡的说：只是鲜血涤缨，却不知染血了的是谁的冠冕？不是你的？我的？薛大先生长长叹息：自从那一战之后，我只想终身不再动用此剑。这一次呢？这一次我好像已别无选择的余地。为什么？柳轻侯目空一切，视人命如草芥，我不拔剑，他还是一样会杀了我的。薛大先生苦笑道：我若走避，这一片地方恐怕就要被别人的鲜血染红了。

听说他三月十八就已经启程动身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未到鄂境。是的。薛大先生苦笑着：这位柳侯爷是位非常讲究的人，一生中从不乘马骑驴，行路时坐的都是厚绒软轿，而且一路上都有人先行替他安排布置当夜的宿处。他从不急着赶路？绝不。看起来他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老者也苦笑：至少他明白，无论杀人还是被杀，都不必着急。

春风吹动柳轻侯

柳轻侯的确一点也不着急，轿子走得极慢，他也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他知道他的对手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等着他。更重要的是，对于这一战，他有把握，四月十五日的子夜时，薛涤缨必将死在他的剑下。他那柄无论谁只要碰上，都难免要多看一眼的剑，而且只要看过一眼就永难忘记的剑。这一点，也和他的人一样。这柄剑的确是完全与众不同的，从剑锷、剑柄到剑身，从长度到重量，每一点都打破了前人铸剑的所有规格。四尺九寸七分长的剑，重三十三斤三两三钱，以白金为剑锷，黄金为剑匣；上面所镶的珠玉，价值在十五万两以上，华丽辉煌，无与伦比，剑未出匣，就已经足够慑人心魄。最重要的一点是，要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施展开一柄这么重的剑？这个人要有多么大的臂力和腕力？柳轻侯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近年来，每当三四月间春暖花开时，柳轻侯都会找一位成名的剑客，来试一试他的剑。严寒酷热，宜静不宜动。他说：风和日丽，才是杀人的好天气。

陌上花发，金剑出匣，曾经纵横一时的名剑客，流出来的血也和常人一样，很快地就干了。他的声名却已被染红。可是见过他的人并不多，见到他拔剑的人更少。拔剑杀人，虽然只不过在一剎那间，但却是件非常严肃的事。他说：那绝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他这个人当然也不是给别人看的，幸好他毕竟总有让人看见的时候。八条宽肩窄腰的壮汉脚步渐缓，那顶巍峨的红绒大轿终于慢慢的停了下来，停在内外都已粉刷装潢一新的尚宾客栈大门前。二十四名早已在此候驾的精健少年雁翅般分列在道旁，道上早已铺上红毡。捧剑的波斯奴身高九尺，紧随轿后，穿鲜红扎脚裤、金黄象鼻靴，一身铁打般的肌肉上一颗颗汗珠子比珍珠还亮，左耳垂上倒挂着的一枚碗大金铃，在春风中不停的叮叮叮直响。轿中人终于走了出来。铃声清越，又有风吹过，这个人彷佛也被风吹动了。他就是柳轻侯？是的。他这么样一个人，竟能施展那柄重达三十三斤的黄金巨剑，将那些纵横江湖的高手刺杀于剑下？是的。这一天是四月十二日，柳轻侯终于在这一天的日落前到了汉阳。

财神上门

在赌局中，有关柳轻侯的数据，主要的部分可以分为几点。他是世家子，祖先有战功，所以他有世袭的爵位，且以此为荣，他自号轻侯，不过是一种姿态而已；而且在有意无意间点出了他所袭的爵是侯。他的身高只有五尺三寸，体重只有四十八公斤，面貌姣好如幼女，穿着打扮极讲究，美食、美酒、美女、华服都是他所喜爱的；却极少洗澡。他练的剑法是以气、势，和力结合成的霹雳雷霆十三式，刚烈威猛，天下无双；可是他平时却好像连一张椅子都搬不动。他自命风雅绝俗，有关钱财的事，他从来不闻不问，却最喜爱黄金。只有黄金才是永恒不变的。他说：世上绝没有任何东西比黄金更真实、更可靠的了。他从不杀生，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愿去踩死。我只杀人。他说：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杀人更严肃、更神圣。　同样的资料，薛大先生也取得了一份。无论谁看过这份数据，都会觉得这个人的性格不但复杂，而且充满了矛盾。这个人就像是两个极端不同的人绞碎混合后再做出来的。黄衫老者又叹息又微笑：只可惜做得不太好而已。听说他不但体弱多病，怕见阳光，两条腿也一长一短，所以生平极少走路。但是他却能挥舞三十三斤重的巨剑，杀人于瞬息间。薛大先生沉思着道：如果没有天生的神力和艰辛苦练，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这不是假的。高手决战，生死一瞬，这期间绝不容半分虚假。不管怎么样，天生体能的限制，有些地方总是无法突破的。老者说得极有信心：以他的身材使用那样的巨剑，转折变化间，总难免有生硬艰涩处，也就难免会有空隙和破绽。老者又在微笑：你那绵密细腻、变化无穷、滴水不漏却又无孔不入的破云摘星九九八十一剑，岂非正好是他的星？那秃顶如鹰、气势凌人的中年壮汉忽然笑了笑。斗智曲金发，知剑杜黄衫。他笑着道：连杜先生都这么说，就难怪赌局肯接下这笔五十万两黄金的赌注了。黄金五十万两？薛涤缨悚然问：谁下的赌注？赌谁？财神下的注，赌细腰胜。细腰当然就是柳轻侯，财神却是一个集团，山西的大地主和钱庄老板组织成的集团，有财力、有魄力，什么样的生意都做，什么样的钱都赚。可是这一次财神只怕看走了眼。秃鹰说：赌局肯接下这笔赌注，当然是十拿九稳，坐赢统吃，就好像庄家手里抓了副至尊宝。秃鹰霍然转身，一双精光灼灼的鹰眼，钉子般盯着杜黄衫：杜先生，你当然早就看清了你手里拿的是副什么牌。我？杜先生淡淡的笑了笑：这些年来，我手里既不握剑，也不抓牌，我已经是个无用的老人！秃鹰大笑。对的对的，很对很对，一个人手里若已握满了黄金珠玉，哪里还有兴趣去抓别的？他的笑声骤然停顿：杜先生，赌局的三位庄家，身份虽然隐秘，可是我至少已经知道其中一位是谁了，因为这几年每逢有赌局的时候，这位不但知剑而且知人的老先生总是会在附近出现。这位老先生就是我？好像是。杜黄衫笑了，笑眼中也有精光闪动，盯着秃鹰。那么阁下呢？他问：阁下是不是财神之一？秃鹰又大笑：我若是财神，杀了我的头，我也不会去赌那个白脸细腰的怪物。他慢慢的接着说：只不过我知道，财神大庙里现在已经有人来了。来的是三个人，三个人看起来都没有一点财神的样子。这里是后园，园后是山坡，山坡上一片嫣红，开的也不知是山茶？是桃花？还是杜鹃？

花事虽已阑珊，山坡上的花红却仍如昨夜的胭脂，还留在少女的面颊上。这三个人就是从山坡上走下来的，后墙的小门未锁，无鹤山庄本来就不是个禁卫森严的地方，他们就从山坡上的花红中走入了后园的红花里，穿过了落花片片的青石小径。其中两个人都已将近中年，中等身材，中等衣着，中等脸，腰围都已比十年前大了十寸，穿一身青缎子袷袍，蓝缎面坎肩，看来就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随便你走到街上哪一家象样一点的店铺，都可以看到这么样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们搀扶着走过来的一个老人，就不是容易看得到的了，能活到这么老的人世上已不多了。他的身材本来应该很高，可是现在已经像虾米一样萎缩佝偻，满头白发也已经快掉光了，蜡黄的脸上全是皱纹，身上居然穿着件比红花还红的大红袍子，而且是纯丝的，剪裁和手工都考究得要命。秃鹰的瞳孔忽然收缩，薛涤缨的眼神也变得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了。他们都没有见过这老人，却又彷佛见过，那种感觉就好像忽然见到一只传说中已绝迹的洪荒异兽一样，虽然明知牠已不能伤人，却还是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杜黄衫已经迎上去，态度恭谨而尊敬，他虽然也是个一向受人尊敬的老人，在这位红袍老人面前，却变得像是个学生，恭恭敬敬的请安问好。红袍老人却不停的咳嗽叹气摇头。我不好了，一点都不好了，连脱光了的小姑娘我都没兴趣了，做人早就连一点意思都没有了，还有哪一点好？他又摇头咳嗽叹气。其实你也不必问我好，我也不想问你好，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也不想看见你。他忽然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姓薛的？有。你就是薛涤缨？是。那好极了，我来看的就是你。红袍老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薛涤缨，然后又开始咳嗽叹气。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他们都说你剑法很不错，几乎可以比得上昔年的叶孤城了。他叹息着道：西门吹雪的剑是空前绝后，无人能及的，能够和叶孤城比一比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请我来看看，我也就忍不住来了。他们？秃鹰忽然插口，问那两个中等人：他们就是你们？是的。一个人陪着笑，笑得很和气：他们就是我们。你们就是财神？秃鹰又大笑，自己回答了自己问的话：你们当然就是财神，若不是财神，怎么能请得动大红袍？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大红袍这三个字说出来，一定都会让人吓一跳。大红袍？薛涤缨悚然问：销魂小青衣，夺命大红袍！好像是的。老人瞇起了眼睛，喃喃的说：小言青衣，大李红袍，郎才女貌，豺狼虎豹。他叹了口气：只可惜那已是多年前的事，现在销魂的小言已经又老又丑，人见人跑，夺命的大李也已变得只能夺一个人的命了。谁的命？我自己的命。这一问一答当然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自问自答，因为他自己觉得很好玩。所以他自己问自己答自己笑，等到他自己觉得好笑够了，才说：所以这次我只不过是来看看的。看花？不好看。看人？更不好看。看剑？秃鹰也学他自己问自己答：剑也看不得。　哦？剑是杀人的，不是看的。这次抢着回答的是薛涤缨：剑也不想见人，只想见人的血。他已走过去，面对李红袍：杀过人的利剑只要出了鞘，就想杀人，连它的主人都控制不了，那种感觉，想必前辈能体会得到。风吹花动，花动花落，天地间又不知有花落多少？

过了很久，李红袍才慢慢的点头。是的，是这样子的。他说：利剑通灵，善用剑的人也一样，人剑合一，心剑合一，运用时才能挥洒自如，发挥出人与剑的所有潜力。是的，就是这样子的。所以剑的本身如果有杀气，握剑的人心里也会动杀机。李红袍说：杀机一起，出手间就再也不会留容人活命的余地了。是的。薛涤缨的态度也渐渐变得更严肃、更恭谨：杀机一现，双方都不宜再留余地，所以高手相争，生死一弹指，善用剑者死于剑，正是死得心安理得。好，说得好。李红袍道：我若年轻三十岁，你若没有后约，今日能与你一战，倒真是快慰生平的事，只可惜现在……他的豪情又变为叹息：现在我只想看看你胸中的剑意，已不想看你剑上的杀机了。那就好极了。风吹花动，花动花落，不管他天地间又平添落花几许，也都是寻常事。花落人亡，天地无情。天地本来就无情；若见有情，天早已荒，地早已老。李红袍慢慢的站直身子，用一只干瘪枯瘦的手，扶住他身旁一个人的肩，用另外一只手，折下了一段花枝，也不知是桃花？是山茶？还是杜鹃？花将落，人已老。可是花枝到了这个老人手里，一切都忽然变了。

死的味道

李红袍的左手已经离开了那人的肩，以拇指和小指及无名指，成剑诀式，左脚探前半步，以脚跟对右足尖，手里的花枝平举，斜指薛涤缨的胸。就在这一瞬间，已将枯落的花枝就好像受了某种魔法的催动，忽然有了生气。衰老垂死的李红袍，彷佛也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了生气，一双半瞇的老眼中竟似有寒星闪动，佝偻的身子渐渐直了，蜡黄的脸上渐渐有了光泽，已将干枯的血液又开始流动。生命竟是如此奇妙，没有人能解释一个人怎么会在一瞬间发生如此神奇的变化。难道这就是剑客独有的特质？——失势已久的雄主重新掌握到权力、痴情的女子忽然见到离别已久的情人、倚闾的慈　母忽然见到远游的爱子归来、对人生已完全绝望了的人忽然有了希望时，岂非也是这样子的？多么奇妙的生命，多么令人感动。薛涤缨却好像渐渐在萎缩。李红袍的光芒增强一分，他的气势就会跟着萎缩一分。一种看不见的巨大压力就像山岳般压着他。啵的，他脚下小径上的青石碎了，他的脚已渐渐陷入了泥土中。奇怪的是，他的神色看来依然很平静，他虽然没有反击抗拒，可是也没有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又有奇怪的变化发生了。花枝上本来已将复苏的残花，忽然一瓣瓣飘落，落到地上时，已完全枯死，本来犹带嫣红的花瓣，竟在一瞬间变成死黑色。李红袍轻叱一声，手里的花枝飞出，竟在半空中一寸寸剥落。最后一枝枯枝落下时，李红袍又已是个衰弱佝偻的老人了。刚才那一瞬的灿烂光辉，就像是流星一样，悄然逝去，无影无踪。李红袍又开始喘息叹气咳嗽。好，很好。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薛涤缨：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你以不变为变，避开了极盛时的锋锐，以不战为战，以静观变。他叹了口气：想不到你竟已从剑中悟出了兵法的真义，已经是大将，不是小卒。不但剑法与兵法的真义相通，无论做什么事，到了巅峰时，道理都是一样的。秃鹰忽然也叹了口气。我不懂。他说：我真的不懂，这两位财神爷在干什么？他知道别人大概也不懂他在说什么，所以自己解释：要请动大红袍绝不是件容易事，你们把他请来，为的只不过是要请他来看看薛大将的剑法如何，看看你们这一次赌注有没有押准，可是看过了之后又怎么样呢？难道你们还能把赌注收回来？两位财神的脸还是像年画上的财神一样，胖呼呼的，笑瞇瞇的，完全没有一点反应。李红袍却说：我也不懂，真的不懂。你也有不懂的事？我不懂的就是你。红袍问薛涤缨：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他不是。

薛涤缨道：他是跟杜先生一起来的，应该是杜先生的朋友。你错了。李红袍说：他也不是小杜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很特别的人，他们几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朋友，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他看看秃鹰，眼角的皱纹更深，深如刀刻。我知道你就是这种人，所以我才奇怪，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红袍老人说：哪里有人将死，兀鹰就会飞到哪里去，可是这里并没有将死的人。秃鹰又笑了，大笑。红袍老鬼，这次是你答错了。他大笑着道：哪里有人将死，只有兀鹰才知道，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也只有兀鹰才嗅得出来。秃鹰又说：红袍老鬼，这种事你是不会懂的，这个世界上你不懂的事大概还不少。他的笑声又震落了一片残花，他的人已在落花中扬长而去，走着走着，忽然像一只黑色的蝙蝠般滑翔飞起。没有人阻拦他，大家心里都在问自己：——死是什么味道？这里有什么人快要死了？

食尸鹰

天色已经黯了，一辆式样很保守的黑漆马车在一条荒凉的小路上缓缓前行。红袍老人瞇着眼，倚靠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两个脸圆圆的财神就好像两张贴在墙上的年画一样坐在对面看着他。其中终于有一个开口说话。那个人对你老人家好像很无礼。不是很无礼，是非常无礼。红袍老人居然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淡淡的说：那个人无论对谁都非常无礼，在他眼中，一个活人跟一个死人的分别并不大。他究竟是谁？红袍老人沉吟着，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有一个人，十一岁的时候就用一把宰羊的刀杀了五条大汉，十三岁的时候削发出家入少林，不到两年就为了一个女人被逐出，还被戒律房的和尚用苔条捆得几乎烂死在山沟里。他没有死，据说是因为有十七八匹狼轮流用舌头舐他的伤，舐了七天七夜，才保住了他的命。他就跟这一窝狼在野山里过了两三年，十七岁的时候混进了镖局，先在马厩里洗马扫粪，后来干上趟子手，十八岁就当了镖师，十九岁就拖垮了那家镖局。后来的几年，他几乎什么事都干过，二十四五岁的时候跟着一艘商船出海，到了扶桑，三年后回来，居然已经变成了富可敌国的大亨。红袍老人叹了口气：你们说，这么样一个人有没有本事？车厢里又没有人说话了。又过了很久，车马停下，停在一栋木屋前，车窗外灯光摇曳，四个人提着灯笼，四个人抬着顶软轿，等在外面。老人慢吞吞的坐起来，慢吞吞的问：你们要我到无鹤山庄去看看，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去看过了？是的。你们答应过送我的东西呢？三天之内，一定送到。好，很好。老人慢吞吞的下车，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不懂，你们何必叫我去看呢？现在你们已经明知那个一身怪味的兔子要输了，又能怎么样？押进了赌局的赌注，你们难道还能收得回来？灯光远去，轿子抬走，两个人面对面的对看，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在黑暗中看来，已经不像是两个年画上的财神了，却有点像是两个死人，两个输死了的人。专吃死人的食尸鹰呢？

财神的门道

五十万两黄金的确是可以把人活活输死的，有时候甚至可以把一车一车的人都输得活活去上吊。五十万两黄金，就算是财神也不大能输得起，幸好财神是很少输钱的。这一次呢？那个红袍老鬼，真是个老鬼，可是这一次连老鬼都想不出咱们为什么要花好几万两银子请他，咱们的银子又没有发霉。说话的这位财神年纪比较大一点，大概有四十七八岁，看起来比木瓜还土，倒有点像是个刚从泥巴里挖出来的番薯。他姓张，有人叫他张老五，有人叫他五老板、五掌柜、五大哥，也有人叫他五大郎。另外一个年纪比较小，比他更矮更肥，如果说他像番薯，这位仁兄就像是个砸扁了的番薯。他也姓张，排行第八。其实那个老鬼也应该知道，财神做生意总是有点门道的，否则就不是财神，是豪鬼了。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两个番薯忽然变成了两条狐狸，圆圆滚滚的胖狐狸。可是这一次他们能有什么门道呢？木屋里居然热闹得很，这栋前不沾村，后不搭店的木屋，原来是个赌场。

场子里挤满了人，大多数是见不得人的人；至少也是不能让别人看见他们爱赌钱的人。后面还有间小房，摆着张紫檀木做的大榻，上面摆着两张矮茶几，几上不但有茶有酒，糖食蜜饯、干果、生果、熏鱼、酱肉、肥肠、小肚、油鸡、火腿、猪耳朵、猪头皮、花卷包子、烧饼馒头，各式各样的小吃零食也一应俱全。一个人正箕坐在榻上，吃个不停，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一进了他的嘴，转眼间就无影无踪，他脸上一张超级大嘴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吃的。奇怪的是，这么能吃的一个人，却偏偏瘦得出奇，简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张五和张八好不容易从人丛里挤过来，在旁边乖乖的站着。看见了这个人，两条狐狸又变成了两个番薯。好不容易等着这个人吃得告一段落的时候，他们才恭恭敬敬的叫了声：二哥。这位二哥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懒洋洋的往榻上一倒，眼睛看着天花板，懒洋洋的问：两位大老板，我能不能请教你，这次把五十万两金子押在那小怪物身上，究竟是谁的主意？是我。张八抢着说：我看过柳轻侯出手，他实在很不错，而且，最少有三个剑法跟薛涤缨齐名的剑客，都已死在他的手下。我本来算准了这一注是有赢无输的，所以和三哥、五哥、六哥一商量，就下了注。有四位大老板同意，当然可以下注了。二哥淡淡的说：可是你现在是不是还认定这一注押对了？张八闭上了嘴，张五更不敢开口。二哥长长的叹了口气：张八呀张八！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姓张？为什么不姓王呢？他懒洋洋的坐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对这一战订的盘口是多少？大概是以三搏一，赌薛胜，而且还有行无市，没有人赌柳轻侯。张八说得居然还有条有理，心平气和，这些事好像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二哥却跳了起来。好！原来你也知道，想不到你居然也知道！我不但知道，而且还特地请李红袍去鉴定过，他也不赌柳轻侯。那个老王八蛋，虽然不是东西，这种事倒是绝不会看错的。二哥忽然又跳起来问：那个王八蛋又贪又馋，你怎么请得动他？我当然送了一点礼。一点礼是多少？六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六十张金叶子、六条吃人奶拌补药养大的白猪。张八不等他二哥发火，又抢着说：可是这份礼送得并不冤，因为我一定要等他去鉴定过之后，才知道该走哪条路。二哥忍住气问：到现在你还有几条路可走？最少还有两条。张八说：一条是赢钱，一条是保本。到现在你还能赢钱？还能保本？就算不能赢钱，最少也可以保本。张八说：李红袍若是鉴定这一战还是薛败柳胜，我就等着赢钱数金子，他若鉴定薛胜柳败，我就想法子保本。你怎么保？难道你还能把赌局的钱收回来？我不能。没有人能把押进赌局的钱收回来，张八道：但是我可以另外下注，赌薛涤缨，也赌五十万，那一注输了，这一注就赢了，因此，老本就可以保住，说不定还可以赚一点。这倒是个十拿九稳的好主意。二哥点头：只不过还有一点小小的问题而已。什么问题？事到如今，还有谁肯跟你赌五十万两？总可以找到一些人的。一些什么人？一些又爱赌，又怕输的人。张八说：这些人下注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押的那一门每件事都弄得清清楚楚。这种人肯跟你赌？本来不肯，现在只怕肯了。为什么？因为一位姓薛，外号叫薛菩萨的人。张八说：现在他就在外面推牌九。

薛和，五十一岁，十岁不到就进了薛家，跟着薛大少爷当书僮，大少爷升格为大先生，书僮也当了总管，平时常年一件蓝布大褂，不吃、不嫖、不饮、不吹、不赌，连一点坏毛病都没有，所以外号人称薛菩萨。现在这位薛菩萨的穿著打扮却像是个暴发户，只不过已经输得满头大汗，两眼发红，看起来有点泄气了而已。他很快就被找进来了，张八立刻替他介绍：这位薛总管近两年来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晚上都来，人也大方，赌得也痛快，可惜手气总是不太顺，多少送了一点，我已替他把这里的账都结清了，当然也请薛总管帮了我们一点小忙。薛和立刻陪笑：那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件。很多聪明人都认为，小事里才有大门道，大事中的门道，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了。

谁是笨鸟

张八要薛和做的，的确是小事一件。他给了薛和一个药方，要薛和一清早就到城里最大的药铺庆和堂去等着抓药，药抓好了，就躲在自己房里关上门煎药；煎好了药，把药汁倒在马桶里，换一碗参汤端去给薛大先生起床时用，再把药渣倒进厨房后的阴沟，就算大功告成。薛和说：我这样做了两天后，果然不出张八爷所料，果然一些人鬼鬼祟祟的混进来，偷偷的躲在我房里打转，又到阴沟里去捞药渣，又到庆和堂去打听我抓的是什么药。你抓的是什么药？也不过是牛黄、田七、蛇胆，那一类专治肝疾恶病的药材；价钱倒是满贵的。我明白了。二哥问张八：你是不是要那些人认为薛老大的肝有病，而且病得不轻？是的。薛涤缨身经百战，少年时又纵情酒色，内外夹攻，若是伤及肝脾，那是无救的病。非但无救，而且最忌斗气使力，高手相争，斗的就是气力。张八道：真气既动，若是震动肝腑，用不着对方出手，就已必死无疑。那些人打听到这消息，当然就要去买柳轻侯胜了；只怕是唯恐赌注下得太慢，走漏了玄机。那时我也就只好接下他们的赌注，让他们认为我是个活活的冤死鬼。张八说道：我们的赌本也可以就此保住，岂非皆大欢喜？

他又笑得像是只狐狸：所以我又凑了五十万两，交给了赌局，替我代办这些事，现在很可能已经有了消息。你不知那些人是谁？左右也只不过是些贪财小气，爱赌怕输，鬼鬼祟祟的小人而已。张八笑道：能够把他们的钱弄一点出来，谁也不会替他们难受的。这时候二哥已经又干掉了一条熏肠、一个小肚、一方酱肉和四个芝麻酱烧饼。听见痛快的事，他总是要说个痛快。你这个法子虽然有点卑鄙，还真是个好主意。他又抓起一只油鸡：对付油鸡，只有把它吃光；对付那些人，只有让他们输死。外面忽然有人大笑：油鸡千万不可吃光，最少也得留下条鸡腿给我，吃独食会肚子痛的。笑声中，一个穿宽袍，打赤足，穿草鞋，顶秃如鹰，眼也利如鹰的壮汉，从门外直闯了进来，想挡住他的人，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往前一挡，立刻就远远飞了出去，有的撞上墙壁，有的飞出窗子。二哥只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撕下条鸡腿抛过去：拿去。鸡腿带着风声，风声强劲，就好像用强弓射出来的一枝铁箭，这位瘦骨支离，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病虫，手上竟似有几百斤力气。秃鹰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只鸡腿就好像是一位老太太用筷子挟过来给他的，他随随便便的一接下就开始啃，嘴里还在喃喃的说：张八爷，你真有点门道，平时看你总是在吃亏，谁知你是在扮猪吃老虎，这就难怪财神要谈生意时，总是派你出马了。二哥冷笑：只可惜偶尔他也有不姓张姓王的时候。你呢？秃鹰问他：贵姓？关。关二？秃鹰又问：关西关二？就是我。秃鹰忽然大笑：想不到关西关二也是个财神。关二也大笑：我关二少年为盗，纵横天下，天下人的钱财，俱是我囊中物，我不是财神，谁是财神？他也问秃鹰：你呢，贵姓？卜。卜？关二动容：卜鹰？是的。关二忽然箕坐而起，一双眼睛里精光暴射，刀锋般划过他的脸。你久住关外，怎么来了？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谁管得着？这次你来干什么？来送喜讯的。卜鹰又在微笑：你们押在赌局里的第二笔赌注五十万两，已经有人接了，现在的盘口是以三搏一，薛涤缨若是不死，就算你们胜了，足足还有一百万两的赚头。张八喜动颜色，忍不住问：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肯接下这一注？我。

金剑黄鹤

四月十五，子夜，有月，圆月。黄鹤楼下一片灯火辉煌，不但岸上挤满了人，江边也遍布船只，其中大部分当然都是江湖人。可是也有卖零食冷饮的小贩，和浓妆艳抹，扶着个头，故作贵妇状的生意女人。这些人里有的下了注，不管赌得大小，只要有赌，就会显得特别紧张兴奋。有的来凑热闹，做生意，也有的是想来看看这两位名剑客轰动一时的决战。可惜黄鹤楼四面警卫森严，根本不容闲人走进。因为柳轻侯特别声明，他的剑不是给人看的，他的剑法也不是给人看的，他拔剑出手是为了决胜负，决生死。子时已过，柳轻侯居然还没有来。他一向有迟到的习惯，他从不等人，却总是喜欢要别人等他。一艘华丽的画舫终于靠上渡头，船舱中花香鬓影，丝竹管弦不绝。柳轻侯终于出现，一袭轻罗衫，一束黄金带，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看来就如死人。他却引以为傲，这是贵族特有的肤色。一个需要劳苦奔波辛勤工作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样一张苍白的脸？他的身上香气浓烈，很多波斯胡贾，经常不断的为他送去各式价值昂贵的香精，他认为能够终年不洗澡，也是贵族的特权。岸上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他身上，看到那柄巨大的金剑，没有人再注意到他那幼女般纤弱的身材。黄鹤楼上灯火通明，薛大先生无疑已经先来了，正在等着他，等人总难免焦躁，焦躁就难免心乱。在决战之前，让对方等他半个时辰，也是他的战略之一。他对自己所有一切的安排都觉得很满意。　人群中有人在大声叫嚷：连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昔日在紫金城的那一战，都让人去看，你为什么不让人看？我不是西门吹雪，薛先生也不是叶孤城。柳轻侯居然回答：他们的剑法变幻多端，他们那一战千变万化、奇妙难测，我们这一战只不过是决生死、赌胜负而已，也许只不过是剎那间的事。你有把握在一剎那间取胜？柳轻侯考虑了一下，才淡淡的说：生死胜负，本来就不是绝对的，有时虽胜犹败，有时虽死犹生，有些人虽然活着，却跟死人一样。

他慢慢的接着说：恐怕这地方就有很多这样的人。柳轻侯终于上了黄鹤楼，面对薛涤缨。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互相凝视了很久才开口，在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见中，这两位当代的名剑客都只说了一个字：请。生死呼吸，间不容发，致命的一击已将出手，还有什么好说的？

谁是赢家

黄鹤楼下，万头仰视。在这一瞬间，每个人对楼上这两个人的生死胜负都似乎比对自己的生死更关心。黄鹤楼上，风声骤起，灯光也随之明灭闪动不定。忽然间一阵劲风呼啸，一道金光破窗而出，宛如经天长虹，飞越江岸远远的落入江心。水花四溅，大众悚然。这是柳轻侯的金剑，一定是的。现在金剑脱手，黄鹤般飞去，柳轻侯这一战莫非已败了？江心中的水花与涟漪很快就平息，黄鹤楼上的灯光也渐渐恢复明亮。江水楼头，一片安静，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也不知过了多久，呀的一声，一扇窗户开了，出现一条人影，纤弱的身子，苍白的脸，一双眼睛亮如寒星。——金剑虽然已化作黄鹤飞去，人却仍在。薛涤缨呢？薛涤缨已倒下，掌中的刀仍在，脸色安详而平静，身上的衣衫也没有凌乱，只不过后颈上多了一双漆黑的指印。卜鹰、杜黄衫，一致的结论是：薛大先生已经走了。决战虽已结束，能上楼来的也只有寥寥几人，这句话当然是对关二说的。关二很干脆：薛涤缨死，我们输了，那五十万已经是你的。他还是忍不住要问：那时你怎么敢赌他死？我本来以为你已输定了。卜鹰没有直接回答，只慢慢的说：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只有兀鹰才嗅得出。杜黄衫忽然说：薛涤缨的死，只不过是借柳轻侯的剑来兵解而已。兵解是道家语，也是一种成道的方法。其实他早已有了不治的病。杜黄衫说：使剑者死于剑，正如兵解，求仁得仁所以他死得很平静，我也心安。不治的病？关二问：病在哪里？在肝。他本来就已有了不治的肝疾？是的。杜黄衫说：所以薛和并没有出卖他，所以薛和还活着。关二慢慢的转过身，瞪着张八。张八勉强在笑，虽然不敢开口，意思却很明显：不管怎么样，那一注我们总算赢了。薛涤缨死，柳轻侯胜，那一注财神当然赢了，奇怪的是，卜鹰却偏偏还要问柳轻侯：这一战你是胜是败？你说的是哪一方面？我说的是剑。赌局和财神下的赌注，决胜的项目本来就是剑。柳轻侯的回答令人失色。若是论剑，当然是我败了，我的金剑被绞出，脱手飞去时，论剑我就已败了。他说：若论决生死，却是我胜。他悠悠然的说：你们赌的是剑，我赌的却是生死。薛涤缨是以人驭剑，以剑搏胜，我却是用剑的变化震动来带动我的身法变化，我的人轻剑急，剑身一震，我已变招无数，我的剑脱手时，对方心神必有疏忽，背后气力也顾不到了，那时也正是我一击致命时。最后他的结论是：所以别人是以人驭剑，以剑制敌，我却是以剑驭人，以人杀人。

柳轻侯说：只要敌亡我存，剑的胜负都无妨，人在战阵，赌的本来就是生死。所以论剑，是你败了？是的。圆月当空，柳轻侯的人也已穿窗而出，凌空轻折，其变化的曼妙奇绝，的确就好像是名家手中剑的变化一样。人剑俱杳，管弦遂绝，夜更深了。黄鹤楼头，忽然变得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关二，一个卜鹰；一个赢家，一个输家。两个人、六坛酒，月将落，酒已尽。关二眼色迷离，喃喃的说：卜鹰，你记住，总有一天，我要赢你。可是卜鹰已不见了，只听得云水苍茫的烟波远处，隐约有狂笑声传来：生死胜负一弹指，谁是赢家，我也不是，天地间真正的赢家早已死光了。

本篇完

狼牙

前言

某些消息特别灵通的人都知道，江湖中有一个神秘的赌局，不但接受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赌局，而且接受各种赌注。在传说中，主持这赌局的，是两位老先生和一位老太太，行踪诡秘，潜力雄厚，而且还有一种顽童般好奇与冒险的特性。现在大家才知道，其中有一位老先生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么老，不但能够时常做出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甚至还能够时常得到少女的欢心。这个人的精力充沛，活动的力量更大得令人吃惊。至于他的武功深浅，知道的人倒不多，因为他能够不出手的时候，是绝不会出手的。正如他能够坐下的时候，绝不站着；能够喝酒的时候，绝不喝水。这个人就是卜鹰。一个人如果没有对手，活在世上也无趣得很，卜鹰活得很有趣，他有个很有趣的对手，关西关二关玉门。生裂虎豹关玉门，生撕活人，如儿撕纸。这一次他们又赌上了，赌注是一颗充满了神秘传奇的狼牙。

狼在火上

荒山、夜星、晴、冷。一条秃顶如鹰的大汉，斜倚在山坡旁的一块青石上，穿一件柔软宽大的黑袍，赤足、麻鞋、一双眼睛比夜星还亮，正盯着面前的一堆火。火焰闪动，火上架着铁枝；铁枝上穿着一只也不知是牛是羊的牲口，已经快烤熟了，焦香四溢，山坡后都一定可以闻得到。山坡后果然有人闻到了。一条高大魁伟，却瘦骨支离，好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一样的汉子，从山坡后转了出来。卜鹰。他非但走不稳，连站好像都站不稳，可是卜鹰这两个字说出口，忽然间他就已从二三十丈外到了火堆前。看见火上的肉，他的眼睛也发出了光。他眼中的光也比夜星还亮。你烤的这不是羊。这本来就不是。卜鹰懒洋洋靠在石头上，用一把刷子，从一个桶里沾着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调成的佐料，一刷子一刷子，很仔细很仔细的往肉上刷。焦油滴在火焰里，必剥必剥的响着。有风，火更大，肉更香。卜鹰说：没有人说这是羊，这里不是吃羊的地方。病汉皱起两条浓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这是狼。对了。卜鹰眼中有笑意，关二全身都是病，鼻子总算还没有病。狼肉太粗，不好吃。关二说。对。我只要一半，狼脸子和眼珠也得归我。卜鹰笑了：狼肉太粗，狼肉不好吃，你为什么还要吃一半？我要吃的不是狼肉。关二说：我要吃的是乡思。乡思？关二的目光在远方，在夜空中，在夜星上，他的心却在夜星下某一个地方。昔年在关外，关二犹少年，一夜去杀贼，斩首四十六。

杀得好，好痛快。那一夜，我把一柄百炼钢刀的刀锋都砍卷了，四更后，腹如雷鸣，饿得简直可以吃下一匹马。那里没有马。所以我就抓住了一只狼，活生生撕成两半，就像你这样放在火上烤。关二说：不到一个时辰，我就把那只狼吃得精光。吃得好，好痛快！直到如今，我想起那一夜的事，还是会觉得食指大动，也不知是想杀贼，还是想吃狼。卜鹰又笑了。这里狼倒是有一只，而且是现烤好了的，只可惜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它吃不了你，你也吃不了它。为什么？因为这只狼是我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从狼脸子到狼屁股都是我的。你能吃得下？吃不下。你不能分一半给我？不能。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小气的？现在。现在你为什么要变？因为现在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而且还有一点紧张。卜鹰说。紧张？关二很诧异：身经百战，也不知道出生入死过多少次的卜鹰也会紧张？卜鹰叹了口气：每当我知道有人来杀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紧张，我一紧张，就想吃，所以我才会去弄来这一只狼。关二也笑了。我也一样，一紧张就想吃。他说：可是你现在已经可以不必紧张了。为什么？因为我，我关西关二，既然吃了你的狼，就不能看着别人来杀你。你吃了我的狼，就替我杀贼？是的。关二大笑：吃狼杀贼，一并举行，三十年前雄风又起，人生至此，不亦快哉！卜鹰却在叹息：只可惜今夜来的人没有四十六。来的只有四个人。四个人是从四个不同方向来的，年纪不同、衣着不同，相貌当然更不同。奇怪的是，这四个不同的人却有一种很特别的相同之处。四个人看起来都很沉静，连一点火气都没有。在这种春寒料峭的晚上，在这种四野无人的山区里，他们忽然出现，居然就好像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到郊外去散步、到人家家里去做客一样。难道他们就是来杀人的人？关二已经撕下条狼腿，正在开怀大嚼，看见这四个人才喃喃的说：三万五千两、三万七千五百两、三万两千两、四万两。他问卜鹰：一共是多少？十四万四千五百两。不便宜，不便宜。什么不便宜？这四个都不便宜，很可能比那四十六个都贵一点。哦？屠杀狗三万五千两、金老二三万七千五百两、王断三万两千两、萧玉人四万，江湖中身价最贵的杀手，居然一下子来了四位。关二叹了口气：想不到居然有人肯花这么多金子来杀你。是金子？还是银子？黑暗中来的四个人，有一个突然冷笑：如果是银子，这么一点只配杀狗。关二把狼腿上的最后一点肉啃光，才叹息的摇头：就算是金子，这么一点，也不配杀我。杀你？金老二道：为什么要杀你？要杀卜鹰，就得先杀我。站在最远的萧玉人忽然开口：不行，这个人杀不得。为什么？杀了他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人付。关二大笑。萧婆婆果然名不虚传，没有钱赚的生意，绝对不做。他的笑骤然停住，慢吞吞的站起来，整个人就好像被风一吹就要散了的样子，一双眼睛却亮如刀锋，刀锋般划在萧玉人的脸上。只可惜这一次你们不杀我，我也要杀你。萧玉人淡淡的笑了：你以为杀人是这么容易的事？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有三个人出手了。前面的三个人。刀、扎刀、匕首。三个人用的都是很普通的兵器，却都是杀人的利器。三个人的态度本来都很沉静，可是一出手，就好像变成了三条毒蛇。三个人攻击的目标，仍然不是关二，而是卜鹰。卜鹰没有动，动的是关二。关二动，单刀折、匕首落，一把三尺九寸长的扎刀，在一剎那间竟然被拗成了十三节；两条瘦而健韧的手臂，已经被活生生撕了下来。

就好像大姑娘喜欢撕绸缎，小孩儿喜欢撕彩纸一样。关二喜欢撕人。他撕的不是面前三个人，而是站得最远的，那个值四万两的萧玉人。血光飞溅，在夜色中看来并不鲜艳，却使得那条被撕下来凌空飞起的手臂，看来更诡异可怕。前面三个人兵器已失、锐气已折、杀气已灭，人已僵住。啪、啪、啪。卜鹰在鼓掌。掌声三响，他的人已忽然从原地滑开三尺。因为就在这一剎那间，忽然有一把雪亮的剑自地下穿出。卜鹰若不动，这把剑此刻就已经从他的股间刺入，穿透他的肾和肝脏。这一着才是真正的杀手，本来已经算准了一击必中，必死无救。关二大喝：好，这一剑二十万！喝声中，他那蜡黄枯瘦的大手已经抓入地下，把一个人活生生的提了出来。火光闪动，就在这一瞬间，这个病骨支离一吹就散的大汉，竟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来自太古穷荒的凶神恶鬼。

传说

代号：人蛇。姓名：不详。擅长：掩护、穿地、易容、缩骨、脱身、治毒、暗器、暗杀。身价：黄金二十万两。纪录：行刺三十一次，成功二十七次，无功而退四次。失手：无。这样的纪录，赌局里一定也有一份。好像有。近三年来，听说他已经被列为十大杀手之一。好像是的。卜鹰说。那么你为什么不问清楚是谁派他来杀你的？为什么要放他走？卜鹰笑了笑：我纵横江湖二十年，杀人无数，别人要来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又何必太计较呢？好，凭你这句话，当浮三大白。我不跟你喝酒。为什么？你吃得太多，影响我的酒兴。

卜鹰道：你好像永远都吃不饱，你是不是有病？关二大笑。一只狼居然已经快被他吃光了，只剩下一颗狼头还完整。关二以一把解腕尖刀挑起狼头，卜鹰忽然出手如电，从狼口拔出一样东西来，在曙色中闪闪发光。这是什么？关二问。是牙，狼牙。卜鹰说：狼脸子和眼睛都是你的，这颗狼牙当归我。羊日夜嚼草，狼日夜嚎叫，所以狼脸子也和羊脸子一样，经久耐咬，都是下酒的好东西；狼眼子也和羊眼子一样，别有异味。关二问：狼牙呢？狼牙有什么用？难道你要把狼牙装上去咬人？卜鹰不答，只把那颗狼牙给关二看了看。这颗从狼嘴里拔出来的牙居然好像是象牙，四面镶金，做得极精致，金边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萧。关二耸然动容。江湖传言，都知道昔年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和狼之间有一种奇特而深厚的感情。萧十一郎是个孤儿，从小流浪在荒山旷野间，生活得也像一只狼一样，饥饿、孤独、寒冷，得不到一点同情和温暖，所以他能深切了解狼的痛苦。狼和羊一样，也有生命，也有求生的欲望，也要活下去，也要吃，可是狼牙如果折断了，往往就会活活的饿死。所以萧十一郎经常到荒山中去寻找这样的饿狼，用一种学自波斯医术的技巧，为狼群修补残缺的牙齿。这一类的故事，一向只不过是有关萧十一郎许多种神奇的传说之一而已。可是现在关二已经知道这不仅是传说了。狼牙归你是应该的。关二问卜鹰：可是这一颗狼牙你能不能割爱？不能。我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你换？没有。我有没有法子令你改变主意？没有。关二叹气。就在这时候，山坡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喊镖的声音。喊镖的趟子手中气充足，声音嘹亮。四平八稳，天下太平。天已经亮了，四月的春阳已有暖意。一行镖队自前面的道路上，行经山坡。十六个趟子手，衣履鲜明；四位镖师，鲜衣怒马；十二辆镖车，油漆崭新，走过时，路上留下很深的车辙轮印，显得车子里载的镖份量十分重。十二辆镖车，二十四面镖旗，杏黄缎子面，鲜红的四个大字：天下太平。这是多大的口气。保镖的人，如果真的能走遍天下都太平无事，那就不是保镖，而是奇迹了。再看走在最后面押镖的总镖头，更会觉得这四个字很荒唐无稽。这总镖头三四十岁，一百三四十斤，不骑马，不跨车辕，连轿子都不坐，却坐在一张特大号的太师椅上，使八条精壮的大汉抬着，身上穿一件鲜红的缎子长袍，前后胸分别绣着四个杏黄的大字。前面是：诸葛太平。后面是：天下太平。这个人就是太平镖局的大老板和总镖头诸葛太平？是的。这十五年来，他保的镖，真的没有出过一次毛病？半次也没有。关二又在叹气。老实说，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本事，有时候我甚至看不出他究竟是条猪还是人。他当然是个人，而且是个运气特别好的人。卜鹰说：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只不过他的老子碰巧是镖局中最受人尊敬的诸葛英节，他的岳父又碰巧是黑道中最有才能的杜断；而这两个人又碰巧都为了他们的朋友而死。江湖中人恩怨分明，所以大家就把这一笔恩情，记在这个活宝贝账上。事情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关二剥出一只狼眼睛，放在嘴里含着，就好像小孩子含糖一样，过了很久才悠悠的说：只不过每件事都有例外的。哦？连当年的陆小凤和楚香帅都有失手的时候，何况诸葛太平？他用一双贼亮的眼睛盯着卜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有预感，他这趟镖一定保不到地头，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这次叹气的是卜鹰。你一直在后面盯着我，原来就是想要跟我赌一赌。

当然。关二说：天下的输家一般黑，有哪个不想翻本？有理。你赌不赌？开赌局的人，怎么会不赌？你几时见过不接客的婊子？关二大笑。卜鹰问他：你赌什么？你有什么，我就跟你赌什么。卜鹰笑了笑：不管赌什么，这颗狼牙当然是要包括在其中的。那是一定的了。卜鹰霍然站了起来，也用一双贼亮的眼睛盯着关二，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听着，要注意的听，要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放心，我的耳朵没有毛病。你说你要跟我赌，赌诸葛太平这一趟镖一定送不到地头，对不对？对。这样子我不跟你赌。为什么？因为我也有这样的预感。卜鹰说：所以我也要跟你赌，诸葛太平这趟镖绝对送不到地头，这样子你赌不赌？关二毫不考虑的回答：我赌。不管赌什么你都跟我赌？对。反正这一次你是要跟我赌定了？一点也不错。　小屋、大床、茶几、零食、小菜、干果、糕饼、点心、蜜饯、茶、酒。关二、张五、张八。老样子的张五和张八，看起来还是像两个木瓜。我不懂。张八说：这一次卜鹰为什么要反过来赌？因为他看我太有把握了。关二道：而且要劫诸葛太平的镖，看起来总比要保他的镖容易得多。卜鹰自己会动手劫镖么？他当然不会，赌局的人一向不干扰打赌的胜负，卜鹰决不会违规破例。我想他也不会。只不过这一类的事，一定会有别人替他做的，而且一定是专家。时候已不多，他能在附近找到哪个劫镖的专家？至少他能找到一个。张家兄弟对望了一眼，脸上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都已经想到这个人是谁。所以他们只问：我们能不能找到人对付他？我们至少也能找到一个。谁？关二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淡淡的说：总有人的，到时候总会看得到的。张家兄弟当然不敢再追问，却又忍不住要问：如果还有别的人来动这趟镖，敢来动这趟镖的，当然不会是简单的人物。若是被别人把镖劫走了，我们还不是一样输了。那些人当然也有人对付。谁？你以为我是谁，我关西关二关玉门难道是个死人？轻如飞燕胡金袖，生裂虎豹关玉门。关玉门当然不是死人。胡金袖也不是。

绝色丽人

宽大的袖子，飘逸、柔软、华美，袖口绣着金边，是名家用金线绣出的牡丹。袖口里伸出一双玉手，修长、圆润、十指纤纤，宛如白玉雕成。手在抚琴。形式高雅的古琴，音弦清悦。琴在几上，几在亭中，梁栋栏杆精美的六角亭，在一片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山坡上百花盛开，宛如图画。亭中的人也像图画中的人，图画中的神仙中人，叫人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现在既有个人正在看着她，盯着她看，就好像钉子已经钉入石头里，动也动不了，拔也拔不出。卜鹰在看着她，她却在看着另外两个人。琴声清悦，两人正循着琴声从山坡下走上来，衣着都很华贵，风度也很好，看见在亭中抚琴的金袖丽人，脸上都露出喜色。他们走入山亭，和她低低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很安静的退了下去。然后又来了两个人，情况也和他们差不多。前后不到两盏茶的工夫，一共来了四拨人循着琴声而来，说完话就静静退了下去。说话的内容，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听不见。他们的态度虽然温和沉静，看起来总显得有一点神秘的样子。这些人是些什么人？来干什么的？那金袖丽人又是何许人也？他们之间是否在进行一种神秘的交易？卜鹰这一次居然好像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在一边作壁上观。等到四拨人都走了，琴音立刻断绝，山坡后立刻转出一顶软轿，一个爱笑的绿衫姑娘随轿而来，服侍着丽人上轿，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有卜鹰这么样一个人。轿子又转入后山，卜鹰居然也跟着去了。后山的花雾深处，有红墙绿瓦数楹，青翠的石子路，通过一扇月门，穿入花丛，接上花径。花径尽头，有小楼一角。轿子入月门穿花径，停在小楼前，卜鹰居然一直都跟在后面。抬轿的人、随轿的人、轿中的人，居然好像全都没有看见他。这个世界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轿中人下轿，扶着爱笑的姑娘的肩，走入小楼，走上小楼。卜鹰居然还是在后面跟着。小楼上布置精雅，无疑是女子的闺房，当然也是男人的禁地。卜鹰居然也跟着她们走了进去。她们走进房，爱笑的姑娘打水、倒茶、拿点心，金袖丽人拢头、洗脸、喝茶、脱鞋、除袜，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脚。这些都是女孩子的闺房隐私，都是绝对不能给男人看到的。卜鹰偏偏就在旁边看着。她们偏偏就好像没有看见卜鹰。这是怎么回事？卜鹰难道忽然变成了一个隐形的人？这个隐形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忽然问这位穿金袖衫的绝代丽人：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如果他说的话别人也听不见，那怎么办？谢天谢地，这个隐形的人说的话，别人总算还能听得见，所以金袖丽人立刻反问他：你要我帮忙？帮什么忙？你能不能找一位名师来，把琴练一练？　卜鹰说：你弹起琴来简直好像……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我为什么要练琴？我把琴弹得那么好听干什么？弹给你这个秃子听？卜鹰笑了，她也笑了，原来他们两个人本来就认识的。不但认识，而且很认识，她已经觉得不管自己干什么，让卜鹰看见都没有关系。除了卜鹰外，别的男人就不同了。别的男人如果随便看了她几眼，眼珠子很可能随时都会不见。胡大小姐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可是她刚才在那山亭里抚琴，为的是什么呢？她跟那些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一些神秘的交易呢？

大小姐的密谋

胡大小姐真能喝，喝得越多，眼睛越亮，看起来越清醒，让人永远都看不出她的年纪。卜鹰只记得他们认识已经有十二年了。今天我跟那四票人，又做成了六件交易，其中有四件都跟一个人有关。大小姐问卜鹰：你猜这个人是谁？卜鹰连想都不想：诸葛太平。对了，有赏。大小姐亲自倒了一杯酒，看着卜鹰喝下去，还喂了他一撕风鸡。说起来也真奇怪，这个诸葛太平倒真是个怪人，一举一动好像都特别受人注目，连他放个屁，都有人赌他那个屁臭不臭。大小姐自己也喝了一杯酒，然后又喝了一杯，然后再一杯，然后才接着说：今天那四票人，来赌的都是诸葛太平，赌他住在哪里，赌他晚上找不找女人，赌他一顿吃多少肉，赌他洗不洗澡。卜鹰忽然问：有没有人赌他能不能把那一趟镖平安送达目的？没有。大小姐说：这也是怪事，大家好像都认为，只要是他保的镖，就一定能平安无事。卜鹰冷笑：这一次恐怕未必。未必？大小姐显得很惊讶：难道你已经知道手到擒来丁一抓和探囊取物公孙易这两个劫镖从未失手的大盗，这一次要来动他的镖？我不知道。卜鹰淡淡的说：知道了也没有什么，诸葛太平的镖他们还动不了。那知道了什么？我知道另外有一个人这一次要动他的镖。这个人比丁一抓还凶？凶得多。这个人比公孙易还鬼？鬼十倍。大小姐的眼睛更亮也更漂亮，她的好奇心显然已经被引动了。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你。我？大小姐好像吓了一跳：你说的这个又凶又鬼的人就是我？是的。我要动诸葛的镖？是的。大小姐喝了杯酒，又喝了一杯，再喝一杯，又再喝一杯，忽然银铃般笑了，风中的银铃般笑个不停。想想看，这件事一定有趣得很。当然有趣。卜鹰眼中也有笑容：简直有趣极了。没有趣的事，卜鹰是绝对不会让大小姐去做的，大小姐也绝不会去做。有趣的事，你不让她去做都不行。

吃遍天下 混战八方

每个人都有权做他自己认为有趣的事，吃，无疑是诸葛太平认为最有趣的事之一。他正在吃。桌子用六张方桌拼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张崭新的、用杏黄色的缎子缝成的桌布。桌子上摆了大概有四五十种各式各样的汤和菜，有的菜大家都认得，也看得出是用什么做的，其中鸡鸭鱼肉野味海鲜当然都少不了。另外还有一些菜，别人非但不认得，简直连看都没有看过。诸葛太平高高坐在一张特制的太师椅上，最少比普通的椅子要高出两尺。这样他才可以居高临下，看得清楚；看得清楚，吃得才高兴。现在他吃得好像有点不高兴，甚至还有一点闷闷不乐的样子。这么多菜，难道还不够让他开怀大嚼？门外是个很宽敝的院子，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震屋瓦的大笑。一人独饮，没有对手，固然无趣，一个人独吃，没有对手，也一样无趣得很。关二的声音大笑着道：诸葛先生，你说对不对？对，当然对。

诸葛太平精神一振，喜动颜色，大声道：外面是什么人？请快进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关二已经进来了，来得真快。诸葛太平瞇着眼，上上下下把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打量了一遍。你能吃？你能跟我对吃？放眼天下能够和你对吃的人，说起来大概也只不过两三个人而已。关二说：蜀中唐门的那位唐大倌人，大概可以算是其中之一。对。提起这位唐大倌，诸葛太平显得更有劲了。那一次我跟他痛吃了两天两夜，吃得真是痛快淋漓，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问关二：可是另外一个能跟我对吃的人是谁？难道是你？就是我。诸葛太平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瞇着的眼睛里忽然有光芒暴射，就好像叶孤城出战西门吹雪时的神情一样。难道你就是关西关二关玉门？就是我。听说你随时都可以吃，永远都吃不饱，那是不是真的？是。诸葛太平大笑：那就好极了，实在真是好极了，好得不得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先来一点小吃怎么样？好。他们的小吃，也不太多，只不过就是桌上这六八四十八样的大菜。小吃之后，才是正餐。诸葛太平说：今天咱们的主菜，叫作混战八方，你看怎么样？先拿来看。桌子上的菜都已经清除了，架上了一个木架，大概有三尺长三尺宽。一个瓦锅端了上来，刚好可以四平八稳的摆在木架上。好大的锅。锅盖欣起，一阵浓烈的肉香立刻像魔法一样散布开来，里面红红的炖着一锅肉，还在冒泡。好一个混战八方。关二用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里面最少也有八种肉。诸葛太平大笑：果然名不虚传，果然是大行家。他又说：吃这种肉，要有一种特别的吃法，光吃肉就变得像是乌龟吃大麦，糟蹋了好东西。我懂。关二说：光吃肉，显不出肉的好味道来，一定要东西衬一衬才行。对，对极了。要怎样一个吃法才算正确呢？先把一张直径两公尺左右的烙饼，平摊在桌上。饼要烙得薄，还要烙得有劲道，才不容易破。饼摊好了，拿一根三尺长的保定府玉白葱来，掐去葱青，只剩葱白，沾上皇宫大内太监做的上好面酱，搁在旁边。然后用木杓杓起三四杓大肉，大概有一斤到一斤半之间，杓在烙饼的中间，成一长堆；然后把左边的烙饼盖上去，再把右边的烙饼盖在左边的饼上，尾部卷起，卷成一个长筒，用两只手捧着，揣在怀里，就可以开始吃了。咬一口葱面酱，咬一口饼。左边一口，右边一口，中间再一口。诸葛太平道：那时候只看见顺着嘴角往外流油，那种味道，吃什么都比不上。他说得眉飞色舞，关二却叹了口气。如果再加上一点迷药、毒药之类的东西，那种滋味就更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迷药？这么大这么香，味道这么浓的一锅肉，就算加半斤迷药进去，别人也吃不出来的。关二淡淡的说：如果下毒的人是探囊取物公孙易，大概只要吃一口就已经足够了。足够干什么？足够有充裕的时间让他们把镖车运走。诸葛太平用力一拍桌子：这个王八蛋，就算要劫我的镖，也不该把迷药下在肉里，糟蹋了这一锅好肉，害我吃不成。看他的样子，糟蹋这一锅肉的罪行，好像比劫镖还严重。关二笑了。幸好他还没有把迷药下在肉里，就已经被我们的五掌柜和八掌柜先请了过来，连他的死党丁先生都一起请来了。丁一抓练的不是鹰爪功，右手的手掌却特别大，不但比别人的手大，比自己的左手也要大一半。

据说他一只手里就可以用七七四十九件暗器，凭他的腕力、指力、夹力和指甲关节间的弹力，同时把暗器打出去，专打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和十三处致命要害。公孙易却是个很少用手的人，他用的是他身上最发达的一部分。他的脑袋。现在两个人看起来，衣衫都有一点不整，头发也都有一点零乱，他们本来都是很讲究修饰的人，刚刚无疑经过了一番苦战。张五和张八身边带的人，平时虽然看不见，一出手就足够让别人看老半天的。诸葛太平一直在摇头叹气。你们这是何必呢？何必一定要动我的镖呢？让我过几天舒服日子，你们自己也好过几天舒服日子，岂不是天下太平？诸葛叹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来惹关玉门这个倒霉鬼？丁一抓声音嘶哑，眼中布满红丝，瞪着关二。关西关二几时做了镖局的奴才？谁能想得到。老实说，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只不过一个人一生中，总要做几件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的。有理。诸葛太平说：有理就有肉吃，来，吃，酱油麻油通通有，大家一起吃。关二大笑：那当然是非吃不可的。他刚刚学会了吃炖肉最正确的方法，现在好像有点迫不及待了。看见他开始吃肉，公孙易脸上忽然露出了极奇怪的表情。他一向是个不动声色的人，脸上很少有表情，现在却好像忽然看见关二的鼻子上长出了一朵花来。这时候丁一抓已出手。就在关二、诸葛太平和张家兄弟刚把第一口肉吞下去的时候，他的大手已经发出了满天花雨。花非花、雨非雨，每一道花雨，都可以杀人于剎那间。这一点大家都明白的。丁一抓纵横江湖，把别人保的镖银看成自己的一样，伸手就拿，手到擒来，当然是有道理的。这一点关二他们也不会不知道。奇怪的是丁一抓威震江湖的暗器一出手，他们居然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既不招架，也不闪避。关二的手彷佛抬了抬，但是并没有举起来。眼看着这些封喉致命的暗器就要穿入他们的要害。忽然间，一条人影燕子般的飞来，一双大袖，金光闪闪。大袖飞舞，飞燕去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花雨消失间响起：七七四十九件暗器，胡金袖拜领，大好人命四条，胡金袖奉还。

结论

花径深处的小楼前树荫下，摆着一桌酒，甜甜的，刚用春冰镇过的波斯葡萄酒，却又偏偏带着一点淡淡的郁金香的香气。青山远处白云花树间，彷佛有人在曼声而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剩来琥珀光。　只可惜长袖飘飘的女主人虽然能醉客，客人却都清醒得很，好像连酒都不好意思喝了。客人是关二、张五、张八、公孙易、丁一抓和诸葛太平，半客半主的是卜鹰。女主人花容胜玉，长袖绣金，和镖车里的黄金一样，都是十足十的纯金。天下太平的镖车毕竟也有不太平的时候。大家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呢？公孙易：我实在觉得很奇怪，大家好像都认为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会在肉里下毒。丁一抓：那种迷药决不比公孙易的差，我只闻到一点气味，出手就已经慢了。胡金袖：幸亏你慢了那一点点，所以现在大家还都很太平。张五：我无话可说。张八：轻如飞燕胡金袖，果然了不起。诸葛太平：不管怎么样，现在总算又天下太平了，我已经又叫人炖了一锅肉，已经架在炉子上了。关二：你这一锅肉，我非吃个痛快不可。关二这句话说出来，大家都吃了一惊。一向心高气傲的关玉门，这一次一败涂地，居然还有心情吃肉。——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关二？卜鹰已经注意观察了他很久，现在才开口：这一次赌局，我绝对没有插手，只要有我的赌局，我就不会插手。卜鹰很郑重的说：这是我的规矩，你应该相信我。我相信你。关二说：我一直都相信你。现在诸葛太平的镖车已经被劫了，镖银已经在胡大小姐的地窖里。

卜鹰问关二：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输了？不是。你还没有输？我当然还没有输。关二看着卜鹰，眼中充满笑意：这一次输的是你。关二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一向言出如山的关玉门，这一次难道想赖皮？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上一次薛涤缨和柳轻侯的赌局，我们左也输，右也输，里里外外一共输了一百万两，其中有二十三万两，付的是大通的金票。对，我已经点收过。想不到的是，一向财力雄厚的大通居然垮了，他们发出去的十足兑现的金票，也已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关二说：这消息现在虽然还没有传出去，可是我们已经知道了。他说：大通可以垮，财神不能垮，所以我们连夜凑了二十三万两黄金，请太平镖局押镖，送到赌局去，换大通的废票。说到这里，关二的声音都彷佛年轻了起来。这趟镖本来就是要送到赌局去的，所以我才会领头吃那锅肉，好让你们自己把镖运来。这里也是赌局的分支之一，我们正好把镖银平安送达。他微笑的面向卜鹰：所以这一次输的是你，不是我。诸葛太平吃吃的直笑。有了诸葛太平，一定天下太平，这句话各位一定要牢记在心。关二伸出手，刚伸出来，狼牙已经在他手里；他却偏偏还故意吁了口气，看着卜鹰说：每个人都难免有做输家的时候，难得做一次输家，也不必太难受。是的。

尾声

卜鹰真的好像并不太难受，而且还有心情喝酒，而且还喝得很愉快。这个人真有风度，真输得起。胡金袖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双白藕般的手臂，剥着莲蓬，却用眼角瞟着卜鹰：看样子你这一次的诡计又得逞了。诡计？卜鹰好像完全听不懂的样子：什么诡计？这一边你虽然输了一枚花八十五两银子弄来的冒牌狼牙，那一边最少也要赢进三五百倍。那一边是哪一边？当然是诸葛太平那个胖猴子那一边。猴子既然能胖成他那样子，当然奇精无比，我怎能弄到他的？你一定告诉他可以让关二帮他把镖银平安送到，他一定故意不相信，故意要跟你赌，其实心里却宁可输。为什么？因为他输了，镖银就会平安送到，诸葛太平就依然天下太平了。胡金袖吃吃的笑道：所以这一次真正的赢家还是你。卜鹰微笑。不管怎么样，我总算还是让关二赢了一次，至少让他自己觉得自己赢了一次。清亮的下弦月、多采的黄金杯，卜鹰浅浅的啜了一口葡萄酒，心满意足的吁了口气。做赢家虽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至少总比做输家好。

追杀

楔子

赌局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尤其是负责管理数据的孙老夫子，忙得想回去吃一顿他女儿做的晚饭都没有时间，因为号称近三十年来，江湖中最刺激的一场追杀行动已开始。对于这一次追杀，至今各地都已经有人来打听赌局接受赌注的盘口，所以有关这次追杀行动中两个人的资料，也纷纷自各地涌来。这两个人当然都是名人，追的一方是新近才入刑部当差的程小青，据说他最近几乎因为一件冤狱而遭处决，所以才下决心，入刑部，管世间所有的不平事，捉罪犯归案，为冤情昭雪。

有关他的资料大致是这样的：姓名：程小青。年纪：二十五。特长：自幼喜爱狩猎，所以观察力极佳，反应极快，而且善于在野外求生。武功极杂，出手一击，极少失误。用左手，右手已齐腕断去。家世：父名程元，人称八臂神龙，乃西北大豪，各门各派的兵刃武功都曾练过，壮年死于中风。母名关玉仙，即生裂虎豹关玉门关二先生之妹，人称三姑奶奶，与人交手时，骁勇刚猛，犹在关二先生之上，在西北一带，威名远震。程小青追杀的一方，不但是横行天下的大盗，也是武林公认的奇才，个性却很孤独，经常一个人露宿在野外。这个人姓白，名荻，又叫做白荻花，作案之后，通常都会留下一枝白色的荻花作为标志，所以也只有在荻花开放时那短短一段时日中，他才出来作案。有关他的资料，大致是这样子的：姓名：白荻、白荻花。年纪：不详，约二十五。家世：不详。特长：传说中，自幼即与狼群为伍，对旷野中所有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生存力极强，与传说中的萧十一郎有几分相似。武功怪异，耐力极强，有一次曾经逃入乱山中，和追捕他的二十九名高手抗拒了三日三夜，结果仍然逃脱，追捕他的高手，却有二十一人死在乱山里，经此之后，江湖中人再也不愿提起追杀他的事，参与那次行动的人，生还之后，立刻全都洗手归隐。特性：作案时只对豪门下手，只取珠宝红货。讲究衣着，在旷野中仍然保持仪表修洁，有人曾经形容：有一次我们在追捕他两天之后看见他，他看起来居然还像是刚准备去赴宴的贵宾一样。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旗鼓相当的武林奇才，所以这一次追杀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已轰动江湖。综合了各方面的数据，赌局最后决定的盘口是——一比一。对于这次的成败胜负，谁都没有把握。

必胜之战

秋，深秋，木叶萧萧。萧瑟的秋风穿林而过，听起来就像是刚从仇人咽喉间划过的刀风一般。山间的小路上落叶满径，秋林中杳无人踪，连鸦群都飞得一只不见，却有一个人高卧在一棵枣树的枝桠间，手里倒提着一只羊皮酒袋，风吹木叶，簌簌的动，他的人彷佛也在随风摇曳。一个顶秃如鹰，目光也锐利如鹰的人，却有一只猎犬般的鼻子，一双狡兔般的耳朵，一个如骆驼般的胃，和一双狒狒般强而有力的大手。　他的情人胡大小姐曾经形容过他——这个人就像是很多种野兽混合成的，人的成分反而很少，也许只有一张嘴，因为只有人的嘴才会这么好吃，而且吃得这么挑剔。对于这种评论，他从来不予反驳争辩。——一个男人如果要和女人争辩，就好像要和一条狗抢肉骨头。这个人当然就是卜鹰。山路上居然又有人来了，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衣衫的年轻人，白衣如雪，一尘不染，背后斜背着一柄乌黑剑鞘的长剑，配着同色的丝，和一双用削过的小牛皮制成的黑色短靴。这个看起来就像是个春秋佳日在仆从陪伴下出来行猎的贵公子，可是他的神情却极谨慎，行动更轻健矫捷，走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来的声音绝不会比一只松鼠大很多。他的目光更锐利，也跟卜鹰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鹰。他很快就看见了卜鹰。魁伟的身子穿着件柔软而贴身的黑丝长袍，赤足上套着双带着异样光泽的多耳凉鞋，手里一袋羊乳酒，像一片云一样斜卧在树梢。这么样一个人会是谁？年轻人笑了，笑容纯真而带着稚气，在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骤然出现这种笑容，就像是乌黑云层中忽然出现了阳光。卜先生？他问：卜鹰？是的，我就是卜鹰。懒洋洋的喝了口羊乳酒之后，卜鹰才反问：白荻？白荻花？是。卜鹰大笑：你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也一眼就认出了你，看来我们两个都可以算是名人。尤其是我，最近好像更有名。白荻苦笑：如果阁下是在这里等着我的，我也不会奇怪。我为什么要等你，难道我还想拿你的人头去领赏金？他把羊皮酒袋抛给了树下的年轻人，酸酸的羊乳酒，一下咽喉，就变成了一道烈火。我只不过是来看看的。卜鹰说。看什么？看人杀人，看杀人的人。

卜鹰说：那都比杀人有趣得多。这里有人杀人？白荻问：这里有杀人的人？现在没有，很快就有了。有杀人的人，当然就有被杀的人。当然！你看我像哪种人？我看不出。卜鹰接过年轻人抛上去的酒袋，又喝了两大口：我只看得出这里是个好地方，无论要杀人还是被杀，都是好地方。你还看出了什么？我若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一定会停下来，因为前面的那段山路很难走，能进到这里来的人，绝不会太多。非但不会太多，甚至可能只有一个。所以我就会等在这里，先观察好地形和地势，选择好一个一出手就能制敌机先的地方，先取得优势，卜鹰说：高手决胜，这一点是很重要的。然后呢？然后我也许会设下一些小小的陷阱，兵不厌诈，在生死之战中，更不妨用一点手段。卜鹰说：这也是兵家常事。所以你并不想管这件事？我说过，我只不过是来看看的。卜鹰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妨就把我当作一块石头、一段树枝，你尽管做你自己要做的事，就好像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白荻立刻用一种很肯定的态度说：好，我相信你。暮云四起，升于脚下，天色已渐渐暗了。卜鹰早已闭上眼睛，彷佛已睡着，白荻做了些什么事，他好像真的完全不知道。可是现在他却忽然问白荻：你已经准备好了？嗯。现在你对这一战已经有几分把握？现在我只想喝口酒。庆功酒？对，庆功酒。决战之前，先喝庆功酒。卜鹰问：难道你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白荻微笑，喝酒。你会不会低估了你的对手？高估了自己？白荻带着微笑，很平静的说：我这一生，如果有一次把这一类的事估计错误，只要有一次，现在我早就已是个死人了。高手决战，如果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无论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不可原谅的致命错误。卜鹰看着树下的年轻人，眼色中带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那么现在你就等着杀人吧。卜鹰说：我相信要杀你的人已经来了。

魔刀初出

树林里这块空地，大约有两三丈方圆。这里的树木也不知是因为被人砍伐，还是受不到阳光雨露，幼小时就已枯死。空地上积满了落叶，如果不是高山上很少雨水，恐怕早已变成一片沼泽。对于这一类的地方，白荻显然很熟悉，片刻间他已在这里做好了七八个陷阱。其中有模仿猎人捕鸟用的弹枝、有埋在落叶下的尖石或坑洞，虽然都是些很简单的陷阱，可是在高手决战时，每一处简单的陷阱都足以致命。高手决战，身子只要在一剎那间失去平衡，就给了对方一击致命的机会。白荻选了棵高树，站在树下，背后的剑柄已经调整到最顺手的角度。这里也正是这块空地上地势最好的地方，背对着光源，不致让落日的余光刺眼，人顺着风向，可以让出手的速度更快。每一个细节他都计算得很精确。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他已经定下了心，沉住了气，而且已经尽力把体力恢复。程小青虽然是追捕者，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难免会有些心浮气躁。所以他可以等。以逸待劳，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制胜的必要因素之一。这时候他当然也已听见了程小青的脚步声。程小青的脚步声居然很慢、很沉稳，显然是一步步慢慢走上来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他好像并不急着追上白荻，也不怕白荻听见他的脚步声。这个可怕的对手，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看来他远比白荻估计中还要可怕得多。低估了自己的对手，这一点就是个致命的错误，白荻心里反而有些不安了。对即将面对强敌的人来说，这也是种不好的征兆。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沙沙声，一种平常绝不该在这种地方听见的声音，就好像渔夫在海面撒网的声音一样。白荻想到他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种声音的，却想不到这里居然真的有人在撒网。一片巨大的渔网，就像是一片乌云般从半空中落下来。这一片空地和四周的树木，竟都在这面巨网的笼罩下。白荻身子窜出，想从底纹窜出去。他的反应一向很快，动作更快，可惜这次却慢了一步。他的人还未窜出底纹，前面已经有一片刀光在等着他。刀光密不透风，刀势连绵不绝，用的竟彷佛是昔年东方魔教的独创刀法如意天魔连环式，刀法虽然还未练成，威力已足够让任何人都无法越雷池一步。白荻立刻被挡了回去。一挡回去，就被巨网罩住，只听见一个人在敲掌。卜鹰在敲掌。太湖三十六友，撒网的手段果然高明，难怪有一网打起一千八百八十斤湖鱼的惊人纪录。卜鹰道：只可惜白荻花走遍天下，太湖群渔中的人居然连一个都不认得，否则也不会像鱼一样落网了。白荻居然就在网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反而对也在网中的卜鹰笑了笑。网本来就在，我不入网谁入网？有理。何况你可不是特地来看我入网的，这次你想必又赢了一注。一面看看，一面赌赌；若是只看不赌，岂非无趣得很？有理。白荻微笑：只可惜最有趣的事你没有看到。最有趣的是什么？是魔刀。白荻说：如意天魔，如意魔刀，横扫天下，绝代天骄。好一把刀！端的是好一把刀。幸好我也已看过了，卜鹰说：程小青程大倌人用的虽然不是昔年那一把横扫天下的小楼一夜听春雨，可是他的刀法我总算见过了。白荻又笑，大笑。你见过了？你见过了什么？白荻说：昔年魔教教主以一柄小楼听雨纵横天下，独创如意天魔连环八式，每式三十六招，每招一百零八变，招中套招，紧扣连环，第一刀劈下，就让人再也没有喘息的机会。他大笑问卜鹰：你说你已见过了，你见到了什么？卜鹰苦笑。程小青忽然开口，冷冷的说：你们若是要看一看我的刀法，那也容易。程小青的确变了，变得异常冷静，只是那一股傲气却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一个人若是少了这股傲气，这个人活着就无趣得很；可是一个人如果有了这股傲气，他的对手就有了诱他犯错的机会。程小青也不例外。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是要人把那面巨网像帐篷般撑起。他自己居然也钻了进去，带着他那柄最近才请当今江湖铸刀的第一名匠徐稚子打造成的奇形弯刀，钻入了这面他自己设下的巨网中。他不但要让白荻看一看他的刀法，也要卜鹰看一看，却忘了魔教的魔刀绝不是给人看的。这一点不但他自己忘记，卜鹰和白荻好像也忘记了。白荻本来是绝对不该忘记，也不能忘记的。在那些神秘的沙漠和旷野中，在那些黑暗而恐怖的孤寂之夜里，他应该听过某一位天魔的咒语：阿萨迷，般剎奇古古，阿诺萨奇古古，迦叶亚，德斯特泥，迦剎亚，奇诺米西。　那意思就是说：至尊无敌的刀，使敌人的鲜血化为地狱之火，若有人的眼看过，他的眼必瞎，身心都将受火炼之苦，万劫不复。也许白荻曾经听过这咒语，但是他心里并不是真的想看这把刀，魔刀，他只是想乘程小青入网的时候，乘机冲出去。所以巨网刚掀起一尺多高时，他的身子已经窜了出去。他整个人就像是贴着地面一样，平平的窜出去的，就像是一支被强弓射出的箭。这种身法并不好看，也并非时常都能用得着，可是练起来，却比练任何一种轻功都辛苦，所以武林中练过这种轻功的人并不多。程小青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使出这种身法，拔刀时已迟了一剎那。一弹指间即为六十剎那，可是在某些情况下，这一剎那就是生死之分了。电光石火一闪，生死已经异途。人类的生命，多么脆弱。就在这一剎那间，眼看着白荻已自程小青身子的右边冲了出去。当然是身子右边，程小青用的是左手，刀也在左手边，他身子右边的某一个角度正是他全身唯一的死角。白荻的身法一展，不但可以乘机冲出，还可以从他的死角发动突击。这一击，很可能就是致命的一击。高手决战，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致命的一击。

但是这一击并没有发出，白荻也没有冲出去。因为就在这一剎那间，忽然有极尖锐，却极轻细的暗器破空声。白荻只觉得左腿的关节处彷佛被虫蚁叮了一下，彷佛有一剎那失去了知觉。他身子的平衡力立刻被毁，虽然只不过是一剎那间的事，却已足够。足够让程小青拔刀、出手；足够毁灭一个人的魂魄，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火狱。刀光一闪，带着种奇妙而诡异的弧度划出，就像是倒映在水中的一弯新月，在水波被微风吹皱时那种变形的月影般的弧度。没有人能形容这种月影的诡秘变化，因为每一次微风吹动水波时，水中月影都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变化。每一种变化都不是任何人事先可以预料得到的。白荻没有避开这一刀。刀光一闪，一串血珠就像是一条珠炼般斜斜的抛了出去。白荻用尽全身力气，想改变自己身法行动的规律。他知道魔刀的可怕。只要一刀得手，第二刀就会立刻跟着划出，依照对方行动时某种不变的准则划出，就像是鬼魂已附上了你的身一样，永远紧跟着你；第二刀之后，立刻就有第三刀、第四刀……白荻明知它的可怕，可是悲惨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了。天魔已经紧紧贴住了他的魂魄。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血珠一串串抛起。鲜红的血珠，黯淡的黄昏。但是白荻还没有死，刑部也不要他死，还有口供没有问出来。一条有关上百万两金银的口供，有时候远比几十条人命还要重要得多。白荻的身子已经站不起来，神智却仍清醒，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怨毒的笑纹。他彷佛是在带笑看着卜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卜大老板，多谢你来看我，让我总算也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忘记。卜鹰居然还笑了笑：只可惜你这一生剩下的日子已太少。

神仙公主

人退去，羊皮袋中的酒已空；卜鹰脸上的笑容却还在脸上，就像是已凝结成形。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刀，将那一条条扭曲的笑纹雕刻到他脸上去了。黑暗的枯林外，却亮起了一串灯光，一连串巧手缀成的珠灯，一盏盏飘飞过来，在这凄冷荒寒的深山中，看起来明明应该像鬼火，却又不像。天上地下，都不会有如此辉煌美丽的鬼火。四个黑脸白牙的昆仑奴，抬着张两丈长、一丈五尺宽的平榻，自飞舞的珠灯中，大踏步而来。一个神仙般的绝色丽人斜坐在平榻上，一头漆黑的长发轻柔如雾水，一双明亮的眼睛灿烂如晚星，身上穿着件非丝非麻、五色缤纷的彩衣，却将左边一半香肩露出，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皮肤，滑如凝脂。她的手里也在发着光，一只用波斯水晶雕成的夜光杯里，盛满了蜜汁般的美酒。她的笑容却比蜜更甜。看见了这么样一个人，卜鹰却在叹气。是你。他苦笑着叹气：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一位公主该来的地方。你能来，我就能来。神仙般的公主发起了娇嗔；我要来就来，谁也管不着。她生气的时候，笑得居然还是那么甜。卜鹰却好像看不见。对，你可以来，幸好我也可以走。卜鹰说：我要走就走，别人也管不着。他已经振衣而起，好像真的要走了，神仙般的公主却像活鬼一样大叫了起来：不行，你不能走！为什么？因为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公主的眼珠子直转：我有要紧的事找你。什么要紧的事？要债，当然是找你要债。卜鹰又在叹气了，他实在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比要债更要紧的事确实不多。这一次，我也在你们的赌局里押了一注，我赌那个白荻花一定跑不了的。公主得意洋洋的笑：这一次你总算输了。原来卜鹰赌的是白荻，白荻若逃走，他就赢了。

那他为什么要用隔空打穴的功夫，用一块碎石打白荻右腿的穴道，让白荻恨他一辈子？卜鹰做的事，总是有很多让人无法明了的，他自己也不愿解释。他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我行我素，谁都不甩。所以现在他只问这位公主：这一注你下了多少？不多，一点都不多。公主笑得更甜：这一次我只不过押了两百五十万两而已。这一次轮到卜鹰吓一跳了，好像差一点就要从树上摔下来。两百五十万两？卜鹰又在鬼叫：你是不是钱太多了？你是不是有点疯病？我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想赢点钱而已。你若输了呢？输给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外人，两百五十万两又不算太多。卜鹰不但在喘气，而且开始呻吟，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居然把两百五十万两看得不值一文，遇见这种人，你能拿她怎么办？除了喝酒之外，还能怎么办？刚抢下她手里的水晶夜光杯，将杯中酒一口气喝下去，卜鹰就看见太湖三十六友中石伯人远远的飞奔了过来，就好像刚碰见鬼一样。太湖三十六友都是钓友，钓友讲究的是忍耐、镇静、等，一定要能等，一定要沉得住气，水里的鱼儿才会上。现在这位钓友早已将平日养气的功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喘着气道：糟了糟了，跑了跑了。什么事糟了？卜鹰问：谁跑了？白荻花跑了。这位钓友说：他身受刀伤二十一处，想不到居然还是被他跑了。跑去了哪里？除了死路，他还能去哪里？程小青铁青的脸骤然在灯光下出现，脸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丝表情：他不跑，也许还能多活些日子，跑了只有死。带着五百万两一起死？程小青的脸骤然扭曲，就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过了很久才说：是的，他还没有供出京城道上那七件大案的赃银下落，就滚下了那道悬崖。程小青冷冷的说：他是存心要死的，幸好他不管是死是活，都再也见不到那五百万两。珠灯仍在，程小青已去远，神仙般的公主居然也叹了口气，捂着心口说：好可怕的人，我真的怕死他了。他本来不是这样的。卜鹰目送着程小青的身影，眼中带着深思之色：他本来是个很有朝气的年轻人。他怎么会变了？因为一把刀。卜鹰的神色更凝重：一把足可让他纵横天下的魔刀。魔刀？公主脸上神仙般的甜笑已不见。我只知道世上唯一的一把真正的魔刀，就是昔年魔教教主那一把小楼一夜听春雨，可是这把刀好像并不在他手里。刀本无魔，魔由心生。卜鹰道：如果有心魔附在刀上，不管他用的是哪一把刀都一样。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心魔？因为他的刀法。——水中的残月，妖艳的水波，随着水波扭动变化的月影，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串又一串的血珠，一刀又一刀。

卜鹰眼中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恐惧。我从未见到过那样的刀法，但是我知道，那就是魔刀。他说：一个人心中若是有了那样的刀法，心中就有了魔。心魔也就是天魔，天魔附身，心魔附刀，变化如意，纵横天下。卜鹰慢慢的接着说：一个人如果能纵横天下，他怎么会不变？

倩女青灯

白荻张开眼时，既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张开眼的时候，跟闭着眼根本完全一样，眼前都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躺在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板上，身上好像盖着床布单，而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全身上下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动一动。从他的脖子开始，下面的部分好像已完全消失，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刚才砍在他关节处的刀伤本来刺骨般疼痛，现在也麻木了。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在经过那么多次生死一线的惨痛经验之后，他从未想到自己还会如此害怕。　可是一个人如果只剩下了一个头……他不敢再想下去。过了很久，他的眼睛总算渐渐习惯了黑暗，渐渐可以分辨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墙壁的影子、窗户的影子、盖在他身上的白布床单、床单下凸起的一个人的轮廓、窗外稍微比屋中黑暗一点的夜色、夜色中一棵孤零零的树影。白荻几乎要欢呼起来。他的身子仍在，只不过完全麻木了而已；而且被人很细心的绑住，让他完全动弹不得。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谁把他绑在这个阴森小屋里这张冰冷坚硬的床上？一路追杀他的程小青呢？还有那把诡异恐怖已到了极点的魔刀！忽然间，一扇门开了，惨黯的光色照进来，照出了一条人影，看来彷佛是个女人的身影，彷佛很高、很苗条，还带着种很特别的女人味道。她的行动很谨慎，也很灵巧，行动间绝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一闪进门，就立刻回手把门掩上，很快的走到这张坚硬的板床前。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显得又兴奋、又紧张。如果能看到她的脸，一定可以看出她的脸上已泛起了红晖。她是谁？来干什么？是不是想来杀白荻？白荻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和喘息声，却猜不出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因兴奋而紧张？还是因为仇恨而紧张？她的手里是不是握着把杀人的刀？她的手里没有刀。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来，做了件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事。她居然只不过伸手去摸了摸白荻的脸。她的手指冰冷，而且在颤抖，她用一根手指轻抚着白荻的脸颊和嘴唇，忽然把手缩回去，忽然又伸出来，很快的掀起了白荻身上盖着的被单。有风吹过，白荻立刻可以感受到他的身子是完全赤裸着的。更奇怪的是，这个女人不但用手抚摸他，而且俯下身，用滚烫的嘴唇亲吻，然后全身就开始不停的颤抖，就像是中了某种妖魔的符咒。这个见鬼的女人，究竟在干什么？难道她根本不是人，是个好色的女鬼？其实白荻心里已经隐约可以感觉到她是在干什么了，像现在这样子还不要紧，怕只怕她下面还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可是另一方面，白荻又很想看看她的脸，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天下的男人都会这么想的，自古以来，天下的男人心里想的事都差不了太多。所以白荻的肢体虽然麻木，心却还是在动的。想不到这个女人却忽然走了，盖好白荻身上的被单，掩起门，像是来时一样幽灵般消失在黑暗里。更想不到的是，一个走了，立刻又来了三个，都跟她一样，穿着黑色的披风，行动间毫无声息，对白荻做的事，也跟她差不多。这些诡异的女人竟将白荻当作了一个新奇的玩物，就好像抽过签一样，分批进来赏玩，却又生怕被人知道，所以行动特别谨慎。既然大家都分批来过，为什么又怕人知道？看她们的身手，都很灵巧、很敏捷，应该都是练过轻功的高手。

可是每一个对男人都那么饥渴，就好像多年没有碰过男人一样。白荻实在猜不透她们的来历，也没有力气去猜了，这一夜他已经被她们折腾得半死不活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一个饥渴的女人，有时候实在比十条饿狼还可怕。幸好天已经亮了。天快亮的时候，这些女人就好像见不得天日的鬼魂般消失。熹微的晨光照进窗外的院子，也照进了这间小屋，白荻才看清屋子　里虽然显得有点阴沉　沉的，打扫得却很干净，他身上盖的一床白色被单，也像是刚刚清洗过，看不出什么污垢。外面的院子居然也同样干净，院子里不但有树，还有一丛丛黄菊，长青藤的叶子爬满了四面的低墙，显得说不出的幽静。然后白荻就听见一阵清悦的钟声，过了半晌，就有三个人低垂着头，很安静的从院子里穿过。三个人都穿着灰色的僧衣，光秃的头顶上都留着戒疤，显然是出家的僧侣。可是三个人的年纪都很轻，身材都很曼妙，走路时虽然尽力在收敛，还是掩不住一种少女的体态。原来这地方竟是个尼庵，不但这三个人都是剃度过的女尼，昨天晚上那些饥渴的女人想必也是的。她们的行动那么谨慎，想必是因为这尼庵的清规本来很严，只不过她们还年轻，有时候实在忍不住那种情欲的煎熬。在这个尼庵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属于她们那一群的？刚才那三个年轻的女尼中有没有昨天深夜里曾经来过的人？钟声响过后，就是早课和朝食的时候。白荻听到那一阵阵庄严的诵经声，想到昨天晚上那些急切而颤抖的手，心里的滋味实在很难形容。又过了半天，就有人来打扫院子和这间小屋了。来的一共有三个人，两个比较高，都长着张很秀气的瓜子脸，只不过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就像是刚冰冻过的美人。三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白荻一眼，白荻却一直盯着她们，只希望她们中有人会偷偷的对他笑一笑，或者悄悄的给他眼色，表示她昨天晚上曾经到这里来过，跟他曾经有过一段秘密的情缘。可惜他完全失望了。每天固定两次，有人来替他换药，喂他食物，来的也都是些面容冷漠、毫无表情的女尼，大多数都把白荻看成一个犯人，或者是一样东西，晚上那种灼热的情欲，在白天是永远看不到的。白荻知道自己是永远分不出她们之中有哪些人在深夜曾经来过了。日子就在这种极冷与极热两个极端中过去。这些神秘的女尼不但每一个都有一身相当高明的武功，对于疗治伤势，更有特殊的门道。白荻的伤口居然复原极快，身体四肢很快就有了感觉。这表示程小青的魔刀并没有让他变成残废，本来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可是白荻的日子却越来越难捱得过去了。白天，他的肢体有时会忽然痒起来，痒得让人恨不得把那块地方的肉都挖掉。夜晚的日子更难捱，那些饥渴的嘴唇和颤抖的手，简直让人要发疯。幸好这种折磨总算将要过去了。第六天早上，总算有一个人来结束了他的痛苦。这个人是个身材极高的中年女尼，身上虽然也穿着同样的青灰色僧袍，可是质料和手工都比别人的好得多，而且洗得极干净，连脚上的一双月白僧袜，都是干干净净的，找不到一点污垢灰尘。她的手也洗得极干净，而且保养得很好，指甲剪得很秃，显然正在练某一种内家掌力。最重要的是她的脸。白荻从未见过这么样一张令人觉得战栗的脸，她脸上的轮廓极突出，就像是远古时被人用铜刀在极粗糙的岩石上雕出来的，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也充满了一种兽性的杀气。无论谁只要看过这张脸一眼，非但永生再也不会忘记，而且绝不会再想去看第二眼。幸好她到这里来，只不过是要带白荻去见这里的住持天弃师太。后来白荻才知道，她就是天弃尼唯一的师妹天恨。以天为敌，神佛俱弃；恨天绝地，孑然一尼。

铁罗剎

天弃师太就和她的师妹不同了，是个矮小瘦弱而慈祥的人。也许她本来并没有如此瘦小，可是现在全身肢体都已因衰老而萎缩，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泉水般清澈，依稀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美丽。禅房里洁净得彷佛就像是古墓内的石室，陈设也同样简单。这位天弃师太无疑是位修行极刻苦的苦行尼，可是看她精光内蕴的肤色和眼神，又可看出她的苦行也许并非用在修练佛学上，而是用在修练内功的。以白荻的眼力，居然也看不出这位瘦弱的尼僧内力的修为已经达到什么样的地步，他只能说，当世武林中，内力能胜过她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五个。天弃尼对他的态度倒很平和，一开始先问他的姓名、身世、来历，对于白荻这个名字，她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对于武林中的事，她知道的显然不多。可是对他的家世，她却显得很有兴趣。问过了之后，她才慢慢的说：我不知道现在你是否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她说：这里就是天弃庵，也就是江湖传说中的寡妇庙。天弃庵、寡妇庙，这名字的确已足够说明很多事。白荻当然也听过这名字。在这里出家的，都是些为维护武林正义而战死的烈士遗孤，和一些洗手革面、自愿放下屠刀的女性凶煞盗匪。据说曾经纵横江南、杀人无数的女魔铁罗剎，就在这里出家了。江湖中人对于这里的女尼，都保持着相当的尊敬，而且彼此相约，绝不来骚扰她们的清修。所以这尼庵附近十里方圆之内，都是禁区。如果有人想闯进来，她们甚至会当场格杀，所以近年来已渐渐没有人敢犯这里的禁例。你被人追杀，又受了三十三处刀伤，如果没有人搭救，必死无疑。天弃尼对白荻说：所以我才会救你，而且收留你。她冷静的声音中，忽然露出一种很奇妙的感情，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接着说：这当然也是因为我们有缘。白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听着。追杀你的人之中，有一个姓程的，叫程小青，已经来过了一次，只是还不敢硬闯进来而已。若是硬闯进来，还能活着出去么？可是我知道，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禁区外巡查守候着，而且还调集了很多位武功极为不错的高手，只等你一出去，就格杀勿论。天弃尼说：你是个男人，他知道你在这里待不久的。是。白荻立刻说：只要大师要我走，我立刻就走。虽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那种天生的傲气，还是一点也改不了。想不到这年老体弱的天弃尼居然也有这么样一股傲气，只淡淡的问：我若要你留下呢？天恨忽然大声插口道：那么就得先阉掉他！你说什么？我说要他留下，就得先阉掉他，否则就是坏了这里的规矩。她气冲冲的大步走了出去，火气之大，到一大堆女强盗里去找，都很难找得到。天弃尼轻轻叹息！快二十年了，想不到她还是这样的火爆脾气，尤其是对你。她看着白荻：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见不得你这个人。白荻苦笑。她为什么要阉掉他？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得到，所以索性把他毁了？深夜里那个高NFDA2 的女尼，那双颤抖的手，是不是也修剪得跟她同样整齐？天弃又说：也就因为她这种脾气，才造成她这一生的不幸，别人看她纵横江湖，不可一世，其实她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

江湖中谁不是这样的？可是她受的苦，总要比别人多些，单只她身上受的内外伤在阴雨天发作时的痛楚，已非人所能忍受；再加上她的脸也全都毁了，整张脸都是用股上的肉重新做出来的。天弃黯然道：昔日的绝代，变成今日的模样。女人的这种哀伤，又岂是男人所能体会？何况还有寂寞，白荻道：终其一生，永远无法挣脱的寂寞。是的，寂寞，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子女，什么都没有，对一个女人来说，无论她犯过什么错，这种惩罚都已足够。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责怪过她。一直？是的，从一开始，直到现在。白荻说：我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她是谁？铁罗剎，昔年曾经在一夜之间杀尽江北五大堂中的一百多口壮汉，到最后才被雷火堂主用毒火毁去了面容的铁罗剎. 天弃大师沉默了很久，眼角彷佛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你错了，她不是铁罗剎. 天弃说：雷火堂主毁不了铁罗剎.她是谁？她当然也是江湖中一个极有名的人，虽然杀手无情，却是人间的绝色。大师说的是玉如意？白荻问天弃。是的，她就是玉如意，她的脸被毁，就因为她的美色。可是江湖盛传，铁罗剎确实已经在这里出家了，她正式受戒剃度时，还有人亲眼见到的。那也不假，天弃道：铁罗剎确实就在这里，只不过另有其人而已。另有其人？是谁？是我。天弃看着吃惊失色的白荻，很平淡的告诉他：我才是铁罗剎。

恶夜

夜，夜深。白荻知道他的那些访客今夜绝不会再来了，因为他的束缚已解开，四肢已可活动，已经不会再像玩偶般任凭别人嬉弄。他勉强让自己睡了一下，三更后才起来，四下寂无人声，也看不见秋光月色，天气彷佛已变得阴寒起来，冬天已经不远了。他撕开盖在身上的白被单，撕成一条条一寸多宽的布条，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受了伤的关节全都紧紧绑住，好像准备要有所行动。他应该不会走的，追杀他的鹰犬犹在窥伺，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应该明白这一点，就正如他应该明白天弃尼对他的善意一样。他果然没有走。做好了一些随时都可以走的准备之后，他反而坐了下来。院子里的梧桐下有两张石凳，他占据了其中一张，采取一种很舒服的姿势坐下，好像准备要坐很久的样子。他是在等人？天色彷佛又阴暗了一点，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很奇异的风声，就像是风卷落叶般的沙沙声，而且来得很急。风声骤响，就可以看见一条人影大鸟般在黑暗中横空飞过，脚点屋檐，平沙落雁，飕的，飞雁般落在白荻面前。在极暗极暗的夜色中看过去，依稀仍可分辨出这个人赫然竟是天恨。自从第一夜之后，那位每夜都是第一位访客的高大女尼，难道就是天恨？可是白荻对她却很尊敬，很快的就迎了出来；天恨看着他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敌意，冷冷的问：你在等我？是。你以为我就是每天晚上都要来一次的那位访客？白荻想不到天恨居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立刻很老实的回答：本来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现在呢？现在白荻无疑已知道他错了，对于情欲，天恨绝不像别的女人需要得那么多，对于情欲，她也已学会控制，她的身与心都有太多的痛苦需要她忍受。

你呢？天恨盯着白荻：你究竟是谁？我就是白荻花。你真的是因为被追杀受重伤，无意间逃到这里，被人救来的？不是。白荻居然很干脆的承认：那只不过是个计谋而已，为的只不过是要让我混入这个天弃庵。如果没有人救你来呢？那我就死了。白荻说：可是他们一致认为只有这个方法可行。因为白荻花不但是出名难缠的大盗，也是大家公认的美男子；而且每个人都认为，美男子在寡妇庙附近是死不了的。白荻苦笑：他们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实我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次试验而已，我就是试验品，无论成败，都不关他们的事。天恨显然很意外，她从未想到白荻会把这么秘密的事就这样在她面前坦白招认，而且还在继续往下面说：这次试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到这里来找一个人。找谁？一个别人都认为是大盗白荻花的人。白荻苦笑：最近他在京城附近连做七案，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我做的。他做案的手法跟你一样？几乎完全一样。白荻说：唯一的一点不同之处，就是他喜欢杀人，再看着别人慢慢的死，死在他手里的人，身上最少有三十多处伤口，有一个甚至身受一百一十七刀，还没有完全断气。他在叹息：江湖中最近虽然有不少凶人，可是像他这么残酷的，还是不太多。天恨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脸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表情，可是她的声音却已因愤怒而嘶哑了。你怎么知道这个人不是我？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怎么知道的？凭我的鼻子，有很多人都认为我的鼻子比猎狗还灵。白荻解释：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他自己的味道，每个人的味道都不同，你只要能分辨出他的味道，别的事随便他怎么伪装都没关系了。第一天晚上那位身材高大情欲旺盛的访客，身上岂非就有种很特殊的味道，如果她不是天恨，她是谁？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已经过了四更，风更冷了，连梧桐的叶子都似乎要被风吹落，瑟瑟的秋寒中，严冬已悄然而来。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光，鬼火般舞了过来，轻飘飘的飘过屋脊，落在院子里。凄凉的灯光下，有一条瘦弱的人影，竟是天弃。她身上穿着件宽大的僧袍，被风吹得一大幅一大幅的飞扬而起；她的人也好像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也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对于这一点，她自己好像也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上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喜欢的是什么，恨的又是什么。身入空门，四大皆空，她这个人竟似真的已完全空了。可是她身体里却彷佛充满了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只要别人一点，不管往哪里一点，这力量就会从那里爆发出来。幸好她现在的神色还很平和，居然还向天恨笑了笑，说：你好像不是为了要阉他而来的？天恨承认：我不是。天弃问：那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呢？天恨毫无表情的脸上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是别的地方却已在这一剎那间有了激烈的反应。这个山岳般沉稳的女尼，竟似在这一剎那间骤然爆发起来，她的双手已经分别用两种极端不同的招式，一拳一拳，击向白荻。这一击虽然有雷霆之力，却不难躲避。就因为她出击前的声势太惊人，给了对方闪避的机会。白荻果然避开了这一击。就在他的身子闪开时，他看见天恨的身子也飞了出去。他走了半个斜弧，走出了天恨那一击的威力控制下，天恨的身子却直飞了出去，撞上了梧桐；倒下去时，全身的骨节像爆竹般价响不停；完全倒在地上时，身体已软得变成了一滩泥。她显然已经将外家阳刚一类的功夫练成了内外并修的罡气。这一段苦练的过程，绝非第三者所能想象，现在她竟似在一剎那间，就被别人用小天星一类的阴劲，震散了全身功力。天弃尼脸上居然还是带着笑，用一种极悠闲而优雅的态度问白荻：你看你能不能接得了我刚才出手那一招？白荻彷佛呆了。他全身上下都有种被冰水淋过的感觉，他甚至没看清天弃刚才是怎么出手的。天弃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刚才那些话你不是说给天恨听的，而是说给我听的。她说：你的天赋和机智都不错，只可惜武功还差了一点，所以你虽然算准了要找的人就是我，甚至连身上的味道都对，却还是不敢确定。因为你想不通那个高大的女人和我这个瘦弱的老尼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白荻承认。就因为这一点，所以你才想让我自己出手。天弃又叹息：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什么事？我出手时，你一定会后悔的。其实她还没有出手，白荻就已经在后悔了。无论谁发现自己的对手是天弃这么样一个人的时候，他都会后悔的。天弃出手。她出手的方法很怪异，完全没有架势，也完全没有准备。她出手时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在攻击对方，因为以她的身材，她那出手一击根本不足让对方觉得威胁。可是就在她出手之后那一瞬间，她的身子已经开始暴长而起；等到她那一招完全击出时，对方的全身上下都已在她的威力控制下。她瘦弱的身材，也在这一剎那间变得强悍而高大，全身发亮的皮肤都已绷紧，看来更变得可怕。白荻本来已想到这种变化的，只可惜他明明想到了也没有用。他只觉得呼吸忽然困难，全身都立刻在一种说不出的压力笼罩下，压得他甚至眼泪、鼻涕、口水、汗珠，都失去了控制，甚至连大小便都忍不住要流了出来。幸好就在这时候，他已被点了七八处穴道。压力骤然消失，他整个人也骤然虚脱，就像是只空麻袋一样倒在地上。天弃仍然用那种悠闲而优雅的态度对他说：你还年轻，一定还不想死，我也不会让你很快就死的。看着一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慢慢的死在你面前，不但是种享受，也是一种艺术。她问白荻：你希望你从哪里先开始死？白荻只觉得身上冷得更厉害。他一向有极坚强旺盛的求生力，他从未想到过死。现在他想到了。现在他才知道，要活着固然不容易，有时要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鼓响起，已经是五更，黑暗的远方已经隐约有鸡啼传了过来。本来一直都悠闲而优雅的天弃尼，光泽的皮肤竟彷佛骤然暗了下来，身子也彷佛扭动了两三次，接着，又抽动了两三次。这种变化本来是很难让人注意到的；就算有些感觉，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天弃尼的脸色却突然变了，脸上突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很慢很慢的转过头，去看天恨，就像是本来不敢去看她的，却又不能不看。天恨的脸还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软软的瘫在地上，看着天弃。她的脸上虽无表情，眼中却有表情，而且表情很复杂而奇特，也不知是痛苦？是讥诮？是怨毒？还是怜悯？你？是你？是的。天恨回答：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杀手，我不怪你；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下杀手。你怎么出手的？天恨的回答好像和天弃问她的话没有什么关系，她只说：我姓聂，三耳聂。聂？下五门的聂家？是的。天恨淡淡的说：我们下五门的人有很多旁门左道的功夫，都不是你们这些名门子弟所能了解的。天弃目中的神色显得更恐惧：你对我用了什么毒？也没有用什么毒，只不过在你的茶里放了一点鸡鸣五鼓断魂散而已。天恨说：这种药的毒性很特别，不管你在什么时候下的毒，它都一定要等到鸡鸣五鼓时才发作，而且时候一到，就必发无疑。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实在想不到，我们竟会死在同一天，死在一起。

尾声

柔软的波斯羊毛毡铺在一张已经开始温热的火炕上，就像是绿草如茵的春野；葡萄、杏子、桃李、香瓜，各种经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水果，盛在镶着七色宝石的黄金盘里，再加上水晶夜光杯中的兰陵美酒郁金香。白荻看着卜鹰直叹气。我羡慕你，我一直都羡慕你。他说：我实在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值得羡慕的人。快了，你马上可以过让人羡慕的日子了。卜鹰说：你的名气越来越响，日子就会越过越好的，尤其是在破了这件案子之后。

他微笑：做案之后，摇身一变变成江湖中人人尊敬的尼姑庵住持，只凭一口混元真气，就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体形，这些都是别人想不到的，可是你想到了，你不成名谁成名？到最后一击不成，被杀灭口，也是他们那组织的老规矩。白荻用一种很神秘的眼神盯着他，忽然问：你愿不愿意跟我换？换一天就好？换什么？把你换成白荻，把我换成卜鹰。卜鹰直笑，还没开口，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那不行。一个打扮得就像是图画中神仙般的绝色美人，恬恬的过来依偎在卜鹰身边。她的笑声比蜜酒还甜，眼睛就像是东方最亮的一颗大星。那不行。她甜甜的笑着：别的都可以换，只有卜鹰不能换，别的东西换掉都可以再找一个，卜鹰却只有一个。白荻的脸已经红了，赶紧用酒杯遮住自己的脸。卜鹰大笑。你没有见过她吧，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卜鹰故意很严肃的说：那么我告诉你，她是位公主，一位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公主。公主？白荻吓了一跳，彷佛有点不信，可是仔细再看看，又不能不信。只可惜我们地方太小，风景又不好，出产的东西又不丰富。公主叹息着：其实我们那里只出产一种东西而已，吃也不好吃，玩也不好玩。那倒是真的，那东西实在没什么太大意思。卜鹰忽然向白荻做了个鬼脸：你为什么不问问她那东西是什么。白荻想不问也不行了。那是什么？他问。那也不是什么，只不过是一种叫黄金的东西而已。黄金？白荻又吓了一跳：金子？黄金？就是那种东西。卜鹰也跟公主一样在叹息：他们那地方出产的黄金也不多，只不过比江南四省加起来还多一点而已。白荻笑了，大笑，把一大杯好酒都洒到半空中去，迎着窗外的秋阳，每一滴都在闪动着金光。他忽然发觉生命竟是件如此美好的事。本篇完海神江湖中发生的事，千变万化，鱼龙曼衍，几乎在匆匆一瞬间，都可能会发生一些充满了浪漫与激情、冒险与刺激的事。最近这一个月来，江湖中最引人注意的话题，又是卜鹰。卜鹰又参加了一次赌局。卜鹰一直是江湖中的风云人物，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成为了传奇，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受人注意的，他所参与的每一件事，都是江湖中最热门的话题。这并不奇怪，卜鹰又参加了一次赌局，更不能算是怪事。他平常就是个赌徒，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接受各式各样人各式各样的赌注。这一次他所接受的赌局，并不仅是因为赌注高，也并不是因为他的对手龙大头子就是传说中财神的大老板龙老太爷。卜鹰这一次赌局的引人注意，只因为这一次他把他自己也赌了进去。在这一次赌局中，他不仅是庄家，甚至连赌注和赌具都是他自己。

楔子

阴暗的屋子里，每一扉窗户都挂着由远洋船舶自波斯转口运来的丝绒窗帘，密不透风，也透不进天光。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张宽大的西方宫廷皮椅上，斜倚着一个瘦弱的老人。他面前一张书桌上，堆满了书册和卷宗，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就像是道围墙一样。他这个人，也好像终年都生活在围墙里，不见人面，也不见天日。现在这屋子里却有两位客人。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得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的大汉，正是名震天下的关西关二关玉门，天生神力，赤手生裂虎豹，若论武门硬功，可称天下无双。

此刻他的精神很不好，因为他已经快有两个时辰没有吃什么了。他一定要随时随地不停的吃，才能保持他的精力和体力。可是不管他吃下去多少，也不管他吃的是什么，他还是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这是他的病。每个人都知道关二先生有这种病，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病。另外一个人，却胖得连一根骨头都看不到，也是财神的巨头之一，姓张，行五，是关西有名的大地主和大财主，兄弟两个人都一样胖，最近几次虽然一连输了几笔大注，却依然肥胖如故。据说这也是种病。据说他们使的一种功夫就是会发胖，不管吃下去的是什么，都会长出肉来，就算吃下去的是一斤稻草，也会变成一斤肥肉。老人有洁癖，老人也有病，每天只能吃一点流质的汤汁来维持他的生命，所以多年来没有一样可以引起食欲的东西能够进得了这屋子的门。所以关二和张五只有饿着。这个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老人，难道就是财神的大老板？他已经病得连声音都快没有了，一定要喘息很久，才说得出话来，可是他的口气中，却仍然带着种凌人的气势，好像只要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他在问张五。你是不是已经按照我的意思，跟卜鹰订下了赌约？是的。卜鹰已经接受了我们的赌注？完全接受。张五说：我已经向他解释得很清楚，由他自己准备船只和配备用物，在扶桑离岛上出海。只要能在三十天之内平安返回厦门，就算他赢了这一局。关二忽然插口问：他若输了呢？输了，就没有了。什么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连他这个人都没有了。老人的口气衰弱而温和：我们甚至可以说如果他输了，这个世界上就好像根本没有卜鹰这么样一个人生下来过，有关他的一切，都将从此消失。他说：所以他这一注，可以说把他过去和未来所有的一切全都押了上去。他为什么要这么样赌？因为他是个赌徒。老人的回答简单而明了，关二沉默，老人却又慢慢的说：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缺少了他这么样的一个人，你一定会觉得很寂寞，因为他一直是你最好的对手。我也知道，要找一个好对手，远比找一个好帮手还要难得多。他忽然笑了笑，衰老脸上的笑纹就像是春风拂动中的水波。可是他这一局本来是应该不会输的。老人的声音更温和：我们甚至可以说，在正常的情况下，他这一局本来非赢不可。关于这一点，江湖中有很多人都有同感。根据赌约，船只是由卜鹰自己准备的，他选择了金门岛的陈氏家族来为他建造这艘可以由他一个人作航行的海船天鹰号。陈氏家族是造船业的世家，也是最有名的一家，据说他们所建造的船只从未有被风浪打沉过。根据陈氏家族这一代的大家长陈天润陈老先生的叙说，卜鹰委托他们建造的这条船，木料、钢钉、风帆、构图、建造、安装、龙骨，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特别选择和设计的。陈老先生说：这条船虽小，却结实得像条小牛犊子一样，如果它会被风浪打沉，我老头子也没脸再吃这行饭了！陈老先生说出来的话，通常都像他造出来的船一样牢靠。黄阿根是个在海上捕鱼已经有三十一年经验的老渔人，根据他的说法是：现在正是黄梅季刚过，暴风季还没有来的时候，那一带的海面上风浪最小，尤其是四月中到五月底这段时候，几乎从来都没有沉船的纪录。一个有经验的老渔人对天气的预测，有时比最精密的仪器还准确。所以这位一直蜷伏在皮椅中的老人才会说：在正常的情况下，他这一局本来是赢定了的。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任何一件事的情况都不可能永远保持正常的，意外的灾难，随时都可能发生。除了暴风雨外，还有海盗和倭寇，也是海上旅人的大敌。

海盗不足惧。老人说：他们也不会对一个单身的旅人下手，何况卜鹰一向交游广阔，在海上也不是没有熟人。那么他会遇到什么样的意外呢？关二显得很关心。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发生，甚至一根钉子也可能沉船，只不过的说：只不过最可怕的一种灾难，当然还是海神的震怒。海神？是的，海神。老人的声音轻如耳语：故老相传，据说海上有一位脾气暴躁、性如烈火的巨神，平日隐藏在波涛里，如果有人在无意间得罪了他，他就会突发震怒，挥出铁拳，将那个人和他的船一起打得粉碎。他轻轻叹息：据我所知，卜鹰好像是很容易得罪人的，而且不管是人是神，他都敢得罪。关二皱眉，张五沉默，老人却又笑了笑：所以我们只能希望，海神刚好在这段时候里睡着了。海神没有睡着，就在这时候，天鹰号的残骸已经在江浙近海一带的捕鱼区内被发现，而且经过金门陈氏世家的子弟证实无误。卜鹰已经在海上遇难了。不出五天，这消息就传遍江湖，甚至有人开始要替卜鹰筹备丧礼了。但是赌局并没有把赌输了的赌注赔给赢家，因为他们还不认输。他们绝不相信卜鹰这么容易就会被任何人或神击倒，他们还要再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难道会有什么奇迹出现？

不是奇迹

这不是奇迹，奇迹本来就是很少会发生的，这只不过是一条很简单的逻辑而已。你发现了一个人乘坐的那艘船的残骸，并不能代表那个人已经死了，也不能证明任何的事。一条船的是否被击沉，和一个人的死活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卜鹰还活着。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死的，在很多很多说起来一定能比他活得更久的人都死了之后，他还好好的活着。卜鹰无疑就是这种人。他醒来时，首先接触到的就是阳光。金黄色的阳光，多么灿烂，多么美丽，多么辉煌！就像是一种金黄色的蜜汁美酒一样，洒遍在他身上。阳光下，彷佛是青的山，绿的树，蓝色的大海，白色的波浪。这是不是梦？回想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倒的确像是一场梦，一场噩梦。低黑的云层，闷热的天气，远处忽然卷起了一阵风，然后浪涛就像是个巨人的铁拳一样，迎面痛击在他的胸膛上，他彷佛还听见船只破裂的声音。听说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想到一些他最亲近的人，和最难忘的事，在那一瞬间，卜鹰想到的是些什么人和什么事呢？他什么都没有想。在那一瞬间，他的脑中是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难道那就是死的滋味？那一瞬间的事彷佛就是刚才一瞬间的事，其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泛动着白色泡沫的浪涛，好像还有些天鹰号的残骸在翻滚。卜鹰直挺挺地躺着，上面是青天白云，下面是柔软的沙滩。他忽然想起了胡金袖，想到了宝贝公主，甚至想到了白荻、程小青和关二。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些人，倒真是件奇怪的事。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他的噩耗？是不是已经认为他已死了？是不是已经开始在筹备他的葬礼？卜鹰忽然笑了。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如果能自己亲身去参加自己的丧礼，那会是件多么有趣的事？在丧事中，他能够亲眼看到他的朋友为他伤心流泪，也能看到一些假作是他朋友的人，在暗中为他的死而偷笑。在他活着的时候，那些都是他朋友的人，到底有几个是他真的朋友呢？等他们发现他并没有死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卜鹰越想越觉得有趣，几乎已经忘了他自己还在险难中，很可能已经永远无法返回他自己的家乡，永远无法再见他的朋友。他甚至已经忘了先去查看一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陆地的边缘？还是个无人的荒岛？在这一片图画般的美景里，是不是隐藏着什么危机？在那翠绿的山峰下，有没有潜伏着什么吃人的恶兽？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的思想忽然停顿了，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一起停顿。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从未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看见的人。一个他从未想到自己这一生中会看得到的人。这个人是从水里出来的。天空澄青，海水湛蓝，一个人用一种极优雅而古典的姿态，慢慢的从海水中走了出来。看来就像是从一个极古老的神话中走出来。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肤就像是蜜奶般温柔而甜蜜。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缎子般的光辉。她的牙齿洁白，眸子漆黑，腰肢的曲线就如同水波般柔软，她的乳房却坚挺如远山。这个从海水中走出来的女孩，赤裸得也像是位刚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女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卜鹰才开始恢复他的心跳和呼吸。可是他仍然不能思想。他整个人都已被她的美丽震慑，一直到很久以后都无法忘记。这已经不是平时那个卜鹰了。那个冷静、沉着、永远对自己充满了自信的男子汉，如今竟似已变成了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己身上几乎也是完全赤裸的？而她那明亮而美丽的眼睛，又偏偏一直盯在他身上某些不该让人看到的地方。可是她的眼神中并没有邪猥的神色，只不过充满了惊异和好奇而已，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忽然看到了一样她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东西一样。难道她从未见过男人？看到她这种表情，卜鹰也觉得奇怪了，脑子里很快就出现了很多问题。可是他还没有开始想，她已经在问他：你是什么？她的声音甜美而清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好像生怕对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好像她说话本来就很生涩。你是什么？普通人问话，绝不是这么样问的。普通人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的时候，通常总是会问：你是什么人？或者你是谁？这个女孩却问得很绝，好像她问的对象并不一定是一个人，也很可能是一样东西、一个怪物。我是什么？卜鹰苦笑；我好像是一个人。你好像是一个人？女孩问：那么你实在是什么？她问得很认真，连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的样子。卜鹰只好回答：我实在也是一个人，我根本就是一个人。你是一个人？真的是一个人？当然是真的。那么，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哪一种普通人？她越问越奇怪，问出来的问题，简直就好像是白痴问出来的一样。卜鹰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了。这女孩看着他，却好像把他当成个白痴一样——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回答，不是白痴是什么？所以他只有耐着性子解释：这个世界上本来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对不对？对。女孩回答，顿了一顿又问：那么你是哪种人呢？卜鹰愣住了。原来她真正要问的居然是个这么样的问题，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居然还看不出他是个男人。卜鹰简直有点哭笑不得了，却又不能不很正经的回答：我是个男人。你是个男人？这女孩居然叫了起来：你怎么会是个男人？男人怎么会是你这样子的？难道你以为我没见过男人？卜鹰又愣住。如果我不是男人，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反正你绝不是男人，男人绝不是你这样子的。她说得也很认真，绝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幸好卜鹰现在已经渐渐镇定了下来，已经可以沉得住气了。你认为男人都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当然都应该像宝宝那样子。宝宝？卜鹰问：宝宝是谁？宝宝就是我的宝宝，也是我的主人，我的丈夫。他是个男人？他当然是个男人。她神色中充满天真的骄傲：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强壮、最能干、最好看的男人。卜鹰看看她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心里虽然不想问、不忍问，却还是忍不住问：你见过几个男人？三个！三个？你这一生中只见过三个男人？女孩点头，笑容依然灿烂：这个世界上男人本来就不多，我已经见过三个，已经很够了！她又问卜鹰：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既然是个男人，为什么长得跟他们都不一样？　卜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是对这里的情况，多少已有了些了解。这里是个荒岛，这个女孩是从小在岛上长大的，一生中只见过三个男人，三个长得和卜鹰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卜鹰是个很正常的男人，虽然不算十分好看，可是也绝不难看，那三个长得跟他完全不一样的男人，长得是什么样子呢？卜鹰脑子里又出现了很多问题，唯一可以明确肯定的是，这个女孩确实是个女人，既不是神灵，也不是鬼魂。能够确定这一点，别的就比较可以放心了。卜鹰长长吐了口气：也许我不是个男人，是个怪物，老实说，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什么事？我的肚子真饿。女孩银铃般笑了：原来怪物的肚子也会饿的。怪物平常都吃些什么？吃肉。怪物也吃肉？不但吃肉，还喝酒。卜鹰问：你知不知道酒是什么？我知道，我的宝宝也喝酒。谢天谢地。怪物是不是也有名字？有。你叫什么名字？卜鹰。我叫海灵。女孩说：大海的海，仙灵的灵。这位女孩原来还识字。

神话

卜鹰看见这个叫海灵的女孩时，是在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从日出到日落，卜鹰又发现了一些让他觉得非常惊奇意外的事。如果说这个荒岛就是一个世界，那么在这个世界里，令人惊奇的事实在不少。第一件让卜鹰惊奇的，就是女人。不管在天下哪个地方，最让人觉得惊奇的，好像总是女人。这里的男人也许真的一直只有三个，可是女人却实在不少，而且都是和海灵一样的女人，美丽、健康、活泼，身上穿的也不比海灵多很多。幸好卜鹰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镇静，幸好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人。事实上，他见过的漂亮女人很可能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人都多很多。这些女孩却好像都跟海灵一样，都很少看见过男人。见到卜鹰时，她们也显得很惊讶、很好奇，有的甚至还有点畏惧，就好像真的遇到了怪物。在她们眼中，真正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卜鹰想不通。第二件让卜鹰奇怪的事，就是这个荒岛上所有一切的享受，都远比他想象中好得多。他本来以为这些女孩最多也只不过是住在一些洞窟里，洞窟里最多也只不过有一点简单的设备和装饰，饮食的粗劣，也应该可以想象得到。这里毕竟是个远离红尘的荒岛，人世间那些安逸的享乐，在这里都不过是梦中的神话而已。让人完全想不到的是，卜鹰此刻在这里所见到的一切，才是神话。这个荒岛上竟然有个建筑得就像是神话中宫殿般的尖顶大厦，卜鹰走遍天下，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奇丽的建筑。大厅里摆着各种奇巧的玩物，所有的灯饰都是用水晶雕成的，配上黄金灯座。一张用整块古木雕成的巨大圆桌上，摆满了醇酒和美食。单只酒类，就有五十种以上，其中有从波斯用船舶运来的异国葡萄酒和蜜酒，也有性烈如火的北方二锅头和烧刀子。用金盘盛来的美食中，更包容了天下各地的口味，除了象鼻、猩唇和驼峰外，几乎什么都有了。但是真正令卜鹰动容的还是一把刀，一把形式奇古、刀身特别宽而短的刀。

刀鞘是用一种暗黄色的金属制成的，上面镶着七颗金光闪耀的透明宝石，只有极识货的波斯商贾，才能分辨出这种金刚石的真正价值。这把刀平放在一个也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制成的刀架上，卜鹰想去拔刀。但是海灵立刻阻止他：宝宝说这把刀动不得。为什么？因为这是把凶刀，一动就要见血。海灵说：我最怕看见血。卜鹰慢慢的坐下来，过了很久才说：我认得这把刀。你认得？这把刀叫天、地、神、佛、人、鬼、兽七杀刀，见神敬神，见鬼杀鬼。这把刀好凶。天地间的名刀宝剑，都是凶器，这把刀还不算最凶的。最凶的一把刀是什么刀？是小楼一夜听春雨。小楼一夜听春雨？这是一把刀的名字？是的。卜鹰又说：古老相传，这两把刀曾经对决过七次，小楼一夜听春雨连胜七次，但却还是无法逼这把刀脱手。后来呢？后来小楼一夜听春雨的主人和这把刀的主人化敌为友，约定终身不再相斗，可是这把刀和它的主人却忽然不见了，想不到它竟在这里。这把刀一直都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把刀是怎么来的？我听宝宝说过，他击败了这把刀的主人，就把刀带了回来。海灵说：那好像已经是十七八年之前的事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本来只不过是件很平常的小事，可是卜鹰却已经听得悚然动容的了。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是件多么惊人的大事，他更想不到这个女孩的宝宝居然能击败当年纵横江湖的煞星墨七星。更令人吃惊的是，摆在这里做装饰的武林名家的兵刃，还不止一把七杀刀。他很快又发现了陇西杨家的枪、淮南王家的鸡爪镰、凉州杜家的鞭子鞭、甘州赵家的流星锤，甚至还有巴山顾家的剑。这些人的成名兵刃全都是随身带在手边，寸步不离的。巴山的剑上，还赫然刻着自古相传的剑铭：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些都曾经叱过一时的高手，难道都已败在这个宝宝的手下？这个宝宝是谁？卜鹰开始吃，大量的吃，他需要大量的补充体力，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一个人，是个极神秘、极古怪、极可怕的超级高手。这个人将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目前他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但是他却有了不祥的预兆，一种充满了凶煞的不祥预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特别小心留意，他确信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定是个空前未有的危机，他这条命很可能也会像这些兵刃一样，被那个宝宝留在这里。最不幸的是，他的预兆一向都灵验得很。根据久走海上的旅人商贾的传说，用葡萄酿成的红酒，也是非常滋补的，不但补血，而且强身。卜鹰连尽三大杯，才问海灵：你说你这一生中一共只见过了三个男人？对。除了你的宝宝外，还有两个呢？一个是我的伯伯，叫做无名叟，多年前远赴海外，至今没有回来。海灵说：还有一个是我的叔叔，也已隐居了很久。他隐居在哪里？就在我们这个海神岛上。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卜鹰问。不能。为什么？因为他隐居的地方，是在地下一个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小屋里，谁也进不去。海灵看着卜鹰，眸子里闪动着宝石般的光，每当她看着卜鹰的时候，眸子里都会有这种光。她又说：可是如果你只不过想在外面看看，我就可以带你去。我本来就只不过想在外面看看而已。卜鹰苦笑：那么你的屋子，我暂时还不想过去。

他无疑已猜到那间屋子是间什么样的屋子了。一口棺材，埋在地上。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和一个活人躺在屋子里又有几分不同呢？一块墓碑立在坟前，和门口的名牌又有多少不同？再大的不同，也只不过是数十年岁月而已，短短数十年，弹指即过矣。萧弹指之墓。墓碑上只简简单单刻着这五个字，萧弹指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名字。如今江湖中还有几人记得这个名字？如果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这个名字，那么这个名字和别的千千万万个名字又有什么不同呢？卜鹰看着叹息：想不到一弹指动九十城的萧先生也已经在这里。你也认得他？我认得他？卜鹰也问自己：我认不认得他？他本来是应该认得他的，萧弹指名动九州岛，江湖中谁不知道？可是真正认得他、见过他的人，却好像没有几个，甚至连他的容貌长得如何，身材是高是矮，年纪是老是少，江湖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卜鹰的记忆中居然没有一点有关这位萧先生形貌的资料。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跟那个宝宝长得一定很像，所以海灵才会认为他们是一样的男人，而卜鹰只不过是个怪物。如果卜鹰是怪物，男人应该长得是什么样子呢？这时远方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海灵雀跃欢呼。宝宝回来了！

海神的故事

刚才还在炉上被烤得滋滋作响的一只全羊，被一个满头金发的波斯女奴用一面镶着红宝石的金盘端上来。主人立刻站起，把一只手伸入热腾腾的羊眼眶里，把一只还是滚烫的羊眼珠子掏出来，带着血丝就送入客人面前的白玉皿里。客人是卜鹰。这么样一只羊眼珠子，就连诸葛太平也吃不下去，何况别人？可是卜鹰却吃了下去。他知道这是东方某种神秘宗教中对待客人的最宝贵的礼节。他毫不迟疑就把一只羊眼珠子吃了下去，非但面不改色，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主人大笑。他的笑声尖锐而亮，就像锥子一样，随时可能刺穿人的耳膜。他的人也像是一柄尖锥，随时都可能刺穿任何一个人的心脏。卜鹰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瘦弱、矮小、驼背、鸡胸、扭曲的容貌、萎缩的四肢，整个人都是畸形的，而且不停的抽动。但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却充满了无比危险的侵略性，面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气势，彷佛永远都在掌握着别人的生死和命运。这个人当然就是这个海神岛的主人。这个人很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海神。劝酒的波斯女奴结实高大而健美，全身都充满了韧力和弹性，若不是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看来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她叫伊莎美。主人介绍：她是这里所有女孩的总管，从小就训练她们。她是从波斯来的，据说本来是波斯一种神秘宗教叫拜火教内的圣姑。主人又笑道：她练的一种功夫神秘而奇诡，我可以保证她绝不会败在海内任何一位女子高手的手下，卜先生如果有兴趣，不妨试一试？卜鹰也笑：我对美女的兴趣，幸好不在这方面。他还是看不出这位主人的底细，却已看出这个叫伊莎美的波斯女奴，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战斗力很可能可以维持到三个时辰以上，在中原武林中，恐怕还找不出这样的女人。生死相争时，体力、耐力无疑是胜负的关键之一。被伊莎美训练出的女孩，战斗力显然也是极可怕的，只有海灵是例外。她只是温柔的女孩，尤其在她的主人身旁时，更显得幸福而满足。主人看着她时，眼中充满了骄傲，可是一看到卜鹰，他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了，甚至显得非常恼怒，突然挥手叫女孩全都退下去，连海灵都退了下去。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卜鹰两个人的时候，他立刻又恢复了他的冷静、威势和自信。如果你仔细注意他，还可以发现一种带着贵族般骄傲的优雅气质。那当然是多年来高居别人之上的结果。即使在面对卜鹰时，他也带着种说不出的优越，彷佛随时可以决定这个人的命运和生死。

你就是卜鹰？是的。我听说过你，近年来你在江湖中的名气很响。他淡淡的笑着说：只可惜我已经是个久已退出江湖的人了。他问卜鹰：我想你对我这个人，一定会觉得很好奇。卜鹰也毫不掩饰这一点，立刻就回答：是的。那么现在你可以问我，我已经决定把一切全都告诉你。卜鹰最感兴趣的，当然还是他这个人，想不到这位神秘的主人居然很快的就说了出来。我就是墨七星，我们有师兄弟九个人，属于一个神秘的门派。这九个人的年纪和出身都相差很多，有些在五十年前就已出道，有的直到现在还只是个小孩子。四十年前就已如彗星般扫过江湖的怪杰墨五星，是你的同门？是的。墨七星说：只不过我们练的武功和兵刃都不同而已。你练的是刀？就是那柄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七杀刀？是。墨七星保持着冷静：只可惜我那柄见神杀神的宝刀，竟不是那柄小楼一夜听春雨　的对手，他所创立的魔教，势力也越来越大，我只有远赴海外，在海上称王，南海诸国的人见到我都畏之如天神，所以就称我为……海神？是的，海神。墨七星说：纵横七海，海上为神，南海诸国的金银、财帛、女子，都任我予取予求，我这一生，也不算虚度了。他忽然仰天叹息：可是我心里，却总是有件无法弥补的遗憾。你遗憾的是什么？女人。女人？卜鹰本来不懂的，可是立刻就明白：是的，当然是女人。墨七星目光停留在远处那柄宝刀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我一生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男人见了我，只有俯首纳命，女人见了我，也没有人敢不从的，只可惜……他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卜鹰却替他说了下去：只可惜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个女人真的喜欢你。墨七星的脸色变了，目光如火炬般照出了耀眼的光。卜鹰却神色不变，悠悠然接着说：因为你先天就是个畸形儿，所以难免自惭形秽，可是一个女人如果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别的男人，自然也就不会认为你是畸形的了。一个女人如果从未见过别的男人，也许就会认为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子的。你想到了这一点，当然非要立刻做到不可的。卜鹰说：所以世上就出现了这个海神岛，也有了海灵这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墨七星终于叹息。是的，这件事就是这样子的。他说：我不让海灵见到任何男人，只希望她认为天下的男人都跟我一样畸形而丑陋，无名叟和萧弹指本来就是我在江湖中使用的化名。卜鹰也叹息。你一个人化身为三，三个化身都是名震江湖，实在是不世出的奇才，令人钦佩。只可惜我这个本来绝对周密的计划，却因你而毁了。墨七星说：现在海灵已经看见了你，我就算杀了你，也已无济于事。他虽然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但眼中还是因愤怒而露出了血丝。一个人眼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于流水，就算再有涵养，都难免会悲痛愤怒的。卜鹰明了这一点。我不怪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怪你。卜鹰说：以你的武功，要杀我虽然不难，也不容易，你从中也许还能得到一点乐趣，也许还可以多少补偿你一些损失。你想得倒真周到。墨七星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卜鹰的想法虽然总是有些古怪，但是周到仔细处，却无人能及。他又长叹：只可惜现在我已不再以杀人为乐事了。

现在你通常都以什么为乐？打猎。卜鹰同意道：鹰扬牧野，兔走鹿奔，马前猎犬飞突，马后仆从如云，那的确是种高贵的游戏，而且一定非常有趣。墨七星的神态又恢复从容。那不仅是高贵而已，而且非常优雅，就连使用暴力时，都是非常优雅的。一种高贵而优雅的暴力？是。卜鹰笑了：只可惜这分优雅和高贵，野兽是不会懂得的。野兽当然不懂，可是人懂。人？不错，人！现在你猎的是人？是的。卜鹰怔住了。墨七星淡淡的接着道：人为万物之灵，无论斗智、斗力，人都是最好的对手，尤其是他也笑了笑，目光却似锥子般盯着卜鹰：尤其是阁下这样的人。卜鹰也笑，苦笑。要找一个像阁下这样的人，绝不是件容易事。墨七星道：我记得阁下刚才好像说过，要给我一点小小的补偿，那么就请阁下现在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你是不是要我做你的猎物，让你痛痛快快地打一次猎？若是我这么样说，就未免太无礼了些。你会怎么说？这只不过是场竞争而已，非常公平的竞争。墨七星说：我这边的人虽然多一点，但我却是个畸形的残废，阁下四肢灵活，身体健全，这一点我并没有占阁下的便宜。有理。这个小岛上，虽然各处都有埋伏，但一定对付不了阁下这样的专家。我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一个南洋马来岛上土人的捕虎阱，和两处西南野人山上猺民捕兽的弹机，做得都很凶狠精妙。阁下果然是专家。只可惜专家也跟平常人一样，只要碰上一个陷阱就必死无疑。我可以让阁下先走一个时辰。往哪里走？卜鹰问：走到哪里去？东方的海岸边，停泊着一艘海船，船上的粮食和清水都准备得很充足，绝对可以载阁下平安驶到闽海。墨七星道：只要阁下能到达那里，就可以扬帆远走，一去不返。听起来这倒好像是个很公平的交易。你接受了？卜鹰微笑：阁下好像并没有留给我多少选择的余地？这时候卜鹰的朋友正在筹备他的丧礼。

葬礼之前

深色的丝绒窗帘依然低垂，屋子里依然同样阴暗，那神秘的老人也依然同样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好像从来不肯让别人看清他的脸。关二远远的坐在他对面，一张瘦骨棱棱的脸上，表情显得很沉重。张五站在近门处，正在向他作简单的报告，神情也很严肃。这七天来，我们一共派出了七十八条渔船在那一带的海面上巡逻搜查，陆续又找到了一些天鹰号的残骸，却始终未见卜鹰的踪影，也没有他的消息。由胡金袖那些人派出的船队，结果也跟我们一样。他们经过了多次讨论，终于一致同意，卜鹰已经遇难了。张五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这意思就是说，我们已经胜了这一局。惨败给卜鹰多次后，终于赢回一局，不但赢回了所有的赌注，连卜鹰的命都赢了过来，也难怪张五会忍不住暗中高兴。关二却没有笑，看着张五时，目中甚至有了怒色，老人居然也没有什么高兴的表示。张五又说：根据我们多方面的调查，卜鹰私人的财产，已在亿万以上，已经可以列名在天下五十大富豪之中。这还是别人可以调查得到的，暗地更不知……

老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问：他的财产多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没有。那么你是不是认为我很想赢这一局？与人竞赌争胜，没有人愿意输的。你错了。老人说：这一局我倒宁愿输给他。张五一怔，才忍不住问：为什么？因为海神。关二耸然动容：海神？他也忍不住问：海神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那一带海面正是海神时常出没的地方，我本来希望卜鹰这次能够遇见他。遇见之后又如何？这两个人之间，是必定不能兼容的，两人若是相遇，必有斗争。老人说：海神手下从来不留活口，卜鹰如果能如期回来，若非未遇海神，就表示他已将海神歼灭了。如果他没有回来，就表示他可能已经死在海神手下？不是可能，是一定。老人说：只要他见到了海神的面，海神就绝不可能让他活着回来。就算他不想杀海神，海神也非杀他不可？是的。老人慢慢的接着说：如果他已经踏上了海神的岛屿，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休想活着离开。就是他不死在岛上，也必将死在海里？是的。老人的声音很凝重：我可以保证，这其间绝对没有一点可以让他选择的余地。

海葬

清晨。墨七星醒来时，不但觉得精神抖擞，而且心情特别愉快。这不仅因为他知道今天必将是个充满兴奋和刺激的日子，更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充满了欲望，就像是个年轻人一样。他的外形虽然残缺，身体里却充满动力，有时候他的欲望甚至比年轻人还要强烈，连伊莎美那种年纪、那么强壮的女人，都往往会屈服在他的动力下。可是现在他一定要暂时克制自己，卜鹰那样的对手，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好对付的，他必须保持自己的体力。就连在吃早饭的时候，他要雪子和千代进来时，他都能克制住自己，只问她们：卜鹰走了没有？雪子和千代是扶桑岛伊贺村的传人，修习的是忍术，也就是昔日中原武林中下五门修习的那一类功夫，其中包括了易容、暗器、遁法、障眼法和轻功。她们的年纪都只有二十出头，因为多年苦练的结果，全身肌肉都充满了韧力和弹性，甚至可以把全身上下任何一个部位任意收缩，很容易就能驱使跟她们交接的男人进入崩溃。一个性欲旺盛的男人，面对这样的女人时还能克制自己，实在不容易。墨七星对自己这一点觉得很满意。卜鹰已经走了。是在黎明时走的，已经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雪子说。他有没有带走我为他准备的东西？他只选了几样带走。哪几样？他第一样选的，就是那柄西南滇缅山区土人峒主使用的砍虎刀。有眼光。除此之外，他还选中了一套牛筋索，一筒京城宝华堂的烟火，一个七宝火折子，和一柄我们忍者经常佩带在身边的十字锹。这个人果然是个行家。墨七星神情显得更愉快，像卜鹰这样的猎物，毕竟不是时常可以找到的。他带着笑道：我若是你们，昨天晚上就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个人在那一方面必定也是个行家。我们也看得出，可惜我们不敢。是不想？还是不敢？是不敢！你们怕什么？怕你。雪子说：我们都怕你怕得要死。怕我？为什么要怕我？雪子的媚眼如丝：因为我们都受不了你。墨七星大笑，又问：伊莎美呢？她已经追下去了。

雪子说：走了也已经有半个多时辰。她为什么追得这么急？是不是想在他临死前先用他一下？大概是的。雪子吃吃的笑：我看得出这几天她想得要命。墨七星的眼中突然布满红丝，突然把她拉过来，按在床上。这是你自己找的，我看得出这两天你也想得要命。雪子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眼中却露出了复仇的快意。千代冷冷的看着她，慢慢的解开了第一颗衣扣。墨七星一向吃得很少，可是吃的都是非常滋补的食物，滋味的好坏，他也从来不管的。只要是能使男人强壮的东西，什么他都吃，有时甚至连青蛙和老鼠，他都能活生生的吞下去。为了弥补今天早上的消耗，他就活生生吞下了一只蟾蜍。今天早上他的胃口并不好，因为他听到的都不是好消息。卜鹰已经越过他第一重防线内的二十三处机关和陷阱，到了海神岛外围的一圈里了，他的行动神速得实在出人意外。现在已经到了墨七星亲自出马的时候。刚才他虽然在雪子和千代身上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可是现在并不觉得太疲倦。对这一点，他也觉得很满意。更令他愉快的是，他一出马，就听到了第二重防线内地字号陷阱里捕获了猎物的消息。这个陷阱是模仿南海土人的方法并加以改良制作而成的，不但深而广，而且四壁上都涂上了米浆油脂，滑不留手，纵然是虎豹猿猴，也难爬上来。唯一遗憾的是，落入这个陷阱的，并不是卜鹰，而是伊莎美。墨七星的脸色变了。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除了墨七星外，没有人比伊莎美更熟悉。我把卜鹰的轻功和行动习惯都算准了，这陷阱就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墨七星问：你是怎么落下去的？入伏的本来的确是他。既然是他，怎么会变成了你？因为我过来看的时候，突然被他从里面翻上来抱住了，他的入伏，原来就是为了让我上当的。他抱住了你什么地方？墨七星的怒意忽然消失，又变得非常有兴趣的样子。有关这方面的事，好像一说就能让他心动。他从下面翻上来，两只手抱住了我的腰，两个手肘刚好抵住了我的胸部。伊莎美无疑也明白墨七星的嗜好，所以说得特别仔细：他的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还咬到了我的嘴。你呢？我？我当然受不了。墨七星突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陷阱里揪出来，一连给了她十七八个耳光，接着又撕开了她的衣襟和裙腰。她开始在流血，鲜血沿着她嘴角的笑纹流下来，显得说不出的奇秘诡异而可怖。这张美丽的脸已经不再像一张人的脸！用鲜血刻出的笑纹，已经使这张脸变成了一个诡异的面具。也许她的脸上本来就一直戴着面具的。在呻吟和喘息中，她忽然说：前面的埋伏你也不必去看了，卜鹰一定早已逃脱。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海灵，她已经赶到前面去了，她不会让他死在这里的。墨七星的嘴角也有血，是伊莎美的血。他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狞笑。只可惜他还是非死不可。海灵果然已经放下卜鹰逃脱了，船舶已经扬帆远走。墨七星瞪着海灵，脸上居然连一点悲情气愤之色都没有，只问她：你为什么不跟着他走？因为你。海灵说：你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丈夫，我当然要留下来陪你。不管我是个什么样的男人都一样？是的。墨七星微笑，轻抚她的脸：你是个好女孩，你会活得很久很久的。他呢？他当然已经死定了。墨七星看着在朝阳下远去的帆影：我早就说过，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已经死定了。他放开海灵，走上岸边最高的一块岩石，取出一具他从一个西方传教的长老手中得来的望远筒，彷佛要眼看着卜鹰死在海上。忽然间，轰的一声响，他刚踏上的这块岩石上闪起了一片火光，烟花四射，银光火树，依稀犹可辨出是京城宝华堂的杰作。墨七星的人立刻从岩石上翻了下去，虽然凌空改变了四次身法，可是到最后体力还是不济了，一跤跌入了尖齿般的礁石间。他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在这一瞬间，他已计算出他身上至少受了八处损伤。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刚才已经从那个制作新奇精妙的望远筒里，看到卜鹰驾走的那艘船，正在遥远的地平在线渐渐的沉没。这条船虽然也是他早已为卜鹰准备好的，船底的榫头接合处，铁钉早已拔出，溶入了白蜡。墨七星总算亲眼看见了卜鹰的海葬。

海灵为什么要救卜鹰？雪子和千代是不是也早已跟她在暗中勾结？这些事墨七星都已不想追究。现在他只想回到他那间舒服的卧室去，好好的睡个什觉，把伤势养好。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健康，其它的事都可以暂时先放到一边去。但是就在他踏入卧室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错了。有些事是永远放不开的，有些人也一样，他们好像总是会在你最不想看见他们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你面前。在这一瞬间，墨七星看到的是卜鹰。卜鹰并没有沉入海底，却比他抢先一步躺到他的床上，把两条腿高高的翘起，正在看着他微笑。在某些人眼中看来，卜鹰的笑真是笑得讨厌极了。

尾声

汤师傅的店开在一条极阴暗窄小的巷子里，已经开了几十年了，有人劝他搬家，他就生气。汤师傅是个老派的人，什么事都喜欢保持现状，坐着的时候就不想站起来，就算看见从京里来的达官贵人，也很少站起来。别人也不怕他，因为大家都知道，汤师傅是南边最好的裁缝，就算架子大一点，价钱高一点，也是应该的。可是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汤师傅居然破例站起来了。这两个人，一个是位身材魁伟、顶秃如鹰的大汉，身上穿的件黑丝长袍质料虽然不错，却好像久经日晒雨淋，已经很旧了。跟着他来的，是个女人，年纪很轻，长得很美，而且美得脱俗，身上的衣服却很怪异，也不像讲究衣着的人。对于这一类的人，汤师傅一向是不太理睬的，可是今天却破例了。汤师傅毕竟不是那种只重衣冠不重人的裁缝，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的来头都不小，男的固然气势凌人，女的更美得像是位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很可能还是位公主。他们到这里来，当然是要做衣服。要几套素色的衣服，连一点花边都不要，工价不较，可是要快。要多快呢？最慢也不能超过两天。汤师傅开出个极可怕的价钱来，他们却连眉都没有皱。但是要快，越快越好。目光也如鹰的大汉说：我赶着去参加一个人的葬礼。那个人一定是你的好朋友。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好朋友。大汉目中闪动着笑意：只是他的葬礼我是绝不能错过，而且绝不该错过的！为什么？因为如果没有我，那个葬礼根本就不能成为葬礼。汤师傅的好奇心被引起来了，忍不住问：那究竟是谁的葬礼？我自己的。本篇完

大地飞鹰

烈日下

序幕

一

狂风，风声呼啸，漫天黄沙飞舞。

风沙吹不进这巨大的牛皮帐篷，铁翼正坐在一盏昏暗的羊角灯下，擦他的铁枪。

这场可怕的风暴已经继续了八天，他们的骆驼队也已被困在这里八天，连最倔强的骆驼都已开始萎顿，但是铁翼看来却仍然像是他的枪一样，冷酷、尖锐、笔挺，干净得发亮。

他希望带出来的“铁血三十六骑”也能像他一样，绝不受任何事物的影响，绝不在任何一种恶劣的环境下屈服，绝对严守纪律，随时保持警觉。他们已受过他十三年严格训练，凡铁已被炼成精钢。

现在他又要去做他十三年来从未间断过的每日一次例行巡检，虽然风暴这么大，他对他们却还是绝不肯放松一点。

这次他的要求甚至比往常更严格，因为这次他护送的货物，正是千古以来对人类最大的诱惑之一——黄金。

三十万两绝无杂质的钝金，已足够将江湖中所有的巨盗、悍匪全都引到这一片无情的大沙漠上来。

他不能不特别小心。

帐篷外狂风怒号，飞沙滚滚，沙砾打在帐篷上，就像是苍穹震怒投下的冰雹。

铁翼站起来，瘦削的身子仍如枪杆般笔挺，二十年前，他以掌中这杆七尺长的黑铁枪横扫绿林八大寨的三十二条好汉。永定河边一战，枪挑怒虎谭宣，他的精力和武功，至今丝毫不减。

他对他自己，和他那三十六骑子弟兵都同样充满信心。

就在这时候，狂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声，是一个替他们看守骆驼的藏人马鲁发出来的。

“石米，科拉柯罗。”

铁翼虽然听不懂他呼喊的是什么，却听得出他呼声中充满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几乎就在这同一剎那间，这个坚固结实的牛皮帐篷，忽然奇迹般裂成了碎片，霎眼间就已被狂风卷入了漫天黄沙中。

沙砾箭簇般打在铁翼脸上，他的脸色连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枪杆般站在那里。

他眼前一片飞旋的风沙，就像是一道从天上垂落的高墙，使得平常人连十尺外的帐篷都看不到。

他不是平常人。

他一双久经训练的眼睛，已看到他的三十六名子弟就像三排标枪般站在他对面，不管风沙多大，不管变化多惊人，他们都能保持镇静。

在灾祸来临时，在生死决战中，“镇静”永远都是一种最有效的武器。

何况他们每一个人都绝对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们在轻功、暗器、和兵刃上都下过远比别人艰苦的功夫。

他确信，不管这次来的对手多可怕，他们都绝对有能力应付。

他自己身经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退缩过一次，更没有怕过任何人。

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竟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凄厉的呼声已被狂风吞噬，飞卷在风沙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其实铁翼看见的并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一条暗灰色的，幽灵般的影子。

这个影子的头上，彷佛长着两只角，猫耳一样的角，魔神一样的角。

铁翼咽喉中彷佛忽然被塞入了一团带着血腥气的冰雪。

“你是谁？”他厉声问。

这人影忽然发出猫一般怪异尖锐的笑声，说出了六个字：“石米，科拉柯罗。”

这正是马鲁刚才呼喊的六个字，这六个字中究竟包含着什么可怕的意义？听起来就像是一种慑人魂魄的魔咒。

铁翼指挥，指挥他的子弟——

“拿下来。”

他的命令一向绝对有效，他的子弟一向绝对服从，可是这一次他们居然没有动，连一个人都没有动。

头上有角的人影又发出猫一样的笑声，双手不停挥动。

标枪般站在那的三十六个人，忽然一个接一个，慢慢的倒下，就像是一串串被绳子拉倒的木偶。

铁翼冲过去，才发现他的铁血三十六骑呼吸早已停顿，连尸体都已冰冷僵硬。

他们刚才没有倒下，只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支着一杆枪，每一杆枪下，都藏着一个人，每个人头上都长着猫耳般的角。

铁翼连呼吸都已停顿，忽然凌空跃起，七尺长的铁枪毒蛇般刺了出去。

这一枪比毒蛇更毒，比闪电更快。

这一枪已是“铁胆神枪”所有力量的精粹。

可是这一枪刺出时，他对面的人影已飞跃而起，随着一阵阵飞旋的狂风在空中飞旋转动。

他本身似也化作了一阵飞旋的狂风。

风是杀不死，刺不中的。

铁翼忽然觉得有一阵狂风迎面卷来，千百颗尖针般的细砂忽然吹入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就完全没有感觉了。

这一天是九月十三。

二

九月十五，暴风已停止。

沙漠上的风暴，就像是善射者的箭，杀人者的刀，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卫天鹏打马急奔。

他的马鞍旁有一壶箭，他的腰畔有一把刀。

他的刀与箭也像是沙漠上的风暴那么可怕……

他是接应铁翼来的。

三十万两黄金，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很难抗拒的诱惑。

黑道上的朋友，本来就是禁不起诱惑的人。

他和铁翼都属于同一组织的人，他们绝不能让这批黄金落入别人手里。

跟随他同行的，还有他属下的“旋风三十六把刀”，和一个叫“苏玛”的向导。

如果不是被这次风暴阻延，现在他一定早已接应到铁翼。

苏玛是马鲁的族兄，对这片大沙漠，简直比女人对自己的裤子还熟悉。

他也知道马鲁要走哪条路。

他当然能找到由马鲁带路的那一队驼队。

可是他找到马鲁时，马鲁的尸体已经变得像是枚风干了的黑枣。

他也找到了铁翼和铁血三十六骑。

他们的尸体，距离马鲁的尸体都不远，他们的尸体都已像最尊贵的喇嘛一样，大多都已被兀鹰啄食，受到了“天葬”。

幸好还有些人的尸身已经被黄沙掩埋，一层连兀鹰的利啄都啄不透的黄沙。

卫天鹏找到了铁翼的尸身，也找到了他惨死的原因。

他也跟其他十三具从黄沙下挖出的尸身一样，他们身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可是每个人脸上都有三条血痕，就像是被猫的爪子抓出来的。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恐惧之极的表情，一种比“死”更可怕的恐惧。

看到这三条血痕，苏玛脸上忽然也露出一种恐惧之极的表情，忽然跪下来，向天膜拜，嘶声狂呼。

卫天鹏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却听得出来他每声呼喊都有同样的六个字：“石米，科拉柯罗。”

这时候他们头顶上的蓝天又有一群鹰飞来。

食尸的兀鹰。

食尸鹰

一

鹰在盘旋，盘旋在艳蓝的穹苍下，在等着食他的尸。

他还没有死。

他也想吃这只鹰。

他们都同样饥饿，饿得要命。

在生存已受到威胁时，在这种威胁已到达某种极限时，一个人和一只鹰并没有什么分别，同样都会为了保全自己而伤害别人。

他很想跃起去抓这只鹰，很想找个石块将这只鹰击落，平时这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现在他已精疲力竭，连手都很难抬起来。

他已经快死了。

江湖中的朋友如果知道他已经快死了，一定有很多人会觉得很惊奇，很悲伤，很惋惜，一定也有很多人会觉得很愉快。

他姓方，叫方伟，大家通常都叫他“小方”，要命的小方。

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要命的人，奇怪得要命。

他已经在这块没有水，没有生命的干旱大地上挣扎着行走了十几天，他的粮食和水都已在那次风暴中遗失。

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了一柄三尺七寸长的剑，和一条三寸七分长的伤口，唯一陪伴在他身旁的，只有“赤犬”。

“赤犬”是一匹马，是马啸峰送给他的。

马啸峰是关东落日马场的主人，对于马，远比浪子对女人还有研究，就算是一匹最顽劣的野马，到了他手里，也会被训练成良驹。

他送给朋友的都是好马，可是现在连这匹万中选一的好马都已经快倒了下去。

小方轻轻拍着牠的背，干裂的嘴角居然彷佛还带着微笑。

“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我们连老婆都还没有娶到，怎么能死？”

烈日如火焰，大地如洪炉，所有生命都已烤焦了。几百里之内，都看不见人踪。

但是他忽然发现有个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并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没有听到这个人的脚步声，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到，一种野兽般奇异而灵敏的感觉。

有时他几乎已感觉到这个人距离他已很近，他就停下来等。

他不知有多么渴望能见到另外一个人，可惜他等不到。

只要他一停下来，这个人立刻也停了下来。

他是个江湖人，有朋友，也有仇敌，希望将他头颅割下来的人一定不少。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跟踪他？是不是要等他无力抵抗时来割他的头颅？现在为什么还不出手？是不是还在提防着他腰畔的这柄剑？

他又挣扎着走了一段路，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遮挡阳光的沙丘。

他在沙丘后的阴影中躺了下去，那只鹰飞得更低了，好像已经把他当作个死人。

他还不想死，他还要跟这只鹰拚一拚，斗一斗，可惜他的眼睛已经渐渐张不开了，连眼前的事都已变得朦朦胧胧。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二

据说沙漠中常常会出现海市蜃楼，一个人快死的时候，也常常会有幻觉。

这不是他的幻觉，他真的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很瘦小的人，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白色袍子，头上缠着白布，还戴着一顶很大的笠帽，帽檐的阴影下，露出了一张尖削的脸，一张宽阔的嘴，和一双兀鹰般的眼睛。

在这片冷酷无情的沙漠上，能看到一个同类的生命，实在是件令人欢喜振奋的事。

小方立刻坐了起来，干裂的嘴角又露出了微笑，这人却长长叹了口气，显得很失望。

小方忍不住问：“你心里有什么难过的事？”

“没有。”

“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我想不到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很少有人会为了这种理由叹气的，小方又忍不住问：“还能笑得出有什么不好？”

“只有一点不好。”这人道：“还能笑得出的人，就不会死得太快。”

小方道：“你希望我快点死？”

这人道：“越快越好。”

小方道：“现在你应该看得出我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

这人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

小方道：“你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希望我快点死？”

这人道：“因为你看起来迟早都要死的，不但我希望你快点死，这只鹰一定也希望你快点死。”

鹰仍在他们头顶上盘旋。

小方道：“难道你也跟这只鹰一样，在等着吃我的尸体？”

这人道：“既然你已经死了，你的尸体迟早总要腐烂的。这只鹰来吃你的尸体，对你连一点害处都没有。”

小方道：“你呢？”

这人道：“我不想吃你，我只想要你身上的这把剑。”

小方道：“反正我死了之后也没法子把这柄剑带走，如果给你带走了，对我也没什么害处。”

这人叹了口气，道：“这道理一向很少有人能想得通，想不到你居然想通了。”

小方微笑道：“有很多别人想不通的道理，我都能想得通，所以我活得一向很快乐。”

他忽然解下了腰畔的剑，用力抛给了这个人。

这人很意外：“你这是干什么？”

小方道：“我要把这柄剑送给你。”

这人道：“你还没有死，为什么就先把它送给我？”

小方道：“因为我自己活着时很愉快，我也希望别人愉快。”

他笑得的确像是很愉快：“我反正都要死了，这把剑迟早总是你的，我为什么不早点送给你，让你也愉快些？”

这人用一双兀鹰般的眼睛盯着他，又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真奇怪，怪得要命。”

小方笑道：“你说对了。”

这人道：“可是如果你想用这法子来打动我，让我救你，你就错了，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被人打动过。”

小方道：“我看得出。”

这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还想要再见，而是永不再见了。

他走得并不快，他绝不会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浪费一分体力。

剑还留在地上。

小方道：“你为什么不把这柄剑带走？”

这人道：“你若死了，我一定会把这柄剑带走。”

小方道：“我送给你，你反而不要？”

这人道：“我这一辈子从未要过活人的东西，现在你还活着。”

小方道：“活人的东西你都不要？”

这人道：“绝不要。”

小方道：“可是有些东西却是死人绝不会有的，譬如说，友情。”

这人冷冷的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友情”这两个字。

小方道：“你从来都没有朋友？”

这人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

他又开始往前走，只走出一步，又停下，因为他已听到远方传来的一阵马蹄声，听来就像是战鼓雷鸣，杀气森森。

然后他就看见沙丘后尘头大起，来的显然不止一匹马、一个人。

他尖削冷漠的脸上立刻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也躺了下去，躺在沙丘的阴影下，看着那只盘旋低飞的食尸鹰。

三

蹄声渐近，人马却仍距离得远，忽然间，一阵尖锐的风声破空呼啸而来。

鹰也有种奇异的本能，彷佛也已觉察出一种不祥的凶兆，已准备冲天飞起。

可惜牠还是慢了一步，急风划空而过，牠的身子突然在空中一抖，就斜斜的落了下来。带着一根箭落了下来。

一根三尺长的雕翎箭，从牠的左翼下射进去，右背上穿出来，牠的身子一跌下，就再也不能动了。

人马还在三十丈外，射出来的一箭，竟能将一只兀鹰射个对穿。

小方叹了一口气：“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希望他来找的不是我。”

怒箭

一

艳蓝的穹苍下一片死寂，蹄声远远停住，扬起的尘沙也落下，那只等着要吃别人尸体的兀鹰，只有等着别人食牠的尸。

生命中所有的节奏在这一瞬间彷佛都已停顿，可是生命必须继续，这种停顿绝不会太长。

片刻后蹄声又响起，三匹马弩箭般转过沙丘，直驰而来，当先一骑马上的人黑披风、红腰带，鞍旁有箭，手中有弓，腰畔有刀。

健马刚停下，他的人已站在马首前，人与马动作的矫捷都让人很难想象得到，他眼神的锐利也令人不敢逼视。

“我叫卫天鹏。”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威严与骄傲，他只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好像就已足够说明一切，因为每个人都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无论谁听到这个名字后，都应该对他服从尊敬。

可惜现在躺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卫天鹏刀锋般的目光正在盯着小方：“看来你一定已经在沙漠中行走了很多天，一定也遇上了那场风暴。”

小方苦笑。

对他来说，那场风暴简直就像是场噩梦。

卫天鹏道：“这两天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人？”

小方道：“看到过一个。”

卫天鹏道：“谁？”

小方道：“我。”

卫天鹏的脸沉了下去，他不喜欢这种玩笑：“遇到可疑的人，我只有一种法子对付他。”

小方道：“你是不是会先割掉他一只鼻子，削掉他一只耳朵，逼问他的来历，然后再一刀杀了他？”

卫天鹏承认：“现在你是不是还要说自己是个可疑的人？”

小方叹了口气，道：“我说不说都一样，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还不可疑，还有谁可疑？”

卫天鹏厉声道：“你想要我用这种法子对付你？”

小方道：“反正我已经快死了，随便你用什么法子对付都没关系。”

卫天鹏道：“但是你可以不必死的，只要有半壶水，一块肉，就能救活你。”

小方道：“我知道。”

卫天鹏道：“我有水，也有肉。”

小方道：“我知道。”

卫天鹏道：“你为什么不求我？”

小方道：“我为什么要求你？”

他笑了笑：“你若肯救我，用不着我求你，你若不肯，我求你也没有用。”

卫天鹏盯着他，全身上下好像连一点动作都没有，但是忽然间他的弓已引满，箭已在弦，“嗖”的，一支箭射了出去。

小方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因为他已看出这一箭的目标不是他。

这一箭射的是那尖脸鹰眼的白袍人，射的是他致命的要害。

卫天鹏好像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但却要一箭射穿他的咽喉。

“怒箭神弓”，百发百中，从来没有失过手。

这一次却是例外。

白袍人只伸出两根手指，就将这可以在四十丈外射穿飞鹰的一箭挟住。

卫天鹏的瞳孔骤然收缩，瞳孔内忽然闪出了刀光。跟着他来的两骑劲装少年腰畔的旋风刀也已出鞘。

卫天鹏却居然以掌中的铁背弓击落了他们手里的刀。

少年怔住！

卫天鹏冷笑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凭你们也敢在他面前拔刀！”

他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白袍人，冷冷的接着道：“但是你若以为你躺在地上装死就可以让我认不出你，你也错了。”

小方忍不住问：“你认得他？他是谁？”

卫天鹏道：“他就是卜鹰！”

二

卜鹰？

小方的眼睛睁大了。

无论谁看见这个人眼睛都会睁大的，因为江湖中几乎已没有比他更神秘的人。

小方轻轻吐出口气，道：“想不到今天我总算见到了卜鹰。”

卫天鹏道：“我也想不到。”

小方道：“你跟他有仇？”

卫天鹏道：“没有。”

小方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卫天鹏道：“我只不过要试试他究竟是不是卜鹰。”

小方道：“如果他是卜鹰，就绝不会死在你的箭下，如果他死了，就绝不会是卜鹰？”

卫天鹏道：“不错。”

小方道：“如果他死了，死的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怒箭神弓斩鬼刀”纵横江湖，杀错个把人有什么关系？”

卫天鹏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冷冷的接着道：“为了三十万两黄金，就算杀错三五百个人也没关系。”

小方悚然道：“三十万两黄金？哪里来的三十万两黄金？”

卫天鹏道：“我只知道黄金是从哪里来的，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三

这一天是九月十六，距离铁翼惨死，黄金失劫的时候才三四天，这件惊天动地的巨案，江湖中还没有人知道。

小方道：“你是不是认为他知道？”

卫天鹏冷笑道：“卜大公子是千金之体，若不是为了三十万两黄金，怎么会到这既无醇酒，也没有美人的穷荒僻壤来？”

小方道：“对。”

卫天鹏道：“卜大公子挥手千金，视钱财如粪土，若不是因为常常有这种外快，哪里来的这许多黄金让他挥手散去？”

小方道：“对。”

他想了想，忽然又道：“只有一点不太对。”

卫天鹏道：“哪一点？”

小方道：“三十万两黄金究竟有多少？我也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看过这么多的金子，我只知道就算有人肯把这三十万两黄金送给我，我也绝对搬不走的。”

他笑了笑，道：“你认为这位卜大公子一个人就能把三十万两黄金搬走！”

卫天鹏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人？”

卜鹰忽然道：“我确实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卫天鹏的瞳孔又开始收缩。

卜鹰道：“我的开销一向很大，这点金子我正好用得着。”

卫天鹏道：“是三十万两，不是一点。”

卜鹰居然也承认：“的确不是一点。”

卫天鹏道：“所以这批黄金无论落在谁手里，要把它藏起来都很难。”

卜鹰道：“的确很难。”

卫天鹏道：“既然没法子藏起来，就绝对没法子运走。”

劫案发生的第三天早上，这地区中已侦骑密布，就算要运三百两黄金出去也不容易。

卫天鹏盯着卜鹰，冷冷道：“所以我看你不如还是把它交出来的好。”

卜鹰忽然用帽子盖住了脸，不理他了。

小方却忍不住道：“就算他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这批黄金也未必已落在他手里。”

卫天鹏道：“护送这批黄金的人是铁翼。”

小方道：“铁胆神枪铁翼？”

卫天鹏点头，又问道：“江湖中能杀他的人有几个？”

小方不说话了。

卫天鹏一只手握弓，另一只手已握住了他腰畔的刀柄。

他的刀还未出鞘，可是他的瞳孔中已经露出了比刀锋更可怕的杀机。

小方实在很想把卜鹰脸上盖着的帽子掀起来，让他看看这双眼睛。

卫天鹏刀一出手，连鬼都能斩，何况是一个脸上盖着顶帽子的人？

何况他壶中还有箭，比雷霆更威，比闪电更快的怒箭！

猫

一

帽子还在脸上，刀仍在鞘。

忽然间，沙丘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

“石米，科拉柯罗。”

小方当然听不懂这六个字的意思，可是他听得出呼声中充满恐惧，一种可以将人的魂魄都撕裂的恐惧。

他听到这声惨呼时，卫天鹏已箭一般窜了出去，转过了沙丘。

他本来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但是他一向很好奇，“好奇”也是有限几样能激动人心的力量之一，也能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潜力。

小方居然也跳了起来，跟着卫天鹏转过沙丘。

一转过沙丘，他就立刻看到了一幕他这一生永远都忘不了的景象。

如果不是他的胃已经空了，他很可能会呕吐。

马在狂奔，人已倒下。

卫天鹏的旋风三十六把快刀，已倒下了三十四个。

他们的刀还未出鞘。

他们都是江湖中极有名的快刀手，可是他们来不及拔刀。

他们看来竟不像倒在人手里的，而是垮在一只猫的爪下，因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三条彷佛是猫爪抓出来的血痕。

一个装束奇异的藏人，一张久已被风霜侵蚀得如同败革般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正跪在地上，高举着手，向天惨呼。

“石米，科拉柯罗。”

二

苏玛今年五十一岁，从十三四岁时，就已开始做汉人的向导，除了他的族兄马鲁外，很少有人能比他更熟悉这片大沙漠。

无情的沙漠，就像是一个荒唐的噩梦，有时虽然也会出现些美丽的幻象，和令人疯狂的海市蜃楼，但是最后的终结还是无穷的折磨。

他已见过无数白骨。

他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他怕得全身都在抽筋。

恐惧也是种会传染的疾病，就像是瘟疫，看见别人害怕，自己也会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

小方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脚都已冰冷，冷汗已经从鼻尖上冒了出来。

他跳起来的时候，卜鹰还躺着，脸上还盖着顶帽子，等他转过沙丘时，卜鹰已经在这里了。

卜鹰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卜鹰身上每根血管流着的好像都不是血，是冰水。

但是小方却听见他嘴也在喃喃自语，说的也是那魔咒般的六个字。

“石米，科拉柯罗。”

小方立刻问：“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卜鹰道：“我懂。”

小方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卜鹰道：“能。”

小方道：“石米的意思，是不是用石头做成的米？”

卜鹰道：“不是，石头不是米，石头不能做米，石头不能吃，石头如果能吃，世上就没有饿死的人了。”

最后他才解释：“那是藏语。”

小方道：“在藏语，石米是什么？”

卜鹰道：“是猫。”

小方道：“猫？”

卜鹰道：“猫！”

猫是种很柔顺，很常见的动物，连六七岁的小姑娘，都敢把猫抱在怀里。

猫吃鱼。

人也吃鱼，吃得比猫还多。

猫吃老鼠。

有很多人怕老鼠，却很少有人怕猫。

小方道：“猫有什么可怕？连鱼都不怕猫，鱼怕的是人，抓鱼的人。”

卜鹰道：“对。”

小方道：“只有老鼠才怕猫。”

卜鹰道：“错。”

他兀鹰般的锐眼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光芒，彷佛在眺望着远方某一处充满了神秘、妖异，而邪恶的地方。

小方彷佛也被这种神情所迷惑，竟没有再问下去。

卫天鹏还在想法子使苏玛恢复镇静，让他说出刚才的经过，但是就连藏人最喜爱的青稞酒，都无法使他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卜鹰才慢慢的接着道：“故老相传，在大地的边缘，有一处比天还高的山峰，山上不但有万古不化的冰雪，而且还有种比恶鬼更可怕的妖魔。”

小方道：“你说的是不是圣之水峰？”

卜鹰点点头，道：“在峰上的妖魔就是猫，虽然牠身子已炼成人形，牠的头还是猫。”

小方道：“科拉柯罗是什么？”

卜鹰道：“是强盗，一种最凶恶的强盗，不但要劫人的钱，还要吃人的血肉。”

他接着道：“他们大部份都是藏边深山中的“果尔洛人”，他们的生活和语言都与别人不同，而且凶悍野蛮，比哈萨克人更残酷。”

最后他又补充道：““果尔洛”在梵文中还另外有种意思。”

小方道：“什么意思？”

卜鹰道：“怪头。”

小方叹了口气，道：“猫头人身的妖魔，残酷野蛮的怪头强盗。”

他看着苏玛：“难怪这个人怕得这么厉害，现在我都有点怕了。”

卫天鹏忽然拉起苏玛一只不停在抽筋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扳开。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面小旗，上面绣着的赫然正是一个猫首人身的妖魔。

苏玛又跪下来，五体投地，向这面旗帜膜拜，嘴里念念有词，每一句话中都有同样六个字：“石米，科拉柯罗。”

现在小方总算已明白这六个字的意思——猫盗！

要命的人

一

现在苏玛总算已镇静下来，说出了他刚才亲眼看见的事。

这三十四名旋风快刀手，就是倒在“猫盗”手里的。

他们就像是鬼魂般忽然出现，他们的身子是人，头是猫，额上长着猫耳般的角。

他们都有种妖异而邪恶的魔力，所以久经训练的快刀手们，还来不及拔刀，就已惨死在他们手里。

他们留下苏玛的这条命，只因为他们要他转告一句话给卫天鹏——杀人劫金的都是他们，无论谁再追查这件事，必死无疑，死了后还要将他的魂魄，拘在圣母之水山根下的冰雪地狱里，受万年寒风刺骨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天色已渐渐暗了，天地间彷佛忽然充满了一种邪恶肃杀的寒意。

小方很想找点青稞酒喝。

旋风快刀手的身上，就算没有酒至少总带着水，可惜猫盗不但夺走了他们的性命，连他们的羊皮水袋都被劫走。

卫天鹏静静的听苏玛说完，忽然转过身，盯着卜鹰：“你相信他说的话？”

卜鹰道：“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说谎。”

卫天鹏冷笑，道：“你相信世上真有那种猫头人身的怪物？”

卜鹰道：“你不信？”

卫天鹏道：“无论什么人只要戴上一个形式像猫头的面具，就可以自称为猫盗。”

小方道：“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在一瞬间杀死你三十四个旋风快刀手？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杀死铁胆神枪和他的铁血三十六骑？”

卫天鹏不说话了。

就算这群猫盗不是妖魔，是人，一定也是些极可怕的人。

他们不但行踪飘忽，而且一定还有种诡秘而邪异的武功。

卜鹰忽然道：“我只相信一点。”

小方道：“哪一点？”

卜鹰道：“如果他们要杀一个人，绝不是件困难的事。”

卫天鹏的脸色变了。

卜鹰冷冷的看着他，道：“还有一点你也应该明白。”

卫天鹏道：“你说。”

卜鹰道：“如果我是猫盗，现在你就已不是个活人！”

二

卫天鹏走了。

在他临走前的那片刻间，小方本来以为他会出手的。

他已经握住了他的刀，每一个指节都已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刀法绝对可以名列在天下所有刀法名家的前十位，他的斩鬼刀锋利而沉重，而且特别长，他的人也远比卜鹰高大雄壮。

卜鹰却很纤弱，除了那双兀鹰般的锐眼外，其他的部份看来都很纤弱，尤其是他的一双手，更纤弱如女子。

几乎连小方都不信他能接得住名震天下的怒箭神弓斩鬼刀。

但是卫天鹏自己的想法却不同，所以他走了，带着他的“旋风三十六刀”中，仅存的两个人走了，连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

卫天鹏无疑是个极谨慎的人，而且极冷酷。

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眼躺在地上的那些刀手，他们虽然是他的子弟。

小方却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将他们埋葬了再走？”

卫天鹏的回答就像他做别的事一样，都令人无可非议。

“我已经埋葬了他们。”他说：“天葬。”

卜鹰还没有走。

他又躺了下去，躺在沙丘后的避风处，用那件宽大的白袍将全身紧紧裹住。

沙漠就像是个最多变的女人，热的时候可以使人燃烧，冷的时候却可以使人连血都结冰。

一到了晚上，这片酷热如洪炉的大沙漠就会变得其寒澈骨，再加上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在无声无息中就能扼杀天地间所有的生命。

现在天色已渐渐暗了，卜鹰显然已准备留在这里渡过无情的长夜。

小方在他旁边坐下来，忽然对他笑了笑，道：“抱歉得很。”

卜鹰道：“为什么要抱歉？”

小方道：“因为明天早上你醒来时，我一定还是活着的，你若要等我死，一定还要等很久。”

他已经找到了那只曾经想食他尸体的鹰，现在他已准备吃牠。

他叹息着道：“现在我才知道，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一个人和一只食尸鹰就会变得没有什么不同了。”

卜鹰道：“平常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小方道：“哦？”

卜鹰道：“你平常吃不吃牛肉？”

小方道：“吃。”

卜鹰道：“你吃的牛肉，也是牛的尸体。”

小方苦笑。

他只能苦笑，卜鹰说的话虽然尖锐冷酷，却令人无法反驳。

赤犬还没有倒下去。

牠能支持到现在，因为小方将最后的一点水给了牠。因为马虽然是兽，可是马的兽性却比人少，至少牠不沾血腥。

牠不食尸体。

卜鹰忽然又道：“你不但有把好剑，还有匹好马。”

小方苦笑道：“只可惜我这个人却不能算是个好人。”

卜鹰道：“所以别人才会叫你要命的小方。”

小方道：“你知道？”现在天色已经看不见他的脸色，他的声音中充满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卜鹰道：“我不知道的事很少。”

小方道：“你还知道什么？”

卜鹰道：“你的确是个很要命的人，脾气怪得要命，骨头硬得要命，有时阔得要命，有时又穷得要命，有时要别人的命，有时别人也想要你的命。”

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至少就有十三个人在追踪你，要你的命。”

小方居然笑了笑，道：“只有十三个？我本来以为来的还要多些。”

卜鹰道：“其实根本用不着十三个，只要其中的两个人来了就已足够。”

小方道：“哪两个？”

卜鹰道：“搜魂手和水银。”

小方道：“水银？”

卜鹰道：“你没有听过这个人？”

小方道：“水银是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卜鹰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也只知道他是个杀人的人，以杀人为生。”

小方道：“这种人不止他一个。”

卜鹰道：“但是他要的价钱至少比别人贵十倍，因为他杀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小方道：“我希望他是个女的，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如果我一定要死，能够死在一个美女手里总比较愉快些。”

卜鹰道：“他可能是个女的，可能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也可能是个老头子，老太婆。”

小方道：“也可能是你。”

卜鹰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也可能是我。”

三

风更冷，黑暗已笼罩大地，两个人静静的躺在黑暗中，互相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又过了很久，小方忽然又笑了：“我实在不该怀疑你的。如果你就是水银，现在我已经是个死人。”

卜鹰冷冷道：“我还没有杀你，也许只因为我根本不必着急。”

小方道：“也许。”

卜鹰道：“所以你只要一有机会，就应该先下手杀了我。”

小方道：“如果你不是水银呢？”

卜鹰道：“杀错人总比被人杀错好。”

小方道：“我杀过人，却从来没有杀错过人。”

卜鹰道：“可是我知道你至少杀错了一个人。”

小方道：“谁？”

卜鹰道：“吕天宝。”

他又道：“你明明知道他是富贵神仙的独生子，你明明知道你杀了吕天宝后，富贵神仙是绝不会放过你的，你当然也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肯为他卖命。”

小方道：“我知道！”

卜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小方道：“因为他该杀，该死！”

卜鹰道：“可是你杀了他之后，你自己也活不久了。”

小方道：“就算我杀了他之后马上就会死，我也要杀他。”

他的声音忽然充满愤怒：“就算我会被人千刀万剐，打下十八层地狱去，我也要杀他，非杀他不可！”

卜鹰道：“只要你认为是该杀该死的人，你就会去杀他，不管他是谁都一样？”

小方道：“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一样！”

卜鹰居然也叹了口气，道：“所以现在你只有等着别人来要你的命了！”

小方道：“我一直都在等，时时刻刻都在等。”

卜鹰道：“你绝不会等得太久的。”

瞎子

一

无边无际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小方也知道自己不会等得太久，他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兆。

水银是无孔不入的，绝不会错过一点机会。

水银流动时绝对没有一点声音。

你只要让一点水银流入你的皮肉里，它就会把你全身的皮都剥下来。

一个人如果叫做“水银”，当然有他的原因。

小方受的伤很不轻，伤口已溃烂，一只鹰的血肉，并没有使他的体力恢复，在他这种情况下，他好像只有等死。

等死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甚至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卜鹰忽然又在问：

“你知不知道搜魂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

搜魂手姓韩，叫韩章。

他并不时常在江湖中走动，但是他的名气却很大，因为他是“富贵神仙”供养的四大高手之一，他的独门兵刃就叫做“搜魂手”，在海内绝传已久，招式奇特毒辣，已不知搜去过多少人的魂。

卜鹰道：“但是还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小方道：“什么事？”

卜鹰道：“他另外还有个名字，他的朋友都叫他这个名字。”

小方道：“叫他什么？”

卜鹰道：“瞎子。”

瞎子并不可怕。

但是小方听见这两个字，心就沉了下去。

瞎子看不见，瞎子要杀人时，用不着看见那个人，也一样可以杀了他。

瞎子在黑暗中也一样可以杀人。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在这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中，瞎子远比眼睛最锐利的人更可怕。

卜鹰道：“他并没有完全瞎，但是也跟瞎子差不多了，他的眼睛多年前受过伤，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这句话就像是忽然被一把快刀割断了。

小方全身上下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忽然一根根竖起。

他知道卜鹰为什么忽然闭上了嘴，因为他也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既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而是另一种声音。

一种不能用耳朵去听，耳朵也听不见的声音，一种只有用野兽般灵敏的触觉才能听见的声音。

有人来了。

想要他命的人来了。

他看不见这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距离他已越来越近。

二

冰冷的大地，冰冷的沙粒，冰冷的剑。

小方已握住他的剑。

他还是看不见这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但是他已感觉到一种夺人魂魄的杀气。

他忽然往卜鹰那边滚了过去。

卜鹰刚才明明是躺在那里的，距离他并不远，现在却已不在了。

但是另外一定有个人在，就在他附近，在等着要他的命！

他不敢再动，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身子彷佛在逐渐僵硬。

忽然间，他又听见了一阵急而尖锐的风声。

他十四岁起就开始闯荡江湖，像是一条野狼般在江湖中流浪。

他挨过拳头，挨过巴掌，挨过刀，挨过剑，挨过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暗器。

他听得出这种暗器破空的风声，一种极细小，极尖锐的暗器，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打出来的，而且通常都有毒。

他没有闪避，没有动。

他一动就死！

“叮”的一声，暗器已经打下来，打在他身旁的沙粒上。

这个人算准他一定会闪避，一定会动的，所以暗器打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退路，不论他往哪边闪避，只要他一动就死！

他没有动。

他听出风声不是直接往他身上打过来的，他也算准这个人出手的意向。

他并没有十成把握，这种事无论谁都绝不可能有十成把握的。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剎那间，他也没法子多考虑。

但是他一定要赌一赌，用自己的性命作赌注，用自己的判断来下注。

这一注他下得好险，赢得好险。

但是这场赌还没有结束，他一定还要赌下去，他的对手绝不肯放过他的。

这一手他虽然赢了，下一手就很可能会输，随时都可能会输，输的就是他的命，很可能连对手的人都没有看见，就已把命输了出去。

他本来就已准备要死的，可是这么样的死法，他死得实在不甘心。

他忽然开始咳嗽。

咳嗽当然有声音，有声音就有目标，他已将自己完全暴露给对方。

他立刻又听到了一阵风声，一阵彷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风声。

他的人却已窜了出去，用尽他所有的潜力窜了出去，从风声下窜了出去。

黑暗中忽然闪起剑光。

在他咳嗽的时候，他已经抽出了他的剑，天下最锋利的七把剑之一。

剑光一闪，发出了“叮”一声，然后就是一声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

这一声响过，又是一片死寂。

小方已停止不再动，连呼吸都已停止。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冷汗从他鼻尖往下滴落。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像是永恒般那么长久，他才听到另外一种声音。

他正在等待着的声音。

一听见这种声音，他整个人就立刻虚脱，慢慢的倒了下去。

生死之间

一

他听到的是一声极轻弱的呻吟，和一阵极急促的喘息。

人只有在痛苦已达到极限，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来。

他知道这一战他又胜了，胜得虽然凄凉而艰苦，可是他总算胜了。

——他胜过，常胜，所以他还活着。

他总认为，不管怎么样，胜利和生存，至少总比失败好，总比死好。

可是这一次他几乎连胜利的滋味都无法分辨，他整个人忽然间就已虚脱，一种因完全松弛而产生的虚脱。

四周还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令人绝望的黑暗。

胜利和失败好像已没有什么分别，睁着眼睛和闭上眼睛更没有分别。

他的眼帘渐渐阖起，已不想再支持下去，因为生与死好像已没有什么分别了。

——你不能死！

——只要还有一分生存的机会，你就绝不能放弃。

——只有懦夫才会放弃生存的机会。

小方骤然惊醒，跃起。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黑暗中已有了光。

光明也正如黑暗一样，总是忽然而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是你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相信它迟早总会来的。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一心想要他命的人。

二

这个人也没有死。

他还在挣扎、还在动，动得艰苦而缓慢，就像是一尾被困在沙砾中垂死的鱼。

他手里刚拿起一样东西。

小方忽然扑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因为他已看到这个人手里拿着的这样东西是个用羊皮做成的水袋。

在这里，水就是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小方的手上已因兴奋而发抖，野兽般扑过去，用野兽般的动作，夺下了水袋。

袋中的水已所剩不多，可是只要还有一滴水，也许就能使生命延续。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多么可贵的生命，多么值得珍惜。

小方用颤抖的手拔开水袋的木塞，干裂的嘴唇感觉到水的芬芳，生命的芬芳，他准备将袋里的这点水一口口慢慢的喝下去。

他要慢慢的享受，享受水的滋润，享受生命。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这个人的眼睛。

一双充满了痛苦、绝望和哀求的眼睛，一双垂死的眼睛。

这个人受的伤比他还重，比他更需要这点水，没有水，这个人必将死得更快。

这个人虽然是来杀他的，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竟忘记了这一点。

因为他是人，不是野兽，也不是食尸鹰。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和一只食尸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有分别的。

人的尊严，人的良知和同情，都是他抛不开的，他忘不了的。

他将这袋水给了这个人，这个一心想要他命的人。

虽然他也曾经想要这个人的命，但是在这一瞬间，在人性受到如此无情的考验时，他只有这么做。

他绝不能从一个垂死的人手里掠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等她揭起蒙面的黑巾喝水时，小方发现她是个女人，极美的女人。虽然看来显得苍白而憔悴，反而增加了她的娇弱和美丽。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在如此可怕的大漠之夜里，独自来杀人？

她已经喝完了羊袋中的水，也正偷偷的打量着小方，眼睛里彷佛带着歉意。

“我本来应该留一半给你的。”她抛下空水袋，轻轻叹息：“可惜这里面的水实在太少了。”

他只有对她笑笑，然后才忍不住问：

“你是瞎子？还是水银？”

“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瞎子。”

经过水的滋润后，她本来已经很美的眼睛看来更明媚。

“你也不是水银？”小方追问。

“我只是听说过这名字，却一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又在叹息：“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你姓方，叫伟。”

“但是你却要杀我？”

“我一直要来杀你，你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水，在这种地方，没有水谁也活不了三天。”

她看看地上的空水袋，“我一定要杀了你，他们才给我水喝，否则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喝水了。”

她的声音充满恐惧：“有一次我就几乎被他们活活渴死，那种滋味我死也不会忘记，这一次我就算能活着回去，只要他们知道你还没有死，就绝不会给我一滴水的。”

小方又对她笑笑。

“你是不是要我让你割下我的头颅来，让你带回去换水喝？”

她居然也笑了笑，笑得温柔而凄凉。

“我也是个人，不是畜牲，你这么对我，我宁死也不会再害你。”

小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也没有问她：“他们是谁？”

他不必问。

他们当然就是“富贵神仙”派来追杀他的人，现在很可能就在附近。

卜鹰已走了。

这个人就像大漠中的风暴，他要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要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你永远猜不出他什么时候会来，更猜不出他什么时候会走。

可是赤犬仍在。

旭日已将升起，小方终于开口。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忽然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回到他们那里去！”

“为什么？”

“因为只要太阳一升起，附近千里之内，都会变成洪炉，你喝下的那点水，很快就会被烤干的。”

“我知道，留在这里，我也是一样会被渴死，可是……”

小方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不想看着你死，也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她默默的点了点头，默默的站起来，刚站起来，又倒下去。

她受的伤不轻。

小方刚才那一剑，正刺在她的胸膛上，距离她心脏最多只有两寸。

现在她已寸步难行，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回得去？

小方忽然又道：“我有个朋友可以送你回去。”

她没有看见他的朋友。

“这里好像只有你一个人。”

“朋友不一定是人，我知道有很多人都不是朋友。”

他走过去，轻抚赤犬的柔鬃：“我也见过很多你把他当作朋友的人，都不是人。”

“你的朋友就是这匹马？”她显得很惊异：“你把一匹马当作朋友？”

小方笑了笑，“我为什么不能把一匹马当作朋友？”

他的笑容微带苦涩：“我浪迹天涯，无亲无故，只有牠始终跟着我，生死与共，至死不弃，这样的朋友你有几个？”

她垂下了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

“现在你为什么跟牠分手？要牠送我回去？”

“因为我也不想要牠陪我死。”

他轻拍赤犬：“牠是匹好马，他们绝不会让牠死的，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他们也不会真的把你渴死，我让牠送你回去，才是你们的唯一的生路。”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又过了很久，又轻轻的问：“你有没有替你自己想过？你为什么不想你自己要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

小方只对她笑笑。

有些问题是不能回答，也不必回答的。

她忍不住长长叹息，说出了她对他的想法。

“你真是个怪人，怪得要命。”

“我本来就是。”

三

太阳已升起。

大地无情，又变为洪炉，所有的生命都已被燃烧，燃烧的终极就是灭亡，就是死。

小方已倒了下去。

赤犬也走了，背负着那个被迫来杀人的女人走了，也许牠并不想跟小方分手，可是牠不能违抗他，牠毕竟只不过是一匹马而已。

附近已看不见别的生命，小方倒在火热的沙砾上，勉强支持着，不让眼睛闭上。

可是大地苍穹在他眼中看来，彷佛都已变成了一团火焰。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因为他已看见了一种只有垂死者才能看得见的幻象。

他忽然看见了一行从酆都来的轿马，出现在金黄色的阳光下。

每个人身上都彷佛在闪着黄金般的光芒，手里都拿着黄金色的水袋，袋中盛满了蜜汁般的甜水和美酒。

如果这不是他的幻觉，不是苍天用来安抚一个垂死者的幻觉，就一定是冥冥中派来迎接他的使者。

他的眼睛终于闭了起来，他已死得问心无愧。

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七日。

抉择

一

小方醒来时，立刻就确定了两件事。

他还没有死。

他是完全赤裸的。

他赤裸裸的躺在一张铺着豹皮的软榻上，这张软榻摆在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帐篷角落里，旁边的木几上有个金盆，盆中盛满了比黄金更珍贵的水。

一个身材极苗条，穿着汉人装束，脸上蒙着纱巾的女人，正在用一块极柔软的丝巾，蘸着金盆里的水，擦洗他的身子。

她的手纤长柔美，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就像是收藏家在擦洗一件刚出土的古玉，从他的眉、眼睑、唇，一直擦到他的脚趾，甚至把他指甲的尘垢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人经历了无数灾难，出生入死后，忽然发觉自己置身在这么样一种情况下，他的感觉是惊奇？还是欢喜？

小方的第一种感觉却好像犯了罪。

在沙漠中，居然有人用比黄金更珍贵的水替他洗涤，这已不仅是奢侈，简直是罪恶。

——这里的主人是谁？是谁救了他？

他想问。

可是他全身仍然软弱无力，喉咙仍然干渴欲裂，嘴里仍然苦涩，连舌头都似将裂开。

这个陌生的蒙面女子虽然用清水擦遍了他全身，却没有给他一滴水喝。

所以他的第二种感觉也不是惊喜，而是愤怒。

但是他的怒气并没有发作，因为他又忽然发现这帐篷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还有个人正静静的站在对面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他。

一个有自尊的男人，在别人的注视下，完全赤裸着，像婴儿般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洗擦。

这是什么滋味？有谁能受得了？

现在这女人居然开始在擦洗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份，如果他不是太累、太渴、太饿，他的情欲很可能已经被挑引起来。

那种情况更让人受不了。

小方用力推开这女人的手，挣扎着坐起来，想去喝金盆里的水。

他一定要先喝点水，喝了水才有体力，就算还有别人在这盆水里洗过脚，他也要喝下去。

可惜这女人的动作远比他快得多，忽然捧起了这盆水，吃吃的笑着，钻出了帐篷。

小方竟没有力量追出去，也没法子追出去。

他还是完全赤裸的，对面那个陌生的男人还在看着他。

现在他才看清这个人。

以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以后恐怕也永远不会再见到。

二

对面那个角落里，有张很宽大、很舒服的交椅，这个人就站在椅子前面，却一直都没有坐下去。

第一眼看过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站立的姿势跟任何人都不同。

究竟有什么不同？谁也说不出。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很难发现他的存在，因为他这个人好像已经跟他身后的椅子，头顶的帐篷，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不管他站在什么地方，好像都可以跟那里的事物完全配合。

第一眼看过去，他是绝对静止的，手足四肢，身体毛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动，甚至连心跳都彷佛已停止。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彷佛在动，一直不停的动，如果你一拳打过去，不管你要打他身上什么地方，都可能立刻会受到极可怕的反击。

他的脸上却绝对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明是在看你，眼睛也绝对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一样。

他掌中有剑，一柄很狭、很长、很轻的乌鞘剑。

他的剑仍在鞘内。

可是你只要一眼看过去，就会感觉到一种逼人的剑气！他手上那柄还没有出鞘的剑，彷佛已经在你的眉睫咽喉间。

小方实在不想再去多看这个人，却又偏偏忍不住要去看。

这个人完全没有反应。

他在看别人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别人去看他的时候，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

天上地下的万事万物，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别人对他的看法，他更不在乎。

因为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剑！

小方忽然发觉自己手心湿了！

只有在势难两存的生死搏杀之前，他的手心才会发湿。

现在他只不过看了这个人几眼，这个人既没有动，对他也没有敌意，他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难道他们天生就是对头？迟早总要有一个人死在对方手里？

这种事当然最好不要发生，他们之间并没有恩怨，更没有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仇敌？

奇怪的是，小方心里却似乎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彷佛已看见他们之间有个人倒了下去，倒在对方的剑下，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看不见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

三

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

那个蒙面的女人又从帐篷外钻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个金盆。

她的笑声清越甜美，不但显出她自己的欢悦，也可以令别人愉快。

小方却十分不愉快，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笑得如此愉快？

他忍不住问：“你能不能给我喝点水？”

“不能，”她带着笑摇头道：“这盆水已经脏了，不能喝。”

“脏水也是水，只要是水，就能解渴。”

“我还是不能给你喝。”

“为什么？”

“因为这盆水本来就不是给你喝的。”

她还在笑：“你应该知道在沙漠里水有多珍贵，这是我的水，我为什么要给你喝？”

“你宁可用这盆水替我洗澡，却不肯给我喝？”

“那完全是两回事。”

为什么是两回事？小方完全不懂，她的话实在让人很难听得懂。

幸好她已经在解释。

“我替你洗澡，是我的享受。”

“你的享受？什么享受？”小方更不懂。

“你是个身材很好的年轻男人，从头到脚都发育得很好，替你洗澡，我觉得很愉快，如果让你喝下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笑得更甜：“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方也想对她笑笑，却笑不出。

现在他虽然已经听懂了她的话，却不懂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这简直不像人话。

她自己却好像觉得很有道理：“这是我的水，随便我高兴怎么用它，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如果你要喝水，就得自己去想法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弯弯的瞇了起来，像一轮新月，又像是个鱼钩，只不过无论谁都能看得出她想钓的不是鱼，而是人。

“如果你想不出法子来，我倒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

这是句人话。

小方立刻问：“我用什么法子才能找到水，到哪里去找？”

她忽然伸出一只秀白的手，向小方背后指了指：“你只要回过头就知道了！”

小方回过了头。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有个人从后面走入了帐篷。

平时就算有只猫溜了进来，也一定早已被他发觉，可是他太累、太渴、太想喝水，只等到他回过头，才看见这个人。

他看见的是卫天鹏。

四

卫天鹏身材高大，态度严肃，气势沉猛，十分讲究衣着，脸上终年难得露出笑容，一双棱棱有威的眼睛里，充满了百折不挠的决心。

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能保持别人对他的尊敬。

他做的事通常也都值得别人尊敬。

今年他五十三岁，二十一岁时，他就已是关中最大一家镖局的总镖头，这三十年来，始终一帆风顺，从未遇到过太大的挫折。

直到昨天他才遇到。

黄金失劫，他也有责任，他的亲信弟子，忽然全都惨死。

但是现在他看来仍然同样威严尊贵，那种可怕的打击，竟未能让他有丝毫改变。

小方用软榻上的豹皮围住了腰，才抬起头面对卫天鹏。

“想不到是你救了我。”

“我没有救你。”卫天鹏道：“谁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说话一向简短直接：“你杀了富贵神仙的独生子，本来一定是要为他偿命的。”

“现在呢？”

“现在你应该已经死在沙漠中，死在她的手里。”

他说的“她”，竟是那个蒙面的女人。

卫天鹏居然又问：“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知道。”小方居然笑了笑：“她一定认为我已认不出她了，因为今天早上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快要死了的可怜女人，被人逼着去杀我，反而中了我一剑，水袋里又只剩下两口水。”

他叹了口气：“因为她也知道未必能杀得死我，所以早就留好退路，水袋里的水当然不能带得太多，免得被我抢走，样子一定要装得十分可怜，才能打动我。”

她一直在听，一直在笑，笑得当然比刚才更愉快：“那时你就不该相信我的，只可惜你的心太软了。”

卫天鹏忽又开口！

“可是她的心却绝不软，水银杀人时，心绝不会软，手也绝不会软。”

这个女人就是水银？无孔不入的水银？

小方居然好像并不觉得意外。

卫天鹏又问：“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没有杀你？”

小方摇头。

卫天鹏道：“因为吕天宝已经死了，那三十万两黄金却仍在。”

吕天宝跟那批黄金有什么关系？

“只有一点关系。”卫天鹏道：“那批黄金也是富贵神仙吕三爷的。”

水银道：“无论谁死了之后，都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在吕三爷眼中看来，一个死人当然比不上三十万两黄金。”

她哈哈的笑着：“否则他怎么会发财？”

卫天鹏道：“所以你只要帮我找出那三十万两黄金的下落，我保证他绝不会再找你复仇。”

小方道：“听起来这倒是个很好的交易。”

水银道：“本来就是的。”

小方道：“你们一直怀疑黄金是被卜鹰劫走的，我正好认得他，正好去替你们调查这件事。”

水银道：“你实在不笨。”

卫天鹏道：“只要你肯答应，不管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供给你。”

小方道：“我怎么知道卜鹰的人到哪里去了？”

卫天鹏道：“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他。”

小方沉吟着，缓缓道：“卜鹰并没有把我当朋友，替保镖的人去抓强盗，也不算丢人。”

卫天鹏道：“不错。”

小方道：“我若不答应，你们就算不杀我，我也会被活活的渴死。”

水银叹了口气，道：“那种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小方道：“所以我好像已经非答应你们不可。”

水银柔声道：“你确实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小方也叹了口气，道：“看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

水银道：“所以你已经答应了？”

小方道：“还没有。”

水银道：“你还在考虑什么？”

小方道：“我什么都没有考虑。”

卫天鹏道：“你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小方道：“不答应！”

他的回答直接而简单得要命。

卫天鹏的脸色没有变，可是眼角的肌肉已抽紧，瞳孔已收缩。

水银眼睛里却露出种复杂而奇怪的表情，彷佛觉得很惊讶，又彷佛觉得很欣赏，很有趣。

她问小方：“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答应？”

小方居然又笑了笑：“因为我不高兴。”

这理由非但不够好，根本就不能成为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小方不想说出来，他做事一向有他的原则，别人一向很难了解，他也不想别人了解。

无论做什么事，他觉得只要能让自己问心无愧就已足够。

水银轻轻叹了口气，道：“卫天鹏是不会杀你的，他从不勉强别人做任何事。”

小方微笑，道：“这是种好习惯，想不到他居然有这种好习惯。”

水银道：“我也不会杀你，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你，绝不再害你。”

她也对小方笑了笑：“守信也是种好习惯，你一定也想不到我会有这种好习惯。”

小方承认：“女人能有这种好习惯的确不多。”

水银道：“我们只不过想把你送回去，让你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等死。”

等死比死更痛苦，更难忍受。

可是小方不在乎！

“我本来就在等死，再去等等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你还是不答应？”

“是的！”

他的回答还是如此直接简单，简单得要命！

剑客无名

一

帐篷外又刮起风，吹起满天黄沙，白昼很快就将过去，黑暗就将来临。

在这片无情的大地上，生命的价值本就已变得十分渺小，能活下去固然要活下去，不能活下去死又何妨？

小方又躺了下去，好像已经准备让他们送回风沙中去等死。

就在他刚想闭上眼睛时，忽然听见一个人用奇特而生冷的声音问他：

“你真的不怕死？”

他用不着张开眼睛看，就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这个人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目光从未移动过片刻，眼睛里却绝对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人在看着小方时，就好像一只猫在看着一只已经落入了蛛网的昆虫。

他们本就是不同类的。

生命如此卑贱，生死间的挣扎当然也变得十分愚蠢可笑。

他当然不会动心。

但是现在他却忽然问小方：“你真的不怕死？”这是不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真不怕死的人？

小方拒绝回答这问题。

因为这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但是他已经这么样做了，已经表现出一种人类在面临生死抉择时的尊严与勇气。

有些问题根本就用不着言语来回答，也不是言语所能回答的。

这个人居然能了解。

所以他没有再问，却慢慢的走了过来，他走路的姿态也跟他站立时同样奇特。

别人根本没有看见他移动，可是他忽然就已到了小方躺着的那张软榻前。

小方的剑就摆在软榻旁那木几上，他忽然又问：“这是你的剑？”

这问题不难回答，也不必拒绝回答。

“是，是我的剑。”

“你使剑？”

“是。”

忽然间，剑光一闪，如惊虹闪电。

谁也没有看见这个人伸手去拿剑、拔剑，可是木几上的剑忽然就已到了他手里。

剑已出鞘。

一柄出了鞘的剑到了他手里，他这个人立刻变了，变得似乎已跟他手里的剑一样，也发出了惊虹闪电般的夺目光芒。

可是这种光芒转瞬就已消失，因为他掌中的剑忽然又已入鞘。

他的人立刻又变得绝对静止，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世人铸剑千万，能称为利器却只不过其中二三而已。”

“宝剑名驹，本来就可遇而不可求，万中能得其一，已经不能算少了。”

“你的剑是利器。”

小方微笑：“你的眼也很利。”

这人又问：“你用它杀过人？”

“偶一为之，只杀该杀的。”

“善用利器者，才能杀人而未被杀，你的剑法想必不差。”

“还算过得去。”

这人又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么你另外还有条路可走。”

小方也忍不住问：“哪条路？怎么走？”

“用你的剑杀了我！”他声音全无情感：“你能杀我，你就可以不死。”

“否则我是不是就要死在你的剑下？”

“是的！”

他慢慢的接着道：“有资格死在我剑下的人并不多，你能死在我剑下，已可算死而无憾。”

这句话实在说得太狂，如果是别人说出的，小方很可能会笑出来。

小方没有笑。

这句话不可笑，因为他看得出这个人说的是真话，简简单单的一句真话，既没有炫耀，也不是恫吓，他说这句话时，只不过说出了一件简单的事实。

不管怎么样，能死在这人的剑下，总比躺在那里等死好。

能与这样的高手决一生死胜负，岂非也正是学剑者的生平快事！

小方生命中的潜力又被激发——也许这已是最后一次，已经是他最后一分潜力。

他忽然一跃而起，抓住了他的剑。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你说。”

“就在此地，就是此刻。”

“不行。”

“我的人在此，剑也在此，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的人剑虽在，精气却已不在。”这人的声音还是全无情感：“我若在此时此地杀了你，我就对不起我的剑。”

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根本不配让我出手！”

小方看着他，心里忽然对他有了种从心底生出的尊敬。

因为他尊敬自己。

这种尊敬已经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一切。

小方忽然说出件别人一定会认为很荒谬的要求，他说：“你给我一袋水、一袋酒、一袋肉、一袋饼、一套布衣、一张毛毡，三天后我再来。”

这人居然立刻答应：“可以。”

卫天鹏没有反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水银好像要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静静的看着她。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只是很平静的问：“我说的话你没有听清楚？”

“我听清楚了。”水银不但也立刻安静下来，而且垂下了头：“我听得很清楚。”

“你有意见？”

“我没有。”

二

水、酒、肉、饼、衣服、毛毡。对一个被困在沙漠里的人来说，已不仅是一笔财富，它的意义已绝非任何言语文字所能形容。

小方已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他们的帐篷很久，情绪仍未平静，太长久的饥渴已经使他变得远比以前软弱。软弱的人情绪总是容易被激动。

他没有向水银要回他的赤犬。因为他并不想走得太远，免得迷失方向，找不到帐篷。

他也不想让别人认为他要走远，因为他决心要回来。

但是他绝不能留在那里等到体力复元，只要他看见那个人，他就会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威胁。永远都无法放松自己。

他一定要在这三天内使自己的精气体力全都恢复到巅峰状态，才有希望跟那个人一决胜负，如果他无法放松自己，就必败无疑。

在一个无情剑客的无情剑下，败就是死！

冷风、黄沙、寒夜。

他总算在一片风化了的岩石旁找到个避风处，喝了几口水，几口酒，吃了一块麦饼，一片肉脯，用毛毡裹住了自己。

他立刻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卜鹰。

寒夜又已过去，卜鹰的白衣在晓色中看来就像是幽灵的长袍，已经过魔咒的法炼，永远都能保持雪白、干净、笔挺。

小方并不惊奇，只对他笑笑：“想不到你又来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不到，这个人无论在任何时候出现，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卜鹰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我看起来跟你第一次看见我时有什么不同？”

“没有。”

“可是你却变得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卜鹰的声音中带着讥诮：“你看起来就像是个暴发户。”

小方笑了，他身旁的羊皮袋，卜鹰的锐眼当然不会错过。

在这块无情的大地上，如果有人肯给你这些东西，当然会要你先付出代价，现在他唯一能付出的，就是他的良知和良心。

卜鹰是不是已经在怀疑他？

小方没有解释。

在卜鹰这种人面前，任何事都不必解释。

卜鹰忽然也对他笑了笑：“可是你这个暴发户好像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时不解释就是种最好的解释。

“我只不过遇见了一个人而已。”小方说：“他暂时还不想让我被渴死。”

“这个人是谁？”

“是个准备在三天后再亲手杀我的人。”

“他准备用什么杀你？”

“用他的剑！”

卜鹰的目光扫过小方的剑：“你也有剑，被杀的很可能不是你，是他。”

“有可能，却不太可能。”

“你有把好剑，你的剑法不很差，出手也不慢，能胜过你的人并不多。”

“你怎么知道我的剑法如何？”小方问：“你几时见过我出手？”

“我没有见过，我听过。”

“你听过？”

小方不懂，剑法的强弱怎么能听得出？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那一剑出手的风声，就知道来刺杀你的那个人必将伤在你的剑下。”卜鹰淡淡的说：“能避开你那一剑的人也不多。”

“所以你就走了？”

“你既然暂时还不会死，我只有走。”卜鹰的声音冷如刀削。“自己等死和等别人死都同样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的心是不是也和他的声音同样冷酷？

他走了，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小方已脱离险境？

小方先喝了口酒，含在嘴里，再喝一口水把酒送下去。

他很想让卜鹰也这么样喝一口，这样喝法不但风味极佳，而且对精神体力都很有益。

他没有让卜鹰喝，就正如他不会向一个清廉的官吏施贿赂。

一个人的慷慨施予，对另一个人来说，有时反而是侮辱。

卜鹰无疑也看出了这一点，兀鹰般的冷眼中居然露出温暖之意。

他忽然问：“你以前没有见过那个人？”

小方摇头。

“没有。”他沉思着道：“当今天下的剑法名家，我差不多全都知道，却始终想不出有他这么一个人。”

“你当然想不出。”卜鹰眼中又露出深思的表情，一种已接近“禅”的深思。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接着说：“因为真正的剑客，都是无名的。”

这句话也同样已接近“禅”的意境，小方还年轻，还不能完全领悟。

所以他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卜鹰也要思索很久才能解释：“因为真正的剑客，所求的只是剑法中的精义，所想达到的只是剑境中至高至深，从来没有人能到达的境界。他的心已痴于剑，他的人已与他的剑连为一体，他所找的对手，一定是能帮助他到达这种境界的人。”

他自觉他的解释还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又补充：“这种人既不会到江湖中去求名，甚至会将自己的名字都浑然忘记。”

小方也替他补充：“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一个人如果太有名，就不能专心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卜鹰忽然长长叹息：“你实在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只可惜……”

小方替他说了下去：“只可惜聪明人通常都很短命。”

卜鹰的声音又变得如刀削：“所以三天后我一定会去替你收尸。”

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八。

烈日下

一

九月二十，晴。

这两天白昼依然酷热，夜晚依然寒冷，小方的体力虽然已渐恢复，情绪却反而变得更紧张、更急躁。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这次生死决战的忧郁和恐惧，而是因为他太寂寞。

他实在很想找个人聊聊，卜鹰却已走了，千里之内不见人迹。

紧张、酷热，供应无缺的肉与酒，使得他的情欲忽然变得极亢奋。

他已有很久未曾接近女人。

他时常忍不住会想到那只手，那只纤秀柔美，将他全身每一寸地方都抚摸擦洗过的手。

他觉得自己彷佛已将爆裂。

所以九月十九的深夜，他就以星辰辨别方向，开始往那帐篷所在地走回去。

现在已是九月二十的凌晨，他又看到了那帐篷。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绝对不适于跟那样的对手交锋。

可是他绝不肯回避，也不会退缩。

有很多人都相信命运，都认为命运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却不知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往往就是他自己的性格。

小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他大步走向那帐篷。

二

巨大而坚固的牛皮帐篷，支立在一道风石断崖下。

小方三天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帐篷外不但有人，还有驼马，现在却已全部看不见了。

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那些为人们背负食物和水，维持人的生命，却终日要忍受人们无情鞭策的驼马到哪里去了？

这帐篷里是不是已经只剩下那无情又无名的剑客一个人在等着他？

等着要他的命？

烈日又升起。

小方任凭汗珠流下，流到嘴角，又咸又苦的汗珠，用舌头舔起来，就像是血。

他很快就会尝到真正血的滋味了。他自己的血。

他抛下了他的毛毡、皮袋，和所有可能会影响他动作速度的东西，紧握住他的剑，走入了帐篷，准备面对他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对手。

想不到这帐篷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剑客无名，拔剑无情，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这一剑不但是他剑法中的精华，也是他的秘密，他出手时当然不愿有别人在旁边看着。

能看到他这一剑的人就必将死在他的剑下！

所以小方曾经想到卫天鹏和水银都已被迫离开这里。

但是他从未想到那无名的剑客也会走，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走？

他们是同一类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临阵脱逃的。

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惊人的变化？发生过什么让他非走不可的事？

小方看不出。

帐篷所有的一切，都跟他三天前离开时完全一样，金盆仍在木几上，那块豹皮仍在——小方全身的肌肉忽然抽紧，忽然一个箭步窜到软榻前。

他看见豹皮在动。

他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慢慢的伸出，很慢很慢，然后忽然用最快的速度将豹皮掀起。

豹皮下果然有个人。

这个人不是水银，不是卫天鹏，更不是那无名的剑客。

这个人是个女人。

一个完全赤裸的女人。

小方一眼就可以确定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和他以前所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同。

有什么不同？

小方虽然说不出，却已感觉到，一种极深入，极强烈的感觉，几乎已深入到他的小腹。

他是个浪子。

他见过无数女人，也见过无数女人在他面前将自己赤裸。

她们的胴体都远比这个女人更结实，更诱惑。

她看来不但苍白而瘦弱，而且发育得并不好，但是她给人的感觉，却可以深入到人类最原始的情欲。

因为她是个完全无助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甚至连抵抗的意志都没有。

因为她太软弱，无论别人要怎么对付她，她都只有承受。

——随便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一个女人如果给了男人这种感觉，无论对她自己，抑或对别人都是件很不幸的事。

因为这种感觉本身就是种引人犯罪的诱惑。

三

小方冲了出去，冲出了帐篷，帐篷外烈日如火。

他站在烈日下，心也彷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已将情感克制得太久。

他不想犯罪。

汗珠又开始往下流，克制情欲有时比克制任何一种冲动都困难得多。

他没有走远，因为有些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这个女人是怎么来的？卫天鹏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再次走入帐篷时，她已经坐起来，用豹皮裹住了自己，用一双充满惊惧的眼睛看着他。

小方尽量避免去看她。

他不能忘记刚才那种感觉，也不能忘记她在豹皮下还是赤裸的。

可是有些话他一定要问，首先他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问一句，她就回答一句。

她从不反抗，因为她既没有反抗的意志，也没有反抗的力量。

“你是谁？”

“我叫波娃。”

她的声音柔怯，说的虽然是中原常用的语音，却带着很奇怪的腔调。

她看来虽然是汉人，却无疑是在大漠中生长的，她的名字也是藏语。

“你是卫天鹏的人？”

“我不是。”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来等一个人。”

“等谁？”

“他姓方，是个男人，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小方并不太惊异，所以立刻接着问：

“你认得他？”

“不认得。”

“是谁叫你来等他的？”

“是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是谁？”

“他也是个男人。”提到她的主人，她眼睛立刻露出种几乎已接近凡人对神一样的崇拜尊敬：“可是他比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威武强壮，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只要他愿意，他就会飞上青天，飞上圣母峰，就像一只鹰。”

“一只鹰？”小方终于明白：“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卜鹰？”

“是。”

锅里的鱼

一

她在这里，是卜鹰叫她来的。

卫天鹏他们不在这里，当然也是被卜鹰逼走的。

他替小方逼走了卫天鹏和水银，替小方击败了那可怕的无名剑客。

只要他愿意，什么事他都能做得到！

小方忽然觉得很愤怒。

他本来应该感激才对，但是他的愤怒却远比感激更强烈。

那个杀人的剑客是他的对手，他们间的生死决战跟别人全无关系，就算他战败、战死，也是他的事。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去找卜鹰，去告诉这个自命不凡的人，有些事是一定要自己做的——自己的战斗要自己去打，自己的尊严要自己来保护，自己的命也一样。

他还有汗可流，还有血可流，那个自大的人凭什么要来管他的闲事？

她一直在看着他，眼中已不再有畏惧，忽然轻轻的说：

“我知道你一定就是我在等的人。”

“你知道？”

“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她垂下头：“因为你没有欺侮我。”

人类平等，每个人都有“不受欺侮”的权利，可是对她来说，能够不受欺侮，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

她曾经忍受过多少人的欺压凌侮？在她说的这句话中，隐藏着多少辛酸不幸？

小方的愤怒忽然消失，变为怜悯同情。

她又抬起头，直视着他：“我也看得出你需要什么，你要的，我都给你。”

小方的心跳加快时，她已站起来，赤裸裸的站起来。

他想逃避时，她已在他怀里。

“求求你，不要抛下我，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给一个男人，你一定要让我服侍你，让你快乐。”

他不再逃避。

他不能、不想，也不忍再拒绝逃避，因为她太柔弱、太温顺、太甜蜜。

大地如此无情，生命如此卑微，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互相照顾、互相安慰、享受片刻温馨？

她献出时，他接受了她。

他接受时，也同时付出了自己。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又有了种奇异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保护她，保护她一生。

烈日还未西沉，人已在春风里。

“波娃。”他喃喃的说：“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这是藏语。”她喃喃的回答：“波娃的意思就是雪。”

雪，多么纯洁，多么脆弱，多么美丽。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你的名字就像是你的人一样，完全一样……”

他的眼睛阖起，忽然就落入虽黑暗，却甜蜜的梦乡里——他梦见自己已变成了一条鱼。

不是水里的鱼，是锅里的鱼！油锅！

二

在烈日下，沙地上，钉着四个木桩，将一个人手足四肢用打湿了的牛皮带绑在木桩上，再用同样的一条牛皮带绑住他的咽喉。

等到烈日将牛皮带上的水份晒干时，牛皮就会渐渐收缩，将这个人活活扼死，慢慢的扼死，死得很慢。

这就是沙漠中最可怕的酷刑。

死在这种酷刑下的人，远比油锅中的鱼更悲惨、更痛苦。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酷刑。

在这种酷刑的逼迫下，就算最坚强的人也会出卖自己的良心。

小方醒来时，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三

烈火般的太阳正照在他脸上，小方虽然已醒来，却睁不开眼。

他只能听见声音，他听见了一个人在笑，声音很熟悉。

“波娃，她的名字的确就像是她的人一样。”

这是水银的声音：“只可惜你忘了雪是冷的，常常可以把人冷死，就算结成冰时，还可以削成冰刀，以前我有个朋友最喜欢用冰刀割男人，我见过有很多男人都被她用冰刀阉掉。”

她笑得真是愉快极了，远比一个钓鱼的人将亲手钓来的鱼放下油锅更愉快。

鱼是什么感觉？

小方第一个感觉是“不相信”，他绝不相信波娃会出卖他。

不幸这是事实，事实往往会比噩梦更可怕，更残酷。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波娃在帐篷里等他，并不是卜鹰叫她去的。

她的主子并不是卜鹰，是水银。

“现在你一定已经明白这是个圈套，这位雪姑娘对你说的根本没有一句是真话，她的声音虽甜如蜜，蜜里却藏着刀，杀人不见血的刀。”

波娃就在她身旁，不管她说什么，波娃都一直静静的听着。

她忽然一把揪住波娃的头发，把她苍白的脸，按到小方面前。

“你睁开眼睛看看她，我敢打赌，直到现在你一定还不相信她会是个这样的女人！”

小方睁开了眼，她的头替他挡住了阳光，她的长发在他脸上，她的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彷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想。

她这个人彷佛已只剩下一副躯壳，既没有思想情感，也没有灵魂。

就在这一瞬间，小方已经原谅了她，不管她曾经对他做出过多可怕的事，他都可以原谅她。

水银又道：“约你的人已经走了，因为他已发现你根本不配让他出手，卫天鹏想要你替他找回黄金，我却只想要你的命。”

她慢慢的接着道：“我敢打赌，这次绝对没有人来救你了。”

小方忽然笑了笑：“你赌什么？赌你的命？”

水银也对他笑笑：“只要你……”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笑容忽然冻结，因为她已发现地上多了条影子。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这条影子就是在她背后，是个人的影子。

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有发觉。

影子就贴在她身后，动也不动。

她也不敢动。

她的手足冰冷，额上却冒出了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汗珠。

“是什么人？”她终于忍不住问。

影子没有回答，小方替他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头看看？”

她不敢回头。

她只要一回头，很可能就会有把利刃割断她的咽喉。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影子的长袍，她看见从她身后吹过来的一块白色的衣角，比远方高山上的积雪还白。

小方又问：

“现在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赌？”

水银想开口，可是嘴唇发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就在别人都认为她已将因恐惧而崩溃时，她已从波娃身上翻出，踩住波娃的头，掠出了三丈，不停的向前飞掠。

她始终不敢回头去看背后这影子一眼，因为她已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在远方积雪的圣峰上，有一只孤鹰，在这片无情的地上，有一个孤独的人。据说这个人就是鹰的精魂化身，是永远不会被毁灭的。

生存在大漠中的人几乎都听过这传说。

她也听过。

四

卜鹰没有追她，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用一双鹰般的锐眼看着小方。

“你输了。”他忽然说：“如果她真的跟你赌，你就输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不错，这次的确没有人会来救你。”

“你呢？”

“我也不是来救你的，我只不过碰巧走到这里，碰巧站在她身后而已。”

小方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永远都不要别人感激你？”

他也知道卜鹰绝不会回答这问题，所以立刻又接着道：“如果你碰巧需要五根牛皮带，我这里碰巧有五根，可以送给你，我也不要你感激我。”

卜鹰眼睛里又有了笑意：“这样的牛皮带，我碰巧正好用得着。”

小方吐出口气，微笑道：“那就好极了。”

驼子

一

绑在小方手足四肢和咽喉上的牛皮带都已解下，卜鹰将五根皮带结成一条，忽然又问：

“你知道我准备用这干什么？”

“不知道。”

“我准备把它送给一个人。”

“送给谁？”

“送给一个随时都可能会上吊的人，用这种牛皮带上吊绝对比用绳子好。”卜鹰淡淡的说：“我不杀人，可是一个人如果自己要上吊，我也不反对。”

小方没有再问这个人是谁，他根本没有十分注意听卜鹰说的话。

他一直在看着波娃。

波娃已被那一脚踩在地上，满头柔发在风中丝丝飘拂，脸却埋在沙子里。

她一直都这样躺着，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这是不是因为她不敢抬头面对小方？

小方很想就这样走开，不再理她，可是他的心却在刺痛。

卜鹰又在问他。

“你的剑呢？”

“不知道。”剑已不在他身旁。

“你不想找回你的剑？”

“我想。”

卜鹰忽然冷笑：“你不想，除了这个女人外，你什么都没有想。”

小方居然没有否认，居然伸出了手，轻抚波娃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在卜鹰面前，他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可是他已经做出来了，既不是出自同情怜悯，也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因为一种无法描述，不可解释的感情。

他知道这种感情绝不是卜鹰能够了解的，他听见卜鹰的冷笑声忽然远去。

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可是他已不再孤独。

他扶起她，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她眼中仍是空空洞洞的没有表情，却有了泪。

泪痕满布在她已被沙粒擦伤的脸上，他忽然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我都不在乎，只要我还能活一天，我就要照顾你一天，绝不让你再受人摆布，被人欺负。”

她默默的听着，默默的流着泪，既没有解释她的过错，也没有拒绝他的柔情，不管他怎么做，她都愿意承受依顺。

于是他挽起了她，大步往前走，能走多远？能活多久？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见了一阵驼铃声，比仙乐还悦耳，比战鼓更令人振奋的驼铃声。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队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驼商。

无数匹骆驼，无数件货物，无数人，他第一个看见的是个驼子，跛足、断指、秃顶、瞎了一只眼的驼子，看来却仍然比大多数人高大凶悍。

对这种人说话是用不着兜圈子的。

“我姓方。”他直接了当的说：“我没有水，没有食粮，没有银钱，我已经迷了路，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收容我，把我带出沙漠去。”

驼子用一只闪着光的独眼盯着他。冷冷的问：“既然你什么都没有，我们为什么要收容你？”

“因为我是个人，你们也是人。”

就因为这句话，所以他们收容了他。

二

驼队中的商旅来自各方，有装束奇异而华丽的藏人，有雄壮坚忍的蒙人，有喜穿索衫的不丹人，也有满面风尘，远离故乡的汉人。

他们贩卖的货物是羊毛、皮革、硼砂、砖茶、池盐、药材，和麝香。

他们的目的地是唐时的吐鲁蕃国，都逻娑城，也就是藏人心目中的圣地“拉萨”。

他们组成的份子虽然复杂，却都是属于同一商家的，所以大家分工合作，相处极融洽，有的人照料驼马，有的人料理饮食，有的人医治病患，还有一组最强壮慓悍的人，负责防卫瞭望，对抗盗匪。

收容小方的驼子，就是这组人中之一。

小方已听说他们的首领，是个绰号叫“班察巴那”的藏人，却没有见过他，因为他通常都在四方游弋。

他不在的时候，这一组人就由那驼子和一个叫唐麟的蜀人负责管辖。

要管辖这批人并不容易。

那驼子虽然是个残废，但是行动轻捷矫健，而且神力惊人，数百斤重的货物包裹，他用一只手，就能轻易提起。

小方已看出他无疑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唐麟深沉稳重，手指长而有力，很可能就是以毒药暗器威震天下的蜀中唐门子弟。

可是他们提起“班察巴那”时，态度都十分尊敬。

小方虽然还没有见到过这个人，却已能想象到他绝不是容易对付的。

队伍行走得并不快，骆驼本来就不善奔跑，人也没有要急着赶路。

太阳一落山，他们就将骆驼围成一圈，在圈子的空地上搭起轻便的帐篷，小方和波娃也分配到一个。

第一天晚上小方睡得很熟。

在这么样一个组织、守护都非常严密的队伍里，他已经可以安心熟睡。

他希望波娃也能好好的睡一觉，可是直到他第二天醒来时，她还是痴痴的坐在那里，眼中已无泪，却有了表情。

她眼中的表情令人心碎。

虽然她一直都没有说过一句悔恨自疚的话，可是她的眼色已比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都多。

小方虽然已原谅她，她却不能原谅自己。

他只希望时间能使她心里的创痕平复。

他醒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驼队却已准备开始行动。

他走出帐篷时，驼子已经在等着他。

“昨天我已将这里的情况告诉过你，你已经应该明白，这里每个人都要做事的。”

“我明白。”

“你能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驼子冷冷的看着他，独眼中精光闪动，忽然闪电般出手。

他的手已经只剩下两根手指，他出手时，这两根手指好像忽然变成了一把剑，一根锥子，一条毒蛇，一下子就想咬住小方的咽喉。

小方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直到这两根手指距离他咽喉已不及五寸时，他的身子才开始移动，忽然就已到了驼子的左侧。

这时驼子的右拳已击出，这一拳才是他攻击的主力，他挥拳时带起的风声，已将帐篷震动。

可惜他攻击的目标已经不在他计算中的方位了。

小方已看出他的指剑是虚招，小方动得虽然慢，却极快，小方移动的方向，正是他这一拳威力难及的地方。也正是他防守最空虚之处，只要对方一出手，就可能将他击倒。

小方没有出手。

他已经让对方知道他是不容轻侮的，他已将“以静制动，以慢打快，后发先至，后发制人”这十六个字的精义表现出来。

驼子也不再出手。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互看凝视了很久，驼子才慢慢的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你能做什么了。”他转过身：“你跟我来。”

现在小方当然也已知道驼子要他做的是什么。

为了生存，为了要活着走出这片沙漠，他只有去做。

他一定要尽力为自己和波娃争取到生存的权利，不能不死的时候，他一定会全心全意的去求死，能够活下去时，他也一定会全心全意的去争取。

暴死

一

唐麟身高不及五尺，体重只有五十一斤，可是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充满了可怕的劲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根神经，都随时保持着最健全的状况，随时可以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属下的人虽然都比他高很多，可是站在他面前时，绝不敢对他有一点轻视。

他们这一组的人，其中不但有来自关内的武林豪杰，也有关外的力士，异族的健儿。

现在他们又多了一个同伴。

“他姓方。”驼子将小方带到他们每日凌晨的聚会地：“我想用他。”

“他有用？”唐麟问，只问了这一句。

“有！”

唐麟不再开口，他信任这个驼子。

他一向不多话。

可惜别人并不是这样子的。

这一组的人飞扬跋扈，野性未驯，谁也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第一个出头的是马沙。

马沙高大粗壮，一身蛮力，是蒙藏一带出名的勇士，也是数一数二的摔角好手，要找别人的麻烦，第一个出头的总是他。

“我来试试他有多大本事！”

喝声出口，他一双连蛮牛都能摔倒的大手，已搭上小方的肩。

小方的人立刻被他摔得飞了出去。

马沙大笑，刚刚笑出来，忽然就笑不出了，刚刚明明已经被他摔出去的人，忽然间又已回到他面前，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还是原来的样子，好像根本没动过。

“好小子，果然有两手。”

马沙大吼，使出了摔角中最厉害的一着，据说他曾经用这一着摔死过一头熊。

可是这次小方连动都没有动，两条腿就好像在地上生了根。

马沙吐气开声，野兽般嘶吼，将全身气力都使出。

这次小方动了。

他的肩轻轻一卸，他的手轻轻一带，马沙蛮牛般的身子忽然凌空翻了个觔斗，仰天跌倒，几乎把沙地砸出一个坑来。

就在这时，一把寒光闪闪的解腕尖刀已出鞘，一刀刺向小方的腰。

“你再试试这一刀。”

这人先出手，再出声，果尔洛族的战士要杀人时都是这样子的，“加答”就是他们之中最凶悍的战士之一。

对他们来说，杀人就是杀人，只要能杀得死人，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同样光荣。

喝声出口，他的刀锋几乎已刺入了小方的腰，可惜他的手腕也已被小方扣住，然后他的刀就到了小方另一只手里。

小方淡淡的说：“你要杀我，我就该杀你，你杀不死我，就该死在我手里。”

他问加答：“这样子是不是很公平？”

加答头上已经痛得冒出了汗，手腕几乎已被折断，却还是咬着牙说：

“公平！”

小方笑了，忽然松开了他的手，把他的刀插回他那涂了油的牛皮刀鞘里。

“我不能杀你，因为你是个勇士，不怕死的勇士。”

加答瞪着他，忽然对着他伸出了舌头，伸得很长很长。

他绝不是在做鬼脸，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恭敬。

然后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月白色的丝巾，用双手捧上放在小方足下。

幸好小方已在这一带走过很多地方，总算没有误解他的意思。

向人吐舌头，就是藏人最高的礼节，表示他对你的尊敬。，那块淡色的丝巾，就是藏人最重视的“哈达”，如果一个人向他献出哈达，就表示他已经把你看作他最尊贵的朋友。

所以小方在这里至少已经有了一个朋友。

二

没有别的人再出手，每个人看着小方时，眼色都已跟刚才不同。

小方知道他们已接纳了他。

驼子一直冷眼旁观，这时才开口：

“我们这一组的代号是“箭”，现在你已是“箭组”的人，也得像别人一样，每天轮班一次，我们这一次带回去的货物很贵重，只要有可疑的人想来动我们的货物，你就可以杀了他。”

他冷冷的接着道：“你甚至可以用刚才加答要杀你的方法杀了他！”

唐麟道：“今天你是在黄昏时当班，我派加答跟你一班，到时他会去跟你连络。”

驼子道：“现在你可以去照顾你的女人了。”

他的独眼中忽然露出笑意：“那个女人看起来是个好女人，这里的女人太少，男人太多，你要特别小心。”

小方默默的听着，默默的走开，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唐麟在问驼子。

“这个姓方的武功很不错。”他问：“你知不知道他的武功来历？”

“不知道！”

“你有没有问过他？”

“没有。”

“为什么不问？”

“因为……”

小方没有听见他们下面说的话，因为驼子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他也走远了。

三

队伍蜿蜒前行，走得很慢。

有的人为了表示对圣地的向往虔诚，三步一拜，五步一叩。

波娃也分配到一匹骆驼，她痴痴的坐在骆驼上，眼中还是一片空洞迷惘，彷佛什么事都没有想，又彷佛想得太多。

小方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驼子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们这次带回去的货物很贵重，只要有可疑的人接近，你就杀了他！

小方不能不怀疑。

难道他们这次带回去的这批货物，就是那三十万两黄金？

难道这些人就是猫盗？

用这种方法来掩饰他们的身份虽然不能算太好，可是要将三十万两黄金运出沙漠，除了这法子外，也没有再好的法子了。

“箭组”中那些来自各方的斗士，如果戴上有猫耳的面具，岂非立即就可以变成猫盗？

他们的行迹虽然可疑，但是其中也有问题。

这么庞大的队伍行走在沙漠上，卫天鹏绝不会没有注意到。

卫天鹏为什么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

如果他们真的是猫盗，为什么要接纳小方这么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小方决定不再想下去。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总算对他不错，如果不是他们收留了他，现在他很可能已经在兀鹰的肚子里。

食水是被严格管制着的。

负责这件事的人姓严，叫严正刚，他的人如其名，刚正公直，一丝不苟。

在旅途中每个人都难免有病痛。

负责照料病患的，是个从关中流浪到这的落拓秀才，瘦弱佝偻，满面病容，虽然他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大家却全都对他十分信任尊敬，都称他为宋老夫子。

小方很快就认得了他们，却一直没有见到那位行踪飘忽的“班察巴那”，也没有再见到卫天鹏。

卫天鹏竟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沙漠中有这么样一个庞大的队伍。

黄昏。

骆驼又被围成一圈，帐篷又架起。

波娃显得更憔悴，更娇弱，有时虽然会偷偷的看小方一眼，却始终没有开口过。

幸好她还是那么顺从，小方要她吃喝，她就吃喝，要她睡下，她就睡下。

这种态度更令人心酸。

他本来想多陪陪她的，可是加答已经来叫他去当值了。

货物都已从驼背上卸下，集中在一个地方，堆得像个沙丘。

从黄昏到午夜，有十二个人分成六班巡逻，小方和加答就是其中之一，无论谁想要拆开一包货物来看看，都很难不被发现。

小方根本已拒绝去想这件事。

“富贵神仙”的黄金已经太多了，分出一点给别人也无所谓。

天色刚暗，他们在货物附近巡弋，加答始终故意落后一步，表示他对小方的尊敬。

小方不说话，他也绝不开口。

先开口的当然是小方：“我看得出马沙也是个勇士，他是不是你的朋友？”

“是的。”加答的脸色很沉重：“但是我以后恐怕永远看不见他了。”

“为什么？”小方很惊异。

“太阳还在天正中的时候，他要我陪他去放粪，我没有粪，我没有去，他去了。”

加答眼中露出了悲伤：“他去了后就没有回来过。”

小方了解他的悲伤。

在沙漠中，造成死亡的原因实在太多，任何人随时都可能忽然像野狗般死在沙砾上，除了他真正的朋友外，谁也不会关心他，更不会为他悲伤。

天色更暗，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胡哨，两匹快马急驰而来。

队伍中也有马匹。

“这是唐麟派出去找马沙的人回来了。”加答精神一振：“马沙一定也回来了。”

快马奔来，他已迎上去。

马沙果然也回来了，回来的却不是活马沙。

这个神力惊人的勇士，数一数二的摔角好手，头颈已被拗断，竟是被人用摔角的手法活活扼死的。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没有人知道。

神秘而可怕的死亡阴影，已经像黑夜本身一样，笼罩了这队伍。

马沙只不过是第一个暴死的人，他们回到巡逻的地方时，就发现了第二个。

箭组中的好手如云，有的善用刀，有的善用剑，有的精于角力摔角，用长鞭的却只有一个。

孙亮用的是蛇鞭，一丈三尺长的蛇鞭。

第二个暴死的人就是他，就是被他自己的蛇鞭活活绞死的。

跟他同班巡逻的冯浩也失踪了，直到第三天凌晨，才找到他的尸身。

冯浩是金刀门的弟子，为了一件命案，逃亡出关。

他用的是一柄金背砍山刀。

他的刀还在，头颅却不在，他的头颅就是被他自己那柄金背刀砍下来的。

一夜中就已有三个人离奇暴死，可是神秘的死亡还只不过是刚刚开始。

一剑穿心

一

午夜。

小方回到他的帐篷时，不但疲倦，而且沮丧。

暴死的三个人虽然跟他全无关系，但是兔死狐悲，他心里也难免觉得很不好受。

这些日子来，他们遭遇到每件事都令他失望。神秘的劫案，不幸的灾难，暴戾的死亡，彷佛总是在跟随着他。

冥冥中彷佛已有种邪恶的力量，将他和这些不祥的事连结在一起。

帐篷里静寂而黑暗，虽然他希望波娃能够安慰他，但是他也了解她的心情，不管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他都不愿再打扰她。

摸索着找到一张毛毡，他静静的躺了下去，只希望能够很快睡着。

他没有睡着。

波娃光滑柔软的身子已贴近他，他不但能感觉到她的温暖，也能感觉到她一直在不停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悲伤。

她看得出他需要安慰，所以她就给了他。

不管她自己的心情怎么样，只要她能够给他的，用不着他要求，她也会给他。

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个女人这么样对你，你会怎么样对待她？

小方忽然发现自己也开始在颤抖。

他们互相接纳时，已不仅是情欲的发泄，情欲已升华，他从未想到这种事也会变得这么美。

等到一切都过去后，他心里仍然充满了甜蜜与温馨。

他有过女人，可是他从未到达过这么美的境界。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的说：“她是我的姐姐。”

波娃居然开口说话了，可是这句话却说得很奇怪。

“谁是你的姐姐？”小方忍不住问：“难道那个恶毒的女人就是你姐姐？”

波娃轻轻点头：“我从小就是跟着她的，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从来不反抗？”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她非但不敢反抗，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所以她才会对他做那种事，她终于向他说出了她的苦衷。

什么事都用不着再解释，什么话都不必再说。

小方忽然觉得心里的沮丧和苦闷都已像轻烟般散去，世上已不再有什么能值得他烦恼的事了。

他紧紧拥抱着她。

“从今以后，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再被人欺侮。”

“你现在虽然这么说，可是将来呢？”

太长久的苦难，已使她对人生失去信心：“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你也会变的。”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变，你一定要相信。”

“我相信。”她的脸贴着他的脸，脸上已有冰凉的泪珠：“我相信！”

二

长夜仍未过去。

最大的一个帐篷里灯火通明，唐麟已将他这一组所有的人都召集到这里来，小方也不例外。

这时距离孙亮的暴死已有四个时辰。小方已睡过一觉，别的人却显然没有他幸运，每个人看来都很劳累疲倦。

唐麟的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还是很镇静。

“我们已分批出去搜查过，附近三十里之内，绝无人迹。”

他说得极有自信，他派出去的每个人，在这方面都是专家，如果他们说这附近三十里内没有人迹，谁也不会找出一个人来。

“所以杀死孙亮他们的凶手，必定就是我们这队伍里的人，现在一定还留在队伍里。”

唐麟的声音冰冷：“这队伍中能杀死他们五个人的并不多。”

“五个人？”小方脱口问。

“是五个人。”唐麟冷冷道：“你睡觉的时候，又死了两个，你一定睡得很熟，所以连他们死前的惨呼都没有听见。”

小方不再说话，也无话可说。

唐麟道：“他们五个人的来历不同，武功门户也不同，更没有同时与人结仇，所以他们的死，绝对不是仇杀。”

可是杀人一定有原因，有动机。

杀人的动机通常只有两种——财、色。

唐麟道：“他们被杀，一定是因为有人想动我们这批货。”

驼子直到这时才开口：“货物已经被人动过，而且有十几包货都已被人割开，想必是因为那个人先要看看这些货是不是值得他动手。”

“如果是你，你认为是否值得？”

“绝对值得。”

“这批货一个人虽然搬不走，但是他如果能将我们一个个全都暗杀，货就是他的了！”

唐麟的目光始终没有正视小方：“现在我们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我们一定能查出来，因为这队伍中每个人的来历我们都已调查得清楚。”

其实并不是每个人，还有人是例外。

小方就是唯一的例外。

唐麟道：“在凶手还未查出之前，我们暂时留在此处，谁也不准离开队伍。”

他忽然转过头，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小方：“尤其是你，你暂时最好不要离开你的帐篷一步。”

小方还是无话可说。

这些事都是在他来到后才发生的，无论谁都难免要对他怀疑。

唐麟也已不再掩饰这一点：“你最好现在就回到你的帐篷里去。”

小方刚准备走，想不到居然有人替他说话了。

加答一直想说的。想说，又不敢说，现在才壮起胆子。

“不是他，他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我不是瞎子，他杀了人，我看得见。”

“你看得见？”

“我跟他，他跟我，就好像一个人跟一个人的影子，一直在一起。”

唐麟冷笑：“你抱着马沙的尸体痛哭流涕时，你也看见他在那里？”

加答不说话了。

他只有一根肠子，一根从嘴巴通到底的肠子，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唐麟用一只青筋已暴出的手揉了揉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我的意思你们一定完全都明白。”他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每个人都走了。

小方走得最快，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可以给他安慰。

他刚走入他的帐篷，刚看见蜷伏在毛毡中的波娃，就听见一声惨呼。

这次他没有睡着，这次他听得很清楚，惨呼声就是从他刚才离开的那帐篷中传出来的，而且就是唐麟的声音。

三

唐麟已经死了，等他们赶回那帐篷时，唐麟已经死了。

一柄雪亮的剑，从他的前胸刺入，后背穿出。

一剑穿心而过。

魔眼

一

帐篷里依旧灯火通明。

一击致命，一刺穿心的那柄剑，依旧留在唐麟的尸体上。

雪亮的剑，亮得就像是眼睛。

初恋少女的梦眼，黑夜中等着捕鼠的猫眼，饥饿时等着择人而噬的虎眼，准备攫鸡时的鹰眼，噩梦中的鬼眼。

如果你能想象到这几种眼光混合在一起时是种什么样的光芒，你才能想象到这柄剑的光芒。

地上也闪着光。

不是这柄剑的亮光，而是一种暧昧的、阴森的、捉摸不定、闪动不停的寒光。

发出这种闪光的，是十三枚花芒般的铁器。

刚才被召集的人现在大半都已回来，其中有很多人眼睛都很利。

可是他们虽然能看得出发光的什么，却看不出它的形状。

其中难免有人想捡起一枚来看看，看清楚些。

驼子忽然大喝：“不能碰，碰不得。”

只可惜他说得迟了些，已经有人捡起了一枚。

他刚捡起来，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已突然涣散。他的脸就已开始变色，变成一种暧昧的、阴森的死灰色，嘴角同时露出了一种诡秘而奇异的笑容。

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这种变化，他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还在问：“你们看我干什么？”

这句话只有七个字，说出了这七个字，他的脸就已完全扭曲变形，他的人就好像一个忽然被抽空了的球，忽然萎缩，倒下。

他倒下时脸色已发黑，死黑，可是那种诡异的笑容却还留在他脸上。

他已经死了，可是他自己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好像还觉得很愉快。

别的人却已全身发冷，从鼻尖一直冷到心里，从心里一直冷到足底。

有些见闻比较广的人已经看出来他是中了毒，却还是想不到他只不过用手捡起一样东西就会中毒，毒性竟发作得这么快。

只有几个人知道他捡起的这样东西，就是蜀中唐门威震天下，令天下英雄豪杰闻名丧胆的毒药暗器。

小方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他不但知道这种暗器的可怕，也知道这柄剑的来历。

二

“这是魔眼。”

驼子拔出了尸身上的剑，剑锋上没有留下一滴血，明亮如秋水般的剑锋上，只有一点瑕疵，看来就像是一只眼睛。

“魔眼？”有人忍不住在问：“什么是魔眼？”

“这柄剑的名字就叫做魔眼，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七柄剑之一。”

名剑就像是宝玉，本来是不应该有瑕疵的。

这柄剑却是例外，这一点瑕疵反而更增加了这柄剑的可怕与神秘。

驼子轻抚剑锋，独眼中也有光芒闪动。

“唐麟虽然是蜀中唐门的旁支子弟，却是唐家可以数得出的几位高手之一，他的出手不但快而准，而且还练过峨嵋的仙猿剑。”

唐麟用的是柄软剑，平时如皮带般围在腰上，他拔剑的速度也和他的暗器同样快。

他的手经常都垂在腰畔，只要手一动，腰上的软剑就已毒蛇般刺出。

可是这一次他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对方的剑就已穿心而过。

这一剑实在太狠、太快！

他们彼此了解，都知道这队伍中的人谁也使不出如此犀利迅急的剑法来。

他们以前也从未见过这柄剑。

凶手是谁？剑是谁的？

驼子忽然转过头，盯着小方。

“我想你一定也听说过这柄剑的来历。”

“我听说过。”小方承认。

“这柄剑是不是已经落入一个姓方的年轻剑客手里？”

“是。”

“这个姓方的人是不是叫方伟？”

“是。”

驼子独眼中的光芒忽然收缩，变得像是一根针，一根刺，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就是方伟？”

小方道：“我就是。”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的瞳孔都已收缩，心跳都已加快，掌心都已沁出冷汗。

帐篷里立刻充满杀气！

小方仍然保持镇静。

“这柄剑是我的，我的出手一向不慢，要杀唐麟也不难。”

心跳得飞快，有几只带着冷汗的手，已经悄悄的握起兵刃。

小方却像是没有看见，淡淡的接着道：“只不过这次要真是我杀了唐麟，我为什么要将这柄剑留下来？难道我是个疯子？难道我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杀了他？”

他叹了口气：“这柄剑我得来并不容易，我绝不会把它留给别人的，不管那个人是死是活都一样。”

驼子忽然大声道：“有理。”

他的目光已从小方脸上转开，从他属下的脸上慢慢的扫视过去。

“如果你们有这样一把剑，你们杀人后会不会把它留下来？”

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就算是第一次杀人的生手，也不会如此疏忽愚蠢大意。

本来已握紧兵刃的手又放松了。

小方也不禁松了口气，他忽然发觉这驼子不但明理，而且好像一直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一直都在暗暗保护他。

驼子又道：“但是凶手也绝不会是我们这队伍中的人，这里没有人能一次杀死唐麟，也没有人能从你手中夺去这柄剑。”

小方苦笑，道：“我已经有两三天没有看到这柄剑了，你应该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这柄剑并不在我手里。”

驼子立刻问：“怎么会不在你手里？在谁的手里？”

小方没有回答。

他想到卫天鹏，想到了水银，想到了那可怕的无名剑客。

他甚至想到了卜鹰。

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杀死唐麟的凶手，却又不太可能。

在这片几乎完全没有掩护物的空旷沙漠上，无论谁想要偷偷的侵入这帐篷，杀了人后再偷偷的溜走，都是不可能的。

他也相信这一组人的能力。如果附近有人走动，他们绝不会查不出来。

除非凶手已混入了这队伍，而且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这队伍中每个人彼此都很熟悉，别的人要混进来，好像也绝无可能。

这些事小方都不能解释，所以他只有闭着嘴！

驼子居然也没有追问，只告诉他：“在凶手还没有查出来之前，你还是不能离开，这柄剑你也不能带走。”

小方叹了口气：“在凶手还没有查出来之前，就算有人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人的暴死，跟他多少总有点关系。

他也想查出凶手是谁。

驼子又在吩咐：“明天我们不走，谁也不能离开队伍，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人，不管有没有练过武，都要加入警卫。”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幸好班察巴那明天一定会回来了。”

三

长夜将尽，帐篷里已经有了朦胧的曙光。

波娃还是像刚才一样蜷伏在那里，用毛毡盖住头。

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熟。

一个男人无论在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件之后，回来时能够看见一个这么样的女人在等着他，心里总会充满柔情与安慰。

小方坐下来，想掀起毛毡看看她，又怕将她惊醒，却又偏偏忍不住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候，加答忽然像一只地鼠般溜进了他的帐篷，手里提着双式样奇特，手工精致的小牛皮靴。

他的神色看来紧张而慎重，他忽然跪下来，用双手将这双皮靴献给小方。

“这是喀巴沙。”他说：“我只有这一双喀巴沙，就好像你只有一把魔眼。”

小方虽然听不懂“喀巴沙”三个字，却猜得出加答说的就是这双靴子。

他虽然不太了解藏人的民俗，不知道藏人最看重自己的一双脚，如果你想从藏人的装束上看出他们的贫富，最容易的方法就是看他们脚上穿的靴子，其贵贱的悬殊，绝不是外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小方虽然不知道“喀巴沙”就是藏人所穿的靴子最华贵的一种，甚至在波斯都引以为贵，但却看得出加答对这双靴子的重视，甚至已将这双靴子与那柄威慑江湖的名剑相提并论。

加答又接着说：

“我没有穿过这双喀巴沙，我的脚有臭汗，我不配穿，可是我本来也绝不会把它留给别人，可是我现在献给你。”

“为什么？”小方当然要问：“我不会把魔眼献给你，你为什么要把这双喀巴沙献给我？”

“因为你要走了，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得很快很快，你需要一双好靴子保护你的脚。”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班察巴那就要回来了。”加答说：“别人怀疑你，可是别人不敢动你，别人都怕你，怕你怕得要命。”

加答用衣袖在擦汗：“可是班察巴那不怕，班察巴那谁都不怕，班察巴那一回来，你就会像马沙一样死掉。”

他的声音已因恐惧而发抖，像他这样的战士，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如此害怕？

小方又忍不住要问：“班察巴那，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波娃已忽然惊醒，忽然从毛毡里钻出来，吃惊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了四个字，你在说什么？”

“班察巴那。”小方道：“我正想问我的朋友，班察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波娃的身子忽然也开始发抖，看来甚至比加答更害怕。

她忽然紧紧拥抱住小方。

“班察巴那要来了，你一定要快走快走。”

“为什么？”

“你知道不知道圣母峰下第一位勇士是谁？你有没有听说过五花箭神？”波娃的声音都已嘶哑：“班察巴那就是五花箭神。”

五花箭神

一

在酷热如洪炉的沙漠中，在热得令人连气都透不出的屋里，你依然可以看到远处高山上的皓皓白雪。

在你已经快热死的时候，远处的雪峰依然在望。

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看见这样的奇景，那么就算你不是藏人，你也应该能了解，藏人的思想为什么会如此浪漫？如此神秘，如此空幻？

这种思想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经过了千百代浪漫、神秘，而美丽的生活后，其中当然会产生许多神话。

其中最浪漫、最神秘、最美丽的一种神话，就是五花箭神。

五花箭神用藏语来说，就是班察巴那。

在藏人最原始古老的经典文字中记载，班察巴那的箭，是——“百发百中的，锋利无比的，箭羽上有痛苦的心，箭镞上有相思之心，直射人心。”

班察巴那掌管着人世间最不可抗拒的力量，情与欲。他的箭上饰满鲜花，他的弓弦是紧密的丝。

他是永远年轻的。

他是天上地下，诸神中最美的一位少年郎。

他有五枝锐箭，一枝坚强如金，一枝温柔如春，一枝娇媚如笑，一枝热烈如火，一枝尖锐如锥。

他的力量没有人能抗拒。

波娃和加答说的这个班察巴那不是神，是人，是他们之间第一名战士，第一名勇士。

他的力量就像神一样不可抗拒。

只可惜小方就算会听从他们的劝告，要走时也已太迟了。

帐篷外已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班察巴那回来了，班察巴那回来了！”

二

班察巴那牵着他那匹高大神骏的白马，静静的站在那里，接受他的族人们欢呼。

他已离开他们三天，在这块无情的大地上，过了三天绝对孤寂艰苦的生活，可是烈日、风沙、劳累，都不能让他有丝毫的改变。

他的衣着依旧鲜明华丽，看来依旧像天神般英俊威武。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击倒班察巴那，也没有任何危险困难是他不能克服的。

永远都没有。

帐篷里黑暗而安静，外面的欢呼声已停止，甚至连驼马都不再嘶鸣。

因为班察巴那需要休息，需要安静。

虽然他经常都在接受别人的欢呼，但是他却宁愿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黑暗里。

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他喜爱孤独，就好像别人喜爱荣耀和财富。

他静静的在黑暗中躺下来，现在已经没有别人能看见了。

他英俊发光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苍白疲倦。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在，他的光采立刻就会像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绝不让他的族人对他失望。

他是藏人。

虽然他曾经入关无数次，在中原、在淮阴，都曾经生活了很久，甚至连大江南北都曾有过他的足迹。

但他仍是藏人，穿藏人传统的服装，吃藏人传统的饮食，喜爱外地人不能进口的“葱泥”，喝颜色漆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青稞酒。

他生而为藏人，他以此为荣。

他的族人也以他为荣。

他在等小方。

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已知道了，驼子已经简单扼要的向他报告。

他的判断也跟别人一样，唯一可疑的人就是小方。

“魔眼”就在他手边，他拔出来，轻抚剑锋，忽然问：“这是你的剑？你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他还没有看见小方，可是他知道已经有人到了他的帐篷外，来的一定是小方。

终年生活在危险中的人，虽然通常都有种野兽般的奇异反应，可是他这种反应无疑比别人更灵敏。

“这是我的剑。”小方已进来：“我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本来静卧着的班察巴那，忽然已标枪般站在他面前，冷眼在黑暗中发光。

“我听说过你，别人还在流鼻涕时，你已在流血。”

“流的通常都不是我的血。”

“能让别人流血的人，自己就得先流血。”班察巴那的声音听来居然异常温柔：“现在唐麟的血已冷了，你呢？”

“我的血仍在，随时都在准备流出来。”

“很好。”班察巴那的声音更温柔：“杀人者死，以血还血。”

他的声音温柔如春水，小方的声音也很平静。

“只可惜没有杀人的人有时也会死的。”小方道：“我若死了，真正的杀人者就将永远逍遥法外。”

“杀人的不是你？”

“不是。”小方道：“这一次不是。”

班察巴那静静的看了他很久：“你还没有逃走，也不想逃走，你的态度很镇定，呼吸也很均匀，的确不像是个犯了罪的人。”

他彷佛在叹息：“只可惜就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证明你无罪。”

小方立刻就问：“要怎么样才能证明？”

班察巴那沉思着，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的说：“我是藏人，藏人们都很迷信，我们都相信，没有罪的人，是绝不会被冤枉的。”

现在已是黎明，帐篷中有了光，已经可以看见他的一张弓和一壶箭。

他忽然提起弓箭走出去：“你也出来。”

小方走出帐篷时，才发现外面已聚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像石像般静静的站着，等着他们的英雄来裁决这件事。

班察巴那用弓梢指着五丈外的一个帐篷。

“你先站到那里去，我再开始数，数到“五”字，我才会出手，我数得绝不会太快，以你的轻功，等我数到“五”时，你已可走出很远。”

他轻拍腰畔的箭壶：“我只有五根箭，如果你真是无辜的，我的箭一定射不中你。”

小方忽然笑了。

“百发百中的五花箭神，要用这种法子来证明一个人是不是无辜，这真是个好主意。”

班察巴那没有笑：“如果你认为这法子不好，另外还有个法子。”

小方问：“什么法子？”

班察巴那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小方的“魔眼”，他忽然将这柄剑插在小方面前的沙地上。

“用这柄剑杀了我。”他淡淡的说：“只要你能杀了我，就不必再证明你是否无辜了，只要你能杀了我，不管你做过什么事，都绝对没有人再问。”

箭神的神箭

一

凌晨，阳光初露。

剑锋在旭日下闪着光，班察巴那的眼睛也在闪着光。

他是人，不是青春永驻的神，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但是在这初升的阳光下，他看来还是神。

小方相信他说的话。

他的族人和属下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不管他说什么，他们都会服从的。

拔剑杀人并不难。

小方对自己的剑法一向有自信，应该拔剑的时候，他从不退缩逃避。

班察巴那又在问：“两种法子，你选哪一种？”

小方没有回答，默默的开始往前走，走到五丈外的帐篷前停下。

他已用行动代替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班察巴那道：“你已经可以开始数了，最好数得快一点，我最怕久等。”

班察巴那只说了一个字：“好！”

所有的人都已散开，在他们之间留下块空地。

“一、二、三、四……”

五花箭神慢慢的抽出了他的第一枝神箭，黄金色的箭杆，黄金色的箭簇。

百发百中，直射人心的神箭，温柔如春，娇媚如笑，热烈如火，尖锐如锥，坚强如金。

他数得并不快，可是终于已数到“五”字。

小方居然站在那连动都没有动。

以他的轻功，不管班察巴那数得多快，数到“五”字时，他至少已在数丈外。

可是他连一寸都没有动。

“五”！

这个字说出口，每个人都听见了一阵尖锐的风声响起，尖锐得就像是群魔的呼啸。

每个人都看见班察巴那的第一根箭，可是箭壶忽然已空了。

他的五枝箭几乎是在同一剎那间发出去的。

小方还是没有动。

急箭破空之风声已停止，五枝黄金般的箭并排插在他的脚下。

他根本没有闪避。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算准班察巴那只不过是在试探他，所以根本不必闪避，还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闪避，反而避不开了。

不管他心想是怎么样的，这次他又是在用他的命做赌注。

这一注他又押对了。

可是一个人如果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怎能像他这样下注？

人群中忽然爆起欢呼，加答忽然冲出去，跪下去吻他的脚。

班察巴那孤独的冷眼也露出笑意。

“现在你总该相信了，一个无辜的人，是绝不会被冤杀的。只要你无辜，这五枝箭就绝对射不到你身上，不管我是不是五花箭神都一样。”

这不是迷信，这是种极为赌智的试探，只有无罪的人，才能接受这种考验。

只有小方自己知道，他全身衣服几乎都已湿透了。

他一直在不停的冒冷汗。

班察巴那走过去拍他的肩，手上立刻沾到他的冷汗。

“原来你也有点害怕的。”

“不是有一点害怕。”小方叹了口气：“我怕得要命。”

班察巴那笑了，他的族人和属下也笑了，大家都已有很久未曾看过他的笑容。

就在他们笑得最愉快时，忽然又听见一声惨呼，每个人都想不出惨呼声赫然竟是那驼子发出来的。

二

本来堆得很整齐的货物包裹，现在已变得凌乱，有很多包裹都已被割开，露出了各种货物和珍贵的药材。

——只有货物和药材，没有黄金。

小方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割开这些包裹的人，是不是也为了要查明这一点？

卫天鹏他们是不是已经来了？

驼子就倒在一包麝香旁，衣服已被鲜血染红，他自己的血，他同伴的血。

致命的一击是刺在他胸膛上的，用的是剑。

小方立刻想到了那无情又无名的剑客。

驼子不但武功极高，从他身上的无数伤痕，也可看出他必定身经百战，能够一剑刺入他致命要害的人，除了那无名的剑客还有谁？

这一剑虽然必定致命，驼子却还没有死。

有种人不但生命力比别人强，求生的意志也比别人强。

驼子就是这种人。

他还在喘息、挣扎，为生命而挣扎，他的脸已因痛苦恐惧而扭曲。

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是另外一种表情，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怀疑的表情。

一个人只有在看见自己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这种表情。

——他看见了什么？

班察巴那俯下身，将一块藏人认为可治百病的臭酥油塞入他嘴里。

“我知道你有话要告诉我。”班察巴那轻拍他的脸，想振起他的生命：“你一定要说出来。”

驼子的眼角跳动，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班察巴那又问。

“想不到杀人的竟是他。”

“他是什么人？到哪里去了？”

驼子的呼吸已急促，已经没法子再发出声音，没法再说话。

可是他还有一只眼睛，有时眼睛也可以说话的。

他的眼睛在看着最远的一个帐篷。

一个顶上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黑色的鹰羽，象征的是疾病、灾难，和死亡。

这个帐篷里的人，都是伤病极重，已经快死的人。

除了负责救治他们的那位夫子先生外，谁也不愿进入那帐篷。

——凶手是不是已进入那帐篷去了？

班察巴那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他的人已像他的箭一般窜了过去。

小方也跟了过去。

他们几乎是同时窜入这帐篷的，所以也同时看见了两个人。

小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帐篷里，看见这两个人。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波娃，本来应该在他的帐篷里等候他的波娃。

他第二个看见的赫然竟是卜鹰！

三

卜鹰静静的站在那里，依然冷酷镇定，依然锐眼如鹰，依然白衣如雪。

波娃蜷伏在他面前，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们都不该在这帐篷里的，可是他们都在。

凶手已逃入这帐篷内，帐篷里别无退路，他们之间，必定有个人是凶手。

这两个人之中——谁会杀人？

小方冷冷的看着卜鹰，沉重叹息。

“我也想不到是你，我一直都认为你真的从不杀人。”

卜鹰的脸上全无表情：“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令人想不到的事，金子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很多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来。”

小方道：“我知道你也在找那批金子，可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波娃已投入他的怀抱，眼睛里已有泪水涌出：“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吧。”

小方轻抚她的柔发：“我一定会带你走，你本就不该来的。”

可是她已经来了。

小方不能不问：“你怎么会来的？”

波娃含着泪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赶快走。”

班察巴那忽然开口。

“她不能走。”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谁也不能带她走。”

“为什么？”小方问。

“因为要别人流血的人，自己也得流血。”班察巴那又将他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杀人者死，以血还血。”

这是江湖人的真理，无论在中原、在江南、在沙漠都同样适用。

小方紧紧握住波娃的手：“你应该看得出杀人的不是她。”

班察巴那道：“你看得出？你看出了什么？”

他忽然改变话题：“我们这些人，这些货物，都是属于一个商家的。”

“哪一个商家？”

“鹰记。”

“鹰记？”小方的手已发冷：“飞鹰的鹰？”

飞鹰的鹰，就是卜鹰的鹰，他吃紧的看着卜鹰：“你就是他们的东主？”

“他就是。”

班察巴那道：“我们收容你，就因为他是我们的东主，我们信任你，也是因为他，否则你刚才很可能已死在我的箭下。”

小方全身都已冰冷。

班察巴那道：“就算他要搜索那批黄金，也不会搜到他自己的队伍中来，就算他要搜查这批货，也用不着杀人。”

他冷冷的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知道杀人的是谁了？”

波娃的手比小方更冷，泪比手更冷。

她紧紧拥抱住小方，她全身都在颤抖，像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是个冷血的凶手？

小方不信。

小方宁死也不愿相信。

“我只知道杀人的绝不是她。”他把她抱得更紧：“谁也没有看见杀人的是谁。”

“你一定要亲眼看见杀人的是谁？你一定要亲眼看见才相信？”班察巴那问。

卜鹰忽然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亲眼看见了，也不会相信的。”

四

如果小方是个很理智、很有分析力的人，现在已经应该明白了。

事实已经很明显。

卫天鹏他们早已知道卜鹰是这队商旅的东主，一直都在怀疑卜鹰用这队商旅做掩护，来运送那三十万两失劫的黄金。

可是他们不敢动这个队伍。

卜鹰的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中人都知道他从未败过。

“五花箭神”班察巴那名震关外，是藏人中的第一位勇士，第一高手。

卫天鹏不但对这两个人心存畏惧，对这队伍中每个人都不能不提防。

因为这队伍中每个人都可能是猫盗，如果真的火拚起来，他们绝对没有致胜的把握。

他们只有在暗中来侦查，黄金是不是在这队伍的货物包裹里。

他们本来想利用小方来做这件事。

想不到这个要命的小方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他们只有想别的法子。

要查出黄金是否在这些货物包裹里，一定要先派个人混入这队伍中来。

这个人一定要是个绝对不引人注意，绝不会被怀疑的人。

这个人一定要像尺蠖虫般善于伪装，一定要有猫一般灵敏跳巧的动作，蛇一般准确毒辣的攻击，巨象般的镇定沉着，还要有蜜一般的甜美，水一般的温柔，才能先征服小方。

因为小方是唯一能让这个人混入这队伍的桥梁。

他们居然找到了一个这样的人。

波娃。

如果小方还有一点理智，现在就应该看出这件事的真相。

只可惜小方不是这种人。

他并不是没有理智，只不过他的理智时常都会被情感淹没。

他并不是想不到这些事，只不过他根本拒绝去想。

他根本拒绝承认波娃是凶手。

班察巴那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没有人看见她杀人，没有人能证明她杀过人。”

班察巴那说：“可是你也同样不能证明她是无辜的。”

小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不是又想用刚才那法子证明？”

“是的。”班察巴那说：“五花箭神的箭，绝不会伤及无辜的人。”

小方冷笑：“只可惜你并不是真的五花箭神，你只不过是个人，你心里已认定了她有罪。”

班察巴那道：“这次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小方没有更好的法子。

世上已没有任何人，能想出任何方法来证明她是无辜的。

波娃忽然挣脱小方的怀抱，流着泪道：“你虽然说过，只要你活着，就不让别人欺负我，可是我早就知道这是做不到的，每件事都会改变，每个人都会改变。”

她的泪珠晶莹：“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忘记这些话，就让他们杀了我，就让我死吧！”

她还是那么柔弱，这么温顺，她还是完全依赖着小方。

她宁愿死，只因为她不愿连累小方。

谁也没有看见她杀人，可是这一点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卜鹰忽然叹了口气：“让她走。”

班察巴那很惊讶：“就这么样放她走？”

“不是这么样放她走。”卜鹰道：“你还得给她一袋水、一袋食粮，一匹马。”

他淡淡的接着道：“最快的一匹马，我要让她走得越快越好。”

班察巴那没有再说话。

他对卜鹰的服从，就好像别人对他一样。

小方也没有再说什么，卜鹰做的事，每次都让他无话可说。

他默默的拉着波娃的手，转过身。

卜鹰忽然又说：“她走，你留下。”

“我留下？”小方回头：“你要我留下？”

“你要我放她走，你就得留下。”

“这是条件？”

“是！”

卜鹰的回答简短而坚决，这已是他最后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决定。

小方明了这一点。

他放开了波娃的手。

“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能找到你。”

这就是他对波娃最后说的话，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血染白衣

一

波娃默默的走了。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小方目送她走出去，看着她柔弱纤秀的背影。

他希望她再回头看看他，又怕她回头。如果她再回过头——他说不定就会不顾一切，跟着她闯出去。

她没有回头。

班察巴那也走了，临走的时候，忽然对小方说了句很有深意的话。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像你这么做的。”他的声音中绝没有讥诮之意：“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

快走到帐篷外时，他又回过头：“可是如果我是你，以后我绝不会再见她。”

小方紧握双拳，又慢慢松开，然后再慢慢的转过身，面对卜鹰。

他想问卜鹰：“你既然肯放她走，为什么要我留下？”

他没有问出来。

波娃和班察巴那一走出去，卜鹰的样子就变了，小方面对他时，他已经倒了下去，倒在用兽皮堆成的软垫上，小方从未见过他如此疲倦衰弱。

他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可是他雪白的衣服上却已有鲜血渗出。

血迹就在他胸膛上，距离他的心口很近。

“你受了伤？”小方失声问：“你怎么会受伤！”

卜鹰苦笑。

“只要是人，就会受伤。利剑刺入胸膛，无论谁都会受伤的。”

小方更吃惊！

“江湖中人都说你是从来不败的，我也知道你身经百战，从未败过一次。”

“每件事都有第一次。”

“是谁刺伤了你！”

卜鹰还没有回答，小方已经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有人能刺伤卜鹰，一定就是那个人。

——无名的剑客，无情的剑。

小方立刻问：

“你已经跟他交过手？”

卜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当代的七大剑客，我都见过，虽然我并没有跟他们交过手，但是他们的剑法我都见过。”

他在叹息：“他们之中，有的人已老，有的人生活太奢华，有的人剑法太拘谨，昔年被江湖公认的当代七大剑客，如今都已过去，所以我没有跟他们交手，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能胜过他们。”

这不是回答，所以小方又问：“他呢？”

卜鹰当然也知道小方说的“他”是什么人。

“我已经跟他交过手。”卜鹰终于回答：“我敢保证，七大剑客中，绝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这一剑的……”

这一剑，无疑就是刺伤卜鹰的这一剑……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法，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卜鹰慢慢的接着道：“我只能用六个字来形容这一剑。”

“哪六个字？”

“必杀！必胜！必死！”

“可是你还没有死。”小方彷佛在安慰他，又彷佛在安慰自己：“我看得出你绝不会死的。”

卜鹰忽然笑了笑！

“你怎的看得出我不会死？”

他的笑容中带讥诮：“我留下你，说不定就是为了要你在这里等我死，因为我也曾留在你身边，等着你死。”

讥诮有时也是种悲伤。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有时往往会用讥诮的方式表达。

小方也了解。

除了对自己的感情外，对别的事他通常都能了解。

他慢慢的坐下来，坐在卜鹰身旁。

“我等你。”他说：“不是等你死，是等你站起来。”

烈日又升起，帐篷里却显得分外阴暗寒冷。

卜鹰已闭着眼睛躺了许久，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这时忽然又张开眼，看着小方！

“有两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你说。”

“那个无名的剑客并不是真的没有名字，他姓独孤，叫独孤痴，不是痴于情，是痴于剑。”

卜鹰叹息着：“所以你千万不能与他交手，痴于情的人，一定会死在痴于剑的人之剑下，这一点你绝对不能不信。”

小方只问：“第二件事呢？”

卜鹰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是个浪子。”他道：“有的浪子多金，有的浪子多情，有的浪子爱笑，有的浪子爱哭，不过所有的浪子都有一点相同。”

“哪一点？”

“空虚。”卜鹰强调：“孤独、寂寞、空虚。”

他慢慢的接着道：“所以浪子们如果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觉得不再孤独的人，就会像一个溺水者抓到一根木头，死也不肯放手了，至于这根木头是不是能载他到岸，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很安全的感觉，对浪子们来说，这已足够。”

小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的正是小方一直隐藏在心底，连碰都不敢去碰的痛苦。

一个人，一柄剑，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浪子的豪情，也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因为别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心底的空虚和痛苦。

卜鹰道：“可是你抓到的那根木头，有时非但不能载你到岸，反而会让你沉得更快，所以你应该放手时，就一定要放手。”

小方握紧双拳，又慢慢松开：“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卜鹰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听到这两个字从卜鹰嘴里说出来，小方真的吃了一惊，甚至比看见他白衣上的血迹时更吃惊，只觉得心里忽然有一股热血上涌，塞住了咽喉。

卜鹰坐起，从身旁拿起一个羊皮袋，袋里不是那种淡而微酸的青稞酒。

“这是天山北路的古城烧。”他说：“这种酒比大还烈得多。”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将羊皮袋交给小方。

辛辣的烈酒，喝下去就像热血一样。

“你怕不怕醉？”

“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怕醉？”

卜鹰锐眼中又有了笑意，忽然漫声而歌。

儿须成名，

酒须醉。

醉后畅谈，

是心言。

这是西藏诗人密拉勒斯巴的名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十四个字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像是男儿们的热血一样。

二

卜鹰还没有死，小方也没有走。

队伍又开始前行，终于将到距大吉岭二百五十里的“圣地”拉萨。

晴空万里，云淡天青，远处雪峰在望，小方的心情彷佛也开朗了许多。

可是他并没有忘记波娃。

卜鹰看得出这一点。

“还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有一天他对小方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

“什么事？”

“波娃的意思是雪，雪是水结成的，雪的颜色洁白如银。”

卜鹰道：“波娃才是真正的水银。”

小方没有反应。

他正在眺望远处高峰上的积雪，彷佛根本没有听见卜鹰在说什么。

卜鹰又道：“失劫的黄金还没有找到，卫天鹏还是不会放过我，死去的儿子永远不能复生，吕三爷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慢慢的接着道：“现在我们“箭组”中的人已伤亡大半，他们绝不会让我们平安回到拉萨去的。”

这两天晚上，队伍歇下时，小方彷佛听见远处隐隐有马蹄奔腾的声音。

卫天鹏是不是已调集了人手，准备跟他们作最后一战？

“前面有个隘口，藏人们都称之为“死颈”。”卜鹰道：“如果我算得不错，他们此刻一定已经在那里等着我！”

三

死颈。

只听这两个字，小方已可想象到那隘口地势的险峻，四山环插，壁立千仞，如果有人在那里埋伏突击，这队伍中能活着过去的人绝不会多。何况埋伏那里的，必定都是卫天鹏那组织中的精锐。

小方也不禁担心：“你准备闯过去？”

卜鹰冷笑：“他们就想我闯过去，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称心如愿？”

小方又问：“除了那隘口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没有。”卜鹰道：“但是我们并不是一定非要过去不可。”

“不过去又如何？”

“等。”卜鹰道：“我们也可以等，等他们来。”

“他们会来？”

“一定会来，而且很快就会来，因为我们能等，他们不能。”

“为什么？”小方问。

“他们的人手已集中，正是士饱马腾，斗志最旺盛的时候，他们算准了这一战必胜，一击得手后，就可以开宴庆功了，所以他们身上绝不会带着太多粮食和水，因为这一战过后，我们的粮食和水就全都是他们的了。”

卜鹰冷冷的接着道：“所以他们不能等，我们不过去，他们一定会过来。”

“然后呢？”

“我已吩咐过，在那隘口三十里之外扎营。”卜鹰道：“他们等不到我们，斗志已衰，再奔驰三十里来找我们，气力也已弱，我们就在那里以逸待劳，等他们来送死……”

他不仅看得准，而且算无遗策，不仅可以拔剑伤人于五步之内，而且可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小方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江湖少见的奇才，只不过小方还是在担心。

“他们就算来了，也未必是来送死的。”

“哦？”

“卫天鹏既然已决心要胜这一战，这一次必定精锐尽出，再加上独孤痴和搜魂手，我们这边能跟他们一决胜负的人有几个？”

卜鹰的白衣上又有鲜血沁出，这一战之后，他的白衣必将被鲜血染红。

但是他的神情却仍然极镇静，忽然道：“我知道不管这一战我们有多大机会，你都绝不会走的，否则你也不必为我担心了。”

小方的胸口又热了。

一个朋友的了解，总是比任何事都令他感动。

卜鹰看着他，冷酷锐利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我受了伤。我们的人手的确不够，但是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因为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卫天鹏他们绝对没有的。”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们有生死与共，死也不会临阵脱逃的朋友。”

小方忽然大声道：“不管怎么样，这次你一定要将独孤痴留给我。”

卜鹰又静静的看了他很久，目中又有了笑意。

“这次独孤痴恐怕不会来。”

“为什么？”

卜鹰道：“你一定也听过班察巴那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小方知道是那句话。

——要让别人流血，自己也得流血。

卜鹰道：“我承认独孤痴是天下无双的剑客，可是他要让我流血，他自己也得付出代价。”

小方立刻问：“他也受了伤？”

卜鹰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淡淡的说：“不管怎么样，如果他来了，我一定把他留给你。”

四

还未到黄昏，队伍就已停下。

根据加答的报告，这里与“死颈”之间的正确距离是二十九里。

骆马围成了一圈，帐篷扎起，每个人都依旧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和平时完全没有不同，彷佛根本不知道有大敌将临。

小方已有一整天没有见到班察巴那了，这两天他也没有被派出去值勤巡弋，一直都陪着卜鹰留在那顶上悬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里。

负责管制食水的严正刚和照料病患的宋老夫子也来了，是卜鹰请他们来的，请他们来喝酒。

今天卜鹰的兴致居然很好。

他们喝的不是古城烧，是“呛”——青稞酿酒，名曰呛。

这种酒虽然不易醉，醉了却不易醒。

黄昏后外面就响起了歌声，对藏人们来说，歌与酒是分不开的。

四下营火处处，每个人都在歌，都在饮，好像故意要让别人认为他们完全没有戒备。

就算他们有所戒备又如何？箭组中的男士，剩下的已不到十人。

根据小方所听到的马蹄声，卫天鹏调集来的人手至少有他们的十倍。

班察巴那回来了。

他证实了小方的想法，他已到“死颈”去过：“此刻已到了那里的，大约有七十匹马。”

七十匹马，就是七十个人，就是七十件兵刃，每一件都必定是杀人的利器。

班察巴那又说：“那些人每一个都是驰术精绝的壮士，其中有一部份人用的是长枪大戟，有一部份人配着弓弩，还有七八个人用的是外门兵刃。”

能用外门兵刃的人，武功绝不会太差。

班察巴那却说：“可是真正可怕的绝不是他们。”

“真正可怕的是谁？”小方在问。

“除了七十匹马外，还有三顶轿子也到了那里。”

沙漠中居然有人坐轿子？在准备突袭强敌时，居然有人要坐轿子去？

小方更惊异：“轿子里有人？”

“有。”班察巴那道：“一顶轿子一个人。”

“是些什么样的人？”

“能够让卫天鹏派轿子去接来的，当然都是了不起的人。”班察巴那迟疑了片刻，才接着道：“我只认得出其中一个。”

“你认得出的是谁？”

“就是你认为绝不会杀人的那个女人。”

小方闭上了嘴。

——波娃真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真的能在眨眼间杀人？

他看不出，真的看不出。

他也不相信，也许已经不是不能相信，而是不愿相信。

班察巴那道：“除了她之外，另外一个是独臂独腿的残废，左腿上装着根木脚，右手上提着个黄布包袱，份量看来很重。”

小方立刻问：“他有多大年纪？”

“我看不出他的年纪。”班察巴那道：“他的头发每一根都白了，亮如银丝，但是一张脸却还是白里透红，看来简直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小方又问：“你说的这个人，是个女人？”

“是，是个女人。”

小方的脸色彷佛已变了。

“另外还有一个呢？”

“那个人好像是个瞎子，下轿时都要人搀扶，但是唯一发现我躲在附近的人就是他。”班察巴那苦笑：“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小方的心在往下沉。

他已猜出这两个人是谁，在当世的绝顶高手中，这两个人绝对可以名列在前十位。

卜鹰也应该知道他们的，但是卜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淡淡的说了句：

“你累了，来喝杯酒。”

不易醉的酒，醉了就不易醒，最可爱的人，往往就是最可怕的人。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绝顶高手

一

天色已暗了，人也将醉了，营火却更亮，歌声也更亮。

卜鹰的锐眼也更亮。

他为什么能如此镇静？难道他已有方法对付即将来的那些人？

小方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法子。

那瞎子无疑就是搜魂手。

“毒手搜魂，性命无存。”如果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人不是赶快逃走，就是赶快为自己料理后事。

能够从他手下逃走的人至今还没有几个。

那个独臂独腿、红颜白发的女人比他更可怕，因为她只有一半是人。

她的另外一半既不是神，也不是鬼，更不是人。

她的另外一半是“魔”。

她这个人彷佛已被一种可怕的魔法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玉女，一半是天魔。

“天魔玉女”柳分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高武功？多大年纪？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她也随时都可以把你一个人分成两半。

严正刚一向滴酒不沾，宋老夫子喝的却不少，不喝酒的一个方正严肃，喝酒的一个也是君子，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可是到了拔刀相对，白刃加颈时，他们的价值也许还比不上加答。

加答是战士，也是勇士，可是在面对搜魂手和柳分分这样的高手时，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死。

“死”虽然是所有一切的终结，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就算能解决，也没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解决。

卜鹰已重伤。班察巴那毕竟不是神，他们能有什么法子去对付即将到来的强敌？

小方想得很多，只有一件事没有想。

——波娃是不是会来？来了之后，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他又能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抵死缠绵的情人，忽然变成生死相搏的仇敌，他将如何自处？

这种情况有谁能应付？这种痛苦有谁能了解？

卜鹰一直在看着他，彷佛已看出了他心里的痛苦，默默的向他举起了酒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马蹄奔腾声响起。

七十匹快马飞驰奔腾，蹄声如战鼓雷鸣，天地间立刻充满了杀气。

可是外面的欢唱声并没有停止，卜鹰也仍然安坐不动。

他的杯中仍有酒，满满的一杯酒，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只淡淡的对小方说：“我知道你最怕等，他们果然没有让我们等得太久。”

他又举杯：“为了这一点，我们也该喝杯酒。”

二

蹄声自远而近，彷佛在绕着这队伍的营地奔驰，并没有冲过来。

营火旁的人仍在高歌欢唱，彷佛根本不知道强敌已来，生死已在呼吸间。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信任卜鹰，绝不会将他们带上死路，所以才能如此镇定？

也许就因为他们这种超人的镇定，才使得强敌不敢轻犯！

忽然间，一声尖锐的胡哨响起，响彻云霄。

围绕着营地奔驰的健马，忽然全都停下，蹄声骤止，大地静寂如死。

杀气却更重了。

七十匹快马上的七十名战士，想必都已抽箭上弦，拔刀出鞘。

卜鹰仍然毫无举动。

对方不动，他也不动，他比他们更能等，更能忍。

小方很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卜鹰却又向他举起了酒杯。

“我保证他们绝不会冲过来的，情况未明，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又举杯一饮而尽：“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再喝三五杯。”

他只喝了这一杯，又是一声胡哨响起，加答忽然冲入了帐篷，嘶声说：

“来了！”

卜鹰的杯中酒又已斟满，滴酒不溅，只冷冷的问：

“谁来了？”

“卫天鹏来了。”加答显得有点紧张：“还有六个人抬着三顶轿子跟着他一起来了，已经从西面进入了营地。”

“来的只有这几个人？”

“其余的人马已经把我们包围住，来的却只有这几个人。”加答道：“他们说要来见你。”

卜鹰浅浅的啜了一口酒：“既然有贵客光临，为什么不请他们进来？”

幕篷外忽然有人冷笑！

“既然知道有贵客光临，主人为什么不出来迎接？”说话的这个人声音尖细，就像是一根根尖针刺入耳里：“卜大老板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卜鹰冷冷道：“我的架子本来就不小。”

他挥了挥手，加答立刻将大幕掀起，帐外灯火亮如白昼，远处闪动着刀枪剑戟的寒光，欢唱声终于停止，驼马不时惊嘶，寒风阵阵吹来，冷如刺骨钢刀。

一匹高头大马，三顶绿绒小轿已到了帐外，卫天鹏高坐马上，腰畔有刀，鞍旁有箭，箭仍在壶，刀仍在鞘，杀气却已尽出。

刚才说话的却不是他。

刚才说话的声音是从第一顶轿子里发出来的，现在人已下轿。

一个独臂独腿的女人，头发白如银丝，面貌宛如少女，左腿上装着丑陋而笨拙的木脚，右腿上却穿着条绿花裤，露出了光滑纤细柔美的足踝，踝上带着七八枚闪闪发光的金镯。

她的左臂已齐肘断去，右手却美如春葱，手上提着个看来份量极沉重的黄布包袱。

她的木脚着地，姿势丑陋而笨拙，右腿落下后，立刻变得风姿绰约，美如仙子。

她这个人就像是地下诸魔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拼凑起来的。拼得虽然很巧妙，却令人一看见就会从心底发冷。

小方本来就听说过“天魔玉女”柳分分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是等他亲眼看见时，他才知道所有的传说都不能形容出她的邪异和诡秘。

第二顶轿子上的人也下来了，瘦而黝黑，长如竹竿，身上穿着件黑布长衫，一双眼睛里昏暗无光，一双手始终藏在袖子里，不愿人看见。

小方知道他就是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杀手搜魂，可是并没有十分注意他。

小方一直在注意着第三顶轿子。

——波娃是不是马上就要从这顶轿子里走出来了？

他的心在跳动，在刺痛，跳得很快，痛入骨髓。

他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脸上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来。

想不到第三顶轿子里一直都没有人走出来。

三

卫天鹏一跃下马，跟着搜魂手和柳分分走入了帐篷。

帐篷上的黑色鹰羽在风中摇动，彷佛正在向人们宣示它所象征的不祥含意。

疾病、灾祸、死亡！

但是这些事小方并不在乎，疾病、灾祸、死，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第三顶轿子里究竟有没有人，如果有人，为什么不出来？如果没有人，他们为什么要把一顶空轿子抬来？

卜鹰仍然端坐不动，苍白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卫天鹏冷笑。

“卜大老板的架子果然不小。”

“你错了。”柳分分也在笑：“现在我已经看出他并不是真的架子大。”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少女般温柔娇媚：“他没有站起来迎接我们，只不过因为他受了伤，我们怎么能怪他？”

卜鹰居然承认。

“我不但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可是你也不必太难受。”柳分分的声音更温柔：“能够在独孤痴剑下保住性命的人，除了你之外，好像还没有第二个。”

“我一点都不难受。”卜鹰道：“因为我知道独孤痴现在也未必很好受。”

柳分分居然同意：“所以你们那一战也不能算是你败了，所以卜大老板还是永远不败的！”

她柔声接着道：“最少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败过，连一次都没有败过。”

搜魂手冷冷的问：“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也不会败。”柳分分吃吃的笑着道：“因为这一次他若不肯答应我们的要求，他根本就没有下一次了。”

卜鹰问：“你们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三十万两黄金和一个人。”

“你们已经派人搜查过，已经应该知道黄金并不在这里。”

卫天鹏又在冷笑：“不在这里在哪里？除了你之外，只怕也没有人知道。”

“哦？”

“我们已将这地区完全搜查过。”卫天鹏道：“除了你们外，绝没有别人能从铁翼手上劫走那批黄金，所以黄金就算不在你们要带走的这批货物里，也一定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柳分分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这么样儿说，他一定不会承认的。”

卫天鹏道：“你有法子让他承认？”

柳分分道：“这种事通常只有一种法子解决，这种法子虽然很俗气，却是最古老，最有效的一种。”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了，变得尖锐而冷酷：“胜者为强，败者遭殃，如果他们败在我们手里，就算黄金不是被他们劫走的，他们也得想别的法子把三十万两黄金交出来。”

搜魂手冷笑道：“这法子听来好像很不错，要卜大老板交出三十万两黄金来，好像并不难。”

柳分分道：“我保证他一定能交得出。”

卫天鹏道：“可是我们并不想多伤无辜，所以我们只来了三个人。”

搜魂手道：“我们三阵赌输赢，就赌那三十万黄金和那个人。”

卫天鹏：“只要你们能将我们三个人全都击败，我们从此不再问这件事。”

搜魂手道：“不管你们要找的对手是谁，小方总是我的。”

小方终于转过身。

在刚才那片刻，他有几次都想冲过去，看看那顶轿子里是不是有人，看看波娃是不是在那轿子里。

他几次都忍住。

看见了又如何？又能证明什么？改变什么？

他转身面对搜魂手：“我就是小方，就是你要找的人，你是不是现在就想出手？”

搜魂手没有开口，卜鹰却替他回答：“他不想。”卜鹰道：“他根本就不是真想找你这个对手，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十招之内，你就可以将他刺杀在剑下。”

小方道：“可是他明明已找上了我。”

卜鹰道：“那只不过是他们的战略。”

小方不懂：“战略？什么战略？”

“我受了伤，班察巴那是藏人，他们一向认为藏人中没有真正的高手。”

卜鹰接道：“他们真正提防的人只有你，所以他们要搜魂手先选你做对手，因为他的武功最弱，以最弱的人对最强的人，以下驷对上驷，剩下的两阵，他们就必胜无疑了！”

这是春秋时兵法家的战略，只要运用得当，通常都十分有效。

卜鹰忽又冷笑！

“只可惜这一次他们的战略用错了。”

卫天鹏忍不住问：“错在哪里？”

“错在你们根本就没有看出这里谁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

“这里还有高手？”

“还有一个。”卜鹰道：“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夺下你的刀，拗断你的弓箭，再顺手打你七八个耳光，把你一脚踢出去！”

卫天鹏笑了，大笑。

卜鹰道：“你不信？”

卫天鹏道：“卜大老板的话，我怎么敢不信？只不过像卜大老板说的这种人我非但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

卜鹰道：“现在你已听过了，你是不是想见见他？”

卫天鹏道：“很想。”

卜鹰道：“那么你不妨赶快拔刀，只要你一拔刀，就可以见到了。”

四

卫天鹏没有拔刀。

他的刀在腰，名震江湖的斩鬼刀。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他拔刀的姿态无瑕可击，拔刀的动作也同样正确迅速，江湖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他的刀一拔出来，必定见血。

但是他没有拔刀。

帐篷里除了他们自己三个人，和小方、卜鹰、班察巴那外，只有两位老先生。

严正刚刻板方正，完全没有一点武林高手的灵气和杀气。

宋老夫子看来只不过是个老眼昏花、老态龙钟的老学究。

这两个人看起来都绝不像是高手。

除了他们还有谁？

卫天鹏看不出，所以他没有拔刀，他这一生中，从未做过没把握的事。

柳分分忽然叹了口气，柔声道：“卜大老板也应该了解他这个人，要他拔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就不同了，要我出手很容易。”

她少女般的脸上又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出手是不是也一样能见到？”

卜鹰的回答明确：“完全一样。”

柳分分微笑：“那就好极了。”

帐篷里有两张木几和几个用兽皮缝成的坐垫，柳分分慢慢的坐下，将手里的黄布包袱放在几上，用那只春葱的玉手去解包袱上的结。

她已准备出手，包袱里无疑就是她杀人的利器，一种绝不是属于她“人”那一半的杀人利器！

一种已接近“魔”的杀人利器！

另一只手

一

包袱已解开，包袱里只有十三件闪动着暗黄光芒的铁器。每一件的形状都很怪异，有的看来如环扣，有的看来如骨节。

谁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兵刃，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兵刃。

柳分分解释：“这就是我的另外一只手。”

她伸出了她那只纤柔美丽的手：“我的这只手跟别人完全没有什么不同，我穿衣、吃饭、洗脸、漱口，都是用这只手，偶尔我也会用这只手去抚摸我喜欢的男人。”

“你另外这只手呢？”卜鹰问。

柳分分笑了，笑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邪恶诡秘：“你们都应该看得出，这绝不是一只人的手。”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道：“这是魔手，是用十八层地狱下的魔火炼成的。”

她忽然卷起衣袖，从那条已被齐肘砍断的手臂骨节里，抽出了一根乌黑的钢丝。

然后她就将这十三件铁器全都接在她的断臂上，接成了一条怪异而丑恶的铁臂。

最后一节是个钢爪。

她将断臂中抽出的那条钢丝，结上这最后一节钢爪的机簧环扣。

这条本来明明是用黑铁炼成，没有血，没有肉，没有生命的铁臂，忽然变得有了生命，忽然开始弯曲，扭动，随时都可以从任何一个部位，向任何一个方向弯曲扭动。

最后一节钢爪，也配合着铁臂的动作，忽然弯转，抓住了她自己这条手臂的后肘。

这种动作是任何人都绝对做不到的，可是她能做得到。

因为她这只手，根本不是人的手。

她忽然转身看着小方：“你能不能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小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坚实、干燥，他的手指长而有力。

柳分分微笑：“你有双很好看的手，而且很有用，你用这双手握剑的时候，任何人都很难将你的剑击落。”

小方淡淡的说：“我手里的剑从未被人击落过。”

“可是你手里没有剑的时候呢？”柳分分问：“你能不能凭空变出一把剑来？”

小方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我能。”柳分分说。

她的铁臂一扭，钢爪弹出：“就是这一把剑，我已用这把剑刺穿过二十七个人的咽喉。”

小方冷冷道：“二十七个人也不能算多。”

柳分分格格的笑道：“我杀的人当然不止二十七个，因为我这只手里还藏着迷香、毒汁，和另外十三种暗器，随时都可以射出来，要人的命！但是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射出来，从什么地方射出来。”

小方闭上了嘴。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她这只手实在是种可怕的武器。

柳分分的铁臂又一扭，钢爪再次弹出，“嗤”的一声响，三寸厚的木几，已被刺穿了一个洞，一缕青烟袅袅散出。

“现在你们想必也已看出，我这把剑上还淬了毒，见血封喉，绝对没救。”

她还没有说完这句话，木几上那破洞的四周，竟已完全焦裂。

“现在我已经准备出手了。”她媚眼中光芒如蛇蝎，慢慢的从小方、卜鹰、班察巴那三个人脸上扫过。

然后她才轻轻的问。

“你们要我对谁出手？”

“我。”一个人淡淡的说：“我早已在等着你出手。”

二

说话的这个人竟不是她看着的三个人，而是看来最不可能说出这句话的宋老夫子。

“你？”柳分分也显得很惊讶：“是你？”

宋老夫子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点怕你这只手，更不想要你用这只手来对付我，只可惜这里偏偏只有我一个人能对付你。”

柳分分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笑了。

“只有你能对付我？”她的笑容又变得十分温柔：“你准备用什么对付我？”

“用我的另外一只手。”宋老夫子道：“你有另外一只手，我也有。”

“你也有？”

柳分分看着他摆在桌上的一双枯瘦干瘪的手：“你的两只手好像都在这里。”

宋老夫子微笑：“你的另外一只手，是第二只手，我的另外那只手，是第三只手。”

他笑得很愉快：“我的这双手，也跟别人没什么不同，我穿衣、吃饭、洗脸、漱口，都用这双手，偶尔我也会用这双手去抚摸女人的……”

班察巴那忽然也笑了笑！

“你通常摸的都是女人身子的哪些地方，用不着说出来别人也知道。”

宋老夫子道：“可是我另外那只手，用处就不同了。”

他的笑容忽然也变得很诡秘：“你想不想看看我那只手？”

柳分分媚笑：“我想得要命。”

“好。”宋老夫子道：“你看着。”

他的一双手本来就摆在几上，十根手指平平的伸展出来。

他自己也在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柳分分当然更不能不看，卫天鹏和搜魂手也没法子不去看。

羊角灯在风中摇曳，灯光闪动不停。

他一双干瘪的手忽然变了，不但颜色变了，形状也变了，本来毫无血色的手，忽然变得血红，本来枯瘦无肉的手，忽然变得健壮有力，就好像一对空皮囊中，忽然被塞入了血肉。

看着他这双手的人脸色也变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格”的一响，柳分分断臂上的铁手已被卸下来。

这只手是从哪里来的？

三

这只手本来就在，在严正刚身上，每个人都看见了这只手，可是没有人想到这就是宋老夫子的“另外一只手”。

现在柳分分的铁臂已经到了严正刚手里。

柳分分脸色惨变。

“这算什么？”

“算你败了。”宋老夫子瞇着眼笑：“三阵赌输赢，第一阵你们已败了！”

“这不能算！”

“为什么不能算？”宋老夫子道：“你的另外一只手在包袱里，我的另外一只手在别人那里，我们的两只手本来都同样不在自己身上。”

“可是你们两个人对付我一个……”

“谁说我们是两个人？出手的是他，我的手根本连动都没有动过。”

柳分分少女般的脸，好像忽然就老了三十岁。

这当然是个圈套，可是现在她已经掉了下去，她还能怎么样？

卫天鹏的脸色铁青，忽然道：“我佩服。”

“你佩服我？”宋老夫子笑得更愉快。

“阁下的掌力内功，我当然佩服。”卫天鹏转向严正刚：“阁下出手之快，我更佩服。”

他忽又冷笑，看着卜鹰冷笑！

“但是我最佩服的，还是你！”

“哦？”

“若不是阁下先说了那些话，让我们认定这里有位随时都可以夺下我的刀，把我一脚踢出去的绝顶高手，柳夫人只怕还未必会中他们的计。”

卜鹰也冷冷的笑了笑！

“你还是不信世上有这样的高手？”

“他的人在哪里？”卫天鹏问。

“就在这里！”

“他是谁？”

“我说过，只要你一拔刀，就会知道他是谁了。”卜鹰道：“我保证绝不让你失望。”

卫天鹏一向冷静谨慎，一向最能沉得住气，从不轻易出手，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但是现在他已不能不破例了。

他已不能不拔刀！

“呛”的一声，刀出鞘。

刀光如雪如霜，如奔雷闪电，三尺九寸长的刀锋，带着刺耳的风声，一刀向卜鹰砍了下去。

他从不轻易出手，只要出手，就很少失手。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威力，快、准、狠，都不足以形容。

他这一刀已展尽全力，既没有替自己留退路，也不想再留下对方这条命！

无名剑

豪赌

一

高手出招，通常都不会尽全力，因为他们一定要先为自己留下退路，先立于不败之地。

卫天鹏绝对是高手，他这一刀未留退路，只因为他认为根本不必留退路。

卜鹰不但受了伤，而且空拳赤手，用什么来接这一刀？

就算还能闪避，也绝对无力反击。

对方既然无力反击，他又何必要为自己留退路，能够有一分力量使出来，就将这一分力量使出来，刀下绝不留情。

他希望这一刀就能致命！

卫天鹏老谋深算，身经百战。

一向看得极准。

可惜他这一次算错了。

卜鹰接住了这一刀，用一双空手接住了这一刀。

他的双手一拍，就已将刀锋夹住，他的身子已飞起，双脚连环踢出，第一脚踢卫天鹏握刀的手，第二脚踢他双腿间的要害。

卫天鹏不能不闪避、后退。

第一脚踢来时，他的刀已撤手，第二脚踢来，他只有凌空翻手，才能躲得开。

他的人落下时，已在帐篷外。

他的刀已在卜鹰手里。

卜鹰轻抚刀锋，冷冷道：“这一刀还不够快，这把刀也不够快。”

他以拇指扣中指，以中指弹刀锋，“崩”的一响，刀锋已缺口。

他右手握刀柄，再用左手两指捏住刀尖，又是“崩”的一响，长刀已被拗断！从刀锋缺口处断成两截。

卫天鹏的脸色惨变，变得比柳分分更惨。

卜鹰冷冷的接着道：“我虽然已负伤，可是你们也不该低估我的，因为我还没有死。”

卫天鹏握紧双拳：“只要你不死，就没有人能击败你？”

卜鹰的回答和以前同样明确：“直到现在还没有。”

他连看都不再去看卫天鹏，他一双兀鹰般的锐眼已盯在搜魂手身上。

“现在，只剩下你了。”卜鹰道：“三阵赌输赢，你们已败了两阵，你是不是想拚一拚？”

“这个人，是我的。”小方的声音虽然很平静，情绪却很不平静。

刚才那两阵对决，实在令人血脉沸腾，动魂惊心。

“这个人当然是你的。”卜鹰道：“只要他出手，三招之内，必将死在你的剑下。”

“刚才你说是十招。”

“现在已不同了。”卜鹰冷冷道：“现在他的胆已寒，气已馁，你要杀他，已经用不着十招。”

小方忽然也冷笑：“只可惜他绝不敢出手的。”

“他当然不敢。”

搜魂手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他们说的话，他好像根本没听见！

现在他不但是“瞎子”，而且变成了聋子。

柳分分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无论斗智斗力，卜大老板都无人能及。”

卜鹰接受了她的恭维。

柳分分又道：“但是智者千虑，也难免会有所失。”

“哦？”

“我们虽然败了，但是还没有死。”

柳分分站起来，眺望着远处剑戟上闪动的寒光：“就在你们的营地外，我们还有七十位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战士。”

卫天鹏接着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过来，片刻间这里就将横尸遍地，血流成渠。”

卜鹰忽然道：

“你们外面还有轿子，轿子当然不会是空的。”

“不错。”柳分分道：“我们当然不会抬一顶空轿子来。”

她目中又闪出恶毒诡谲的笑意：“轿子里很可能坐着位从未败过的绝顶高手，也可能藏着可以将这方圆五里内的人畜全都炸成灰的火药。”

她用笑眼看着小方：“我知道你一直想看看轿子里究竟有什么？但是不到最后关头时，我们是绝不会让你看到的。”

小方沉默。

柳分分接着道：“现在还不到最后关头，因为我们还有赌注，还可以跟你们赌一赌。”

她转身面对卜鹰：“只看卜大老板是不是愿意用你这么多子弟伙伴的性命，来跟我们赌。”

卜鹰也沉默。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实在太大，败的一方固然会败得极惨，胜的一方也是惨胜。

无论是惨胜，还是惨败，都同样痛苦。

“我知道你很难下决定。”柳分分道：“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也同样不愿意跟你赌，只要你答应我们两点小小的要求，我们立刻就走。”

卜鹰仍然沉默。

卫天鹏道：“我们想看看你的货，每一包都要看。”

这是他的第一点要求：“黄金既然不在这里，你就让我们看看又何妨？”

柳分分道：“我们也想把这个人带走。”

她指着小方：“他跟你非亲非故，你何必为他跟我们拚命？”

卜鹰终于开口：“你们的要求听来好像并不过分。”

“非但不过分，而且很合理。”柳分分媚笑：“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小方忽然也开了口：“我愿意跟他们走。”他的语气坚决，毫无犹疑：“随时都可以走。”

卜鹰慢慢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你一向不愿连累别人，更不愿无辜者为你而死。”

“我本来就不该留在这里。”

“可是你忘了一点。”

“哪一点？”

“你留下来，是我要你留下来的。”卜鹰道：“我既然要你留下来，谁也不能带你走。”

他说得很慢，可是每个字都像是根钉子，他每说一个字，就像是已将一根钉子钉入石头里。

钉子已经钉了下去，话已说出口，小方胸中的热血又涌起。

柳分分叹了口气：“你真的要跟我们赌一赌？”

“不错。”卜鹰淡淡的说：“现在你们已经可以下令，要你们那七十位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战士冲过来了。”

卫天鹏的脸色发青，掌心冒汗。

“你不后悔？”

卜鹰拒绝回答。

拒绝回答，已经是一种回答，绝不容别人误解，也不会被人误解的回答。

“好。”卫天鹏咬牙：“你既然不怕流血，我们为什么要怕？”

他忽然撮口长啸，声音尖锐凄厉，如荒山鬼呼，雪地狼嚎。

这是他们约定的讯号。

攻击的讯号。

二

夜寒如刀。

远处剑戟森森，在跳动的火焰照耀下，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人头在颈子上，热血在胸膛，箭在弦上，刀在手。

攻击命令已发出了。

惨败

一

尖锐的啸声，响彻夜空。

卜鹰居然还是安坐不动，除了心脏与血脉外，全身都没有动。

远处森森然环列的剑戟也没有动，人马并没有冲过来。

卫天鹏的脸色变了。

他们的组织严密，号令严明，纪律严肃。

他发出的命令从未失效。

宋老夫子忽然笑了笑：“说不定你这次带来的人耳朵都不太好，都没有听见你在叫他们。”

卫天鹏不理他再次长啸，啸声更尖锐，更响亮。

宋老夫子掩起了耳朵，叹了口气：“这一次连聋子都应该听见了。”

但是远处的人马仍然没有动。卫天鹏鼻尖上已冒出冷汗。

卜鹰忽又开口，声音冷如针刺剑击刀削。

“他们不是聋子。”

“不是聋子为什么听不见？”

“他们听得见。”

“听得见为什么还不冲过来？”宋老夫子又瞇起眼：“刀枪剑戟齐下，把我们一个个剁成肉泥？”

“因为我还没有要他们过来。”

“你马上就会相信的。”

卜鹰忽然挥手，说出了两个字：“过来！”

他的声音既不尖锐，也不响亮，可是这两个字一说出，远处的人马就动了。

动得很慢。

七十匹健马，载着一百四十个人，慢慢的走入火光照耀的营地。

每匹马上都有两个人。

前面的一个人，急装劲服，手持弓箭刀戟，正是卫天鹏属下的战士。

他们的确都已久经训练，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好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马鞍上，身子都已僵硬，脸上都带着恐惧至极的表情。

因为他们后面还有个人。

每个人身后，都有另外一个人，用一把尖刀，抵在他们的腰眼上。

小方忽然发现刚才还在营火旁高歌欢唱、痛饮的那些浪子行商旅客，现在已少了很多，本来有一百多个人的，现在已少了一半。

这一半人都已到了马上，到了卫天鹏属下战士的健马上，像影子般贴在这些战士的背后，用一把尖刀抵住了这些战士的腰眼。

他们才是真正的战士。

他们的行动轻捷如狸猫，迅急如毒蛇，准确如五花箭神的神箭。

卫天鹏的属下正在等待着攻击令下时，正在全神贯注准备出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顶上悬挂着黑色的鹰羽的帐篷时……

忽然间，每个人都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每个人腰眼上都已感觉到尖刀的刺骨寒意，每个人都听见身后有人在说：“不许动，一动就死！”

二

还没有开始赌，他们就已败了。

惨败！

有人曾经用八个字形容卫天鹏——静如山岳，稳如盘石。

但是他现在整个人都已崩溃。

彻底崩溃。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惨败。

柳分分少女般的红颜笑靥，现在也已变得如新丧的寡妇般衰老苍白憔悴。

现在她已经不是一半人，而是一个人了，她属于“魔”的那一半，已经在这种无情的惨痛打击下被消灭，彻底消灭。

卜鹰冷冷的看着他们。

“你们虽然败了，却还没有死，你们外面那七十位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战士也还没有死。”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们想不想死？想不想要那七十位战士陪你们一起死？”

这问题根本不必回答，也没有人愿意回答，但是从来不开口的搜魂手却回答了。

“我们不想死。”

毒手搜魂，性命无存。

但是杀人的人，却往往比被他杀的人更怕死，杀人者往往就是因为怕死才杀人。

卜鹰冷笑：

“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是。”

“现在你们还有一顶轿子，轿子可能有位绝顶高手，也可能有足够将我们全都炸成飞灰的火药。”

卜鹰又道：“你们是不是还想赌一赌？”

“我们不想。”搜魂手抢着道：“轿子里没有高手，也没有火药，只有……”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班察巴那忽然挥拳，痛击在他脸上，封住了他的嘴。

名满江湖的搜魂手竟避不开这一拳，世上恐怕已很少有人能避开这一拳。

这一拳既没有花俏的招式，也没有复杂的变化，只有速度。

惊人的速度，快得令人无法思议，快得可怕。

搜魂手倒下去时，嘴里很可能已没有一颗完整的牙齿，碎裂的鼻梁已移动了位置，鲜血从破裂的嘴唇中涌出，就像是被屠刀割开的一样。

速度就是力量。

每个人脸上都变了颜色，直到此刻，大家才看出班察巴那的力量。

他冷冷的看着搜魂手倒下去时才开口。

“我不是名家弟子，也没有学过你们那些高妙的武功，我只不过是个粗鲁野蛮无知的藏人，在你们眼中，很可能跟野兽差不多。”班察巴那道：“可是我说出来的话一向算数。”

谁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搜魂手说出那顶轿子里的秘密？

只有卜鹰知道。

“他要说的，就是我要说的。”卜鹰道：“他说的话跟我同样有效。”

他们互相凝望一眼，两个人的眼色已说出他们彼此间的信任与尊敬。

班察巴那说出的话让每个人都很惊讶。

“我们不想知道那顶轿子里有什么，不想听，也不想看！”他的声音冰冷：“如果有人说出了那顶轿子里是什么，如果有人让我看见了那顶轿子里是什么，不管他是谁，我都会杀了他！”

小方吃惊的看着他，想开口，又忍住，任何人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班察巴那转身面对卫天鹏！

“现在我们之间的战争已结束，你们已惨败，我们的条件，你都得接受。”

卫天鹏已不再稳如盘石。

他的手已经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过了很久才能问出一句话。

“你们有什么条件？”

班察巴那却已闭上嘴，退到卜鹰身后。

他有力量，但却从不轻露，他有权力，但却绝不滥用。

到了应该闭上嘴时，他绝不开口。

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组织，发号施令的只有一个人。

现在他已说出了他要说的，他也像别人一样等着卜鹰下令。

卜鹰终于开口。

“你们可以把那顶轿子带走，但是你们不能这样走。”

他说出了他的条件：“你们每个人都得留下点东西来才能走。”

“你要我们留下什么？”卫天鹏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已嘶哑。

“留下一样能让你们永远记住这次教训的东西。”卜鹰忽然转向柳分分：“你说你们应该留下什么？”

他是发令的人。

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绝没有任何人敢违抗。

他为什么要问柳分分？为什么不问别人，只问柳分分？

柳分分也很惊讶，可是忽然间她的眼睛就发出了光。

她忽然明白了卜鹰的意思。

她看着卜鹰时，就像一条狡狐看着一只捕狐的鹰。虽然恐惧敬畏，却又带着一种除了他们自己外，别人绝对无法了解的感情。

他们竟似已互相了解。

卜鹰也知道她已完全了解他的用意，才放过了她的目光，淡淡的说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答应。”

柳分分彷佛还在犹疑，眼中却已闪出了狡黠恶毒的笑意。

“我们是一起来的，我留下了什么，他们也该留下什么。”

她慢慢的接着道：“我已经留下了一只手。”

三

小方也有手。

他的手冰冷，现在他也明白了卜鹰早已算准她会这么说的，所以才问她。

他相信她为了保护自己时，绝对不惜出卖任何人。

卜鹰脸上全无表情。

“这是你说的。”他冷冷的问：“你是不是认为这样做很公平？”

“是。”柳分分立刻回答：“绝对公平。”

卜鹰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用两根手指捏住刀锋，将刚才从卫天鹏手里夺过来的断刀，慢慢的送到卫天鹏的面前。

他不必再说什么。

卫天鹏还能说什么？

他已惨败。

一个惨败了的人，除了流泪外，只有流血。

流不完的血！

悲伤的故事

一

刀锋冰冷，刀柄也同样冷。

手更冷。

卫天鹏用冰冷的手接过冰冷的刀，凝视着寒光闪动的刀锋。

这是他的刀。

他用这把刀砍下过别人的头颅，割断过别人的咽喉，他也用这把刀砍断过别人的手。

忽然间，他的神情又恢复镇定，已准备接受这件事，因为他已不能逃避。

事实本来就是残酷的，绝不容人逃避。

卫天鹏忽然问：“你要我哪只手？”

他也知道这问题卜鹰必定拒绝回答，他用左手握刀，将右手伸出。

“这是我握刀杀人的手，我把这只手给你，今生我绝不再用刀。”

是不再用刀，不是不再杀人。卫天鹏一字字接着道：“但是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杀了你，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杀了你，就算你砍断我两只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也要用嘴咬断你的咽喉，尝尝你的血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极平静，可是每句话，每个字，都带着种令人冷入骨髓的寒意，就像是来自地狱辟鬼的毒咒。

卜鹰脸上还是全无表情。

“很好。”他淡淡的说：“我会给你最好的伤药，让你好好的活下去。”

卫天鹏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已准备挥刀砍下去。

卜鹰忽又喝止！

“等一等。”

“还要等什么？”

“我还要让你看一件事。”卜鹰道：“你看过之后，才会知道你自己这一次来得多么愚蠢！”

二

卜鹰挥手下令，所有的货物立刻全部都堆积到帐篷前，每一包货物都解开了。

没有黄金。

“黄金根本不在这里。”卜鹰道：“你根本不该来的，这件事你做得不但愚蠢，而且无知，你自己也必将后悔终生！”

卫天鹏静静的听着，全无反应，等他说完了，才冷冷的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了。”

“很好。”卫天鹏忽然冷笑：“其实连这些话你都可以不必说的。”

他挥刀。

刀锋划下时，外面马背上的七十战士忽然同声惨呼。

七十个人，七十条手臂，都已被他们背后的人拧断。

用最有效的手法拧断，一拧就断。

他们本来的确都是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健儿，可是这一次他们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战马惊嘶，奔出营地，轿子也已被抬走，三顶轿子都被抬走。

蹄声渐远，渐无，欢饮高歌也不复再有，连燃烧的营火都已将熄灭。

天已快亮了。

三

黎明前总有段最黑暗的时候，帐篷里的羊角灯仍然点得很亮。

宋老夫子“醉了”，严老先生“累了”，该走的人都已走了。

小方还没有走。

但是他也没有坐下来，他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彷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别人的来去，也没有注意到卜鹰和班察巴那的存在。

他的人明明在这里，却又彷佛到了远方，到了远方一个和平、宁静，无恩无怨无情无爱的地方。

卜鹰凝视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做得这么绝？”

没有回答。

“我不管你怎么想，只要你明白一点。”卜鹰道：“敌我之间，就像是刀锋一样，既无余情，也无余地，我若败了，我的下场一定更惨。”

他慢慢的接着道：“何况这一次本来就是他们来找我的，我们既然不能不战，要战，就一定要胜；要战胜，对敌人就绝不能留情。”

这是不变的真理，没有人能反驳。

卜鹰道：“这道理你一定也明白。”

小方忽然大声道：“我不懂。”

他看来就像是忽然自噩梦中惊醒：“你们做的事，我全都不懂。”

班察巴那苍白英俊的脸上已有很久未见笑容。

“你不懂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将那第三顶轿子抬走？”

“为什么？”小方早已想问这句话。

班察巴那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

“你不懂，只因为有很多事你都听不见，有很多事你都看不见。”

他不让小方开口，因为他一定要先将自己应该说的话说出来。

“你不懂，只因为你还年轻，还没有经过我们这么多惨痛的经验。”班察巴那的态度严肃而诚恳：“如果你也跟我们一样，也曾在这块大地上生活了二十年，几乎死过二十次，那么你也会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事，也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了。”

他的态度使小方不能不冷静下来。

“我听不到什么？”小方问：“你们又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那顶轿子比其他两顶都重了一点。”班察巴那道：“而且轿子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卜鹰替他接下去说：“是两个女人的呼吸声，其中有一个的呼吸已经很微弱。”

小方已经发现自己应该学习的事还有很多，远比他自己本来的想象中多得多。

不过他还是要问：“你们怎么知道轿子里是两个女人？女人的呼吸难道也跟男人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知道轿子里是两个女人，只因为那顶轿子只比搜魂手坐的那顶重了一点。”

卜鹰又道：“我们是从抬轿子人的脚带起的尘砂上看出来的。”

这次是班察巴那替他接着说了下去：“轿子的质料和重量都是一样的。”班察巴那道：“搜魂手练的是外功，人虽然瘦，骨头却重，而且他很高，大概有一百二十斤左右。”

“那两个人加起来最多只比他一个人重二三十斤。”

班察巴那下了个很奇怪的结论：“这个重量刚好是她们两个人加起来的重量。”

小方当然立刻就问：“她们两个人？哪两个人？你知道是哪两个人？”

“我知道。”班察巴那道：“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娇雅。”

“娇雅？”小方从未听过这名字：“娇雅是什么人？”

班察巴那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伤！

“如果你要了解娇雅这个人，就一定要先听一个故事。”

他说的是个悲伤的故事！

娇雅是个女人，是千百年前，生长在圣母之水峰北麓，古代的廓尔喀族中一个伟大而圣洁的女人，为了她的族人，而牺牲了自己。

在凶恶歹毒强悍无耻的尼克族人围攻廓尔喀部落时，她的族人被击败了。

尼克族的标志是“红”，带着血腥的“红”，他们喜欢腥红和血污。

他们的酋长活捉了娇雅，玷污了她。

她忍受，因为她要复仇。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她终于等到机会，救了同族那个被俘的酋长，救了她的族人。

她自己也不得不牺牲。

等到她的民族复仇大军攻入尼克族酋长的大帐下时，她已化作芳魂。

是芳魂，也是忠魂。

她手里还紧握着她在临死前写给她情人“果顿”的一首情曲。

是情曲，也是史诗。

请拾得这支歌曲的人。

妥交给我那住在枯溪旁的果顿。

我爱的果顿，你一定要活下去。

你要生存，就该警惕。

时刻警惕，永远记住，记住那些喜欢污腥血红的人。

他们是好杀的。

你遇到他们，也不必留情。

你要将他们赶入穷海，赶入荒塞，重建你美丽的故国田园。

故国虽已沉沦。

田园虽已荒芜。

可是只要你勤勉努力，我们的故国必将复兴，田园必将重建。

她的情人没有辜负她，她的族人也没有辜负她。

她的故国已复兴，田园已重建。

她的白骨和她的诗，都已被葬在为她而建的娇雅寺白塔下，永远受人尊敬崇拜。

四

这是个悲惨的故事，不是个壮烈的故事，永远值得后人记忆警惕。

千千万万年之后的人，都应该为此警惕。

因为真理虽然常在，正义虽然永存，人世间却还是难免有些喜欢血腥的人，每个人都应该像娇雅一样，不惜牺牲自己去消灭他们。

现在班察巴那已说完了这个故事。

死颈

一

小方没有流泪。

一个人如果胸中已有热血沸腾，怎么会流泪？

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问。

“她的白骨既然已埋在白塔下，你们说的这个娇雅是谁？”

班察巴那的回答又让他惊讶。

“我们说的这个娇雅，就是你一直认为她就是水银的那个女人。”

小方怔住。

班察巴那显得更悲伤。

“她是我们的族人，她知道吕三一直在压榨我们，就像是那些血腥的恶汉一直在压榨娇雅的族人一样，所以她不惜牺牲自己。”

卜鹰忽然插口：“因为她不但是他的族人，也是他的情人，她牺牲了自己，到他的敌人那里去卧底，去刺探他们的消息。”

班察巴那握住了小方的手：“我也知道她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可是我保证，她一定是被逼做出来的，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族人，她不能不这么做。”

小方了解。

他也紧握住班察巴那的手：“我不怪她，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做！”

班察巴那的手冰冷：“但是现在她的秘密已经被揭穿了，对方已经知道她是我们派出去的人。”

卜鹰又接着说下去：“所以他们派了一个人把她押到这里来，跟她坐在一顶轿子里，到了最后关头，就可以用她来要挟我们。”

“但是他们也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所有的变化完全让他们措手不及。”

班察巴那沉痛而激动：“只不过她还是他们最后一件武器，所以我还是不能看见她，不能让他们利用她来要挟我。”

所以他只有先发制人！

——如果有人让他看见她，他就一定会杀了那个人！这一点他已令他们确信不疑。

“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以后说不定还能利用她，所以他们一定会让她活下去。”班察巴那黯然道：“所以我也只有让他们把那顶轿子原封不动抬走。”

“轿子里另外还有一个人，就是唯一能揭穿这秘密的人。”卜鹰道：“她也坐在轿子里，她知道自己绝对安全，所以她更不会妄动。”

“我早就认得她。”班察巴那道：“但是我也从未想到她是个这么可怕的女人。”

他们都没有说出“她”是谁。

小方也没有问。

他不愿问，不敢问，也不必问。

他知道他们不说，只因为他们不能说，不忍说，也不必说。

他们都不愿伤小方的心。

每个人心中都有个“死颈”，一个很难穿过去的死颈。

如果你一定要穿过去，就一定会伤到这个人的心。

波娃，你真的是个这样的人？

二

娇雅为什么要如此牺牲？

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换回来的是什么？

她刺探到什么秘密？是不是和那批失劫的黄金有关系？

这个队伍中本来都是平凡的商旅，从来没有人显露出一点武功，怎么能在片刻间制住七十个久经训练的战士？

宋老夫子和严正刚更是身怀绝技的绝顶高手，为什么要如此隐藏自己的武功？

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有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小方都没有再问，他觉得自己知道的已够多。

黄金不在他们的货物包裹里。

卜鹰是他的朋友。

黄金的下落小方根本就不关心，他只要知道有人把他当作朋友就已足够。

对一个像他这样的浪子来说，一个真正朋友的价值，绝不是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黎明。

旭日升起，大地一望无际，砂砾闪耀如金。

大地无情，荒寒、冷酷、酷寒、酷热，可是这一片无情的大地，也有它的可爱之处，就像是人生一样。

人生中虽然有许许多多不如意的事，许许多多不能解释的问题。

但是人生毕竟还是可爱的。

小方和卜鹰并肩站在帐篷前，眺望着阳光照耀的大地。

卜鹰忽然问：“你有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没有。”小方回答：“什么地方我都可以不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

“你有没有去朝拜过藏人的圣地？”

“没有。”

“你想不想去？”

小方的回答使卜鹰的锐眼中又有了笑意。

“我想去的地方也可以不去。”小方说：“我不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

卜鹰又问：“如果我要你去，你去不去？”

“我去。”

队伍又开始前行，能在片刻制伏战士的人，又变成了平凡的商旅。

双峰骆驼的驼峰间，摆着个小牛皮的鞍椅，卜鹰坐在骑上，看着另一匹骆驼上的小方。

“再走一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到那个地方了。”

“什么地方？”

“死颈。”

三

群山环插，壁立千仞，青天如一线，道路如羊肠。

一线青天在危岩灰石的狼牙般锐角间，羊肠曲路也崎岖险恶如狼牙。

他们已到了死颈。

队伍走得很慢，无法不慢下来，插天而立的山岩危石，也像是群狼在等着择人而噬。

无论谁走到这里，都难免会惊心动魄，心跳加快。

小方的心跳得也彷佛比平常快了很多。

卜鹰彷佛已听见他的心跳声。

“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了。”卜鹰道：“如果我不留下他们一只手，如果他们又回到这里来等着我，这条路就是我们的死路，这地方就是我们的死地！”

死颈，死路，死地！

小方忽然觉得手心冒出了冷汗：“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别的人埋伏在这里？”

卜鹰道：“他们不可能还有别的人手，在沙漠调集人手并不容易。班察巴那已经将他们人马调动的情况查得很清楚，何况……”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掌心忽然也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已发觉这个死颈，这条死路，这块死地上有人埋伏。

不可能的事，有时也可能会发生的。

心中有死颈，人伤心。

人在死颈中，就不会伤心了。伤心的人有时会想死，可是人死了就不会再伤心，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心。

蓝色的阳光

一

如果这里有人埋伏，他们这队伍就像是一个人的颈子已被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套住。只要埋伏的人一出击，他们就要被吊起。

颈断、气绝、人死、死颈。

死颈中绝对有人埋伏，他们无疑已走上死路，走入死地。

卜鹰相信自己绝不会听错。

班察巴那也同样听见了他所听见的声音。

——人的呼吸声、心跳声、喘息声、马的呼吸声、心跳声、轻嘶声。

声音还在远处。

别人还听不见，可是他们听得见。

因为他们已在这一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水，没有生命，却随时可以夺去一切生命的大沙漠上为了自己的生存奋斗了二十年。

如果他们也听不见别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他们最少已死了二十次。

没有人能死廿次，绝对没有。

一个人连一次都不能死。

如果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那么他说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

因为爱情是会变质的，变为友情，变为亲情，变为依赖，甚至会变为仇恨。

会变的，就会忘记。

等到一次爱情变质淡忘后，往往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

可是死只有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人生中所有的事，只有死，才是真正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

人、马、骆驼，本来都是成单线行走的。一个接着一个，蜿蜒如长蛇。

班察巴那在这个队伍中行走的位置，就正如在一条蛇的七寸上。

卜鹰与小方殿后。

他们已经看见班察巴那打马驰来，马急蹄轻，他英俊镇静的脸上，已经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惶之色。

“有人。”他压低了声音：“前面的出口，两边山岩上都有人。”

那里是死结上的喉结，一击就可让他致命。

下决定的人还是卜鹰，所以班察巴那又问：“我们是退走？还是冲过去？”

卜鹰额角上忽然凸起一根青筋，青筋在不停的跳动。

每到真正紧张时，他这根筋才会跳。

他还没有下决定，前面的山岩上一块危石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服，比蓝天更蓝，比海水更蓝。

她燕子般跃起，站在危石上，站在阳光下，向他们挥手：“卜鹰，我想你，班察巴那，我想你，宋老头，我也想你。”

她的声音明朗愉快，她高呼：“我好想你们。”

看见她，卜鹰的眼彷佛也有了阳光。

小方从未见到他眼睛这么亮，也从未见到他这么愉快。

这个女孩子本身就像是阳光，总是能带给人温暖幸福愉快。

小方忍不住问：“她是谁？”

卜鹰微笑，班察巴那也在笑，刚才的惊虑都已变为欢悦。

“她姓蓝。”卜鹰说：“她的名字就叫做阳光。”

二

过了死颈，就是一片沃野平原，距离圣地拉萨已不远了。

队伍已停下来，扎起了营账。

每个人都显得很愉快，是阳光为他们带来的愉快，他们都用藏语在为她欢呼，他们都称她为：“蓝色的阳光。”

她是来接应他们的。

“我是想吓唬吓唬你们。”她的笑声也如阳光般明朗：“可是我又不想把你们吓死。”

她抱住了卜鹰：

“像你这样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万一把你吓死了怎么办？”

小方微笑。

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明朗，如此令人愉快的女孩子。

她并不能算是个完全无瑕的绝色美人，她的鼻子有一点弯曲，跟卜鹰的鼻子有一点相像。

但是她的眼波明媚，雪白的皮肤光滑柔软如丝缎。

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曲的鼻子微微皱起，这一点小小的缺陷，反而变成了她特殊的美。

小方忽然发现卜鹰很喜欢捏她的鼻子。

现在他就正在捏她的鼻子！

“你答应过我，这一次绝不出来乱跑的，为什么又跑出来了？”

阳光轻巧的避开了这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捏我鼻子？”她反问：“是不是想把我的鼻子捏得像你一样？”

小方笑了。

阳光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他是谁？”

“他叫小方。”卜鹰说：“要命的小方。”

“为什么要叫他要命的小方？”

“因为有时候他跟你一样要命，有时候要把人气死，有时候想把人吓死。”卜鹰眼中充满笑意：“他自己却又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

阳光又盯着小方看了半天。

“我喜欢不要命的男人。”她又开始笑：“现在我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她忽然也像刚才抱住卜鹰那样抱住了小方，在小方的额上亲了亲：“我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说：“他喜欢的人我都喜欢。”

小方的脸居然没有红，因为她的脸也没有红。

她抱住他时，就像是阳光普照大地一样，明朗而自然。

小方绝不是个扭扭捏捏的男人，很少能把心里想说的话忍住不说。

“我也喜欢你。”他说：“真的很喜欢。”

三

天色已暗了。

营地中又开始了欢饮高歌，歌声比往昔更欢愉嘹亮。

因为其中又增加了十多个少女清亮的歌声。

她们都是阳光带来的，都是像阳光一样明朗活泼的女孩子。

她们也像她们的兄弟情人一样，骑劣马，喝烈酒，用快刀。

喝醉了、喝累了，她们就跟她们的情人兄弟躺在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对一个心中本无邪念的人来说，世上有什么邪恶的事？

平常很少喝酒的班察巴那，今天也喝得不少。

他配合着卜鹰，拍手低唱。

儿须成名，

酒须醉。

醉后畅谈，

是心言。

他们的歌声中，竟似带着一种淡淡的悲伤，淡淡的离愁。

班察巴那忽然推杯而起：“你已经快到家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卜鹰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的神色黯然：“我回去，你走。”

班察巴那什么都没有再说，只用力握一下他的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帐外已备好两匹马，一匹是他的马，另一匹马上已装配好他所需要的一切。

他一跃上马，打马而去。

他一直没有再回头。

天还没有亮，只露出了一点曙光。

大地依然寒冷寂寞。

班察巴那迎风走向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无情大地，那里仍然有无垠无止的寒冷寂寞苦难在等着他。

小方忽然觉得胸中也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凄凉，忍不住问：

“他为什么不跟你回去？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过了很久卜鹰才回答：“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天生就喜欢孤独。”卜鹰慢慢的说：“他这一生中，大部分岁月都是在孤独中渡过的。”

“你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卜鹰回答：“没有人知道。”

这时天终于亮了，旭日终于升起。

第一线阳光正照在蓝色的阳光身上。

“我不喜欢孤独。”她拉紧卜鹰的手：“我们回家去。”

圣地

一

小方从未想到卜鹰也有家。

卜鹰有家。

卜鹰的家就在藏人心目中的圣地“拉萨”。他的家也是他的伙伴子弟心目中的圣地。

他不但有家，而且远比大多数的家都宽大幽美华丽。

过了达赖活佛的布达拉宫，有一座青色山岗，一片绿色湖泊。

他的家就在山脚下，青山在抱，绿水拥怀，远处的宫殿和城堞隐约在望，晴空如洗，万里无云，白色的布达拉宫在骄阳下看来亮如纯银。到了夕阳西下时，又变得灿烂如黄金。

小方也从未想到，在塞外的边陲之地，竟有如此美秘的地方，美得辉煌而神秘，美得令人心迷惑，美得令人都醉了。

货物需要清点，盈利必须算清，尽快分给每一个应得的人，让他们去享受应得的欢乐。

所以卜鹰将小方交给了阳光。

他们都年轻，他们彼此相悦，卜鹰希望阳光能够照亮小方心里的阴影。

波娃的阴影。

日出时候，他们漫步在山岗上，卜鹰的宅第园林湖泊在他们脚下，远处的宫殿彷佛近在眼前。

阳光问小方：“你喜不喜欢这地方？”

小方点头，他只能点头，没有人能够不喜欢这个地方。

阳光又问：“你以前来过这地方没有？”

小方摇头。他以前没有来过，如果来过，很可能就不会走了。

阳光拉起小方的手，就好像她拉着卜鹰的手时一样。

“我带你出去玩。”她说：“他们在做生意，我们去玩。”

“到哪里去玩？”

“我们先到布达拉宫去。”

二

石砌的城垣横亘在布达拉宫和恰克卜里山之间，城门在一座舍利塔下，塔里藏着古代高僧的佛骨，和无数神秘美丽的传说与神话。

通过圆形的拱门，气势逼人的宫殿赫然出现在他们右方。

宫殿高四十丈，宽一百二十丈，连绵蜿蜒的雉堞，高耸在山岩上的城堡，古老的寺院、禅房、碑碣、楼阁，算不清的窗牖帷帘，看来瑰丽而调和，就像是梦境，不像是神话。

小方彷佛已看得痴了。

——波娃呢？

——如果他身边的人是波娃？

为什么一个人在被“美”所感动时，反而更不能忘记他一心想忘记的人？

为什么人们还是很难忘记一些自己应该忘记的事？

太阳照在他身上，阳光在看着他，阳光美丽而明朗。

——波娃呢？

——波娃并不像雪，波娃就像是雨，绵绵的夏雨，剪不断的离愁，剪不断的雨丝。

小方忽然说：“我们到大昭寺去。”

他知道大昭寺外，围绕着寺院的八角街，是这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所有最大的富家行号，都在那条街上。

卜鹰的“鹰记”商号也在那条街上。

小方希望“热闹”能够让他“忘记”，哪怕只不过是暂时忘记也好。

大昭寺是唐代文成公主所建。在那个时代，西藏还是“吐蕃”，拉萨还是“暹娑城”。

大唐贞观十四年，吐蕃的宰相“东赞”，带着珍宝无算，黄金五千两，到了长安，把天可汗的侄女，“面貌慧秀，妙相具足，端庄美丽，体净无瑕，口吐“哈里旃檀香粒”，而且虔诚事佛”的文成公主带回了暹娑城，嫁给了他们的第七世“赞普”，雄姿英发，惊才绝艳的“弃宗弄赞”。

为了她的虔诚，为了她的美丽，他为她建造了这座雄伟宏丽的寺院。

但是寺院外的街市，却是这城市的另一面。

城市亦如皮革，有光滑美丽的一面，也有粗糙丑陋的一面。

有些街头上拉圾粪便狼籍，成群结队的年老乞丐，穿着破旧褴褛的衣服，剃光头，打赤足，匍匐在尘土中，嘴里喃喃不停的念着他们的六字真言“唵吧呢叭◆NFDA1◆吽”，等待着行人香客的施舍。

在沙漠中，在那场大风暴里，小方失去了他的食水和粮食，却没有失去他的银钱。

他将他身上所有的全都施舍给他们，不仅是因为同情和怜悯，还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催使感召。

“我不想到大昭寺去了。”小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异的变化：“我们能不能到你们的商号去看看？”

“你能去。”阳光说：“你是大哥的朋友，你想到哪里去，我都带你去。”

她脸上又露出阳光般美丽明朗的笑：“到了那里，我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一定也会把他当作朋友的。”

她说的这个人叫朱云。

三

朱云就是“鹰记”的大掌柜，大掌柜的意思，就是总管。

朱云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卜鹰就已将“鹰记”的商务交给了他。

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就能升到如此高位，并不是容易事，也并非侥幸。

他年轻、诚实，生活简朴，做人守本份，说话中肯扼要，虽然至今仍是独身，却从来不近酒色。

卜鹰信任他，他的伙计尊重他，他也从未让别人失望过。

他也没有让小方失望。

他用诚恳的态度和滚烫的酥酒茶招待小方，他经营的商号简朴规矩干净大方。

他告诉小方：

“我就住在后面，只要你没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朱云说：“我每天都在，日夜都在。”

阳光拉着他的手，就好像她拉着卜鹰、小方的手时一样。

“他平时不喝酒，可是，如果你一定要他喝，他也不会比你先醉。”她的笑容如阳光，“只不过，你要找女人，他就没法子了。”

她并没有把“找女人”当作一件丢人的事，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指着她那个虽然有点弯曲，看起来却还是很漂亮的鼻子说：“你要找女人，就得来求我，我替你找的女孩子保证比你以前见到过的都温柔好看。”

她不是女人，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女人。

她是阳光。

阳光是属于大家的，是谁也不能独占的。

——波娃呢？

小方忽然站起来！

“你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找！”

“现在？”阳光显得有点惊讶：“现在你就要去找女人？”

“不但要找女人，还要喝酒。”

这里是圣地，圣地也像别的地方一样，也有禁地，也有黑暗的地方，有酒、也有女人。

小方忽然发现一个女孩子很像波娃，一个瘦瘦的，弱弱的，静静的女孩子。

这时候他已经醉了。

一个人醉在圣地，跟醉在别的地方也没什么两样。

鸟屋疑云

一

凌晨。

小方从那条没有柳的柳巷中走出来时，只觉得头疼、干渴、沮丧。这种感觉也跟他在别的地方醉后醒来时没什么两样。

阳光正照上一堵斜墙，是金黄色的阳光，不是蓝色的。

一个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孩子，手里捧着个铁皮罐子，蹲在斜墙下，低头看着他的罐子，看得聚精会神，就好像世界上再也没什么比他这罐子里的东西更有趣了。

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许许多多很无聊的事，现在小方心里也觉得很无聊。

一个无聊的人，做了一夜无聊的事，心情总是这样子。

他忽然想去看看这小孩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罐子里装的是小虫，装满了各种扭曲蠕动的小虫。

小方居然问他：“这些是什么虫？”

“这些不是虫。”小孩居然回答。

“不是虫？”小方有点惊奇：“不是虫是什么？”

“在你眼中看来虽然是虫，可是在我的朋友眼中看来，却是顿丰富的大餐。”

他抬起头，看着小方，脸上虽然脏得要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显得非常机饯巧黠：“因为我的朋友不是人，是鸟。”

小方笑了。

他忽然觉得小孩很有意思，说的话也很有意思，他故意问：“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跟鸟交朋友？”

“因为没有人肯跟我交朋友，只有鸟肯跟我交朋友。”小孩说：“有朋友总比没有朋友好。”

他明明是个小孩，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像小孩说的。

他的话竟引起了小方很多感触。

“不错，有朋友的确比没有朋友好。”小方轻轻叹息：“鸟朋友有时候也比人朋友好。”

“为什么？”

“因为人会骗人，会害人，鸟不会。”

小方已经准备走了，他不想让这天真的小孩知道太多人心的诡诈。

小孩却又问他。

“你呢？你对朋友好不好？”他问的话很奇怪：“如果你有个朋友需要你帮助，想要你去看看他，你肯不肯去？”

小方回过头，看着他：“如果我肯去，又怎么样？”

“你肯去，现在就跟我走。”

“跟你走？”小方问：“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我就是你那个朋友叫我来找你的。”小孩说：“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一夜。”

小方更惊讶：

“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小孩道：“你姓方，别人都叫你要命的小方。”

“我那个朋友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我替他保守秘密，我已经答应了他。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小方的好奇心无疑已被引起。

一罐小虫，一个小孩，一个需要他帮助的朋友，一件宁死也不能说出的秘密。

他从未想到这些事居然能联在一起，他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好。”小方忽然下了决心：“我跟你去，现在就去。”

小孩却又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

“我能替你的朋友保守秘密，你呢？”他问小方：“你能不能替朋友保守秘密？”

小方点头。

小孩忽然跳起来，用一只脏得出奇的小手，拉起小方的手：“你跟我来！”

二

远处钟鼓齐鸣，一声声梵唱随风飘来，宝塔的尖顶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天空澄蓝，阳光艳丽，充满了神圣庄严肃穆的景象。

肮脏的小巷里，却挤满了各式各样卑贱平凡穷困龌龊的人，他们的神佛好像并没有听到他们的祈求祷告，并没有好好的照顾他们。

但是他们从不埋怨。

小孩拉着小方的手，穿着人群，穿过小巷，来到一座宏大壮丽的寺院。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大昭寺。”

到太昭寺来干什么？那个神秘的朋友是不是在大昭寺等他？

小孩好像故意不让小方再问，很快的拉着他，从无数虔诚的香客中挤了进去。

他明明是个小孩子，可是他做出来的事却不像小孩做的。

壮丽的寺院，光线却十分阴森幽暗，数千支巨烛和用牛油做燃料的青铜灯，在风中闪动着神秘的火焰。

高耸的寺墙上，有无数神龛，供奉着面目狰狞的巨大七色神像，在闪动的烛火中，更显得诡秘可怖。

也许就是这种力量，才能使人们的心神完全被拘摄，完全忘记自我。有的香客脚上甚至拖着沉重的铁镣，在佛堂里爬行。

小方了解他们这种行为，世上有很多人都希望能借肉体上的苦痛，消除心上的愧疚罪孽。

他自己也彷佛沉浸入这种似真似幻、虚无玄秘的感觉中。

他忽然了解到宗教力量的神奇伟大。

空气中氤氲着酸奶和香烛的气味，风中回荡着钟鼓铜钹声，沉重的阴影中灯火摇曳。低沉快速的经咒声随着佛前的祈祷轮响动。

小孩忽然停下来，停在石壁上一个穹形的石窟前。

石窟里有一幅色彩鲜艳，但却恐怖之极的壁画，画的是一个狰狞妖异的罗剎鬼女，正在吸吮着一个凡人的脑髓。

精密细致的画功，看来栩栩如生，小方虽然明知这只不过是幅图画，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小孩忽又问他：“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罗剎鬼女为什么要吸他的脑？”

小方不知道。

“因为他是个不守信的人。”小孩说：“他答应为他的朋友保守秘密，却没有做到。”

小方苦笑。

“你好像不太相信我。”

“我们还不是朋友，我不能信任你。”

小孩的大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你要我带你去，一定要在这里先立个誓，如果你违背了誓言，终生都要像这个人一样，受罗剎鬼女恶毒的折磨。”

那个朋友究竟是谁？行踪为什么要如此诡秘？

小方立下了一个毒誓。

他不怕神鬼的报应，他从未出卖过别人，他这一生中，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自己。

小孩笑了，真心的笑了。

“你果然是个好人。”他又拉起小方：“现在我真的带你去了。”

“到哪里去？”

“到鸟房去。”小孩说：“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在那里。”

三

鸟房是栋奇怪的木房，建造在一片凸起的山岩上，几棵巨大的树木间。

木房的四周都有栏杆，屋檐鸟翅般向外伸起，檐下排满了鸟笼。

手工精细的鸟笼里，鸟声啁啾，有的鸟小方非但不知名，连看都没看见过。

“这些鸟笼都是我做的。”

小孩的眼中闪着光，显然在为自己而骄傲：“你看不看得出它们有什么特别地方？”

小方已经看出来，这些鸟笼虽然也有“门”却都是开着的。

“我不愿把牠们当囚犯一样关在笼子里，只要牠们高兴，随时都可以飞出去。”小孩说：“可是飞走的往往又会飞回来。”

他肮脏的脸上露出光辉的笑容：“因为牠们也知道我是牠们的朋友。”

小方忍不住问：“我那个朋友呢？”

小孩指着一扇很窄很窄的木门：“你的朋友就在里面。”

木屋里宽大空阔，四壁的木板都已很陈旧，有的甚至已干裂，无疑已是栋多年的老屋，远在这小孩出世前就已建起。

宽大的木屋里，只有一张低矮的木桌，一个巨大的火盆，和一个人。

火盆上支着烧烤食物的铁架，人就坐在地上，背对着门。

小方进来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

他的背影很瘦，双肩斜斜下削，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世上彷佛已很少人能惊动他，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你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江湖人，你从一个人的背影，也能看出很多事。

小方的经验虽然并不十分多，可是他一看见这个人的背，就立刻确定了一件事——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更不认得这个人。

只要是他认得的人，看见背影，也就一定能认得出。

他想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朋友。

谁也不会跟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交上朋友。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称小方的朋友？为什么要一个小孩带小方来见他？

剑客无泪

一

小方站住。

他走动时轻捷灵敏，就像是一根石桩钉入大地。

他已经有了准备，准备应付任何一种突发的危机。

他没有先发动，只认为这个人看来并不是危险的人，他只说：“我就是小方，我已经来了。”

这个人还是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抬起他的手，指着桌子对面，轻轻的说了一个字：“坐。”

他的声音显得很微弱，他的手上缠裹着白布，隐隐有血迹渗出。

这个人无疑受了伤，伤得不轻。

小方更确信自己绝不认得这个人，但他却还是走了过去。

这个人绝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戒备警惕都已放松。

他绕过低矮的木桌，走到这个人面前。

就在他看见这个人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冰冷的脚底。

小方见过这个人，也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虽然是小方的仇敌，但是他如果要将小方当作朋友，小方也绝不会拒绝。

有种人本来就是介于朋友与仇敌之间的。一个值得尊敬的仇敌，有时甚至比真正的朋友更难求。

小方一直尊重这个人。

他刚才没有认出这个人，只因为这个人已经完全变了，变得悲惨而可怕。

绝代的佳人忽然变为骷髅，旷世的利器忽然变为锈铁。

虽然天意难测，世事多变，可是这种变化仍然令人难免伤悲。

小方从未想到一位绝代的剑客竟会变成这样子。

这个人竟是独孤痴！

二

小方也痴。

非痴于剑，乃痴于情。

剑痴永远不能了解一个痴情的人消沉与悲伤，但是真正痴情的人，却绝对可以了解一个剑痴的孤独、寂寞和痛苦。

剑客无名，因为他已痴于剑，如果他失去了他的剑，心中会是什么感受？

如果他失去了握剑的手，心中又是什么感受？

小方终于坐下。

“是你。”

“是我。”独孤痴的声音平静而衰弱：“你一定想不到是我找你来的。”

“我想不到。”

“我找你来，因为我没有朋友，你虽然也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小方没有再说什么。

有很多事他都可以忍住不问，却忍不住要去看那只手——那只握剑的手。

那只现在已被白布包缠着的手。

独孤痴也没有再说什么，忽然解开了手上包缠着的白布。

他的手已碎裂变形，每一根骨头几乎都已碎裂。

剑就是他的生命，现在他已失去了握剑的手——才子已无佳句，红粉已化骷髅，百战成功的英雄已去温柔乡住，良驹已伏枥，金剑已沉埋。

小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一种尖针刺入骨髓般的酸楚。

独孤痴已经变了，变得衰弱憔悴，变得光芒尽失，变得令人心碎。

他只有一点没有变。

他还是很静，平静、安静、冷静，静如盘石，静如大地。

剑客无情、剑客无名、剑客也无泪。

独孤痴的眼睛里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只碎裂的手。

“你应该看得出我这只手是被人捏碎的。”他说：“只有一个人能捏碎我的手。”

只有一个人，绝对只有一个人，小方相信，小方也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

独孤痴知道他知道。

“卜鹰不是剑客，不是侠客，也不是英雄，绝对不是。”

“他是什么？”小方问。

“卜鹰是人杰！”独孤痴仍然很平静：“他的心中只有胜，没有败，只许胜，不许败，为了求胜，他不惜牺牲一切。”

小方承认这一点，不得不承认。

“他知道自己不是我的敌手。”独孤痴道：“他来找我求战时，我也知道他必败。”

“但是他没有败。”

“他没有败，虽然没有胜，也没有败。他这种人是永远不会败的。”独孤痴又重复一遍：“因为他不惜牺牲一切。”

“他牺牲了什么？”小方不能不问：“他怎么牺牲的？”

“他故意让我一剑刺入他胸膛。”独孤痴道：“就在我剑锋刺入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捏住了我的手，捏碎了我的这只手。”

他的声音居然还是很平静：“那时我自知已必胜，而且确实已经胜了，那时我的手中剑锋都已与他的血肉交会，我的剑气已衰，我的剑已被他的血肉所阻，正是我最弱的时候。”

小方静静的听着，不能不听，也不想不听。

独孤痴一向很少说话，可是听他说的话，就像是听名妓谈情，高僧说禅。

“那只不过是一剎那间的事。”独孤痴忽然问：“你知不知道这一剎那是多久？”

小方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剎那”非常短暂，比“白驹过隙”那一瞬还短暂。

“一剎那是佛家语。”独孤痴道：“一弹指间，就已六十剎那。”

他慢慢的接着道：“当时生死胜负之间，的确只有“一剎那”三个字所能形容，卜鹰抓住了那一剎那，所以他能不败。”

一剎那间就已决定生死胜负，一剎那间就已改变一个人终生的命运。

这一剎那，是多么惊心动魄！

但是独孤痴在谈及这一剎那时，声音态度都仍然保持冷静。

小方不能不佩服他。

独孤痴不是名妓，不是高僧，说的不是情，也不是禅。

他说的是剑，是剑理。

小方佩服的不是这一点，独孤痴应该能说剑，他已痴于剑。

小方佩服的是他的冷静。

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小方自己就不能。

独孤痴彷佛已看穿他的心意。

“我已将我的一生献于剑，现在我说不定已终生不能再握剑，但是我并没有发疯，也没有崩溃。”他问小方：“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小方承认。

独孤痴又问：“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倒下去？”

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卜鹰虽然捏碎了我握剑的手，却捏不碎我心中的剑意。”独孤痴道：“我的手中虽然已不能再握剑，可是我心中还有一柄剑。”

“心剑？”

“是。”独孤痴道：“心剑并不是空无虚幻的。”

他的态度真诚而严肃：“你手中纵然握有吹毛断发的利器，但是你的心中若是无剑，你手中的剑也只不过是块废铁而已，你这个人也终生不能成为真正的剑客。”

“以心动剑，以意伤敌。”

这种剑术中至高至深的境界，小方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但是他也知道，一个真正的剑客，心与剑必定已融为一体。

人剑合一，驭气御剑。

是剑客所必须达到的境界，否则他根本不能成为剑客。

独孤痴又道：“卜鹰虽然没有败，但是他也没有胜，就在我这只手被他捏碎的那一剎那，我还是可以将他刺杀于我的剑下。”

“你为什么没有刺杀他？”小方问。

“因为我的心中仍有剑。”独孤痴道：“我也跟他一样，我们的心中并没有生死，只有胜负。我们求的不是生，而是胜，我并不想要他死，只想击败他，真正击败他，彻底击败他。”

小方看看他的手：“你还有机会能击败他？”

独孤痴的回答充满决心与自信。

“我一定要击败他！”

小方终于明白，就因为他还有这种决心与自信，所以还能保持冷静。

独孤痴又道：“就因为我一定要击败他，所以才找你来，我没有别的人可找，只有找你。”

他凝视着小方：“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绝不能泄露我的秘密，否则我必死。”

“你必死？”小方道：“你认为卜鹰会来杀你？”

“不是卜鹰，是卫天鹏他们。”

独孤痴看看自己的手：“他们都认为我已是个无用的废人，只要知道我的下落，就绝不会放过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而且从未将他们看在眼里。”

“所以他们恨你。”小方道：“我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恨你，又恨又怕。现在你已经没有让他们害怕的地方，他们当然要杀了你。”

“所以我找你来。”独孤痴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做两件事！”

“你说！”

“我需要用钱，我要你每隔十天替我送三百两银子来，来的时候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独孤痴并没有说出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多银子，小方也没有问。

“我还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他居然要小方去替他杀人！

“我们不是朋友，身为剑客，不但无情无名无泪，也没有朋友。”独孤痴道：“我们天生就是仇敌，因为你也学剑，我也想击败你，不管你替我做过什么事，我还是要击败你。”

他慢慢的接着道：“你也应该知道，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

小方知道。

“所以你可以拒绝我，我绝不怪你。”独孤痴道：“我要你做的事并不容易。”

这两件事的确不容易。

每隔十天送三百两银子，这数目并不小，小方并不是有钱人，事实上，现在他根本已囊空如洗。

小方也不是个愿意杀人的人。

他应该拒绝独孤痴的，他们根本不是朋友，是仇敌。

他很可能会死在独孤痴的剑下，他们初见时他就已有过这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他无法拒绝他。

他无法拒绝一个在真正危难时还能完全信任他的仇敌。

“我可以答应你。”小方道：“只不过有两件事我一定要先问清楚。”

他要问的第一件事是：“你确信别的人绝不会找到这里来？”

这地方虽然隐秘，但并不是人迹难至的地方。

独孤痴的回答却很肯定：“这地方以前的主人是位隐士，也是位剑客，他的族人们都十分尊敬他，从来没有人来打扰过他。”独孤痴道：“更没有人想得到我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那位隐士剑客就是死在我剑下的。”独孤痴道：“两个月前，我到这里来，将他刺杀于外面的古树下。”

小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道：“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儿子？”

“是。”

“你杀了他的父亲，却躲到这里来，要他收容你，为你保守秘密？”

“我知道他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独孤痴道：“因为他要复仇，就绝不能让我死在别人的手里，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传授他可以击败我的剑法。”

“你肯将这种剑法传授他？”

“我已答应了他。”独孤痴淡淡的说：“我希望他能为他父亲复仇，也将我同样刺杀于他的剑下。”

小方的指尖冰冷。

他并不是不能了解这种情感，人性中本来就充满了很多这种尖锐痛苦的矛盾。就因为他了解，所以才觉得可怕。

独孤痴一定会遵守诺言，那个孩子将来很可能变成比他更无情的剑客。迟早总有一天会杀了独孤痴，然后再等着另一个无情的剑客来刺杀他。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生命绝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一样。

他们活着，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达到一个目的，除此之外，任何事他们都绝不会放在心上。

三

门外阳光遍地，屋檐下鸟语啁啾。生命本来如此美好，为什么偏偏有人要对它如此轻贱？

小方慢慢的站起来，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了：一件事，两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我去杀人？”他问：“你要我去杀谁？”

“因为他若不先死，我就永远无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独孤痴先回答前面一个问题：“只有卜鹰能捏碎我握剑的手，这个人却折断我心中的剑。”

心中本无剑，如果剑已在心中，还有谁能折断？

要折断人的心剑，必定先要让那个人心碎，无情无名无泪的剑客，心怎么会碎？

独孤痴冷漠的双眼中，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就像是一柄已杀人无算的利器，忽然又被投入铸造它的洪炉中。

谁也想不到他眼中会现出如此强烈痛苦炽热的表情：“是个女人，是个魔女，我只要一见到她，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虽然我明知她是个这样的女人，却还是无法摆脱她，她若不死，我终生还要受她的折磨奴役。”

小方没有问这个女人是谁。

他不敢问。

他内心深处忽然有了种令他自己都怕得要命的想法。

他忽然想起了古寺幽火闪动照耀下的那幅壁画上，那个吸吮人脑的罗剎鬼女，那张狰狞丑恶的脸，彷佛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一张纯洁美丽的脸。

独孤痴又开始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她一定也到了拉萨，因为她绝不会放过卜鹰，也绝不会放过我。”

小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

“因为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独孤痴道：“她一定会跟卜鹰到拉萨来，她在拉萨也有个秘密的地方藏身。”

“在哪里？”

“就在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避寒的“红宫”旁，一间小小的禅房里。”独孤痴道：“只有她能深入布达拉宫的中心，因为喇嘛们也是男人，绝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的要求。”

小方已经走出去。

他不想再听，不想听独孤痴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

可是独孤痴已经说了出来。

“她的名字叫波娃。”他的声音中也充满痛苦：“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现在就得去替我杀了她！”

杀搏

一

门外依旧是阳光遍地，屋檐啁啾，可是生命呢？

生命是否长的如此美好？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谁都无法避免的痛苦与矛盾？

小方慢慢的走出来，那孩子仍然站在屋檐下，痴痴的看着一个鸟笼，一只鸟，也不知是山雀，还是画眉？

“牠是我的朋友。”孩子没有回头看小方，这句话却无疑是对小方说的！

“我知道。”小方说：“我知道牠们都是你的朋友。”

小孩忽然叹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充满成人的忧郁。

“可是我对不起牠们。”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迟早总有一天，牠们会全都死在独孤痴的剑下。”小孩轻轻的说：“只要等到他的手可以握剑时，就一定会用牠们来试剑的。”

“你怎么知道？”小方问。

“我父亲要我养这些鸟，也是为了要用牠们来试剑的。”小孩道：“有一次他曾经一剑斩杀了十三只飞鸟，那天晚上，他就死在独孤痴剑下。”

他虽然是个孩子，可是他的声音却已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了解，死，本来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

巅峰往往就是终点，一个剑客到了他的巅峰时，他的生命往往也到了终结。

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风在树梢，人在树下。

小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牠们虽然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说不定也有一天会用牠来试剑的。”

小孩也沉默了很久，居然慢慢的点了点头：“不错，说不定，我也会用牠们来试剑的。”

小方道：“你亲眼看见他杀了你父亲，明知他要杀你的朋友，却还是收容了他？”

小孩道：“因为我也想做他们那样的剑客。”

小方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剑客。”

小孩忽然回过头去，盯着小方！

“你呢？”

小方没有回答。

他已走出古树的浓荫，走到阳光下。他一直往前走，一直没有回头，因为他根本无法决定这个问题。

二

大昭寺外的八角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

久已被油烟熏黑的阴黑店铺里，有来自四方，各式各样的货物：豹皮、虎皮、黑貂皮、山貂皮，各种颜色的“卡契”和丝缎，高挂在货架上，来自波斯天蓝的布匹和地毯满柜台。

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积如山，从藏东来的麝香，从尼泊尔来的香料、蓝靛、珊瑚、珍珠、铜器，从中土来的瓷器、珊瑚、琥珀、刺绣、大米，从蒙古来的皮货和鞍货，换走了各种此地的名产，换来了藏人的富足。

“鹰记”无疑是所有商号中最大的一家。

——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

——婆娃是个魔女，从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

——你既然已答应我，现在就应该去替我杀她！

小方什么都没有想。

他既不能去问卜鹰，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那所避寒的红宫。

他只有先回到“鹰记”，他想问朱云借三百两银子。

他相信朱云一定不会拒绝。

但是朱云还没有等到他开口，就先告诉他：“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什么人？”小方问，“在哪里？”

“就在这里！”

小方立刻就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人，脸色看来虽然有些憔悴，可是服饰华丽尊贵，态度庄重沉着。在他族人中，他的地位无疑要比大多数人都高得多。

他是藏人，说的是汉语，艰涩而生硬。小方说一句，他才说一句。

“我姓方，我就是小方。”小方问：“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是。”

“可是我不认得你。”

“我也不认得你。”这人盯着小方：“你也不认得我。”

小方又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这人忽然站起，走出了“鹰记”。走出了“鹰记”，走出门后才回头。

“你要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你就跟我来！”

他站起来之后，小方才发觉他的身材很高大，比一般人都高得很多。

外面就是拉萨最繁华的街道，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行人。

他走到街道上，就像是一只仙鹤走入了鸡群。有很多人看见了他，脸上都立刻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向他恭敬行礼。

有些人甚至立刻就跪下去吻他的脚。

他完全没有反应，显然久已习惯接受别人对他的崇拜尊敬。

——这个人究竟是谁？

小方跟着他走了出去，刚走到一家贩卖“酥油”和“葱泥”的食物店铺外，刚嗅到那种也不知道是香是臭，却绝对能引起人们食欲的异味时，就已经有二三十件致命的暗器，打向他的要害。

是二十七件暗器，听起来却只有一道风声，看起来也只有三道光芒。

二十七件暗器，分别打向小方的三处要害——咽喉、心口、肾囊。

暗器歹器，出手更歹毒。

二十七件暗器，绝对是从同一个方向打过来的，就是从走在小方前面，那个装饰华贵，态度高雅，而且非常受人尊敬的年轻人手里打出来的。

这么样一个高尚尊贵的人，为什么要用如此阴狠歹毒的方法暗算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小方没有问，也没有被打倒。

他经历过的凶险暗算已够多了，他随时都在保持着警觉。

暗器打来时，他已扯下刚才走过的一家店铺门外挂着的一条波斯毛毡。

二十七件暗器，全都打在这条手工精细，织法紧密的毛毡上，没有一件暗器穿过毛毡。

走在小方前面的这个年轻人，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小方也仍然不动声色，回身将毛毡挂在原来的地方，又跟着这个人往前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是小方心里并没有他外表看来那么平静，因为他已看出这个人是高手，很可能就是他入藏以来，遇见最可怕的一个对手，甚至比卫天鹏更可怕。

卫天鹏的刀虽然可怕，拔刀的动作虽然迅速正确，可是他在拔刀前，右肩总是难免要先耸起。

他的箭虽然可怕，可是他在发箭以前，一定要先弯弓。

纵然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在他们发出致命的一击前，通常都难免会有被人看出来的准备动作。

这个人却没有。

他发出那二十七件致命的暗器时，他的头没有回过来，肩也没有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扬起。

他手臂上的骨节，手腕上的关节，好像都能够随意弯曲扭动，从任何人都很难想象到的部位，运用任何人都很难运用出的力量，发出致命的一击，令人防不胜防。

三

天空澄蓝，远处积雪的山巅在蓝天下隐约可见。他们已走过繁荣的街市，走入了荒郊。

从小方现在站着的地方看过去，看不见别的人，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小方唯一能看见的人，就是现在已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的人。

这个人正在用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他。一个互相都不认得的陌生人，本来绝对不应该存有这种眼色。

“我叫普松。”这个人忽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小方从未听过这名字。

普松说出来的第二句话更惊人。

“我来找你，”他说：“因为我要你死！”

他说的汉语生硬艰涩，可是这个“死”字用这种口音说出来，却显得更有决心，更有力量，更令人惊心，也更可怕。

小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要我死，刚才我差一点就死在你手里。”

“你是剑客，你应该明白。”普松道：“剑客要杀人，只要能杀死那个人就好，随便用什么手段都没有关系。”

他用的词句词汇都很奇怪：“你是剑客，随时都可以杀人，随时都可以被人杀，你杀了人，你不会怪你自己，你被人杀，也不应该怪别人。”

小方苦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剑客？”

“我不认得你，但是我听人说过你，你是中土有名的剑客。”普松的态度严肃庄重，绝没有丝毫轻佻讥刺之意。

他慢慢的接着说：“你是剑客，剑客的剑，就是人的手，每个人的手都应该长在身上；每个剑客的剑也都应该在身上，可是你没有。”

剑客的剑，就像是人的手。

普松的话虽然艰涩难懂，但是谁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你练的是剑，你杀人用剑。”普松道：“我不练剑，我杀人不用剑，我用手就能杀人。”

他伸出了他的手。

他的手伸出来时，还是一只很普通的手，忽然间他的手心就已变为赤红，红如夕阳，红如鲜血，红如火焰。

普松慢慢的接着说：“我还有手，你却没有剑了，所以我不会死，我要你死！”

小方从未听见过任何人能将这个“死”字说得如此冷酷沉郁。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已感觉到死的阴影？

他为什么要杀小方？是他自己要杀小方，还是别人派他来的？

以他的武功和气质，绝不可能做卫天鹏那些人的属下。

他自己根本从未见过小方，也不可能和小方有什么势必要用“死”来解决的恩怨仇恨。

这些问题小方都想不通，小方只看出了一点。

这个人的掌力雄厚邪异，如果不是传说中的“密宗大手印”那一类功夫，想必也很接近。

这种掌力绝不是小方能够用肉掌抵抗的。

他的剑不在他身边，因为他从未想到在这陌生的地方，也有必须用剑的时候。

他能用什么对付普松的这一双血掌？

四

阳光普照的大地，忽然充满杀机，在死亡阴影下，连阳光都变得阴森黯淡了。

普松向小方逼进。

他的脚步缓慢而沉稳。

有种人只要一下决心开始行动，就没有人能让他停下来。

普松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已下定决心，决心要小方死在他掌下，他心中的阴影只有“死”才能驱散。

小方一步步向后退。

他无法对付普松的这一双血掌，他只有退，退到无路可退时为止。

现在他已无路可退。

他已退到一株枯树下，枯树阻断了他的道路，树已枯死，人也将死。

就在这一剎那间，他心里忽然闪出了一丝灵机——在生死将分的这一剎那间，本就是人类思想最敏锐的时候。

心剑！

他忽然想起了独孤痴的话。

——你掌中纵然握有吹毛断发的利器，但是你的心中若是无剑，你掌中的利剑也只不过是块废剑而已。

这是剑术中至高至深的道理，这道理如果用另一种方法解释，也同样可以存在。

——你掌中虽然无剑，但是你的心中如果有剑，纵然是一块废铁，也可以变成杀人的利器。

人已逼近。

普松忽然发出低吼如狮，全身的衣衫忽然无风而动，震荡而起。

他已振起了全力，作致命的一击。

他的血掌已击出！

就在这一剎那间，小方忽然反手拗断了一根枯枝，斜斜的刺了出去。

在这一剎那间，这根枯枝已不是枯枝，已经变成了一柄剑。

无坚不摧的杀人利剑。

因为他心里已没有将这根枯枝当作枯枝，他已将它当作了一柄剑，全心全意的将它当作了一柄剑，他的全身精气都已实注在这柄剑上。

这一剑看来虽然空灵缥缈虚无，可是他一剑刺出，普松的血掌竟已被洞穿。

他的手乘势往前一送，他的“剑”又刺入了普松的眼。

普松的血掌竟被这一根枯枝钉在自己的眼睛上！

鲜血飞溅，人倒下，一倒下就不再动。

等到有风吹过的时候，小方才发觉自己的衣衫都已湿透。

他自己也想不到，他这一剑有这样的威力，因为这一剑并不是用他的手刺出的，而是用心刺出的。

在这一剑刺出的那一剎那，他的心、他的手、他的人，已完全和他的剑融为一体。

在这一剎那间，他的精气贯通，人神交会，他把握住这一剎，刺出了必杀必胜的一剑。

这就是“心剑”的精义。

五

但是普松并没有死。

小方忽然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彷佛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波娃……波娃……”

小方的心抽紧，立刻俯下身，用力抓起了普松的衣襟！

“是不是波娃要你来杀我的？”他的声音嘶哑：“是不是？”

普松眼睛里一片虚空，喃喃的说：“她要我带你去见她，我不能带你去见她，我宁可死。”

他用的词句本来就很艰涩难解：“我不能要你死，我自己死，等我死了，你才能去见她。我活着时，谁也不能把她抢走！”

小方的手放松了。

他忽然了解普松心里的阴影是怎么会存在的。

只有最强烈痛苦的爱，才能带来如此沉郁的阴影。

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爱，同样的强烈，使得小方忽然对这个人，生出种说不出的怜悯哀伤。

普松忽然从心的最深处吐出口气：

“我已将死，你可以去了。”

他挣扎着，拉开刚才已经被小方抓紧了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黄色袈裟。

直到此刻，小方才看出他是个僧人。

看他的气度和别人对他的尊敬，他无疑是位地位极高的喇嘛。

但是他也像其他那些凡俗的人一样，宁愿为一个女人而死。

——她不是女人，她是个魔女，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小方的心在刺痛。

“你要我到哪里去？”

普松从贴身的袈娑里，拿出个金佛。

“你到布达拉宫去，带着我的护身佛去，去求见“噶伦喇嘛”，就说我……我已经解脱了。”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心中的阴影只有死才能驱散，他心中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脱。

——他是不是真的已解脱了？他死时心中是否真的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这问题有谁能回答？

他把这问题留给了小方。

高僧的赌约

一

“噶伦喇嘛”是在雄奇瑰丽的布达拉宫，一个阴暗的禅房中接见小方的。

在这古老而神秘的宗教传统中，噶伦喇嘛不仅必须是位深通佛理的高僧，也是治理万民的大吏，地位仅次于他们的活佛达赖。

但是他的人却像这间禅房一样，显得阴暗衰老、暮气沉沉。

小方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他，更想不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盘膝坐在一张古老破旧的禅床上，接过小方交给他的金佛，默默的听小方说出来意，满布皱纹的瘦脸上，始终带着种正在深思的表情，却又彷佛全无表情，因为他的思想已不能打动他的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等小方说完后，噶伦喇嘛才开口：“我也知道普松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脱。”

他的声音衰弱、缓慢、迟钝，说出的汉语却极流利准确：“我只问你，是不是你杀了他的？”

“是。”小方道：“我不能不杀他，当时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不死，我就要死。”

“我相信你，我看得出你是个诚实的人。”噶伦喇嘛道：“你还年轻，你当然不想死。”

他用一双温和黯淡的眼睛凝视小方：“所以你也不该来的！”

小方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普松为什么要你来？”

“他要我来见波娃。”

“你错了。”噶伦喇嘛淡淡的说：“因为你不知道我们的教义和中土不同，我们不戒杀生，因为不杀生就不能降魔，我们对付妖魔、罪人、叛徒、仇敌的方法只有一种，同样的一种。”

“哪一种？”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噶伦喇嘛的态度还是很平静：“我们相信这是唯一有效的方法，自古以来就只有这一种。”

他慢慢的接着道：“所以现在你应该已明白，普松要你来，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杀你替他复仇的。”

小方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普松无论是死是活，都不愿让他见到波娃。

噶伦喇嘛仍在凝视着他，眼色还是那么温和，但却忽然说出一句比刀锋更尖锐的话。

他忽然问小方：“你信不信我在举手间就能杀了你？”

小方拒绝回答。

他不信，但是他已经历过太多令人无法置信的事。

在这神秘而陌生的国土上，在这神秘而庄严的宫殿里，面对着这么样一位神秘的高僧，有很多他本来绝不相信的事现在都已不能不信。

噶伦喇嘛又道：“墙上有剑，你不妨解下来。”

小方回过头就看到墙上悬挂着一柄尘封已久的古剑。

他解下了这柄剑。

形式奇古的长剑，份量极重，青铜剑锷和剑鞘吞口上已生绿锈，看来并不像是柄利器。

噶伦喇嘛道：“你为什么不拔来看看？”

小方拔剑。

剑身彷佛也已锈住，第一次他竟没有拔出来，第二次他再用力，突然间，“呛啷”一声龙吟，长剑脱鞘而出，阴暗的禅房里立刻布满森森剑气，连噶伦喇嘛的须眉都被映绿。

小方忍不住脱口而呼：“好剑！”

“这的确是柄好剑。”噶伦喇嘛道：“你能杀普松，练剑至少已有十年，应该能看出这是柄什么剑。”

这是柄很奇怪的剑，份量本来极重，可是剑锋离鞘后，握在手里，又彷佛忽然变得极轻，剑锋本来色如古松的树干，剑光却是碧绿色的，就像是青翠的松针。

小方试探着道：“这是不是春秋战国时第一高人赤松子的佩剑？”

“是的，这柄剑就是赤松。”噶伦喇嘛道：“虽然没有列入当世七柄名剑中，但那只因为世人多半以为它已被沉埋。”

“可是故死相传，赤松的光芒本该红如夕阳，现在为什么是碧绿色的？”

“因为它有十九年未饮人血。”噶伦喇嘛道：“杀人无算的利器神兵，若是多年未饮人血，不但光芒会变色，而且会渐渐失去它的锋利，甚至会渐渐变为凡铁。”

“现在它是不是已经到了要渴饮血的时候？”小方问。

“是的。”

“饮谁的血？”小方握紧剑柄。

“我的血。”噶伦喇嘛道：“佛祖能舍身喂鹰，为了这种神兵利器，我为何不能舍弃这副臭皮囊？”

他的声音和态度都完全没有变化，看来还是那么衰弱，却也温和平静。

小方握剑的手放松了。

“你要我用这柄剑杀了你？”

“是的。”

“你本来要杀我的。”小方问：“现在为什么要我杀你？”

噶伦喇嘛淡淡的说：“我已是个老人，久已将生死看得很淡，我若杀了你，绝不会为你悲伤，你若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他说的话中彷佛另有深意：“所以我不妨杀了你，你也不妨杀了我。”

小方又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能杀你，就不妨杀了你，不能杀你，就得死在你手里？”

噶伦喇嘛不再回答，这问题根本不必回答。

小方握剑的手又握紧。

噶伦喇嘛忽然咽了口气，喃喃道：“良机一失，永不再来，再想回头，就已万劫不复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闭上眼睛，连看都不再看小方一眼。

小方却不能不看他。

他的确已是个老人，的确已不再将生死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死已不再是个悲剧，因为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伤害他，连死都不能。

小方吐出口气，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刺的是心脏。

小方确信自己的出手绝对准确，刺的绝对是在一剎那间就可以致人于死的部份，他不想让这位高僧临死前再受痛苦。

想不到他这一剑竟刺空了。

他明明看见噶伦喇嘛一直都静静的坐在那里，明明已避不开他这一剑。

可是他这一剑偏偏刺空了。

二

噶伦喇嘛确实没有动，绝对没有动。

他的身子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两条腿还是盘着，脸还是在那一片阴影里，眼睛还是闭着。

可是就在剑锋刺来的这一剎那，他的心脏的部位忽然移开了九寸。

他全身都没有动，就只这一个部位忽然移开了九寸。

在这一剎那间，他身上的这一部份就像是忽然跟他的身子脱离了。

剑锋只差半寸就可以刺入他的心脏，可是这半寸就已远隔天人，远隔生死；虽然只差半寸，却已远如千千万万里之外，可望而不可及的花树云山。

一剑刺空，小方的心也好像忽然一脚踏空，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噶伦喇嘛已伸出手，以拇指扣中指，以中指跳弹剑锋。

“铮”的一声，火星四激。

小方只觉得虎口一阵剧震，长剑已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入了屋顶。

屋顶上有尘埃落下，落在他身上，一粒粒微尘，就像是一柄柄铁锤。

他已被打得不能动。

噶伦喇嘛终于又张开嘴，看着他，眼色还是同样温和阴暗。

他又问小方：“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相信我在举手间就能杀了你？”

小方已经不能不信。

他已发现这个衰老的僧人，才是他这一生中所遇见的第一高手，不但能随意控制自己的精气力量，连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都能随意变化控制。

小方竟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武功所击败的。

神秘的民族，神秘的宗教，神秘的武功。小方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噶伦喇嘛的回答也和他的武功同样玄秘。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来意。”噶伦喇嘛道：“你不是来看那个女人的，你是来杀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杀气。”噶伦喇嘛道：“只有决心要杀人的人，才有这种杀气，你自己虽然看不见，可是你一走入此门，我就已感觉到。”

小方不能再开口。

他整个人都已被震惊。

噶伦喇嘛又接着说下去：“我不杀你，只因为我要你去杀了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沉重：“只有她死，你才能生，只有她死，普松的死才有代价。”

他衰老的双眼中忽然射出精光，忽然厉声作狮子吼：“拔下这柄剑，用这柄剑去杀了她！用那魔女的血来饮饱此剑！”噶伦喇嘛厉声道：“你一定要切切牢记，这次良机再失，就真的要永沦苦狱，万劫不复了！”

这不是要求，也不是命令，这是个赌约。

高僧的赌约。

——你能杀她，你才能生，否则纵然活着，也与死无异。

这位神秘的高僧非但看出了小方的杀气，也看透了小方的心。

所以他与小方订下这个赌约。只有高僧才能订下的赌约。

这也是一位高僧的苦心。

小方是不是真的有决心去杀波娃？能不能忍心下手？

爱恨死生一线

一

小方是真的已下了决心要来杀波娃。

独孤痴和普松都绝对不是会说谎的人，说出来的话绝不含丝毫虚假。

他们已经证实了波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小方不能不信，所以也不能再让她活下去，否则又不知有多少男人要毁在她手里。

现在他已经面对波娃。

他的掌中有剑，剑锋距离她的心脏并不远，只要他的一剑刺出，所有的爱恨恩怨烦恼痛苦就全都结束了。就算他还是忘不了她，日子久了，也必将渐渐变得淡如烟云。

但是这一剑他偏偏刺不下去。

日色已渐渐西沉。

波娃也像那位神秘的高僧一样，静静的坐在一片惨淡的阴影里。

她看见小方进来，看见他手里提着剑，她当然也能看得出他的来意。

杀气虽然无声无影无形，却是绝对没法子可以隐藏的。

如果她还想分辩解说，还想用那种娇楚柔弱的态度来挑起小方的旧情，小方这一剑必定早已刺了出去。

如果她一见小方就投怀送抱，婉转承欢，小方也必定已经杀了她。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凝视着小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死。”

她第一句说的就是真话：“我要普松去找你，并不是为了要你来看我，而是为了要你的命。”

小方听着，等着她说下去。

真话虽然伤人，却没有被人欺骗时那种痛苦。

“我知道普松一定不会让你来见我，一定会杀你。”波娃道：“如果他不能杀你，就必将死在你手里。”

她淡淡的接着说：“他死了之后，你一定会来，噶伦喇嘛一定会杀了你替他报仇的，他们的关系就像是父子般亲密。”

这也是真话。

她已将每一种可能都计算过，她的计划本来无疑是会成功的。

波娃又叹了口气：“现在我才知道，我还是算错了一点。”波娃说：“噶伦喇嘛远比我想象中更精明、更厉害，居然能看穿我的用心。”

她又解释：“他平时从来没有理会我和普松的事，所以我才会低估了他，现在我才知道，他一直都对我痛恨在心，宁可放过你，也绝不肯让我称心如愿的。”

小方又沉默了很久才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波娃道：“我也知道现在已经没法子再骗你了。”

她声音忽然露出一点淡淡的哀伤：“你也不必再问我对你究竟是真是假，因为你是我的仇敌，我只有杀了你。”

小方记得卜鹰也说过同样的话。

敌友之间，绝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波娃又道：“所以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绝不怪你。”

小方下不了手。

不是不忍下手，是根本不能下手！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如果卜鹰真的是猫盗，如果波娃是为了捕盗而做这些事的，有谁能说她错？

为了达到目的，卜鹰岂非也同样做过一些不择手段的事？

独孤痴是剑客，剑客本无情，普松已出家为僧，更不该惹上情孽，就算他们是被她欺骗了，也只能说他们是咎由自取。

小方没有想到他自己。

每到这种生与死，是与非的重要分际时，他常常都会忘记他自己。

波娃凝视着他。

“你杀我也好，不杀我也好，我都不勉强你。”波娃道：“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提醒你。”

“什么事？”

“你不杀我，有人就要杀你！”波娃道：“我若不死，你一走出这间禅房，就必定死在噶伦喇嘛的剑下。”

“我知道。”小方说。

说出了这三个字，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爱与恨，是与非，生与死，本来就像是刀锋剑刃，分别只不过在一线间而已。

小方走出了禅房，就看见噶伦喇嘛已经在外面的小院中等着他。

二

日色渐暗，风渐冷。

噶伦喇嘛就站在一棵古树下，风动古树，大地不动。

这位高僧也没有动。

他看来虽然还是那么枯瘦老弱，但是他的安忍已能静如大地。

唯一的一点变化是，当他看到小方时，眼睛里彷佛也露出一抹怜悯和哀伤。

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算准小方是绝对下不了手的？

小方掌中仍有剑，剑光仍是碧绿色的。

噶伦喇嘛看着他手里的剑，淡淡的说：“名剑如良驹，良驹择主，剑也一样，你不能善用它，它就不是你的。”

“这柄剑本来就不是我的，是你的。”

噶伦喇嘛慢慢的伸出手：“不是你的，你应该还给我。”

小方丝毫没有犹疑，就将这柄剑还给了他。

这柄剑的锋利，绝不在他的“魔眼”之下，如果他掌中握有这样的利器，未必绝对不是噶伦喇嘛的敌手。

但他却彷佛完全没有想到噶伦喇嘛要他交还这柄剑，就是为了要用这柄剑杀他的。

他也没有逃走。

夕阳已隐没在高耸的城堡与连绵的雉堞后，只剩下惨碧色的剑光在暮色中闪动。

噶伦喇嘛忽然长长叹息：“你本来也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就好像普松一样，只可惜现在你也死了，我纵然不杀你，你也已和死人全无分别。”

他抬起头，凝视小方：“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小方立刻道：“有，我还有话说，还有事要问你。”

噶伦喇嘛道：“什么事？”

小方逼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恨波娃，恨她毁了你最亲近的人，你也恨你自己，因为你完全不能阻止这件事。”

他忽然提高声音，厉声问：“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这里？为什么不亲手杀了她？你究竟怕什么？”

噶伦喇嘛没有回答，没有开口，掌中的剑光却闪动得更剧烈。

难道他的手在抖？世上还有什么事可以使这位高僧震惊颤抖？

小方的话锋更逼人。

“你明明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那么普松根本就不会死。你心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非但不敢去杀波娃，甚至连见都不敢去见她。”

噶伦喇嘛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要我去杀了她？”他问小方：“如果我要杀你，是不是就应该先去杀了她？”

“是。”小方的回答直接明确。

他并不想要波娃死，可是他自己也不想死，他出了个难题给噶伦喇嘛。

他确信噶伦喇嘛也跟他一样，绝不会对波娃下手的，否则波娃早已死了无数次。

但是这次他又错了。

他刚说出了那个“是”字，噶伦喇嘛瘦弱的身子已像是一阵清风般从他面前掠过去，掠入那间禅房。

等他跟进去时，噶伦喇嘛掌中那柄惨碧色的长剑，剑锋已在波娃咽喉上。

三

剑光照绿了波娃的脸。她的脸上并没有一点惊慌恐惧的表情。

她不信噶伦喇嘛会下手。

“你想干什么？”波娃淡淡的问：“难道你想来杀我？难道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忘了我们之间的密约？”

“我没有忘。”

“那么你就该知道，你若杀了我，不但必将后悔终生，你的罪孽也永远没法子洗得清了。”

波娃说得很肯定，肯定得令人不能不吃惊。

她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魔女和一位高僧间，会有什么秘密的约定？约定的是什么事？

小方想不通，也不能相信。

可是噶伦喇嘛自己并没有否认。

“我知道我不能杀你的，但是我宁可永沦浩劫，也要杀了你。”

“因为普松是我的儿子。”噶伦喇嘛道：“我二十八年前，也遇到过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

波娃的脸色变了。

她并不是因为听见了这秘密而吃惊，而是因为她知道噶伦喇嘛既然肯将这秘密告诉她，就一定已经下了决心要置她于死地。

小方的脸色也变了。

他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但惊讶，而且悔恨，因为噶伦喇嘛的杀机是被他逼出来的。

他绝不能眼看着波娃因他而死。

这一剑还未刺下，小方已扑过去，右掌猛切噶伦喇嘛的后颈，左手急扣他握剑的手腕脉门。

噶伦喇嘛没有回头。

他以左手握剑，他的右臂关节忽然扭曲反转，反手打小方的腰。

任何人都绝对不会想到一个人的手臂竟能在这种部位扭转，从这种方向打过来。

小方也想不到。

他看见噶伦喇嘛的手臂扭转时，他的人已被击倒。

剑锋距离波娃的咽喉已不及两寸。

噶伦喇嘛这一剑刺得很慢，抑制多年的情感和爱心忽然涌发，他对波娃的仇恨也远比别人恨得更深。

他要看着这个毁了他儿子的魔女慢慢的死在他的剑下。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挽回波娃的性命了。

小方几乎已不忍再看，想不到就在这一剎那间，他忽然又看见了一道剑光闪电的飞来，直刺噶伦喇嘛后颈上的大血管。

这一剑来得太快，刺得太准。

噶伦喇嘛不得不救。

他的剑反手削去，迎上了这道凌空飞击的剑光，双剑相击，声如龙吟，飞激出的火星，就像是元宵夜时放出的烟火。

接着，又是“夺”的一声响，一柄剑斜斜的钉入了横梁。

只有剑，没有人。

这一剑竟是被人脱手飞掷出来的，人还在禅房外，脱手掷出的一剑，竟有这种声势，这种速度，噶伦喇嘛虽然还未见到这个人，已经知道他的可怕。

小方却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了，虽然他从未想到这个人会来救波娃，但是他认得这柄剑。

斜插在横梁上的剑，赫然竟是他的“魔眼”。

大漠之夜

一

阴暗的禅房，雪白的窗纸，窗户半开，剑自窗外飞来，人呢？

“魔眼”钉入横梁时，噶伦喇嘛已穿窗而出，小方只看见一道碧绿的剑光飞虹般穿出窗户。

他的人已看不见。

他枯瘦的身子已融入剑光中，他的人已与剑相合，几乎已达到传说中“身剑合一”的无上妙境。

他的“赤松”也是剑中的神品。卜鹰如果还在禅房外，用什么来挡这一剑？

小方忽然跃起，去摘梁上的剑，希望能及时将这柄剑交给卜鹰。

他的手还没有伸出去，横梁上的屋瓦忽然碎裂，一只手从破洞中伸下来，攫去了这柄剑。

一只瘦削而有力的手，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干净。

小方认得这只手，也曾紧握过这只手。

来的人果然是卜鹰！

卜鹰为什么要来救波娃？是为了小方？还是为了另一种至今没有人知道的原因？

小方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外面又响起了一声龙吟。

“赤松”与“魔眼”双剑再次相击，龙吟声还未停歇，小方也已到了禅房外。

暮色已深沉。

小方看不见卜鹰的人，也看不见噶伦喇嘛，只看见两道剑光游龙般盘旋飞舞，森森的剑气中，古树上的木叶萧萧而落，小方的衣袂也已被振起。

这是小方第一次看见卜鹰的剑术。

他练剑十余年，至今才知道剑术的领域竟是如此博大。

他痴痴的看着，只觉得手足冰冷，心也开始发冷，直冷到趾尖足底。

这一战谁能胜？

碧绿的剑气看来彷佛更盛于“魔眼”的寒光，飞旋转折间彷佛更矫捷灵动。

但是小方却忽然发觉胜的必是卜鹰。

因为“赤松”的剑气虽盛，却显得有些焦躁急进。

急进者必不能持久。

他果然没有看错，“赤松”剑上的光华虽然更鲜艳翠绿，剑风中却已没有那种凌厉的杀气了。

然后又是“呛”的一声龙吟，双剑三次相击。

龙吟声歇，满天剑光也忽然消失，古树上的木叶已秃，禅院中忽又变为一片死寂。

噶伦喇嘛不知何时已坐下，盘膝坐在落叶上，暮色中，又变得和小方第一眼看见他时那么平静阴暗衰弱。

“赤松”已不在他手里。

他的掌中无剑，心中也已无剑。

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位能以气摧剑杀人于霎眼间的剑客。他放下他的剑时，就已重入禅境，又变为一位心如止水的高僧。

他心里的戾气和杀机、情与仇、爱与恨，都已随着他的剑气宣泄而出，就在小方觉得他剑风中已无杀气时，他心中的禅境又进了一层。

卜鹰静静的站在他面前，静静的看着他，神色严肃恭谨，眼中充满尊敬，忽然合什顶礼。

“恭喜大师。”

“为何恭喜？何喜之有？”

“大师已在剑中悟道。”卜鹰道：“恭喜大师修为又有精进。”

噶伦喇嘛微笑，慢慢的阖上眼睛。

“你好。”他从容挥手：“你去。”

卜鹰还没有走，噶伦喇嘛忽又张开眼，大声作狮子吼：“为何要你去？为何我不能去？”

这两句话说出，他阴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层神秘宝光。

卜鹰再次合什顶礼，噶伦喇嘛已踏着落叶，走入深沉的暮色里。

夜空中忽然有星升起。

二

“赤松”还留在地上，光华碧绿的剑锋，已变得黯淡无光。

名剑正如剑客，也是不能败的。

卜鹰目送噶伦喇嘛的背影消失，忽然叹息：“他没有败。”卜鹰道：“就是败了，也不是败在我的剑下。”

“不是？”

“绝对不是！”卜鹰道：“他败，只因为他根本没有杀我的意思，只不过想用我激发他的剑气，泄出他心中的戾气与杀机。”

卜鹰慢慢的接着说：“他根本没有胜我之意，又怎么能算是败？”

小方明白他的意思。

安忍多年的高僧，忽然发觉心中竟有激情无法抑制时，往往在一瞬间就会坠入魔劫。

“魔”与“道”之间的距离，也正如爱与恨一样，仅在一线间。

现在剑客虽然已败，高僧却已悟道了。

卜鹰凝视着小方，眼中又露出欣慰之色，他看得出小方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小方的心却很乱。

他有很多话要问卜鹰，他已觉察到波娃和卜鹰之间，也有种至今还没有人知道的神秘关系。

他没有问，只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问。

卜鹰没有说，是不是也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说？

半开的窗户已阖起，禅房里没有燃灯，也没有动静，只有波娃一个人静坐在黑暗中。

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卜鹰慢慢的转过身，面对夜空中第一颗升起的大星，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打不开的结。”

小方承认。

卜鹰又沉默了很久：“如果你真想知道其中的秘密，就跟我走，可是我劝你，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次小方没有接受卜鹰的劝告。

他跟着卜鹰走了，走向东方的大星。

三

星光在沙漠中看来彷佛更明亮，他们已经在沙漠中奔驰了三天。

小方想不到卜鹰为什么又将他带入沙漠来，他也没有问。

他相信卜鹰这次一定会给他一个明确完整的答案，让他能解开心里的这个结。

他们快马奔驰，休息的时候很少，这三天中他们走的路，已经比上次十天中走得更多。

无情的沙漠还是同样无情，第三天的黄昏，他们又回到那一片风化的岩石间。

小方永远忘不了这地方，因为这里正是他初遇波娃的地方，也正是卫天鹏他们的驻扎地，现在那帐篷虽然已不知哪里去了，但那帐篷中发生的事，却是小方这一生永难忘怀的。

卜鹰已下马，和小方分享一块干牛肉和一袋青稞酒。

这三天他一直很少开口，但是每当酒后，小方就会听见他又在低唱那曲悲歌，那种男子汉的情怀，那种苍凉中带着豪迈的意境，总是比酒更令人醉。

“我们什么时候再往前走？”

“我们不再往前走了。”卜鹰回答：“这里就是我们的地头。”

“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小方又问。

这里既然是他们的目的地，难道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这里？

卜鹰还是没有把答案给他，却从马鞍旁的一个革囊里拿出了两把铁锄，抛了一把给小方。

他要小方跟他一起挖地。

难道他已将问题的答案埋藏在地下？

夜渐深。

他们挖得也渐深，已经挖过了一层松软沙砾，又挖过了一层风化的岩石。忽然间，“叮”的一声响，小方突然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锄头挖到了一层坚硬的金属。

然后他就看见了砂石中有金光在闪动。

是黄金！

这一片岩石间，地下全都是黄金。

卜鹰抛下锄头，面对小方道：“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富贵神仙吕三失劫的那三十万两黄金，全都在这里。

“是你埋在这里的？”

“是我。”卜鹰道：“我就是猫盗。”

小方虽然早已想到这一点，却还是不能不吃惊。

卜鹰凝视着他，慢慢的接着说：“我们那队伍里，每个人都是猫盗，他们才真正是久经训练、百战不死的战士，卫天鹏属下那些人跟他们比起来，只能算是初学刀剑的孩子。”

他声音中并没有讥诮之意，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卫天鹏找不到这批黄金，因为他想不到我们根本不想将这批黄金运出沙漠。”

“永远都不想运出去？”

“永远！”

卜鹰的回答极肯定，小方却更想不通了。

他们费尽苦心，盗劫这批黄金，当然是为了黄金的价值。

如果把黄金永远埋在地下，黄金岂非也变得和沙石尘土无异？

卜鹰不等小方问出来，已经先回答了这问题：“我们并不想要这批黄金，我们截下来，只不过因为我们也不能让吕三他们利用这批黄金去对付别人。”

“别人？”小方忍不住要问：“别人是些什么人？”

“就是这两天你天天都能看得见的那些人。”卜鹰道：“也就是波娃、班察巴那他们的族人和姐妹兄弟。”

“吕三为什么要对付他们？”小方又问：“准备怎么样去对付他们？”

卜鹰先要小方将挖掘出的沙石重新埋好，才开始叙说这件事：“他要推翻藏人已信奉数百年的宗教，要刺杀藏人心目中的活佛，要在这里建立他自己的霸业。”

这是个极庞大的计划，吕三不择手段来做这件事，只因为——他信奉的是拜火教，他想以狂热的拜火教来取代喇嘛在西藏境内的地位。

卜鹰的态度极严肃：“但是这里宗教信仰已在藏人心中根深蒂固，所以吕三这计划如果实现了，西藏境内必将永无宁日。”

“所以你们不能让他的计划实现。”

“绝不能！”卜鹰说得更坚决：“为了阻挠他，我们也不择一切手段，不惜牺牲一切。”

小方沉默，卜鹰又道：“第一个牺牲的就是波娃。”他说：“牺牲最大的就是她。”

“她才是班察巴那说的那个为了族人而牺牲自己的女人？”小方问：“不惜牺牲一切潜伏到吕三那组织内部去做奸细？”

“不错，她是的。”

卜鹰道：“这秘密我们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在那不祥的“黑羽之帐”中，我只有让你误会她，在“死颈”外那一战中，我们也绝不能让她走出第三顶轿子。”

小方也已渐渐明白。

“所以噶伦喇嘛才肯让她住在布达拉宫，所以你才会去救她。”

“因为我绝不能让她死在噶伦喇嘛手里，又不能让噶伦喇嘛抱憾终生。”卜鹰道：“为了噶伦喇嘛的宗教，她的牺牲已太大。”

他声音中充满悲伤：“她非但不惜牺牲自己，甚至不惜牺牲她所心爱的人。”

——波娃最心爱的人是谁？

小方没有问，也不必再问。

吕三当然要为自己的独生子复仇，为了取得吕三的信任，波娃只有牺牲小方，她自己不忍下手，只有要普松去替她做这件事。

一个女人，为了一种更伟大的爱和信仰，竟不惜牺牲自己心爱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是完全无辜的，她也置之不顾。

她这么样做，有谁能说她错？

小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慢慢的躺了下去，静静的躺在星光下。

遥远的星光，寒冷无情的大漠之夜，如果他有泪流出，也一定结成了冰。

他没有流泪，经过这次事之后，他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流泪。

四

卜鹰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他。“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这种话是用不着再说第二次的。

“现在我已将我的事全都告诉你。”卜鹰只简单的说明了一点：“你可以考虑，是留下来跟我在一起，还是走？”

“我会考虑。”小方说。

“随便你要考虑多久，但是你决定的时候，一定要先来告诉我。”

小方答应。

星光遥远黯淡，夜色寒冷凄清，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过了很久，小方才说：“你做事一向极谨慎，可是这次却做得太冒险了。”

“冒险？”

“你不怕有人跟踪我们到这里来？不怕别人发现这些藏金？”

卜鹰没有说话，黑暗中却传来一阵笑声。

“他不怕有人跟踪，因为他知道这一路上我都在你们的附近，就算有条狐狸想跟踪你们，我也已抓住了牠，剥下了牠的皮。”

这是班察巴那的声音。

小方跃起时，班察巴那已站在他面前，距离他已不及五尺。

这个人的行动远比沙漠上最巧黠狡猾的狐狸更难被人发现，他的动作比风更轻，他的眼睛比夜色更深沉，他凝视着小方。

“他当然也不怕你会泄露他的秘密。”班察巴那淡淡的说：“从来没有人能泄露我们的秘密。”

他在笑，但是他的笑容却像是这凄凉的大漠之夜一样神秘冷酷无情。

抉择

一

他们又回到了拉萨，灿烂的晴天，跃动的生命，和那美丽开朗的“蓝色阳光”都在等着他们。

卜鹰又将小方交给了她。

“他要到哪里去，你就带他到哪里去！”卜鹰吩咐：“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听到他说的话，想到班察巴那冷酷的笑容，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个死刑犯在临刑前，无论作什么要求也都会被答应的。

他将这绝不容任何人泄露的秘密告诉了小方，在某方面说也无异宣告了小方的死刑。

小方没有这么想，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阳光”还是笑得那么愉快开朗，她没有问他这几天到哪里去？

只问他：“你想要什么？想要我陪你到哪里去？”

三天之后，小方才回答她这问题。

“我要一万两银子。”小方说：“我要到一个你绝不能陪我去的地方去。”

这三天里，他们几乎朝夕都在一起，她陪着小方去做一切别的女人绝不肯陪男人做的事。

她陪他豪赌，陪他痛饮，有时喝醉了，他们甚至睡在一起。

有一天小方酒醒时，发现她就睡在他身旁。

她睡着的时候远比醒时更温柔，更美丽，更像一个女人：她的身材柔美，皮肤雪白，气味芳香。

宿醉初醒时那种烈火焚烧般的强烈欲望，使得小方几乎忍不住要占有她。

他忍住了，他用冷水冲淋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们之间还是清白的。

可惜他们的清白非但没有人知道，可能也没有人相信。

“阳光”却完全不在乎，不管别人对他们怎么想，她都不在乎。

这种事本来是一个女孩子最在乎的事，除非她已准备接受那个男人。阳光不在乎，是不是因为她已准备接受他？

但是三天后小方却忽然提出这要求，而且还要她答应：“你绝不能问我要到哪里去，更不能在暗中跟踪我，否则我说不定会杀了你！”

这要求多么不近人情，他说的话多么绝，连他自己都认为阳光会生气的。

她没有生气。

她立刻就答应了：“你去，我等你。”

二

小方要的这一万两银子，当然是准备给独孤痴的。

他绝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他又回到了那孩子带他去过的鸟屋。

鸟屋仍在，屋檐下的鸟笼也仍在，但是鸟笼却已空了。

笼中的飞鸟已被斩落在地上，每一只都被一剑斩成了两半。

地上的血迹已干，屋里寂无人声。

小方忽然觉得手足冰冷。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难道已经有人跟踪他到了这里？

他本来一向认为自己的耳目都极灵敏，无论谁要跟踪他都很难，但在那个大漠之夜里，班察巴那忽然出现在他眼前之后，他的信心已动摇。

——是谁跟踪他到这里来过？是谁以这种狠毒的剑法斩杀了这些无辜的鸟？独孤痴和那孩子是不是也已死在他的剑下？

陈旧的鸟屋，一走上去，木板就会被踩得“咯吱”发响。

小方走上去，推开门。

屋里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只有一幅图画，彷佛是用鲜血画成的图画，画在迎门的木板墙上，画的是一个魔女，在吸吮着一个男人的脑髓。

魔女的容貌是波娃。

被她吸吮着脑髓的男人赫然是小方。

只有这幅图画，没有别的字。

但是小方却已完全明白它的意思，彷佛忽然又回到那阴森沉郁的庙宇中，又回到那穹形石窟里的壁画前。

他耳畔彷佛又听到那孩子声音：“……如果你违背了誓言，终生都要像这个人一样，受尽罗剎鬼女恶毒的折磨。”

小方并没有违背他的誓言，也没有泄露过任何人的秘密。

但是他也没有杀死波娃。

独孤痴一定已查出了波娃没有死，一定以为小方已将他出卖了，所以立刻带着那孩子离开了这鸟屋。被刺杀的飞鸟，壁上的图画，都是他特地留下来给小方看的，特地要让小方知道他的仇恨和怨毒。

——他还有一只手，还可以握剑，还有刺杀飞鸟的力量。

他这个人本来就充满了一种令人永远无法预测的可怕潜力，何况“仇恨”本身也是种可怕的力量！

现在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已经绝对不是卜鹰，而是小方！

小方静静的站在这幅壁画前，站了很久，慢慢的将他带来的一万两银票放在地上。

然后他就大步走了出去，走到蓝天下。

天气虽然还是同样晴朗，可是他心里却已有了个驱不散的阴影。

他知道独孤痴绝不会放过他的。

从今以后，他这一生中，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那致命的一剑刺来。

他第一次见到独孤痴时就知道了，他们彼此间，迟早总有一个要死在对方手里的。

“阳光”果然还在等着他，他看到她之后，第一句话就说：“卜鹰在哪里？”小方道：“我要去见他！现在就要去见他！”

三

宽大洁净的厢房，新鲜充足的阳光，每一样东西都是精选过的，既不会有余，也不会缺少什么。

酒是甜美醇厚的波斯葡萄酒，盛在透明的水晶杯里，闪动着琥珀色的光。

卜鹰倒了一杯给小方，自斟浅啜，喝完了小半杯，然后才问：“你是不是已决定要走？”

“是！”

小方的回答还是和以前他回答别的问题时同样简单明确，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问题比他以前回答过的任何问题都严重很多。

卜鹰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都没有再开口。

远处的白云在天，风在树梢，积雪的山巅在晴朗的蓝天下，平凡的人在为自己的生活挣扎，不平凡的人在为自己的生命奋斗。

可是这些事都距离他们很远，屋子里安静得像是一个死人的心脏。

然后暮色渐渐来临了，就像是一瞬间的事，夜色忽然就已笼罩大地。

屋子有灯，可是谁也没有去点燃它，两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中，窗外有星升起，有月升起，直到星光月色照入窗户，卜鹰才开口：“我很了解你，你已经决定了的事，就绝对不会更改的。”

“我已经决定了。”小方显得出奇平静：“我非走不可。”

卜鹰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却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班察巴那说过的那句话？”

“我记得。”小方道：“他说，从来都没有人能泄露你们的秘密。”

“我相信你绝不会泄露别人的秘密，但是他不同，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卜鹰道：“他总认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小方的手握紧：“你呢？”

卜鹰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只告诉小方：“有些事，我也不能做主的。”他慢慢的接着道：“譬如说，你要走，我也没法子留住你。”

小方忽然明白卜鹰的意思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卜鹰说过的两句话。

——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对付仇敌，绝不能留情。

朋友变为仇敌，拥抱变为搏击，鲜血像金樽中的美酒般流出。

奇怪的是，在这一瞬间，小方所想的并不是这些，不是杀戮不是死亡不是毁灭。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他的故乡江南，宁静美丽的江南，杏花烟雨中的江南，柔橹声里多桥多水多愁的江南。

卜鹰的声音也变成像是湖江般遥远。

“我早就知道你要走的。”卜鹰说：“你回到拉萨，没有再去看波娃，我就已知道你决心要离开我们，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永远都无法了解我们，也无法了解我们所做的事。”

他忽然打断他自己正在说的话，忽然问小方：“你在想什么？”

“江南。”小方道：“我在想江南。”

“你在想江南？此时此刻，你居然在想江南？”

卜鹰的声音里没有讥诮惊异，只有一点淡淡的伤感：“你根本不是我们这一类的，你是个诗人，不是战士，也不是剑客，所以你才要走，因为现在你居然还在想江南。”

小方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我应该怎么想？应该想什么？”

“你应该想想严正刚，想想宋老夫子，想想朱云，想想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

“我为什么要想他们？”

“因为他们绝不会让你走的。”卜鹰道：“如果世上只有一个法子能留住你，他们一定就会用那个法子对付你，如果他们认为一定要割断你的咽喉才能留下你，他们的刀就绝不会落在别的地方。”

“他们都是这种人？”

“他们都是的。”卜鹰道：“他们不但能把人的咽喉像割草般割断，也能把刀锋上的人血当作水一样擦干。”

小方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你应该知道有时候我也会这样做的。”

卜鹰的锐眼中忽然迸出“魔眼”般的寒光，掌中的水晶杯忽然碎裂，忽然站起来，推开窗户。

“你看那是什么？”

从窗子里看出去，可以看到一根很高的旗竿，旗竿上已挂起一盏灯。

“那是一盏灯。”小方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方不知道。

卜鹰遥望着远处高挂的红灯，眼睛里忽然露出种从来未有的痛苦之色。

“那意思就是说，他们也知道你要走了，已准备为你饯行。”

他忽然伸手弹指，弹出了一片水晶杯的碎片，急风破空声尖锐如鹰啸。

三十丈外的红灯忽然熄灭，卜鹰眼中的寒光也已熄灭。

“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他没有回头再看小方，只挥了挥手：“你走吧！”

饯行

一

小方走出门时，就看见了“阳光”。

阳光正站在院子里一棚紫藤的阴影下，脸上那种阳光般开朗愉快的笑容已不见了。

她虽然还在笑，笑容看来却已变得说不出来的阴郁哀伤。

小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你也是来为我饯行的？”

她忽然握住小方的手，她的手冰冷：“你知不知道他们准备用什么来为你饯行？”

小方点了点头：“用我的人头？还是用我的血？”

他也握住“阳光”的手：“你要说的我都知道，可是随便他们要用什么，我都不在乎。

”

“阳光”吃惊的看着他。

“反正我已决心要走了。”小方道：“随便用什么法子走都一样。”

活着也是走，死了也是走，既然已决心要走，就已没有把死活放在心上。

“阳光”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转过去看花棚阴影下一枝枯萎了的紫藤。

“好了，你走吧！”

她指着角落里一个小门：“你从这道门走，第一个要为你饯行的是严正刚，你要特别注意他的手。”

小方看见过严正刚出手。

在那悬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中，在那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剎那间，他就已卸下了柳分分的魔臂。

他用的是左手。

“我知道。”小方说：“我会特别注意他的左手。”

“阳光”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不但要注意他的左手，还要注意他另外一只手。”

“另外一只手？”小方道：“右手？”

“不是右手。”

难道严正刚也有另外一只手？第三只手？

小方还想再问时，她已经悄悄的走了，就像是日暮崦嵫时阳光忽然消失在西山后。

只不过太阳明日还会升起，小方这一生却可能永远见不到她了。

二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严正刚，他看来都好像是在庙堂中央行大典一样，衣着整齐洁净，态度严肃恭谨。

现在他看来也是这样子的，当他一刀割断别人咽喉时，态度也不会改变。

小方走过去，连一句不必要说的话都没有说，一开口就问：“你准备用什么替我饯行？”

“用我的左手。”

严正刚的回答也同样直接干脆：“这里是盗窟，入了盗窟，就像是入了地狱，想离开只有再世为人，你要走，我就只有杀了你，用我的左手杀你。”

他一直将他的左手藏在衣袖里。

“我从来不用武器，我这只手就是杀人的武器！”严正刚道：“江湖中善用左手的人，出手绝没有比我更快，所以你一定要特别注意。”

“我见过你出手，我会注意的。”小方问：“可是我不懂，你既然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提醒我注意？”

“因为我要你死得心服口服。”严正刚道：“我要你死而无怨。”

小方叹了口气：“严正刚果然人如其名，刚直公正，绝不肯做欺人的事，所以你如果偶尔做一次，谁也不会怀疑的。”

严正刚的脸色没有变，眼神却已变了。

小方又接着说：“如果我真的全神贯注，注意你的左手，今天我就死定了。”他忽然笑了笑：“幸好我还没有忘记柳分分。”

“柳分分？她怎么样？”

“连她都没有怀疑你，连她都上了你的当，何况我这个初出道的小伙子？”小方道：“你能做宋老夫子的第三只手，当然也可以用他的手做你的第三只手，用第三只手来杀我。”

他又叹了口气：“那时我死得虽然心不服口不服，心里就算有一肚子怨气，也发不出来了。”

严正刚的脸色也已改变：“想不到你居然还不太笨。”

他已准备出手，他的眼睛却在看看小方身后的那道小门。宋老夫子无疑就在小门后，只要他一出手，两人前后夹击，小方还是必死无疑，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能避得开他们的合力一击。

小方却又笑了笑。

“还有件事你一定也想不到。”

“什么事？”

“我另外也有只手。”小方道：“第三只手。”

严正刚冷笑：“你也有第三只手？我怎么看不见？”

“你当然看不见，你永远都看不见的。”小方道：“但是你却绝对不能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第三只手，现在已经被我的第三只手绑起来了。”小方悠然道：“如果你不信，不妨自己去看看。”

严正刚当然不会去看的，他笑了。

他很少笑，有时终月难得一笑，可是这次他真的笑了。

因为这件事真的很可笑，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可笑的事。

一个初出道的年轻小伙子，居然想用这种法子来骗一个像他这样的老江湖。

他少年时就已成名，壮年时纵横江湖，杀人无算，中年后虽然被仇家逼得改名换姓，亡命天涯，智慧却更成熟，经验也更丰富。

他怎么会上这种当？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藏在衣袖里的那只手已闪电般击出。

他出手时，宋老夫子也一定会配合他出手的。

他们并肩作战，他们配合从未有一次出过意外，从未有一次失手过。

这一次却是例外。

严正刚已出手，场外的宋老夫子却完全没有反应。

他一击不中，再出手。

门外还是完全没有动静。

严正刚不再发出第三击，忽然凌空跃起，掠出那道小门。

宋老夫子果然在门外，却已倒在墙角下，只能看着他苦笑。

严正刚笑不出了。

他终于发觉这件事一点都不可笑。

三

小方已经走了。

他确信严正刚绝不会再追来，击倒了宋老夫子，就无异也击倒了严正刚。

他当然不是用他的“第三只手”击倒宋老夫子的，他没有第三只手。

可是他有第二双眼睛——“阳光”就是他的第二双眼睛。

如果不是“阳光”的暗示，他绝不会想到宋老夫子会躲在暗处等着和严正刚前后夹击。

“阳光”说得虽然并不太明显，却已使他想起了他们连手对付柳分分时所用的诡计。

他先找到了宋老夫子，先用客气的微笑，有礼的态度稳住了宋老夫子，就在宋老夫子已认为他已经完全丧失斗志时，他忽然出手了，以最快的手法，点住了宋老夫子三处穴道。

宋老夫子不是他的朋友，是他的仇敌，对付仇敌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小方对自己这次行动觉得很满意。

下一个要为他“饯行”的人是谁？

他记得卜鹰曾经提起过“朱云”的名字，也记得朱云就是“鹰记”商号的总管，是个非常诚恳，非常规矩的年轻人。

小方从未想到他是个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但是卜鹰提到他名字时，却好像把他的份量看得比严正刚还重，要掌管“鹰记”商号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做得到的，如果他没有特别的武功和才能，卜鹰也绝不会将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他。

小方相信卜鹰绝不会看错人，他对朱云已经有戒心。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朱云。

朱云看来还是和平时一样老实规矩，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手上多了一柄剑。

一柄很普通的青钢剑，剑已出鞘。

朱云双手抱剑，剑尖下垂，向小方恭敬行礼：“晚辈朱云，恭请方大侠赐招。”

小方笑了笑：“我不是大侠，你也不是我的晚辈，你不必太客气。”

他刚才对宋老夫子的态度也和朱云对他同样客气，现在宋老夫子已倒在墙角里。

这些日子来，他又学会很多事。

他也明白朱云的意思——晚辈求前辈赐招，就不必太公平了，前辈的手里没有剑，晚辈也一样可以出手的。

朱云果然已出手。

他虽然出手并不快，招式间的变化也不快，事实上，他的招式根本就没有什么精妙复杂的变化，只不过每一招都用得很实际，很有效。

这种剑术虽然也有它的优点，可是用来对付小方就不行了。

小方虽然赤手空拳，可是施展出每个练武者都必学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应付这柄剑已游刃有余。

他甚至已经在怀疑，卜鹰对朱云是不是估计得太高了些。

朱云是不是没有将真功夫使出来？

小方正想增加压力，逼他使出全力，朱云却已后退了十步，再次用双手抱剑，剑尖下垂，向小方恭敬行礼：“晚辈不是大侠敌手，晚辈已经败了。”

现在就认输未免过早，卜鹰属下本不该有这种人。

卜鹰属下都是战士，不奋战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易放弃。

朱云忽然笑了笑。

“方大侠一定会认为晚辈还未尽全力，还不该放手的。”

小方承认这一点。

朱云微笑道：“晚辈不愿血战，只因为晚辈已不忍再与方大侠缠斗下去了。”

小方忍不住问：“你不忍？为什么不忍？”

“因为大侠已中了奇毒，已经绝对活不过半个时辰了。”朱云道：“如果晚辈再缠斗二十招，方大侠的毒性一发作，就必死无救了。”

小方也在笑。

朱云说的话，他根本就不信，连一句都不信。

“我中了毒？你看得出我中了毒？”小方故意问：“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就在片刻之前。”

“卜鹰给我喝的酒中有毒？”

“没有，酒里绝对没有毒。”朱云道：“他要杀你，也不必用毒酒。”

“毒不在酒，在哪里？”

“在手上。”

“谁的手？”

朱云反问：“你刚才握过谁的手？”

小方又笑了。他刚才只握过“阳光”的手，他绝不信“阳光”会暗算他。

朱云却在叹息：“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她也是要为你饯行的人，第一个为你饯行的就是她，只不过她用的方法和我们不同而已！”

“有什么不同？”

“她的方法远比我们温和。”朱云道：“但是也远比我们有效。”

“她用的是什么法子？”

“你们最近常在一起，你应该看得见她手上一直戴着个戒指。”

小方看见那个戒指，纯金的戒指，式样彷佛很好，手工也很好。

究竟是什么式样？小方却已记不清了。在拉萨，每个女人都戴着金饰，在每一条河流的滩头，都可以看到人们用最古老原始的方法就能够淘取到大量的金沙。

手上戴一个纯金的戒指，在这里绝不是件能够引人注意的事。

“可是她戴的那个戒指不同。”朱云道：“那个戒指虽然只有几钱重，却远比几百两黄金更珍贵！”

“为什么？”小方问：“是不是因为它的手工特别精细？”

“不是！”

“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戒指上的毒。”朱云道：“是用三十三种剧毒淬成的，先将这三十三种剧毒淬入黄金，再打成这么样一个戒指，戒指上有一根刺，比针尖还细的刺，刺入你的皮肤时，你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半个时辰内，你已必死无救。”

小方已经不笑了，但是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朱云却彷佛在为他惋惜：“本来我们都已经把你当作朋友，如果你不走，这里绝对没有人会伤害你，阳光更不会。”他叹息着道：“不幸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小方忽然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方道：“不是朋友，就是仇敌，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方法对付我，你们对付仇敌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

朱云并不否认。

小方又道：“她先把严正刚和宋老夫子的杀着告诉我，为的就是要稳住我，要我对她完全信任，她才能在我不知不觉中把毒刺刺入我的掌心。”

他忽然问：“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朱云还没有回答。小方又问他：“蝮蛇螫手，壮士断腕。你是不是要我斩断自己这只手？”

“不是。”

朱云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语中的讥诮之意：“但是你不妨先看看你自己的这只手，看看你手上是不是已经有了个好像被毒蜂螫过的伤口，如果伤口还没有发黑，也许你还有救。”

“我还有救？”小方道：“谁会救我？”

“只要你肯留下来，每个人都会救你。”

小方对“阳光”的信心无疑已开始动摇了，忍不住转过身，面对刚刚升起的一轮明月，伸出了他那只曾经被“阳光”握住的手。

他的身子刚刚转过去，朱云的左手已经有七点寒星暴射而出。不是用腕力发出的，是用一种力量极强劲的机簧针筒射出来的。

江湖人用的暗器种类虽然多，“奔命七星针”永远都是其中最可怕的一种。

机簧“砰”的一响，朱云右掌中的青铜剑也已闪电的刺出。

他的出手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慢了，一剑刺出，闪动的剑光就已将小方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就在这片刻间，他好像就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一个平庸的剑手，变成了个非凡的剑客。

如果他一开始就使出这种剑术，小方绝不会躲不开的。

但是现在他已将小方的信心摧毁。

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一个自己绝对信任的朋友出卖了时，情绪都会变得十分低落、沮丧。

何况小方正在看他手上的伤口。

无论谁要在月光下查看一个比针孔还小的伤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已经将全副精神全部集中在他自己的手上，他的信心已经被摧毁，情绪已沮丧。

他怎么能避开这一剑？

朱云一剑刺出时，就算准小方已经死定了。

断魂剑·断肠人

一

如果小方真的相信了朱云说的话，真的以为手上有个伤口，他就真的死定了。

他没有死。

因为他对“阳光”有信心，对人类有信心。

因为他的信心绝不是别人几句话就可以摧毁的，所以他没有死。

朱云对自己这一剑太有把握了，对他的七星剑也太有把握了。

所以他一剑刺出，已尽全力，只记得“攻”，而忘了“守”。

这一剑的攻势虽然凌厉霸道，却有空门，也有破绽，他以为小方的退路全都已被封死，却忘了小方还有一条路可走，还可以“以攻为守”，从他的空门破绽中攻出去，攻他的心脏，攻他的命，攻他的必救处。

小方没有杀朱云。

他先以左掌斜切朱云握剑的腕，横步躲入朱云的空门，曲肘打朱云的胁，骈中指食指无名指作指锋，猛戳朱云的咽喉。

他攻的都是要害，朱云不能不闪避自救，小方右手五指忽然化鹰爪，抓朱云的面门，乱朱云的眼神，左掌已斜切在朱云右肩上。

右肩被击，青铜剑必然脱手。

小方乘机拔剑，剑光一闪，剑锋已在朱云咽喉。

但是他没有杀朱云。

“我不杀你，只因为你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仇敌。”小方道：“你要杀我，只不过是在做一件你认为应该做的事。”

剑锋下的朱云居然还能保持镇静，却忍不住要问小方：“你真的相信阳光绝不会害你？”

“我相信。”

“你为什么如此信任她？”

小方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从未欺骗过她。”

朱云忽然长叹：“我佩服你，你的确是个好朋友。”朱云道：“只可惜你的朋友未必都是好朋友，所以我劝你最好将我的剑带走。”

“我既然不要你的命，为什么要你的剑？”

“因为你很快就会用得着的。”朱云道：“也许并不是用来杀人。”

“用来干什么？”

朱云看着小方，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说：“这柄剑也跟别的剑一样，除了杀人外，另外还有种用处。”

“什么用处？”

“自刎。”朱云又叹了气：“不管怎么样，自刎至少总比死在别人剑下好。”

小方还没有开口，黑暗中忽然有个人冷冷的说：“就算他要自刎，也不必用你的剑，他自己也有剑，他的剑还比你的剑利。”

黑暗中忽然又有剑光一闪，一柄剑彷佛忽然自天外飞来，斜插在小方足下。

森寒的剑光，剑锋上彷佛有一只邪恶的魔眼在冷冷的看着他，正是他的“魔眼”。

这柄剑一直在卜鹰那里，小方从未提起过，就好像已经忘了这柄剑的存在。

但是现在他的剑又飞回来了，当然不是从天外飞来的。

是从一个人手里飞来的。

小方回过头，就看见了这个人，兀鹰般的锐眼，幽灵般的白衣，刀锋般的冷酷，山岳般的镇定。

这个人是卜鹰。

二

小方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个要为他饯行的，竟是卜鹰。

朱云交给他这柄青钢剑，的确不是要他用来杀人的，在卜鹰剑下，他根本全无机会。

他们本来已经可以算是很接近的朋友，现在却已好像是两个世界中的人了。

小方忽然笑了笑，他这一生中从未笑得如此沉痛。

“想不到你也会来为我饯行。”小方道：“你既然来为我饯行，又何必把这柄剑还给我？”

“因为这本来就是你的剑。”

卜鹰的声音里全无感情：“你应该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从来不要活人的东西。”

小方当然记得。

也许卜鹰根本就没有接受过他任何一样东西，他的剑，他的友谊，都没有接受过。

卜鹰道：“现在你已经有了你自己的剑，为什么还不将你手里的剑还给朱云？”

小方将剑还给了朱云，剑柄缠着的青绫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湿透。

卜鹰忽又冷笑：“现在你为什么还不走？是不是还想亲眼看着我杀他？”

这句话是对朱云说的。

朱云只有走，虽然不想走，也不能不走。

小方忽然也冷笑。

“你为什么一定要他走？”小方问卜鹰：“你杀人时为什么怕被人看见？”

他没有等卜鹰回答这句话，他知道卜鹰一定不会回答的。

他已经拔起了他的剑。

这柄剑跟随小方已多年，每次他握起它的剑柄时，心里都会有种充实的感觉，就好像握住了一个好朋友的手一样。

但是这次他握剑时，却好像握住了一个死人的手，冰冷而僵硬的手，就好像在跟一个死去的朋友最后一次握手诀别。

——这就是一个学剑的人最后一次握剑时的感觉。

如果他肯留在这里，如果他肯将这柄剑留在地上，卜鹰绝不会出手的。

但是他不肯。

他从地上拔起这柄剑时，就等于已经将自己埋入地下。

三

卜鹰还是幽灵般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

卜鹰的手里没有剑。

卜鹰不用剑也一样可以杀人。

他用一双空手就能接住卫天鹏闪电般劈杀过去的快刀。现在他当然也同样能用这双手接住小方的剑。

小方的剑已刺出。

这一剑刺的是卜鹰心脏，也是小方自己的心脏，他一剑刺出时，就等于已经将自己刺杀于剑下。

他已经从闪动的剑光中看到“死”！

闪动的剑光忽然停顿，停顿在卜鹰的心脏之前，剑锋已经刺穿卜鹰的白衣。

卜鹰根本没有出手，根本连动都没有动。

小方在最后一剎那间才勒住这一剑，小方自己也怔住。

他忍不住问卜鹰：“你为什么不出手？”

他问卜鹰时，卜鹰也在问他：“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因为他们彼此都已知道答案。

朋友！

这就是唯一的一个答案。

在这一剎那间，不但剑锋停顿，世上所有的一切变动彷佛都已停顿。

因为他们都已发现，不管别的人别的事在怎么变，他们还是没有变。

他们还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永远都不会变为仇敌。

高竿上的灯笼又亮起。

卜鹰忽然转过身，看着这一点遥远如星辰的灯光，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你去吧！到那盏灯下去，那里有个人在等你。”

小方没有再说什么。

卜鹰也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是用不着说出来的，世上所有最美的事都是用不着说出来的。

梦在江南

一

他的梦在江南。

江南在他的梦里。

灯光也遥远如江南，在灯下等着他的有一个人，两匹马。

人是“阳光”，马是“赤犬”。人和马都是他的朋友，永远不变的朋友。

阳光只说了一句话，三个字：“我们走。”

二

星光比江南更远，可是星光看得见。

江南呢？

他的梦在江南，他的梦中充满了浪子的悲伤和游子的离愁。

他永远忘不了挥手离别江南时的惆怅悲伤痛苦。

现在他就要回到江南了，他心里为什么也有同样的痛苦悲伤惆怅？

“阳光”一直在他身畔，忽然问他：“你在想什么？”

“江南。”

江南，也只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可是听到这两字，“阳光”眼里也露出种梦一样的表情，忽然漫声低唱：“重湖垒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骑◆高牙，乘醉听箫鼓，吟首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是柳永柳屯田的词，据“钱塘遗事”上说，孙何督帅钱塘时，柳屯田作这首“望海潮”赠之，却被金主完颜亮在无意中看见了。于是完颜亮特地令画工至江南绘“风物图”，而且在上面题了两句诗：

移兵百万西湖上，

立马吴山第一峰。

据说这就是金兵入寇江南的主要原因。

这是首美丽的词，听的人不觉醉了，唱的人自己也彷佛醉了。

过了很久，小方叹了口气：“没有到过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到了江南，你就会怀念拉萨了。”

“我相信。”

“我回到江南后，如果有人要到拉萨来，我一定会托他带一点江南的桂花糕和荷叶糖给你。”小方勉强笑了笑：“你虽然看不见江南的三秋桂子和十里荷花，吃一点桂花糕和荷叶糖，也聊胜于无了。”

“阳光”沉默了很久，忽然也笑了笑：“你用不着托人带给我。”

她觉得很奇怪：“我会自己去买。”

“你自己去买？”小方还没有听懂她的话：“到哪里去买？”

“当然是到江南去买。”

小方吃了一惊。

“到江南去买？你也要到江南去？”

“阳光”慢慢的点了点头，眼中俨然已有了江南的梦，也有了剪不断的离愁。

小方松了口气：“你不会去的。”小方道：“我看得出你绝对舍不得离开拉萨，更舍不得离开那些朋友。”

“我是舍不得离开他们。”阳光道：“可是我一定要到江南去。”

“为什么？”

“鹰哥要我送你，要我把你送到江南。”阳光幽幽的说：“你应该知道，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听他话的。”

小方又勉强笑了笑。

“他为什么要你送得那么远？难道他以为我已经忘了回家的路？”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我送你。”阳光道：“可是他既然要我送你，我就要把你送到江南，你用鞭子赶我都赶不走的。”

她也在笑，笑得很勉强，因为她也和小方一样，也明白卜鹰的意思。

卜鹰要她送小方，只不过因为他想成全他们，每个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是一双两情相悦的情侣。

小方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到了江南，你还会不会回来？”

“会。”阳光毫不考虑就回答：“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一定会回去的。”

她忽然问小方：“你知不知道卜鹰是我的什么人？”

“是你的大哥。”

“他是我的大哥，他当然是我的大哥。”阳光轻轻的叹息：“可我却不是他的妹妹。”

“你不是？”小方很意外：“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未婚的妻子。”阳光道：“我们已经有了婚约。”

小方怔住。

“阳光”也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一直不让你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一直认为你很喜欢我，他不愿让你再受刺激。”

小方苦笑。

阳光又道：“而且他一直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一直希望我能找个更好的归宿，所以……”

小方替她说了下去。

“所以他才要你送我，送到江南？”

“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不肯替自己想想。”阳光也苦笑：“可是他的外表却偏偏冷得像冰一样。”

她的笑容虽黯淡，却又充满骄傲，为卜鹰而骄傲。

“他为了你，不惜跟他的伙伴争吵，甚至不惜他自己的性命来保证你绝不会泄露他们的秘密。”阳光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事他宁死也不会对你说的，因为他不愿让你心里有负担，不愿让你感激他。”

小方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生怕自己胸中的热泪会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他的泪不轻流，他心里的感激也从不轻易向人叙说。

又过了很久，“阳光”才接着道：“不管他怎么对我，我对他都不会变的。”

“所以不管你到了什么地方，都一定会回来。”小方说。

“阳光”看着他，轻轻的问：“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

“阳光”笑了，真的笑了，笑容又变得像阳光般灿烂辉煌。

她又握住了小方的手，握得比以前更紧。

“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她说：“我也知道他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是他的好朋友。”

就在他们笑得最开朗，最愉快时，他们忽然听到一种痛苦的声音。

不是呻吟，也不是喘息，而是一个人只有在痛苦已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声音很低、很远，如果不是在这死寂的大漠之夜中，他们很可能听不见。

现在他们听见了。

三

这是沙漠的边缘，是个已干涸了的绿洲。

绿洲已干涸，正如美人已迟暮，再也无法留住任何人的脚步了。

“阳光”带小方走这条路，不但因为这里行人已少，也因为别人想不到一个像她对沙漠如此熟悉的人，会到一个没有水的绿洲来。

没有水，就没有生命。旅人远避，绿树枯死。只剩下一座土丘仍然顽强如昔。冷眼坐视着人间的沧桑变化。

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座土丘后传来的。

土丘后有棵枯树，树上吊着一个人，一个本来早就已经应该死了的人。

无论谁受过像她这么多折磨酷刑之后，都很难活到现在。

她能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她只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魔。

这个人赫然竟是“天魔玉女”柳分分。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衣服，连小方都几乎认不出她就是柳分分。

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呻吟声都发不出，只能用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乞怜的看着小方。

她不是要小方救她，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她只求速死。

小方明白她的意思，小方也知道，如果给她一刀，对她反而是种仁慈的行为。

但是他没有出手，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毕竟还没有死，谁也没有权力决定她的死活。

“阳光”已经扭过头，不忍再看她。

“我们走吧。”

小方不肯走。

“阳光”叹了口气：“你既然救不了她，又不忍杀她，为什么还不肯走？”

小方自己也说不出理由。

人性中本来就有很多种情感是无法解释的，所以每个人都常常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说不出理由来的事。

小方只想先把她从树上解下来。

“阳光”却拉住了他的手：“你绝对不能动她。”

“为什么？”

“因为你只要一动她，别人就知道我们来过这里，就知道我们走的是这条路了。”

“别人？”小方又问：“别人是谁？”

“阳光”没有回答，因为“别人”已经替她回答了。

“别人就是我。”

声音是从小方身后传来的。

小方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个人就已幽灵般到了他身后。

——从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要走。

小方握紧双拳，连指尖都已冰冷。

但是他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早已知道班察巴那绝不会放过他的。

跪着死的人

一

班察巴那脸上已没有温柔如春的微笑，神态却仍然坚强如金，眼神也仍然尖利如锥。

他的手上仍有弓，腰畔仍有箭。

——箭羽上有痛苦之心，倒上有相思之情，充满欲望直射人心，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

“阳光”又在叹息。

“我以为你想不到我会带他走这条路的，想不到你还是找来了。”

她苦笑：“难怪每个人都说，如果班察巴那要追踪一个人，就好像猎犬要追一只鸡，从来没有一次追不到的。”

班察巴那彷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一直都在看着吊在树上的柳分分，忽然问：“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对她下的毒手？”

“你知道？”阳光反问：“是谁？”

班察巴那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名字：“是金手。”

“金手？金手是什么人？”

“金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是吕三用黄金收买的组织。”班察巴那道：“金手就是他们用的代号。”

“以前我们为什么没听见过？”

“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班察巴那道：“铁翼、卫天鹏、柳分分，都是这组织中的人。”

“柳分分既然也是这组织中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付她？”

“阳光”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小方却知道。

“因为她曾经出卖过他们。”

在那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中，她要她的同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只手。

现在小方明白，那次卜鹰为什么会轻易放过柳分分了。

他算准她的同伙一定会对付她的。

班察巴那的瞳孔在收缩，眼神更锐利，忽然冷笑：“想不到他们居然还留在这里没有走。”

“阳光”又问：“他们故意把柳分分吊在这里，是不是故意向我们示威？”

她自己替自己回答：“一定是的，所以你应该赶快去找他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

她又拉住小方的手，拉着小方往他们歇马的地方走。

“我们也应该走了。”

班察巴那却已横出金弓，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走，他留下。”

“你要他留下来干什么？”阳光故意装作不懂：“是不是要他陪你喝酒？”

“不是。”

这问题本来不必回答的，班察巴那却回答了，回答得严肃而慎重。

“阳光”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当然不是要他陪你喝酒，你要杀人时从不喝酒。”

班察巴那承认，他的眼中已露出杀机。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希望你只不过是要他陪你喝杯酒而已。”

阳光的态度也变得同样严肃慎重：“因为你是绝对杀不了他的。”

班察巴那冷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冷笑道：“你们两个人不妨一起出手，只要能杀了我，你可以带他走。”

他一字字接着道：“只有杀了我，你才能带他走。”

“阳光”又叹了口气！

“你错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想杀你，但是你也绝不能杀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

班察巴那道：“他要走时，谁也拦不住他，我要杀人时，也同样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他右手握金弓，用左手食中两指拈起一根羽箭：“除非他这次还能避开我这五枝箭。”

他的金弓引满，箭己在弦，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

“阳光”忽然大声道：“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避开你的箭，但是我知道，你这一箭射出，射死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

班察巴那冷冷道：“你想陪他死？”

阳光道：“我不想。”

她居然笑了笑：“但是我也知道，你若杀了他，另外有个人一定会陪他死的。”

班察巴那不能不问：“谁？另外那个人是谁？”

“是波娃。”

她淡淡的接着道：“卜鹰要我告诉你，你若杀了小方，波娃也得死，你今天杀了他，波娃绝对也活不过明天。”

班察巴那的金弓仍在手，羽箭仍在弦，但是他全身都已僵硬，连扣箭的手指都已僵硬。

他了解卜鹰。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卜鹰。

卜鹰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他射出去的箭，卜鹰的话已出口，他的箭还未离弦。

但是箭已在弦，又怎么能不发？

忽然间，“崩”的一声响，金弓弹起，弓弦竟已被他拉断。

班察巴那的杀气也已随着断弦而泄。

“他们果然是好朋友。”他叹息：“我从未想到他们竟是这么好的朋友。”

二

夜深，更深。

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就慢慢的转过身。

无边无际的黑暗，永无尽期的寂寞。

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也忍不住叹息：“你从未想到他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也许只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朋友。”

班察巴那慢慢的点了点头。

“也许是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如弓弦般绷紧，忽然伏倒在地上，用左耳贴地，星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已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他又听见了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阳光”忍不住悄悄的问：“你听见了什么？”

“人。”

“人？”阳光又问：“有人来了？”

“嗯。”

“是到这里来的？”

“嗯。”

“来了多少人？”

班察巴那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因为这时小方和“阳光”一定也能听到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了。

一阵非常轻的马蹄声，来得极快，眨眼间他们就已能听得很清楚，人马正是往他们这方向来的，来的最少有三四十个人，三四十匹马。

班察巴那身子已跃起，低声道：“你们跟我来。”

小方的“赤犬”和阳光的马，都系在干涸的水池旁一棵枯树下。

班察巴那飞掠过去，轻拍马头，解开马缰，带着两匹马转入另一座比较低矮的沙丘后，忽然将“赤犬”绊倒，用自己的胸膛，压住“赤犬”的头。

一向骄桀不驯的“赤犬”，在他的手下，竟完全没有挣扎反抗之力。

他出手时已经向“阳光”示意，她立刻也用同样的方法制服了另外一匹马。

他们用的法子迅速确实而有效，甚至比浪子对付女人的方法更有效。

这时远处的蹄声渐近更近，然后就可以看见一行人马驰入这个已经干涸的绿洲。

三

一行三十七个人，三十六匹马，最后一个人骑的不是马，是驴子。

这个人高大肥胖，骑的却偏偏是匹又瘦又小的驴子。

驴子虽然瘦小，看来却极矫健，载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居然还能赶上前面三十六匹健马。

人虽然高大肥胖，却没有一点威武雄壮的气概，穿得也很随便，跟在三十六个鲜衣鞭快马佩长刀的骑士后，就像是个杂役跟班。

奇怪的是，这些骑士们对他的态度却极尊敬，甚至还显得有些畏惧。

三十六个人跃身下马后，立刻恭恭敬敬的垂手肃立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人骑在驴子上东张西望的看了半天，才慢吞吞的下了鞍，一张红通通的脸看来又老实又忠厚，脸上还带着种迷惘的表情，又东张西望看了半天，才向一条鸢肩蜂腰的大汉招了招手，慢吞吞的问：“你说的就是这地方？”

“是。”

“我记得你好像说这地方是个绿洲？”

“是。”

“绿洲是不是都有水的？”

“是。”

“水在哪里？”这个人叹着气：“我怎么连一滴水都看不见？”

大汉垂下头，额角鼻尖上都已冒出比黄豆还大的汗珠子，两条腿也好像在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

“三年前我到这来过，这里的确是个绿洲，的确有水，想不到现在居然干涸了。”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骑驴的胖子叹了口气，忽然问这大汉：“最近你身体好不好？”

“还好。”

“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没有。”

骑驴的胖子又叹了口气：“那么我猜你一定也想不到自己会死的。”

大汉忽然抬头，脸上本来已充满恐惧之极的表情，现在却忽然露出了笑容。

现在他居然还能笑得出，也是件令人绝对想不到的事。

骑驴的胖子也觉得很意外，忍不住问：“你觉得很好笑？”

“我……我……我……”

大汉还在笑，笑容看来又愉快又神秘，说话的声音却充满痛苦恐惧，忽然慢慢的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彷佛笑得更愉快。

他当然也看出了这胖子的杀机，明明怕得要命，居然还能笑得出，明明笑得很愉快，却又偏偏怕得要命。

一个正常的人绝不会像这样子的，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吓疯了？

他的同伴们都在吃惊的看着他，本来显得很惊讶的脸上，忽然也全都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跟他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这三十五个人也全都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也彷佛笑得更愉快。

骑驴的胖子脸色变了，也变得惊讶而恐惧。

就在他脸色刚开始变的时候，他脸上忽然也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和另外三十六个人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他也跪下去。

三十七个人一跪下去就不再动，不但身子保持原来的姿势，脸上也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三十七个人一直在笑，就好像同时看到一件令他们愉快极了的事。

四

“阳光”忽然握住了小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湿，小方的手也一样。

看见这三十七个人如此愉快的笑容，他们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心里忽然也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漫漫的长夜还未过去，大地一片黑暗死寂，三十七个人还是动也不动的跪在那里，脸上还是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但是现在连他们的笑容，看来都不再令人愉快了。

他们的笑容已僵硬。

他们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就在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一跪下去就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就是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笑得最愉快的时候。

他们死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他们为什么要跪着死？

小方想问班察巴那，“阳光”也想问，有很多事都想问。

在这片神秘而无情的大地上，如果遇有一个能解释这种神秘而可怕的事，这个人无疑就是班察巴那。

班察巴那却不让他们问。他忽然从身上拿出个漆黑的乌木瓶，用小指和无名指捏住瓶子，用拇指和食指拔开瓶塞，从瓶子里倒出一点粉末在两匹马的鼻子上。

本来已渐渐开始要动的马，立刻不再动了。

他不但不让人出声，也不让马出声。

沙丘前三十七个人全都死了，死人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他为什么还不敢出声？

他怕谁听见？

阴灵

一

班察巴那不但冷静镇定，而且非常骄傲，对自己总是充满信心，对别人一无所惧，大家都承认这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能够让他害怕的事了。

可是现在他的脸色却变了，看来甚至比小方和“阳光”更害怕。

因为他知道的事远比他们多。

他不但知道这些人都中了毒，而且还知道他们中的就是传说中最可怕的“阴灵”之毒。

——毒性无色无味，来得无影无形，下毒的人也像是阴魂幽灵般飘忽诡秘，来去无踪。

从来没有人知道下毒的人是谁，用什么方法下的毒。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毒，等他们知道自己中毒时，已无救了，他们的脸已因毒性发作而扭曲变形，他们的身子因肌肉痉挛而跪下。

毒杀他们的“阴灵”也许还在千里外，也许就在他们附近。

不管他在哪，他迟早总会来看看这些死在他毒手下的人，就好像一位名匠大师完成一件精品后，总忍不住要来欣赏欣赏自己的杰作。

可是从来都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看到他的真面目，因为他一定要等到他的对象全都死光了之后才会来，他总是会安排他们死在一个静僻荒凉，很少有别人会去的地方。

这个干涸的绿洲本来已很少有人迹，现在这些人都已死光了。

所以“阴灵”也很快就会来了。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究竟是人？还是幽灵鬼魂？

班察巴那的心跳已加快。

他知道如果“阴灵”发现这里还有活人，这个活人还想再活下去就很难了。

漫漫的长夜已将过去，被冷汗湿透的衣服已被刺骨寒风吹干。

黑暗的苍穹已变成一种比黑暗更黑暗的死灰色。

三十七个跪着的死人，还是直挺挺的跪在死灰色的苍穹下，等着毒杀他们的“阴灵”来看他们最后一眼。

第一个来的却不是阴灵，是一只鹰。

食尸鹰。

二

鹰在盘旋。

死灰色的苍穹渐渐发白，渐渐变成了死人眼一样的颜色。

盘旋低飞的食尸鹰忽然落下，落在一个跪着的死人身上，用钢锥般的鹰喙，啄去了这个人的眼睛。

这是牠的第一口。

就在牠准备继续享受这顿丰美的早餐时，牠的双翅也忽然抽搐扭曲。

牠不是跪着死的。

鹰不会跪下，可是鹰会死。

阴灵的毒已布满了这个死人每一寸血肉，这只鹰啄食了死人的血肉，鹰也被毒杀。

小方只觉得胸口很闷，闷得连气都透不出，胃部也在收缩，彷佛连苦水都要吐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一声犬吠。

犬吠声并不奇怪，在江南软红十丈的城市，在那些山明水秀的乡村中，鸡犬相闻，他每天都能听见犬吠声，想不去听都很难。

可是在这种边陲荒塞之地，在这么样一个阴森寒冷的早上，无论谁都想不到自己会听见犬吠声的，当然更想不到自己会看见一条狗。

小方看见了一条狗。

第二个来的也不是阴灵，是一条狗。

一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

三

天色几乎已经很亮了，已经渐渐变成死人鼻尖的颜色。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汪汪”的叫着，用一种非常生动活泼可爱的姿态跑了过来，就像是一条非常受宠的小狗，跑进了牠主人的闺房。

牠知道她这脾气温柔的主人绝不会责贰…的，所以牠看见每样东西都要咬一口，看见主人的绣花鞋也要咬一口。

只可惜这里不是千金小姐的闺房，这既没有脾气温柔的大小姐，也没有绣花鞋。

这里只有死人，死人脚上穿的是皮靴。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还是一口咬了下去，咬的不是死人脚上的皮靴，咬的是死人的脚踝。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居然在每个死人的脚踝上咬了一口。

死人已不会痛，死人已没有反应。

“阳光”却有点心痛。

就像是其他那些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一样，她也很喜欢这种雪白可爱的小狗。

她不忍看见这么可爱的一条小狗，也像那只食尸鹰一样被毒杀。

她不忍看，又忍不住要看。

所以她看见了件怪事。

这条小狗非但没有被毒杀，反而变得更活泼更好玩更可爱了，就好像刚吃过牠的主人亲手喂给牠的美食，也想用牠最可爱的样子来回报，博取牠主人的欢心，所以一直在不停的叫，不停的摇尾巴。

牠已经听见牠的主人在叫牠。

“小老虎，快快来！让妈妈亲亲你，抱抱你。”

牠是条小狗，不是小老虎，牠的“妈妈”也不是狗，是个人。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人，雪白的皮肤，灵活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梳成十七八根小辫子，每根辫子上都用红丝线结了个蝴蝶。

在山明水秀的江南，在春光明媚、莺飞草长的三月，在西子曾经浣纱的小溪旁，你也许偶然会看见这么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可是在此时此刻此地，无论谁都想不到自己会看见这么样一个人的。

——她当然不会是阴灵，绝不是。

——她是谁？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还带了条小狗来？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三十七个死人跪在那里，“阳光”一定会跑过沙丘去问她，从自己的行囊中分给她一碗酸酸甜甜的羊奶，再问问她有没有婆家？愿不愿意跟小方交个朋友？

她这主意很快就被她自己打消了，就算没有死人她也不会跑出去了。

因为她忽然看见一个比死人更可怕的人，穿着身雪白的衣服，就像是鬼魂般，忽然出现在这个梳着十七八根小辫子的姑娘身后。

其实他绝对不能算是个丑陋的人，高高的身材，修长笔挺，雪白的衣服整洁合身，面目五官也长得非常英俊。

他甚至比大多数男人都好看很多，但是无论谁看见他都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人看来竟彷佛是透明的，露在衣裳外面的地方都是透明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筋，甚至连每一根骨头都能看得很清楚。

这个人全身上下的皮肤就像是一层水晶。

四

“阳光”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叫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快跑，跑得越快越好。

她不能不替这个小姑娘担心。

这个水晶人是不是为了她来的？会怎么对付她？

就算他不去动她，等她看见这样一个人就站在自己背后时，也会被活活吓死。

现在她已经看见他了。

她非但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高兴得跳了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透明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水晶人居然也会笑，而且还会说话，声音居然充满柔情。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人吓一跳。

“是不是全都死了？”他轻抚着这小姑娘的秀发柔声的问：“是不是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当然全都死了。”小姑娘道：“你要不要再叫小老虎去咬他们一口试试看？”

她瞪着眼笑道：“你不许他们看见今天的太阳，他们怎么能活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阳光”忍不住又悄悄握起小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比刚才更冷。

——这个“水晶人”就是阴灵！

——这条小狗刚才去咬那些死人的脚，就是为了要去试试他们是不是已经真的死了，只有死人才不会痛。

——一定要等到每个人全都死光，阴灵才会出现。但是“阳光”还没有死，小方和班察巴那也没有死。

他们终于活着看到了阴灵的真面目。

他们还能活多久？

阴灵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已经施放出他那无色无味无影无形的毒，散发在风里，散发在空气里，等他们发现自己中毒时，已经跪了下去。

跪下去死！

一个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跪着死。

为什么不索性出去跟他拚一拚？

“阳光”几乎又忍不住要冲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又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事。

五

三十七个跪在地上的死人中，竟有一个忽然复活了。

复活了的死人就是那个骑驴来的胖子。

他高大肥胖的身子，忽然像是条黄河鲤鱼般凌空跃起，洒出了一片银光。

银光一闪，落在那水晶人身上，竟是一面网。

他的身子在空中一挺，翻身落在一棵枯树上，提起了银网。

这个水晶人立刻变成了网中的鱼。

金手指

胡大掌柜

一

一个人如果真的死了，是绝不会复活，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只能死一次。

这个胖子当然也不能例外。

“你有没有想到我还没有死？”他大笑：“你有没有想到世上还有你毒不死的人？”

他笑得愉快极了，这件事他实在做得很得意。

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结束，因为他也看见了一件连他都想不到的事。

他看见这个小姑娘也在笑。

刚才她抱着那水晶人亲了又亲，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很亲密，现在她的亲人忽然被吊了起来，她应该觉得很吃惊、很愤怒、很难受才对，如果她不敢跟这个胖子拚命，就该赶快逃命的。

可是她偏偏还在笑，不但在笑，而且还在拍手，不但笑得比谁都开心，拍手也比谁都拍得起劲。

“好功夫！好本事！”她拍着手笑道：“就算你别的本事都不怎么样，装死的本事绝对可以算是天下第一。”

她又问：“刚才小老虎咬你的时候，你难道一点都不痛？”

胖子又笑了。

“谁说我不痛，我痛得要命！”

“你怎么能忍得住的？”

“想到这位横行天下，无论谁一听见都会吓一跳的阴灵阴先生，马上就要被我用网子吊起来的时候，再痛我都能忍得住了。”

“有理，非常有理！”小姑娘嫣然道：“胡大掌柜说的话，好像总是有道理的。”

现在“阳光”才知道这个胖子姓胡，而且是位大掌柜。

在北方，大掌柜就是大老板，他看来确实也有几分像是位大老板的样子。

小姑娘忽然叹了口气。

“想不到胡大掌柜今天居然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被你用网子吊起来的这个人并不是阴先生。”小姑娘道：“你根本不该把那位人人听见都会吓一跳的阴灵称为阴先生的。”

“我应该称呼什么？”

“你应该叫一声阴大小姐。”

她又开始笑：“最少也应该叫一声阴大姑娘。”

胡大掌柜当然要问：“这位阴大小姐在哪里？”

“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阴大小姐，阴大小姐就是我。”

二

胡大掌柜又笑不出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头上梳着十七八条小辫子，手里抱着条小狗，笑起来就好像是你自己的外孙女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竟是阴灵。

她又抱起了她的小狗，她忽然问这位已经笑不出的大掌柜。

“我唱个歌给你听好不好？”

这个时候她居然要唱歌，她居然真的唱了起来。

燕北有个三宝堂，

名气说来响当当，

三宝堂，有三宝，

谁见谁遭殃，两眼泪汪汪。

爹见没有爹，娘见没有娘，谁见谁遭殃，眼泪如米汤。

三

她唱的根本不能算是一首歌，词句也不能算优美，只不过每一句都是事实。

三宝堂雄踞燕北，名气的确非常响亮，三宝堂中的确有三宝，江湖中人如果遇到这三宝，不遭殃的确实很少。

等她唱完了，胡大掌柜也为她拍手。

“你凭良心说，我唱的这支歌好听不好听？”

“好听！”胡大掌柜笑道：“我保证从来都没有人比你唱得更好听。”

阴大小姐吃吃的笑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这么恭维你，你当然也要称赞我两句！”

“当然当然！”

“别人听我称你为大掌柜，一定以为你最多也不过是家小饭馆的大掌柜而已。”

胡大掌柜叹了口气：“我也情愿如此，那些小饭馆的大掌柜们，麻烦一定比我少得多。”

“可惜你偏偏就是三宝堂的大掌柜，想赖都赖不掉。”

她忽然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三宝堂里究竟有哪三宝？”

胡大掌柜微笑：“你猜呢？”

阴大小姐眼珠子直转：“这个会吊人的网子当然是一宝。”

“当然是的。”

“听说你还有种叫“凤凰展翅”的暗器，虽然比不上昔年孔雀山庄的孔雀翎，也差不了太多。”阴大小姐道：“那当然也应该算一宝。”

“当然应该。”

“还有一宝用不着你说，我也猜得出。”阴大小姐笑道：“三宝堂中最宝的一宝当然就是你。”

胡大掌柜大笑：“就！完全对！我若不是宝，怎么毒不死？”

“就因为江湖中的人都说你是毒不死的，所以我才想试试你。”

“现在你已经试过了。”胡大掌柜道：“已经应该轮到我来试你了。”

“试什么？怎么试？”

“试试你能不能避得过我的凤凰展翅。”

他的脸上虽然还在笑，眼睛里却已露出杀机。

他的人虽然没有动，两只手的手臂上都已有青筋凸起。

阴大小姐眼珠子又转了转，忽然道：“你真的相信我就是阴灵？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被你吊起来的这个人是谁？”

胡大掌柜盯着她，眼睛连眨都不眨，好像已下定决心绝不回头去看那个水晶人。

他用不着再为一个已经被吊在网子里的人分心，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一样，但他却还是问：“那个人是谁？”

“其实他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阴大小姐道：“他只不过是个瓶子。”

“瓶子？什么瓶子？”

“装毒药的瓶子，里面各式各样的毒药都有。”阴大小姐道：“所以只要你的手敢动一动，就死定了！”

“谁死定了？”

“你！当然是你！”阴大小姐柔声道：“只要他对你吹一口气，你就死定了。”

胡大掌柜大笑。

“不管你说什么都骗不过我的。”他大笑道：“我这人看起来虽然像条猪，其实却是条老狐狸。”

“只要你的手一动，你就是条死狐狸。”

胡大掌柜的笑声忽然停顿。

这次说话的人不是阴大小姐，当然也不是自己，说话的人就在他背后，距离他绝对不会超过三尺。

他身子突然拔起，凌空翻身，立刻就发现本来吊在网子里的人已经不在网子里。

就在他下定决心，绝不上这个小姑娘的当，绝不回头去看的时候，这个水晶人已经从他的网子里脱身而出，到了他的背后，他的网子已经到了这个人的手里。

胡大掌柜还是上当了。

这个水晶人虽然不是人，也不是瓶子。

这个小姑娘又说又笑又唱，就是为了要让他从网里脱身。

如果天下只有两人能从这面银网中脱身，他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天下只有一个人，能从这面银网中脱身，他就是唯一的一个。

他这个人不但透明的，而且好像连一根骨头都没有。

梳辫子的小姑娘笑得更甜。

“现在你总该知道谁是阴灵了，只可惜现在已经迟了一点。”

“的确迟了一点。”胡大掌柜又掠上枯树：“幸好还不太迟，只要我还没有死，就不算太迟，就算我要死，你们也得陪着我死！”

他的一双手已如凤凰的双翅般展起：“就算我要下地狱，你们也得陪我去！”

四

就好像“飞云五花锦”、“孔雀翎”、“天绝地灭人亡、无情夺命三才钉”，这些在传说中已几近神奇的暗器一样，江湖中也没有人知道三宝堂的“凤凰展翅”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暗器，究竟是用什么手法打出来的，有多大的威力。

因为看过这种暗器威力的人，通常都会死在这种暗器下。

但是也没有人能怀疑胡大掌柜说的话。

他说要他们陪他下地狱时，他的意思就真是要他们陪他下地狱！

他对自己和他的暗器都有绝对的信心，绝对有把握。

他的双臂展起，姿势神秘而怪异。

水晶人那本来完全透明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暗紫色的烟雾。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也看不见了。

只要有一个人出手，三个人都要同下地狱——只有下地狱，绝无别处可去。

就在这时候，比较大的一座沙丘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

笛声柔美悠扬，曲调缠绵悱恻，不知不觉间已吹散了人们心里的杀气。

两个人随着笛声从沙丘后转出来，是两个小小的人。

一个小小的小老头，牵着匹青骡，一个小小的老太太，横坐在骡背上吹笛；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一根白玉笛。

五

小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小的人，身上无论什么地方都要比平常人小一半。

但是他们的身材却很匀称，绝没有一点畸形丑陋的样子。

小老头头发花白，面貌慈祥；小老太太眉清目清，温柔娴静，拿着笛子的一双手，就好像她手里的白玉笛一样晶莹圆润。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这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配得真是好极了。

胡大掌柜没有出手，阴灵也没有。

无论谁听见了这样的笛声，看见了这么样的两个人，都没法子下毒手的。

阴大小姐脸上又露出花一般的笑靥。

“老先生，老太太，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什么地方去？”

看见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小老头脸上也不禁露出微笑。

“我们就是从你们来的地方来的。”他说：“但是我们却不想到你去的地方去。”

他的笑容和蔼，说话轻言轻语：“天下这么大，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可以去，为什么偏偏要下地狱？”

下地狱

一

笛声更温柔缠绵，水晶人脸上的烟雾已消散。

胡大掌柜忽然掠下树梢，恭恭敬敬的向这个小老头躬身行礼。

小老头彷佛很惊异。

“我只不过是个平庸老朽的老头子而已，阁下为何如此多礼？”

胡大掌柜的词色却更恭敬：“看见风老前辈，谁敢无礼？”

阴大小姐的眼睛忽然亮了，吃惊的看着这小老头。

“风老前辈？”她的声音也显得很惊讶：“你就是那位“千里飞云，万里捉月，神行无影追风叟”的风老爷子？”

小老头微笑点头。

阴大小姐看着骡背上的小老太太说：“风叟月婆，形影不离，这位当然就是月婆婆了。”

追风叟笑容更慈祥：“想不到这位姑娘小小年纪，就已有这样的见识。”

胡大掌柜干咳两声，问道：“风老前辈不在伴月山庄纳福，到这种穷荒之地来干什么？”

追风叟看着他直笑：“胡大掌柜不在三宝堂纳福，却来到这种穷荒之地，为的又是什么呢？”

“我……”

“其实胡大掌柜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胡大掌柜彷佛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胡大掌柜更吃惊，故意问：“风老前辈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这件事。”

他微笑着，慢慢的从身上拿出了一只手。

一只金光灿烂的“金手”！

“既然大家都是为此而来的，为什么要一起下地狱？”追风叟笑道：“既然我们都已来了，应该下地狱的就是别人了。”

现在他们已经来了，应该下地狱的人是谁？

二

悠扬的笛声远去，人也已远去。

他们都是为了“金手”而来的。

在金手的号令下，绝不容许私人的恩怨或过节存在，不管你是阴灵也好，是胡大掌柜也好，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金手一现，就已有这么大的威力。

班察巴那翻身跃起，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瞪着小方，忽然说出句很奇怪的话：“现在我才知道卜鹰为什么肯让你走。”他忽然又叹了口气：“你走吧！快走！”

小方不懂，正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可是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也走了，就像是一阵风一样飘然远去。

他要走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人能留得住他。

三

昏黯的油灯，混浊的面汤，汤里有沙子，面里也有沙子，吃一口就有一嘴沙。

可是他们总算来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小方和“阳光”都把这碗面吃光了，连面汤都喝光。

在这种边陲上的穷乡僻镇里，看到那些衣不蔽体，满街争拾驼马粪便的孩子，谁都不敢再暴殄天物了。

吃完了这碗面，他们就静静的坐在昏灯下，心里彷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处说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方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追风叟这个人？”

“我听过。”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阳光说：“二十年前他就已号称是“轻功天下第一”，这二十年来江湖中虽然人材辈出，能超过他的人还是不多。”

小方沉默，又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在江南的时候，有个年纪比我大很多的好朋友，他的武功虽然不太高，可是江湖中的事，谁也没有他知道的多。”

“阳光”听着，等着他说下去。

小方又道：“他曾经把当代武林中最可怕的几个人的名字都告诉过我。”

“其中就有一个是追风叟？”

“有。”小方道：“有追风叟，也有胡大掌柜。”

他没有提起阴灵，在大多数江湖人的心目中，“阴灵”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因为谁也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

“现在他们都来了，都是为金手而来的。”小方接着说道：“金手要他们来干什么？”

“阳光”没有回答。

他们都听班察巴那说过，“金手”就是富贵神仙吕三建立的一个秘密组织，目的是要在藏人间造成混乱，夺取权力。

失金被杀的铁翼，寻金断臂的卫天鹏，追杀小方的搜魂手，被吊死在树上的柳分分，都是这个组织中的人。

现在他们已将组织中的顶尖高手都调集到这里来了。

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小方和“阳光”一样都应该能想得到。

小方看着面前的空碗，却好像这个粗瓷破碗里会忽然跃出个精灵来解决他的难题。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说：“他们也不一定是来找卜鹰的。”

“嗯。”

“就算他们是来找他的，他也有法子对付他们。”

“嗯。”

“他的手下高手战士如云，他自己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小方道：“如果连他都不能对付他们，别人去也没有用。”

“嗯。”

“不管怎么样，这些事反正都已经跟我完全没有关系了。”小方道：“反正我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可以回到江南了。”

他的声音很低，这些话就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没有到过江南，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想到江南是个多么美的地方，那些桥，那些水，那些船，那些数不尽的青山绿水……”

“阳光”静静的看着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应声附和。

可是说到这里，小方忽然打断了自己的话，大声道：“我要喝酒！”

四

他喝了很多酒。

又凶又辣的土城烧，喝到肚子里，就像是一团烈火。

他记得卜鹰曾经陪他喝过这种酒，喝过很多次，每一次酒后微醉时，卜鹰就会低唱那首悲歌，那种苍凉的意境，那种男儿的情怀，使人永远都忘不了。

这个外表比铁石还冷的冷酷的人，心里究竟隐藏着多么深的痛苦？

小方一碗又一碗的喝着，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击掌低唱：

儿须成名，

酒须醉，酒须醉……

他没有再唱下去。

他的声音已嘶哑，眼睛已发红，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我们回去。”

“阳光”还是很安静的看着他。

“回去？”她问小方：“回到哪里去？”

“回拉萨。”

“你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又要回到那里去？”阳光淡淡的问：“难道你已经忘了，再过一个月，你就可以回到江南了，那是你的故乡，你的朋友，你的梦，全都在那里？”

她冷冷的盯着小方，又问一遍：“你为什么又要回到拉萨去？”

小方也抬起头，狠狠的盯着她：“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还要问？”

“阳光”的眼睛就像是春雪般溶化了，化为了春水，比春水更温柔。

“我当然知道你为的是什么。”她幽幽的说：“你跟我一样，都知道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你也跟我一样，都不能忘记卜鹰。”

小方已不能再否认。

他也不能忘记班察巴那说的那句话。

——现在我才明白卜鹰为什么肯让你走了。

卜鹰很可能已经有预感，已经知道有强敌将来，所以不但让他走，而且还要他带着阳光一起走。

不管他自己遭遇到什么事，卜鹰都绝不肯让他们受到连累或伤害。

“可是你自己也说过，如果连卜鹰都不能对付他们，别人去也没有用。”阳光柔声道：“你既然已完全脱离了我们，谁也不能再勉强你回去送死，如果你不想回去，谁也不会怪你。”

“不错，我也知道谁都不会怪我的。”小方说：“可是我自己一定会怪自己。”

“你宁愿回去送死？”

小方握紧双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就算那里已经变成个地狱，我也要下去！”

壮士断腕

一

拉萨还是拉萨，还是跟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天空晴朗，阳光灿烂。

布达拉宫的圆顶依旧在蓝天下闪闪发光，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丝毫变化。

这古老的圣城就像是他们的表情一样，永远都不会变的。

他们回到了拉萨。

“阳光”的笑容又变得好像这里的天气一样明朗，小方的脸色却更阴暗。

“这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好像是的。”

“如果那些人已经来了，已经有了行动，这里一定变得很乱了。”阳光说：“每次有事发生时，卜鹰都会派人在城外巡逻示警。”

她笑得更愉快：“可是现在这附近连一个我们的人都没有。”

他们还没有进入拉萨圣地，路上只能看见三个人，都是活佛的虔诚信徒，不远千里到这里来朝圣的，三步一拜，五步一叩，用最艰苦的方法来表示他们的虔诚和尊敬。

他们的精神和肉体都已进入一种半虚脱的状态，对所有能够看得见的都视而不见，对所有能够听得见的都听而不闻。

他们已经将自己完全投入了一种听不见也看不见的虚无玄妙中。

小方忽然改变了话题：“有些事件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还是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他眼中带着深思的神情，慢慢的接着道：“有时它甚至远比能够看得见也听得见的更真实，也存在得更久。”

“阳光”既不能完全了解他的意思，也不懂他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些话来。

但是她没有问。

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些事变了，变得很奇怪。

二

他们决定先到八角街上的“鹰记”商号去看看动静，再回去看卜鹰。

所以他们没有向布达拉宫旁边的那条郊道走，直接就从大路进入市区。

街道上的行人已渐渐多了，有很多人都认得“阳光”。

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她从小就是个开朗热情慷慨的人，从小就非常讨人欢喜，受人欢迎，尤其是那些匍匐在泥土上求乞的乞丐们，每次看见她，都会像苍蝇看见蜜糖一样涌过来。

可是今天他们一看见她就远远的避开了，好像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就算有些人偷偷的在看她，眼睛里的表情也很暧昧诡秘，甚至显得很害怕，就好像生怕她会为他们带来什么瘟疫灾祸一样。

她自己知道她还是以前那个人，一点都没有改变。

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是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小方已经不再是“鹰记”的人？是不是因为卜鹰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许他们再跟小方接近？

这些问题都只有等他们到了“鹰记”之后才能得到解答。

他们牵着马，很快的走过拥满人群，堆满货物的街道，终于看见了“鹰记”的金字招牌。

“鹰记”的招牌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阳光”总算松了口气：“朱云看见你的时候，样子说不定会有点怪怪的。”她劝小方：“你不要理他就好了，不管他怎么样对你，你最好都假装没看见。”

小方根本就不用“假装”没看见，平时终日都留守“鹰记”的朱云，今天居然不在，那些已经为“鹰记”服务多年的伙计也不在。

“鹰记”的招牌店面虽然全都没有变，可是里面的伙计却已全都换了，“阳光”居然连一个记得的人都没有。

他们居然也都不认得“阳光”，居然把她当作主顾，两个伙计同时迎上来，先后用汉语和藏语问她和小方要买什么。

“阳光”觉得很绝。

这些新来的伙计就算不认得她，也应该知道“鹰记”商号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就像是“蓝色阳光”一样的人。

“我什么都不买。”阳光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哪位？”说汉语的伙计脸圆头尖，长得很滑稽，说的是一口极地道的京片子。

“我找朱云。”

朱云是这里的大管事，可是这两个伙计却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名字。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没听说过有这么样一个人。”

“阳光”觉得更绝了。

“我看你一定是新来的。”她问这个伙计：“你来了多久？”

“才三天。”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

说京片子的伙计笑了。

“做伙计的人，如果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岂非是胡涂虫？”

他不胡涂，所以他说：“这的老板姓卫，不是燕赵韩魏的魏，是天津卫的卫，叫卫天鹏。”

三

“阳光”打马，马飞奔。

——卜鹰一战创立的“鹰记”商号，老板怎么会变成了卫天鹏？

“不知道。”

所有的伙计都是新来的，都是从外地来的，这些事他们完全不知道！甚至连卜鹰的名字他们都没有听说过。

“阳光”相信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就算杀了他们，也一样不知道。

他们也不知道卫天鹏在哪里！老板的行踪，做伙计的人本来就无权过问。

——卜鹰呢？

“阳光”打马，马飞奔，奔向卜鹰的庄院。

她不能确定卜鹰是不是还在那里。

想到那些人看见她时的奇怪表情，想到那些人眼里那种暧昧诡谲的神色，她心里已经有了种连想都不愿去想的不祥预兆。

但是她一定要去找。

在他们离开拉萨的这段日子里，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

所有的问题都一定要先找到卜鹰才能得到解答。

但是她已经找不到卜鹰了。

她和小方赶到卜鹰的庄院时，那地方竟已变成了一片瓦砾，所有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都已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好大的一场火。”

多年后人们提起这次大火时，心中仍有余悸：“火头至少有三四十个，一开始就有三四十个地方同时烧起来，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每个人都认为那是场“天火”，是上苍降给这家人的灾祸。

起火的真正原因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四

“阳光”站在瓦砾间。

她依稀还能分辩出这地方本来是个八角亭，四面是一片花海，每当春秋佳日，卜鹰空闲的时候，她总是会陪他到这喝两盅酒，下一局棋。

沿着花丛间一条用彩石铺成的小径往东走，就是她居住的小院。

她已经在那里住了十年，她所有的梦想都是在那里编织成的，所有的回忆也全都留在那里。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痴痴的站着，痴痴的看着，看着这一片令人心碎的废墟。

她没有流泪。

为了一个心爱的瓷娃娃被砸破，她会流泪，为了一条小猫的死，她会哭半天。

但是现在她反而没有流泪。

旧梦依稀，满目疮痍，没有人，没有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已化作飞灰。

——卜鹰呢？

“他一定还活着，一定不会死的。”

她一直不停的喃喃低语，反来覆去的说着这两句话，也不知是说给小方听的，还是在安慰自己。

小方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还能说什么？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不是江南，但是他心里的伤痛绝不比她轻。

他了解她对卜鹰的感情。

庭园被焚，还可重建，人死却不能复生了，只要卜鹰还活着，别的事都没关系。

——他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他还没有死，他的人在哪里？

瓦砾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喇嘛踏着灰烬大步而来。

“阳光”回过头，看着他。

“我认得你。”她的声音虽已嘶哑，居然还能保持镇静：“你是噶伦大喇嘛的弟子。”

“是！”这喇嘛说：“我叫阿苏。”

“是他叫你来的？”

“是。”

阿苏的神情也很沉痛：“三天前我就已来过。”

“来干什么？”

“那时火已熄了，我来清理火场。”

“阳光”的手立刻就因激动而颤抖，过了很久才能问：“你找到了什么？”

阿苏也沉默了很久，等到情绪平静才能回答。

“在劫难逃，天意难测，我来时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被烧光了，我只找到了一点骨灰。”

他找到的不是“一点”骨灰，他找到的骨灰装满十三个瓦罐。

“骨灰？”阳光尽力控制自己：“是谁的骨灰？”

“是谁的骨灰？是谁的骨灰？……”阿苏黯然道：“这里也有我的族人，我的朋友，这三天里我日日夜夜都在找，我也想知道那是谁的骨灰，只可惜每个人的尸骨都已成灰，还有谁能分辩得出？”

“每个人？”阳光问：“每个人是什么意思？”

阿苏长长叹息，黯然无语。

“阳光”用力扯住他的袈裟：“你知不知道这里本来一共有多少人？你说每个人，难道是说他们全都——？”

她的声音忽然停顿，好像连她自己都被她这种想法所震惊。

“不会的，绝不会。”她放开了手：“这里一定还有人活着，一定还有，你只要找到一个，就可以问出别的人在哪里了。”

阿苏默默的摇头。

“难道你连一个人都没有找到？”

“没有。”阿苏道：“我连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有找到。”

他慢慢的接着道：“起火的那天晚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谁放的火，恐怕永远都没有人能够说出真相来了。”

“没有人能说出真相？”阳光渐渐失去控制：“难道你还猜不到谁是凶手？”

“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当然知道。”阳光握紧双拳，说出了几个名字：“卫天鹏、胡大掌柜、风叟月婆、阴灵，这些人都是凶手。”

“你认为就凭这些人，就能将卜鹰、朱云、严正刚、宋老夫子，和这里的数百战士在一夕之间一网打尽？不留一个活口？”

阿苏自己回答了这问题：“就凭这些人，恐怕还办不到。”

“你认为还有谁？”

“还有内应！”

“内应？”阳光问：“你认为这里也有他们埋伏的奸细？”

“你们能够派奸细埋伏在他们的组织里，他们为什么不能？”

“阳光”沉默，过了很久，忽然又问：“波娃呢？”

“那天晚上，波娃也到这里来了。”阿苏道：“她说她一定要来见卜鹰。”

“起火的时候，她也在这里？”

“是的。”

“现在她人呢？是死是活？”

这问题又是谁也没法子回答的，阿苏反问：“难道你怀疑她已经做了对方的奸细？”

“阳光”拒绝回答这问题，可是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她一向不信任波娃。

女人对女人本来就有种天生的敌意，很少有女人能够完全信任另一个女人，尤其是在美丽的女人之间，这种情况更明显。

“这次你错了。”阿苏断然道：“奸细绝不是波娃！”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阿苏迟疑着，过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说：“因为我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有关卜鹰、班察巴那，和波娃三个人之间的秘密，有关他们的身世和……”

阿苏没说完这句话。

他严肃沉重的脸上，忽然露出种诡秘之极，又愉快之极的笑容，忽然慢慢的跪了下去，一跪下去，就动也不再动了。

晴空万里，四野杳无人迹，看不见那个透明如水晶的阴灵，看不见那个梳着一头小辫子的小姑娘，也看不见那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

他们是在什么时候毒杀了阿苏的？阿苏知道的是什么秘密？

阴灵为什么不让他说出这个秘密来？

一个有关卜鹰、班察巴那，和波娃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和阴灵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阳光忽然又拉住小方的手：“我们走。”她说：“我们去找卜鹰。”

“你能找得到他？”

“只要他不死，我就能找得到。”阳光依旧充满信心：“他一定不会死的。”

“如果他还没有死，怎么能抛得下这些事，自己却一走了之？”小方问。

“蝮蛇螫手，壮士断腕。”阳光说：“到了必要时，什么事他都能抛得下，什么事他都可以牺牲。”

她慢慢的接着道：“因为他要活下去，无论活得多艰苦，他都要活下去，因为他还要重建他的家园，还要歼灭他的仇敌，所以他能走，不能死！”

她凝视着小方：“你应该明白，死有时远比活容易得多，有人虽然宁可选择比较容易的一条路走，宁可一死了之，他却绝不是这种人。”

“是的，我明白。”小方忽然也有了信心：“他一定还活着，一定不会死的！”

在山深处

一

在山深处，在水之滨，在一个远离红尘的绿树林里，搭一间小小的木屋。

在你饱经忧患，历尽艰苦，出生入死，百战归来的时候，偷半月闲，带一个你所喜欢，而她也喜欢你的女孩，到这木屋来，做一点你喜欢做，她也喜欢做的事，或者什么事都不做。

如果你有这么样一间木屋，如果你有这么样一个女孩子，你当然不愿别人来打扰。

所以这木屋，这女孩一定是你的秘密，绝不会有第三者知道的秘密。

所以你有了危险时，也可以躲到这里来。

卜鹰有这么样一间木屋，在山深处，在水之滨，在一个远离红尘的绿树林里。

“阳光”就是他的女孩子。

这是他们的秘密，本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现在她把小方带来了。

二

木屋有四扇大大的窗子，一个小小的火炉。

如果是夏天，他们就会打开窗子，让来自远山、来自水之滨的风吹进窗户来，静静的呼吸着风中从静山带来的木叶芬芳。

如果是冬天，他们就会在小小的火炉里生一堆旺旺的火，在火上架一个小小的铁锅，温一壶酒，静静的看着火焰闪动。

这是他们的世界，宁静的世界。

“如果卜鹰还活着，一定会到这里来的。”阳光说：“他一定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他。”

卜鹰没有来。

门没有锁。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门不必锁。

“阳光”推开门，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了。

一间空屋，满屋相思，满屋浓愁——他为什么没有来？

她的身子突然发抖，血色已褪白的脸上忽然起了种奇异的红晖。

她的身子抖得好可怕好可怕，她的脸红得好奇怪好奇怪。

她看见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窗下有张小桌，她的眼睛就盯着这张小桌子看，可是桌上什么都没有。

无论谁在看着一张空桌子时，脸上都绝不会露出她这样的表情。

她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兴奋激动？难道她能看得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方忍不住要问她。

“阳光”用力咬住嘴唇，过了很久才能开口：“他没有死，他已经到这里来过。”

“你怎么知道他来过？”

“这张桌上本来有个泥娃娃，是他特地从无锡带回来的泥娃娃。”阳光轻轻的说：“他一直觉得泥娃娃很像我。”

小方终于明白：“你们上次走的时候，泥娃娃是不是还在这张桌上？”

阳光点头：“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她说：“我们临走的时候，我还亲了它一下。”

“以后你们还有没有来过？”

“没有。”

“除了你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会到这里来？”小方又问。

“没有。”阳光强调：“绝对没有。”

“所以你认为卜鹰一定已经到这里来过，泥娃娃一定是他带走的？”

“一定是。”

她的声音已哽咽，有些问题她想问，又不敢问，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一定会刺伤她自己。

——卜鹰既然已来了，为什么又要走？为什么不留在这里等她？为什么没有留下一点消息？

这些问题她就算问出来，小方也无法回答的。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出来，反而有人为她回答了——是用一种很奇怪很惊人很可怕的方法回答的。

三

开始的时候，他们只听见屋顶上有“笃”的一声响。

接着，这间小木屋的四面八方都有了同样的响声，“笃、笃、笃……”一连串响个不停，

就好像有无数愚蠢的猎人，将这小木屋错认为一个洪荒巨兽，射出了无数弩箭，钉在木屋上，想活活把牠射死。

木屋不会死，世上也没有如此愚蠢的猎人。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这一瞬间，木屋忽然飞起，每一块木板都忽然脱离了原来的结构，一块块飞了出去。

每一块木板上都钉着个钢钉，每一个钢钉上都带着条长索。

他们只看见一条条长索带着一块块木板满天飞舞，一眨眼就不见了。

木屋也不见了。

那张小小的空桌子还在原来的地方，那个小小的火炉也还在原来的地方。

木屋里每样东西都依旧在原来的地方，可是木屋已经不见了。

这里是深山，是在大山最深处的一个远离红尘的绿色丛林最深处。

长索飞来又飞去。

木屋也飞去。

大山却仍依旧，丛林也依旧，风依旧在吹，风中依然充满了从远山带来的木叶芬芳。

虽然是白天，阳光却照不进这浓密的原始丛林，四下一片浓绿，浓得化也化不开，绿得就像是江南的春水。

除了这一片浓绿和他们两个人之外，天地间彷佛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别的人，没有声音。

“阳光”看着小方，小方看着她，孤零零的两个人，两个人的手脚都已冰冷。

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他们虽然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是在每一株绿树后，每一个阴影里，都已经布满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杀机。

长索不会无故飞来，木屋也不会无故飞去。

——他们的仇敌已经来了，跟着他们来的，在拉萨，在那火场里，就已经盯上了他们。

——如果卜鹰还没有走，现在当然也已落入这些人的掌握中。

——所以卜鹰走了，而且没有留下一点消息。

——因为他算准了“阳光”迟早一定会来找他，也算准了他的对头一定会跟着她来的。

强敌环伺，杀机四伏。

现在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阳光”看着小方，小方也看着她，两个人居然全都笑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木屋还在原来的地方。

“这地方真不错。”小方微笑道：“你早就应该带我来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地方。”

小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忽然说：“我敢跟你打赌。”

“赌什么？”

“我敢赌这里一定有酒。”

“你赢了。”

“阳光”笑得彷佛真的很愉快，真的从一个小小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小坛酒和两个酒杯。

她在小方对面坐下来，小方敲开了酒坛的泥封，深深吸了口气。

“好酒！”小方说。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他自己，一杯给“阳光”。

“我敬你。”他举杯：“祝你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我也敬你。”阳光说：“也祝你万事如意。”

他们同时举杯。

他们还没有把杯中酒喝下去，忽然间，风声破空，“叮”的一响，两个酒杯都碎了。

杀机四伏

一

酒杯是被两枚铜钱击碎的，铜钱自浓荫深处飞来，距离他们最少在十几丈外。

要用一枚铜钱打碎两个酒杯并不难，要用一枚铜钱从十几丈外打碎一个酒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阳光”和小方却好像根本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两个人居然还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手里根本没有拿过酒杯，又好像酒杯还在手里，根本没有被打碎。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看着他们，一定会认为这两个人都是白痴。

这时候当然有人在看着他们，这木屋四面的密林中都有人。

奇怪的是，他们虽然拆了木屋，击碎酒杯，却没有别的举动。

如果说“阳光”和小方都在演戏，他们就在看戏。

这些人难道是特地来看戏的？

天色已渐渐暗了。

小方站起来，在这个已经不见了的木屋里，沿着四面已经不见了的木壁转了两个圈子，忽然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的确不错。”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小方问阳光。

“阳光”看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的摇了摇头：“我不想去。”她说：“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好！我一个人去。”小方向她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四面的木壁门窗虽然已全都不存在了，他却还是从原来有门的地方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态度很悠闲，就好像真的是吃饱了饭出去散步的样子。

木屋建造在树林里特地开辟出来的一块空地上，他刚走到空地的边缘，林木后忽然有人影一闪，一个人轻叱：

“回去！”

叱声中，十二点寒星暴射而出，打的既不是小方穴道，也不是他的要害，却将他所有的去路全都封死。

迎面打来的三点寒星来势最慢，小方既不能再向前走，也不能左右闪避，只有随着迎面打来的这三件暗器的来势向后退，一路退回了木屋，退回到他原来坐着的那张椅子上。

他刚坐下，这三件暗器也都落了下去，落在他面前，却不是刚才击碎他酒杯的那种铜钱，而是三枚精铁打造的铁莲子。

铁莲子本来是种普通的暗器，可是这个人发暗器的手法却极不普通，不但手法极巧妙，力量更算得准极了。

“阳光”看着小方，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眼中却已有了忧惧之色。

现在无论谁都已经应该可以看得出，这次来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小方居然又向“阳光”笑了笑。

“我回来得快不快？”

“阳光”居然也对他笑了笑，嫣然道：“真是快极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小方已经从椅子上飞身而去，脚尖点地，燕子抄水，弩箭般扑向另一边林木的浓荫深处。

他的身子刚扑入树荫，树荫中也响起一声轻叱，彷佛还有剑光一闪。

“这条路也走不通，你还是得回去。”

一句话，十三个字。

这句话说完，小方的身子已经从树荫中飞出，凌空翻了三个筋斗，从半空中落下来，又落在木屋里，落在他原来坐着的那张椅子上，衣襟已被剑锋划破了两条裂口。他坐下去很久之后，还在不停喘息。

这边树荫中无疑埋伏有绝顶高手。

奇怪的是，他虽然击退了小方，却没有再乘胜追击。

只要小方一退回木屋，他们的攻击就立刻停止。看来他们只不过想要小方留在木屋里，并不想取他的性命。

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

二

天色更暗。

小方和“阳光”还是对面坐在那里，树荫中的人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脸色。

可是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阳光”忽然叹了口气。

“时候已经不早了，一天过得真快。”她问小方：“你还想不想出去？”

小方摇头。

“阳光”站了起来：“那么我们不如还是早点睡吧！”

“好。”小方道：“你睡床，我睡地板。”

“阳光”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我睡床，你也睡床。”

她的口气很坚决，而且已经走了过去，把小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冰冷，而且在发抖。

她是小方生死之交的未来妻子，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如果是别人，一定会避嫌，一定会坚持要睡在地上。

小方不是别人，小方就是小方。

“好。”他说：“你睡床，我也睡床。”

三

木屋里只有一张床，很大的一张床。他们睡下去，还是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在一个小而温暖的木屋里，门窗都是关着的，绝不会有人来侵犯骚扰他们。

可是他们心里都知道，所有的事都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的性命随时都可能像酒杯一样被击碎，他们能活到什么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阳光”蜷曲在一床用大布缝成的薄被里，他们的身子距离很远，头却靠得很近，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先开口的是“阳光”，她压低声音问小方：

“你受伤没有？”

“没有。”小方耳语：“因为他们根本不想要我的命。”

“如果他们想呢？”

“那么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小方从来都不会泄气的，他既然这么说，就表示他们已完全没有机会。

“阳光”勉强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们暂时还不会出手的，我们不妨先睡一下再说。”

“我们不能睡。”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小方道：“绝对不能。”

“你想冲出去？”

“我们一定要冲出去。”

“可是你已经试过。”阳光道：“你自己也知道我们的机会不多。”

“我们很可能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我们无非是送死！”

“就算要死，我们也得冲出去。”小方道：“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绝不能连累卜鹰。”

小方的口气坚决：“他很可能还留在附近，这些人既不出手，又不放我们走，为的就是要利用我们引诱卜鹰入伏，如果卜鹰还在附近，他会不会让我们被困死在这里？”

“阳光”沉默者，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了口气：“他不会。”

小方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我们能不能让他来？”

“阳光”沉默。

这问题又是个根本不必回答的问题，她凝视着小方，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她绝不会为自己伤心，可是为了一个宁死也不愿朋友被伤害的人，她的心已碎了。

——小方不能死，绝不能死。

——可是卜鹰呢？

“阳光”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很久，忽然伸出手，紧紧的抱住小方。

“如果你决心要这么做，我们就这么做。”她说：“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跟着你，你要下地狱，我也下地狱。”

四

夜色渐深。

小方静静的躺着，让“阳光”紧紧的拥抱着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负疚的感觉，因为他了解“阳光”的感情，也了解他自己的，他们虽然在拥抱，可是心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随时都可以为他们去死，也可以让他们去死的人。

——卜鹰，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他们对你的感情？

忽然间，一个人影自暗处中飞出，横空飞过十余丈，又忽然落下，“砰”的一声，落在这个已经不存在的木屋里，落在他们的床边，一落下之后，居然就不再有动静。

这个人是谁？来干什么的？难道他们的仇敌已决定不再等待，已决定要对他们出手？

“阳光”看着小方。

“我们好像有客人来了。”

“好像是的。”

“我们不理他行不行？”阳光故意问小方。

“为什么要不理他？”

“他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连一点礼貌都没有，这种人理他干什么？”

小方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阳光”的手已松开，他的身子已掠起，准备凌空下击。

他没有出手，因为他已看清了这个人。

这屋子根本没有门，就算有门，这个人也不会敲门的。

死人是不会敲门的。

这个人的头颅已垂下，软软的挂在脖子上，就像是个被顽童拗断了脖子的泥娃娃一样，这里虽然无灯无月，小方还是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死人。

——是谁拗断了他的脖子？为什么要把他抛到这里来？

小方的心跳忽然加快，他已经想到了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个方向的暗林中，忽然也有一条人影飞出，横空飞过十余丈，“砰”的一声，落在这个已经不存在的木屋里，头颅也同样软软的挂在脖子上。

“阳光”一骨碌翻身跃起，一把握紧小方的手，两个人的心都跳得很快，眼睛里都发出了光。

暗林中已传出冷笑。

“果然来了！”

“阁下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出来跟大家见见面？”

冷笑声中，夹杂着衣袂带风声，木叶折断声，隐约还可以见到人影闪动。

远处又有人轻叱：“在这里！”

叱声刚响，暗林中就有三条人影冲天飞起，向那边扑了过去。

“阳光”和小方的心跳得更快，他们当然已猜出来那人是谁了。

暗林中人影兔起鹘落，全都往那个方向扑过去，衣袂带风声中夹杂着一声声叱喝。

“姓卜的，你还想往哪里走？”

“你就留下命来吧！”

来的无疑是卜鹰。

他故意显露身形，将暗林中的埋伏诱开，让小方和“阳光”乘机脱逃。

“阳光”又在看着小方，不管什么事，她都要小方作决定。

小方只说了一句话：

“他在哪里，我就到哪里去。”

“阳光”连一句话都不再说，两个人同时移动身形，也往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繁星满天，星光却照不进茂密的树叶间，树叶虽然已枯黄，却还没有凋落。

他们还是看不见人，连远处的呼喝声，都已渐渐听不见了。

密林哭声

一

这座树林是在群山合抱的一个山谷盆地里，山势到了这突然低凹，地气极暖燠，连风都是暖的，所以现在虽然已经是初冬，树叶仍未凋落。

可是地上仍然有落叶，就像是一个人往往会因为很多种原因要离开他的家一样，叶子也往往会因为很多种原因而离开它的枝。

小方没有听见落叶上有任何人的脚步声，“阳光”也没有。

他们只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他们忽然听见一个人在哭。

每个人都会哭，出生时会哭，死时也会哭，在生与死之间，那个阶段更常常会哭。

有些人只有在悲伤痛苦失意时才会哭，有些人在兴奋激动欢乐时也会哭。

有人说，一个人在他一生中，最无法避免去听的两种声音，除了笑声外，就是哭声。

所以哭声绝不能算是一种奇怪的声音。

可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无论谁听见有人在哭，都会觉得奇怪极了。

最奇怪的是，这个正在哭的人，又是个谁都想不到他会哭的人。

小方和“阳光”听见哭声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个正在哭的人。

这个人赫然竟是胡大掌柜。

他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很高大的古树下，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如果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绝对想不到名震江湖的“三宝堂”主人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坐在一棵树下面像孩子一样抱头痛哭。

可是他们亲眼看见了。

胡大掌柜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们。

他哭得真伤心，好像已经伤心得没法子再去注意别人，可惜他们却没法子不去注意他。

他们都见过他，都认得他，都知道他是谁。

幸好他们可以假装没有注意他，假装没有见过他，他们决定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们没有走过去。

胡大掌柜忽然从树下一跃而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脸上虽然还有泪痕，却已经不再哭了，眼睛虽然还是红红的，却已经发出了狡狐般的光。

他忽然问他们：“你们是不是人？”

小方看看“阳光”，“阳光”看看小方，故意问：“你是不是呢？”

“我是。”

“我也是。”

胡大掌柜冷笑：“你们都是人，可是你们看见有人哭得这么伤心，居然还能假装没看见？”

“阳光”也在冷笑。

“就算我们看见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要我们也坐下来陪你哭？”她说得理直气壮：“你在这里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胡大掌柜居然也理直气壮：“就是为了你们，我才会哭的。”

“为了我们？”小方忍不住问：“你怎么会为了我们哭？”

胡大掌柜的样子，看来更伤心。

“我这一辈子，只喜欢过一个女人。”他说：“我找了她很久，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怎么死的？”

“被你们活活吊死的。”

胡大掌柜道：“被你们吊在一棵树上，活活吊死的。”

他狠狠的盯着小方：“我知道你姓方，叫做要命的小方，你想赖也赖不掉。”

小方已经有点明白了。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柳分分？”

“是。”

“你真的以为是我杀了她？”

“不是你是谁？”

小方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不是我，你当然一定不会相信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得出胡大掌柜已经决心要他的命，无论谁都已经应该能够看出这一点。

——凤凰展翅。

胡大掌柜的双臂已展起，姿势神秘而怪异，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暗器是用什么手法打出来的，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只要他的暗器一打出来，就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了。

二

“阳光”忽然笑了出来，不但笑了出来，而且唱了起来。

她唱的就是那天她在干枯的绿洲的沙丘后听到的那首歌谣。

燕北有个三宝堂，

名气说来响当当，

三宝堂里有三宝，

谁见谁遭殃，两眼泪汪汪。

她的记忆力实在好极了，连一个字都没有唱错，而且唱得就像那小女孩一样，她还没有唱完，胡大掌柜脸色已改变了。

“你是谁？”

“我就是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不知道谁知道？”阳光甜笑：“其实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的。”

“我应该知道？”

“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她笑得好像也有点像那梳着十七八条小辫子的小女孩了，只差手里少了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

胡大掌柜吃惊的看着她，一步步向后退。

“你以为阴灵是谁？”阳光又道：“你真的以为是那个瓶子？还是那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小方已拔剑。

小方的剑是“魔眼”。

自从卜鹰将这柄剑还给了他，他就没有再让这柄剑离开过他的手边。

他拔剑的动作也像是别的那些成名剑客一样，迅速正确而有力。

剑光一闪，胡大掌柜就倒了下去，一倒下去，就不能动了。

“阳光”知道胡大掌柜是个多疑的人，自从上次她在那干涸的绿洲里看见他上了那小女孩的当之后，她就知道了。

多疑的人虽然总是提防自己会上别人的当，却偏偏又总是容易上当。

她相信小方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她相信小方一定会在最适宜的时机拔剑。

可是她想不到小方一剑就能得手。

小方自己好像也没有想到，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比她更惊讶。

“卜鹰！”小方忽然低呼：“卜鹰！”

他的声音已因兴奋而嘶哑：“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出来？”

三

卜鹰怎么会在这里？

小方凭什么认为卜鹰会在这里？

“阳光”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她很快就看出胡大掌柜是怎么死的。

小方那一剑并没有刺在他的致命要害上，就算刺在他的要害上，也不足致命。

因为那一剑刺得并不深。

真正致命的伤口，是在胡大掌柜的腰眼上，左腰后面的腰眼上。

从小方和“阳光”站着的地方，无论用什么方法出手，都打不到他这个部位。

能够打到他这个部位的人，一定是另外一个人，潜伏在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用一种他们看不见的武器，一击致命。

——这个人是谁？除了卜鹰还有谁？

“卜鹰！”“阳光”的声音也已因兴奋而嘶哑：“你在哪里？”

她没有听见卜鹰的回答，却看见了一扇门。

门里门外

一

一棵大树的根部，忽然露出了一扇门。

那当然不能算是一道真正的门，只能算一个洞，“阳光”认为那是门，只因为里面真的有个人钻了出来。

这个人虽然不是卜鹰，却是他们的朋友。

“班察巴那！”“阳光”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叫了出来：“是你！”

看见他，他们也同样高兴。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可是他每次出现时都同样令人兴奋。

“刚才出手的人是你？”

“是我。”班察巴那简单的做了个手势，一种在一瞬间就可以将人脖子拗断的手势，虽然非常简单，却绝对有效。

“卜鹰呢？”阳光又问。

“我没有看见他。”班察巴那道：“我也正在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班察巴那说得也很有把握：“可是我知道他绝对没有死。”

他的理由是：“因为那些人也在找他，可见他们也知道他还没有死。”他微笑：“无论谁要卜鹰的命都很不容易。”

“阳光”也笑了：“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恐怕更不容易。”

她对班察巴那也同样有信心。

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都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躲藏的地方。

一个别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会先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他们都以为你已经逃出了树林，想不到你却在这棵树底下。”阳光叹了口气：“难怪卜鹰常说，如果你想躲起来，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你。”

班察巴那微笑：“我也知道你还想说什么。”

“我还想说什么？”

“说我是条老狐狸。”

“你不是老狐狸。”阳光笑道：“两百条老狐狸加起来也比不上你。”

二

刚才已听不见的人声，现在又彷佛退了回来。

班察巴那皱了皱眉。

“你们快躲进去。”他指着树下的地洞：“这个洞绝对可以容纳下你们两个人。”

“你呢？”

“你们用不着替我担心。”班察巴那道：“我有法子对付他们。”

“我相信。”

班察巴那道：“但是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之后才能出来。”

他已经准备走了，忽又转过身：“我还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们的衣服和鞋子都脱下来给我。”

班察巴那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阳光”也没有问。

她已经背转过身，很快的脱下她蓝色的外衣和靴子，如果班察巴那还要她脱下去，她也不会拒绝。

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女人。

她相信班察巴那这样做一定是有理由的。

小方也将外衣脱下。

“这样够不够？”

“够了。”班察巴那道：“只不过你还得把你的剑交给我。”

对一个学剑的人来说，世上只有两样东西是绝不能轻易交给别人的。

——他的剑，他的妻子。

可是小方毫不犹豫就将自己的剑交给了班察巴那，因为他也和“阳光”一样信任他。

班察巴那用力拍了拍小方的肩。

“你信任我，你是我的朋友。”直到此刻，他才把小方当作朋友：“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三

这地洞的确可以容纳下两个人，只不过这两个人如果还想保持距离，不去接触到对方的身子，就不太容易了。

小方尽量把自己的身子往后缩。

他们身上虽然还穿着衣服，可是两个人的衣服都已经很单薄。

一个像“阳光”这样的女孩子，身上只穿着这么样一件单薄的衣服，两个人的距离之近，就好像一个“双黄蛋”里的两颗蛋黄。

只要稍微有一点想象力的人，都应该能想象到他们现在的情况。

小方只有尽量把身子往后缩，只可惜后面能够让他退缩的地方已不多。

地洞里虽然潮湿阴暗，“阳光”的呼吸却芬芳温柔如春风。

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来说，这种情况实在有点要命。

“阳光”忽然笑了。

小方盯着她，忽然问：

“你笑什么？”

“我喜欢笑，常常笑，可是你以前好像从来也没有问过我在笑什么。”

以前是以前。

“现在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小方道：“因为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个男人。”小方的表情很严肃。

“我知道你是个男人。”

“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差不多。”

“我知道。”

“所以你如果再笑一笑，我就……”

“你就怎么样？”阳光故意问小方：“是不是想打我的屁股？”

小方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

刚才好像已经不能忍受的事，在笑声中忽然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人如果不会笑，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班察巴那回来时，漫漫的黑夜已过去，这浓密的树林又恢复了原来的光明和平宁静。

“阳光”和小方的脸色也同样明朗，因为他们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班察巴那看看他们，忽然又用力拍了拍小方的肩。

“你果然是卜鹰的好朋友。”他说：“卜鹰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忽然笑了笑，笑的样子彷佛很神秘，说的话也很奇怪。

他忽然对小方说：“只可惜你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小方忍不住问：“什么时候死的？”

“刚才。”

“我怎么死的？”小方问。

“从一个危崖上摔了下去，摔死的。”班察巴那说：“你的头颅虽然已经像南瓜般摔碎，可是别人一定还能认得出你。”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还穿着他们看见过你在穿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你的剑。”班察巴那道：“如果你没有死，当然绝不肯将那么样一柄好剑交给别人。”

小方终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无疑已经替小方找了个替死的人。

“阳光”却还要问：“我呢？”

“你当然也死了。”班察巴那道：“你们两个人全都死了。”

“我们为什么要死？”

“也许你们是为了卜鹰，也许你们是失足落下去的。”班察巴那道：“每个人都有很多种原因要死。”

他微笑：“说不定还有人会认为你们是为了怕私情被卜鹰发现，所以才自杀殉情的。”

“阳光”和小方也笑了。他们心里毫无愧疚，他们之间绝对没有私情，所以他们还能笑得出。

一个人如果随时都能笑得出，也不是件容易事。

班察巴那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们死？”小方摇头。

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近来更沉默，如果他知道别人也能回答同样的一个问题，他宁愿闭着嘴。班察巴那果然自己回答了这问题。

“因为我要你们去做一件事。”他又解释：“一件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们要去做的事，只有死人才不会被别人注意。”

他说的“别人”，当然就是他们的对头。

“阳光”还是要问：“什么事？”她问：“你要我们去做什么事？”

“去找卜鹰。”

这件事就算他不要他们去做，他们也一样会去做的。

班察巴那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要报复，说不定现在就想去找卫天鹏，去找吕三。”

他们的确有这种想法。

“可是现在我们一定要忍耐。”班察巴那道：“不管我们要做什么，都一定要等找到卜鹰再说。”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并不比大海捞针容易。

班察巴那说：“我已知道这件事并不容易，但是只要我们有信心，也不是做不到的。”

他忽然转过身：“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找到一棵不知名的野树，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用匕首割开树皮树干，过了片刻，树干中就有种乳白色的汁液流了出来。

班察巴那要小方和“阳光”用双手接住，慢慢的，很均匀的抹在脸上和手上。

他们脸上的皮肤立刻就觉得很痒，然后就起了种很奇怪的变化。

他们的皮肤，忽然变黑了，而且起了皱纹，看起来就好像忽然老了十岁。

班察巴那又告诉小方：“我们的族人替这种树起了个很特别的名字。”

“什么名字？”

“光阴。”

“光阴？”

“我们的族人都叫这种树为光阴树。”班察巴那道：“因为光阴总是会使人变丑变老。”

他又说：“它的效用至少可以保持一年，一年之内，你们都会保持现在的样子，大概不会有人能认出你们的本来面目。”他说的是“大概不会”，不是“绝对不会”。

“所以你们还是要特别注意。”班察巴那道：“所以我还是要替你们找别的掩护。”

“什么掩护？”阳光问。

“现在你已经不是蓝色的阳光，他也不是小方了。”

“我知道。”阳光说：“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所以现在你们已经是另外两个人。”

班察巴那道：“你们是一对夫妻，很贫穷的夫妻，一定要奔波劳苦才能生存。”

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像这样的夫妻，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日夜劳苦奔波不息。

“你们是做生意的，把藏边的特产运到关内去贩卖，博一点蝇头微利。”班察巴那道：“因为你们没有父母子女，家里也没有别的人，也因为你们夫妻感情不错，所以你们不管到哪里去，总是两个人同行。”小方和“阳光”都在静听。

班察巴那又道：“你们当然请不起镖师护送，为了行路安全，你们只有加入商队。”

“商队？”小方不懂。

“商队就是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结伴同行的队伍。”班察巴那解释：“几乎每个月都有这么样一队人入关去。”他说：“我已经替你们找到了一个。”

班察巴那做事的周密仔细，实在令人不能不佩服。

“这个商队并不大，大概有三四十个人。”他说：“领导这个队伍的人叫“花不拉”，精明老练，对地形也极熟悉，少年时据说属于鞑靼的铁骑兵，曾经远征过突厥。”

“我们到哪里去才能找得到他？”

“虎口集。”班察巴那道：“他们预定在虎口集合。”

他又补充：“你们到了那里，先去找一个叫“大烟袋”的人，把你们的名字告诉他，再付二十五两银子的路费给他，他自然会带你们去见花不拉。”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我们的名字叫什么？”“阳光”问。

“你是藏人，名字叫美雅。”班察巴那说：“你的丈夫是汉人，名字叫做苗昌。”

他将他的双手搭上他们的肩：“我希望你们在一年之内找到卜鹰。”

旅途

一

在小方和“阳光”的想象中，“花不拉”当然应该是个高大粗壮公正严肃的人。

他们想错了。

花不拉是个矮子，本来也许还不太矮，可是多年来马鞍上的生活，使得他的两条腿变得非常弯曲，看起来就像是个圆圈，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的，样子显得很滑稽。

所以他总是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用一双斜眼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种残酷而讥嘲的表情，就像是个顽童在看着已经被他用绳子绑住的猫，又像是一只猫在看着牠爪下的鼠。

幸好他还有一双大手。

他的手又宽又大又粗又硬，摆在桌上时，就像是一把斧头，一下子就可以把桌子砍成两半。

也许就因为这双手，才使人不能不对他畏惧尊敬。

这个人另外有一个优点是，他很少说话，他要说的话都是由“大烟袋”替他说的。

小方和“阳光”看见花不拉的时候，已经有一对夫妻在他的客房里了。

一对和小方他们一样的夫妻，为了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日夜劳苦奔波不息。

他们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丈夫至少已经有三四十岁，妻子也有二十七八，丈夫的脸上已经刻划下风霜劳苦的痕迹，妻子总是低头不敢看人。

丈夫把二十五两银子路费交出来的时候，妻子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发抖，因为他们这一生中从未付出过数目如此庞大的一笔银子。

在他们眼中看来，这二十五两银子的价值绝对比吕三眼中的三十万两黄金还大得多。

小方第二天才知道他们的名字——丈夫的名字叫赵群，妻子姓胡，就叫做赵胡氏。

一个平凡规矩害羞的女人出嫁之后，就没有名字了。

小方从未想到这一对平凡规矩的夫妻，竟是对他和“阳光”这一生影响最大的人，从某一方面说，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二

花不拉显得很不耐烦。

对他来说，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远不及坐在马鞍上舒服。

可是等到大烟袋替他问过小方和阳光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叫他们回房去的时候，花不拉却要他们等一等。

他忽然问小方：“你有没有练过武？”

“没有。”小方立刻回答：“虽然练过几天庄家把式，也不能算练武。”

“你身上有没有带家伙！”花不拉又问。

“没有。”

“连一把刀都没有带？”

“没有。”花不拉看着小方，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暧昧而诡谲的笑意，忽然从身上抽出把匕首。

“你最好把这把家伙带在身上。”他将匕首交给小方：“你的老婆年纪还不算太大，我们这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走在路上，能小心还是小心些好。”

“那个人不是好人。”

一回到房里，“阳光”就悄悄的对小方说：“绝对不是好人。”

小方不能不承认，花不拉笑的时候的确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

幸好“阳光”已经不是本来那个明朗美丽的蓝色阳光了，连赵胡氏看起来都比她顺眼得多。

那对夫妻就住在他们隔壁。

他们住的是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房里除了一张土炕和一群臭虫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二十五两银子路费中还包括食宿，他们当然不能要求太多。

何况炕总是还是热的，在这种时候，能够有张热炕可睡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只希望能快点睡着。

他们都没有睡着。

就在他们开始要睡的时候，隔壁房里忽然响起种很奇怪的声音。

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分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但是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持续得很久，两间房又只隔着一层薄墙。

如果他们还是小孩子，也许还是分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可惜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小方忽然觉得全身发热。

他从未想到一个那么规矩，那么害羞的女人，在跟她的丈夫做那件事的时候，居然会发出这么样的声音来。

这也许只不过因为他们平日的生活太单调，忽然换了个新的环境，到了个陌生的地方，总是难免会放肆一点。

每个人都有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可是有些人就算在这种时候也一定要控制自己。

小方闭着眼睛，全身上下连动都不敢动。

他希望“阳光”认为他已睡着。

“阳光”也没有动，她是不是也希望小方认为她已睡着？

三

清晨，阳光满地。

天还没有亮小方就起来了，用一桶已经结了冰渣子的冷水冲了个冷水浴，沿着小客栈外的山坡上，跑了十七八个圈子。

他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收拾好行李，他看着阳光笑笑，阳光也看着他笑笑，谁也不知道对方昨天晚上睡着了没有。

这一夜不管怎么难捱，他们总算已经捱过去了。

那一对夫妻又恢复了那种又规矩又老实的样子，害羞的妻子还是低着头不敢见人。

小方和“阳光”也不敢去看她，生怕一看到她就会联想到昨天晚上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要笑出来。

要命的是，他们四个人偏偏被分派到同一辆驴车上，车内又小又窄，四个人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想不看都不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这对夫妻居然还把他们做的路菜分了一点给小方和“阳光”，除了辣椒炒肉干之外，居然还有一点藏人最喜欢吃的“葱泥”。

这种用圣母峰山麓上特产的野葱、阔叶针和红蒜做成的“葱泥”，对藏边一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的珍馐，是绝不肯轻易拿出来待客的。

这对夫妻好像特地为了要补偿小方和“阳光”昨天晚上损失的睡眠，特地来向他们致歉的。

小方却只希望今天晚上投宿的时候，他们能安安静静的睡一宵。

小方又失望了。

这一夜他和“阳光”又被分配到他们的隔壁，又被整得很惨。

这对夫妻的精力远比他们外表看起来旺盛得多。

如果小方和“阳光”也是对夫妻，这问题很容易就可以解决。

可惜他们不是。

他们从未想到这件事竟成为他们这一路上最大的烦恼。更想不到这么一个老实害羞的女人，一到晚上就变成了个要命的尤物。

到了第三天晚上，小方忽然拿出三粒骰子，对“阳光”说：“我们来掷骰子。”

“掷骰子？”阳光问：“你要跟我赌什么？”

“谁输了今天晚上就睡到外面的车子上去。”

输的当然是小方，他在骰子上做了手脚，他情愿睡在车上。

他睡着了。

四

“阳光”却还是睡不着。

隔壁的声音虽然已暂时静下来，她却想起了很多事，很多本来不该想的事。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有人在推门。

她的心跳立刻加快。

——是不是小方回来了？

不是。

来的是另外一个人，她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可是只要看见那双罗圈腿，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阳光”跳起。

“你来干什么？”

“来陪你。”花不拉盯着她，眼中露出狰狞的笑意：“我知道你的老公不中用，特地来陪你。”

“阳光”抓紧被角。

“我不要你陪。”她真的很紧张：“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了！”

“你叫？叫谁？叫你的老公？”花不拉狞笑：“你就算把他叫来又有什么用？”

他伸出一双铁斧般的手，抓起个茶杯，轻轻一捏，就捏得粉碎。

“你老公有没有我这样的功夫？”花不拉带着狞笑问。

“阳光”只有摇头。

现在他们只不过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当然没有这样的功夫。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可是花不拉已经一步步走过来，已经快走到她的床头了。

“你敢叫，我就塞住你的嘴，你的老公来了，我就把他活活捏死。”

看来他已经决心不肯放过她了。

现在她已经不是蓝色的阳光，现在她只不过是个又黑又丑的女人，花不拉怎么会偏偏看上了她？

“阳光”又急又气又奇怪，花不拉已经往她身上横了过来，一双大手已经伸出来准备撕她的衣服。

他没有抓住她，却抓住了个包袱。

“阳光”往床里边一让，顺手抓起包袱，用力掷过去。

她的衣服没有被撕破，包袱却被抓破了，一样东西从包袱里落下来，掉在地上。

花不拉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的表情，忽然转身飞奔出去，就好像忽然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立刻就逃得踪影不见。

又见金手

一

“阳光”的心还在跳，手脚还是冰冷的。

——花不拉为什么会忽然逃走？他看见了什么？

她想不通。

刚才从包袱里掉下来的那样东西还在地上，那个包袱是她今天早上亲手包起来的，里面绝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让人一看见就怕得要逃走的东西。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总算不是别人，是小方。

他睡得并不熟，无论谁都没法子在那种又冷又硬又透风的车子上睡得熟的。

他的耳朵一向很灵。

看见小方，“阳光”才松了口气。

“你看看床下面是不是有样东西？”她问小方。

小方只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阳光”更着急、更奇怪：“你看见了什么？”

小方慢慢的俯下身，从床下捡起样东西。

他捡起来的赫然竟是一只手。

金手！

二

“这包袱真的是你今天早上亲手包好的？”小方问“阳光”。

“绝对是。”

“那时候这只金手在不在这个包袱里？”

“不在。”“阳光”说得非常肯定：“绝对不在。”

“刚才你真的亲眼看见它从包袱里掉下来的？”

“我看得很清楚。”

“那么这只金手是怎么会到你包袱里去的？”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这只金手是“富贵神仙”吕三用来连络号令群豪的信物，本来是绝对不可能在她包袱里出现的。

但是现在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偏偏发生了。

长夜还未过去，隔壁的屋子居然已经安静了很久。

小方忽然又问：

“今天有谁碰过这个包袱？”

“没有。”阳光的口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肯定了：“好像没有。”

“是好像没有？还是绝对没有？”

“阳光”在犹豫，这个问题她实在没有把握能确定的回答。

她只记得这个包袱一直都是在她手边的，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是“几乎”，却并不是“绝对”。

小方再问：“有没有人能够找个机会把这只金手塞到你的包袱里去？”

要在她身旁将这个包袱偷走也许不可能，但是要塞样东西到她包袱里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阳光”立刻回答：“有。”她的眼睛忽然发光：“只有一个人。”

“谁？”

“阳光”指了指隔壁的屋子：“就是那个吵得我们整夜睡不着的女人。”

小方不说话了。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一路同车，现在已经可以算是朋友，在车上，那位胡氏总是坐在“阳光”旁边，“阳光”总是忍不住要打瞌睡，赵胡氏要偷偷塞样东西到她包袱里去，绝不是件困难的事。

“也许班察巴那根本就没有骗过吕三，我们的行踪早已被发现。”“阳光”道：“所以他早就派出人来跟踪我们。”

“你认为那对夫妻就是吕三派来的人？”

“阳光”咬着嘴唇：“我早就对他们有点疑心了，一个正正经经的良家妇女，明明知道隔壁有人，晚上怎么会像那样鬼叫？”

她的脸好像已经有点红了：“也许根本就是故意要吵得我们睡不着，让我们白天没精神，她才有机会下手。”

这虽然只不过是她的猜测，可是这种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

唯一不太合理的是：“如果吕三真的已经查出我们的行踪，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们？”

“因为他还想从我们身上找出卜鹰的下落，所以只有派人在暗中跟踪，而且绝不能让我们发现。”

“如果那对夫妻真是吕三派来暗中跟踪我们的，为什么又把一只金手塞在我们的包袱里？”小方问：“他们这么做岂非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阳光”不说话了。

这一点她想不通，这件事其中的确有很多互相矛盾之处。

隔壁那间屋子本来已经安静了很久，现在忽然又有了声音。

——男人咳嗽的声音、女人叹气的声音、有人起床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拖着鞋子在地上走动的声音。那对夫妻中无疑有个人起床开门走了出去。

三更半夜，出去干什么？

小方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我去看看。”

“我也去。”“阳光”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这次你可不能再把我一个人留在屋里。”

刚才的脚步声好像是往厨房那边去的，现在厨房里已经应该有人了。

而且大灶还留着火种，灶上还温着一大锅水。

小方和“阳光”悄悄的跟过去，果然看见有个人在厨房里。

三

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这种最廉价的小客栈，是绝不肯浪费一点灯油的，更不会有巡夜的人。

可是天上还有星光，灶里仍有余火，他们还是可以看得见这个人就是那位赵胡氏。

赵胡氏正在舀水，把大锅的热水，一勺勺舀入一个木桶里。

她身上虽然披着她丈夫的大棉袍，看起来却还是像很冷的样子，好像除了这件棉袍之外，她身上就连一寸布都没有了。

小方的心跳忽然加快，因为他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棉袍下面果然是空的。

她刚把满满的一勺水舀起来，忽然一个不小心，把木勺里的水打翻了，溅在棉袍上，她赶紧放下木勺，提起棉袍来抖水，于是她棉袍下面赤裸的就像是初生婴儿一样的身子就露了出来。

她的身子看起来当然绝不像是个初生的婴儿。她的皮肤雪白，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结实。

小方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诱人的胴体。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

幸好这时候赵胡氏已经打好了水，提着水桶走了。

小方和“阳光”躲在墙角后，看着她走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阳光”忽然问他：“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什么？”小方故意装胡涂。

“阳光”忍不住要笑：“你自己应该知道看见了什么，你看得比我清楚得多。”

碰到这种事时，男人的眼睛总是要比女人尖得多。

小方只有承认。

“阳光”笑了笑：“你当然也看过她的脸和手。”

“嗯！”

“你看她脸上和手上的皮肤像什么？”

“像橘子皮。”小方形容得虽然不太好，可是也不算太离谱。

“她身上的皮肤呢？”阳光又问。

她知道小方大概是不肯回答这问题，所以自己接着说：“她身上的皮肤简直就像是假的，像羊奶，我从来也没有看过皮肤像她这么好的女人。”

这一点小方也不得不承认。

可是一个女人身上和脸上的皮肤是绝不应该有这么大差别的。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没有，除非……”

“阳光”替小方接下去说：“除非她跟我一样，也用一种像“光阴树汁”那样的药物，把自己的脸和手都改变了。”

这无疑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这对夫妻易容改扮，参加这商队，当然是为了要跟踪小方和“阳光”。

就算这件事之中还有些无法解释的事，这一点也是毫无疑问的了。

“阳光”又问小方：“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小方沉吟：“看样子我们好像只有装胡涂，只有等。”

“等什么？”

“等着看他们的动静，等他们自己先沉不住气，等机会出手。”

这无疑也是他们唯一的法子。

因为他们不能走。

他们的行踪既然已败露，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只可惜等的滋味实在很不好受。

第二天还是和前一天一样，太阳还是从东方升起，队伍还是很早就启程。

不同的是，每天早上都要高踞在马鞍上将队伍巡视一遍的花不拉，今天却因为“身体不适”而没有露面，代替他领队的当然是“大烟袋”。

小方和“阳光”还是和赵群夫妻同车，丈夫还是那么规矩老实，妻子还是那么腼腆害羞，总是不敢抬起头来见人。

“阳光”和小方当然也装得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事都不知道一样。

小方甚至连看都不敢再去多看那位赵胡氏，因为只要一看她，就忍不住会想到昨天晚上在那昏暗的厨房里，闪动的灶火前的那一幕，就忍不住会想到那纤细的腰肢，雪白修长的腿。

那种幽秘邪艳，充满了情欲挑逗的景象，叫一个男人不去想它，无疑是非常困难的。

幸好等到中午打尖过后，“大烟袋”就要他们换到另外一辆车子上去了，车行次序，好像也有了很大的调动。

每辆车上还是坐四个人，这次来跟小方同车的是一对父子，父亲苍老疲倦，儿子脸上也有病容，父子两人都同样沉默。

小方看看“阳光”，“阳光”看看小方，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要想平平安安走完这一天的路，已经不太容易了。

午时过后队伍就进入山区。

山路弯曲险峻，起伏的山丘连绵不绝的向远方伸展，最后才消失在天边的艳红与金黄里。接近路边的山脚下，布满豆大的黑色岩石，一座巍峨的黑色大山，就像是神话中的大鹏般凌空俯视着人群，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压力。

小方和“阳光”坐得更近了些。

如果有人要在半路伏击，将他们击杀在路途中，这无疑是最好的地点。

他们不想在搏击中失败，他们的身子靠得很紧，心里都已有了准备。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格”的一声响，看见了一个车轮向前飞滚出去，撞上了路旁的黑色岩石，撞得粉碎。

就在这同一剎那间，小方已拉着“阳光”跃出了车厢。

拉车的马还在惊嘶挣扎，车辆还在不停向前进，却已经只剩下三个车轮了。

左面的后轮车轴已断，前面的车马队伍已不见踪影。

群山后的艳红与金黄已渐渐变为一种虽然更艳丽，却显得无限悲怆的暗赤色。

黄昏已将尽，黑夜已将临。

那父子两个人居然还留在车厢里，也不知是不是已经晖了过去，还是想留在车厢里等着对他们伏击。

“阳光”道：“你去看看，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方没有去看车厢里的人，只去看了那根会突然折断的车轴。

车轴断得很整齐，只要略有经验的人，都可以看出它是已经先被人锯断了一半。

小方当然也看得出来。

“来了。”他长吐出口气：“总算来了。”

“是他们？”

“是。”

“阳光”也长长吐出口气：“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没有让我们等得太久。”

车厢里的父子两个人还是全无动静，就算他们是想等机会在车厢中暗算伏击，现在也应该是时候了。

小方冷笑道：“两位为什么还不出来？”

他轻踢车门一下：“两位为什么还不出手？”

车厢中仍然没有反应，险峻曲折的山路两端也仍然不见人影。

小方忽然踢起一脚，踢碎了用木条草席搭起的简陋车厢。

那父子两个人当然还在里面，两个人手里都握着用黄铜打成的机簧暗器筒。

奇怪的是，筒中的暗器并没有发出来，父子两人的身子竟已僵硬，脸色已发黑，四只眼睛凸出如死鱼，眼里充满惊吓恐惧。

这两人果然是对方特地埋伏在车里等着对付他们的杀手，等着在车身倾覆那一瞬间出手。

那时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现在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就在他们准备出手时就已经死了。

他们是怎么会死的？

这问题唯一的答案是——

“阳光”已经看出了他们的阴谋，所以先发制人，先下了毒手。

小方看着“阳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行。”他说：“你出手实在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你说什么？”阳光好像不懂。

小方道：“因为我们还不能证明他们真的是对方的人，万一杀错了人怎么办？”

“阳光”看着他，显得很吃惊：“你以为是我杀了他们？”

儿须成名，酒须醉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阳光说：“我本来还以为是你。”

小方更吃惊。

他自己当然知道这两个人绝不是死在他的手里的。

“阳光”又问：“不是你？”

“不是。”

“如果不是你，也不是我，究竟是谁呢？”

这问题就不是他们所能答复的了。

死人的脸色已发黑，看来好像是中了毒——是谁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为什么要毒死他们？是不是为了帮小方和“阳光”解除这一次危机？这队伍里怎么会有他们的帮手？

这些问题，当然也不是他们所能答复的。

小方和“阳光”正在惊异，路旁的黑石后已出现了四、五十个人。

四、五十个带着箭的人。

各式各样的人，有汉人、有藏人、有苗人，带着各式各样的箭，有长弓大箭、有机簧硬弩，还有苗人猎兽用的吹箭。

谁也没法子一眼就能将这些箭的种类分辨出来；但是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每种箭都能致人死命！

这里是山路最险的一环。如果有人一声令下，乱箭齐发，纵然是卜鹰那样的绝顶高手，也很难闯得过去。

小方的心往下沉。

他看得出这一点，这一次他和“阳光”的机会实在不大。

四山沉寂，黑石无声，箭无声，人也无声。他们好像也在等，等什么？

这问题答案小方很快就知道了。

——他们是在等花不拉。

小方已经看见了花不拉。

花不拉高踞在最高的一块岩石上。用那双充满讥诮的眼睛冷冷的看着他们——就像是一只猫看着爪下的鼠。

他也知道这次他们是绝对逃不了的。

小方苦笑。

他从未想到花不拉也是吕三属下的人。“班察巴那”做事一向精密谨慎，怎么会在还没有查出这个人的身份时，就把他们送到他的队伍去？

花不拉忽然开口：“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

“那么你们就不如乖乖的跟我回家去吧。”

“回家？”小方忍不住问：“回谁的家？”

“当然是你们自己的家。”

花不拉得意的笑：“现在你们总算知道，出外寸步难，还是回家的好。”

小方更惊讶。

他根本听不懂花不拉在说什么？他们现在根本已经没有家。

小方不懂，“阳光”也不懂。两个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有保持沉默。

有时“沉默”就是“默认”，就是“答应”。所以花不拉笑得很愉快。

“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不听话的。只不过我这人做事一向特别小心，对你们有一点不太放心。”

花不拉故意想了想，才接着道：“如果你们肯先用绳子把自己的手脚绑起来，打上三个死结，那我就放心了。”

他又强调：“一定要打死结。我的眼睛一定特别好，你们瞒不过我的。”

“然后呢？”小方故意问。

花不拉忽然沉下脸：“如果我数到三你们还不动手，我就只好把你们的死尸送回去了。”

花不拉真的立刻就开始在数。

他虽然板着脸，眼里却充满了那种残酷而讥诮的笑容。

小方看得出他并不是真的想要他们自己动手，更不是真的想把他好好的送走。

他这么样说，只不过是要对某一个人做某种交代而已。

其实他心里真正希望的是看着乱箭齐发，血肉横飞；看着一根根各式各样的弩箭打进他们的面目血肉骨节里，再把他们的死尸送回去。

他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他们绝不肯自己把自己的手脚绑起来的。

“一，二……”

只听到“二”字，便已听到“格”的一声响，已经有一排弩箭射了出来。

一排连环弩，三枝箭同时发出，打的竟不是“阳光”和小方。

“叮”的一声，三枝箭同时打在对面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一个人忽然从半空中落下，跌在山路上。头颅被摔得粉碎，却没有发出惨呼声，因为他跌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惨呼声是在跌下之后发出来的，是别人发出的。

岩石上忽然闪起了一道雪亮的剑光。

剑光飞动如闪电，惨呼声连绵不绝，埋伏在岩石上的箭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阳光”失声而呼：“班察巴那！”

来救他们的当然是班察巴那，除了班察巴那还有谁？

花不拉脸色惨变。小方已如风鹰般扑了上去，花不拉大喝一声，用巨斧的大手，抽出一条沉重的铁鞭，挟带劲风挥下。

小方只得暂时后退闪避，花不拉掌中铁鞭连环飞舞，不但占尽地利也抢了先机。

岩石上的箭手还没有死光，还有弩箭射出，“阳光”好像中了一箭。

小方第四次往上扑时，花不拉手里飞舞的铁鞭忽然垂下，就像条死蛇般垂下。

花不拉的脸忽然扭曲，发亮的眼睛忽然变成死灰色，也像是条毒蛇忽然被人斩断了七寸。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死灰色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惊讶。

小方也在看着他的胸膛，眼中同样的充满惊讶，因为他的胸膛里竟忽然有样东西穿了出来。

一样发亮的东西，一截发亮的剑尖。

一柄剑从他背后刺入，前胸穿出，一剑穿透了他的心脏。

剑尖还在滴血时就已抽出。

花不拉倒下。

一个人站在花不拉身后，手里提着一柄剑，一柄那刚才在片刻间刺杀数十箭手的剑，也就是一剑穿透花不拉心脏的剑。

这个人竟不是班察巴那！他手里提着剑，竟赫然是小方的魔眼！

这个人是谁？

除了班察巴那外，还有谁会来救小方和“阳光”？

他手里怎么会有小方的“魔眼”？

卜鹰？

是不是卜鹰终于出现了？

还没有看清这个人的脸时，小方的确这么样想过。这想法使他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

可惜他又想错了。

这个人既不是班察巴那，也不是卜鹰，而是个他从未想到会来救他们的人。

这个人赫然竟是赵群。那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连付出二十五两银子来时，一双手都会紧张得发抖的人。

现在他的手却比盘石还稳定。

他的手里握着剑，握着的是小方的“魔眼”。

魔眼闪动着神秘而妖异的寒光，他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规矩老实的人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甚至比魔眼的剑气更可怕。

“你究竟是谁？”小方问。

“是个杀人的人，也是个救人的人。”

赵群道：“杀的是别人，救的是你。”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因为他们要杀的并不是你。”赵群道：“因为你本来就不该死的。”

小方又问：“他们要杀的是谁？”

“是我。”

赵群的回答令人不能不惊讶：“他们本来要杀的人就是我。”

小方怔住。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赵群已转过身。

“你跟我来。”

他说：“我带你喝酒去，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的酒很不错。”

小方虽然也觉得很需要喝一杯：“但是现在好像还不到应该喝酒的时候。”

“现在已经到时候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话要问我，我也有话要说。”

赵群道：“但是我有很多话，都要等到喝了酒之后才能说得出。”

转过前面的山坳，谷地里有个小小的山村，山民淳朴温厚。可是他们用麦秆酿的酒喝到嘴里时却像是一团烈火。

他们喝酒的地方并不是牧童可以遥指的杏花村，只不过是个贫苦的樵户人家而已。

如果有过路的旅人来买酒喝，他们的孩子在过年时就可以穿上条新棉裤了。

主人用一双满生老茧的手捧出个瓦罐。用小方听不懂的语言对赵群说了些话，就带着妻儿走了，将三间小小的石屋留给他们的贵客。

小方忍不住问：“刚才，他在说些什么？”

“他说这种酒叫“斧头”，只有男子汉才能喝。”

赵群微笑道：“他说他看得出我们是男子汉，所以才拿这种酒给我们喝。”

他带着笑问小方：“你明白他的意思了么？”

小方明白：“他这么说，大概是希望我们付钱时也像个男子汉。”

屋子的四壁都是用石块砌成的。一个很大很大的石头火炉上烧着一锅兔肉，一大块木柴正在烧得劈叭发响，屋子里充满了肉香和松香。

女人不在这间屋子里。

“阳光”中了箭，中箭的地方是在男人不能看见的地方。

赵胡氏带她到后面一间小屋里，用男人喝的烈酒替她洗涤伤口，疼得她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但是她并没有漏掉外面那间屋里的男人们说的每一句话。

三碗“斧头”下肚，酒意已冲上头顶。

先开口的是小方，他问赵群：“你说他们本来要杀的是你？”

“是。”

“你知道他们是谁？”

“有些是吕三的人。”

赵群立刻回答：“花不拉也收了吕三的银子，所以今天一早就去报讯，带了吕三的人来。”

“来杀你？”

小方问：“为什么要来救我？”

赵群回答得非常轻松。无论谁喝了这种酒之后说话都不会再有顾忌。

“因为我本来也是他的人，而且是他非常信任的一个人。”

赵群道：“但是我却带着他最宠爱的一个女人私奔了。”

小方终于渐渐明白。

“那个女人”，自然就是赵胡氏。她本来就是个少见的尤物，小方随时都可以想象得出很多吕三为什么舍不得放她走的理由来。

赵群肯不顾一切冒险带她私奔，理由也同样充份。小方相信有很多男人都会为她这么做的。

何况他们本来就比较相配，至少比她跟吕三相配得多。

这一点小方可以原谅他们。

赵群看着他，眼中却有歉意：“我本来并不想连累你们的。”

他说得很诚恳：“但是我知道吕三已经买通花不拉，已经怀疑我们很可能混在这个商队里。”

“所以你就故意将那只金手塞进我们的包袱里，让花不拉怀疑我们？”

赵群道：“可是我并不是想害你。”

“不是？”

“我这么做，只不过想转移他们的目标，让他们集中力量对付你们。”

赵群道：“这样我才有比较好的机会出手。”

这一点小方也不能不承认，赵群这种做法的确很聪明。

赵群又解释：“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让你们受害，所以我们才会替你杀了钱通和钱明。”

“钱通？钱明？”

小方问：“他们就是今天下什跟我们同车的那对父子？”

“是的。”

赵群又道：“他们都是三宝堂属下的人。父子两人都通于暗器，而且是毒药暗器，所以，我们也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们。”

“同样的方法？”

小方问：“下毒？”

“以牙还牙，以毒攻毒。”

赵群说道：“就因为他们是这种人，所以苏苏才出手。”

“苏苏”当然就是赵胡氏。小方从未想到下毒的竟是她。

能够让两个精于毒药暗器的老江湖，在不知不觉间中毒而死，那绝不是件容易事。

“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小方又问：“用的是什么法子？”

“就是在中午我们跟他们换车的时候。”

赵群道：“我们也分了一点路菜给他们，看着他们吃了下去。”

他微笑：“我们所准备的路菜有很多种。”

毒就在路菜里。钱通父子在中午时就已吃了有毒的路菜，直到黄昏前毒性才发作。

“她早已算好了他们一定要等到入山之后才出手，所以也早就算好毒性发作的时刻。”

小方忍不住轻轻叹息道：“她算得真准。”

“在这方面，她的确可以算是高手。”

赵群的声音里充满骄傲：“其实无论在哪一方面，她都可以算是高手。”

他为他的女人感到骄傲，她也的确是个值得别人为她骄傲的女人。

可是一个男人有了这么样一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幸福？

小方希望他们能得到幸福。

这世界上悲惨的事已够多了。何况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仍不愿别人受到伤害。

小方很想问他们，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没有问。

他的“魔眼”就悬挂在赵群的腰畔，他也没有问赵群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

多年前他得到这柄剑时，他也像其他那些学剑的少年一样，将这柄剑看得比初恋的情人更珍贵，甚至还想在剑柄上刻字为铭。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可是现在他的心情已变了。他已经渐渐发现，生命中还有许许多多更重要的事，远比一柄剑更值得珍惜。

他已不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也已不再有“相逢先问有仇无”的豪情。

他只希望能找到卜鹰，只希望能做一个恩仇了了，问心无愧的平凡人。

他的鬓边虽然还没有白发，可是心境已微迫中年了。

赵群的眼中已有酒意，却还是一直眼光灼灼的盯着小方：“我知道你本来的名字一定不是苗昌，就好像你一定也知道我本来绝不叫赵群。”

他说：“可是我一直没有问你是谁。”

“我也没有问。”

小方淡淡的说：“我们天涯沦落，萍水相逢，到明日就要各分东西，彼此又何必知道得太多。”

“这是不是因为你心里也有很多不愿别人知道的隐痛和秘密？”

小方拒绝回答这问题。

赵群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你说的不错，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叹息着道：“只可惜我已隐约有一点知道了。”

“哦？”

“他们在那山道上对你突击，逼着要你回家去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他们是找错人了。”

赵群问：“你为什么不对他们说？”

他替小方回答了这问题：“你不说，只因为你也是他们要找的人。”

小方沉默。

杯中仍有酒，赵群喝干了杯中酒，慢慢的放下酒杯，忽然拔剑。

剑光森寒，那一只“魔眼”彷佛不停的在眨动，彷佛已认出了它的旧主人。

赵群轻抚剑锋。

“你也练剑？”

他凝视着掌中剑：“你应该看得出这是柄好剑。”

“是好剑。”

“不但是好剑，而且是名剑。”

赵群道：“它的名字叫魔眼。”

“哦？”

“这柄剑本来不是我的，五天前还不是。”

赵群忽然又抬头，盯着小方：“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柄剑是怎么得来的？”

小方就问：“这柄剑是怎么得来的？”

“是从一个死人身上得来的。”

赵群道：“那个死人就是剑的旧主，姓方，是吕三的死敌。我也是吕三派去围捕他的那些人里的其中之一。”

他慢慢的接着道：“那时我已跟苏苏商议好，乘那次行动的机会，脱离吕三。所以我就带走了这柄剑。”

小方静静的听着，完全没有反应，这件事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赵群却还是盯着他，一双本来已有血丝的醉眼彷佛忽然变得很清醒，忽然问小方：“你想不想要我把这柄剑还给你？”

“还给我？”

小方反问：“为什么要还给我？”

“因为我知道这柄剑的旧主人小方还没有死。”

赵群道：“跌死在危崖下的那个人并不是小方。”

“哦？”

“因为那个人的手上并没有练过剑的痕迹。”

赵群道：“不但我看出了这一点，别人也看出来了。”

“哦？”

赵群忽然挥剑，用剑锋逼住小方的咽喉，一字字道：“你就是小方，我知道你一定就是小方！”

剑锋就在喉结前一寸，剑气刺入毛孔如尖针。

小方却还是没有反应。

他脸上的肌肤已被“光阴”侵蚀，本来就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但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赵群忽然大笑：“果然是好汉。”

他的手腕一翻，剑锋回转，“呛”的一声，剑已入鞘。

然后他就从腰畔摘下了这柄利剑的鞘，用双手送到小方面前。

“不管你是小方也好，不是小方也好，我都把这柄剑送给你。”

“为什么？”小方终于问。

“因为你是条好汉。”

赵群道：“只有像你这样的英雄好汉，才配用这把剑。”

他的态度真诚坦率。他是真心要把这柄剑送给小方，小方却没有伸手去接。

虽然他已经被这个人的义气所感动，却还是不肯伸手。

“不管我是小方也好，不是小方也好，都不能要你这柄剑。”

“为什么？”

小方的理由很绝。

“因为我若是小方，我一定会把这柄剑送给你的，就算你还给了我，我也一样会送给你。”

他说：“我们又何必送来送去？”

“你若不是小方呢？”

小方笑了笑：“我若不是小方，我凭什么要你送我这么样一柄利器？”

赵群也笑了笑：“你真是个怪人，怪得要命。”

他放下掌中剑，举起杯中酒：“我敬你。”

小方还没有举杯，脸色忽然变了。

刚才剑锋已在他咽喉，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可是现在他连那张被“光阴”侵蚀的脸都已扭曲变形。就好像有一柄虽然看不见，却比“魔眼”更锋利的利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刺入他的心脏里。

因为他忽然听见了一阵歌声，一阵他已不知听过多少遍的歌声。

儿须成名，

酒须醉。

酒后倾诉，

是心言。

歌声中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男子汉的悲怆，却又充满了令人血脉偾张的豪气。在这远离红尘的山村里，在这酒已微醉的寒夜中，听来是什么滋味？

小方忽然抛下酒杯跃起，箭一般冲了出去。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管他在干什么，只要他听见这歌声，他都会抛开一切冲出去的。

荒寒的山谷，寂寞的山村，用石块砌成的形状古朴的屋子，只有二、三十户。灯火都已熄灭，远处的山坡上，却彷佛有火光在闪动。

歌声就是从那边山坡上传来的。

山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生着一堆火。

干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劈叭发响，配合着悲怆的歌声，就好像是一个人心碎时的声音。

一个人独坐在火堆旁，手里的羊皮袋酒已将空，歌声也渐渐消沉。

看见这堆火，看见这个人，小方的心也变得就像是火焰中的松木。

人犹未醉，酒已将尽，漫漫长夜，如何渡过？

小方已有多年未流泪。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热泪却已几乎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阳光”也追了上来，紧握住他的手。

“是他？”她的声音颤抖：“真的是他？”

找的不是你

歌声忽然停顿。

火堆旁的歌者忽然用与歌声同样悲怆的声音说：“不是他，是我。”

歌者已回过头。闪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尖削的脸，尖削的眼，脸上布满岁月风霜和痛苦经验留下的痕迹，眼中也充满痛苦。

“你们要找的是他，不是我。”

小方的心沉了下去。

同样悲怆的歌声，却不是同样的人。不是卜鹰，不是。

“你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他不是你？”

“阳光”大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

“你也知道他是谁？”

歌者慢慢的点了点头，喝干了羊皮袋的酒。

“我知道。”他说：“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到这里来，就是他要我来的。”

“阳光”眼中又有了光，心里又有了希望：“他要你来干什么？”

歌者没有回答这问题，却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上绣的是一只鹰，用金色的丝绣在蓝色的缎子上。

锦囊里装的是一粒明珠。

歌者反问“阳光”：“你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

“阳光”当然记得。

纵然沧海已枯，大地已沉，日月无光，她也绝不会忘记。

这锦囊就是她亲手缝成的。就是她和卜鹰订亲时的文定之礼，现在怎么会到了别人手里？

歌者告诉“阳光”。

“这是他交给我的。”他说：“亲手交给我的。”

“他为什么要交给你？”

“因为他要我替他把这样东西还给你。”

歌者的声音中也带着痛苦：“他说他本来应该亲手还给你的，但是他已不愿再见你。”

“阳光”慢慢的伸出手，接过锦囊和明珠。

她的手在抖，抖得可怕，抖得连小小一个锦囊都拿不住了。

锦囊掉下去，明珠也掉了下去，掉入火堆里。

火堆里立刻闪起了一阵淡蓝色的火焰，锦囊和明珠都已化做了无情的火焰。

“阳光”的人已倒了下去。

小方扶起了她，厉声问歌者：“他说他不愿见她，真是他说的？”

“他还说了另外一句话。”

“什么话？”小方问。

“他说他也不愿再见你。”

歌者冷冷的回答：“你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从此以后，他和你们之间已完全没有关系。”

小方嘶声问：“为什么？”

“你自己应该知道为什么。”

歌者冷笑反问：“你自己愿不愿意跟一个天天抱住你妻子睡觉的人交朋友？”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一把刀，一条鞭子。就像是一柄密布狼牙的钢锯。

“阳光”跳起来。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跳过去，用力揪住歌者的衣襟：“一定是你杀了他，再用这种话来欺骗我。”

歌者冷冷的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骗你？如果不是他告诉我的，你们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阳光”虽然不能辩，却还是不肯放过这个人。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听他自己亲口告诉我，我才相信。”

她的声音已嘶哑：“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一定要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歌者说。

他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小方和“阳光”反而很惊奇。

但是他又接着说：“虽然我不能告诉你他在什么地方，但我却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歌者的目光遥望远方，眼里带着种没有人能了解的表情。

“十三年前，我就已经应该死了，死得很惨。”

他说：“我还没有死，只因为卜鹰救了我。不但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名声。”

在某些人眼中看来，名声有时候比生命更可贵，更重要。

这个神秘的歌者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这条命已经是他的。”

歌者说：“所以我随时都可以为他死。”

他忽然笑了笑。现在绝对不是应该笑的时候，他却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你们一定会逼我说出他的下落。除了你们之外，一定还有很多人会逼我，幸好我也已经有法子让你们逼不出来。”

小方忽然大喊：“我相信你的话，我绝不逼你！”

歌者又对小方笑了笑。这个笑容就一直留在他脸上了，永远都留在他脸上了。

因为他的脸已突然僵硬，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已僵硬。

因为他的袖中藏着一把刀，一把又薄又利的短刀。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已经把这柄刀刺入了他自己的心脏！

天色已渐渐亮了。寒山在淡淡的曙色中看来，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小方站在山坡上，远望着曙色中的寒山，脸色也像山色一样。

是赵群约他到这里来的。

歌者的尸体已埋葬。“阳光”的创口又崩裂，苏苏就留在屋里陪她。

不知名的歌者，没有碑的坟墓，却已足够令人永难忘怀。

赵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卜鹰这个人，我见过他一次。”

“哦？”

“千古艰难唯一死。要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为另一个人死去，绝不是件容易事。”

赵群叹息：“卜鹰的确不愧为人杰。”

他侧过脸，凝视小方：“但是不管多么了不起的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哦？”

“我知道这次他一定冤枉了你。”

赵群道：“我看得出你跟那位姑娘都绝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小方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错，错的是你。”

“是我？”

赵群反问：“我错在哪里？”

“错在你根本不了解他。”

小方黯然道：“这世界上本来就很少有人能了解他。”

“你好像一点都不恨他？”

“我恨他？我为什么要恨他？”

小方问：“难道你真的以为他是在怀疑我？”

“难道他不是？”

“当然不是。”

小方道：“他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不愿再连累我们，所以才故意刺伤我们，要我们永远不想再见他。”

他遥望远方，眼中充满尊敬感激：“他这么做，只不过要我们自由自在的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赵群又沉默很久，才长长叹息！

“你确实了解他。一个人能有你这么一个知己朋友，已经可以死而无憾了。”

他忽然握住小方的手说：“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对你说的，可是现在也不能不说了。”

“什么事？”小方问。

“是个秘密，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赵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

他的态度诚恳而严肃：“我保证你听到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个秘密无疑是个很惊人的秘密。如果小方知道这个秘密跟他的关系有多么密切，对他的影响有多么大，就算要他用刀子去逼赵群说出来，他也会去做的。

可惜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不过淡淡的问：“现在你是不是一定要说？我是不是一定要听？”

“是。”

“那么你说，我听。”

他还没有听到这个秘密，就听见了一声惊呼，呼声中充满了惊怖与恐惧。

也许是因为“斧头”这种酒，也许是因为山居的女人大多健康强壮美丽，也许是因为辛辣的食物总是使人性欲旺盛，也许是因为现在已到了冬季。

也许是因为其他某种外人无法了解的原因——

这山村中的居民起身并不早。

所以现在虽然天已亮了，这山村中却还在沉睡中。每一栋灰石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所以这一声惊呼听来更刺耳。

小方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可是赵群听出来了。

他立刻失声惊呼：“苏苏！”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像苏苏那样的尤物，无论在什么地方，都随时可能会遭遇到不幸和暴力。

赵群的身子跃起，向山下扑了过去。

小方紧随着他。

现在他们已经是共患难的朋友。现在“阳光”正和苏苏在一起。

“阳光”已经不见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等到他们赶回那石屋时，“阳光”并没有跟苏苏在一起。

苏苏在哭，缩在一个角落里失声地痛哭。

她的衣裳已经撕裂。她那丰满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结实的腿，缎子般光滑柔润的皮肤，从被撕裂的衣衫中露了出来。

赵群看见她，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事？谁欺负了你？”

小方第一句问的却是：“阳光呢？”

这两句话是同时问出来的，苏苏都没有回答。

她全身都在颤抖，抖得就像是寒风中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直到赵群用一床被单包住她，将剩下的半碗“斧头”灌她喝下去之后，她才能开口。

她只说了两句话，同样的三个字。

“五个人。”她说：“五个人。”

小方明白她的意思——

这里有五个人来过，对她做了一些可怕的事。

——是五个什么样的人？

——阳光呢？

不管这五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都已不重要，因为他们已经走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阳光是不是被他们带走的？”

苏苏点头，流着泪点头。

“他们是往哪里走的？”

苏苏摇头，流着泪摇头。她也不知道他们是往哪里走的。

赵群低叱：“追！”

当然要追，不管怎么样都要去追。就算要追下地狱，追上刀山，追入油锅，也一样要去追。

可是往哪里去追呢？

“我们分头去追。”赵群道：“你往东追，我往西。”

他交给小方一枝旗花火炮：“谁找到了，就可以此为讯。”

这不能算是一个好法子，却是唯一的法子。

没有痕迹，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

天色又渐渐暗了，暗淡的天空中，没有出现过闪亮的旗花，甚至连赵群都没有消息了。

小方没有找到“阳光”，也没有找到那五个人。

他已经找了一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

他的嘴唇已干裂，鞋底已被尖石刺穿，小腿肚上每一根肌肉都在刺痛。

可是他还在找。

就好像月宫中的吴刚在砍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一样。虽然明知找不到，也要找下去，直找到倒下去为止。

砍不倒的树，找不到的人，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山村中已亮起了灯火。

从小方现在站着的地方看下去，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他们昨夜留宿的那樵夫的石屋。在他看得见的两扇窗户里，现在也已有灯光透出。

——赵群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小方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距离石屋里还有几十丈时，就听见了石屋里传出的声音。

一种无论谁，只要听见过一次就永难忘记的声音。

一种混合着哭、笑、喘息、呻吟的声音，充满了邪恶与激情。

一种就算是最冷静的人听见，也会忍不住要血脉偾张的声音。

小方冲过去，一脚踢开了门。

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怒火却冲上了头顶——这简朴的石屋已经变成了地狱。

苏苏正在地狱中受着煎熬。

一条野兽般的壮汉，按住她的身子，骑在她的身上，扼开她的嘴，将满满一袋酒往她嘴里灌。

鲜血般的酒汁流遍了她洁白无瑕的胴体。

这野兽般的壮汉看见小方时，小方已弩箭般窜过去，挥掌猛切他的后头。

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击，愤怒使得小方使出了全力。

直到这壮汉忽然像只空麻袋般倒下去时，他的愤怒犹未平息。

直到他提起这壮汉的脚，用力抛出去，用力关上门，他才想起自己应该留下这人一条命的。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五个人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线索。

可是现在这条线索已经被他打断了。

造成错误的原因有很多种，愤怒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

现在错误已造成，已经永远无法挽回了。

窗子是开着的，屋子里充满了酒气。

不是“斧头”那种辛辣的气味，却有点像是胭脂的味道。

苏苏还躺在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上。

她是赤裸的。

她的整个人都已完全虚脱，眼白上翻，嘴里流着白沫。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在不停的抽缩颤抖，缎子般光滑柔软的皮肤每一寸都起了战栗。

她不是“阳光”，不是小方的女人，也不是小方的朋友。

可是看见她这样子，小方的心也同样在刺痛。

在这一瞬间，他忘了她是女人，忘了她是赤裸的。

在这一瞬间，在小方心目中，她只不过是个受尽摧残折磨的可怜人。

屋里有一盆水，一条毛巾。

小方用温水毛巾，轻拭她的脸。她脸上的皱纹与黑疤忽然奇迹般消褪了，露出了一张任何男人看见都无法不动心的脸。

就在这时候，她喉咙里忽然发出种奇异而销魂的呻吟。

她的身子也开始扭动，纤细的腰在扭动，修长结实的腿也开始扭动。

能忍受这种扭动的男人绝对不多，幸好小方是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

他尽量不去看她。

他准备找样东西盖住她的身子。

但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伸出了手，将小方紧紧抱住。

她抱得好紧好紧，就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小方不忍用力去推她，又不能不推开她。

他伸手去推，又立刻缩回了手。

——如果你也曾在这种情况下去推过一个女人，你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要缩回手了。

因为女人身上不能被男人推的地方很多，在这种情况下，你去推的一定是这种地方。

她的身子是滚烫的。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好快。

她的呼吸中也带着那种像胭脂的酒气。一口口呼吸都传入小方的呼吸里。

小方忽然明白了，明白那个野兽为什么要用这种酒来灌她了——那是催情的酒。

可惜就在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也同样被迷醉。

他的身体已经忽然起了种任何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变化。

他的理智已崩溃。

她已经用她的扭动的身子缠住了他，绞住了他，将他的身体引导入罪恶。

催情的酒，已经激发了他们身体里最古老，最不可抗拒的一种欲望。

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有了这种欲望。

造成错误的原因有很多种，这种欲望无疑也是其中的一种。

现在错误已造成，已经永远无法挽回了。

一个凡人，在一种无法抗拒的情况下，造成了一个错误。

这种“错误”能不能算是错误？是不是可以原谅？

错误已造成，激情已平静，欲望已死，漫漫长夜已将尽。

这一刻正是痛苦与欢乐交替的时候。

这一刻，也正是人类良知复苏，悔恨初生的时候。

在这一刻，小方已完全清醒。

烛泪已干，灯已灭。用松枝粗纸糊成的窗户已渐渐发白，苍白。

小方的心也是苍白的。

——赵群是条好汉，甚至已经可以算是他的朋友。

——苏苏是赵群的女人，是赵群不惜牺牲一切都要得到的女人。

现在苏苏却在他身畔，他仍可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体温，以及她激情平复后那种温柔满足的宁静。

那种本来总是能令一个男人，不惜牺牲一切去换取的愉快、和平、宁静。

现在小方却只希望能毁掉这一切。

他不能。

这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不能逃避，也不能推拒。

是自己造成的，自己就得接受。不管自己造成的是什么都得接受。

窗纸发白，四下仍然寂无人声。

——赵群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赵群回来了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同样都是没有人能够解答的。

——如果赵群回来了，是应该瞒住他？还是应该向他坦白？

聪明人一定会说：

——瞒住他。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大家的心里都会比较好受些。他仍然可以和苏苏在一起生活，也许还能生活得很愉快。

如果小方也是个聪明的人，他一定会这么做。但他从来都不想做聪明人。

有时他情愿笨一点，也不愿太聪明。

苏苏也醒了，正在看着他。眼中的表情也不知是痛苦？是悔恨？是迷惘？还是歉疚？

“这不能怪你。”

她忽然说：“他逼我喝的是销魂胭脂酒，吕三也不知用这种酒毁掉了多少个女孩子的清白。”

“吕三？”

小方不能不问：“那个人也是吕三的属下？”

苏苏点头，伸手入枕下，摸出样东西，紧紧抓在手里。过了很久才摊开手掌。

她手里抓住的是一只金手，一只很小很小的金手，远比小方以前看过的小得多。

吕三的属下，无疑是用金手的大小来分阶级的。金手越小，阶级越低。

那个野兽般的大汉只不过是吕三属下一个小卒而已。

“他也是那五个人其中之一？”小方立刻问：“阳光就是被他们掳走的？”

苏苏点头叹息：“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绑走她？却没有绑走我？”

她自己解答了这问题：“也许他们又把她当做了我，也许他们要找的本来就是她，反正吕三所做的事，总是让人摸不透的。”

小方沉默。

苏苏忽然改变话题，忽然问小方：“现在你是不是要走了？”

小方仍然沉默。

“如果你真的要走，要去找吕三，你用不着顾忌我。”

苏苏勉强笑了笑，笑得令人心碎！

“我们本来就不算什么，你要走，随时都可以走。”

小方是真的要走了，但是他又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管这件事是谁的错，不管他们之间以后会怎么样，她都已变成他生命中的一部份，他已无法推拒逃避。

苏苏忽又叹息：“不管你能不能找到吕三，你都一定要走，非走不可。”

“为什么？”

“因为现在吕三手下已经有很多人都能认得出我了。”

因为现在她脸上的药物已被酒洗掉，已经恢复了她本来的面目。

“所以你一定要离开我。”

苏苏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愿连累你。”

在这种情况下，她顾虑的居然还不是她自己。

小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过了很久很久才能开口。

“我们一起走。”

他说：“你带我去找吕三，你一定能找得到他。”

“能找到他又怎么样？”

苏苏苦笑：“去送死？”

她又问：“你知不知道吕三属下有多少高手？”

小方知道。

他不怕死，可是他无权要苏苏陪他去送死。谁都无权主宰别人的生死命运。

但是苏苏却忽然捉住了他的手，忽然说：“我们走吧，现在就走。”

“走？”

小方茫然问道：“走到哪里去？”

“随便到哪里去！”

苏苏又开始激动地说道：“我们可以去找个没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躲起来。忘记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小方闭着嘴。

苏苏忽又叹息：“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是不是也能忘记赵群？”

她反问小方：“你以为我现在还有脸见赵群？”

有了你的孩子

小方的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一件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两个没有脸见人的人。

如果你是小方，你会怎么做？

过了很久小方才开口，无疑已下定决心才开口。

“我们再等一天。”

他说：“不管我们要怎么做，都要再等一天。”

“等什么？”

“等赵群。”

小方道：“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虽然我也没有脸见他，却还是要等他回来。”

苏苏看着他，眼中已露出了她从未向别的男人表示过的爱慕与尊敬。

又过了很久她才问：“如果他没有回来呢？”

小方回答道：“如果他不回来，我就走。”

这次苏苏问他：“你打算要到哪里去？”

“去找吕三，去死！”小方道：“到那时不管你要怎么样，我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你不能陪我到别的地方去？”

“我不能。”小方的回答显得坚决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忘不了这些人，这些事。”

小方说：“不管我们躲到哪里去，就算能躲开别人，却还是有一个人是我永远躲不了的。”

“谁？”

“我自己。”

每个人都有逃避别人的时候，可是永远都没有一个人能逃避自己。

他们等了一天。

赵群没有回来——非但没有回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天色又渐渐暗了，又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苏苏已经很久没有开过口，小方也没有，他们已经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去看过对方，彷佛生怕对方眼中的表情会刺伤自己。

因为他们都无法忘记昨夜的事情，那种激情，那种缠绵，本来就是很难忘得了的。

——以后怎么办？

——两个没有根的人，一次无法忘怀的结合，以后是不是就应该结合在一起？还是应该从此各就东西？让对方一个人单独地去承受因为错误而造成的痛苦和内疚？

——这些问题有谁能答复？有谁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窗户开着，小方站在窗口。

窗外暮色渐临，宁静的天空，宁静的山谷，宁静的黄昏，天地间是一片苍茫宁静。

小方的心忽然抽紧。

他忽然又发现有件事不对了。

每个人都要吃饭，每家人厨房里都有炉灶，屋顶上都有烟囱。

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烟囱都会有炊烟冒出。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炊烟处处，一直都是人间最能令游子思归的美景之一。

这里有人家，有烟囱，现在已经到了快要吃饭的时候。

可是这里没有炊烟。

——难道住在这山村里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小方忽然问苏苏：“你以前到这里来过没有？”

“我来过。”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人平常都吃些什么？”

“吃鱼，吃肉，吃米，吃面，吃蔬菜水果。”

苏苏说：“别人吃什么，这里的人也吃什么。”

她当然也发觉小方问的话很奇怪，所以反问他：“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事？”

“我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小方已经想到，除了那樵夫夫妻子女外，他到这里来还没有看见过别的人。

小方说：“所以我要出去看看。”

他早就应该去看的。如果是卜鹰和班察巴那，一定早已将这里每户人家都检查过一遍。

那“五个人”说不定一直都躲在这山村里，“阳光”很可能也没有离开过。

他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实在是他的疏忽。

造成错误的原因有很多种，疏忽绝对是其中最不可原谅的一种，而且也同样永远无法弥补。

他们借住的这个樵户石屋就在山村的边缘，入山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家。石屋前有条小路，沿着这条小路再走百十步，才有第二人家。

这家人的屋子也是用石块砌成的。同样用松枝粗纸糊成的窗户里，现在已有灯光，刚燃起的灯光。

窗关着，门也关着，小方敲门。

他敲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应门。

——屋里有灯，就应该有人。

——他开始敲门的时候，苏苏就跟着来了。身上穿着那樵夫妻子的粗布衣服，裤管衣袖都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腿。

小方立刻问她：“以前你有没有到这一家来过？”

“没有。”

苏苏又想了想再说：“可是我知道这一家住的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小方问。

“这一家住的就是那樵夫的表哥。”

苏苏说：“我们到这樵夫家里去的时候，他们一家大小就全都住到他表哥家里来了。”

她跟赵群以前一定常来，这里一定就是他们的秘密幽会之处。

如果说小方没有想到这一点，那是假的。如果说小方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心里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也是假的。

小方又敲门。

他敲了很久，连门板都起了震动。就算屋里的人都是聋子，也应该知道外面有人在敲门了。

里面却还是没有人来应门。因为屋里根本没有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小方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因为他已经用肩膀把这扇门撞开了。

屋里虽然没有人，却点着灯。

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具。

可是小方一走进这屋子，脸色就变了。变得就好像忽然看见鬼那么可怕。

鬼并不可怕，有很多人都不怕鬼。小方也不怕，比大多数人都更不怕。

这屋子里根本就没有鬼。

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普通人家屋子里应该有的，甚至比别的普通人家里所有的更简朴。

苏苏并不太了解小方。只不过这两天她只能看得出小方绝不是轻易就会被惊吓的人。

现在她也看得出小方确实被吓呆了。

她没有再问小方：“你看见什么？”

因为小方看得见的，她也一样能看得见。她所看见的东西，没有一样能让她害怕的。

她看见的只不过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妆台，一个衣柜，一盏油灯。每样东西都很简陋，很陈旧。

小方看见的也同样是这些。谁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会怕得这么厉害。

油灯的灯芯，是用棉花搓成的，刚点着没多久。

小方刚才站在那栋屋子窗口的时候，这栋屋子里还没有点灯。

他走出来的时候，灯才点起来。

点灯的人呢？

小方没有再去找点灯的人，也没有再到别的那些人家去。

他坐了下来，坐在灯下。

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已非是见到鬼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鬼。

——难道这房子是栋鬼屋？到处都隐藏着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妖魔鬼怪、幽灵阴魂？无论什么人只要一走进这屋子，都要受他们的摆弄？

——那么苏苏为什么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这屋里的妖魔鬼怪、幽灵阴魂要找的只有小方一个人？

苏苏实在很想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可是她不敢问。

小方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害怕。

小方坐下来了。坐在靠墙的那张木桌旁，一把破旧的竹椅上。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复杂。除了恐惧愤怒外，彷佛还带着种永远理不清也剪不断的柔情和思念。

——这间简陋的屋子，怎么会让他在一瞬间同时生出这两种极端不同的情感？

苏苏又想问，还是不敢问。小方却忽然开口：“我也跟别人一样，我也有父母。”

他说：“我的父亲是个镖师，十五年前在江南也有点名望。”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嘶哑地说：“我的母亲温柔贤慧，胆子又小。每次我父亲出去走镖的时候，她没有一天晚上能睡得着觉。”

“阳光”失踪，赵群未返，凶兆已生，“金手”已现。此时此刻，小方怎么会忽然谈起他的父母来？

苏苏又想问，还是不敢问。又过了半晌，小方才接着说：“在我五岁的那一年，我母亲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小方道：“那一年的三月，我父亲护镖到中原，镖车在中条山遇盗被劫，我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更低沉嘶哑：“镖师的收入并不多。我父亲的出手一向很大方，我们家里日子虽然还过得去，但是连一点积蓄都没有。他遇难之后，我们母子就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苏苏终于忍不住问：“那家镖局呢？”

她问小方：“你父亲为他们拚命殉职，他们难道不照顾你们母子的生活？”

“为了赔那趟镖，那家镖局也垮了，镖局的主人也上了吊。”

这是江湖人的悲剧，江湖中时时刻刻都会有这种悲剧发生。

刀尖舔血的江湖人，快意恩仇，有几人能了解他们悲惨黑暗的一面？

苏苏黯然。

“但是你们还得活下去。”

她又问小方：“你们是怎么活下去的？”

“我们是怎么活下去的？是怎么活下去的？……”

小方握紧双拳，眼中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刺了一刀，刺在心口。

“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要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

苏苏是个女人，她当然能明白小方的意思。

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了养育她的孩子，是什么事都可以牺牲的。

在青楼中，在火坑里，从远古到现在，这样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

苏苏的眼泪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可是她更不懂。她不懂小方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

这些事本来是一个男子汉宁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提起的。小方接着说出来的一句话，更让她吃惊。

“但是我的父亲并没有死。”

小方说：“三年之后他又回来了。”

苏苏的手紧抓，连指甲都已刺入肉里。

“你父亲又回去了？”

她紧张痛苦得连声音都在颤抖：“他知不知道你母亲在干什么？”

“他知道。”

“他……他……”

苏苏用力咬嘴唇：“他怎么看待你的母亲？”

小方没开口，苏苏又抢着问：“如果我是他，定会对你母亲更尊敬更感激。”

“你不是他。”

小方声音冷冰：“你不是男人。”

“难道……难道他不要你母亲了？”苏苏又问。

她问出来之后，知道这问题是不该问的。看到小方眼中的痛苦，她应该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种人生，人生中有多少这种悲剧？

——有多少人能了解这种悲剧中所包含的那种无可奈何的人生？

小方又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窗外夜色已浓。

面对着星月仍未升起的黑暗穹苍，又过了很久，小方才开口。

“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要你知道，我有个这么样的母亲。”

“她在哪里？”

苏苏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还活着。”

小方轻轻的说道：“那时我还小，她不能死。”

他的声音如泪：“那时我虽然还小，可是已经知道她为我牺牲了什么。所以我告诉她，如果她死，我也死。”

“现在你已经长大了。”

苏苏又问：“现在她在哪里？”

“在一个没有人认得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往事的地方。在一栋小小的木屋里。”

小方说：“她不让我常去见她，甚至不要别人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泪已将流下，却未流下。只有至深至剧的痛苦才能使人无泪可流。

“她那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衣柜，一盏油灯。”

小方说：“她虽然不让我常去，我还是常常去。她那里的每样东西我都很熟悉。”

他瞪着眼睛，瞪着黑暗的穹苍，眼中忽然一片空白：“这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就是从她那里搬来的。”

苏苏终于明白小方为什么一走进屋内就变成那样子。

——这屋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从他母亲那里搬来的。

——是谁搬来的？

——当然是吕三。

——吕三无疑已找到了他的母亲。现在她无疑也和“阳光”一样落入了吕三的掌握中。

苏苏看看小方。小方无泪，苏苏有。因为她已了解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我带你去。”

苏苏终于下了决心：“我带你去找吕三。”

就算她明知道他是去送死，她也要带他去。因为她知道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小方却摇头！

“你不必。”

“不必？”

“你不必带我去，不必陪我去送死。”

小方道：“可是你不妨告诉我他的人在哪里。”

苏苏摇头：“我不能。”

她说：“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苏苏说：“我只能带你去。”

小方不懂，苏苏解释：“他是个谜一样的人，每个市镇乡村都有他的落脚处，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落脚在哪里。”

她又补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能找得到。”

小方什么都没有再问，他已经站起来说道：“那么我们就去找。”

苏苏道：“也许我们要找很久，他的落脚处实在太多了。”

小方道：“只要能找得到，不管要找多久都没有关系。”

他们找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们没有找到。没有找到“阳光”，没有找到赵群，也没有找到吕三。

红梅，白雪，绿皑。

凤鸡，咸鱼，腊肉。

孩子的新衣，穷人的债，少女们的丝线，老婆婆的压岁钱。

急景残年。

快要过年了。

不管你是汉人、是苗人、是藏人，还是蒙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过年就是过年。因为大家都是属于同一民族的人，都是黄帝的子孙，而且都以此为荣。

这个地方的人也一样。

这个地方的人也要过年。不管你是贫、是富、是老、是少、是男、是女，过年就是过年。

年年难过年年过，每个人都要过年，小方和苏苏也一样。

他们已找过很多地方。

现在他们到了这里，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所以他们留在这里过年。

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大多已到了家。客栈里的客房空了九间。推开窗子望出去，积雪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些车辙马蹄的足迹。一张油漆已褪色的八仙桌上，有一壶酒和堆得满满的四碗年菜，是店东特地送来的。菜碗上盖着张写着“吉祥如意，恭喜发财”的红纸。

人间本来就到处有温情，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每个人都乐于将自己的福气和喜气分一点给那些孤独寂寞不幸的人。

这就是中国人“过年”的精神，也是“过年”的最大意义。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过年的习俗才能永远流传下去。

苏苏已摆好两副碗筷，还替小方斟满了一杯酒。

她是个好女人，她对小方已做到了一个女人能对男人做的每一件事。

小方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有点酸酸的，总是忍不住要问自己：“我为她做了些什么？”

这两天她身子彷佛很不安适，睡不着觉，东西也吃得不多，有时还会背着小方悄悄的去呕吐。

小方挟了个蛋黄到她碗里，她勉强吃下去，立刻又吐了出来。

如果小方是个有经验的男人，早就应该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子了。

可惜他不是，所以他问她：“你是不是病了？”

苏苏摇头。但是她看起来的确像是有病的样子，所以小方又问：“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苏苏低着头，苍白的脸上忽然起了阵红晖。过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来说：“我好像已经有了孕。”

小方怔住，完全怔住。

苏苏正在偷偷的看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眼中立刻充满痛苦之色。用力咬着嘴唇，像生怕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但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还是赵群的？”

她的声音已因激动而颤抖：“我可以告诉你，孩子是你的，因为赵群不会有孩子。”

她尽力控制自己，接着又道：“在花不拉的商队里，我们住在你们隔壁的时候，我们每天晚上都发出那些声音来，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做那件事。”

“你们是为了什么？”

“我们是故意的。”

苏苏道：“我们故意那么做，别人才不会怀疑我们就是吕三要追捕的人，所以别人才会怀疑你。”

“为什么？”小方又问。

“因为吕三的属下都是赵群的朋友，都知道赵群根本不能做那件事。”

苏苏的声音更痛苦：“因为他是个天阉。”

小方又怔住，完全怔住。

“别人都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根本不是男人的男人。”

苏苏眼中已有泪光：“那只不过是别人都不了解我跟他之间的感情罢了。”

她接着道：“我喜欢他，就因为他的缺陷，就因为他是我这一生所遇到的男人中，唯一不是因为我的身体才对我好的男人。”

——女人的感情，女人的心事，有谁能完全了解？

小方也不能。

苏苏直视着她：“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你还是可以不要他，还是随时都可以走。”

小方开始喝酒，低着头喝酒，因为他已不敢去看她。

他知道她的说是真话。他不能不承认孩子是他的，也不会不承认。

他绝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只不过对他这么样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来说，这件事来得实在太突然，突然得令他完全无法适应。

——他居然有了孩子，跟一个本来属于别人的女人有了孩子。

有谁能想得到这种事。

“不管怎么样，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苏苏擦干眼泪，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你喝不喝？”

小方当然要喝。等到他开始想去找第二壶来喝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要醉了。

他真的醉了。

这时外面已响起一串爆竹声。旧的一年已过去，新的一年已开始。

有子万事足

大年初一，晨。

穿着新衣的孩子在雪地上奔跑跳跃。满耳都是“恭喜发财”声。卖玩具爆竹的小贩，已经摆起摊子，准备赚外婆给孩子的压岁钱了。

这一年的初一是个大晴天。

这时小方已经在路上逛了很久，眼中的红丝已消退，昨夜醉意已渐渐清醒。

这里没有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

他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卖玩偶的摊子前面，看着一个矮矮瘦瘦的爸爸，带着三个矮矮胖胖的小孩子在买泥娃娃。

看见孩子们脸上的欢笑，终年省吃俭用的父亲也变得大方起来，缺乏营养的瘦脸上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有子万事足”，这是中国人的天性，就因为这缘故，中国人才能永远存在。

小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湿的。

——他也有了孩子，他也像别的人一样快做爸爸了。

刚听到这消息时的震惊已过去，现在他已能渐渐感觉到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他感觉到这一点，别的事就变得完全不重要。

他也买了个泥娃娃，笑得像弥陀佛一样的泥娃娃。

等想到孩子还没有出生，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玩这泥娃娃，他自己也笑了。

他决定回去告诉苏苏，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好好照顾她和他们的孩子。

——孩子一定要生下来，生命必须延续，人类必能永存。

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捧着新买来的泥娃娃，小方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如此开朗过。但是等他回到那客栈的小屋时，苏苏已经不在了。

屋里一片凌乱，酒壶菜碗都已被摔得破碎。碎片和剩菜四下飞溅，红烧肉的肉汁溅在粉墙上，就像是刚干透的鲜血。

小方的心里也在滴血。

他手里还紧紧捧着那个泥娃娃，就像是一个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初生婴儿。

“卜”的一声响，他手里的泥娃娃也碎了。

希望、理想、意志，所有的一切，也都像这泥娃娃一样碎了。

现在小方应该怎么办？

去找吕三？到哪里去找？

他的母亲，他的朋友，他的情人，他的孩子，现在都已落入吕三的手里。

他就算找到吕三又能怎样？

小方慢慢的，慢慢的坐了下去，就坐在他本来站着的那块地上。就坐在那碗肉的残汁和破碗的碎片上。

刀锋般的碎片刺入了他的肉。

他完全没有感觉。

他只觉得两条腿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腿里的血肉精气力量都好像一下子就被抽空了，好像永远再也没法子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那好心的店东在窗外向他拜年，祝他：“年年平安，事事如意。”

小方笑了，就像一个白痴一样笑了起来。店东却已笑不出。看见了屋里的情况，看见了他的这副样子，还有谁能笑得出？他好像还对小方说了些安慰劝解的话，可是小方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小方正在对自己说，一直不停的告诉自己。

——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定要忍耐。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在喝酒。

一直不停的喝。只有一个已经完全被摧毁了的人，才知道“清醒”是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他知道喝酒绝对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能解除他的痛苦。

可是他清醒时更是痛苦，痛苦得随时都会发疯。

他一向不愿逃避，无论遭遇到多大的打击，都不愿逃避。可是现在他已无路可走。

——醉乡路隐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自此醉了又醉，醉了又醉，直到他喝得烂醉如泥，无钱付账，被一家小酒店的粗暴主人打断了两根肋骨，踢进一条阴沟。

可是他醒来时并不在阴沟里。

小方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

宽大柔软舒服的床，崭新干净的被单，光滑如少女皮肤般的丝被。

一个皮肤光滑如丝缎的少女，正躺在他的身旁，用一个女人能够挑逗男人的所有方法挑逗他。

宿酒将醒未醒，正是情欲最亢奋的时候，什么人能忍受这种挑逗？

小方是人，小方也不能忍受。

他终于做出连自己都不能原谅的事，他甚至连那女人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他刚开始做了没多久，就已经开始呕吐了。

等他吐完了，他才想到应该问她：“你是谁？怎么会睡在我旁边？”

“我叫文雀。”

这个女人并不在乎他呕吐，态度仍然同样缠绵温柔：“是你的朋友要我来陪你的。”

——他的朋友。

——现在他还有朋友？

“我那朋友是谁？”

“是吕三爷。”

小方几乎又忍不住要开始呕吐。

他没有吐，因为他已经没有东西可吐。

文雀又开始她的动作，只有一个老练的妓女才能做得出的动作。

“这里是我的地方，”她说：“随便你高兴在这里住多久都行，你的朋友已经替你把所有的账都付过了。”

她的手一直不停。

“这里还有酒。”

文雀说：“花雕、茅台、大曲、竹叶青，随便你要喝什么，这里都有，所以你绝不能走。”

这里是温柔乡。

这里有最好的酒，最好的女人。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这里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他一走出这地方就没法子再得到的。

小方的伤还在疼，一动就疼。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

文雀笑了。

“我知道你绝不会走的。”

她笑得那么甜：“吕三爷也知道你绝不会走的，他……”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小方已经跳起来冲了出去。他已被摧毁，已沉沦，可是他还有一口气。

烈日。

烈日如洪炉中的火焰，小方正在洪炉里。

嘴唇干裂，囊空如洗，头疼如被针刺，胃里就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绞拧，身上带着种死鱼般的臭气。

这么样一个人走到哪里才会受欢迎呢？

小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走到哪里去，只不过一直在走。因为他不能躺下去，不能像野狗般躺下去，不能躺在一个连他死了都没人问的地方。

他想去买杯酒喝。可是他刚走进一个有酒喝的地方，就被人像野狗般轰了出来。

他对自己说：“姓方的，你已经完了，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一只强而有力的手。

他回过头，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赵群！”

从后面拉住他的人，赫然竟是赵群，一去无消息的赵群。

——苏苏是赵群的女人，苏苏已有了孩子，苏苏的孩子是他的。

小方几乎忍不住想逃走。

可是赵群已经拉住了他，绝对不会再让他走了。

“你还没有死？”

赵群又惊又喜：“想不到我们居然都没有死。”

他的声音已因惊喜激动而嘶哑：“那天我挨了他们一刀，本来以为已经死定了，想不到那一刀没有砍在我的要害上。可是等到我回去找你们时，你们已经不在了。”

然后他才问出小方最怕他问的那一件事。

“苏苏呢？”他问小方：“苏苏为什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小方不能回答这问题，又不能不回答他。他一直想去找赵群，可是现在却只希望永远没有见过这个人。

赵群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你瘦了，而且好像病了。”

他说：“这些日子来，你一定遭遇到很多很可怕的事。”

小方不能否认。

“不管怎么样，那些事现在都已经过去了。”

赵群道：“今天我刚巧约了很多朋友，那些朋友一定也会认得你。”

他又说：“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你一定要去。”

这里是边陲小城。赵群是个亡命的人，想不到他在这里居然还有朋友。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的朋友居然都是些在江湖中很有名声，交游很广阔的人。其中有几位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本来绝不可能到这种边陲小城来的，现在居然都来了。

——他们是不是要在这里商议什么大事？

小方没有问，赵群已经为他引见。

“各位一定听说过，江湖中有个要命的小方。”

赵群显然以他的朋友为荣：“我这朋友就是要命的小方。”

他用力拍小方的肩：“我可以向各位保证，他绝对是个好朋友。”

群豪的反应很热烈，大家都来敬小方的酒。小方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喝了很多，比平时还多些，但是却没有醉。他忽然听见赵群在说：“现在我不妨让各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好朋友。”

小方的心开始往下沉，因为他已经知道赵群要说什么了。

赵群说的是苏苏和“阳光”。

“卜鹰是他的好朋友，我也是，我们都曾经救过他。”

赵群道：“我们都信任他，甚至将自己未来的妻子都交托给他。”

他的声音充满愤怒悲伤：“可是现在我的妻子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小方听着他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在听一件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他又喝了很多酒，整个人都已喝得完全麻木。

赵群问他：“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是。”

“你承认？”

“我承认。”

小方还在不停的喝，一杯又一杯：“我承认，我承认……”

好像有人把酒泼在他身上、脸上，但是他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他们喝酒的地方，是在一家很不错的酒楼上。酒不错，菜不错，设备不错，伙计侍候得也很不错。

在这种边陲小城，能够找到这么一家酒楼，实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小方就醉在这酒楼内，醉在赵群面前。

他醒来的时候，还在这家酒楼上。赵群还是在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群豪已散了，烛泪已干了，赵群的脸色，就好像窗外灰暗的穹苍，彷佛很近，又彷佛很远很远。小方在揉眼睛，彷佛很想看清楚这个人，却又偏偏看不清。

——这个人为什么还没有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如果他要报复，为什么不把小方一刀杀掉？

小方挣扎着坐起来，还是比赵群矮了半截。

——有些人好像总是要比另外一些人矮半截的。

这个小城虽然在边陲，却是个很繁荣的镇市。这家酒楼当然是在一条很热闹的街道上。

窗外的天色虽然灰黯，现在却已是正什。正是吃饭的时候，不管生意多坏的酒楼饭铺，多少都应该有几个客人。

这家酒楼绝不像是生意坏的酒楼，如果生意坏，这地方早就没法子维持下去。

可是现在酒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方看着赵群，赵群看着小方。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酒楼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外面的街道上却有各种声音传了过来。有人声，有车声，有马蹄马嘶声，有小贩的叫卖声。

赵群终于说话了，说的却不是他心里在想的事。

他忽然问小方：“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不是。”小方道。

“不是？”赵群问道。

“不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小方道：“是你有话要对我说。”

“哦？”

“有件事你早就应该告诉我了。”

“哦？”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穿白衣，饮烈酒，唱悲歌的歌者？”小方问。

“我记得。”

赵群道：“我当然记得。”

“我们埋葬了他之后，在苏苏为“阳光”治伤的时候，在那个山坡上，你是不是对我说过，有件秘密要告诉我？”

“是。”

“但是你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我没有。”

赵群道：“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说出来。”

小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现在呢？”

“现在……”

赵群还没有说下去，但小方已经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你也已经用不着说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小方的眼色奇怪：“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赵群在笑：“你知道我是谁？”

他的笑容也同样奇怪：“你说，我是谁？”

小方的回答绝对可以使每个人都大吃一惊——最少可以使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大吃一惊。

“你就是吕三。”小方说。

赵群又笑了。

他居然没有否认，连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他只问小方：“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吕三？”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他问这句话，就等于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吕三。

所以他自己回答这一问题：“其实我知道你迟早总是会想到的。你并不太笨，现在也是你应该知道的时候。”

有很多事，有很多关键，如果他不是吕三，就无法解释。

“不错，我就是吕三。”

他居然立刻就承认：“你当然早就知道“赵群”这个名字是假的，这张脸也是假的。所以你现在虽然知道我就是吕三，但是等到你下次见到吕三时，还是没法子认得出来。”

“还有下次？”

小方冷冷的问道：“这一次还不是最后一次？”

“还不是。”

“是不是因为你还不想让我死得太快？”

“是。”

吕三微笑：“千古艰难唯一死，谁都不想死，只不过有时候死了反而比活着好得多。”

——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会痛苦。

“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这道理。”

吕三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苏苏留下来给你？”

他自己又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无论什么人听见都会觉得难受得要命。

“因为你杀了我的儿子。”

吕三说：“所以我也要你还给我一个儿子，你自己亲生的儿子。”

有时候一个人往往会一下子就变成空的。身体、头脑、血管，全部变成空的。连思想、感觉、精神、力量，什么都没有了。

未曾有过这种经验的人，一定不会相信一个人真的会变成这样子。

小方相信。

小方现在就是这样子。

——一剎那间的真空，永无止境的痛苦回忆。

——一剎那间往往就是永恒。

小方彷佛听见吕三在说话。

“你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吕三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想吐：“你在江湖中的名声已经完了。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你的情人、你的儿子，都已经落入我手里。只要我高兴，随便我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都行。”

他在笑：“可是你永远都想象不到我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所以你只有往最坏的地方去想，越想越痛苦，不想又不行。”

这是真的。

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越不该想的事，偏偏越要去想。

这种痛苦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之一。

小方彷佛又听见自己在说：“至少我还没有死，还有一口气。”

“你还没有死，只不过因为我根本已不必杀你。”

吕三道：“因为现在你活着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的笑容更温和：“如果你认为你还有一口气，还可以跟我拚命的话，你就更错了。”

小方在冷笑，一种连自己听见都会觉得非常虚假的冷笑。

“你不信？”

吕三道：“那么我不妨就让你试一试。”

他招了招手，他的身边忽然就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短小精悍的黑衣人。酒楼上本来并没有这么一个人，可是吕三一招手，这个人就出现了。连小方都看不出他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出了鞘的剑。剑气森寒，秋水般的剑光中有一只眼。

魔眼。

“这是你的剑？”

吕三将剑抛在小方脚下：“这柄剑，本来也是我的，现在我还给你。你既然还有一口气，你不妨就用这柄剑来跟我拚一拚。”

小方没有动。

剑光在闪动。魔眼彷佛在向他眨眼，可是他没有动。

他为什么不伸手去握起这柄剑？

吕三在看着自己的手。

小方也在看着自己的手。

吕三的手洁净、干燥、稳定；小方的手在抖，指甲已经变黑的。

这么样一双手，怎么配去握着这样的一柄剑？

吕三轻轻叹息。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伸手的。”

他说：“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一伸手抓起这把剑，你就死定了。”

他的叹息声听起来令人想吐。

“现在你活着虽然痛苦，可惜又偏偏不想死。”

吕三道：“死了什么都完了，现在你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希望。”

——还有希望？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希望？

吕三道：“你心里说不定还在盼望着，卜鹰、班察巴那他们说不定还会跑来救你。”

他又叹了口气：“可惜就算他们真的来了，也一样没有用的。”

他忽然回头向那捧剑来的黑衣人笑了笑：“你不妨告诉他，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鸟，不是飞鹰大鹏那种鸟。

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已经涂上酱油麻油佐料，已经被烘干烤透了的雀鸟。

他静静的看着小方，用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告诉小方：“我不是人，我是一只鸟。”

黑衣人道：“我的名字叫麻雀。”

麻雀绝不是一种可怕的鸟。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一只鸟，就一点也不可怕。

不管他看起来像什么，不管他说他自己是什么，他都是一个人。

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叫“麻雀”，这个人就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江湖中以飞禽之名为绰号的高手有很多，“金翅大鹏”、“追魂燕子”、“鹰爪王”，这些人绝对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可是，其中最可怕的一个人，却是麻雀。

因为这个“麻雀”不是一只鸟，是一个人。不但轻功绝高，而且会“啄”，啄人的眼，啄人的心脏。

不是用他的嘴啄，也不是用他的手，而是用一对他一伸手就可以抽出的独创外门武器“金刚啄”。

一个人如果能独创出一种武器来，这个人无疑是个有头脑的人。

一个人如果有武功而且还有头脑，这个人就一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了。

吕三用一种极为欣赏的眼色看着麻雀极不值得欣赏的脸。

他又问麻雀，用一种已经明知确定答案所以极放心的态度问：“我交代你做的事，你是不是已经全做好了？”

“是。”

吕三微笑，走到临街的窗口，再回头对小方说：“你也过来看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好了。”

他的态度就好像是一位极殷懃的主人请一位客人去看一出极精彩的好戏。

——他交代麻雀做了什么事？

窗外就是这边陲小城中一条最主要的街道。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各式各样的小贩，各式各样的行人。

一个摇铃的货郎正停留在一家糕饼店的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站在货郎的推车前，准备买一点针线。

一个梳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站在老太太身后偷偷的看，看车上的胭脂花粉香油。

糕饼店里的一个年轻的伙计，正站在门口看这个衣服穿得很紧的小姑娘。

旁边一家店铺是卖年货的。现在年已经过了，店里的生意很清淡。店里的掌柜正在打瞌睡，却被隔壁一家绸缎庄的爆竹声惊醒了。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好像准备要出来骂人。

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的老头子，正在跟另一个卖花的小伙子吵架抢生意。

斜对面一家酒铺的门口，躺着个醉汉，正准备扯起嗓子来唱山歌。

几个要饭的正围住几个穿红戴绿的胖太太讨赏钱。

两条样子一点都不像财神的大汉正在一家米店门口送财神。

那边锣鼓敲响起，一队舞狮的人已经敲敲打打的舞了过来。

街上的老太太、小姑娘、胖太太、大姑娘，都扭过头去看。看这些在寒风中赤裸着上身的年轻人，看他们身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

她们在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看着她们。看小姑娘的脸，大姑娘的脚，看老太太的首饰，胖太太的大屁股。

还有几个缺德的小伙子，正在指着这些胖太太的大屁股吃吃的笑，悄悄的说：“那上面最少可以打两桌叶子牌。”

神鱼

现在年虽然已经过了，元宵节还没有过。街上还是充满了过年的气象，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不管有钱没钱的人都一样。这世界上好像已经完全没有忧愁烦恼痛苦存在。

——小方呢？

——如果你是小方，你正站在这个窗口，站在一个把你母亲、朋友、情人、孩子和名誉都夺走的仇人身旁，看着这条热热闹闹的街道，看着这些高高兴兴的人，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们都是的。”麻雀忽然说。

他指着摇铃的货郎，糕饼店的年轻伙计，年货店里打瞌睡的掌柜和绸缎店里放爆竹的掌柜，卖花的老头子和小伙子，酒铺门外的醉汉和乞丐，送财神和舞狮的大汉，以及那些站在街角看着女人们品头论足的年轻人。

麻雀指着这些人对吕三说：“他们都是我在这里安排的人。”

“他们都是？”

“每一个都是。”

“你一共安排了多少人？”吕三问。

“本来应该是四十八个。”

麻雀回答：“可是现在我只看见四十七个。”

“还有一个人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

麻雀道：“可是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他淡淡的又说：“查出来之后，今天没有来的那个人以后就什么地方都不必去了。”

小方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吕三又问麻雀：“你安排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麻雀一口气说出了四十八个人的名字，其中至少有三十多个名字是小方以前就听人说过的。每个人的名字都可以让人吃一惊。

——只有会杀人而且杀过不少人的人，名字说出来才能让人吃惊。

吕三却还是要问：“你认为这些人已经够了？”

“绝对够了。”

麻雀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在我数到“二十”的时候，就可以将这条街上所有的男、女、老、少、畜牲、猫、狗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吕三用一种很明显是故意装出的惊愕之态看着麻雀，故意问：“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

麻雀脸上仍然带着种好像被烤焦了的表情：“我只知道随便有多少人都一样。”

“还有别的人再来也一样？”

“一样。”

麻雀回答：“而且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一样，就算卜鹰和班察巴那来了也一样。”

“你只要数到“二十”，就可以把他们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嗯。”

“你数得快不快？”

“不快。”

麻雀道：“可是也并不太慢。”

吕三笑了，微笑着摇头：“有谁会相信你说的这种事？”

麻雀冷笑反问：“有谁不信？”

“如果有人不信，你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做出来给他看？”

“是的。”

麻雀回答道：“随时都可以。”

吕三又笑了。微笑着回过头，凝视着小方，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他道：“你信不信？”

小方闭着嘴。

他嘴干唇裂，指尖冰冷。他不能回答这问题，也不敢回答。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的答案是“相信”还是“不信”，后果都同样可怕。

吕三静静的看着小方，静静的等了很久才开口。

“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回答这问题，我根本也用不着问你。”

他笑得就像是只已经将狡兔抓住了的狐狸：“我这么样问你，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完全没有希望了。”

他的笑容忽然消逝，眼色忽然变得冷酷如狼：“其实我真正想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卜鹰把那批黄金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吕三道：“就是他最后一次从铁翼手里劫走的那一批。”他盯着小方：“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这个秘密。除了卜鹰自己和班察巴那，只有你知道。”

这问题小方更不能回答，死也不能。但是他却忽然反问：“如果我肯说出来，你是不是就肯放了我，而且放过我的母亲和孩子？”

“我可以考虑。”吕三道。

“我也可以等，等你决定之后再说。”小方道。

吕三目光闪动：“如果我肯呢？”

“如果你肯，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费了这么多心机，这么样对我，原来并不是为了报复。”

小方道：“你这么样做，原来只不过是为了要逼我说出那批黄金的下落。”

吕三居然没有否认，现在他已不必否认。

小方却又说出句很奇怪的话：

“既然你不否认，我又不明白了。”

“什么事不明白？”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方道：“对你来说，三十万两黄金并不能算太多，你为它付出的代价却太多了。”

吕三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瞒你。”

“你想要我说真话，最好就不要瞒我了。”

“对我来说，三十万两黄金的确不能算太多。”

吕三道：“我这么做，的确不是为了这批黄金。”

“那你是为了什么事？”

“是为了一条鱼。”

吕三说道：“一条金鱼。”

“金鱼？”

小方的惊讶绝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你费了这么大的苦心，只不过是为了一条金鱼？”

吕三不再回答这问题，却忽然反问小方：“你知不知道藏边有个城市叫“噶尔渡”？你有没有到那里去过？”

小方没有去过，但是他知道。

“噶尔渡”在天竺圣河上源，象泉河西尽头。地势极高，入冬后奇寒彻骨，冰雪封户，入夏则万商云集。

吕三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就在靠近那地方的象泉河里，有一种鱼？”

吕三道：“是一种金色的鳞鱼，有鳞、有骨、有血、有肉，本来是可以吃的。”

“现在呢？”

“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吃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人们已经将那种鱼看成神鱼，吃了必遭横祸。”

吕三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吃了。”

“这种鱼和你那批黄金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点。”

吕三眼中忽然露出种奇异而炽热的表情：“那批黄金中，就有一条是噶尔渡金鱼。”

他的眼神看来就像是个初恋中的少女，甚至连呼吸都已因兴奋热情而变粗了。

小方没有问他黄金里怎么会有鱼？鱼怎么能在黄金里生存？

他知道吕三自己一定会解释的。

吕三果然接着说下去：“你没有看过那条鱼，所以你绝对想不到那条鱼是多么神奇，多么美丽。”

“神奇？”

小方从未听过任何人用“神奇”这两个字来形容一条鱼。

所以忍不住要问：“那条鱼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那是昔年具有无边大神通、广大智慧大法力的“阿里王”，在成神之前亲自从象泉河里钓起来的鱼。出水之后，牠的血肉鳞骨就全都变成了纯金。”

吕三道：“十足十的纯金。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那么纯、那么美的纯金。可是它看起来仍然好像是活着，就好像随时都可以化为神龙飞上天去。”

他又开始喘息着，过了很久才能接着说：“因为它要保护自己，不能让自己的法身去饱俗人的口腹之欲，所以才把自己的血肉鳞骨都化为纯金。”

吕三道：“自从那一次之后，它的同类也就被人们奉为神明。”

这是个荒诞的故事，却又充满了魅力，一种自从远古以来就能打动人心的神奇魅力。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

钓鱼的阿里王得道成神了，化为纯金的鱼却落入了吕三手里。

说完了这个故事，又过了很久之后，吕三的激动已渐渐平息。眼中却又露出痛苦之色。

“天上地下，再也没有第二条那样的鱼了。”

他喃喃的说：“所以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随便要我干什么，我都要把它找回来。”

——一个像吕三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这种荒诞的传说？

——他这么说，是不是因为那条金鱼中另有秘密，绝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所以他才用这个故事来让小方迷惑？

小方没有问。

他知道随便他怎么问，吕三都不会再说了。

吕三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现在我已经把我的秘密说出来了，你呢？”

小方也盯着吕三看了很久，才慢慢的说出了三个字：“我不信。”

“你不信？”

吕三立刻问：“你不信这个故事？”

“不是这个故事。”

“你不信什么？”

吕三又问：“不信我说的话？”

“也不是你说的话。”

小方指了指麻雀：“是他说的。”

他转过脸，面对麻雀：“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

吕三的脸色变了。

麻雀的脸看来更像是已经被烤得完全熟透、焦透。

“你不信什么？”

吕三大声问：“你再说一遍，你不信什么？”

小方冷冷的反问道：“刚才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他只要一声令下，在他数到“二十”之前，就能将这条街上所有的男、女、畜牲、猫、狗，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我不信。”

小方冷冷的说：“这些话我根本连一句都不信。”

吕三吃惊的看着他。

“你敢不信？”

他问小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知道。”

小方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完全知道。”

“你以为他不敢杀人？”

“他敢，我相信他敢。”

小方道：“只不过敢杀人的并不一定能杀人。”

“你是不是一定要他真的做出来才肯相信？”

“是的！”小方道。

麻雀的眼角在跳，嘴角也在跳。有很多人在杀人之前都是这样子的。

吕三问他道：“你们约定的密令是什么？”

——密令只有两个字。只要密令一下，这条街就将被血洗。

麻雀慢慢的走到窗口，俯视街上的人，眼中忽然露出杀机！

他终于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用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害怕的声音说出：“金鱼。”

小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们去杀人？杀那些无辜的人？

是不是因为他要别人也来尝一尝他受到的悲伤和痛苦？要看一看别人的母亲、朋友、情人、儿子也无辜惨死在吕三手下？

不管他为的是什么，现在密令已下，已经没有人能收回了。

“金鱼！”

麻雀又用着同样可怕的声音，将这两个可怕的字又重复了一遍：“金鱼！”

窗外的长街还是跟刚才同样热闹，依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贩和行人。

大家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横祸降临。

摇铃的货郎推车，仍停在那家糕饼店前面。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终于决定了自己要买什么颜色的线，正准备付钱。

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没有买胭脂、花粉、香油，却走进了糕饼店，跟那个年轻的伙计说话，谁也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

生意清淡的年货铺里居然也有生意上门了。掌柜的当然不再生气，正打起精神，跟刚上门的胖太太们做生意。

卖花的老头子和小伙子不再争吵，因为买花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有了生意。

酒铺门外的醉汉已睡着。要饭的乞丐放过了去买绸缎、年货的胖太太们，却围住了几个已经略有酒意的客人。

有了一点酒意的人，出手总是特别大方些。他们当然也跟那老太太、胖太太、和小姑娘一样，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施舍的对象，就是他们的杀星。

就在这时候，长街上每个人都听见楼上有个人用一种非常可怕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而且说了两遍。

“金鱼。”

“金鱼。”别的人当然不知道这两个字就是杀人的密令，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但是有人知道，至少有四十七个人知道。

这一声令下，那摇铃的货郎已从推车的把手里抽出一柄刀，准备出手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刺杀在他的刀下。

糕饼店的年轻伙计本来正盯着笑眼，听那小姑娘说话，现在却已准备扼死她。

年货店和绸缎庄的掌柜，兵刃、暗器也都在手。他们绝对有把握能在麻雀数到“二十”时就将这些胖太太置之死地。

尤其是刚才放爆竹的绸缎掌柜，他的火药暗器得自江南“霹雳堂”的亲传。杀伤力之强，绝对是其他同伴比不上的。

醉汉已跃起，乞丐们准备杀刚才还对他们非常慷慨施舍过的客人。

送财神的现在准备要送的已不是财神，是死神。

舞狮的大汉，和站在街角对女人评头论足的年轻人，也已拔出了他们的兵刃。

每一件兵刃都是一击就可以致命的武器，每一个人都是久经训练的杀手。

麻雀不但有头脑，而且有信心。

他相信他安排的这些人，绝对可以在数到“二十”之前，就完成他们的任务。

可惜他也有想不到的事。

就在他刚开始数到“一”时，他已经看到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慈祥和蔼的白发老太太，忽然用她刚买来的针，刺瞎了摇铃货郎的双眼。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害羞的姑娘，忽然凌空飞起，一脚踢碎了年货店伙计的喉结。

卖花的老头子和小伙子刚从花朵、花束中抽出一柄雁翎刀和一双峨嵋刺，两个人的咽喉就全都被人用钢索套住。

就在这一瞬间，送财神和舞狮的大汉忽然发现人潮拥来。等到人潮再散去时，他们每个人的咽喉也都已被割断。

要饭的乞丐已死在那些略有酒意的豪客们手下。每个人要害都被打入几枚边缘已被磨锐了的铜钱。

他们本来就是要别人施舍一点铜钱给他们。

现在他们得到的，岂非正是他们所要的？

他们本来想要别人的命，现在他们的命却反而被人要去了。

他们所失去的，岂非也正是他们所要的？

最吃惊的当然还是那年货店和绸缎庄的掌柜。他们的毒药暗器和火药暗器本来都是这次攻击的主力，想不到那些胖太太们的行动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快十倍。

他们的暗器还未出手，手腕已被捏碎；他们的身子刚跃起，两条腿就已被打断。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出手都还没有看清楚，整个人已经像一滩泥一样倒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了。这些看来就像是河马般行动迟钝的胖太太们，身手竟远比豹子更凶悍敏捷矫健。

这时麻雀刚数到“十三”。

数到“五”时，他的声音已嘶哑。数到“十三”时，他安排在长街上的四十七个人已经全都倒了下去。就算还活着，也只能躺在地上挣扎呻吟。

吕三和麻雀好像也不能动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骨节好像都已麻木僵硬。

风云变

为什么不回去

那些看来已经略有醉意的酒客之中，忽然有个人脱下帽子来向小方微笑行礼。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和一口雪白的牙齿。

小方也向他微笑答礼。

吕三慢慢的从胸口里吐出一口气，转脸问小方：“这个人是谁？”

“是一个本来已经应该死了的人。”

小方道：“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死在拉萨城里。”

“你认得他？”

“我认得。”

小方道：“他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自从加答向他献出“哈达”的那一刻，他们就已是好朋友。

吕三又问：“你刚才就看见了他，知道他们也已有了准备，所以你才故意逼麻雀出手？”

小方承认。

他不但看见了加答，还看见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绝对信赖的人，一个身经百战，战无不胜的人。看见了这个人，他就知道麻雀必将惨败。

现在这个人已经从长街上的人群中走进了这家酒楼，小方已经听见了他上楼时的脚步声。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就好像故意要让吕三听见。

吕三和麻雀都听得很清楚，也算得很清楚。

能计划这次行动，将每一个行动，每一个细节，都计划得如此完美的，只有两个人。

“来的这个人是谁？”

吕三问：“是班察巴那？还是卜鹰？”

小方的回答和吕三片刻前对他说的话同样冷酷。

“不管来的是谁，这次你都完了。”

小方说道：“你已经彻底完了。”

吕三看着他，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忽然问小方：“你知道我是谁？难道你真的相信我就是吕三？”

“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

“不是？你是谁？”

“是他。”

吕三忽然退缩在一旁，指着麻雀大喊：“他才是真的吕三，我只不过是他的幌子，你们千万不要找错人。”

楼梯上的脚步声忽然停顿，麻雀的身子已如飞鸟般跃起。

他的轻功绝不比传说的差。几乎完全没有做一点准备的动作，身子就已飞鸟般掠起，往临街的那排窗户猛窜出去。

小方明知他要走，还是没法子阻止他。

只要他的身子一掠起，世上就很少有人能阻止他了。

——是很少有人，不是绝对没有。

忽然间，弓弦骤响，金光闪动，眩人眼目。

闪动的金光还留在小方的瞳孔间，他就已听见了一声惨呼。

等他的视力恢复正常时，麻雀已经像只烤透了的麻雀般钉在窗框上。

钉在他身上的，当然不是那种烤麻雀用的竹签。

钉在他身上的是五根箭。

坚利如金，温柔如春，娇媚如笑，热烈如火，尖锐如锥的五根箭。

箭羽上有痛苦之心，箭镞上有相思之情，百发百中的箭。

五花箭神的五花神箭。

班察巴那又出现了。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他的五花神箭不但远比小方想象中更准确迅速，也远比传说中更神秘可怕。

但是，就在他的神箭离弦的那一瞬之间，那个自称不是“吕三”的吕三也不见了。

酒楼的地板是用坚实的柚木铺成的，吕三本来已退缩到一个角落。

就在弓弦声响的那一瞬间，这个角落的地板忽然翻开，翻出了一个洞。

吕三落了下去。

他一落下去，翻板又阖起。

——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吕三，麻雀才是他的替死鬼。

小方并没有被人骗过，班察巴那也没有。但是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们都难免要将注意力转向麻雀。

吕三就把握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

五花箭神的五花神箭射的如果是他，他未必能走得了。但是他已经算准，在刚才那一瞬间，班察巴那选择的第一个对象一定不会是他。

他算得极准。

班察巴那非但脸色没有变，连眼睛都没有眨。因为他算准吕三还是逃不了的。

这酒楼四面都已被包围，吕三落到楼下，还是冲不出去。

只可惜每个人都难免有算错的时候。

班察巴那毕竟不是神。他是人，他也有错的时候，这次他可就错了。

班察巴那这次埋伏在长街的人，除了加答外，小方都没有见过。

这些人远比以前卜鹰手下的那些战士更凶悍，更勇猛，更残酷，更善于伪装。

小方从未见过他们，因为他们都是班察巴那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秘密训练出来的。训练的方法远比“哥萨克”和“果尔洛”人训练他们的子弟更严格，更无情，也更有效。

这些人之中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却有几点相同之处。

——绝对服从命令。

——为了完成任务，绝对不惜牺牲一切。

——绝对保密。

——绝对不怕死。

因为他们本来都是早已应该死了的人，被班察巴那从各地搜罗来。经过极严密的调查后才被收容，再经过最少五年的严格训练。每个人都已变成了“比毒蛇更毒，比豹子更猛，比狐狸更狡猾，比狼更残酷”的战士。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胖、是瘦都一样。

班察巴那绝对信任他们的忠心和能力。如果他已经下令，不让任何人活着走出这酒楼，那么他绝对可以相信，就算她是这些人的亲生母亲，也没法子走得出去。

没有人走出这酒楼，根本就没有人从这酒楼里走出去过。非但没有人走出去，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但是吕三已经不在这酒楼里。他从楼上落下去之后，就好像忽然消失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会忽然消失？

班察巴那的结论是：

“这地方，楼下一定也有翻板地道。”

这次他没有错。

他很快就将秘道的入口找到。可惜就在他找到的时候，就听见“轰”的一声大震，硝石砂土四散，地道已被闭死了。

片刻间所有的人都已撤离这地区，到达一个人烟稀少的乡村。

这些片刻前还能在眨眼间杀人如除草的杀手，立刻就全部变成了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良民。到了暮色将临时就纷纷散去，就像是一把尘埃落入灰土中，忽然就神秘的消失。

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他们，谁也不知以后见到他们时还会不会认得。

他们本来就是没有“以后”的人。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有风，风在窗外。

黄尘飞卷。风砂吹打在厚棉纸糊成的窗户上，就好像密雨敲打芭蕉。

有酒。酒在樽中，人在樽前。

可是小方没有喝，连一滴都没有喝。班察巴那也没有喝。

他们都必须保持清醒，而且希望对方清醒。因为他们之中一个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解释，另一个必须仔细的听。

说话的人是班察巴那：“我早就知道花不拉和大烟袋都已被吕三买通，所以我才要你到那商队去。”

有些人说话从不转弯抹角，一开口就直入本题。

班察巴那就是这种人。

“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也找不到吕三，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

班察巴那道：“所以我只有利用你把他引出来。”

他和小方可算是朋友，但是他说出“利用”这两个字时，绝没有一点惭愧之意。

小方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痛苦和愤怒，只是淡淡的说：“他的确被我引出来了，这一点你确实没有算错。”

“这种事我很少会算错。”

小方伸出手，握紧酒杯，又放开。一字字的问：“现在他的人呢？”

小方问得很吃力，因为他本来并不想这么问的。

班察巴那却只是淡淡的回答：

“现在他已经逃走了。”

“你利用我找到他一次之后，以后是不是就能找到他了？”小方又问。

“不是。”

班察巴那道：“以后我还是照样找不到他。”

“所以你这件事可说做得根本连一点用都没有。”

“好像是这样子的。”

小方又伸出手握住酒杯：“对你来说，只不过做了件没有用的事而已，可是我呢？你知不知道我为这事付出了什么？”

他问得更吃力。好像已经用出所有力气，才能问出这句话。

班察巴那的回答却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砰”的一声响，酒杯碎了，粉碎。

班察巴那还是用同样冷淡的眼色看着小方，还是连一点羞愧内疚的意思都没有。

“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的。为了我要做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做到的事，不但害你吃足了苦，而且连累到你的母亲和阳光。”

他冷冷淡淡的接着说：“但是你若认为我会后悔，你就错了。”

小方握紧酒杯的碎片，鲜血从掌心渗出。

“你不后悔？”

“我一点都不后悔。”

班察巴那道：“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的。”

他接着道：“只要能找到吕三，不管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会去做。就算要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不会皱眉头。”

小方沉默。

班察巴那看着他：“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你自己一定也有过不惜下地狱的时候。”

小方不能否认。

他完全不能了解班察巴那这个人和这个人做的事，但是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每个人都有甘心下地狱的时候。

掌中的酒杯已碎，桌上仍有杯有酒。就正如你的亲人、情人虽已远逝，世上却仍有无数别人的亲人、情人。

某天说不定也会像你昔日的亲人、情人对你同样亲近亲密。

——所以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应该活下去。

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必怨天尤人。

桌上既然还有杯有酒，所以班察巴那就为小方重新斟满一杯。

“你先喝一杯，我还有话对你说。”

“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有。”

“好，我喝。”

小方举杯一饮而尽，说道：“你说。”

班察巴那的眼色深沉如百丈寒潭下的沉水，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他问小方。

“是。”

小方的回答是绝对肯定的。班察巴那却摇头：“你不明白，最少还有一点你不明白。”

“哪一点？”

“我既然要利用你把吕三引出来，我当然就要盯着你。”

班察巴那道：“不管吕三在哪里，也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盯得牢牢的。”

小方相信。

如果不是因为班察巴那一直盯得很紧，今日吕三怎么会惨败？

班察巴那眼色仍然同样冷酷冷淡。

“既然我一直都把你盯得很紧，我怎会不知道你身旁最亲近的人在哪里？”

他冷冷淡淡的问小方：“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小方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像卜鹰和班察巴那一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镇定。

但是现在他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他跳起来，几乎撞翻了桌子。他用力握住班察巴那的手臂。

“你知道？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班察巴那慢慢的点了点头：“现在他们都已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绝不会再受到任何惊扰。”

“他们到了什么地方？”

小方追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见他们？”

班察巴那看着小方握紧他右臂的手。直到小方放开，他才回答：“阳光受了极大的惊吓，需要好好休养，你暂时最好不要见她。”

“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小方又开始激动。

“不管是谁的意思都一样，大家都是为了她好。”

班察巴那道：“她若见到你，难免会引起一些悲痛的回忆，情绪就很不容易恢复平静了。”

——吕三是用什么法子折磨她的？竟让她受到这么大的创伤？

小方的心在刺痛。

“我明白。”

他说：“是我害了她，如果她永不再见到我，对她只有好处。”

班察巴那居然同意他的话。

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比针尖、箭镞、刀锋更伤人的事实。

小方握紧双手，过了很久才问：“可是我母亲呢？难道我也不该去见她？”

他嘶声问：“难道你也怕我伤害到她？”

“你应该去见你的母亲，只不过……”

班察巴那站起来，面对风砂吹打的窗户：“只不过你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了。”

小方彷佛又想跳起来，可是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骨节都已在一剎那间冰冷僵硬。

“是吕三杀了她？”

他的声音听来如布帛被撕裂：“是不是吕三？”

“是不是吕三都一样。”

班察巴那道：“每个人都难免会一死。对一个受尽折磨的人来说，只有死才是真正的安息。”

他说的也是事实，可是他说得实在太残酷。

小方忍不住要扑过去，挥拳痛击他那张无表情的脸。

但是他实在没有错，小方知道他没有错。

班察巴那又接着说：“我知道你还想见一个人，但是你也不能再见到她了。”

他说的当然是苏苏。

“我为什么不能再见她？”

小方又问：“难道她也死了？”

“她没有死。”

班察巴那道：“如果她死了，对你反而好些。”

“为什么？”

“因为她是吕三的女人。她那样对你，只不过要替吕三讨回一个儿子。”

酒在樽中，泪呢？

没有泪。

连血都已冷透干透，哪里还有泪？

小方看着酒已被喝干的空杯，只觉得自己这个人也像是这个空杯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班察巴那说的绝对都是事实。虽然他说的一次比一次残酷，但事实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跟你一样，都有父母、妻子、朋友、亲人，都要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班察巴那道：“只不过有些人能撑得下去，有些人撑不下去而已。”

他凝视小方，眼中忽然也露出和吕三提起“噶尔渡金鱼”时同样炽热的表情！

“一个人如果要达到某一个目标，想做到他想做的事，就得撑下去。”

他说：“不管要他忍受多大的痛苦，不管要他牺牲什么，他都得撑下去的。”

——他的目标是什么？他想做的是什么事？

小方没有问这些，他只问班察巴那：“你能不能撑得下去？”

“我能。”班察巴那说话的口气，就像是用利刃截断铜钉。

“我一定要撑下去！”

他说：“跟着我的那些人，也一定要陪我撑下去。但是你……”

他忽然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回江南？”

小方的心又开始刺痛，这次是被班察巴那刺伤的。

“你为什么要我回江南？”

他反问：“你认为我没法子陪你撑下去？”

班察巴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的说：“你是个好人，所以你应该回江南。”

他不让小方再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冷淡如冰雪溶化成的泉水。

“因为江南也是个好地方。一个人生长在多水多情的江南，总是比较温柔多情些！”

他冷冷的说：“这里却是一片无情的大地，这里的人比你想象中还更冷酷无情，这里的生活你永远都无法适应的，这里也不再有你值得留恋的地方。”

他又问小方：“你为什么不回去？”

窗外风声呼啸。

江南没有这样的风。这种风刮在身上，就好像是刀割一样。

班察巴那说的话，也像是这种风。

小方的眼睛彷佛被风砂吹得张不开了，但是他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

“我回去。”

他说：“我当然是要回去。”

小方佩剑走出去时，加答已备好马在等他。剑是他自己的“魔眼”，马是他自己的“赤犬”。

他所失去的，现在又已重新得回。

他带着这柄剑，骑着这匹马，来到这地方。现在他又将佩剑策马而返。

这一片大地虽然冷酷无情，但是他还活着。他是不是应该很愉快满足？是不是真的已得回他所失去的一切？

又有谁知道他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加答将缰绳交到他手里，默默的看着他。彷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只说了一句话，三个字。

“你瘦了。”他说。

小方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是的，我瘦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完了这句话，小方就跃上了马鞍。

夜色已临，风更急，大地一片黑暗。

他跃上马鞍时，加答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了一个淡淡的背影，看来彷佛又衰弱又疲倦。

他很想告诉加答：“你也瘦了。”

但是这时候“赤犬”已长嘶扬蹄，冲入了无边无际的急风和夜色里。

牠的嘶声中彷佛充满了欢愉…虽然是匹好马，毕竟只不过是一匹马，还不能了解人间的寂寞孤独、悲伤愁苦。

但牠虽然只不过是一匹马，却还是没有忘记旧主对牠的恩情。

“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小方伏下身，紧紧抱住了马头。不管怎么样，他在这世界上毕竟还有一个朋友，永不相弃的朋友。

——只要是真正的朋友，就算是一匹马又何妨？

江南仍遥远，遥远如梦。漫漫的长夜刚开始。这时连那一点淡淡的背影都已消失，可是远方却已有一点星光亮起。

大地虽无情，星光却温柔而明亮。

江南的星光也是这样子的。

——你是个好人，但是你太软弱。像你这种人，对我根本没有用。

——现在你对吕三都没有用了，他随时都可以除去你。我也不必再费力保护一个没有用的人，所以你最好走。

这些话，班察巴那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小方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别人心目中是什么份量。

班察巴那一直对他不错。可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知道他们绝不会成为朋友。班察巴那从未将他当作朋友。

因为班察巴那根本就看不起他。

除了卜鹰外，班察巴那这一生中很可能从未将别人看在眼里。

——卜鹰，你在哪里？

长亭复短亭，何处是归程？

江南犹远在万水千山之外。但是小方并没有急着赶路，他并不想赶到江南去留春住。

——回去了又如何？春天又有谁能留得住？

远山的积雪仍未溶化，道路上却已泥泞满途。前面虽然已有市镇在望，天色却已很暗了。

一个看来虽不健壮却很有力气的年轻人，推着辆独轮车在前面走。

车上一边坐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一边堆着破旧的箱笼包袱。妻子看着在泥泞中艰苦推车的丈夫，眼中充满着柔情与怜惜。

这种独轮车在这里很少见。这对夫妻无疑是从远方来的，很可能就是从江南来的。想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用自己的劳力换取新的生活。

他们还年轻，他们不怕吃苦，他们还有年轻人独有的理想和抱负。

小方骑着马从后面赶过他们时，刚巧听见妻子在问丈夫：“阿侬要息一息？”

“唔没关系。”

丈夫关心的并不是自己，只问他妻子：“侬格仔着了唔没？”

他们说的正是地道的江南乡白。乡音入耳，小方心里立刻充满了温暖。

他几乎忍不住要停下来，问问他们江南的消息，问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助？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这对夫妻说不定也是吕三属下的杀手，丈夫的独轮车把里很可能藏着致命的兵刃。妻子抱着女儿的手里也很可能随时都有致命的暗器打出来，将他射杀在马蹄前。

只有疑心病最重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无论看见什么人都要提防一着。

小方本来绝不是这种人。但是经过那么多次可怕的事件之后，他已不能不特别小心谨慎。

所以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他只想喝一杯能够解渴却不会醉的青稞酒。

这个市镇是个极繁荣的市镇。小方到达这市镇时已经是万家灯火。

入镇的大道旁，有一家小酒铺。是他看见的第一家酒铺，也是每个要入镇的人必经之处。

两杯淡淡的青稞酒喝下去，小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可怕的想法很可笑。

——如果那对夫妻真是吕三派来刺杀他的人，刚才已经有很好的机会出手。

小方忽然觉得有点后悔了。在这个远离故乡千里的地方，能遇见一个从故乡来的人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选择这家小酒铺，也许就因为他想在这里等他们来。纵然听不到故乡的消息，能听一听乡音也是好的。

他没有等到他们。

这条路根本没有岔路。那对夫妻明明是往这市镇来的。他们走得虽然很慢，可是小方计算脚程，他们早已该入镇了。

但是他们一直没有来。

身在异乡为异客，对故乡人总难免有种除了浪子外别人绝对无法了解的微妙感情。

小方虽不认得那对夫妻，却已经在为他们担心了。

——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到？是不是有了什么意外？

——是不是因为那个已经跋涉过千山万水的丈夫终于不支倒下？还是因为那个可爱的小女儿有了急病？小方决定再等片刻，如果他们还不来，就沿着来路回去看看究竟。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却还是没有看见他们的影子。

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因为平常人在这种时候已经很难分辨路途。

小方不是平常人，他的眼力远比平常人好得多了。

他没有看见那对夫妻，却看见了一个单身的女子，骑着匹青骡迎面而来。

天色虽然已暗，他还是可以看得出这女人不但很年轻漂亮，而且风姿极美。

她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件青布短棉袄，侧着身子坐在鞍上。用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拢住头发。看见小方时，彷佛笑了笑，又彷佛没有笑。

一匹马一条骡很快就交错而过。小方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却觉得这个女孩子彷佛见过，又偏偏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

——她不是波娃，不是苏苏，不是“阳光”，也不是曾在江南和小方有过一段旧情的那些女人。

——她是谁呢？

小方没有再去想，也没有特别关心。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本来就时常会遇到一些似曾相识的女人。

倦鸟已入林，旅人已投宿。

这条本来已经很安静的道路却忽然不安静了。

道路的前面忽然有骚动的人声传过来，其中彷佛还有孩子在啼哭。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见路旁有灯光闪动，也可以听见有人用充满惊慌恐惧与愤怒的声音说道：“谁这么狠心？是谁？”

人声嘈杂，说话的不止一个。小方并没有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

但是他心里已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彷佛已经看到那对从江南来的年轻夫妻倒在血泊中。

这次他的预感没有错。

那对夫妻果然已经倒了下去，倒在路旁。身体四脚虽然还没有完全冷透，呼吸心跳却早已停止了。

路旁停着一辆驴车，两匹瘦马。六、七个迟归的旅人围在他们的尸体旁。他们的小女儿已经被其中一个好心人抱起来，用一块冰糖止住了她的啼哭。

她哭，只不过因为受了惊吓，并不是因为悲伤的缘故。

因为她还太小，还不懂得生离死别的悲痛，还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经遭了毒手。所以现在只要用一块冰糖就可以让她不哭了。

可是等到若干年之后，她只要再想起这件事，半夜里都会哭醒的。

那时就算将世上所有的冰糖都堆到她面前，也没有法子让她不哭。

——一个人如果“无知”，就没有痛苦，没有悲哀。

——但是“无知”的本身岂非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与悲哀？

地上没有血，他们的尸体上也没有。谁也不知道这对年轻的夫妇怎么会忽然倒毙在路旁。

直到小方分开人丛走进去，借过一个人手里提着的灯笼，才看见他们胸口衣襟上的一点血迹。

致命的伤口就在他们的心口上。是剑锋刺出的伤口，一刺就已致命。这一剑不但刺得干净利落，而且准确有效。

但是血流得并不多，伤口也不深。

——一剑刺出，算准了必可致命，就绝不再多用一分力气。

这是多么精确的剑法，多么可怕。

小方忽然想起了传说中的两位奇人，“西门吹雪”和“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是楚留香那个时代的人。是那个时代最可怕的刺客，也是那个时代最可怕的剑客。“杀人不见血，剑下一点红”。

他一剑刺出绝不肯多用一分力气，但却绝对准确有效。

西门吹雪是陆小凤尊敬的朋友，也是陆小凤最畏惧的高手。

斗智

能够让陆小凤尊敬畏惧都不容易。有很多人都认为西门吹雪的剑术已经超越了中原一点红，已经到达剑术的巅峰，到达了“无人、无我、无情、无剑”的最高境界。

只有到达了这种境界的人，才能将剑上的力量控制得如此精确。

可是能够到达这种境界的人，绝对不多。到达这种境界后，也就绝对不肯随便杀人了。

如果你不配让他拔剑，就算跪下去求他，他也绝不肯伤你毫发。

这次杀人的是谁？

一个已经达到巅峰的剑客，又怎么会对一双平凡劳苦的夫妇出手？

没有人看见这对夫妇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更没有人懂得致命的这一剑是怎样精确可怕。

所以有很多人都在问小方。

“他们是谁？你是谁？你是不是认得他们？”

小方本来也有很多事想问这些人的，却没有问。因为他忽然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忽然发现这个本来坐在独轮车上，抱着女儿的妇人，彷佛也似曾相识。

两个没有根的人，在酒后微醺时，在寂寞失意时，在很想找个人倾诉自己的感触时，偶然间相聚又分手。

过了很久之后，他们又在偶然间相遇，彼此间都觉得似曾相识。也许只不过匆匆一瞥，也许互相淡淡的一笑，然后又分手，因为他们情愿将昔日那一点淡淡的情怀留在心底。

一点淡淡的感情，一点淡淡的哀伤，多么潇洒，多么美丽。

但是小方现在却绝对没有这种感情。并不是因为这个他觉得似曾相识的女人已经死了，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那种微妙的情愫。

他已经完全想不起这个女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的。就如同他也想不起刚才那个骑着青骡走过的少女是谁。

可是就在他已准备不再去想的时候，他忽然想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脚。

在男女之间的关系中，“脚”绝不能算是重要的一环。但却有很多男人都很注意女人的脚。

其实小方并没有看见这个女人的脚，只不过看见她脚上穿的鞋子。

她穿的衣裳很朴素很平凡。一件用廉价花布做成的短袄，一条刚好可以盖住脚的青布长裙。

现在她已倒在地上，所以她的脚才露了出来。

她脚上穿的是双靴子，很精致很小巧的靴子。只要是略有江湖经验的人，就可以看出这种靴子里有一块三角形的钢铁，藏在靴子的尖端。

这种靴子就叫做“剑靴”。就好像藏在袖中的箭一样，这种靴子也是种致命的武器。

穿这种靴的女人，通常都练过连环鸳鸯飞脚一类的武功。

小方忽然想起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在那糕饼店里，忽然飞起一脚踢碎那年轻伙计咽喉的辫子姑娘。

虽然她今天没有梳辫子，装束打扮都比那天看来老气得多。

小方却还是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所以这对夫妻绝对不是从江南来的，是班察巴那派来的。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夫妻，只不过想利用这种形式来掩护自己的行动而已。

——一对从异乡来的年轻夫妻，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种形式无异是种最好的掩护。

——他们这种人的行动任务，通常都是要杀人的。

这几点都是无庸置疑的，问题是：

——他们要杀的人是谁？

——如果他们要杀的是小方，他们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他们刚才明明已经有很好的机会。像他们这种受过严格而良好训练的杀手，应该知道良机一失永不再来。

这问题最好的答案是：

——他们要杀的不是小方。当然绝对不是小方，因为班察巴那虽然不是小方的朋友，也不是小方的仇敌，绝对不是。

——那么他们要杀的是谁？杀他们的是谁？

——他们都是班察巴那秘密训练出来的杀手，不到万不得已时，班察巴那绝不会派他们出来杀人的。

——所以他们这次任务无异是绝对机密，绝对必要的。他们要杀的无异是班察巴那一定要置诸死地的人。

——班察巴那的朋友虽然不多，但仇敌也不多。在这么样一个虽然繁荣却极平凡的边陲小镇，怎么会有他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刺杀的人？

——这个人是谁？

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

——在这个虽然繁荣却极平凡的小镇里，怎么会有这种能对班察巴那属下，久经训练的杀手一剑刺杀于道旁的剑客？

寒夜，逆旅，孤灯。

灯下有酒。浊酒，未饮的酒。小方在灯下。

还有很多问题要去想。很多他应该必须去想的问题，可是他没有去想。

他想的是一件和这问题完全没有关系的事，一个和这些问题完全没有关联的人。

他正在想的是那个最多只不过有十六、七岁，穿着件青布短棉袄，骑着匹青骡从他对面走过去的单身女孩子。

那个彷佛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好像从未见过的女孩子。

他确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

那个女孩子绝对没有跟他有过一点关系，一点旧情。但是他偏偏忽然想到。

他虽然很想去想其他一些值得他去想的事，但是他想到的却偏偏总是那个侧坐在青骡上，那个风姿极美，彷佛在笑，又彷佛没有笑的女孩子。

——笑什么呢？

是笑了还是没有笑？如果是笑，为什么要笑？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男人笑？如果不是笑，一个年轻女孩子，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似笑而非笑？

如果他们真的相识，她为什么笑了又不笑？不笑而又笑？

寒夜已将尽，昏灯已将残。浊酒已尽，沉睡的旅人已将醒，未睡的旅人早已该睡。

小方已倦。

“波”的一声响，轻轻、轻轻的一声响，灯花散，灯灭了。

天灯还没有烧起，天还没有亮。寒冷孤独，寂寞窄小，污浊廉价的逆旅斗室，忽然变得更寒冷更黑暗。

小方躺在黑暗处，躺在冰冷的床上，忽然听到一声响。轻轻、轻轻的一声响，就像是灯残将灭时那么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听见别的声音，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身上每一个有感觉的地方，每一块有感觉的肌肉，每一根有感觉的神经都忽然抽紧。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

杀气是抓不住、摸不到、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只有杀人无算的人和杀人无算的利器才会有这种杀气。

只有杀人无算的人带着这种杀人无算的利器，要杀人时才会有这种杀气。

只有小方这种人才会感到这种杀气。他全身的肌肉虽然都已抽紧，但是他一下子就从那一张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跃起。

就在他身子如同鲤鱼在黄河中打挺般跃起时，他才看见了那一道本来可将他刺杀在床上的剑光。

如果他不是小方。

如果他未曾有过那些可怕而又可贵的经验。

如果他没有感觉到那股杀气。

那么他一定也会像那被人刺杀在道旁的年轻夫妻一样，现在也已经被刺在床上。

剑光一闪，剑声一响。

剑没有声音。小方听到的剑声，是剑锋刺穿床板的声音。他听到这一声响时，剑锋已经刺穿了木板。现在剑锋刺穿的地方，本来就是他的心脏，可是现在剑锋刺穿的只不过是一块木。

——不管这把剑是一把什么样的剑，这把剑一定在一个人手上。

——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一定还在床边。

小方身子有如鲤鱼打挺跃起。全身上下每根肌肉，每一分力气都已被充分运用发挥。他的身子忽然又一翻，然后就直扑下去，向一个他算准该有人的地方扑下去。

他没有算错。

他抓住了一个人。

剑锋还在床板间，剑柄还在人手。

所以小方抓住了这个人。

这个人被小方抓住一扑，这个人倒下。小方抓住这个人，所以小方也倒下。

两个人都倒在地上，可是两个人的感觉绝对一定不一样。

为什么呢？

被小方扑倒的这个人，本来以为必可一剑将小方刺杀的人，现在却反而被小方扑倒，心里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恐惧和失望。

小方的感觉更惊讶。因为他忽然发现被他扑倒抓住抱住的人，居然是个女人。

一个非常香、非常软、非常娇小的女人。

他看不见这个女人。看不见这个女人穿的是什么衣服，看不见这个女人长的是什么模样。但是他看见了这个女人的眼睛。

一双发亮的眼睛。

一双他觉得彷佛曾经看过的眼睛。

两个人都有眼睛，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很大。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小方确信自己一定见过这个女人，一定见过这双眼睛。却偏偏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你是谁？”小方问：“为什么要杀我？”

这个女人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笑得很甜。

“你居然想不起我是谁？”她吃吃的笑着说：“你真不是人，你是个王八蛋。”

就在她笑得最甜的时候，她手里又有一件致命的武器到了小方的咽喉间。

每个女人都有手。

女人有很多种，女人的手有很多种。有些很聪明的女人，却偏偏长了双笨手；有些女人很秀气，却偏偏长了双粗手。

这个女人不但美，而且很干净。穿的衣服就好像刚从裁缝手里拿回来的，头发也无异刚经过精心梳理，甚至连鞋底都看不到泥。

奇怪的是，她指甲里却有泥。

她手里捏住的是一条小虫，一条黑色的小虫。她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捏住这条小虫，把这条小虫放在小方的喉结上。

“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她问小方。

这个问题小方根本不必回答，也懒得回答。就算只有三岁大的孩子也知道这是一条小虫。

这个女人却说道：“如果你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条虫，你就完全错了。”

“哦？”小方问：“这难道不是一条虫？”

抓虫的女孩子笑了：“这当然是一条虫。就算是笨蛋也应该看得出这是一条虫，只不过虫也有很多种。”

“你的这条虫是哪一种？”

“是会吃人的那一种。”这个女孩子说：“只要我一放手，牠就会钻入你的咽喉，钻进你的血管里，钻进你的骨头，把你这个人的脑浆骨髓和血全部吸干。”

她又笑了笑：“人吃鸟，鸟吃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虫有时候也会吃人的。”

小方也笑了，因为他已经想起这个女孩子是谁了。

在拉萨，在那神秘庄严的古寺中，在那自从远古以来就不知迷惑多少人的幽秘灯光下，在那已被信徒们的烟火熏黑了的青石神龛前，带他去看那魔女吸吮人脑的壁画，逼他在画前立誓的就是她。

在拉萨，带他去那神秘的鸟屋，去见独孤痴的也是她。

那时她是个满身泥的脏小孩。

现在她是个又干净又漂亮，只不过指甲里有点泥的小美人。

这两个人本来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可是小方相信自己这次也绝对不会看错。

“我记得你。”小方说：“我已经认出你来了。”

“你当然应该认得我。”这个女孩子连一点否认的意思也没有：“如果你不认得我，你不但是个王八蛋，简直是一条猪，死猪。”

她在笑，好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跟一个很要好的小男孩开玩笑。

但是她的眼睛里却完全没有笑意，连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没有。

“刚才我说过的只要我一放手，这条小虫立刻就可以把你吸成人干。”她问小方：“你信不信？”

“我信。”

“你想不想要我放手？”

“不想。”

“那么你先放开我。”这个女孩子用光滑柔软的下巴轻轻磨擦着小方扼着她咽喉的手：“这样子，很不舒服。”

小方也在笑。因为他不但已经认出了这个女孩子是谁，有很多本来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已经想通了。

——这个女孩子在附近，独孤痴无异也在附近。

——独孤痴是班察巴那的对头，很可能就是班察巴那认为最可怕的对头。

——那个穿剑靴的女人，无异就是班察巴那派出来刺探独孤痴行踪的人。

——不是刺杀，是刺探。因为班察巴那当然应该明了要刺杀独孤痴绝不是件容易事。

——纵然只不过是侦探，却被刺杀在这个女孩子的剑下。

杀人的利剑已被击落，致命的毒虫却仍在她手里。

小方仍在笑，这个女孩子却不笑了。用一双发亮的大眼睛瞪着小方。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听清楚了。”小方说：“听得很清楚。”

“你放不放开我？”

“不放。”

这个女孩子眼睛里露出尖钉般的光，狠狠的盯着小方，狠狠的问小方：“你想死？”

“不想。”

“那么你为什么不放？”女孩子问。

“因为三点原因。”小方说：“第一，你是来杀我的，我不放手，最多两个人一起死。在我变成人干之前，你的脖子也断了。如果我放手，你一定也会放手，那么你的脖子不会断，我却变成了人干了。”

“合理。”

“第二。”小方说：“现在你好像是在威胁我，碰巧我是不喜欢被人威胁的人。”

“第三呢？”

“没有第三了。”小方答道：“不管对什么人说，有这二点原因都已经足够了。”

这个女孩子又笑了。

“难怪别人都说你是要命的小方。”她看着小方：“你实在真的很要命。”

说完了这句话，她忽然已做了件很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她忽然把手里这条小虫捏死。

无论谁能够做出件让人觉得出乎意料的事，通常都会觉得很愉快得意。

这个女孩子也不例外。

她看着小方，笑得愉快极了。

“我相信你一定想不到，为什么我非但没有把这条小虫放在你的喉结上，反而把牠捏死。”

小方的确想不到。

这个女孩子也没有让小方费心去想，她自己说出了原因。

“因为就算我要杀你，也是用我的剑，不是用这条小虫。”她挺起胸，傲然道：“我是剑客。剑客要杀人，就应该用他的剑。”

小方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也不能不承认她已经可以算是剑客。

无论谁能够使用出那种精确有效的剑法，刺人的要害，取人的性命于剎那间，都已经绝对可以算是一位剑客，一流的剑客。可是现在这位一流的剑客忽然就像是个小女孩一样吃吃的笑了起来。

“何况这条小虫只不过是我刚从地上捉到的。如果把牠放在你的喉结上，最多只不过会觉得有点痒，最多只不过会吓一跳而已。”

这次小方没有想到。

被愚弄绝不是件好笑的事，至少他自己不会觉得很好笑。

这个女孩子又说：“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想杀你，只不过想用你试试我的剑而已。试试我能不能杀得了你。”

小方冷冷的看着她，问她：“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试过了？”

“嗯。”

“你能不能杀得了我？”

“好像杀不了。”

“你想不想让我来试试？”

“试什么？”

“试试我是不是能杀得了你。”

“不想。”这个女孩子叫了起来：“我一点都不想。”

这次小方笑了。

可是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忽然做了件很出人意料之外的事。

他忽然放开了捏住她脖子的手，用力打了她三下屁股。

这个女孩子又叫了起来，叫的声音更大。

“你为什么要打我？”

“你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你怎么能打我这个地方？”

“如果你是个淑女，我当然不能打你这个地方；如果你是位剑客，我当然更不能打你。”小方说：“你在我眼里看来只可惜还是那个满身泥巴，流着鼻涕玩小虫的脏小孩。”他又重重的打了她一下道：“你走吧。”

这次她没有笑。

一个成熟的女孩子，一位已经能够拔剑杀人于剎那间的剑客，居然还被人看成个流鼻涕的小孩。这种事就算有人觉得可笑，她自己也笑不出来。

可是她也没有走。

她忽然跳了起来，凌空飞跃，凌空翻身，凌空出手，拔起了床板间的剑。

她落地时剑已在手。

有剑在手，就算小方也不能再把她看成一个流鼻涕的小孩子。

有剑在手，她的神情态度气势笑容都已完全改变。

小方忽然又想起了卜鹰。在一个更深人静的晚上，在酒后微醺时，卜鹰忽然对他说了句让人很难听得懂的话。

“剑客的剑，有时候就像是钱一样。”卜鹰说：“在某些方面来说几乎完全一样。”

“像钱？”小方不懂：“剑客的剑怎么会像是钱呢？”

“一位剑客手里是不是有剑，就好像一个人手里是不是有钱一样，往往可以改变他们的一切。”这句话说的还是不很透彻，所以卜鹰又解释道：“如果一位剑客手里没有剑，一个人身边没有钱，一口空米袋里没有米，都是一样站不起来的。”小方明白了卜鹰的意思，至今没有忘记。

现在这个女孩已经站起来，她的态度忽然已变得非常沉稳冷酷镇定。

“刚才你确实有机会能杀我，只是现在已经不同了。”她说：“刚才我失手并不是因为我的剑法不如你，现在你还想不想再试一试？”

小方的剑不在身上，在床上。可是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他的剑。自从他再次得回这柄剑之后，他就未将这柄剑留在他伸手拿不到的地方。

这个女孩子盯着他的手：“我给你机会，让你拔剑。”

是拔剑，还是不拔？这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在一剎那间就要下决定了。

在这一剎那间，小方没有下决定，却想起了很多奇怪的问题，他问自己：

——如果是卜鹰，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拔剑？

他给自己的回答是：不会。

因为这个女孩子还不能让卜鹰拔剑，也还不配。

小方又问自己：

如果是班察巴那，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拔剑？

他给自己的答案也是否定的：不会。

因为如果真的是班察巴那在这里，这个女孩子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班察巴那根本用不着拔剑，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班察巴那杀人时又何必由自己拔剑？

小方不是班察巴那，也不是卜鹰。他拔剑，慢慢的伸手拔剑。

他的对手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拔出他的“魔眼”，居然没有出手。

——双剑相击，必有火花迸出。

——两个倚剑为命的人仗剑相对时，其间必有剑气、杀气。

可是他们之间没有。小方有剑在手，但是他的手中虽然有剑，眼中却没有。

“你要我拔剑，你想用剑来试我。”他问她：“你为什么还不出手？”

交易

这个女孩子用一种很奇怪的态度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过了半天才说：“我七岁的时候先父就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我想学剑，就一定要记住，剑是杀人的利器，也是凶器。不到必要时，千万不可轻易拔剑。如果你手里的剑已出鞘，就算你不想杀人，别人也会因此杀你。”

“他说的很有道理。”小方同意：“一个轻易拔剑的人，绝不是个善于用剑的人。”

“现在我掌中的剑已出鞘，本来当然是准备出手的。”这个女孩子说：“可惜现在我却偏偏不能出手了。”

“为什么？”小方问她。

她还是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能出手，也不必再说，因为这时候她已经出手了。

在这生死呼吸间的一剎那，小方忽然又想起了一些他本来不该去想的事。

他又想起了卜鹰。

就在那个夜深人静，夜凉如水的晚上，卜鹰还说过一些让他永难忘记的话。

“剑客手里的剑，有时候也像是赌徒手里的赌注。”卜鹰说：“一个真正的赌徒是绝不轻易下注的。如果他要下注，不但要下得准，下得狠，而且一定还要忍。”

忍就是等，等最好的机会。

卜鹰又说：“别人认为你不会出手的时候，通常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这个女孩子无疑也听她父亲说过同样的话，而且也跟小方一样牢记在心。

她已经让小方认为她不会出手了，所以她一直等到这一刻才出手。

静如泰山，动如脱兔。不发则已，一发必中。

这也是剑客的原则，一剑出手，就应该是致命的一剑。刺的必定是对方要害，一定带种极霸道的杀气。

她刺出的这一剑却不是这样子。

她的出手又快又准，她的剑法不但变化奇诡而且绝对有效。

但是她的出手却不够狠，剑法也不够狠。

小方虽然从未见过独孤痴的剑法，也从未见过他出手，但是小方可以想象得到。

只要看见过独孤痴的人，大概都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剑法和出手是什么样子的。

——能看到他出手的人当然不多，因为看过的人都已死在他的剑下。

这个女孩子既然能将班察巴那属下的杀手一剑刺杀，她的剑法无异已得到独孤痴剑法中的精髓。可是她这一剑刺出却一点都不像是这样子。

小方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她一剑刺出之后，忽然又住手。

“现在你是不是已看出来刚才我为什么不能出手？”她问小方。

小方没有反应。

她又说：“我学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如果我要杀你，我的剑法才有效果。”

小方反问她。

“刚才你不想杀我？”

“我本来是想杀你，用你的命来祭我的剑。”她说：“可是刚才我却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小方问：“什么交易？”

“当然是大家都不必吃亏的交易。”这个女孩子说：“只有这种交易才能做得成。”

跟一个这样的女孩子谈一件大家都不吃亏的交易，当然是件很有趣的事。

小方正想问她：是什么样的交易？交易的是什么？应该怎么谈？

他还没有问，窗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鸡啼，窗纸已经发白了。

不管黑夜多么长，天总是会亮的。

天一亮鸡就会啼，窗纸就会白。不管谁听见鸡啼的时候，都不会认为那是件可怕的事，都不会因此而大吃一惊。

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忽然跳了起来。就好像是条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穿出了窗户。

临走的时候她又说了句很奇怪，让人很想不通的话。

“我一定要走。”她说：“可是你不能走，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再来，也许天一黑我就来。”

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听见鸡啼的声音她就要走？

鸡啼的时候，太阳就将升起。

难道她也像那些见不得阳光的妖魔幽灵鬼魂一样，生怕太阳一升起，就会把她化成一堆浓血。

所以她一定要等到晚上才能重回人间，至少也要等到天黑之后。

——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她要和小方谈的是什么交易？是不是一种买卖灵魂的交易？

天又黑了。

小方在等，等她来。

在一间如此狭窄阴暗潮湿的廉价旅社斗室中枯候坐等，不管他等的是人是鬼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小方却很沉得住气。

他既不知道那个女孩子会在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她会从什么地方来。

——是从窗外来？还是从门外来？是从屋顶上掉下来？还是从墙壁里钻出来？

——是从天上来？还是从地下来？

小方根本没有去想，也没有去猜。

他一直坐在房里等。天色暗了，天黑了，又过了很久，他才听见敲门的声音。

确实是有人在敲他的门，敲门的却不是今晨阳光初露时仓惶离去的那个女孩子。

敲门的是个小男孩。脏兮兮的小男孩，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身上居然还穿着件大人穿用的缎子做成的大褂。

小方忍不住有点奇怪。这个客栈里的伙计，怎么会放这么样的一个小孩进来敲他的门？

更奇怪的是，店里的伙计就在小孩的旁边。非但没有阻止，而且居然还对他很客气。

——这么样的一个小孩难道也是个很有来头的人？

小方忍不住问他：“你是来找我的？”

“不是来找你是来找谁的？”这个小孩子凶巴巴的说：“不是找你，难道是来找乌龟王八蛋？”

小方没有生气。

他有一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是谁要你来找我的？”

这个小孩子挑起了大拇指：“当然是我们的老大，他要我带你去见他。”

“你们老大是谁？”小方问：“他人在什么地方？”

这个小孩子说：“你跟我去就知道了。你不敢去你就是活龟孙。”

他说完了这句话，扭头就跑。

小方也只好在后面跟着。他并不是怕做活龟孙，而是因为他已经猜出这个小孩子的老大是谁了。

天色已经很暗。就算有星星，星光也是很淡；就算有月亮，月光也很淡。前面的路途方向，已经渐渐不太看得见。

这个孩子在前面跑着，忽然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可是他既没有飞上天，也没有钻下地，只不过忽然一头钻进了一间破庙里。

小方也只好跟着钻进去。

破庙里居然有亮光，还有酒香和烤肉的香气。烤的好像是香肉。

烤肉的火堆旁围着十七、八个小男孩。都是些还没有长大的小男孩。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衣服，正在做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事。

——他们做的这些事如果是大人们在做，既不稀奇也不古怪。只不过他们还都是孩子。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而且最脏的孩子，盘着腿坐在庙中间的神案上，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转。

带小方来的小孩指着他，悄悄的告诉小方：“他就是我们的老大。”

他们的老大当然就是那个玩小虫住鸟屋的小孩，也就是那个骑青骡使长剑的姑娘。

香肉已经不香了，因为香肉已经被吃到肚子里去。

不管多香的肉，被吃到肚子里去后，都不会香了。——只会变臭，不会再香。

小方看着在火堆旁吃肉喝酒赌钱的小孩，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都是你的兄弟？”

“每个都是。”这个以前玩小虫，昨夜使长剑，今夜脸上好像又有鼻涕要流下来的小姑娘说：“我就是他们的老大。”

“你怎能让他们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做？”

“这些事是大人做的。”小方说：“他们还小，还是孩子。”

“那么我是不是该告诉他们，一定要等到长大了之后才能做这些事？”

小方不能回答。

那个女孩又冷冷的问他：“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就可以做这些事？”

小方说不出话了。

这女孩子忽然叹了口气：“如果大人们不喜欢看见小孩们做这些事，大人们自己最好也不要做。”她说：“大人们自己天天在做的事，又怎能让小孩不做？”

小方苦笑。

他觉得她的话实在有点强辞夺理，却又偏偏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他只有改变话题：“昨天晚上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交易？”

其实他还有很多别的问题要问这个小女孩。

——为什么鸡啼她就要走？为什么她总要扮成这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独孤痴在哪里？他的剑法是不是已练成？伤势是不是已痊愈？

这些问题小方都没有问。

因为他忽然也对她要谈的这个交易很感兴趣。

这个女孩子提出来的交易，大多数人都会很感兴趣。

“我找个安全隐密舒服的地方给你住。”她对小方说：“我每天都会做几样好吃的东西给你吃，偶尔还会替你洗洗脏被单脏衣服。”

小方笑了。

他实在很想问问这个女孩子，是不是准备嫁给他。

——在某方面来说，婚姻岂非也是种交易？

——这个女孩子要替小方做的事，岂非也正是妻子应该为丈夫做的？

这个女孩子盯着小方的眼睛，彷佛也想笑却没有笑。

“如果你以为我想嫁给你，你就错了。”她说：“你绝不能把我当作一个女人。”

“我应该把你当作什么？”小方故意问她。

“把我当作你的师父。”

“师父？”小方忍住笑：“你能教我什么？”

“剑法。”这个女孩子说：“我可以把独孤痴教给我的剑法全部教给你。”

小方开始有点吃惊。

“你是不是说你不但要替我煮饭洗衣服，还要把别人秘传的剑法教给我？”

“是的。”这个女孩子道：“我是这样说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她说话的态度的确连一点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

小方的态度也变得严肃起来。

“交易是双方的。”小方问：“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剑法。”这个女孩子说：“我也要你把你的剑法传授给我。”

她又说：“我想斩下独孤痴的头颅报父仇，你也要击败他。可是以我现在学到的剑法，连他一根头发也斩不到，要击败他大概也很不容易。”

小方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我们只有这么做才有希望。”她说：“这个交易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

这一点小方也承认。

他在考虑，可是并没有考虑多久：“这样说来，如果我不肯答应这件事，我就是个笨蛋？”

“你是不是笨蛋？”

“我不是。”

所以他们作成了这个交易。

肉已经烤好了。这个女孩子分了一大块给小方。用一只又有油又有泥的手，用力拍小方的肩。

“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普通朋友，是好伙伴了。”她说：“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小方笑了笑。

“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普通朋友了，可是我连你贵姓大名都不知道。”

这个女孩子也笑了。

“我姓齐。”她说：“在我做男孩子的时候，我叫小虫。”

“在你做女孩子的时候呢？”

“我叫小燕。”

“你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做男孩子？”小方问小燕。

小燕直视着他。

“你是不是想要我说真话？”

“当然想。”

“好，我告诉你。”小燕说：“如果独孤痴知道我是女孩子，我早就已经死在他的剑下。”

“为什么？”

“因为独孤痴练的剑法很绝，也很邪。每隔一段日子，就要发泄一次，否则他就会发疯。”小燕说：“通常他都是以杀人做发泄。”

她又说：“如果他不能杀人的时候，他就要在女人身上发泄。如果他知道我是个女孩，就一定会来找我；如果我不肯，就一定会死在他的剑下。”

她一直在看着小方。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她说的虽然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可是她自己绝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见人的样子。

小方忽然觉得有点佩服她。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够在男人面前，把这件事说得出口，实在是件让人不能不佩服的事。

小燕的眼睛还在盯着他。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小方的确还有很多事要问她。

——独孤痴的剑法练成了没有？独孤痴的人在哪里？

可是他没有问。

他用手里拿着的肉塞住自己的嘴。

无论任何人的一生，总会遇到些很突然的变化。就像是其他一些别的事一样，这些变化也有好有坏。有的令人欢欣鼓舞，有的令人悲伤颓丧。

在感情方面来说，爱情就是突发的，仇恨也是；在生活方面来说，往往也有些事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无论这些变化是好是坏，在本质上都有两点相同之处。

——在变化的过程中，通常总会发生一些让人终身永难忘怀的事。

小方的生活忽然改变了，从一种极狂暴的生活方式忽然变得极平静。

齐小燕并没有骗他。她真的在一个小小山丘里，一道弯弯的流水旁，一株青青的古树下，替他找了个隐密舒服的地方，替他盖了栋小木屋，让他住下来。

她烧的菜味道果然还不错。她蒸的馒头很胖，擀的面条很瘦，煮的饭也很香。她包的饺子一咬就是一口肉。

她居然还真的替他洗衣服，而且还不止洗过一次。

在一个如此安静幽美的地方，有一栋如此安全舒服的小屋，每天都有一个这么能干这么美丽这么会说话的女孩子来陪他。

这种生活对一个像小方这样没有根的浪子来说，改变实在太大了。

他从来都没有家，现在却好像有了。只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生活随时会结束。

等他们的剑法一练成，就要结束。

在某一方面来说，剑法就像书法。不但要有“气”，有“势”，有“意境”，而且还要有“技巧”。

——一笔落下要意在笔先，一剑出手也要意在剑先。其中的转折变化，就要靠技巧了。

气势和意境是先天的，技巧则要靠后天的苦练。

所以小方苦练。

独孤痴的剑法中，有很多运气的方法和剑式的变化，都是他以前从未听人说过也从未想到过的。

这种剑法变化虽然不多，可是每一种变化都出人意料之外。

剑式的变化不但要靠手法运用的巧妙，还要有一股“劲”。

没有气，就没有劲。

独孤痴剑法中最巧妙的一点，就是他运气的方法。

——气从绝不可能发出的地方发出，剑从绝不可能出手的地方出手。

——气劲在腕，一剑穷胸。

这就是技巧。

这种技巧必须苦练。

在这段日子里，他几乎忘记了“阳光”和卜鹰；几乎忘记了所有那些他本来绝对忘不了的人。

他当然并没有真的忘记，只不过禁止自己去想而已。

学剑不但要苦练，而且要有天赋。肯苦练的并不少，有天赋的人却不多。

对千千万万个想在江湖中出人头地，想成名却又未成名的少年来说，“剑”不仅是种杀人的利器，也是种代表“成熟”、“荣誉”、“地位”的象征。

远在千百年前，第一柄剑铸成之后，想学剑也肯苦练的少年就不知有多少。

其中能练成的又有几个？

如果说小方是个天生就适于学剑的人，齐小燕无疑也是。

不到三个月，她就已将小方剑法中所有她应该学、值得学的东西，全部学会。

三个月之后，她到小方这里来的次数就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她不来的时候，也有人替小方送饭来。

送饭来的，就是那个第一次带小方到那破庙去见她的小孩。

“我叫大年。”这个小孩子告诉小方：“因为我是大年初一生的，所以叫大年。”

大年说他已经十三岁，可是他看起来最多只有八、九岁。

“我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所以永远都好像长不大的样子。”大年又告诉小方：“有很多人都在背后骂我，说我一肚子都是坏水，所以才长不高长不大。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说话的口气又好像比他实际年龄大得多：“只要他们不当面骂我就成了。”

“他们从来都没有骂过你？”

“从来都没有。”大年说：“因为他们不敢。”

小方看着他，看着他圆圆的脸，看着他脸上时常都会露出来的那种老气横秋的样子，忍不住问：“这地方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很怕你？”

想起了客栈里那个伙计对他的态度，所以小方才这么问。

大年却摇头。

“他们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们老大。”他挺起胸道：“我敢说这地方没有一个人敢惹他。”

“为什么？”

“因为谁惹他谁就要倒霉。”

“怎么样倒霉？”

“有的人在半夜里头发胡子都被剃光，有的人早上起来忽然发现那两道眉毛不见了。”大年扬起眉：“开当铺的老山西，头天晚上踢了他一脚，第二天他那只脚就肿得像猪脚一样。”

他的圆脸上充满骄傲得意之色：“自从那次之后，这地方就没有人敢惹我们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他的小兄弟。”

小方笑了笑。

“看来你们这位老大本事倒真不小。你们有了这么样一位老大，一定很高兴。”

“当然高兴。”大年说：“他不但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而且处处照顾我们。”

“他对你们这么好，你们怎么样报答他？”

“现在我们虽然没法子报答他，可是等我们长大之后，我们也会替他做些事的。”大年瞪着眼，说得很认真：“只要能让他高兴，随便什么事我们都做。就算他要我们去死，我们也会去。”

他又像大人般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现在还太小，只能替他做点小事。只能替他送送东西，跑跑腿，打听打听地面上的消息。”

他又挺起胸，很认真的说：“如果这附近有什么陌生人来了，第一个知道的一定是我们老大；如果地面上出了什么奇怪的事，第一个知道的一定也是他。”

小方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孩子不但有头脑、有手段，而且有野心。

也许她的野心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大得多。

又过了几个月，漫漫的长日已过去，炎热的天气又渐变得凉快起来。

这种天气正是睡觉的好天气。

可是小方却没有睡好，早上起来时不但唇干舌燥，眼睛里也带着红丝。

冲过一个冷水澡之后，大年就送饭来了，小方第一句话就问他：“你们的老大呢？”

他们见面的次数本来就越来越少，这一次已经有两个月未曾相见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大年说：“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没有说谎？”

“我从来不说谎。”大年瞪着眼睛：“我是小孩，你是大人，小孩子说谎怎么骗得过大人？”

小方虽然显得有点急躁，却又不能不相信。

“你总有见到她的时候，如果见到她，就叫她赶快到这里来。”

“来干什么？”

“我有事要找她。”小方说：“非常重要的事。”

“你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小方也瞪起眼睛：“大人们的事，小孩子最好不要多问。”

大年一句都没有再问，就乖乖的走了。像是个又听话又老实的乖孩子。

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己一点都不乖，也不老实。因为他不但说了谎，而且每句话都是在说谎。

他也知道说谎不好，可是他并没有犯罪的感觉，因为他说谎是为了他们的老大。

他们的老大就在前面的树林子里等他。

凉爽的秋天，幽静的枫树林。满林枫红如火。

齐小燕盘着腿坐在一株枫树下。一身脏兮兮的衣服，一脸脏兮兮的样子，连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常会忘记自己本来是个多么漂亮的女人。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女孩子。当然更不是男孩子。

可是她扮男孩子的时候，总是有办法能让自己忘记自己是个女人。

对这一点她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她的小兄弟们从来都不知道他们的老大是个女人。可是她知道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快变成男人。有的已经长出喉结，已经学会在半夜里偷偷摸摸的去做那种大多数男人在成长过程中都做过的事。她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有时她甚至还跟他们睡在一起。甚至在他们做那种事的时候，她也不会动心。

不管是男孩子或是男人，从来都没有人能让她动心。这一点她自己也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大年来的时候，她又从泥地里挖出条小虫，正在玩这条小虫。

她不喜欢玩虫，非但不喜欢，而且很讨厌，不管是大虫还是小虫都一样讨厌。

可是她时常玩虫。因为她总认为一个人训练自己最好的法子，就是时常都要强迫自己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去做的事。她也不喜欢大年。

她觉得这个小男孩就像是个还没有熟透就被摘下来的果子，既不好看，也不好吃。

但是她相信大年绝不会知道她不喜欢他。因为她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会装出很愉快很开心的样子。因为大年一直都很有用，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她的小兄弟里面最有用的一个。

大年一看见她，就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顽皮捣蛋的样子没有了，老气横秋的样子也没有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站在她面前报告：“我已经把饭送去了，而且是当面交给他的。”

“你去的时候，小方在干什么？”

“他又在洗冷水澡。”

“昨天下什、前天晚上、大前天中午，你去的时候他是不是都在洗冷水澡？”

试剑

“是的。”大年道：“这个人最近好像忽然变得特别喜欢干净，每天都要洗好几次冷水澡。”

小燕忽然笑了笑，笑得彷佛有点神秘：“男人洗冷水澡不一定是为了爱干净。”

大年瞪着眼问：“不是为了爱干净是为了什么？”

“你还是个小孩子，你不会懂的。”小燕说：“大人的事，你最好也不要多问。”

她捏死了手里的小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问大年：“你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好像有一点。”大年又眨了眨眼：“最近他的脾气好像变得特别暴躁，精神却好像比以前差了，眼睛总是红红的，就好像晚上从来都不睡觉一样。”

“今天他有没有问起我？”

“最近这一个月，他只要一见到我，第一句话就会问我见到你没有？”大年道：“今天他还说一定要你去见他，因为他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见你。”

他忽然笑了笑：“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如果看不见你就马上会死掉。”

小燕也笑了，笑得又神秘，又愉快。大年忍不住问她：“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找你？”

“我知道。”小燕微笑：“我当然知道。”

“如果你不去，他是不是真的会死掉？”

“就算不死，一定也很难过。”小燕笑得彷佛更愉快：“我想他最近的日子一定很难过。一天比一天难过，难过得要命。”

她笑得的确很愉快，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在她笑得最愉快时，她的脸却红了。

——一个女孩子通常都只有在心动时才会变得这么红。

——她既然从来不动心，她的脸为什么会红成这样子？

大年又在问：“你要不要去见他？”

“我要去。”

“什么时候去？”

“今天就去。”小燕嫣红的脸上，血色忽然消褪：“现在就去！”

她忽然掠上树梢，从一根横枝上摘下一柄剑。等她再跃下来时，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就好像仵作们用来盖在死人脸上的那种桑皮纸。

大年吃惊的看着他。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脸在瞬息间有那么大的变化。

他的胆子一向不小，可是现在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好像生怕他的老大会拔出剑来，一剑刺入他的胸膛咽喉。

他害怕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有要杀人的人，才会有他老大现在这样的脸色。

他没有逃走，只因为他知道老大要杀的人不是他。但是他也想不到他的老大会杀小方。

他一直认为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小燕的手紧握剑柄，冷冷的看着他，忽然问：“你的腿为什么在发抖？”

“我害怕。”大年说。在他们的老大面前，他从来不敢说谎。

“你怕什么？”小燕又问：“怕我？”

大年点头。

他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小燕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彷佛也带着种杀气。

“你几时变得那么怕我的？”

“刚才。”

“为什么？”

“因为……”大年吃吃的说：“因为你刚才看起来就像要杀人的样子。”

小燕又笑了笑：“现在我看起来难道就不像要杀人的样子了？”

大年不敢再开口。

小燕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走吧。最好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年已经跑了。

他跑得并不快。因为他两条腿都已发软，连裤裆都已湿透。

因为他忽然有了种又奇怪又可怕的感觉。

他忽然发现他们的老大在刚才那一瞬间，很可能真的会拔出剑杀了他。

直到大年跑出去很远之后，小燕才慢慢的放开她握剑的手。

她的手心也湿了，湿淋淋的捏着满把冷汗。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无论谁站在她面前，都可能被她刺杀在剑下。

她练的本来就是杀人的剑法。

最近这些日子来，她总是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尤其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杀机和杀气已经直透剑锋。

她知道她的剑法已经练成了。小方的剑法无疑也练成了。

因为他们的情绪都同样焦躁，都有同样的冲动。

正什。

小燕没有去找小方。

她的剑仍在鞘，她的人已到了山巅。

这是座从来都没有人攀登过的荒山，根本没有路可以到达山巅。

在一片原始密林后，一个幽静的山坡里，有一池清泉，正是小方屋后那道泉水的发源处。

小燕常到这里来。

只有这地方，才是完全属于她的。只有这在里，她才能自由自在的行动思想。随便她做什么，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她确信除了她之外从来没有人到这里来过。

已经是秋天了。阳光照射过的泉水虽然有点暖意，却还是很冷。她一只脚伸下去，全身都会冷得轻轻发抖，一直从脚底抖入心底。就好像被一个薄情的情人用手捏住。

她喜欢这种感觉。

密林里有块岩石，岩石下藏着个包袱。是她藏在那里的，已经藏了很久，现在才拿出来。

包袱里是她的衣服，从贴身的内衣到外面的衣裤都完备无缺。每一件都是崭新的，都是用纯丝做成的。温软而轻柔，就好像少女的皮肤。

就好像她自己的皮肤。

她把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池旁一块已经用池水洗干净的石头上，一件件展平摊开，再用她的剑压住。

然后她就脱下身上的衣服，解开了紧束在她前胸的布巾。赤裸裸的跃入那一池又温暖又寒冷的泉水里，就好像忽然被一个又多情又无情的情人紧紧拥抱住。

她的胸立刻紧挺，她的腿立刻绷紧。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闭起眼睛，轻抚自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已经是个多么成熟的女人。

泉水从这里流下去，流到小方的木屋后。

她忽然想到小方现在很可能也用这道泉水冲洗自己。

她心里忽然又有了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从她的心底一直刺激到她的脚底。

午后。

小方湿淋淋的从他木屋后的泉水中跃起，让冷飕飕的秋风把他全身吹干。

在他少年时他就常用这种法子来抑制自己的情欲，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但是现在，等到他全身都已干透冷透后，他的心仍是火热的。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练成了独孤痴的剑法，所以变得也像独孤痴一样，每隔一段日子，如果不杀人，精气就无法发泄。

他没有仔细想过这一点。

他不敢去想。

只穿上条犊鼻裤，他就提起他的剑奔入练剑的枫林。

这片枫林也像山前的那片枫林一样，叶子都红了。红如火。

红如血。

小方拔剑，剑上的“魔眼”彷佛正在瞪着他，彷佛已看透了他的心，看出了久已隐藏在他心底却一直被抑制着的邪念。

——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罪恶。你可以控制它，却无法将它消灭。

小方一剑刺了出去，刺的是一棵树。

树上已将凋落的木叶，连一片都没有落下来。可是他的剑锋已刺入了树干。

如果树也有心，无疑已被这一剑刺穿。

如果他刺伤的是人，这一剑无疑是致命的一剑！

他的手仍然紧握剑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就像是一条条毒蛇。

——他心里是不是也有条毒蛇盘旋着？

他的剑还没有拔出来，就听见有人在为他拍手。他回过头，就看见了齐小燕。

小燕斜倚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下。从树梢漏下的阳光，刚好照上她的脸。

“恭喜你。”她说：“你的剑法已经练成了。”

小方慢慢的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明艳清爽，身上穿着的衣服，就像是皮肤般紧贴在她坚挺的胸膛和柔软的腰肢上。

他不想这么样看她，可是他已经看见了一些他本来不该看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异样的表情，连呼吸都变粗了。过了很久才问：“你呢？你的剑法是不是也练成了？”

小燕没有逃避他的目光，也没有逃避这个问题。

“是的。”她说：“我的剑法也可以算是练成了，因为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

她的回答不但直接干脆，而且说的很绝。

小方尽量不让自己再去看那些一个女人本来不该让男人看见的地方。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你明白？”她问他：“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你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所以我们的交易已结束。”

交易结束，这种生活也已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已断绝。

小方尽量控制自己。

“我找你来，就为了要告诉你，我已经准备走了。”

“你不能走。”小燕道：“至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要去找独孤痴。”

没有独孤痴，根本就没有这个交易。现在他们的交易虽然已结束，可是他们和独孤痴之间却仍然有笔账要算清。

“所以我们两个人之间最少要有一个人去找他。”小燕盯着小方：“也只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我，你是你，我们要找他的原因本来就不一样。”小燕脸上的阳光已经照到别的地方去了。她的脸色苍白，声音冰冷。

她冷冷的接着道：“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关系。我的事当然要我自己去解决，你不能代替我，我也不能代替你。”

“是你去，还是我去？”

“谁活着，谁就去。”

“现在我们两个人好像还全都活着。”

“可惜我们之间必定有个人活不长的。”小燕的瞳孔在收缩：“我看得出片刻后我们之间就有个人会死在这里。”

“死的是谁？”

“谁败了，谁就要死。”她盯着小方握剑的手：“你有剑，我也有。你已经练成了我的剑法，我也练成了你的剑法。”

“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我们要比一比究竟是谁强谁弱的时候？”

“是的。”

“谁败了，谁就死？”

“是的。”小燕道：“强者生，弱者死。这样是不是也很公平？”

小方的回答也同样干脆：“是的，这样子的确公平极了。”

剑光一闪，两柄剑都已拔出。

他们练的虽然是同样的剑法，可是他们的性别不同、体质不同，智慧和想法也不同。

他们使出的纵然是同样的招式，在他们出手的那一瞬间，也会有不同的变化。

他们的生死胜负，就决定于那一瞬间。

小燕忽然又问小方：“你有没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给我？”

“你呢？”小方反问。

“我没有。”小燕居然笑了笑：“因为我不会死的。”

“你有把握？”

“我当然有。”小燕微笑：“否则我怎么会来？”

小方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实在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的对手却对自己充满信心。

在生死一瞬的决战中，信心无疑也是决定胜负的一大因素。

小燕又在问他：“你自己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必败无疑？”

“不知道。”小方说。

“因为你是男人。”小燕的回答很奇怪。

小方不懂，所以忍不住问：“就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我就必败？”

“是的。”小燕说：“就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练成独孤痴的剑法。”小燕道：“我说过，他的剑法很绝，也很邪。每隔一段日子，一定要将精气宣泄，身心才能保持平衡稳定。”

她故意叹了口气：“可是你的精气根本就没有发泄的地方。所以你最近已经渐渐变了，变得焦躁不安，就算一天冲十次冷水也没有用。”

她又笑了笑。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保持镇定，他能不能算是个可怕的对手？”小燕带着笑问：“他怎么能不败！”

小方握剑的手又有青筋暴起，掌心已冒出了冷汗。

他自己也已察觉到这一点。

虽然他明知她这么说是为了要摧毁他的信心，却偏偏无法反驳。

——如果一个人的信心已被摧毁，又怎能在这种生死决战中击败他的对手？

小燕盯着他。

“所以我才问你，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只有一句话。”

小方沉思后说：“就算你能击败我，也必将死在独孤痴的剑下。”

“为什么？”

小方的回答也跟她刚才的说法同样奇怪！

“因为你是女人！”他说：“就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永远没有击败他的机会。”

小燕也不懂，所以也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小方道：“因为他的剑法确实很绝，也很邪。我经过五个月后，就觉得有一股精气郁结。”

他盯着他的对手。

“可是你没有。”小方说：“因为你是女人，根本就无法得到他剑法中的精髓。”

小燕的手圆润柔美。可是现在她握剑的手也有青筋暴起，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不管怎么样，我好歹都要去试一试。”她掌中的剑尖斜斜挑起：“所以现在我就要先用你来试一试我的剑！”

这时天光已渐渐微弱，暗林中忽然有一道剑光斜斜飞起。

剑风破空一响，木叶萧萧落下，剑气逼人眉睫。

高手间的决战，通常都是最能吸引人的。在决战的过程中，那种惊心动魄的变化，出人意料的招式，总能使人看得心动神驰，如醉如痴。

昔年西门吹雪与“白云城主”叶孤城约战于重阳之日，紫禁之巅，三个月前就已传遍江湖，轰动九城。

想看到这一类的决战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多数人都很难得见到这种机会，其中招式间的变化，变化间的精妙处，可不是任何言语文字所能形容得出的。除非你能亲临其境，自己去体会，否则你就很难领略到其中的变化和刺激。

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决战的过程，而是结局。

没有人能看见小方和小燕这一战，也没有人知道这一战过程的刺激与变化，当然也没有人能描述得出。

可是这一战的结局却无疑是每个人都关心的。

——这一战究竟是谁胜谁负？

如果小方败了，他是不是立刻就会死在那里？

如果是小方胜了，他会不会立时就将他的对手刺杀于剑下？

小方的情绪很不稳定，出手当然也很难保持稳定。不但招式间的变化很难把握得恰到好处，连运气换气间也很难控制得自然流畅。

可是这一战他胜了。

因为他远比他的对手更有经验，也更有耐力和韧性。

如果这一战能在数十招之内就决定出胜负，胜的无疑是齐小燕。

但是他们之间强弱的距离并不大，谁也不能在数十招之间击败对方。

所以这一战拖得很长。一百五十招之后，小方就知道自己胜了。

一百五十招之后，小燕就知道自己要败了。

她的气力已渐渐不继，招式运用变化间已渐渐力不从心。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心里已经有了阴影。

——就算你能击败我，也必将死在独孤痴剑下。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她真正要击败的并不是小方，而是独孤痴。所以她对这一战的胜负，已经没有抱太大的热望。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这种压力的阴影下，她甚至已忘记败就是死！

所以她败了。

“当”的一声，双剑相击。

剑花如火般的四散飞激。小燕掌中的剑已脱手飞了出来，小方的剑已到了她咽喉间。

直到剑锋上的剑气和寒意已刺入她的毛孔时，她才想起他们之间的约定。

——谁败了，谁就死！

就在这一瞬间，死亡的恐惧忽然像是只鬼手般攫住了她。扼住了她的咽喉，捏住了她的关节，占据了她的肉体和灵魂。

她还年轻。

她从来都不怕死。

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真正了解到死亡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本来就是人类所有的恐惧中最大、最深切的一种。

——因为“死”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就是一无所有。

这种心理上的恐惧，竟使得齐小燕整个人的生理组织，都起了种奇异的变化。

她的舌、她的嘴腔、她的咽喉，忽然变得完全干燥。

她的肌肉关节忽然变得僵硬麻木。

她的瞳孔在收缩，毛孔也在收缩。所有控制分泌的组织都已失去控制。

她的心跳与呼吸几乎已加快了一倍。

更奇怪的是，就在这种变化发生时，她忽然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冲动。

她的情欲忽然因为肌肉的收缩磨擦，而火焰般燃烧起来。

她身上穿的只不过是件皮肤般温软柔薄的衣服，连皮肤的战栗，肌肉的颤动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她很想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她没有问，因为她已无法控制她喉头的肌肉和她的舌头。

她没有问，因为她忽然发现小方生理上，也起了种又奇怪又可怕的变化。

这种变化使得她的心跳得更快。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她闭上眼睛时，她的呼吸已变为呻吟，苍白的脸已红如桃花。

这时候她已经知道小方不会杀她了，也知道小方要做什么。

她已经感觉到小方炽热的呼吸和身子的压力。

她无法推拒，也不想推拒。

——只因为她本来就已想到结果一定会是这样子的。

她忽然放松了自己，放松了她的身体四肢，放松了所有的一切。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解脱，一种几乎和“死亡”同样彻底的解脱。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日，是齐小燕的生日。

她是在中秋节生的。可是直到她已完全解脱后再张开眼睛时，她才想起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才想起这一天是中秋。

因为她一张开眼睛，就看见了一轮明月。一轮比她在往昔任何一天晚上，所看见过的明月都更圆更亮的明月。

然后她才看见小方。

小方在月下。

月光清澈柔和，平静稳定。他的人也一样。

他已完全恢复平静，完全放松了自己。他的人彷佛已和大地明月融为一体。

大地明月是永不变的。他这个人彷佛也接近永恒，接近那种平和安定永恒不变的境界。

小燕很想告诉他：“现在你的剑法已经真正练成了。”

她没有说。因为她忽然觉得眼中有一股泪水，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因为她虽然败了，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击败独孤痴，永远无法到达剑术的巅峰。

可是她已帮助一个男人突破了困境，到达了这种境界。

她的身体已经有了这个男人的生命，他们的生命已经融为一体。

他的胜利，就等于是她的。

天色渐渐亮了，月光渐渐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轻的告诉小方：“你已经可以去找独孤痴。”

小方完全没有反应。

她不知道小方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可是她已经听见了一声鸡啼。

就像是上次一样，听见了这声鸡啼，她就忽然跃起。就像是个听不得鸡啼，见不得阳光的幽灵鬼女般忽然逃走，消失在灰灰暗暗迷迷蒙蒙的晓雾里。

这一次小方没有让她逃走。

小方也追了出去。

第一声鸡啼响起时，就是独孤痴起床的时候。

睡眠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他也是人，可是即使在睡眠中他也要随时保持清醒。

他睡的是张石板床，窄小冰冷坚硬。吃的食物简单粗粝。

他绝不容许自己有片刻安逸。

这就是一个剑客的生活。远比任何一个苦行僧过得更苦。他却久已习惯了。

他总认为无论你要获得任何一种荣耀，都必须付出痛苦的代价，必须不断的鞭挞自己。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剑法是怎么样练成的，他自己也从来不愿提起。

那无疑是段辛酸惨痛的经历，其中也不知包含多少血泪汗水。

因为他既不是名门子弟，也没显赫的家世。血泪和汗水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他的剑法总算已练成。

他一剑纵横，转战南北，从来也没有遇见对手。

直到他遇到了卜鹰。

——卜鹰，你在哪里？

他赤裸裸的从床上坐起，就像是个殭尸突然自棺中复活。

他苍白的脸上从无任何表情。这些日子来，除了他掌中有剑的时候，他这个人就好像真的变成了殭尸。

这就是他多年禁欲的结果。绝对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一个人使出多大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的情欲。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大多数人都还在沉睡中。

可是他知道，等他走出这屋子时，“小虫”一定已经在等着服侍他。

每天早上，他都要“小虫”把他的全身上下擦洗干净，替他穿好衣服。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将他刺杀于剑下。

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他又需要这个孩子来鞭策激励他。他总认为就算最快的马也需要一根鞭子才能跑得更快。

这个孩子就是他的鞭子。

所以他留下了他，却又不断的折磨他、羞侮他，让他在他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剑痴情绝

——如果你每天都像奴隶般去服侍一个人，那么就连你自己都会觉得，你是永远都胜不过这个人的。

这就是独孤痴的想法，也是他的战略。

一直到今天为止，他都认为自己这种战略是成功的。

今天他走出去时，他的奴隶居然没有像平日那样在门外等着他。

远处又有鸡啼响起，大地仍然一片黑暗。风吹在赤裸的身子上，冷如刀刮。

独孤痴掌中有剑。

他已经握起他的剑。他的剑总是在他一伸手就可以握起的地方。

冷风如刀。他站在冷风中，直等到曙色已如尖刀般割裂黑暗时，才看见一个人飞掠而来。

他认得出这个人的轻功身法，可是却不是那个流鼻涕玩小虫的孩子。

他看见的是个女人，一个他已经有很久未曾看见过的美丽女人。

“你是谁？”

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就看出了这个女人是谁了。

如果你发现一个每天都像奴隶般服侍你的“孩子”，竟是个这么样的人，而你又还像以前那样赤裸裸的站在她面前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独孤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只冷冷的说了句：“你来迟了。”

“是的。”小燕的声音同样冷淡：“今天我是来迟了。”

独孤痴没有再说话。

每天他都用一种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让“她”擦洗，今天他的姿势也没有变。

小燕也和以前一样，提起了一桶水，慢慢的走过去，眼睛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直视着他。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他们之间多出了一个人。

她冰冷的手伸进冰冷的水桶，捞出了一块冷冰冰的布巾。

就在这时候，小方已经来了。

她的手刚从水桶里拿出来，就被紧紧握住。

小方的手快如毒蛇飞噬，眼神却是迟钝的，因愤怒而迟钝。

他问小燕：“你赶回来就是为了做这种事？”

“是。”小燕说：“我天天都在替他做这种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时候一天做两次。”

“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种事？”

“因为他要我替他做。”小燕说：“因为他故意要折磨我、侮辱我……”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声音已嘶哑，已渐渐无法控制自己。

独孤痴看着他们。脸上忽然出现了几条怪异扭曲的皱纹。

他已看出了他们的关系。

他的脸忽然变得像是个破裂的白色面具。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觉受了欺骗，将自己本该得到的让给了别人？

小方慢慢转过头，盯着他。

他们之间本来完全没有恩怨仇恨，可是现在小方的眼中已有怒火在燃烧。

“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必将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剑下。”小方说。

独孤痴居然同意：“我也想到迟早总会有这一天的。”

“你有没有想到过是什么时候？”

“现在。”独孤疑道：“当然就是现在。”

他淡淡的接着道：“现在你的掌中有剑，我也有。”

就因为他掌中有剑，所以他的身子虽然完全赤裸，可是他的神态看来却像是个号角齐鸣时，已披挂俱全，准备上阵的将军。

小方的瞳孔已经开始收缩。

独孤痴忽然又问：“你有没有想到过死的是谁？”

他不让小方开口，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死的是你，一定是你！”

白色面具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的脸上又变得完全没有表情。

“可是你不能死。”独孤痴接着道：“你还要去找阳光，去找吕三。你的恩怨纠缠，都没有了断，你怎么能死！”

他的声音冰冷：“所以我断定你，今天一定不会出手，也不敢出手的。”

阳光已穿破云层，小方的脸在阳光下看来，彷佛也变成了个白色的面具。

现在已经到了他们必须决一生死胜负的时候。临阵脱逃这种事，是男子汉死也不肯做的。

但是他却听见自己在说“是的，我不能死。”他的声音连他自己听来都彷佛很远很远：“如果我没有把握杀死你，我就不能出手。”

“你有没有把握杀我？”独孤痴问。

“没有。”小方道：“所以我的确不能出手。”

说出了这句话，连小方自己都吃了一惊。

在一年以前，这种话他是死也不肯说出来的。可是现在他已经变了。

连他自己都发觉自己变了。

小燕吃惊的看着他，脸色也变得苍白而愤怒。

“你是不能出手？还是不敢？”

“我不能，也不敢。”

小燕忽然冲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一桶水，从他的头上淋到脚下。

小方没有动，就让自己这样湿淋淋的站着。

小燕狠狠的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是不是人？”

“我是人。”小方说：“就因为我是人，所以今天绝不能出手。”

他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冷静：“因为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我也一样。”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小燕已经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但他却还是接着说下去，等他说完时，小燕已经走了。就像是只负了伤的燕子一样飞走了。

小方还是没有动。

独孤痴冷冷的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去追？”

“她反正要回来的，我为什么要追？”

“你知道她会回来？”

“我知道。”小方的声音仍旧同样冷静：“我当然知道。”

“她为什么一定会回来？”

“因为她绝不会放过你的。就好像你绝不会放过我和卜鹰一样。”小方说。

每个字他都说得很慢。因为他一定要先想一想怎么样才能把他的意思，表达得更明白。

“命运就像条锁炼，有时往往会将一些本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人锁在一起。”小方说：“现在我们已经全都被锁住了。”

“我们？”独孤痴问：“我们是些什么人？”

“你、我、她、卜鹰。”小方说：“从现在起，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会在你附近。”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样，要去找卜鹰。”小方道：“所以我相信，不管我走到哪里，你一定也会在我附近。”

他又补充说：“只要我们两个人不死，她一定会来找我们。”

独孤痴忽然冷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不怕。”小方淡淡的说：“我知道你也不会出手。”

“为什么？”

“因为你也没有把握杀我！”

太阳已升起，照亮了小方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剑上的魔眼。

独孤痴忽然叹了口气，叹息着道：“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

“从前我从未将你看成我的对手，可是现在……”独孤痴彷佛又在叹息：“现在或许有人会认为你已变成个懦夫，但是我却认为你变成个剑客。”

——剑客无情，也无泪。

——小方是真的无情。

独孤痴又道：“你说的不错，从现在开始我们也许真的已经被锁在一起，所以你一定要特别注意。”

“我要特别注意？”小方问：“注意什么？”

“注意我。”独孤痴冷冷的说：“从现在开始，我一有机会就会杀了你。”

这不是恐吓，也不是威胁。

在某方面说，几乎已经可以算是一种恭维，一种赞美。

——因为他已经把小方看成他的对手，真正的对手。能够被独孤痴视为对手并不容易。

所以小方忽然说了句他们自己虽然了解，别人听了却一定会觉得很奇怪的话。

他忽然说：“谢谢你。”

如果有人要杀你，你会不会对他说：“谢谢你。”

你当然不会。

因为你不是独孤痴，也不是小方。

他们这些人做的事，本来就是别人无法了解的。

阳光已照进窗子。

独孤痴慢慢的，一件件穿上了他的衣服。

小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很仔细，就好像一个马师在观察他的种马。

独孤痴却完全没有注意他。

有些人无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表现出一种专心一致，全神贯注的样子。

独孤痴就是这种人。

其实他的精神并不是贯注在他正在做的事上。他在穿衣服时，也正在想着他的剑法。

——也许就在穿衣服的某一小动作上，他会忽然领悟到剑法中某一处精微的变化。

他的剑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穿好了衣服，独孤痴才转身面对小方！

“这地方我已待不下去。”

“我知道。”

“现在我就要走了。”

“我跟着你。”

“你错了。”独孤痴道：“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跟着你。”

小方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出了门，走到阳光下。

这时阳光已照遍大地。

——“阳光”呢？卜鹰呢？

——他们还能不能看到他们的阳光，还能不能在阳光下自由呼吸？

“挖树应该从什么地方挖起？”

“从它的根挖起。”

“不管要挖什么，都要先挖它的根？”

“是的。”

“这件事的根在哪里？”

“失劫的黄金在哪里，这件事的根就在哪里。”

“那批黄金就是所有秘密的根？”

“是的。”

所以小方又回到了大漠，又回到了这一片无情的大地。

烈日、风砂、苦寒、酷热，又开始像以前那样折磨他。

他在这里流过汗，流过血，几乎将性命都葬送在这里。

他痛恨这个地方，不但痛恨，而且畏惧。奇怪的是，他偏偏又对这地方有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浓烈感情。

因为这地方虽然丑陋、冷酷、无情，却又偏偏留给他一些又辛酸又美丽的回忆。不但令他终身难以忘怀，而且改变了他的一生。

独孤痴始终都在跟着他，两个人始终都保持着可以看得见的距离。

但是他们却很少说话。

他们的饮食都非常的简单，睡眠都很少。有时两、三天之内，连一句话都不说。

进入大漠之后的第一天，独孤痴才问小方：“你知道那批黄金在哪里？”

“我知道。”小方回答。

直到第二天的下什，小方才问独孤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我记得。”

“黄金就在那里。”

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就不再开口，好像都觉得这一天的话已经太多了。

可是第三天天一亮，独孤痴就问小方：“你还找不找得到那地方？”

这问题小方没有回答。一直等到第四天，等到他们走到一片高耸的风化山岩下，小方才开口。

他指着一块尖塔般凸起的岩石问独孤痴：“你还记不记得这块石头？”

“我记得。”

于是小方就停下来。在山岩下找了个避风处，开始吃他这一天的第一顿饭。

又过了很久独孤痴才问他：“黄金就在下面？”

“不在。”

“你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

小方慢慢的吃完了一个青稞饼之后才说：“黄金是卜鹰和班察巴那埋藏的，知道这秘密的本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是现在你也知道了。”

“因为卜鹰也把我带到了埋藏黄金的地方。”小方说：“他带我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们走的时候，天却已亮了。”

他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塔石：“那时太阳刚升起，刚好将这块石头的影子，照在埋藏黄金的地方。”

独孤痴没有再开口。

他已经知道小方在这里停下来，是为了要等明天的日出。

他已经用不着再问什么。

小方却忍不住要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他？”

这本来是个很难解答的问题，可是小方很快就替自己找到了解释。

他将这秘密告诉独孤痴，不仅因为他深知独孤痴绝不是个会为黄金动心的人。

最大的原因是：他认为这批黄金已经不在卜鹰埋藏的地方了。

谁也不知道他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可是他自己却确信不疑。

夕阳西沉，寂寞漫长寒苦的长夜，又将笼罩这一片无情的大地。

他们燃起了一堆火，各自静坐在火堆的一边。凝视着闪动的火光，等待着太阳升起。

这一夜无疑要比他们以往在大漠中度过的任何一个晚上，都更长更冷更难挨。他们都已经很疲倦。

就在小方快要闭起眼睛时，他忽然听见一声尖锐而短促的风声划空而过。

然后他就看见火焰中爆起了一道金黄色的阳光，由金黄变为暗赤，又由暗赤变为惨碧。

惨碧色的火光中，彷佛有几条惨碧色的影子在飞腾跃动，忽然又化为轻烟四散。

等到轻烟消失时，火焰也熄灭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好像永远不会再见光明重现一样。

小方没有动，独孤痴也没有。

刚才那种突然发生的惊人变化，在他们眼中看来，就好像天天都会发生，时时刻刻都可以看得见，一点都不奇怪。

又过了很久，本来已熄灭的火堆中，忽然又爆起了闪亮的火光。

等到火光由金黄色变为惨碧时，火焰中彷佛又有一条人影升起。升到高处，化为轻烟。

轻烟四散，火光熄灭，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缥缥缈缈的声音，若有若无，似人似鬼。

“方伟、独孤痴，你们走吧！”这声音说：“最好快走，越快越好。”

独孤痴还是没有反应，小方却有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轻描淡写的问：“为什么要我们走？”

他刚问完，立刻就听见有人回答：“我们不是人。”

第一个人回答的声音是从西面传来的——缥缥缈缈的声音，似人非人。

然后东面又有同样的声音在说：“自从蚩尤战死，宝藏被掘后，世上每一宗巨大的宝藏，都有幽灵鬼魂在看守。”

南面传来的声音彷佛更遥远。

“我们就是替卜鹰看守这一批黄金宝藏的鬼魂。”

北面的声音接着说：“我们都是为卜鹰战死的人。”他说：“我们活着时是战士，死了也是厉鬼。我们绝不容任何人侵犯他的黄金。”

小方又淡淡的问：“如果我们不想走呢？”

“那么你们就要死在这里了。”西面的声音说：“而且死得很惨。”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方说：“只可惜你们说的话我连一句都不信。”

四面八方都没有人再说话了——不管说话的是人是鬼，都不再开口。

本来已经熄灭的火堆中，却又闪起了火光。

黄金般的火光刚闪亮，黑暗中忽然有十七、八条人影飞来。

等到火光变为暗赤，这些人影已落在地上。有的影子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响，有的响声却好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因为落下来的这些人复印件来虽然都是人，但是现在有些已完全冰冷僵硬，有些已变成了枯骨，一跌就碎的枯骨。

西面那缥缈阴森的声音又在问：“我们说的话你不信？”

“我不信。”小方依旧同样回答：“我连一句都不信。”

“那么你不妨先看看这些人。”南面有人说：“因为你很快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了，他们也是……”

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一直没有反应的独孤痴有了反应。

一种无论任何人看见都会大吃一惊的反应。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子忽然跃起，就像一根箭一样射了出去，射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射向南方。

南方一片黑暗。

独孤痴的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时，南方就传出一声惨叫。

这时小方的人也已窜起，也像一根箭一样射了出去。

南方的惨呼声发出时，他的人已到了西方的一块岩石上。

西方也同样是一片黑暗，黑暗中忽然有了刀光一闪，闪电般砍小方的腿。

小方不招架，不闪避。长剑急挥，剑锋贴着刀锋直划过去，削断了刀锷，削断了握刀的手。

西方的黑暗中立刻也传出一声惨呼，呼声忽然又停止。

剑锋已刺入心脏。

呼声停止时，小方就听见独孤痴在冷冷的为他喝采。

“好快的剑，好狠的出手。”

小方回答得很妙：“彼此彼此。”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下毒手？”独孤痴问：“你知道他不是卜鹰的属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卜鹰的属下从来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小方道：“大家都叫他鹰哥。”

“想不到你居然还很细心。”

独孤痴的声音里完全没有讥刺之意：“像我们这种人，一定要细心，才能活得长些。”

他们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这些话也不是应该在这种时候说的。

天色如墨，强敌环伺。一开口说话就暴露了目标，各式各样不同的兵刃暗器，就随时可能会从各种不同的方向攻击。

每一次攻击都可能是致命的一击。

在这种情况下，有经验的人都会紧紧的闭着嘴，等到对方沉不住气时才出手。

小方和独孤痴都是有经验的人。

他们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这种经验比谁都丰富。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本来并不是一定要说的话？

这本来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可是答案却简单极了。

——他们向对方暴露了自己，就因为他们希望对方出手。

天色如墨，强敌环伺。可是对方如果不出手，他们也不知道对方隐藏在哪里！

这也是一种战略，一种诱敌之计。

这次他们的战略成功了。

他们的话刚说完，对方的攻击已开始。

这一次攻击来自北方。

如果小方不是小方，他已经死在这一次攻击下！

他是小方。

他已经有过十九次濒临死亡的经验。如果他的反应慢一点，他已经死了十九次。

他还没有死，所以他听见了那一道风声，一道极尖细轻微的风声。

一道极快的风声，从北方打来，打他的要害。

致命的要害！

小方挥剑，剑锋上立刻爆出七点寒星。

就在他一剑击落这七枚暗器时，已经有一缕锐风刺向他的腰。

刺来的不是暗器，是枪。

最少有三、四十斤重的梨花大枪，自黑暗中慢慢的，无声无息的刺来。直到距离小方腰间不及一尺时，才加快速度。

小方感觉到枪锋上的锐风时，生死已在呼吸之间。

他猛吸一口气，身子突然拔起。

枪锋刺破他的衣服，他凌空翻身，长剑划起一道弧光。

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脸。

森寒的剑光，正照在这个人的脸上。一张方方正正，长满了赤发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看来就像揉皱了的判官图像。

剑光再一闪，这张脸就看不见了。这个人已从此消失。

在枪间刀锋剑光下，一个人的生命就像脚底下，手掌间的蚊蝇，在一剎那间就会被消灭。

如果你没有经验过种事，你永远不会想到人类的生命有时竟会变得如此轻贱。

第一次攻击还未结束，第二次已开始。第二次攻击失败，还有第三次。

攻击就像是海浪，一次接着一次，彷佛永无休止的时候。

每一次攻击都可能致命，每一次攻击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风暴

小方的眼角已经开始在刺痛，因为汗水已经流入了他的眼。

他很想伸手去擦干。

可是他不能。

任何一个不必要的动作，都可能造成致命的疏忽和错误。

除了攻击招架闪避外，任何动作都是不必要的。

小方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已经开始在抽痛。就像是一根根绷得太紧已将绷断的弓弦。

他知道这种情况不好，他很想放松自己。

可是他不能。

一瞬间的松弛，就可能导致永恒的毁灭。

黑暗中究竟隐藏着多少杀人的杀手？攻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攻击忽然间停止了。——虽然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停止的，就正如谁也没法子确定最后一滴雨是在什么时候落下的一样。

空气中仍带着种令人悚栗作呕的血腥气，大地却已恢复静寂。

令小方觉醒的是他自己的喘息声。

他抬起头，才知道东方已现出曙色。从乳白色的晨雾中看过去，依稀可以看见扭曲倒卧在砂砾岩石中的尸体。看来就像是一个个破碎撕裂了的玩偶。

——攻击已结束，危险已过去，天已经快亮了。

一种因完全松弛而产生的疲倦，忽然像只魔手般攫住了他。

他整个人都几乎虚脱。

他没有倒下去，只因为东方的云堆中已有阳光照射出来。照在山岩，照上那高耸的塔石，将那尖塔般的影子照射在地上。

小方奔出去，将掌中剑用力掷出，掷在塔影的尖端。

剑锋没入砂石，剑柄不停摇晃。

“就是这里。”小方的声音已因兴奋而嘶哑：“黄金就在这里。”

——黄金就在这里。

——这里就是所有秘密的根。

到了这种时候，在这种情形下，谁都难免会兴奋激动的。

但他肌肉忽然又抽紧，掌心忽然又冒出冷汗。他的瞳孔忽然又因恐惧而收缩。

独孤痴正站在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掌中的剑锋，正好在一出手就可以刺入他心脏的地方。

太阳渐渐地升起，小方的心却往下沉。

他没有忘记独孤痴的话。

——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杀了你。

现在他的机会已经来了。

独孤痴自己当然知道，小方也知道。

只要独孤痴一剑刺出，他几乎已完全不可能抵挡闪避招架！

独孤痴掌中有剑，剑锋上的血迹仍未干。握剑的手已有青筋凸起。

他这一剑会不会刺出来？

小方的“魔眼”在他伸手可及之处。他没有伸手。

他知道只要一伸出手，就必将死在独孤痴剑下。

但是他不伸手，结局也可能是这样子。

“如果我是你，现在也一定会出手的。”小方忽然说：“所以你如果杀了我，我也死而无怨。”

独孤痴没有开口，没有反应。

——要杀人的，通常都不会多说话。

随时都可能被杀的人情况就不同。

如果能多说一句话，就一定要想法子说出来，哪怕只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

“但是我希望你等一等再出手。”

独孤痴没有问他：“为什么？”

小方自己说了出来：“因为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他说：“如果你能让我查出这件事之后再死，我就死而无憾了！”

又沉默了很久之后独孤痴才开口：

“一个人要死而无怨，已经很不容易，要死而无憾更不容易。”

“我明白。”

“只不过有资格做我对手的人也不多。”独孤痴道：“所以我答应你。”

他忽然问小方：“你想知道的是什么事？”

“我只想知道那批黄金是不是还在这里？”小方回答：“否则我实在死不瞑目。”

“你能确定黄金本来真的是在这里？”

“我能。”小方说：“我亲眼看见过。从这里挖下去，一定可以看到黄金。”

独孤痴又盯着他很久。

“好！你挖！”

“我，”小方又问：“用什么挖？”

“用你的剑！”独孤痴声音冰冷：“如果你不想用你的剑，就用你的手！”

小方的心又在往下沉。

黄金埋得很深。不管用手挖也好，用剑挖也好，要挖到黄金的埋藏处，都要消耗很多力气。

现在他的气力将尽，如果再多消耗一分，活命的机会就更少一分。

可惜现在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小方伸手拔剑。

独孤痴就在他面前。在这一瞬间，如果他一剑刺出，说不定也可以刺入独孤痴的心脏。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这一剑他刺入了地下。

地下没有黄金，连一两黄金都没有。

小方居然连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这件事好像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

独孤痴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问：“你会不会记错地方？”

“不会。”小方的回答极肯定：“绝对不会。”

“那批黄金本来确实在这里？”

“绝对在这里。”

“知道藏金处的人有几个？”

“三个。”

“除了你和卜鹰之外还有谁？”

“还有班察巴那。”

——班察巴那，一个寂寞的隐士。一位最受欢迎的民族英雄。一个孤独的流浪客。一位满腔热血的爱国志士。一个冷血的杀人者。一个永远都没有人能够了解的人。除了他之外，谁也不会有他这种矛盾而复杂的性格。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会从哪里来？会往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没有人能预测他会做出什么事？

听见他的名字，连独孤痴的脸都彷佛有点变了。过了很久才问小方：“你早就知道黄金藏在这里？”

“我知道。”

“黄金是不是你盗走的？”

“不是。”

“三十万两黄金会不会自己消失？”

“不会。”

“那么这批黄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独孤痴忽然冷笑。

“其实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能盗走这批黄金的只有一个人。”

“谁？”

“班察巴那。”独孤痴道：“只有班察巴那。”

这推理，小方却不同意。

“你错了。”

“哦？”

“能运走这批黄金的，除了班察巴那外，还有一个人。”

“谁？”

“卜鹰！”小方道：“除了班察巴那，还有卜鹰。”

“你认为是卜鹰自己盗走了这批黄金？”

“不是盗走，是运走。”

“他为什么要运走？”独孤痴又问。

“因为他不愿这批黄金落入别人手里。”小方说：“因为他自己要利用这批黄金来复仇。”

“黄金已经被运走，是不是就表示他还没有死？”

“是的。”

小方的眼睛闪着光：“我早已想到黄金不会在这里，因为卜鹰绝不会死的。无论谁想要他的命都很不容易。”

“要运走三十万两黄金好像也不太容易。”

“当然不容易。”小方道：“刚好这世界上还有些人总是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你认为卜鹰就是这种人？”

“他本来就是的。”

小方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找到不惜牺牲一切为他效死效忠的人。”

“你呢？”独孤痴问：“你是不是也肯为他死？”

“我也一样。”

独孤痴忽然冷笑。

“那么我就不懂了。”

“你不懂？”小方反问：“不懂什么？”

“只有一点我不懂。”独孤痴声音中的讥诮之意就如尖针：“你既然也肯为他死，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小方并没有被刺伤。

“因为我已经离开他了。”小方说：“他不来找我，只因为他不愿再让我卷入这个漩涡。”

“所以你一点都不怪他？”

“我当然不怪他。”

“如果他再来找你，你是不是一样肯为他死？”

“是的。”小方毫不考虑就回答：“是的。”

太阳已升起，越升越高。塔石的尖影却越缩越短了。

没有阳光，就没有影子。可是日正中天时，影子反而看不见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独孤痴忽然长长叹息！叹息的声音就好像是自远山吹来的冷风，吹过林梢。

“卜鹰的确是人杰。”

“他本来就是。”

“要杀他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当然不容易。”

独孤痴忽然问：“要杀你呢？”他问小方：“要杀你容不容易？”

他盯着小方，小方也盯着他。过了很久才说：“那就要看了。”

“看？”独孤痴问：“看什么？”

“看是谁要杀我，什么时候要杀我。”

“如果是我要杀你，现在就杀你。”独孤痴又问：“是不是很容易？”

很少有人肯回答这种问题，可是小方却很快就回答：“是的。”小方说：“是很容易。”

太阳越升越高。可是在这一片无情的大地上，在这一块地方，在小方和独孤痴之间，太阳的热力好像一点都没有。

小方觉得很冷，越来越冷，冷得连冷汗都流不出来。

独孤痴的脸色也冷得像冰。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他忽然又问小方。

“我知道你会杀我。”小方道：“你说过，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杀了我。”

“这句话你没有忘记？”

“这种话谁会忘记？”小方看着独孤痴握剑的手：“你是剑客，现在你的掌中有剑。剑无情，剑客也无情。现在你若杀了我，我非但死而无怨，也死而无憾了。”

他的掌中也有剑，但是他握剑的手已完全放松。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独孤痴是背对东方站着的。

一个有经验的剑客，绝不会面对阳光站在他的对手前。

现在他已经完全占尽优势，已经把小方逼在一个最坏的地步。

小方却还是想尽方法不让自己正面对着太阳。所以他还是能看到独孤痴的脸。

独孤痴的脸还是像花岗石一样，又冷又硬。但是他脸上已经有了表情。

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他的眼神显得很兴奋。

——无论谁，在杀人之前都难免会变成这样子的。何况他要杀的人，又是他生平少见的对手。

他的眼神虽然已因兴奋而炽热发光，眉梢眼角却又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乘人之危，毕竟不是件光彩愉快的事。可是他一定要强迫自己这么做。

——良机一失，永不再来。就算他本来不愿杀小方，也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小方明了他的心情。

小方知道他已经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生死呼吸、间不容发的一瞬间，独孤痴脸上忽然又起了变化。

他脸上忽然又变得完全没有表情了。

也就在这瞬间，小方的心忽然在收缩，因为他忽然感觉到有个人已经到了他身后。

——来的人是谁？

小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还是盯着独孤痴的脸。他忽然发觉他的眼睛里，竟似已有了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愤怒。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只温柔光润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流汗的手。

——这是谁的手？

——谁会在他最艰苦危险的时候站到他的身边来，握住他的手？

他想到了很多人。

——阳光、波娃、苏苏。

他们都已经跟他有了感情，都不会远远站在一边看他死在别人的剑下。

但是他知道来的不是她们。

因为他知道她们虽然都对他不错，但他却不是她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阳光心里还有卜鹰，波娃心里还有班察巴那，苏苏心里还有吕三。

不管她们对他多好，不管她们曾经为他做过什么事，到了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下，她们还是会弃他而去。

因为她们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

但是小燕就不同了。

不管她是恨他也好，是爱他也好，至少在她心里从未有过别的男人。

他本来从不重视这一点，可是在这种生死一瞬、间不容发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点是这么重要。

他轻轻的问：“是你来了？”

“当然是我来了！”

说话的声音虽然也很冷，但却带着一种除了“他们”之外，谁都无法相信，也无法了解的感情。

——“他们”已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独孤痴也了解这种感情，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你来干什么？”他问齐小燕：“是不是来陪他死！”

“不是！”

齐小燕冷冷的说：“他根本不会死，我为什么要陪他死？”

“他不会死？”

“绝不会。”齐小燕说：“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有两个人了。你已经没有把握对付我们，所以你根本已不敢出手。”

独孤痴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出手。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像他这种人，从来也不会与事实争辩，更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他没有放松自己。

他仍然保持着攻击的姿势，随时都可以发出致命的一击。

所以他不动。小方和小燕也不敢动。

他们的手互相握紧，他们掌心的汗互相流入对方的掌心。互相交融，就好像是血一样。

谁也不知道这种局面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太阳升得更高，天色却忽然暗了。暗得不合情理，暗得可怕。

小方掌心忽然又沁出了大量冷汗，因为他忽然发现风吹在身上竟已变得很冷。

在白昼酷热的大沙漠上，本来不该有这么冷的风。

对这一片无情的大地，他已经很熟悉。

在一年多以前，一个同样酷热的白昼，他也曾有过同样的经验——天色忽然变暗，风忽然变冷。

然后就是一场可怕的大风暴，没有任何人能抗拒避免。

现在无疑又将有一场同样可怕的风暴要来临。

他还是不敢动。

只要一动，就可能造成致命的疏忽。

独孤痴的剑，远比将来要来临的风暴距离他更近，也更可怕。

所以他只有站在那里等，等风暴到来。

就算他明知风暴来临后，大家都可能死在这里也一样。

因为他既不能选择，也无法逃避。

风暴果然来了。

风越来越急，急风吹起满天黄砂，打在人身上，宛如箭镞。

第一阵急风带着黄砂吹过来时，小方就知道自己完了。

因为他虽然把每一点都考虑到，却还是疏忽了一点。

任何一点疏忽，都会造成致命的错误。

他忘了自己是迎风站着的。风砂吹过来，正好迎面打在他的脸上。

等他想到这一点时，大错已铸成，已无法弥补。

独孤痴的剑已经像毒蛇般向他刺过来。他只看见剑光一闪，就已睁不开眼睛，甚至连这一剑刺在身上什么地方都已感觉不出。

他倒下去时，还听见齐小燕在呼喝，然后他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风在呼啸，黄砂飞舞。

小方彷佛又听见了小燕的声音。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正在向他哀呼求救。又彷佛看见独孤痴已经撕裂了她的衣服。

其实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自噩梦中惊醒时，冷汗已湿透衣服，眼前还是只有一片黄砂。

——他没有死。

——刚才他听见看见的，只不过是梦中的幻觉。

但是齐小燕的人已不知道哪里去了，独孤痴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刚才在他梦中发生的事，在现实中也可能同样的发生。

想到独孤痴赤裸裸的站在寒风中让小燕为他擦洗的情况，小方心里忽然有了种从来未有的刺痛。

——他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他想挣扎着站起来。

可是他一动，腰下就痛如刀割。

也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独孤痴那一剑居然没有刺中他的要害。

现在他还活着。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风暴还未过去，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的嘴唇也开始干裂，肌肉还在酸痛。

——他的粮食和水都已被风吹走，与他生死相共的女人，现在很可能在受别人的摧残侮辱。

他的肉体和心灵都在受着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煎熬。

他怎么能活得下去？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要在沙漠的风暴中活下去是件多么艰苦的事。

小方有过这种经验。

上一次他几乎死在这里。这一次他的情况远比上次更糟。

如果他不是小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

——一个人如果丧失了为生存奋斗的意志和勇气，还有谁能让他活下去？

他是小方。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天地间一片昏黄，谁也分不出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

小方躺在冰冷的砂粒上，风砂几乎已将他整个人完全掩埋。

他实在太疲倦，失去的血实在太多，实在想闭上眼睛先睡一下。

——温柔黑暗甜蜜的梦乡，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

小方忽然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以额角用力去磨擦粗糙的砂粒，让痛苦使他清醒。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睡着，就可能活活埋死在黄砂下。

他没有睡着。

他的额角在流血，腰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但是他已完全清醒。

——只要有一点水，他就可以活下去。

在这无情的大漠上，狂暴的风砂中，到哪里才能找得到水？

小方忽然跃起，奋力向前走了几步。等他再倒下去时，他就像蜥蜴般往前爬。

因为他又有了生存的欲望。

他忽然想起昨夜死在他和独孤痴剑下的那些人。

——他们守候在这里已经不止一天了，他们身上当然有水和食粮。

这念头就像电击一样打过他的全身，使他忽然有了力量。

他果然很快就摸到了一个人的尸体，摸到了这尸体腰带上系着的革囊。

革囊中有三锭份量很重的银锭，一些散碎的银子。

革囊中还有只金手——吕三用来号令属下的金手。

——吕三！富贵神仙吕三！不共戴天的仇人，誓不两立的强敌。

可是小方现在彷佛连这种仇恨都忘记了，因为他的心已经完全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占据。

——生存的欲望，永远是人类所有情感中最强烈的一种！

革囊中没有水。

另一个盛水的皮袋已经被刺破了。刺破这水袋的人，很可能就是小方自己。

这是种多么悲哀沉痛的讽刺？

可是小方也没有去想。

他不敢去想。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如果想得太多，对生命的意义也许就会重新评估了。

此时此刻对他来说，生命是无价的。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所以他又开始往前爬。

他的心忽然狂跳。因为他不但又找到了另一个死人的尸体，而且还摸到了这个人腰上盛水的皮袋。

水袋是满的，丰富饱满如处女的乳房。

小方知道自己得救了。

小方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想去解开这皮袋。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他忽然听见了一阵心跳的声音。

这个人的心还在跳，这个人还没有死！

小方手停下来，就像是忽然被冻结。

从一个死人身上拿一点水来救自己的命，绝不是件可耻的事。

从一个垂死，完全没有抵抗力的活人身上，掠夺他的水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方还是小方。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他自己，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失去他自己——不会失去自己的良心，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更不会做出让自己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事。

这个没有死的“死人”，忽然用一种奇怪而衰弱的声音问他：“我的皮袋里有水，你为什么不拿走？”

“因为你还没有死。”小方说：“你也需要这些水。”

“不错！我还没有死，但是你再给我一剑，我就死了。”

他又问小方：“你既然想要我的水，为什么不杀了我？”

小方叹了口气：“我不能杀你，我不能为了这种理由杀人！”

“但是你本来就要杀我的。”这个人说：“我本来应该已经死在你的手里。”

八角街上的奇案

“那时你要杀我，我当然要杀你。”小方说：“现在……”

“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我非但不能杀你，还要救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已经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小方说：“如果我杀了你，就算能活下去，也活得不安心。”

“现在你活得很安心？”

“我一直都活得很安心。”小方说：“因为我问心无愧。”

“你宁死也不肯做对不起别人的事？”

“对不起自己的事，我也一样不肯做。”

这个人喘息着，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就好像一只野兽，发现自己已经落下了陷阱。

“我错了！”他呻吟着道：“我做错了。”

“你做错了什么事？”

这个人不再回答他的话，只是不停的低语：“你没有变，你还是以前那个小方。我不该……不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衰弱。

“你怎么知道我是小方？怎么知道我没变？”小方问：“你不该怎么样？”

这个人已无法回答。

他的呼吸更弱，喘息却更剧烈，而且开始不停的咳嗽。

小方解下他的水袋，想喂一点水给他喝。喘息和咳嗽却使得他连一口水都喝不进去。

天色昏暗。小方摸索着，从自己身上拿出块布巾，蘸了点水，滴在他嘴唇上。

这个人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

“我对不起你。”他说：“我也对不起鹰哥。”

他说的话让小方震惊得很久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能问：“你也认得卜鹰？你怎么会对不起他？”他问这个人：“你究竟是谁？”

没有回答，没有反应。

小方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已完全停顿。

小方轻轻的把那块打湿了的布巾，盖在这个人的脸上。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一定和他有很深的关系，和卜鹰也有很深的关系。

但是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狂风呼啸，他已听不出这个人的声音。

天色更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天亮，风才会停？

小方举起手里的水袋，喝了两口水。

他并不是真的想喝这皮袋里的水。他喝水的时候，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是在做什么事。

他喝这皮袋里的水，只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因为他想活下去。

——这个人很可能是他的朋友，而且刚死在他手里。

如果他想到这一点，如果他知道这个人是谁，那么他也许宁死也不肯喝这两口水了。

天色虽然更暗，天亮之前岂非总是最黑暗的时候？

天忽然亮了，风势也忽然小了。

小方忽然看见了在他怀里这个人的脸。盖在他脸上的布巾已被风吹走，露出了一张饱历风霜苦难，充满痛苦悔恨的脸。

小方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全身的血都冷了。

这个人赫然竟是加答。

在他被人怀疑，几乎无路可走时，唯一把他当朋友的就是这个人。

他用来盖住这张脸的布巾，就是这个人跪下来双手献给他的“哈达”。象征着友谊和尊敬的“哈达”。

现在这个人却已死在他的剑下，他居然还在这个人死后，喝光了他皮袋中的水。

——加答不是跟着班察巴那，在那边陲小城中出手过？他怎么会到这里来？怎么会和吕三的属下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说他错了？为什么要说他对不起小方和卜鹰？

这些问题小方都没有想。

他唯一想到的，就是在那个窄小的帐蓬，加答将自己唯一珍惜的皮靴送给他，要他快逃走时所流露出的那种真情。

如果现在有人能看见小方的脸，一定会很惊异。

因为他的脸几乎已变得和这死人一样了。

因为他的脸上也同样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难道这就是命运？

命运为什么总要将人逼入一种无可奈何的死角里？为什么总要拨弄人们去做一些他本来死也不肯去做的事？

风暴已平息，尸体已掩埋。

对小方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经验。他经历过风暴，也掩埋过尸体。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埋葬的是他的朋友。

一个死在他剑下的朋友。

小方以剑作杖，挣扎着往前走。

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也不知能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到什么时候？

没有水，没有粮食，没有体力，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那一股求生的意志，都已因悔恨而消失。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一倒就可能永远站不起来。

他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因为小燕。

他彷佛又听见了小燕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悲伤的呻吟声。

这一次他还是不能确定他听见的声音究竟是真是幻。

所以他只要还有一分力气，还能再往前走一步，他就绝不肯停下来。

他一定要找出解答来。

他终于找到了。

就在他几乎已经倒下，永远无法再站起来时，他看见了齐小燕。

太阳又升起，大地又变得酷热如烘炉。

小方忽然发现她正向他走过来。赤着脚走在滚烫的砂粒上，全身的衣服都已被撕裂。漆黑的头发披散，苍白美丽的脸已被打肿，眼睛里充满泪水。

再往前看，就可以看见独孤痴。

他全身赤裸着，躺在酷热的太阳下。他的剑仍摆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他的人看来却似已虚脱，因满足而虚脱。

无论谁看见这情况，一定都可以想象到刚才发生过什么事了。

小方在噩梦中看见的那些事，在现实中无疑也同样发生过。很可能比他在噩梦中见到的更悲惨、更可怕、更令人心碎。

——有谁能说出一个人真正心碎时是什么感觉？

小方也说不出，但是他已经感觉到。

小燕已经走到他面前，痴痴的看着他。充满泪水的眼睛里，带着种谁都无法描绘得出，但是无论谁看见都会心碎的表情。

小方忽然扑了过去。

她伸开双臂迎接他的拥抱。但是小方却已从她面前冲过，扑向独孤痴。

他当然不会去拥抱独孤痴。

他扑过去，因为他的掌中仍有剑，他只想一剑刺穿独孤痴赤裸的咽喉。

痛苦和愤怒已激发出他每一分力量，所以他还有力量挥剑扑杀。

可见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剩下的力量不多了。

独孤痴的剑仍在伸手可及处。他这一剑还没有刺下去时，独孤痴的剑很可能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小方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并不是因为独孤痴已伸手取剑先将他刺杀。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只因为他觉得很奇怪。

他刺的是独孤痴的胸膛，是一杀必死的要害。

但是他一剑刺下时，独孤痴居然没有伸手取剑，甚至连动都没有动，脸色也完全没变。

他的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不是怪事！

独孤痴的脸上本来就没有表情，一直都没有表情。

奇怪的是，现在他这张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和以前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完全不一样。

——因为没有表情有时也是种表情，甚至可以给人非常强烈的感受。

以前独孤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让人一看见就会有种冷酷阴森可怕的感觉。

现在他给人的感受却不同了。

现在他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只会让人觉得痛苦。一种只有在人们已经觉得完全失败绝望时，才会有的痛苦。

他是强者，是胜者、占有者、掠夺者。

他怎么会有这种痛苦？

小方不懂，所以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虽然没有刺下去，却随时可以刺下去。

他的剑锋已在独孤痴咽喉间，距离独孤痴的咽喉最多只有一寸。

独孤痴脸上却还是带着那种没有表情的绝望痛苦的表情。甚至让人觉得他很希望小方这一剑能刺穿他的咽喉，将他刺杀于烈日下。

——难道他想死？

——只有失败的人才想死，他为什么想死？

小燕也在看着独孤痴。

她的衣裳已被撕裂，脸也被打肿。可是她在看着这个人时，眼中并没有愤怒仇恨，反而充满讥讽怜悯。

她忽然走过来拉住小方握剑的手说：“我们走吧！”她说：“这个人已经没有用了，你已经用不着杀他了。”

“没有用？”小方不懂：“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他已经不是男人。”小燕的声音里也充满讥讽：“他想占有我，可惜他已经完全没有用。”

独孤痴还是躺在那里，躺在滚烫的砂粒上，酷热的太阳下。

小方已经走了，就这样留下了他。

——一个已经没有用的男人，一个已经不是男人的男人，根本已经不值得别人出手。

他们虽然知道让他这样子躺在那里，日落前他就会像烤炉上的炙肉般被烤焦。

他们却还是走了。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别人能救得了他。

齐小燕接过了一件小方默默递给她的衣服，披在她几乎已完全赤裸的身子上。

她看来虽狼狈，神情却远比小方镇定。

她问小方：“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小方沉默着。看看这一片赤热的大地，看看自己一双空手。

过了很久他才反问她：“现在我们能到哪里去？”

“你想到哪里去，我们就到哪里去。”小燕说得很轻松，就好像完全不知道现在他们已经一无所有，随时都可能倒下。

又沉默了很久，小方才开口：“我想回拉萨。”

“那么我们就回拉萨。”小燕还是说得很轻松：“现在我们就回去。”

小方看着她，忽然笑了，苦笑。

“我们怎么回去？”他问：“是爬回去？还是被人抬回去？”

小燕居然也在笑，笑得彷佛很神秘。

小方实在想不通她怎么还能笑得出，但是他很快就想通了。

因为这时候她已经搬开了一块岩石。就好像变戏法一样，从岩石下的一个洞穴里拿出了三个很大的皮袋，一袋粮食、一袋衣服、一袋水。

小方吃惊的看着她，忽然长长叹息。

“我忽然发现你很像一个人。”他说：“有很多地方都很像。”

“你说我像谁？”

“班察巴那。”小方说：“沙漠中的第一号英雄好汉。永远没有人能捉摸透的班察巴那。”

“我怎么会像他？”

“因为你也跟他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先为自己留下退路。”

小方道：“所以你们永远都不会被人逼得无路可走。”

齐小燕又笑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忽然也变得像“阳光”一样，变成了个很爱笑的女孩子。

她带着笑问小方：“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到拉萨去了？”

“是的。”小方说：“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去了。”

拉萨依旧是拉萨。

就好像其他那些历史辉煌悠久的古城一样。岁月的侵蚀、战乱的摧残、世事的迁移，都不能让这些古老的大城有丝毫改变。

那条横亘于布达拉宫与恰克卜里山之间的石砌城垣，那些布满在山头上的楼阁、禅房、寺院、碑碣，那高耸在岩石上的巨大城堡，连绵的雉堞，发光的窗牖，看来依旧是那么瑰丽，那么调和。

市中的小巷里依旧挤满了人。那些肮脏衰老的乞丐依旧匍匐于尘土中，念着他们已不知念过多少遍的五字真言“唵吧呢嘛吽”，向路人和远方来的旅客乞讨。街道旁依旧堆满垃圾和粪便，却又偏偏不会影响这个城市的美丽。

拉萨就是这样子的，又矛盾、又调和、又褴褛、又瑰丽。

重回到这里，小方心里的感觉几乎就好像回到了他的故乡江南一样。

小燕又问他：“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去八角街。”

那里是这古城的商业汇集区，附近的大商号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不管你想要买什么，在那里都可以找得到。

小燕又问：“你要到那里去买什么？”

“什么都不买。”

“什么都不买去干什么？”

“去一家商号。”小方说：“鹰记商号。”

“鹰记？是不是卜鹰的？”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了。”

“现在既然已经不是他的，你去干什么？”小燕好像已决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去找一个人。”小方慢慢的回答：“问他一些事。”

他盯着小燕：“如果你不去，不妨留在这里。”

她当然不会不去的。

于是他们穿过了繁荣的市集。从两旁已被油灯熏黑的铺子里传出酸奶酪味，浓得几乎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明亮的阳光和飒飒的风砂又几乎使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市场上货物充沛。

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堆积如山；从天竺来的桃、李、桑椹、草莓令人垂涎欲滴；从藏东来的藏香、精制的金属鞍具；从尼泊尔来的香料、蓝靛、珊瑚、珍珠、铜器；从关内来的瓷器和丝缎；蒙古的皮货与琥珀；锡金的糖果、麝香和大米，……这些珍贵的货物又让人不能不把眼睛睁大些。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条街上人的样子好像变了。

这条街也跟别的街道一样。街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住在这里的，一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以前小方走过这条街时，总觉得每个人都带着健康愉快富足的样子，显得对自己的生活和事业都很满意，对未来也充满信心。

可是今天这些人的样子都变了。

变得有点畏缩，有点鬼祟。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彷佛充满怀疑和戒心，而且每个人都显得很害怕的样子。

这条街上都是殷实的商号，这些人的生活一向无忧无虑。

他们为什么要害怕？怕的是什么？

小方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小燕也同样感觉到了。

她拉了拉小方的衣角，轻轻的告诉他：“这条街上一定出了事。”她说：“而且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她又问小方：“你有没有注意到别人看你的样子？”

小方当然注意到。

别人看他时的样子，就好像把他当成随时都可能把瘟疫痳疯带来的瘟神。

和气生财。做生意的人本来是不可以用这种眼光看人的。

——这地方出了什么事？难道又跟小方有什么关系？

小方的心在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上次卜鹰的山庄被焚，鹰记商号易主。他和阳光走过这条街时，别人也是用这种眼光看他们的。

难道这次的变故又发生在鹰记？

难道这些人还认得他，还记得他是卜鹰的朋友？

难道卜鹰已回到这里，对他的仇敌作了公正而残酷的报复？

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卜鹰做的事，本来就是令人永远无法预料得到的。

假如小方回到鹰记时，卜鹰已经坐在柜台里，小方也不会觉得太吃惊。

他一向认为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卜鹰做不到的事。

小方的脚步加快，心跳也加快了。恨不得一步就跨进鹰记的大门。

如果他知道鹰记商号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算用轿子抬他，用鞭子抽他，他也未必会进去的。

鹰记的大门是开着的，远远就可以看得见店里的情况。

店里有五个人，正在做一件事。

鹰记一向是家信用卓著，生意鼎盛的商号。店里的人当然都有事做，非做事不可。

这五个人在做事，绝不是件奇怪的事。他们没事可做才是奇怪的事。

可是小方一眼看过去，居然看不出他们在做的是什么事。无论谁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出他们在做的是什么事。

因为他们在做的事很奇怪。不但是在一般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做的事，而且可以说是任何人一辈子都很难看得到的事。

所以你就算真看见了他们正在做什么事，也不会相信他们正在做这种事。

他们正在杀人！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一条人很多的街道上，一家开着大门的店铺里杀人。

——是谁在杀谁？

有两个人在杀另外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看着他们杀人。

小方冲过去，还没有冲进门就怔住了。

因为他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自己。

除了照镜子的时候外，不可能真的看见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小方却看到了他自己，一个长得跟他完全一模一样的人。

小方还在鹰记的大门外面，店里居然还有一个小方，站在柜台前看着别人杀人。

——小方不是孪生子，也没有兄弟。另外这个小方是从哪里来的？

齐小燕无疑也同样吃惊。

小方怔住时，她也同样怔住。她用力拉着小方的手说：“我看见你了。”

“哦？”

“我看见你在前面那家商店里。”

“哦？”

“可是你明明在我旁边，怎么会又在那家店里？”小燕问小方：“难道你一个人会变成两个人？”

小方苦笑，只有苦笑。

无论谁听见别人问他这种问题都只有苦笑。这问题实在太绝、太荒谬。

可是等到小方看清楚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时，他连苦笑都笑不出了。

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砍了一刀，正砍在他感觉最灵敏的关节上。

杀人的人有两个，一个男、一个女。

被杀的也是一个男、一个女。

杀人的男人赫然竟是卜鹰！

杀人的女人赫然竟是“阳光”。

卜鹰杀的赫然竟是班察巴那！

“阳光”杀的人赫然竟是波娃。

另外一个小方居然正在看着卜鹰和“阳光”杀班察巴那和波娃，居然连一点劝阻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件很简单的事。

世界上有很多表面看来很复杂很神秘的事，其实都很简单。

有时甚至简单的可笑。

——为什么会有两个小方？

因为店里另外一个小方是蜡人，是用蜡做成的人。

——卜鹰为什么会杀班察巴那？“阳光”为什么会杀波娃？

因为他们也是蜡人。

店里的五个人都是用蜡做成的人。虽然做得唯妙唯肖，却是假的。

所有无法解释的事都有了解答。答案很简单，可是并不可笑。

因为小方立刻又想到了很多问题。

——这些蜡人是谁做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有什么用意？

——鹰记商号里的人一向很多，现在怎么会只剩下五个用蜡做的假人？别的人到哪里去了？

小方继续往前走，又看见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站在比较远的一个角落里。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男人是吕三，女人是苏苏，苏苏手里还抱着个孩子。

吕三风貌依旧，苏苏美丽如昔，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着花衣、戴红帽。虽然只有两、三个月大，已经长得肥头大耳，可爱极了。

这三个人当然也是蜡做的假人。

就算他们不是蜡做的，就算吕三真的站在那里，小方也不敢冲过去。

因为他并没有忘记山村石屋中那一段往事。

苏苏怀里抱着的孩子，是他亲生的骨肉，是他血中的血。

他看见的虽然只不过是个蜡做的孩子，但是这孩子的容貌想必和他那孩子完全一模一样。

——多么可爱的孩子。小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去抱他。

如果是在两年前，不管吕三是真是假，也不管这孩子是真是假，小方早已冲了过去。

但是现在的小方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小方了。

他早已学会了忍耐。

他一定要忍耐，要冷静。因为这几个蜡人不仅是几个人而已，其中必定还隐藏着一些极可怕的阴谋和秘密。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

——这些蜡人究竟是谁做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样几个蜡人摆在这里？

小方尽量让自己冷静镇定下来。于是他又注意到几件事。

鹰记本来也跟别的商号一样，门口也聚集着一些流动的小贩和行人乞丐。再加上店里又摆着这几个服饰鲜明，行事诡秘的蜡人，本来应该能吸引更多人在门口。

现在门口的几丈方圆之内却连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人一走到这附近，就远远的避开了。彷佛只要一踏入这块不祥之地，立刻就会祸事降临。

可是每个人都在远远的注意着这家商号。每个人都以一种惊疑恐惧的眼色，偷偷的窥望着店里的蜡像，就好像把它们全都当做有血有肉的活人一样，随时都可以用它们手中的蜡剑割断人的咽喉，剌穿人的心脏，取人的性命。

小方也悄悄拉了拉齐小燕的衣角，拉着她向后退，退入人群。

人群又远远避开。不管他们走到哪里，人群都会远远避开。

齐小燕忽然问小方：“你知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全都躲着你？”

她自己回答了这问题：“因为那家店里也有你的蜡像。”

她的推论是：“做这些蜡像的人既然能把你的像做得这么逼真，一定是个跟你很熟的人。”

她问小方：“你猜不猜得出这个人是谁？”

小方没有猜。他好像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一个面目黝黑，穿着件波斯长袍，卖香料的混种老人，本来正在另一家商号门口兜生意，看见小方过来，也想远远避开。

小方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压低声音说：“我认得你，你认不认得我？”

老人吃了一惊，拚命的摇头。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不认得，完全不认得。”

小方冷笑：“就算你不认得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听懂我的话，不管你认不认得我都一样。”

他用力握紧老人的手臂：“你听着，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肯说，我有银子给你；你不肯说，我就捏断你这条手臂。”

蜡人

他用来对付这老人的两种方法，自远古以来，就是最有效的法子。

老人的额角上已经痛出了冷汗，眼睛里已经看到了银光。

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能闭着嘴。

小方将老人拉出了人丛，拉到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才沉着声问：“鹰记商号里那些蜡人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小方手只加了一分力，老人就痛得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老人说：“昨天早上鹰记商号一开门，那些蜡人就在那里了。”

小方盯着他，直等到判断出他说的话是真的之后，手的力量才放松。

“鹰记商号的伙计呢？”

“不知道。”老人说：“从昨天早上我就没有看到他们。”

“连一个都没有看见？”

“一个都没有。”

“从昨天早上起，鹰记商号里就只有那几个蜡人在店里？”小方问：“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没有。”老人说得很肯定：“绝对没有。”

“鹰记”的组织严密，规模庞大。除了那些实为卜鹰属下战士的伙计之外，经常留守在店里真正做规矩生意买卖的人，至少也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当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这些人到哪里去了？

小方思索着，又问了个好像是多余重复却又绝对不是多余重复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就只有这几个蜡人留在鹰记商号里？”

“大概是这样子的。”

老人也想了想才接着道：“因为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除了这几个蜡人外，谁也没有看见鹰记商号里有活人走动过。”

小方又问：“你知不知道鹰记商经常都有很多值钱的货物？”

“我知道。”老人说：“大家都知道。”

“店里既然只有这几个蜡人留守，难道就没有人打店里那些货物的主意？”

“有过。”老人说：“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至少已经有过五、六拨人。”

小方当然要问：“那些人呢？”

“全都死了。”老人缩起脖子：“一走进鹰记的大门就死了。”

“只要一走进大门就会死？”小方问：“不管什么人都一样？”

老人点点头。衰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彷佛在流汗，冷汗。

小方的手已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剑柄，背脊也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他不相信这种事，又不能不信，所以他又问：“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他们的尸体在哪里？”

老人没有回答这问题，也不必再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候，这条八角街又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远处的人丛忽然起了阵骚动。五条精赤着上身，反穿羊皮小褂的彪形大汉，分开人群，大步行来。

五条铁打的大汉，十一件纯钢外门兵刃。

第一条大汉挺胸凸肚，手持一对至少有五十斤重的混元大铁牌。脸上青渗渗的长着满脸胡子。一双比海碗还粗的胳臂上，青筋盘蛇般凸起。

第二条大汉肩宽腰细。腰上一条比巴掌还宽的皮带上斜插着五把斧头，一把大的、四把小的。

第三条大汉浓眉大眼，胡子刮得雪亮。肩上挑着根比人还长的铁戟，手里倒提着根金钢魔杵，腰带上还插着把厚背薄刃鬼头刀。

第四条大汉用的居然只不过是柄很普通的青钢剑。身材虽然高大，长得却很秀气。

第五条大汉空着一双手，几乎垂到膝盖上。不但手臂奇长，手掌也比普通人大一倍。

他的手虽然不带兵刃，腰带上却挂满着零件。零零碎碎的也看不出究竟是些什么东西？究竟有多少种？脖子上还挂着一圈长绳，看来就像是个活动的杂货架子。

这五条大汉用不着大吼大叫，也用不着出手，就这么样往那里一站，架势已经够唬人的了。

他们一亮相，别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五个人彼此望了一眼，顾盼之间，睥睨自雄，挑戟提杵佩刀的招呼第一人。

“老大，就是这几个蜡人在捣鬼，青貂岭的兄弟就是死在他们手上的。”

“蜡人也会杀人？”老大冷笑：“这倒真他妈的活见鬼。”

“不管他们是什么变的，咱们不如先把他们毁了再说。”

“好主意。”

佩剑的大汉样子虽然长得最秀气，动作却最快。一反手拔出了青钢剑，就准备动了。

用斧头的大汉却拦住了他。

“等一等。”

“既然已经来了，还等什么？”

“等着看我的！”

佩剑的大汉没争先，因为他们的老大也同意：“好，咱们就先看老二的！”

不但他们在看，别的人也在看，等着看他们老二出手。

老二的动作并不快。先慢吞吞的往前走了两步，从腰带上抽出了一把连柄只有一尺多长的斧头，用大姆指舔了舔舌头上的口水，往斧锋上抹了抹。……突然一弯身，一挥手。

只听“吧”的一声响。急风破空，他手里的斧头已经脱手飞出，往班察巴那的头上劈了过去。

这是种江湖上很少有人练的功夫，一斧头的力量远比任何一种暗器都大得多。

力量大，速度当然也快。就算是狮虎猛兽，也禁不起这么样一斧头。

班察巴那没有动。

这个班察巴那只不过是个蜡人，根本不会动。可是这斧头也没有劈在他头上。

这种功夫就像是飞刀一样，最难练的一点就是准头。要能在三十步以外以一斧头劈开一个核桃，功夫才算练成了。

这条大汉无疑已经把功夫练到这一步，出手不但快，而且准。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这一斧头劈出去，准可以把那蜡人脑袋一下子劈成两半。

奇怪的是，这一斧头却偏偏劈空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条大汉手上的力量用得不够，还是因为别的古怪缘故。这把去势如风的飞斧刚劈到“班察巴那”头上，就忽然失去了准头，忽然变得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轻飘飘的往旁边飞了出去。“夺”的一声，钉在柜台上。

老二的脸色变了。

他的兄弟们脸色也变了。

老大眼珠子一转，故意破口大骂：

“直娘贼，叫你多吃两斤肉，手上才有力气，你他妈的偏要去玩姑娘。玩得手发软，真他妈的丢人现眼。”

老二的脸色发青。不等他们的老大骂完，已经又是一斧头劈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快更准，用的力量也更大。

斧头破空飞出，急风呼啸而过。忽然间，“卜”的一声响，斧头的木柄忽然凭空断成了两截。斧头失去平衡之力，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老大还在骂，骂得更凶。

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四下搜索，因为他跟他的兄弟们一样明白两件事。

——一把以上好橡木为柄的斧头，是绝不会无缘无故从中折断的。

——他们老二手上有什么样的力量，他们心里当然更清楚。如果说他会将一把斧头劈歪，那简直就好像在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一样荒谬。

斧柄既然不可能无故折断，斧头也绝不可能劈歪，这是怎么回事呢？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在一个很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角落里，以一种不容易被人看见的手法，发出一种很不容易被人看出来的暗器。打歪了他们老二第一次劈出的斧头，打断了他第二次劈出的斧柄。

这个人无疑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把蜡像摆在这里的人。

他们五兄弟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却完全不动声色。因为他们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没有看出来他用的是什么暗器。

他们只看见了小方。

小方也在找，找这个打歪斧头，折断斧柄的人。

他还没有找到这个人，别人已经找上他了。

第一个找上来的就是那身材最高大，长得最秀气的佩剑少年。

他盯着小方，忽然笑了笑：“你好。”他说：“我好像见过你。”

“哦？”

“我好像刚才遇见你，在另外一个地方见过你。”

“哦？”小方问：“在哪里见过我？”

“就在那家商号里。”佩剑的少年道：“你好像跟那个蜡像长得完全一样。”

小方笑了，摸着自己的脸笑了。

“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像。”他问这少年：“你贵姓？”

“我叫老四。”

“老四？”小方又问：“谁的老四？”

“是我们老大的老四。”

“你们的老大是谁？”

“是个从来都不会杀人的人。”老四说：“他只会打人，常常一下子就把别人打成肉泥。”

小方叹了口气。

“那么他一定很累。”

“很累？”

“无论谁要把别人打成肉泥，都是件很费力气的事。他怎么会不累？”

老四冷笑，忽然反问小方：“你的暗器呢？”

“什么暗器？”小方反问。

“打斧头的暗器。”

“我没有这种暗器。”小方在笑：“如果我有暗器，也不打斧头。”

“不打斧头打什么？”

“打人。”小方好像笑得很愉快：“打人绝对比打斧头好玩得多。”

老四也笑了。

他们两个人都在笑。可是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真的觉得很可笑。

他们笑的时候，眼睛都在盯着对方的手。

握剑的那只手。

老四笑得比小方还不像是在笑，他忽然问小方：“你也会使剑？”

“会一点。”小方说：“一点点。”

“那好极了。”老四说：“碰巧我也会使剑，也只会一点点。”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老四已经认定了小方和鹰记商号里这几个蜡人有关系。就算他不是打落斧头的高手，也一定可以从他身上逼出那位高手来。

小方并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否认也没有用。

老四的掌中有剑。

小方也有。

老四打算要用他的剑来逼小方说出秘密。

小方也没有拒绝逃避。

老四身高八尺一寸。手长脚大，动作灵活，全身的肌肉都充满弹性。

小方看来不但苍白憔悴，而且显得很虚弱。

他们强弱之势看来已经很明显。每个人都认定小方必败无疑。

只有齐小燕是例外。

只有她算准了老四绝对避不开小方的三招。

一声轻叱，剑光闪动。转瞬间老四就已攻出八剑，招中套招，绵延不绝的连环八剑。

可是他连小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小方只刺出一剑。

他转身，拔剑。一剑刺出，到了老四的咽喉。

老四用了全力才避开这一剑。

他凌空后跃，凌空翻身。虽然避开了这一剑，却已无法顾及退路。

他的身子落下时，已经到了鹰记商号里。

鹰记商号里只有几个没有生命、没有知觉，连动都不会动的蜡人。

可是他的身子一落下时，眼睛里就露出种惊讶恐惧之极的表情。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因恐惧而收缩，忽然就失去了弹性，变得痉挛僵硬。

他的兄弟们同时大喝：“老四，快退！退出来！”

他自己当然也想退出来，却已太迟了。

他挣扎着，还想扑过去，用他手里的剑去搏杀那几个本来就没有生命的蜡人。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全身的关节肌肉组织都已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大小便忽然全部流了出来，身子也渐渐缩成了一团。

只不过他还没有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他忽然大喝一声，用尽全力，将掌中剑脱手飞掷出去。

剑光一闪间，“卜”的一声响，一剑刺入了卜鹰的胸膛。从前胸入，后背穿出。

因为这个卜鹰只不过是个蜡人而已。

这时老四已经倒在地上，全身都已收缩僵硬。一条八尺一寸的大汉，竟在转瞬间变得好像是个已经被抽干血肉的标本。

所以他已经看不见他这一剑掷出后的结果了。

可是他的兄弟还没有死。

他们脸上忽然也露出种惊讶恐惧之极的表情，因为他们还看得见。

每个眼睛都还看得见的人，脸上都露出了跟他们完全一样的表情。甚至连小方都不例外。

因为他也跟他们一样，看见了一件虽然亲眼目睹也无法相信的怪事。

他们看见卜鹰在流血！

这个卜鹰只不过是个没有知觉，没有生命的蜡人而已，怎么会流血？

“卜鹰”的确在流血。

一滴滴鲜血沿着剑锋流过，从剑尖上滴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表情。

因为他毕竟只不过是个蜡人而已，——至少从外表看来绝对是个蜡人。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去，无论谁都知道一个蜡人是不会流血的。

绝对不会。

——那么血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这个蜡人只有从外表看去才是蜡人，其实却不是？

——如果这个蜡人其实并不是蜡人，为什么看过去又偏偏是个蜡人？

这是个很荒谬的问题，也是种很荒谬的想法，荒谬而可怕。

小方的全身忽然都被冷汗湿透。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

他忽然冲了出去。

他想冲进鹰记商号去找出这问题的答案。

他只想找出这问题的答案，却忘了那老人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一走进鹰记的大门就必死，不管什么人都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谬，很少有人会相信。可是亲眼看见老四暴毙后，还有谁能不信？谁敢不信？

老四临死前眼神中那种恐惧之极的表情，更令人难以忘记。

小方却忘了。

在这一瞬间，什么事他全都忘了。所有那些令人悲痛伤感、愤怒恐惧的事，都已不能影响他。

在这一瞬间，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

卜鹰。

寂寞寒冷漫长的大漠之夜，比寒风更浓烈的酒，比酒更浓烈的友情，这才是真正令人永难忘怀的。

儿须成名，

酒须醉。

酒后倾诉，

是心言。

卜鹰，你究竟是死是活？你究竟在哪里？

你为什么会流血？

小方不是英雄。

很少会有人把他当作英雄，他自己也不想做英雄。

他只想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做平平凡凡的事，过平平凡凡的日子。

可是他有一股冲动。

每当他看见一些不公平的事，看见一些对人不公平的人，他就会冲动，就会不顾一切去让那些事做得公平一点，去让那些人受到合理的制裁。

小方还有一股劲，一股永远不肯屈服的劲。

如果别人不逼他，他绝对是个很平和的人。不想跟别人去争，也不想为任何事去争。

如果有人逼他，他这股劲就来了。

他这股劲来的时候，不管别人是用利诱还是用威胁，他都不在乎。就算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在乎。

小方最近已冷静多了。每个认得他的人，都认为他已经冷静多了。

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冷静多了，也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

有很多次他都替自己证实了这一点。可是现在他忽然又冲动起来了。把自己以前曾经再三告诫过自己的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为了他自己的事，他绝不会这样子的。

可是为了他的朋友，为了卜鹰，他随时都可以放开一切。随时都可以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过去。就算墙上有三百八十根钉子，他也会撞过去。

因为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你说这种脾气要命不要命？

——蜡人怎么会流血？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

——蜡人里面有一个人，一个会流血的人。是不是只有活人才会流血？

小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可怕极了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神秘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位做蜡人的大师。他做出的蜡人每一个都像活的一样，尤其是他用蜡做出来的女孩子，每一个都让男人着迷。

——就在那段时间，在那个国度中一些偏僻的乡村里，时常会有一些女孩子神秘失踪。连最有经验的捕快，也查不出她们的下落。

——这件奇案是被一个悲伤的母亲在无意间揭穿的。

——这位母亲因为女儿的失踪，悲伤得几乎发了疯。他的丈夫就带她到城里去散心。

——他们在城里一位有钱的亲戚，刚巧认得那位巧夺天工的蜡像大师，就带他们去看那些活色生香的蜡像。

——那位母亲看见其中一个蜡像后，忽然晖了过去。

——因为她看见的这个蜡人，实在太像她的女儿了。在黄昏后淡淡的灯光里，看来简直就和她的女儿完全一模一样。

——她醒来之后，要求那位大师将这个蜡像卖给她。不管多少钱她都愿意买。就算要她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可是大师拒绝了。

——大师的杰作，是绝不可能转让给别人的。

——悲伤的母亲又难受又失望，正准备走的时候。

——可怕的事就在那一瞬间出现了。

——那个女孩子的蜡像，眼中忽然流出了血泪。

——悲伤的母亲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抱住了那具蜡像。

——蜡像忽然碎裂。外面的一层忽然裂开，里面赫然有一个人。虽然不是活人，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蜡像里的这个人，赫然就是那位母亲失踪了的女儿。

——于是大师的秘密被揭穿了。他所有的杰作都是用活人浇蜡做成的。

在小方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听过一种传说，一种又可怕又神秘的传说。

——古老相传，如果一个人死在异乡，含冤而死后，再见到他的亲人时，他的尸体还会有血流出来。七窍中都会有血流出来。

——所以死人也未必是一定不会再流血的。

这个故事和这种传说，都在小方心里生了根。就在他看见卜鹰的蜡像里有血流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又想了起来。

——卜鹰的这个蜡像是不是也用这种方法做成的？

——这个蜡像里的人是不是卜鹰？

想到了这一点，小方就冲了出去。

他一定要找出这问题的答案，不管怎样都要找出来。

至于他自己的安危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

因为这一瞬间，他已经把所有别的问题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站在鹰记商号外的人，谁也想不到小方会在亲眼看见老四暴毙后，还会冲进去。连齐小燕都想不到。

可是他已经冲进去了。

他的身法极快，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快得多。可是他一冲进去之后，就忽然停了下来，就像被魔法定住一样停了下来。

他的目标是那个会流血的卜鹰蜡像。

可是他身子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却是看着另外一个蜡人的。

就在他眼睛看到这个蜡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才忽然停顿。

然后他脸上就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就好像老四临死前露出的那种表情。

他的眼里也忽然充满恐惧，他脸上的肌肉彷佛也在收缩痉挛扭曲。

——他看见了什么？

小方看见的事，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会相信。甚至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

他忽然看见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也看见了他自己眼睛里露出的那种，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想象的表情。

一种充满了讥嘲和怨毒的表情。

有谁能想象到一个人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自己？

小方看见的当然不是他自己，只不过看来几乎跟他完全一样的蜡人而已。

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却真的有了这种感觉。觉得真的是他自己在看着自己，他一个人好像已忽然裂成两个。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不是你的儿子

——就算在照镜子的时候，你也应该知道镜子里看着你的那个人并不是你自己，只不过是虚幻的镜子而已。

——这种事只有在梦中才会发生，而且通常是噩梦。

现在小方不是在作梦。

他不想看见他自己。

可是他的身子已停下来，目光已经被他另外一个自己所吸引。

他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恨不得赶快逃走，赶快离开这里。

可是他的身子已经不能动了，目光也移不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睛忽然觉得一阵痛。就好像有一根针从他眼睛里刺了进去，把他整个人都钉死在地上。

他全身的肌肉彷佛都已经痛苦而麻痹僵木扭曲。他自己也能感觉到。

但是他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

——老四临死前的感觉，是不是也像这样子？

他彷佛听见齐小燕的声音，声音中充满了惊惶焦急与关切。

但是他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的掌中虽仍紧握着他的魔眼，却已无力刺出去。

因为他已经完全被另外一个自己的眼睛所控制。他已经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地狱。

火焰在燃烧，四面八方都在燃烧。

天崩地裂，砂石飞动。

没有生命的蜡人忽然全部都在火的洗礼中获得了生命，忽然间全都飞跃而起，鬼魅般扑向人群。

人群在动乱中，随时都可以听到一声声凄厉的惨呼。

火焰中有了血光！

这不是地狱，也不是地狱中的幻象。

小方知道不是的，绝对不是。

这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看到这些可怕的景象发生后，就晖了过去。还没有弄清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就已经晖了过去。

蓝色的海。

蓝色的波浪。

阳光灿烂，海水湛蓝。蓝色的波浪在阳光下看来如情人的眼波。

情人也温柔如蓝色的波浪。

这不是幻象，是小方亲眼看见的。

他醒来时就看见一片蓝。那么蓝，蓝得那么美，那么温柔。

可是这里并没有海，他看见的也不是波浪。他看见的是阳光。

蓝色的阳光。

小方醒来时，“阳光”正在看着他，眼波温柔如海浪。

——这是真的？真的不是幻象？

——阳光，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方不信。

——难道这就是地狱？难道我已经找到了地狱？

——地狱中有时岂非也会出现美景？就正如地狱般的沙漠中有时也会出现令人着迷的海市蜃楼一样。

小方想伸手揉揉眼睛。

他的手是软的，软绵绵的完全没有一点力气。

他的手能够抬起来，只因为“阳光”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的手，冰冷的泪。

眼泪已经流下了“阳光”的面颊。

在这一瞬间，她看来就好像永远再也不会把小方的手放开。

但是她偏偏很快就放下来了。

因为除了他们之外，这间小而温暖的屋子里还有三个人。

小方终于也看见了这三个人。

二个大人，一个小孩。

站在小方床头的是齐小燕。

她一直都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小方和“阳光”，看着他们的举动和表情。

她自己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已经完全麻木。

——她能怎么样？她能说什么？

另外还有一个人，远远的站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抱着个孩子。

她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衣裳。白生生的一张脸上未施脂粉，漆黑的头发蓬蓬松松的挽了个髻。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抹淡淡的、无可奈何的伤感。

她手里抱着个穿红衣的婴儿。

——苏苏。

——苏苏居然也在这里！

她手里抱着的婴儿，无疑就是小方的孩子。

小方的心在刺痛。

——苏苏怎么会在这里？

——“阳光”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

——“鹰记”他所看到的那些景象是真是幻？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又神秘又可怕的蜡人呢？

小方最忘不了的当然还是那双眼睛，那双毒眼。

可是这些问题他都没有问，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应该问谁。

柔软的床铺，干净的被单。他很想就这样躺在这里，躺一辈子。

可是他不能不起来。

他终于挣扎着站起来，伸出双臂，彷佛要去拥抱一个人。

这里有三个女人。

这三个女人都曾经影响过他的生命，都是他这一生永难忘怀的。

这三个女人都曾经跟他有过一段又奇怪，又复杂，又深厚的感情。

他要去拥抱的是谁？

小燕期待着小方的拥抱。

苏苏也期待着小方的拥抱。

但是小方扑向了苏苏。

他拥抱的却不是苏苏，而是苏苏怀里抱着的孩子。

他紧紧的抱着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眼泪，忽然自小方眼中流下。

英雄有泪不轻弹。

小方流泪，是因为他不是英雄？

小方爱苏苏，但是他们分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小方爱小燕，但是他心底有另一种感觉，他们必将分手。

一脉相承，维系着小方的血和肉的，只有他自己的孩子。

他和苏苏的孩子。

怀中的孩子。

他忽然发现，对怀中小孩的感情，复杂而深厚。

爱情并不是历久不衰的，历久不衰的爱情少之又少。

爱情是很容易消失的。

山高水长，河川阻隔，会使爱情慢慢褪色，消失于无情之中。

小方的眼光，温柔的眼光，现在落在小孩子的脸上。

小孩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邪的看着他。

小方的内心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因为孩子忽然向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就和苏苏的笑容一样。

小方又紧紧的将小孩拥在怀中。

小方看看小燕，又看看苏苏。

他脑海中，浮现出和这两个女人共渡时的欢乐。

这些欢乐，他将终生难忘。

他对这两个女人的感情，是又复杂又深厚的。

齐小燕用诧异的目光注视着小方。

苏苏的目光却没有诧异。

因为她了解小方的感情。

因为她是孩子的母亲，小方是孩子的父亲。

母子情深，父子情也深。

在危难中，在历劫后，突然发现自己有小孩了，突然见到了这个小孩，那一份心灵的震撼，是绝对连接到泪腺上的。

苏苏深情的看着小方和他怀中的小孩。她忽然感到一股暖流充盈在心口。

她从来没有想到，父爱也是这么深刻，这么动人的。

她只知道母爱。

母爱是自然的。从怀孕那天开始，从婴儿在母体成形那天开始，母亲就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很快就变成爱。

婴儿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有了他母亲爱的关注。

父爱就不一样。

父亲一定要看到小孩脱离母体，降临人间，才会去爱他。

从第一眼看到小孩起，父爱才开始。

母爱是天生的，父子之爱却是后天慢慢培养的。

父子之爱，是一种学习的爱。

令苏苏感动的，就是她发现小方竟然爱她的小孩那么深厚。

她忽然冲上去，将小方和小孩抱紧。

小方温柔的将视线投落在苏苏的脸上，目光里显出一份很深沉的感激。

感激她为他留了后代。

有了后代，他就死而无憾了。

有了后代，他心情豁然开朗。

他不再恐惧死亡，也不再恐惧面对危难。

他随时随地可以死去。为卜鹰，为苏苏，为“阳光”，为齐小燕。

小方刚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身陷地狱之内。现在，他知道他并没有入地狱。

入地狱的人绝对不是他。

就算是入了地狱，他入的也只不过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地狱。

因为他忽然有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

他决心去查明这件事情的真相。

不惜代价，不惜死亡的牺牲，他都要去查出背后的阴谋者到底是谁？

他知道他必然查得出来。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的思路，也将不会受死亡阴影的威胁而大打折扣。

一个无畏的人，他的剑术必将百分之百的发挥尽致。

他知道，这是他开始发问的时候了。

但是他没有问。

他先去抱起了他的孩子。

小方不是圣人。既不能做圣人，也不想做圣人。

在他心底某一个秘密的角落里，也许他是想先去拥抱齐小燕的。

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已将一个女人一生中所值得珍惜的给了他。

这种事不但是女人所难忘怀的，男人也同样很难忘记。

在小方心底深处另外一个秘密的角落里，他想去拥抱的也许是“阳光”。

“阳光”是个明朗美丽，但却非常痴情的女孩子。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是永远得不到她的。

但是他喜欢她，不但喜欢，而且尊敬。

他对“阳光”的感情，已经跟他对卜鹰的友谊混为一体。

小方是个男人。

苏苏是个女人，一个绝对女性化的女人。甚至可以说她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小方不能忘记她。

她的激情，她的温柔，她的缠绵。无论任何男人都难以忘记。

在小方心底更深处，他想去拥抱的也许是她。

但是他却先去抱起了他的孩子。

那不止是因为父爱。父与子之间的感情是后天的，是需要培养的。

他先去抱起他的孩子，也许只不过因为他要求平衡。一种爱的平衡，一种唯一可以使他情绪稳定的平衡。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这么做了。

齐小燕悄悄的退了出去，“阳光”慢慢的坐了下去，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苏苏却忽然笑了，笑得非常奇怪。

她的笑容中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恶毒之意。她的眼神也一样。

她看着小方微笑，忽然问道：“你真的以为这孩子是你的孩子？”

“他难道不是？”

“不是。”苏苏说：“当然不是。”

她冷冷的接着说：“你为什么不想想，吕三怎么会把你的孩子还给你？”

小方怔住了。

他知道苏苏不是在说谎，但是他也没有放下手里的孩子。就好像一个溺水者，明知自己抓住的并不是一根可以载他浮起来的木头，却还是不肯放过一样。

苏苏的笑容看来就像忽然又变成了一个面具。

“吕三要我带这个孩子来见你，只不过要我告诉你，你的孩子已经长得有这么大了。就好像这个孩子一样活泼可爱。”

小方的手冰冷。

苏苏忽然又冷笑。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

“没有！”小方说。

他是个诚实的人。也许不能算是好人，却绝对诚实。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孩子，只因为他还没有见过他的孩子。

他们父子之间还没有爱。

“你知道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苏苏又问：“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他？”

小方承认。

但是现在他已经开始在想他了，因为他对他的孩子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这就是人性。

无论人的本性是善还是恶，人性中总是有弱点的。

吕三无疑是最能把握这种弱点的人。

“吕三要我告诉你，”苏苏说：“如果你要见你的孩子，就得先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小方不能不问。“他要我替他去做什么事？”

苏苏还没有开口，外面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他要你先替他杀了我。”

这是班察巴那的声音。

一种非常冷静，又非常热情的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很不容易忘记。

——永远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的班察巴那又出现了。

班察巴那看来永远是年轻的。

——“年轻”，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并不是年纪，而是一种形象。

他看来年轻，因为他看来永远都是那么坚强，那么挺拔，那么有生气。

无论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都一样。

就算他刚从泥沼里走出来，他看来还是像一把刚出炉的剑，干净、明亮、锋利。

就算他刚从敌人的尸骨鲜血中走出来，他看来还是没有一点血腥气。

这次和以往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手里居然提着一袋酒。

满满的一羊皮袋酒。

他走过来，坐在一张小桌旁的一把椅子上，他看着小方说：“坐。”

小方坐下。先把孩子交给苏苏才坐下，坐在对面。

班察巴那将满满的一袋酒放在小桌上。

“这种酒叫古城烧。”他问小方：“你喝过没有？”

“我喝过。”小方说。

他当然喝过，卜鹰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酒。

这种酒喝起来就像是男儿的热血。

用一根手指勾起羊皮袋上的柄，把羊皮酒袋甩在脖子后，班察巴那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才把酒袋递给小方。

“你喝！”

小方也喝了一大口，好大的一大口，然后又轮到班察巴那。

他们都没有去看苏苏和“阳光”，就好像这屋子里根本就没有别的人存在。

“你喝过这种酒，”班察巴那说：“你当然也记得一首歌。”

“我记得。”

“那么你先唱，我来和。”

小方就唱。

儿须成名，

酒须醉，

酒后倾诉，

是心言。

他们唱了一遍又一遍，喝了一口又一口。他们唱的歌浓烈如酒，他们喝的酒比血还浓。

歌可以唱不停，酒却可以喝得光。

班察巴那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我知道，”他看着小方：“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朋友！”

“哦？”

“你一直都认为只有卜鹰才是好朋友！”

“他本来就是这个好朋友。”小方说：“不但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好朋友。”

“那么他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找你，也不来找我？”班察巴那盯着小方问：“你知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方举杯一饮而尽。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除了卜鹰自己外，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这问题。

同样的问题他也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最近他已不再问了。因为这问题总是会刺伤他自己。

班察巴那也没有再问下去。

他也在喝酒，喝得并不比小方少。

小方从未想到一向冷酷坚定如岩石的班察巴那，也会喝这么多酒。

他握紧羊皮酒袋，没有再递给班察巴那。有很多事，他一定要在他们还没有喝醉时问清楚。

可是班察巴那又在问他：“你有没有看清楚鹰记商号里那几个蜡像？”

小方看得很清楚。

“以前你有没有看见过铸造得那么精美生动的蜡像？”

“没有。”小方说。

“你当然没有看见过！”班察巴那说：“那样的蜡像，以前根本还没有在中土出现过。”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铸造出那样的蜡像来。”班察巴那说：“绝对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朗佛烈金。”

这是个非常奇特的名字，无论谁只要听过一次，就会牢记在心。

“朗佛烈金。”班察巴那将这名字又重复一次：“我相信你从未听过这名字。”

小方的确从未听过。

“他是不是汉人？”

“他不是！”班察巴那道：“他是波斯人，但是一直住在一个叫英吉利的海岛上。”

“英吉利？”小方也从未听过这海岛的名字：“英吉利在什么地方？”

“在天之涯，海之角。”班察巴那道：“在一个我们都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么他铸造的蜡像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因为朗佛烈金这个人已经到这里来了。”班察巴那说。

“他怎么会来的？”

“被人请来的。”班察巴那说：“他是个奇人，他铸出的蜡像天下无人能及。可是他也要生存也要吃饭，只要有人肯出重价，什么地方他都会去。”

“他是被谁请来的？”

“普天之下，好像也只有一个人能请得起他。”班察巴那说：“你应该能想得到我说的这个人是谁。”

小方已经想到了。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付得出这么大的代价，也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你说的是吕三？”

“除了他还有谁？”

“吕三为什么要特地请朗佛烈金到这里来？”小方又问：“难道就是为了要他来做那几个蜡人？”

“是的。”

“吕三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很多种原因。”班察巴那道：“最主要的一种，就是他要用那些蜡像来杀人。”

“杀谁？”

这问题其实是不该问也不必问的。可是班察巴那还是回答：“杀你，杀我，杀卜鹰！”

几个没有生命，没有血肉，连动都不能动的蜡像，怎么能杀人？

班察巴那解释：“那些蜡像都是空的。每个蜡像里都藏着一个人，其中有使毒的高手，也有暗器名家。”

他们使出来的毒，当然都是无色无味，让人完全觉察不出的剧毒。

他的暗器，当然都是从机簧针筒发出来的，让人看不见的暗器。

小方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不管什么人只要一走进鹰记商号的大门，就会突然暴死。”

“是的。”班察巴那道：“不管什么人只要一走进去都必死无疑。”

他又说：“人死得多了，我们当然就会知道。不管我们在什么地方，都会听到这消息。”

小方替他接着说下去：“如果我们知道了这消息，当然忍不住要去看看。”

“如果我们还没有看出那些蜡像中的秘密，一进去当然也必死无疑。”

小方承认。

他几乎已经死过一次。

“还好你已经看出来了。”

“是的，我已经看出来了。”班察巴那道：“所以我还没有死，你也没有死。”

小方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忍不住问：“有一点我还是不懂。”

“哪一点？”

“那对眼睛。”

小方又想起了那条毒蛇：“我只不过看了它一眼，好像就已经中毒了。”

“你想不通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不通。”

“其实那并不是很难解释的事。”班察巴那忽然又问小方：“你有没有遇到过生石眼病的人？”

“我遇到过。”

“你有没有去看过那些人的眼睛？”

“有时我难免也会去看两眼。”

“看过了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我会觉得我自己的眼睛也很不舒服。”

“如果你看得久些，说不定你自己也会被染上同样的眼病。”班察巴那说：“如果你仔细想想，你一定有过这种经验。”

小方的确有过这种经验：“可是我不懂那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中了毒。”

“中毒？”小方奇怪：“怎么会中毒？”

“因为那个人的病眼中有一种会传给别人的病毒。”班察巴那说：“至少有两、三种眼病都有这种病毒。”

“可是我只不过看了他两眼而已。”

“看两眼就已经够了。”

“为什么？”

“因为这种病毒本来就是从眼睛传染的，你只要看一眼就可能被染上。”班察巴那说：“世界上有很多种病毒都是这样子的。你只要跟病患同时耽在一间屋子里，就可能被染上。”

他解释得详细而清楚：“如果有人能利用这些病毒的特性炼成毒药，你只要看他一眼也同样会中毒的。”

班察巴那又说：“这当然不是容易的事，可是我知道的确有人已经炼成了这种毒药。”

小方终于明白。

他看见过那些跪着死的人，死了之后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毒的。

在没有听到班察巴那这番话之前，他也同样从未想到世上竟会有这么可怕的毒药。

班察巴那忽然又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总是喜欢抱着条小白狗的小女孩？”

小方当然记得。

“藏在你那个蜡像里的人就是她，”班察巴那道：“所以你虽然只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就已经中了她的毒，防不胜防，无色无味的无影之毒。”

“所以无论什么人，只要一走进鹰记的大门都会突然暴毙？”

“是的。”

班察巴那的神色凝重：“那不是魔法，也不是巫术。那是经过苦心研究，精心提炼出来的剧毒。要避免中毒已经很难，要破解更不容易。”

“只不过你还是想出了破解它的法子。”

“我也想了很久，计划了很久。”

“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用火攻！”班察巴那道：“只有用火攻，才能把他们全部消灭。”

他又解释：“我击落庞老二的飞斧，就因为我深怕他们影响我的计划。可是我想不到，你居然会不顾一切冲进去。”

他看着小方：“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是个很冷静、很沉得住气的人。”

小方苦笑。

他本来也以为自己是这样子的。

现在小方当然已明白，地狱中的火焰并不是幻想。

火焰融化了蜡像，烧毁了房屋。藏在蜡像中的人只有逃出来。

只要一被迫出来，有谁能躲得开“五花箭神”的五花神箭？

小方忽然又说：“我还是有件事想不通。”

“什么事？”

“你既然已经知道蜡像中有人，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箭射杀？”

班察巴那盯着小方，眼神中又充满讥诮，冷冷的问：“你知不知道蜡像中藏的是些什么人？”

“我不知道。”小方说。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敢那么做。”班察巴那道：“如果我做了，不但我必将后悔终生，你也会恨我一辈子。”

“为什么？”

班察巴那不回答却反问：“苏苏的蜡像中也藏着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就是她自己。”班察巴那道：“吕三将她和那个孩子，都藏在他们自己的蜡像里，为的就是要我们去击杀他们。”

他又问小方：“那时你还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孩子，如果我将他们母子射杀在我的箭下，你会怎么样？”

小方怔住，手脚冰冷。

他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很多，现在才知道自己还应该学的地方更多。

他看着坐在他对面这个又温柔、又粗犷、又冷酷、又热情的人，忽然对这个人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佩服与尊敬。

班察巴那又说：“吕三不远千里将朗佛烈金请来铸作那些蜡像，不仅是为了要诱杀我们。”他冷笑：“吕三也知道我们都不是很容易就会上当的人。”

“他还另有目的？”

“当然有。”班察巴那道：“他还要制造我们之间的误会与仇恨。”

小方闭着嘴，等着他说下去。

“卜鹰是人杰。”班察巴那说：“他的武功、机智和统御属下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他突然被袭惨败，别人是不是会想到他是被人出卖的？”

“是。”小方承认。

“别人一定也会想到，能出卖他这种人的，一定是他最亲近的朋友。”

班察巴那又举杯一饮而尽：“近十年来，他最亲近的朋友就是我。”

小方又闭上了嘴。

“也许连你都会怀疑是我出卖了他的。”班察巴那道：“有很多迹象都会让你这么想，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那批黄金。”

小方沉默。

他确实这么想过。知道藏金处的只有三个人，现在黄金失踪，他自己没有动过那批黄金，卜鹰也不会盗自己的藏金，嫌疑最大的当然是班察巴那。

“如果卜鹰还活着，说不定他自己都会这么想。”班察巴那道：“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他也会将我刺杀在他的剑下。”

他再次举杯向小方：“就算他相信我，你也会这么想的。在你看到那些蜡像时，你也许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小方不能否认。

看到卜鹰的蜡像刺杀班察巴那的蜡像时，他不但想到了这一点，甚至还怀疑那些蜡像是卜鹰的计划，用来诱杀班察巴那的计划。

同样他也会怀疑这是班察巴那用来诱杀卜鹰的。

一个安静幽美的黄昏，一间安静幽雅的小房，两个安静美丽的女人，一个刚刚睡着的孩子，两盏刚刚点燃的灯，一袋刚刚喝完的酒，一件诡秘惊人的秘密，形成了一种局外人绝对无法了解的气氛。

在这种气氛下，小方也不知道自己是醒是醉？是醉是醒？

班察巴那又问他：“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了？”

“是。”

“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什么时候？”

小方摇头。他不知道，因为他根本不明白班察巴那的意思。

班察巴那告诉他：“现在已经到了应该下地狱的时候！”

“下地狱！”小方问：“谁下去？”

“你！”班察巴那将最后几滴酒滴入咽喉，一个字一个字说：“你下去！”

孤独者

该下地狱的时候

夜色深了，灯光亮了。夜色越深，灯光越亮。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班察巴那取出一张图铺在桌上，一张用薄羊皮纸描出的地图。

“这是玉门关内外，包括戈壁、拉萨圣峰都在内地的一张地图。”班察巴那说：“这地区之大，广及五万五千里。”

他又说：“可是在这广大的地域中，有人烟的地方并不太多。”

地图画得并不详细。并没有画出山川河岳的地形，只用朱砂笔点出了一些重要的市乡山村。

班察巴那再问小方：“你数一数，这张图上用朱砂笔点过的地方一共有多少？”

小方已经数过，所以立刻就回答：“一共一百九十一处。”

班察巴那点头，表示赞许。然后告诉小方：“这一百九十一个地方，都是吕三的秘密巢穴所在地。”

他又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虽然只查出这么多，可是我相信他就算还有其他分舵、秘穴、暗卡，也不会太多了！”

“我也相信。”

现在他已经完全信任班察巴那的才能。

“现在我们一定要找到吕三。”班察巴那说：“无论什么事都一定要找到他才能解决。”

“不错！”

“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在这些地方找到他。”

小方也相信。只可惜他们应该要去找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你知不知道他究竟在哪一个分舵秘穴里？”小方问。

“不知道。”班察巴那道：“没有人知道。”

小方苦笑。

——一百九十一个市镇乡村，分布在如此广大的一个区域里，叫他们如何去找？

“我们虽然早就查出了吕三的窝在些什么地方，可是我们一直都没有动手去找。”班察巴那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知道找不到他的！”

班察巴那解释：“我们没有这么多的人力，可以分成一百九十一队人，分头去找。就算我们能分出来，力量必定也已很薄弱。”

小方同意这一点。

“吕三的行踪所在之地，警卫戒备一定极森严。就算我们有人能找到他，也不是他们的对手。”班察巴那分析得很清楚：“如果我们一击不中，再想找他就更难了。”

“完全正确！”

“所以我们绝不可轻举妄动，绝不能打草惊蛇。”班察巴那道：“我们绝不能做没有把握的事。”

小方忍不住问：“现在你已经有把握？”

“现在我至少已经想出了一个对付他的法子。”

“什么法子？”

“现在我们虽然还是一样找不到他，但却可以要他自己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出来。”

小方又忍不住问：“你真的有把握能做到？”

班察巴那点头。眼中又露出鹰隼狡狐般的锐光，低沉着问小方：“你想不想听听我的计划？”

“我想。”小方说：“非常想！”

班察巴那的计划是这样子的——

“第一，我们一定要先放出消息，让吕三知道我们已经查出了他一百九十一个秘密藏身处。”班察巴那道：“我们甚至不妨将这张秘图公开，让他确信我们已经有了这种实力。”

“第二呢？”

“经过了这次挫败之后，他对我们绝不会再存轻敌之心了。”

“我相信他从来都没有轻视过你。”小方说：“谁也不敢轻视你。”

“所以他知道我们已经开始准备有所行动之后，一定会严加戒备。”班察巴那说：“不管他在哪里，一定会立刻调集他属下的高手到那里去。”

小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他一开始调动他属下的高手，我们就可以查出他在什么地方了。”

“是的！”班察巴那微笑点头：“我的计划就是这样子的。”

他凝视小方：“只不过这项行动仍然很冒险。吕三财雄势大，属下高手如云，我们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我明白。”

“但是这次机会我们绝不可错过。”班察巴那道：“也许这已经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明白。”小方说：“所以我们就算明知要下地狱，也非去不可！”

“是的。”

“可是你不能去。”小方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你不能冒这种险！”

“是的。”班察巴那说得很坦白：“所以我只有让你去。”

他盯着小方：“如果我们两个人之中一定有一个人要死，我也只有让你去死。”

小方的反应很奇怪。

他既没有愤怒激动，也没有反对抗议，只淡淡的说：“好！我去。”

黄金色的屋子，黄金色的墙。黄金色的地，黄金色的屋顶。

屋子里每样东西都是黄金色的。

绝对是黄金色的，和纯金完全一样的颜色。绝对完全一样。

这屋子的四壁和顶部都镀上了一层纯金，地上铺的是金砖。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黄金所铸，甚至连桌椅都是，连窗幔都是用金丝编成的。

因为这间屋子的主人喜欢黄金。

每个人都喜欢黄金。可是住在一间这么样的屋子里，就很少有人能受得了。

黄金虽然可爱，但是太冷、太硬，也太无情。

大多数人都宁愿住在一张间着丝绒窗幔的屋子里，坐在一张有丝绒垫子的软榻上，用水晶杯喝酒。

这间屋子的主人却喜欢黄金。

他拥有的黄金也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多得多。

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是吕三。

用纯金铸成的椅子虽然冰冷坚硬，吕三坐在上面却显得很舒服。

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对着这些用纯金铸成的东西，看着闪动的金光，通常就是他最愉快的时候。

他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屋子里。因为他不愿别人来分享他的愉快，就正如他也不愿别人来分享他的黄金一样。

所以很少有人敢闯进他这屋子里来，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例外。

今天却有了例外。

黄金的纯度绝对比金杯中的醇酒更纯。

吕三浅浅的啜了一口酒。把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指甲，修剪得极干净整齐的赤足，摆在对面一张用纯金铸成的桌子上。整个人都似已放松了。

只有在这里他才会喝酒，因为只有他最亲信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方。尤其是在他喝酒的时候，更没有人敢来打扰他。

可是今天就在他正准备喝第二杯的时候，外面居然有人在敲门。而且不等他的允许，就已经推开门闯了进来。

吕三很不愉快，但是他面上连一点点都没有表露出来。

这并非因为敲门闯进来的人，是他最亲信的属下苗宣。

他表面上完全不动声色，只不过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就连他听到他独生子死在小方手里的时候，他脸上也没有露出一点悲惨愤怒的神色。

他不像班察巴那。

班察巴那的脸就像花冈石，从来都没有表情。

吕三的脸上有表情，只不过他脸上的表情通常都跟他心里的感觉不一样而已。

现在他心里虽然很不愉快，脸上却带着很愉快的微笑。

他微笑着问苗宣：

“你是不是也想喝杯酒？要不要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不想。”苗宣说：“不要。”

他不像他的主人，他心里有了事脸上立刻就会露出来。

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好像家里刚刚失了火。

“我不想喝酒，也不要喝。”他说：“我不是为了喝酒而来的。”

吕三笑了。

他喜欢直肠、直肚、直性子的人。虽然他自己不是这种人，可是他喜欢这种人。因为他一向认为这种人最好驾驭。

就因为他自己不是这种人，所以才会将苗宣当作亲信。

他问苗宣：“你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为了一件大事。”苗宣说：“为了那个班察巴那。”

吕三仍然在微笑。

“有关班察巴那的事，当然都是大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下来慢慢说。”

苗宣这次没有听他的话，没有坐下去。

“班察巴那已经把我们一百九十一个分舵都查出来了，而且已经下令调集人手，发动攻击。”

吕三非但脸色没有变，连坐的姿势都没有变。只是淡淡的问：“他准备在什么时候发动攻击？”

“班察巴那一向令出如风。”苗宣说：“现在他既然已下令，不出十天，就会见分晓了。”

吕三也承认这一点：“这个人不但令出如风，而且令出如山。”

他又浅浅啜了一口酒，然后才问苗宣道：

“你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苗宣毫不考虑就回答：“我们现在应该立刻把好手都调集到这里来。”

“哦？”

“班察巴那属下的好手，虽然也有不少，但却要分到一百九十一个地方去。”苗宣说：“我们如果能将好手都调集到这里来，以逸待劳，以众击寡，这一次他就死定了。”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因为他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而且相信这是个好主意。

大多数的人想法都会跟他一样，都会热烈赞成他这个主意。

吕三却没有反应。

金光在闪动，杯中的酒也有金光在闪动。他看着杯中酒上的闪动金光，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忽然问出句很奇怪的话。

他忽然问苗宣：“你跟我做事已经有多久了？”

“十年。”苗宣虽然不懂吕三为什么会忽然问他这件事，仍然照实回答：“整整十年了！”

吕三忽然抬起头来看他，看着他丑陋诚实而富于表情的脸。

吕三看了很久之后才说：“不对。”

“不对？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十年。”吕三说：“是九年十一个月，要到下个月的十三才满十年。”

苗宣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佩服之色。

他知道吕三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可是他想不到竟然好得如此惊人。

吕三轻轻摇荡着杯中的酒，让闪动的金光看来更耀眼。

“不管怎么样，你跟着我的时日已经不算太短了。”吕三说：“已经应该看得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多少总能看得出一点。”

“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长处是哪一点？”吕三又问。

苗宣还在考虑，吕三已经先说了出来：“我最大的长处就是公正。”

他说：“我不能不公正。跟着我做事的人最少时也有八、九千个，如果我不公正，怎么能服得住人？”

苗宣承认这一点。吕三确实是个处事公正的人，而且绝对赏罚分明。

吕三忽然又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我进来时说过什么话？”

苗宣记得：“你说，任何人都不许走进这屋子的门，不管什么人都一样。”

“你是不是人？”

“我是。”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进来了？”

“我不一样，”苗宣已经有点发急：“我有要紧的事。”

吕三沉下脸。

他的脸在闪动的金光中看来也像是黄金铸成的：“我只问你，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进来了？”

“是。”苗宣心里虽然不服，可是再也不敢反驳。

吕三又反问他：“刚才我有没有叫你坐下来陪我喝杯酒？”

“有。”

“你有没有坐下来？”

“没有！”

“你有没有陪我喝酒？”

“没有！”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

“我记得。”

“那么你当然也应该记得，违背我命令的人应该怎么办？”

说完了这句话，吕三就再也不去看那张诚实而丑陋的脸了。就好像这屋子里，已经不再有苗宣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苗宣的脸色已经变成像是张白纸。紧握双拳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看起来好像恨不得一拳往吕三的鼻子上打过去。

他没有这么做，他不敢。

他不敢并不是因为怕死。

他不敢只因为三年前已经娶了妻，他的妻子已经为他生了个儿子。

一个又白、又胖、又可爱的儿子。今天早上刚刚学会叫他“爸爸”。

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冷汗，已经从苗宣脸上流下来。

他用那双青筋凸起的手，从身上拔出一把刀。刀锋薄而利，轻轻一刺就可以刺入人的心脏。

如果是三年前，他一定会用这把刀往吕三的心口上刺过去，不管成败他都会试一试。

可是现在他不敢，连试都不敢试。

——可爱的儿，可爱的笑脸，叫起“爸爸”来笑得多么可爱。

苗宣忽然一刀刺出，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苗宣倒下去，眼前彷佛忽然出现了一幅美丽的图画。

他彷佛看见他的儿子在成长，长成为一个健康强壮的少年。

他彷佛看见他那虽然不太美丽，但却非常温柔的妻子，正在为他们的儿子挑选新娘。

虽然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他临死前的幻象，可是他偏偏又相信这是一定会实现的。

因为他相信“公正的吕三”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

他相信他的死已经有了代价。

吕三还是没有抬头，还是连看都没有去看他这个忠心的属下。

直到苗宣刀口上的鲜血开始凝结时，他才轻轻的叫了声：“沙平。”

过了半晌门外才有人响应：“沙平在。”

他响应的虽然不快，也不算太慢。门虽然开着，可是他的人并没有进来。

因为他不是苗宣。

他和苗宣是绝对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吕三说过的话，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一句，也没有忘记过一次。

吕三还没有下令要他进去，他就绝不会走进这屋子的门。

每个人都认为他的武功不及苗宣，看来也没有苗宣聪明。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有苗宣那么忠诚热心。

可是他自己一直相信他一定会比苗宣活得长些。

沙平今年四十八岁。身材瘦小，容貌平凡，在江湖中连一点名气都没有。

因为他根本不想要江湖中的虚名。他一直认为“名气”能带给人的只有困扰和麻烦。

他不喝酒，不赌钱。吃得非常简单，穿得非常简朴。

可是他在山西四大钱庄中，都已经存了五十万两以上的存款。

虽然大家都认为他的武功不及苗宣，可是吕三却知道他的劲气内力、暗器掌法都不在武林中任何一位名家之下。

他至今还是独身。

因为他一直认为，就算一个人每天都要吃鸡蛋，也不必在家里盖个鸡棚。

直等到吕三下令之后，沙平才走进这屋子。走得并不太快，可是也绝对不能算是太慢。

吕三看到他的时候，眼中总是会忍不住露出满意的表情。

无论谁有了这么样一个部下，都不能不满意了。

他们却没有提起苗宣的死，就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生存过。

吕三只问沙平：

“你知不知道班察巴那已下令要来攻击我们？”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不知道。”

应该知道的事，沙平绝不会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他绝不会知道。

——在吕三面前，既不能显得太笨，也不能表现得太聪明。

“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将人手都调集到这里来？”吕三又问。

“不应该。”沙平回答。

“为什么？”

“因为班察巴那现在还不知道你在哪里。”沙平说：“如果我们不告诉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他又说：“如果我们这么样做，就等于已经告诉他了。”

吕三微笑。

“你既然明白这一点，就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了。”

“我不知道，”沙平说：“我想过，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制造陷阱

吕三笑得真愉快！

“看来你虽然比苗宣聪明得多，却还是不能算太聪明。”

沙平完全同意。

他这一生从来就不想做一个聪明人——至少在十三岁以后就没有再想过。

“班察巴那故意公开宣布发动攻击，为的就是要我自己暴露出自己的行踪。”吕三说：“所以我们绝不能这么样做，绝不能让他如愿。”

“是的。”

“可是我们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吕三说：“班察巴那是头老狐狸，我们要抓这条老狐狸，就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是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另外制造个陷阱，让他自己往下跳。”

“是的。”

杯中的酒已空了，吕三自己又斟满一杯。

他从来不要任何人为他斟酒，别人为他斟的酒他从来没有喝过一口。

“班察巴那的属下，虽然全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但是其中并没有真正的高手，”吕三沉吟着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谁？”

“小方。”吕三道：“方伟！”

他说：“我本来一直低估了他。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人就像是颗橡皮球一样，你不去动他，他好像连一点用都没有。如果你去打他一下，他说不定就会突然跳起来，你打得越用力，他就跳得越高，说不定一下子就会跳到你的头上来，要了你的命。”

“是的。”沙平说：“看起来他的确像是个这么样的人，所以别人才会称他为要命的小方。”

“你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我知道。”

“这两天他在哪里？”

“在拉萨。”沙平说：“在拉萨的飞鹰楼，也就是以前鹰记商号接待客户的地方。”

吕三凝视着杯中闪动的金光，过了很久又问沙平：“你知不知道“三号”、“十三号”，和“二十三号”这几天在哪里？”

“我知道。”

“你能不能找得到他们？”

“能！”沙平道：“六个时辰之内我就可以找到。”

“那就好极了。”

吕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一找到他们，就带他们到飞鹰楼去。”

“是。”

“你知不知道我要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

“去杀小方。”吕三道：“我要他们去杀小方。”

他慢慢的接着说：“可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你绝不能让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

吕三要杀人是从来不择手段的。小方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三个人同时出手，力量无疑要比一个人大得多，成功的机会也大得多。

可是吕三却不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要这么做？

沙平没有问。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不管吕三发出多么奇怪的命令，他都只有服从接受。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当然不是三个数字，是三个人。

三个杀人的人。随时都在等待吕三的命令去杀人的人。

他们活着，就为了要替吕三去杀人。

从另外一个观点去看：

——他们能活着，就因为他们能替吕三去杀人。

在某一个非常秘密的地方，在一个用花岗石筑成的地室中，在一个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开启的铁柜里，有一本记录。

那本记录是绝不公开的。

在那本记录上，有关这三个人的资料是这样子的——二十三号。

姓名：胡大麟。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一。

籍贵：浙江，杭州。

家世：父：胡祖昌。母：孙永淑。

兄弟姐妹：无。

妻子儿女：无。

在那份资料里，有关于“二十三号”胡大麟的记录就是这样子的。

替吕三做事的人，永远只有这么样一份简单的数据。

可是在另外一份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看得到的记录里，有关“二十三号”胡大麟的资料又不同了。

在这份记录里，才把“胡大麟”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写出来。

每个人都有另外一面，胡大麟的另外一面是这样子的。

胡大麟，男，二十一岁。父为“永利镖局”之厨师，母为“永利镖局”之奶妈——即胡大麟之妈。

有关胡大麟的资料就是这么多。虽然不太多，可是已经够多了。

够多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够聪明也够经验，就不难从这些资料里挖出很多事！

——吕三的组织庞大而严密，要加入这个组织并不容易。能够列入这份秘密数据编号的，更全都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

——胡大麟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掌中一柄剑已经击败过很多别人认为他绝无可能击败的人。

——一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能够在十七岁的时候，成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当然吃过很多苦，做过很多别人不会做、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而且有一份百折不挠的决心。

——可是一加入吕三的组织后，他就变成一个只有编号没有姓名的人了。

二十三号。

——谁也不愿将自己用血泪换来的名声地位放弃。胡大麟这么做，当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他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

——就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出身的卑贱，所以才会做出很多不该做的事，所以才会加入吕三的组织。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前因才有后果，有后果必有前因。

就因为他的身世如此，所以才会拚命想出人头地。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反叛性。在别人眼光中，他当然是个叛徒。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冲动、偏激，充满了反叛性。

杜永的家世就和胡大麟完全不同了。

不管根据哪一份数据的记载，杜永都应该是个非常正常的人。家世和教育都非常良好。

十三号。

姓名：杜永。

性别：男。

年龄：三十。

籍贯：江苏，徐州。

父：杜安。

母：陈素贞。早殁。

妻：朱贵芬。

有子、女各一人。

杜永的父亲杜安，是江北最成功的镖师和生意人。白手起家，二十七岁时就已积资千万。

杜永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从未续弦，而且从未放松过对儿子的教养。在杜永七岁的时候，就已请了三位饱学通儒、两位有名的武师和一位武当名宿教导他，希望他成为一个文武全才的年轻人。

杜永并没有让他的父亲失望。早年就已文采斐然，剑法也得到了武当的精粹。被江湖中人公认为武当后起一辈中的佼佼者。

杜永的妻子也是世家女，温柔贤慧美丽。十五岁的时候就嫁给他，所有认得他的人都羡慕他的福气。

杜永的儿子聪明孝顺、诚实规矩。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父母伤心讨厌的事。

像杜永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放弃所有的一切，加入吕三的组织？

这问题当然有人问过他。有一次他在大醉之后才回答：“因为我受不了。”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家庭，这么样的环境，他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如果你更深入了解他的一切，你就会明白他受不了的是什么了。

他的父亲太强、太能干、太有钱，也太有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一生都安排好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操心的事。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他父亲操心的事。

他这一生好像已经注定是个成功幸福的人。有幸福的家庭，有成功的事业，有地位，有名气。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靠他自己奋斗得来的，而是依靠他的父亲。

江湖中有很多人妒忌他，有很多人羡慕他，可是真正尊敬他的人却不多。

所以他才想做几件令人注目的事，让大家改变对他的看法。

——如果你急着想去做这种事，你一定会做错的。

杜永也不例外。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去做那些事，但他却还是去做出来了。

所以他只有加入吕三的组织。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出身名门，很少犯错。可是一错就不可收拾！

三年前他才加入吕三的组织。经过这三年的磨练后，他犯错的时候更少了。

胡大麟和杜永，无疑是两种典型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加入同一组织，做一种同样性质的事？

这问题谁也没法子答复。

也许这就是命运。

命运通常会使人遭遇到一些奇奇怪怪，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

命运也常常会使人落入某种又可悲又可笑的境遇中，使人根本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不过真正有勇气的人，是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的。

他们早已在困境中学会忍耐，在逆境中学会忍受。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挺起胸膛，继续挣扎奋斗。

只要他们还没有死，他们就有抬头的时候。

林正雄无疑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他是闽人。

在闽南，林姓是大族。林正雄也是个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城，每一个乡，每一个镇，每一个村都有姓林叫正雄的人。

他生长在闽境沿海一带，倭寇出没最多的地方。据说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就曾以一柄长刀刺杀倭寇的首级一百三十余个。

在倭语中，他的名字被称为“马沙”。提起“马沙”来，倭寇莫不心惊胆战，望风而逃。

后来倭寇渐被歼灭，他也远离了家乡，浪迹天涯，去闯天下。

在江湖中，他混得很不得意。

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子弟。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受到排挤。

所以几年之后“马沙”这个人就从江湖中消失了，林正雄这个人也消失了。

然后江湖中就出现了一个冷酷无情的职业杀手。虽然以杀人为业，并不以杀人为乐。

在吕三的记录中，是以加入组织的先后为顺序的。“三号”的历史无疑已非常悠久，记录却最短。

三号。

姓名：林正雄(混号马沙)。

性别：男。

年龄：四十三。

籍贯：闽。

家世不详。

二十五岁之后，林正雄就开始用剑了。

当时他已非少年，已经没有学剑少年们的热情和冲动。

他当然也没有杜永那么好的师资和教养。剑法中的精义他很可能完全一窍不通。

可是他有经验。

他的经验也许比胡大麟和杜永两个加起来的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们加起来的多得多。

他以少年时与倭寇贴身肉搏的经验，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剑法，一种混合了东瀛武士刀法的剑法。

他的剑法虽然并不花俏，变化也不多，但却绝对有效。

三号、二十三号、十三号，无疑都是吕三属下中的高手。

三个人代表了三种绝对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个人的武功和剑法也完全不同。

吕三下令派他们三个人去刺杀小方，这命令绝对下得很正确。

——吕三下的命令一向不会不正确的。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让他们三个同时出手？三个人同时出手的机会远比一个人大得多。

他的用意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

非但沙平不问，胡大麟、杜永、林正雄也不问。

沙平找到了他们三个人，用最简单的字句将吕三的命令下达。

“老板要你们去杀方伟！”沙平说：“要你们三个人单独分别去杀他。”

他们三个人的回答同样只有一个字：

“是。”

然后他们就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了小方。

虽然还是没有人知道吕三的计划，可是行动已展开。

班察巴那的属下无疑也开始行动。

于是计划的时期已结束，行动的时期已开始——当然是全面行动。

暗夜、无星、无月、无雨，有风。

暗室，昏灯。

室暗，是因为灯昏。

灯昏，是因为小方特意将灯芯拧到最小处。

他一向是个明朗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宁愿在黑暗中独处。

这不仅是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去想，也不仅是因为现在他有一件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开始行动。

有些很开朗很不甘寂寞的人，在某种时候也会忽然变得宁愿寂寞孤独自处。

小方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子的，这几天他都是这样子的。

他有很多话要告诉“阳光”，也有很多事要问苏苏。

可是他没有问，也没有说。他根本没有和她们单独相处过。

——也许他是在逃避。

——逃避并不能解任何事。

——可是无论任何人一生中，总难免有逃避的时候。

在某一方面说，逃避就是休息。

无论谁都需要休息。尤其是在一次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展开行动的时候。

就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的暗夜里，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吸声，在往这里移动。

一种只有小方这种人才能听到的呼吸声——当然是人的呼吸声。

绝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小方可以断定来的最少有三个人，最多也只有四个。

只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

——不管小方的心情怎么样，他的耳朵还是很灵。

——来的不管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都是身手极矫健的武林高手！因为他们的脚步声比呼吸声还轻。

小方住的是家客栈。

自从班察巴那已经将计划决定之后，他就住进了这家客栈。

一家很僻静的客栈。他住的是这家客栈中一个很僻静的后院。

客栈中的掌柜、伙计、客人、小厮，都随时可以到这个后院里来。

在附近一带山野田郊里闲逛的人，也随时可以逛到这里来。

只不过现在夜已深，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着了。没有睡着的人，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才没有睡。

如果不是因为某种特别原因，一个人走路时的脚步声，一定不会比呼吸声还轻。

这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

——来的这几个人，一定是因为某种特别目的才会来的。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谁也不会来找小方喝酒下棋、聊天谈情。

就算有人会来找他谈情，也不会找三、四个人一起来。

他们是找小方干什么？

最正确的答案只有一种——他们都是来杀小方的。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有风的暗夜中，将小方刺杀在一个昏暗的斗室里。

小方想到了这一点。

他应该立刻跳起来，握紧他的“魔眼”。

可是他没有动。

呼吸声渐渐近了，他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一种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听到的脚步声。

一种只有曾经苦练过轻功或剑术的人，特有的脚步声。

小方已可以听出，来的有多少人了。

来的是四个人，绝对只四个人。四个曾经苦练过轻功和剑术的高手。

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因为他没有把握对付这四个人。如果他们同时攻击他，他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令人想不到的是，脚步并没有一直往这里走过来。远在二十丈外就已停顿。

等到脚步声再响起时，来的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比刚才重得多。显见他的心情也很紧张，甚至比小方还紧张。

——如果他是来杀小方的，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他的同伴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出手？

小方想不通。

他也没有时间去想了，这个人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他的窗口。

从高原那边吹来的风，吹过这一片富饶而肥沃的平地。窗纸被吹得簌簌的响。却不是被这阵风吹动的，而是被这个人的呼吸吹动的。

他站的距离离窗户太近。

小方立刻判断出一件事——这个人无疑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身手虽然不弱，做这种事也绝不是第一次，却还是很容易冲动。

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经过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的经验后，小方已经非常明白这八个字的要领。

所以他仍然保持安静，绝对的安静。

安静不是冷静。

小方也不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因为他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呼吸也变得比较急促。

窗外的人忽然叫他的名字：“小方，方伟！”

他虽然在冷笑，声音却已因紧张而沙哑：“我知道你没有睡着，而且知道我来了。”

小方保持安静。

“我是来杀你的！”这个人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他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小方仍然保持安静。

不仅安静，而且冷静。他已经发现这个人远比他以前更冲动。

苍白的窗纸已经被打湿了一块，而且动得更厉害。因为这个人的呼吸更急促。

——你要杀我，我当然也不能不杀你。

——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冲动，实在是件很不好玩的事。

“砰”的一声，窗户终于被打开，露出了一张铁青色的脸。非常英俊，非常年轻。

“我叫胡大麟！”他说：“我要杀你！”

他用一双虽然明亮锐利，却已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小方笑了。

“是你要来杀我，又不是我要杀你。”他反问这个年轻人：“我为什么要出去？”

胡大麟说不出话了。

他已经准备拔剑，已经准备冲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剑光一闪。他从未看见过如此明亮耀眼迅疾的剑光。

他得后退、闪避，同时也得拔剑反击。

他的动作绝不能算太慢，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剑光一闪，刺的是他的咽喉。可是忽然一变，就刺入了他的心脏。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必死无救的要害。

你要杀我，我就不能不杀你！

胡大麟心跳停止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做一个平凡的人，并不可悲也不可耻。

他本来就不该来杀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杀人的人。

因为他太冲动。

——一个本来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该做的事，才是值得悲哀。

风还在吹。

远方的黑暗中，还有三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们是和胡大麟一起来的。可是胡大麟的死，却好像跟他们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的眼盯着小方。

刚才小方一剑刺杀胡大麟，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没有错过。

全面行动

过了很久之后，三个人中才有一个人走过来。

这个人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

他当然是要来杀小方的。

可是他走过来的样子，却好像是一个学生来见他的师长。不但文雅规矩，还带着一点畏缩。

小方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而且从小就被约束得很紧。

可是从另一方面去看，他无疑又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他的脚步虽然稳重，可是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戒备。随时都保持着一种战斗的姿态，绝不给人一点可乘之机。

他的手臂虽然一直是放松的，可是他的手都在他的剑柄附近。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小方握剑的手。

有很多人都认为高手对决时，一个人如果总是盯着另外一个人的手，绝不是件明智之举。

因为这些人都认为任何人都不能从另外一个人的手上看出什么。

部分人认为决战时最应该注意的是对方的眼神，也有一部分的人认为最应该注意的是对方脸上的表情。

这些人的观念并不正确。因为他们忽略了几点：

——杀人是要用手的。

——手也有表情，也会泄露出很多秘密。

——有很多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情感和秘密掩饰得很好，甚至把自己变得像一枚硬壳果一样，让任何人都无法从他的脸色和眼神中，看出任何一点他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但是手就不一样了。

——如果你看见一个人手上的青筋凸起，血管暴露，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情一定很紧张。

——如果你看见一个人的手在发抖，就可以知道他不但紧张，而且恐惧、愤怒、激动。

——这些都是无法控制掩饰的，因为这完全是一种生理上的反应。

所以一个真正的高手，在生死对决时，最注意的是对方的手。

来的这个人无疑是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高手。不但动作确实，观念也非常正确。

小方也在盯着他，却没有盯着他的手。因为小方知道这种人绝不会先出手的。

小方只问：“你也是来杀我的？”

“是。”

“你认得我？”

“不认得。”

“我们有仇？”

“没有。”

“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不是个好问题，有很多人杀人都不需要任何理由。

小方却还是要这么问，因为他需要时间来缓和自己的情绪，也需要时间来把这个人了解得更多一点。

这个人无非一样的没有理由，所以他回答：

“我要杀你，只因为你是小方，要命的小方。你可以要别人的命，别人为什么不能要你的命？”

他反问小方：“这理由够不够？”

“够了。”小方说：“绝对够了。”

说完了这句话，小方就已先出手。

因为这个人是绝对不肯先出手的，他的同伴已经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他也想学小方，要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点——小方动作实在太快了，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剑光一闪，鲜血飞溅。魔眼已经刺入了这个人的咽喉。

不是胸膛，是咽喉。

——剑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完全同样的一剑刺出去，往往会有完全不同的后果。

——一个学剑的人如果要想活得比别人长些，就要先学会活用自己掌中的剑。

小方无疑学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活着，他的对手却倒了下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已倒了下去。

看着这个人倒下去，小方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得多。

因为他已看出对方并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从未想到自己一剑就能得手。

他出手之迅速，判断之正确，竟连他自己都已经想象不到。

他的剑法无疑已往前迈了一大步。

黑暗中彷佛有人在叹息，就好像掌声那样的叹息，充满了赞赏之意。

“你们当然也是来杀我的。”小方看着站在黑暗中的两个人：“你们不妨同时出手。”

一个人还是站着没有动，另外一个人却已经开始慢慢的往前走。

他走得比刚才死在小方剑下的那个人还慢。

他没有直接向小方走过来。

小方盯着他，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盯着他一双发亮的眼睛。

忽然间，小方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人并不是来杀他的，另外一个人才是攻击的主力。

这个人只不过在转移小方的注意而已。

他没有剑，也没有杀气。

另外一个人呢？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人居然就已不见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绝不会忽然消失的。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对面那个人已经走到一株树下，很悠闲的站在那里。完全抱着一种旁观者的态度，在那里观察着小方的反应。一双发亮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种漠不关心的笑意。

这个人虽然是跟另外三个人一起来的，却好像根本没有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只不过想来看看小方怎么样应付他们而已。

他当然不会是小方的朋友，但是也不像是小方的仇敌。

这是种很奇怪的态度，奇怪而暧昧。就好像他身上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一样。

小方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一直在注意着站在对面树下的这个人，对那个忽然不见了的可怕对手，反而好像并不在意。

他居然还对这个人笑了笑。这个穿灰衣的人居然也对他笑了笑，居然还向小方问好：“你好。”

“我不好。”小方说：“我好好的睡觉，却有人无缘无故的要来杀我，我怎么会好？”

灰衣人叹了口气，不但表示同意，而且还表示同情。

“如果我好好的躺在床上，忽然有三个人要来杀我，我也会觉得很倒霉的。”

“只有三个人要来杀我？”

“只有三个。”

“你呢？”小方问：“你不是来杀我的？”

灰衣人又对小方笑了笑。

“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他说：“我们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们也和我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来杀我？”

“他们是奉命而来的。”

“奉谁的命？”小方又问：“吕三？”

灰衣人用微笑来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们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死在你的剑下。”

“第三个呢？”

“第三个人当然是最可怕的一个。”灰衣人说：“比前面两个人加起来都可怕。”

“哦？”

“第一个去杀你的人叫胡大麟，第二个叫杜永。”灰衣人说：“他们的剑法都不弱，杀人的经验也很丰富。我实在想不到，你能在一招内就取了他们的性命。”

他叹息，又微笑：“你的剑法实在比他们估计中高得多。”

小方也微笑：

“那也许只因为他们的剑法比他们自己的估计差多了。”

“可是第三个人就不同了！”

“哦？”

“第三个人才是真正懂得杀人的人。”

“哦？”

“前面两个人死在你的剑下，就因为他们不能知己知彼。”灰衣人说：“他们不但高估了自己，而且低估了你。”

他说：“可是第三个人对你的出身家世和武功经验都已了如指掌。因为他没有到这里来杀你之前，已经把你这个人彻底研究过，而且刚才还把你杀人出手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小方承认这一点。

“可是你呢？”灰衣人又问小方：“你对他这个人知道多少？”

“我一点都不知道。”

灰衣人叹了口气：“所以你在这一方面已经落了下风！”

小方也承认。

“现在你站着的地方，是个很空旷的地方，”灰衣人说：“从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得到你。”

他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看不看得见他？”

“我看不见，”小方说：“只不过我也许可以猜想得到。”

“哦？”

“他一定已经到了我的身后，”小方说：“就在我刚才全神贯注在你身上的时候，他就从另一边绕到我后面去了。”

灰衣人看着他，眼中露出了赞赏之色：“你猜得不错。”

“现在他说不定就站在我后面，说不定已经距离我很近，说不定一伸手就可以杀了我。”

“所以你一直不敢回头看？”

“不错，我的确不敢回头。”小方叹息：“因为如果回头去看，身法上一定会有破绽露出来，他就有机会杀我了。”

“你不想给他这种机会？”

“我当然不想。”

“可是你就算不回头，他也一样有机会可以杀你的。”灰衣人说：“从背后出手杀人总比当面刺杀要容易些。”

“虽然容易一点，也不能算太容易。”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死，还不是死人。”小方说：“我还有耳朵可以听。”

“是不是可以听出他出手时的风声？”

“是！”

“如果他的出手很慢，根本没有风声呢？”

“不管他的出手多慢，我总会有感觉的。”小方淡淡的说：“我练剑十余年，走江湖也走了十余年，如果我连这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怎么会活到现在？”

“有理。”灰衣人同意：“绝对有理。”

“所以他如果要出手杀我，就一定要考虑后果。”

“后果？”灰衣人又问：“什么后果？”

“他要我的命，我也会要他的命。”小方的声音还是很冷淡：“就算他能把我刺杀在他的剑下，我也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灰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的问道：“你真的有把握？”

“我当然有！”小方说：“不但我自己相信自己有这种把握，连他都一定相信。”

“为什么？”

“如果他不认为我有这种把握，为什么直等到现在还不出手？”

“也许他还在等。”灰衣人道：“等到有更好的机会才出手。”

“他等不到的。”

“那么你就不该跟我说话。”

“为什么？”

“无论什么人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难免会分散。”灰衣人道：“那时候他就有机会了。”

小方微笑，忽然问这个灰衣人：“你知不知道刚才附近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我知道。”小方说：“就在你走到这棵树下的时候，树上有一只松鼠钻进了洞穴，震动了六片叶子。我们开始说话的时候，左面荒地里有一条蝮蛇吞下了一只田鸡、一条黄鼠狼刚从前面的山脚下跑过去、后面客栈里有一对夫妇醒了，客栈老板养的一只馋猫正在厨房里偷鱼吃。”

灰衣人吃惊的看着小方，吃惊的问：“你说的是真的？”

“绝对不假。”小方说：“不管我在干什么，附近一、二十丈内的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灰衣人叹了口气。

“还好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苦笑：“否则现在我说不定也已经死在你的剑下。”

小方并不否认。

灰衣人又问小方：“你既然明知他要杀你，既然明知他在你的身后，为什么不先出手杀了他？”

“因为我不急，急的是他。”

小方微笑：“是他要来杀我，不是我要杀他。我当然比他沉得住气。”

灰衣人又叹了口气！

“我佩服你，真的佩服你。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我真希望交你这么样一个朋友。”

“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能交朋友？”

“因为我是跟他们一起来的，”灰衣人道：“你多少总不免对我有些提防之心。”

“你错了！”小方摇头：“如果我看不出你的用心，怎么会跟你说话？”

“现在我还是可以交你这个朋友？”

“为什么不可以？”

“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灰衣人说：“你甚至连我的姓名都不知道！”

“你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

灰衣人又笑了，笑得很愉快：“我姓林，叫林正雄，我的朋友都叫我马沙。”

“马沙。”

这个名字当然不会引起小方惊讶和怀疑。小方的朋友中有很多人的名字，都远比这个人的名字更奇怪得多。

“我姓方，叫方伟。”

“我知道。”林正雄说：“我早就听见过你的名字。”

他慢慢的向小方走过来。

他的手里还是没有剑，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一点杀气。

他向小方走过来，只不过想跟小方亲近亲近。这本来就是件很自然的事，因为小方已经把他当作朋友。

小方本来就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本来就没有提防他，现在当然更不会。

就在他快要走到小方面前时，脸色忽然变了，忽然失声低呼：“小心，小心后面。”

小方忍不住回头——无论谁在这种情况都忍不住要回头的。

就在小方刚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间，林正雄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剑。

一柄百炼精钢铸成的软剑，迎风一抖，毒蛇般的刺向小方后颈。

左后颈。

小方是从右面扭转头往后去看的。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左后颈当然是一个“空门”。

——“空门”是一种江湖人常用的术语。那意思就是说他那个部位，就像是一扇完全未设防的空屋大门一样，只要你高兴，你就可以走进去。

每个人的左颈后都有条大血管，是人身最主要的血脉流动处。如果这条血管被割断，必将流血不止，无救而死。

一个有经验的杀手，不等到绝对有把握时绝不出手。

林正雄无疑已把握最好的机会。这是他自己制造的机会，他确信自己这一剑绝不会失手。

就因为对这一点确信不疑，所以根本没有为自己留退路。

所以他死了，死在小方的剑下！

小方明明已经完全没有提防之心，而且已经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地。

林正雄看准了这一点。

他一剑刺出时，心里的感觉就好像一个钓鱼的人已经感觉到钓竿在震动，知道鱼已上钩。

想不到就在这一剎那间，小方的剑忽然也刺了出来。从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部位刺了出来。

他的剑还未刺入小方的后颈，小方的剑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小方的剑刺入心脏时，他的剑距离小方后颈已经只有一寸。

——仅仅只有一寸，一寸就已足够。

——生死之间的距离，往往比一寸更短。胜负成败得失之间，往往也是这样的。所以一个人又何必计较得太多？

冰冷的剑锋贴着小方的后颈滑过去，林正雄握剑的手已完全僵硬。

小方身后忽然又响起一声叹息，一阵掌声。

“精采。”一个很平凡的声音叹息着道：“精采绝伦。”

声音距离小方很远，所以小方转过身。

刚才扭回头时，并没有看见后面有人，当时他眼中只有林正雄和林正雄的剑。

现在他看见了。

一个人远远的站在黑暗中，和小方保持着一种互相都很安全的距离。

因为沙平从不愿让任何人对他有一点提防之心。

“我本来以为你一定活不成了。”他叹息道：“想不到死的居然是他。”

“我自己也想不到。”

“你什么时候才想到他才是真正第三个要杀你的人？”

“他走过来的时候。”小方说。

“那时候连我都认为你已经愿意交他这个朋友了，你怎么会想到他要杀你？”

“因为他走路走得太小心了，就好像深怕会踩死蚂蚁一样。”

“小心一点有什么不好？”

“只有一点。”小方说：“像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就算踩死七、八百只蚂蚁也不会在乎的。他走路走得那么小心，只不过因为他还在提防着我。”

“有理。”

“只有自己心里想去害人的人，才会去提防别人。”

“哦？”

“我有过这种经验。”小方说：“吃亏上当的，通常都是不想去害人的人。”

“为什么？”

“就因为他们没有害人之意，所以才没有防人之心。”小方说：“如果你也曾有过这种经验，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没有这种经验。”沙平说：“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他看着小方微笑：“也许就因为你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已经受到过惨痛的教训，所以现在你还没有死。”

“也许是的。”小方说：“愚我一次，其错在你；愚我两次，其错在我。如果我受到过一次教训后，还不知警惕，我就真的该死了。”

“说得好。”

“你呢？”小方忽然问：“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不是。”

“你是不是吕三的人？”

“是。”

“是不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是。”沙平说：“我们都是奉吕三之命而来的，只不过我们得到的命令不同而已。”

“哦？”

“他们三人是奉命来杀你，我只不过奉命来看看而已。”

“看什么？”

“看你们是怎样杀人。”沙平说：“不管是他们杀了你，还是你杀了他们，我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得很清楚？”

“是。”

“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走了？”

“是。”这个人说：“只不过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带他们回去。”沙平说：“不管他们是死是活，我都要带他们回去。”

他问小方：“你肯不肯？”

小方笑了！

“他们活着时对我连一点用处都没有，死了还有什么用？”他问沙平：“我为什么要留下他们？”

沙平点头。

“只不过我也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你回去告诉吕三，请他多多保重自己。等我去见他时，希望他还是活得安然无恙。”

“他会的！”沙平说：“他一向是个很会保重自己的人。”

“那就好极了。”小方微笑：“我真希望他能活着等到我去见他。”

沙平也同样微笑：“我可以保证他暂时还不会死。”

吕三当然不会死。

他一直相信他绝对可以比任何一个跟他同样年纪的人，都活得长久些。

他一直相信金钱是万能的。一直认为世界上没有金钱买不到的事，甚至连健康和生命都包括在内。

不管他想的是对是错，至少他直到现在一直都活得很好。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都死了，都死在小方的剑下。

——他明知他们三个人必死，为什么还要叫他们三个人去送死？为什么不让他们同时出手？

这一点连沙平都不太明白了。

沙平只明白的是：吕三交给他做的事，他就要做到。

吕三要他将他们三个人带回去，不管死活都要带回去。

沙平做到了。

——如果他们都已死在小方剑下，吕三一定要在四个时辰内看到他们的尸体。

这是件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事，可是沙平做到了。他们死在凌晨之前，正午后吕三已经见到了他们的尸体。

——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能被人追查出他的行踪。

要做到这一点当然更困难。班察巴那和小方当然绝对不会放过这任何一个可以追查出吕三藏身处的机会，何况这个机会很可能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

连这一点沙平都做到了。他确信没有任何人能从他这里追查出吕三的下落。

他甚至可以用他自己的头颅来赌注。

他为什么如此有把握？

这件事他是怎么做到的？

班察巴那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小方还没有将马沙刺杀在剑下时，班察巴那已经将他属下中轻功最优秀、经验最丰富的追踪好手全都调集来了。在每一条路上都布置好了埋伏和眼线。

沙平将尸体带走之后，所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所做过的每一件事，他们都调查得很清楚。甚至连一些看来无关要紧的小地方，都没有放过。

每一点他们都作了极详细的报告。

沙平是用一辆从菜场口雇来的大车，将胡大麟他们三个的尸体带走的。

在头一天晚上，他就已雇好了这辆大车，付了比平常一般情况多出五倍的车资，要车夫通宵守候在附近。

车夫老王干这行已经干了二、三十年，跟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从这一点看来，表示他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也已想到这三个人恐怕是不会活着回去的了。

城里最大的一家棺材铺叫“柳州张记”。

第二步行动

凌晨时，沙平就已将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带到了张记。出了比平常多两倍的价钱，买下了三口别人预订的上好楠木棺材。

他亲自监督“张记”的伙计，将三具尸体入殓。虽然用最好的香料防腐，却不准任何人触动他们的尸体，甚至连寿衣都没有换。

然后他亲自押运这三口棺材到城外山脚下最大的一个墓场去。带着城里最有名的一位风水师，选了一块墓地。

墓地就在山脚下的向阳处。挖墓的人都是这一行的老手，不到一个时辰棺材已入土。

这一个时辰中，墓碑也刻好了，而且刻上了胡大麟、杜永和林正雄三个人的名字。

沙平又亲自监督立碑安厝，还替他们上了香，烧了纸钱才走的。

他自己还站在坟前，喝了三杯酒，好像还掉了几滴眼泪。

他离开那墓场的时候，还不到正什。

他做的每件事都很正常，都是一个人为死去的朋友们做的事，连一点可疑之处都没有。

但是午时刚一刻，吕三就已经见到胡大麟他们三个人的尸体了。

班察巴那静静的听完了他属下的报告，沉思了很久，才抬头问坐在他对面的小方：“吕三既要那三个人来杀你，为什么又不要他们同时出手？”

“本来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小方说：“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

“你说。”

“第一，吕三的属下高手如云，那三个人并不是他攻击的主力。他们的死活，吕三并不在乎。”

“不错。”

“第二，就算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也未必杀得了我，何况我也可能有帮手。”

“不错！”班察巴那道：“这一点吕三一定也想得很清楚。他一直不愿主动来攻击我们，就因为他一直估不透我们的实力，而且根本找不到我。”

班察巴那这个人就像是一阵风，他的行踪远比吕三更难捉摸。

“吕三最主要的目标虽然是我，不是你。”班察巴那又说：“但是现在他一定想到你是我攻击他的主要人手，所以他一定要先查明你的武功深浅。”

“不错。”小方道：“他派那三个人来，一定就是为了试探我的武功。”

他又补充：“那三个人的武功剑法路数完全不同，杀人的方法也不同。”

“他派他们来，就是为了要看看你是怎么出手杀他们的。”班察巴那道：“再从你的出手，看你的剑法家数。”

“因为他一直都想亲手杀了我。”小方苦笑：“为了达到他的目的，牺牲三个人他当然不在乎。”

“如果他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派他们来的，那么他一定要在半天内看到他们的尸体。”

“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要看到他们的致命伤口，才能完全明了你的出手。”班察巴那道：“时间如果相隔太久，伤口就会收缩变形了。”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小方说：“昔年“白云城主”叶孤城一剑削断了一段花枝，西门吹雪从花枝的切口上，就已看出了他的剑法深浅。”

“这不是传说，也不是神话。”班察巴那道：“一位真正的剑法高手，绝对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相信。”小方说：“可是我不信吕三的剑法已经到达这种境界。”

“你自己也说过，他属下高手如云。就算他自己做不到，他身边一定有人能做到。”

小方沉吟：“那么我就更不懂了。”

班察巴那问道：“你不懂什么？”

“吕三既然急着要看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和他们致命的伤口，他属下另外一个人，为什么急着要将他们的尸体埋葬？”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个很难解释回答的问题。

班察巴那却彷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忽然又问刚才向他报告这件事经过的人：“那三个人埋葬在哪里？”

“在城外墓地的山脚向阳处。”

“那块地是谁选的？”

“是一个姓柳的，叫柳三眼的风水师父。”

“这个人平常喜欢干什么？”

“喜欢赌，他总认为自己不但赌得精，而且看得准。只可惜偏偏十赌九输。”

“他是不是一直很需要钱用？”

“是的。”

班察巴那冷笑，忽然回头问小方：“你愿不愿意跟我打赌？”

“赌什么？”

“我敢赌这个叫柳三眼的人现在一定已经死了。”

班察巴那从未见过柳三眼，甚至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他不但敢赌这个人现在已经死了，而且敢赌这个人是在一个时辰之前的那段时候死的。随便小方赌什么都行。

他赌得实在很荒谬。

小方居然没有赌。

小方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确定柳三眼已经死了，可是小方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小方相信班察巴那肯跟别人打赌，就一定不会输的。

班察巴那果然没有输。

柳三眼果然已经死了，死在他自己的床上。

还不到半个时辰，出去调查的人就已经回来了。证实了这件事。

“柳三眼是被人用一根竹筷刺穿咽喉而死的。杀死他的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线索。附近的人也没有听见一点动静。”

班察巴那一点都不惊奇，这本来就是他预料中的事。

惊奇的是小方。

他忍不住要问班察巴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死？”

班察巴那不回答，只淡淡的笑了笑：“还有件事我也可以跟你打赌，随便你赌什么都行。”

“这次你赌的是什么事？”

“我敢赌胡大麟他们三个人的棺材现在已经不在他们的坟墓里。”

班察巴那问小方：“你信不信？”

小方不信。

死人已经入棺，棺材已经入土，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

班察巴那凭什么敢打这种赌？小方实在忍不住要跟他赌一赌。

幸好他总算忍住了。

因为他若真的赌了，他就真的输了。赌多少就输多少。

胡大麟他们三个人的棺材，居然真的已经不在他们的坟墓里。

坟墓已经是空的。

三口装着三个死人的上好楠木棺材，当然不会忽然凭空消失。

这三口棺材到哪里去了？

世上有很多看来很复杂玄妙的事，答案往往都很简单。

这件事也一样。

——棺材是在地道中被人运走的。

——山脚边这块向阳的坟地下面，早已挖好了一条很长的地道。

班察巴那问小方：“现在你总该已经明白，我为什么能确定柳三眼已经死了？”

小方不开口。

就算他已经明白，他也不会开口。因为他已经发现，在班察巴那面前还是闭着嘴比较好。

所以班察巴那只有自己解释：

“埋葬这三口棺材的人，名叫沙平。在江湖中虽然没有名，却是吕三属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小方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他早已准备好这块墓地，早已在下面挖好了这条地道。”班察巴那又解释：“为了避免我们怀疑，所以才找柳三眼做幌子。”

他又补充：“柳三眼正需要钱用，沙平就用钱买通了他。等到事成后，当然就杀了他灭口。”

用一根竹筷将人刺杀于不知不觉中，沙平的出手无疑比马沙更快、更准、更狠。

班察巴那道：“可是他的智谋远比他的出手更可怕，因为他能想得出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无疑是唯一能逃过班察巴那属下追踪的法子。也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尽快的把他们三个人的尸体送到吕三哪里去。

小方终于开口：“不管怎么样，三口装着三个死人的楠木棺材，绝不会凭空飞走的。不管这三口棺材到那里去了，总要有人去抬。”

“不错。”

“抬着这么重的三口棺材，不管走到哪里去，多少总会留下一点痕迹来。”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们为什么不去追？”

“如果你要去追，我们就去。”班察巴那道：“只不过我还可以跟你再打一次赌。”

“赌什么？”

“我敢赌我们一定追不到的。”

这一次小方还是没有赌。

地道的出口在山阴。

出口外当然有痕迹留下来。无论出口外面是草地、干地，还是泥地，要将三口棺材运走，地上都一定会有痕迹留下来。

无论他们是用人抬还是用车载都一样。

可是小方这一次如果和班察巴那打了赌，输的还是小方。

因为这地道出口外不远处，就有一条小小的河流。水流虽然湍急，要用羊皮筏子运走三口棺材，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无论是河水是湖水还是海水，水上都绝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来。

被追踪的人只要一下了水，就算是品种最优秀，训练最严格的猎犬，都追不到了。

蓝色的穹苍，苍翠的山脉，湍急的河流。河滨有一排叶子已开始凋零的大树。

树下有人，很多人——只有人，没有棺材。

小方和班察巴那一走出地道，就有一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一个非常有规矩的人。走路的样子规规矩矩，穿的衣服规规矩矩，言语神态也规规矩矩，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过份。

小方以前见过这种人，但从未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这种人。

——名门世家中的仆役总管，历史悠久的酒楼店铺中的掌柜，通常都是这种人。

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小厮学徒出身，从小就受到别人无法想象的严格训练，历尽艰苦才爬升到现在这种地位。

所以他们绝不会做出任何一件逾越规矩的事，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讨厌。

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现在这个人已经走过来了，向班察巴那和小方微笑行礼。

“小人吕恭。”他说：“双口吕，恭敬的恭。”

他的微笑和态度虽然恭谨有礼，却不会让人觉得有一点谄媚的感觉：“三爷特地要小人在这里恭候两位的大驾。”

“三爷？”小方问：“吕三？”

“是。”

“你知道我们是谁？”

“小人知道。”

“他要你在这里等我们干什么？”小方问：“是不是要你带我们去见他？”

“不瞒两位说，小人虽然已跟随三爷多年，可是三爷的行踪，连小人也不清楚。”

他说得很诚恳，就算是疑心病最重，最会猜疑的妇人，也不会认为他说的是谎话。

——奇怪的是，最会猜疑的妇人，有时候反而会偏偏相信一些别人都不信的事，最不可靠的事。

小方和班察巴那没有疑心病。

他们也不是妇人。

可是他们都相信吕恭说的不是谎话。因为说谎的人在他们面前，一眼就会被看出来。

所以小方又问：“吕三要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三爷跟两位神交已久，已经有很久未曾相见。”吕恭说：“所以特地要小人到这里来等候两位，替他招待两位一顿便饭。”

“他要你替他请我们吃饭？”

“是的。”吕恭说：“只不过是一顿不成敬意的家常便饭。”

——吕三为什么要请班察巴那和小方吃饭？

——难道这又是个陷阱？

——饭菜中是不是又下了能杀人于无形之中的剧毒？

小方看看班察巴那，班察巴那也看看小方。

“你去不去？”

“我去。”班察巴那说：“我一定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便饭了。”

吕恭没有说谎。吕三请小方和班察巴那吃的的确是顿很普通的家常便饭。

可是从另外一方面看来，这顿很普通的家常便饭又很特别。

班察巴那是个很特别的人，他喜欢孤独，喜欢流浪。

他通常都是一个人独处在那一片寂寞冷酷无情的大漠里，以苍天为被，以大地为床。只要能充饥的东西，他都能吃得下。

因为他要活下去。

可是他最喜欢吃的，并不是他经常吃的干粮、肉脯、青稞饼。

他最喜欢的是葱泥，一种风味极特殊的葱泥。用葱泥来拌的饭，刚出锅的白饭。

对一个终年流浪在大漠里的人来说，白饭远比任何食物都难求。

吕三要吕恭为他们准备的就是葱泥拌白饭。

小方是个浪子。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但是当他午夜酒醒，不能成眠时，他最想的就是他的家，他的母亲。

他也曾有过家。

他的家简陋清贫，几乎很难得有吃肉的日子。

但是一个母亲对一个独生子的爱心，却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的。

他的母亲也像别的母亲一样，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长得高大健康强壮。

所以只要有机会，他的母亲总会做一点可口而有营养的家常小菜给他吃。

——黄炒蛋、烂糊白菜肉丝、八宝炒辣酱、红绕圈子、咸蛋蒸肉饼等。

这些都是很普遍的江南家常小菜，也是小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吕三要吕恭为他们准备的就是这些。

除此之外，吕三当然还为他们准备了酒。

虽然每个喝酒的人都有某种偏嗜，可是真正的好酒，还是每个人都喜欢的。

吕三为他们准备的是一种真正的好酒。只要是喝酒的人，都不会不喜欢的好酒。

班察巴那先喝了一杯，才问一直站在旁边侍候的吕恭。

“你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为什么不怕酒中有毒？”

“小人不奇怪。”吕恭说：“如果三爷会在酒中下毒来暗算五花箭神，那么他就未免太低估了自己。”

“完全正确。”

班察巴那又喝了一杯：“你确实不愧已跟随吕三多年，只不过你还是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认为吕三只不过想请我们吃顿便饭？”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班察巴那道：“他请我们吃这顿饭，只不过要我们明白，他对我们每一点都完全了解。甚至连我们喜欢吃什么，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叹了口气：“别人都说卜鹰是人杰，吕三又何尝不是？”

小方忽然问他：“你呢？”

“我？”班察巴那又叹了口气：“如果你要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问错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自己。”

班察巴那不让小方再问，反问小方：“你呢？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方没有开口，班察巴那已经替他回答：“你是个怪人。”他说：“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哦？”

“你是个江湖人，是个浪子，常常会为了别人的事去流血拚命。”

小方承认。

“你好酒、好色、热情、冲动。”班察巴那道：“可是刚才我三次要跟你打赌，你都没有赌。”

“我不喜欢赌。”

“就因为你不喜欢赌，所以我才奇怪。”班察巴那道：“像你这种人，没有一个不喜欢赌的。”

“我也喜欢赌。”小方说：“不过我只和一种人赌。”

“你的朋友？”

“不对！”小方说：“我只和朋友喝酒。”

“你只和哪种人赌？”

“仇人！”

“你们通常都赌什么？”

“赌命。”

班察巴那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却还是不明白你这个人。”

小方问他：“难道我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当然有。”班察巴那说：“有很多男人都会把女人看得比朋友重，可是你不同。”

“哦？”

“你对你的朋友实在不错，可是你对你的女人就实在太错了。”班察巴那说：“不管是你喜欢的女人，还是喜欢你的女人都一样。”

“哦？”

“譬如说“阳光”。她应该可以算是你的朋友。”

小方承认。

“可是这两天你一直避免和她相见。”班察巴那说：“就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且你多多少少有一点喜欢她。”

小方没有否认。

“还有苏苏，”班察巴那说：“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总算为你生了个孩子；不管她是为什么来的，现在她总算来了。”

他问小方：“可是你对她怎么样？你看见她简直就好像看见活鬼一样。只要你一看见她走过来，你就落荒而逃了。”

小方沉默。

可是他并没有闭着嘴，因为他一直在喝酒，闭着嘴就不能喝酒了。

“还有齐小燕，”班察巴那又说：“不管怎么样，我看得出她对你不错，可是你对她呢？”

他叹了口气：“她走了之后，你连问都没有问过，你根本就不关心她到哪里去了，根本就不关心她的死活。”

小方忽然放下酒杯，盯着班察巴那：“就算我关心她们又有什么用？”他问：“我能对她们说什么？我能为她们做什么？”

“可是你至少应该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

“表示你对她们的关心。”

“你要我怎么表示？”小方又引满一杯：“你要我跪下来，跪在她们面前，求她们原谅我？还是要我用脑袋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

班察巴那不说话了。

小方彷佛已有了酒意：“就算我这么做了，又能表示出什么？”

他又问班察巴那：

“是不是我一定要这么样做，才能表示出我们对她们的感情？”

班察巴那无法回答，小方又问他：

“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这么做？”

“不会！”班察巴那终于叹了口气：“我不会。”

“你会怎么做？”

“我也会跟你一样，什么都不做。”班察巴那也引满一杯：“到了必要时，也许我们会为她们去死。可是这种时候，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他的表情也很沉重：“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有时无论什么事都要去做，有时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做。”

“不错！”小方说：“就是这样子。”

班察巴那又长长叹息，举杯饮尽：“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悲哀。”

一直站在他们旁边侍候着他们的吕恭忽然也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每种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悲哀。”他说：“像小人这种人，虽然在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可是也一样有悲哀的。”

“那么你不妨也说出来。”

“小人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像小人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身不由主的。就算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也只有闷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吕恭道：“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最大的悲哀。”

他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彷佛忽然下了决心！

“但是无论哪种人，偶尔都会做出一两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说出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来。就算他明明知道说出来之后一定会后悔的，他也非说出不可。”

“你想说什么？”小方问。

“两位刚才是不是提起一位齐姑娘？”

“是的。”

“两位说的那位齐小燕齐姑娘，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打扮成男孩的样子？”

“是的。”

“如果两位说的是她，那么两位现在已经可以不必再为她担心了。”

“为什么？”小方又问。

“因为她现在活得很好。”吕恭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也许远比两位想象中好得多。”

小方盯着他，过了很久才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小人知道。”

“你能不能说出来？”

吕恭又沉吟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小人本来不想说的，可是现在好像已经非说不可了。”

他说：“那位齐姑娘现在已经被三爷收做义妹了，而且三爷已经做主为她订了亲。”

“订亲？”喝下三杯酒之后，小方才问：“她跟谁订了亲？”

“小人也不清楚。”吕恭说：“小人只知道那位未来的新姑爷是位剑客，剑法之高，据说已经可以算是天下第一。”

“叮”的一声响，小方手里的酒杯碎了。

“独孤痴？”他问：“你说的是不是独孤痴？”

“好像是的。”

小方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再开口。

他的嘴好像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一根看不见的针缝了起来。连酒都不再喝。

班察巴那却忍不住问：“独孤痴现在也跟吕三在一起？”

“他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吕恭说：“三爷对他一向都敬重得很。”

他想了想，又说：“这位独孤先生一向是个怪人。这次回来之后，好像变得更怪了。一天到晚总是痴痴呆呆的坐在那里，连一句话都不说。直到见着齐姑娘之后，他才好了些。”

班察巴那冷笑，转脸问小方：“现在我才明白了。”

“哦？”

木屋里的秘密

“吕三要胡大麟他们三个人来试你的剑，就因为有独孤痴在那里。”

“哦？”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从他们致命的伤口上，看出你的剑法来，这个人无疑就是独孤痴。”

“哦？”

班察巴那忽然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不能去，绝对不能去了。”

小方茫然问：“不能到哪里去？”

“我本来已经决定，只要有吕三的下落，就叫你率领我的属下发动攻击，”班察巴那道：“但是现在你已经不能去了。”

“为什么？”小方问。

“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有齐小燕和独孤痴在那里，你去岂非是送死？”

小方沉默，又过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忽然问班察巴那：“像我们这种人，死了之后会不会下地狱？”

班察巴那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但是他说：“我只知道我们一定有很多的朋友在地狱里，所以如果我死了，我情愿下地狱去。”

小方大笑！

“我也一样。”他说：“既然我们已经准备下地狱，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

很多人都喜欢笑。

有很多被人喜爱，受人欢迎的人都喜欢笑。

因为笑就像是最珍贵的胭脂花粉香料，不但能使自己芬芳美丽，也能使别人愉快。

可是笑也有很多种。

有的人以狂歌当哭，有的人以狂笑当歌，有些人的笑甚至比痛哭更悲伤，有些人的笑也许比怒吼更愤怒。

等到小方笑完了，班察巴那忽然问吕恭：“你平常是不是常常笑？”

“我不常笑。”

“为什么？”

“因为我常常都笑不出。”吕恭说：“就是有时我想笑，也不能笑，不敢笑。”

班察巴那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出句很奇怪的话：“那么我希望你现在赶快多笑笑，”他说：“就算你不想笑，也应该笑一笑。”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如果不笑，以后就算真想笑，恐怕也笑不出了。”

吕恭确实想笑一笑，但是他脸上的肌肉已忽然僵硬。

“为什么？”他又问。

班察巴那反问他：“你有没有看见死人笑过？”

“没有。”

“你当然没有。”班察巴那的声音冰冷：“因为只有死人才是真正笑不出的。”

“但是现在我好像还没有死。”

“不错，现在你当然还没有死，”班察巴那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还会让你活多久？”

吕恭的脸色没有变，因为他的脸色已经没法子变得更难看了。

变色的是小方，他忍不住问班察巴那：“你要他死？”

“每个人都会死的，”班察巴那淡淡的说：“迟一点死又有何益？早一点死又有何妨？”

“可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有些事我也想不通。”

“什么事？”

“有很多事我都想不通。”班察巴那说：“最主要的一点是，我想不通吕三为什么要派他这么样一个人来把我们留下来？”

“你认为是他把我们留下来的？”

“当然是。”班察巴那道：“只有他这种人才能把我们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但规矩有礼，而且偶尔会说些真心话。”班察巴那道：“只有真诚的人，才能把我们留住。”

他问小方：“但是吕三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里呢？是因为他深怕我们再追踪下去？还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埋伏？”

河滨的确有很多人。有的在生火，有的在烧水，有的在打杂。炒菜的人更多，因为每一样家常菜都是由一个特别会炒这样菜的人炒出来的。

班察巴那环顾左右：“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并不一定会生火打杂烧水，也不一定会炒烂糊的菜肉丝。可是会生火打杂烧水炒肉丝的人，也未必就不是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他问小方：“你说对不对？”

小方不能说不对。

班察巴那看看一个正在用火钳夹炭的青衣秃顶中年壮汉。

“这个人也许就是位武林高手。他手里的火钳子说不定就是种极厉害霸道的外门兵器。”他说：“替我做葱泥烤肉的那个人，平时经常烤的说不定是人肉。”

小方也不能说不可能。

“这些人说不定随时都可能对我们发动攻击，说不定随时都能将我们切成肉丝，烤成烤肉。”班察巴那又问小方：“你说对不对？”

小方怎么能说不对？

班察巴那忽然又笑了笑：“可是他们也未必一定会这么做的。这地方也许根本不是个陷阱，那三口棺材也许早已远去，根本不怕我们去追，所以我才更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吕三为什么要派这么样一位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而且还会说真话的人来把我们留在这里？”班察巴那道：“所以我一直都想问问他。”

“你认为他知道？”

“也许他也不知道。”班察巴那说：“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说。”

无论谁都相信，吕三的属下，绝对都是守口如瓶的人。

小方相信。

“所以我只有杀了他。”班察巴那叹了口气：“不管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他不说，我就不能不杀他。”

他转过头盯着吕恭：“吕三要你来的时候，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吕恭居然承认：“三爷确实想到了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还要派你来？”班察巴那也有点惊奇：“你为什么还肯来？”

“三爷要我来，我就来。”吕恭说：“三爷要我去死，我就去死。”

班察巴那举杯：“我佩服他。”他举杯一饮而尽：“无论谁能够让别人为他去死，我都佩服。”

吕恭却笑了笑。

本来他平时常常笑不出来的，这种时候他反而能笑出来了。

“可是三爷算准我不会死的。”

“哦？”班察巴那好像更奇怪了：“他真的能算准你不会死？”

“真的！”

“他凭什么如此有把握？”

“因为三爷算准，像两位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一定不会杀我这样一个小人的。”吕恭说：“而且两位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

“你活着对我们又有什么用？”

“也许没有用。”吕恭说：“也许还有一点。”

“哪一点？”

吕恭忽然闭上了嘴，连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他活着也许已经没有用了，也许还有一点用。

——现在他虽然不说出来，以后也许会说出来。

——可是现在他如果死了，以后就永远不会说出来了。

班察巴那又举杯：“我也佩服你，因为你实在是个聪明人。我一向很佩服聪明人，从来都不愿杀聪明人。”他叹了口气：“只不过我偶尔也杀过几个。”

他忽然问小方：“你猜我会不会杀他？”

就在班察巴那问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同一瞬间，也有一个人用这个同样的问题问另外一个人。

问这个问题的人，这时候正站在河流对岸山坡上，岩石间，树丛里，一间很隐密的小屋里，一扇很隐密的小窗前。

这个人距离班察巴那很远很远。

班察巴那看不见他。可是班察巴那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很清楚，甚至连班察巴那说的话他都好像能听得见。

这个人就是吕三。

河流对岸的山坡上，岩石间，树丛里，有一栋隐密的小屋。

一栋别人很难发现的小木屋。

就算有人发现了，也没有人会注意的。因为从外表上看来，这栋小木屋绝没有一点能够让人注意的地方。

就算有迷路的旅客猎人，在无意间闯了进去，也不会发现这间小木屋有什么特别之处。更不会想到“富贵神仙”吕三会在这里。

但是吕三就在这木屋里。

不但吕三在，齐小燕也在。

木屋是用坚实而干燥的松木板搭成的，没有漆。有一个小小的窗户。

木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板桌、三张木板凳、一个木板柜，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如果你常常在山野丛林间走动，你一定常常会看到一些这样的木屋。

一些樵夫、猎户、隐士和被放逐的人，住的地方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可是这栋木屋不同。

这间栋木屋不是樵夫、猎户的居所，也不是任何人的隐居处。

这间木屋是吕三的秘窟，甚至可以算是吕三最主要的秘窟之一。

木板桌也没有漆。

齐小燕坐在木桌旁一张没有漆的木板凳上，看着吕三。

她觉得很奇怪。

她一向认为自己是绝顶聪明的人，这世界上很少有她不懂的事。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子的。

可是她看不懂吕三在干什么？

吕三正站在这间小木屋唯一的一个小窗前，手里拿着个小圆筒。

一个大约有两尺长的小圆筒，粗的一头比酒杯粗一点，细的一头比酒杯细一点。

这个圆筒是吕三刚从那个没有漆的木板柜里拿出来的。

木柜里本来只有几件粗布衣服，但是吕三伸手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按，木柜里忽然弹出了一块木板，木板后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小柜子。金光闪闪的小柜子，上面有七道锁。

这个小圆筒就是从这个小柜子里拿出来的。

吕三站在窗口，闭起了左眼。把这个小圆筒比较细的一头对在右眼上，把这个小圆筒比较粗的一头对住小窗外。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保持着这种姿势，已经站了很久。

他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一向很少有什么表情。

可是现在他脸上却有了很多种表情。就好像能从这个小圆筒里，看到很多能够让他觉得非常有趣的事。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在看万花筒一样。

吕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个小圆筒当然也绝不会是万花筒。

齐小燕实在看不出他在看什么，也想不通他在干什么。

吕三忽然回头对她笑了笑，把手里的小圆筒递给她。

“你也来看看。”

“看什么？”小燕问：“看这个小筒子？”

她摇头拒绝：“我不看。”她想不出这个小圆筒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吕三却坚持。

“你一定要来看看。”他说：“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事。”

小燕不相信，但是她也不再坚持。

她离开小方决定来投奔吕三时，就已经决定不再坚持任何事。

她已经决定要做一个又聪明又听话的女孩子，因为这种人是绝不会吃亏的。

这个小圆筒是用金属做成的，做得极精致。两头都镶着手工极精妙的黄金花纹，看来无疑是件极贵重的东西，却又偏偏看不出它有什么用。

吕三要小燕用他刚才同样的姿势拿住它，用两只手拿住它的前后两端，举在右眼前，对准窗口，闭上左眼。

“我知道你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吕三微笑：“可是我保证你一定想不到你会从这个圆筒里看到什么事的。”

小燕果然想不到。

她做梦也想不到她会从这个圆筒里看到小方。

——小方，要命的小方。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无情的女人，绝对比任何一个像她这种年纪的少女都无情。

因为她的确非常非常聪明。多年前她就已知道多情是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她一直想忘记小方。

可是这世界上又有哪个少女能这么快就忘记她的第一个男人？

自从她看见小方对“阳光”和苏苏的态度，看到他对她们流露出的那种感情，她就已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男人。

——这个要命的男人，彷佛无情，却又偏偏多情；彷佛多情，却又偏偏无情。

她悄悄的退出了那间小屋，退出了他们那个复杂的圈子。因为她知道如果再留下去，只会变得更痛苦、更烦恼、更伤心。

她一向不愿折磨自己。

从那时开始，她就不想再见到小方了。

——相见不如不见。纵然有情，此情也只有留待追忆。

可是现在她举起了这个小圆筒，这个既多情又无情的小方竟忽然出现了。

圆筒的中间是空的，两头都嵌着一种彷佛像是水晶的透明物。

她举起这个圆筒，把较细的一头对住自己的右眼，把较粗的一头对着窗。这个要命的小方就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吕三一直在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和反应上，看出她对小方的感情。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已经看见了小方，可是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手还是和刚才同样稳定，她的脸色也完全没有改变。

——齐小燕今年才十七岁，可是她已经把自己训练得像七十岁一样。

她只问吕三道：“这是什么？”她问的是她手里的这个小圆筒。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吕三说：“这是从比英吉利国更远的一个国度得来的。到目前为止，这种东西还没有名字。因为这种东西以前从来都没有被传入到中土，到目前为止，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看见过。”

“哦？”

“可是现在它已经有一个名字了，”吕三得意微笑：“因为我已经替它取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本来准备叫它千里眼镜。”吕三说：“可是这名字太俗，而且听来好像是神话中的法宝。”

他说：“这不是神话，这是真真实实的东西。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能望远，所以我才决定正式为它命名为“望远镜”。”

“望远镜？”小燕说：“这是个好名字。”

“这样东西也是样好东西。”

小燕同意：“所以这样东西和这个名字都一定可以留传千古。”

她虽然在说话，可是她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手里这个望远镜。小方的每一个动作，她都没有错过。

吕三忽然又说：“我知道你还学过一样很少有人能学得会的事。”

“什么事？”

“读唇语。”

这也是个非常新奇的名字，吕三解释：“只要你能看见一个人在说话时的嘴形，你就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对我的事好像知道很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齐小燕并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愉快的样子，而且还笑了笑：“你当然应该知道得很多，否则你怎么会收容我？”

吕三也笑了笑。

“看来我们彼此都很了解。所以我相信我们以后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然后他又问她：“现在是谁在说话？”

“是班察巴那。”

“他在说什么？”

“他在奇怪。”齐小燕说：“他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派吕恭这么样一个人去把他留在那里。”

吕三微笑：“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派去替他们炒菜烤肉的那些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武林高手。”小燕说：“他还说连那个正在添火的人用的那把火钳子，都可能是件很厉害的外门兵器。”

吕三叹了口气：“别人都说卜鹰是人杰，依我看，班察巴那绝不比卜鹰差。”

他忽然又问：“你猜他会不会杀吕恭？”

齐不燕又笑了笑：“现在他也正在问小方，同样也是在问这句话。”

“小方怎么说？”

“小方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你呢？”

“我也跟小方一样。”齐小燕说：“你和班察巴那这种人做的事，我们永远都猜不透的。”

吕三用一双柔软纤长、保养得非常好的手，轻轻慢慢的整理着腰上的金色缎带，过了很久才问：“你认为我和班察巴那是同一种人？”

齐小燕没有回答这问题，吕三好像也不想要她回答这问题。

他接着又说：“如果我是班察巴那，我绝不会杀吕恭这么样一个人的。”

“为什么？”

“第一，因为吕恭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他出手。”吕三说：“第二，因为吕恭以后对他也许还有用。”

“刚才吕恭自己也这么说。”

“但是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班察巴那不杀吕恭，因为他也不想冒险。”

“冒险？”小燕问：“冒什么险？”

“班察巴那没有看错。我派去替他们炒菜烤肉添火的人，确实都是武林高手。”

“哦？”

“替他们添柴生火的那个人外号叫“螃蟹”。”吕三说：“他用来添柴生火的那个铁钳子，的确是件独创的外门武器。不但可以钳死对方的兵刃，护手的把子上还另有妙用。”

“哦？”

“只要你的兵刃被他钳住，那铁钳的手把立刻就会弹出。”吕三道：“只要他一反手，就可以刺穿你的心脏。”

他又说：“这是他独创的武器，江湖中见到过的人还不多。因为他出道还不及一年，就被我收容了。我实在想不到班察巴那居然能看出来。”

“替他烤肉的那个人平常烤的真是人肉？”

“那个人的外号叫“叉子”，无论什么人只要一被他看上，就好像被叉子叉住了一样。”

“然后他是不是就会把被他叉住的那个人，送到火上去烤一烤？”

“是的！”吕三道：“如果你被他叉住了，也许他并不是真的会把你送到火上去烤，可是你自己的感觉却一定是那样子的，甚至很可能比被火烤还难受。”

“另外那些人呢？”

“那些人也跟他差不多。”吕三道：“几乎每一个都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角色。”

“他们为什么服你？”

“就因为他们太狠，所以才会服我。”吕三道：“因为他们除了来投奔我之外，根本也无处可去，在江湖中根本已无法立足。”

齐小燕叹了口气。

“要杀人的人，别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完全正确。”

“班察巴那不杀吕恭，就因为在顾忌他们这些人？”齐小燕问。

“这一点绝对很重要。”吕三道：“班察巴那一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不必要的事他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更不会做！”

“那么你呢？”齐小燕又问：“你一直想除去班察巴那，为什么不乘这个机会动手？”

“因为这个机会还不算太好。”

“为什么？”

“班察巴那在附近很可能也有埋伏。凭“螃蟹”和“叉子”那些人，也未必能将班察巴那和小方置之于死地。”

吕三又补充：“因为那地方根本不是死地，四面都有退路。他们就算不能取胜，也可以退走。”

“你既然明知如此，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样一个地方请他？”

吕三叹了口气！

“班察巴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说：“如果不是这种地方，他怎么会去？”

齐小燕也叹了口气：“那么我就更不懂了。”

她不懂的是：“你自己根本不想乘这个机会动手除去他，又知道他也不会出手的。”

“不错！”

“那么你为什么要派吕恭和那些人，去把班察巴那和小方留在那里？”

“因为我要观察他。”吕三说：“班察巴那的行踪飘忽，神出鬼没，而且一向独来独往，可以说是近百年来江湖中最神秘的一个人。”

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所以我只有制造这么样一个机会，再加上这架我用一对纯种的大宛汗血马，和一柄汉末时曹操想用来斩杀董卓的宝刀，从波斯大贾“胡塞”那里换来的望远眼镜，才能观察到他的言语神态行动。”

齐小燕叹了口气：“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的只不过是看看他而已？”

致命的伤口

“是的。”吕三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是我生平唯一的对手，如果我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怎么能战胜他？”

“你真的认为他是你生平唯一的对手？”

“真的！”

“卜鹰呢？”

“卜鹰？”吕三笑了笑：“卜鹰不足虑。”

“为什么？”齐小燕忍不住问：“别人都说卜鹰是当世人杰，你为什么会如此看轻他？”

吕三沉思了很久之后才回答这问题：“卜鹰和班察巴那不同。”吕三说：“卜鹰虽然有枭雄之才，天性却是爱好和平的。他杀人，只不过是为了防止更多人被杀；他战斗，只不过是为了要消弭更大的战争。他外表看来虽然冷酷无情，其实却是个心肠很软的人。”

“班察巴那呢？”

“班察巴那就不同了。”吕三说：“他天生就是个战斗者，而且一定要战胜。不惜任何代价，不择任何手段，都要战胜。只许胜，不许败。不能胜，就是死。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他忽然长长叹息：“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卜鹰这个人，而且一向都对他十分尊敬。如果他不死，以后我们说不定会变成朋友。”

“如果他不死？”齐小燕又忍不住问：“难道你认为他已经死了？”

吕三点头。

齐小燕又问：“是你杀了他？”

吕三摇头。

“要杀卜鹰并非容易，连我都做不到。”他又在叹息道：“因为我是他的仇敌，不是他的朋友。”

“你认为只有他的朋友才能杀得了他？”

“班察巴那！”吕三说得斩钉截铁：“只有班察巴那，再无别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小燕问：“他们一向是最好的伙伴，班察巴那为什么要杀他？”

吕三慢慢的伸出手，他的手里握着的是一块十足纯金。

“就因为这样东西。”

“黄金？”齐小燕说：“你认为班察巴那是为了黄金而杀卜鹰的？”

吕三凝视着掌中的黄金。

“千古以来，为了这样东西杀人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他看着齐小燕点了点头道：“难道你认为这个理由还不够？”

这理由当然已足够，齐小燕却还是不懂。

吕三又解释：“黄金是他们两个人共同计划从我这里盗走的，但是他们的目的却不同。”

“有什么不同？”

“卜鹰盗去我的黄金，是为了要阻止我利用这些黄金实现我的理想。”

吕三说：“所以他只想将那些黄金永远埋藏于地下。只要他活着，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去动用它。”

吕三又说：“但是班察巴那却想利用那些黄金来打击我、战胜我。他认为将黄金埋在地下而不加利用，实在是件愚蠢之极的事。”

“可惜他也没法子说服卜鹰。”

齐小燕终于渐渐明白：“卜鹰的命令，他也不敢反抗。”

“所以他只有把卜鹰杀了。而且让别人认为是我杀的！”

“如果卜鹰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不公开否认？”

“我为什么要否认？”吕三冷笑：“要杀卜鹰并不容易，并不是人人都能杀得了他的。如果别人认为是我杀了他，岂非是件很光采的事，我为什么要否认？”

他的笑容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萧索之意：“何况，不是我杀的人而算在我的账上来的，本来已经够多了，再增加一个又何妨？”

齐小燕的眼睛本来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手里的望远镜，直到这时才回头，盯着吕三。彷佛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说的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是她一点也看不出来，所以她又问：“你怎么知道班察巴那是为什么要杀卜鹰的？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很少有人愿意回答这种有关一个人内心思想秘密的问题。

吕三居然愿意，而且很快就回答：“因为你说的不错，我和班察巴那确实是同一类的人。”吕三说：“本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直到我仔细观察过他之后才发现的。”

“其实你早就应该知道你们有很多相同的地方。”齐小燕说：“连我都早就看出来了。”

“哦？”

“你们都是人中之杰，都有称霸一方的雄心。”齐小燕说：“而且你们都是孤独的人。虽然都能让别人为你们去死，却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因为你们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吕三淡淡的笑了笑：“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我们才能活到现在。”

齐小燕也淡淡的笑了笑。

“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你们虽然活着，虽然拥有一切，可是活得并不快乐。”

“你呢？”吕三盯着她：“难道你不是这种人？”

齐小燕避开了这问题，反问吕三：“你已经观察他很久，而且观察得很仔细，你看出了什么？”

吕三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也反问她：“如果一个人终年流浪在那一片无情的大漠上，没有水，也没有同伴，你想他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孤僻的人。就像是野兽一样，看起来一定很瘦很脏。”

谁都会这么想的。

食粮的缺乏，无疑会使人瘦弱。连饮用的水都视如珍宝，当然会使人脏。

“班察巴那看起来是不是这样子的？”

“不是！”齐小燕说：“他看起来绝对不是这样的。”

班察巴那看起来英俊雄伟而健康，绝对没有一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的衣服永远都保持光洁笔挺。就连京城里最讲究穿着的人，都未必能比得上他。

甚至连头发和指甲都能修得很干净。

“还有最奇怪的一点！”

“哪一点？”

“刚才你说得不错。”吕三道：“一个人如果终年单独流浪，他的行为举动看起来就难免会和野兽一样，变得散漫而粗野。”

“不错。”

“但是班察巴那却不同。”吕三道：“刚才我仔细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他的一举一动都极有节制，连一点小节都不疏忽。就算是最有教养的世家子，在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比他更有礼。”

齐小燕叹了口气：“你看出来的事倒真不少。”

“这些事我相信你一定也看出来了。你也不必否认。”

齐小燕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现在我只问你。”吕三道：“从这些小事上面，你能不能看出班察巴那的秘密？”

“什么秘密？”齐小燕连眼睛都没有眨：“从这些事上能看出什么秘密？”

吕三盯着她，盯着她看了很久，彷佛也想看看她是不是在说谎。

可是他也看不出来。

对这一点他显然觉得很不满意，但他却还是继续说：“他的衣着整洁，身体健康，表示他虽然经年流浪在沙漠里，但却从来没有缺乏过粮食和水。”

——在那一片荒芜的大地上，班察巴那怎么能得到充足的食粮和水？

这无疑是件怪事，齐小燕没有问，只是静静的听吕三接着说下去。

“他的行为举动都极有节制，看来不但彬彬有礼，而且很有威严。”

吕三道：“这就表示他并不是像别人想象中那么寂寞孤独。”

“哦？”

“就在别的人都以为他孤独一个人像一匹野狼般在流浪时，他说不定正和另外一些人在一起。”

齐小燕问：“另外一些什么人？”

“一些佩服他，依靠他，随时都愿意为他去死的人。”

“哦？”

“就因为他跟这些人在一起，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节制。”吕三道：“因为他一定要以自己的行为作这些人的表率。”

“这又表示什么？”

“这表示他在沙漠中一定还有个秘密的藏身之地。”吕三说：“沙漠中的地势情况，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熟悉。只有他才能找到那么一个地方，也只有他知道这秘密。”

“连卜鹰都不知道？”

“卜鹰当然不知道。”吕三说：“他利用那地方，训练了一批随时都肯为他去死的人。卜鹰就是死在那些人手里的。”

他抬头：“现在他一定也同样想要我死在那些人的手里。”

有种人的感触、情绪和想法，好像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会改变的。

吕三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忽然又笑了，真的笑了。

“班察巴那虽然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想杀我，可是我并不恨他。”吕三说：“因为我也想杀他，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想杀他。”

吕三笑得彷佛很愉快：“他想杀我，我也想杀他，但是我们之间并没有仇恨。我不恨他，他也未必恨我。”

杀人本来就不一定是因为仇恨。

齐小燕了解这一点。

“我知道你恨的不是班察巴那，你恨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恨的是谁？”

“是小方！”齐小燕说：“不但你恨他，独孤痴也恨他，甚至连班察巴那说不定都在恨他。”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知道另外有些人非常喜欢他。”

齐小燕说：“大家都知道，可怜的人必有可恨之处。从另一方面来说，可爱的人也一定会有很多人恨他的。”

吕三当然也了解这道理，爱与恨之间的差别本来就很微妙。

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我知道你恨的是小方。”齐小燕说：“班察巴那当然也知道。”

“哼。”

“所以这一次班察巴那下令发动攻击，一定要你知道他一定会以小方为攻击的主力。”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就算你明知他这次攻击的目的是为了要找你的下落，你也同样会上当的。”齐小燕说：“因为你也同样想利用这次机会将小方置之于死地。”

她淡淡的接着道：“所以这一次小方已经死定了。”

吕三是个非常谨慎仔细的人。

一个人如果能从白手起家，而变为富可敌国，那么他通常都会是个非常谨慎仔细的人。

对身旁的每个人每样事都会观察得非常仔细。

可是现在他却好像完全没有去注意齐小燕对这件事的反应，好像也完全不知道她和小方之间的感情。

他只不过忽然改变了话题。

“现在小方和班察巴那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的。”

“他们有没有杀吕恭？”

“没有。”

“他们也没有把吕恭带走？”

齐小燕摇头：“我本来也以为班察巴那会把吕恭带走，因为吕恭以后很可能还有用。想不到他居然没有这么做。”

吕三微笑。

“班察巴那这种人做事，通常都是任何人想不到的。”

“可是你已经想到了。”齐小燕说：“他做的事只有你能想得到。”

吕三笑得更神秘、更愉快，也更暧昧。

他忽然问齐小燕：“我做的事你猜他是不是也能想得到？”

班察巴那没有醉。

他平常很少喝酒，也很少有人看过他喝酒。今天他喝的酒，却比大多数人都多得很。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一定会醉的。

可是他没有醉。

他清醒得就像是个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硬壳果。

小方就没有他这样清醒了，在微醺中还带着几分忧郁。

他们走在一条很幽静的山坡小路上。风中充满了青山的芬芳和干草的香气。

班察巴那忽然问了小方一个很绝的问题。

“吕三是不是条猪？”

“他不是。”小方说：“他比鬼都精。”

“那么他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费那么大的事，让我们大吃一顿？”

“我不知道。”

“本来我也不知道。”班察那巴说：“但是现在我已经想通了。他把我们留在那里，一定是因为他要好好的看看我，看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能看得到你？”

“我们虽然看不见他，可是我相信他一定能看得见我们。”班察巴那说：“躲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偷偷的看，而且不是用他的眼睛看。”

“不用眼睛看用什么看？”

“用一种特别的镜子。”

“镜子？”

“那当然不是我们平常用的那种镜子，甚至不能算是个镜子。”班察巴那说：“可是我只能这么样说，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名称。”

他问小方：“你还记不记得制作那些蜡像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是从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国度中来的。”

“我敢说在一个更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个更聪明更奇特的人，已经创造出一种神秘的魔镜，能够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就好像我们神话中的千里眼一样。”

班察巴那说：“他一定是用这种镜子在偷偷的看我们。”

“看我们干什么？”

“看我们的神态，看我们的行动，看我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班察巴那说：“因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一定已经把我们当作他的对手。”

他看着小方：“尤其是你，因为他恨你！”

小方沉默。

“就因为他恨你，一定要亲手杀你，所以他这次一定会中我们的计，一定会暴露他的行踪。”

班察巴那道：“因为仇恨往往会让人造成一些不可原谅的疏忽和错误。”

“哦？”

“吕三不是猪，他比鬼都精。我们故意宣布要发动全面攻击的命令，他应该想得到我们是要利用这法子找出他的行踪。”班察巴那说：“这种事连你我都应该能想得到。”

小方承认。

“但他却还是一样会中计的。”班察巴那说：“因为他也想将计就计，利用这机会亲手杀你。”

“哦？”

“所以他一定会将手下的精锐全部调集到那里去。”班察巴那说：“他想以逸待劳，把我们一网打尽。”

“我想也是这样子的。”

“只可惜他对你恨得太深，所以难免计算错误。”班察巴那道：“他至少算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

“第一，他一定会低估我们的实力。”班察巴那说得极有把握：“这几年来我精心训练出的人，远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如果我们倾巢而出，和他的属下放手一搏，我们占的胜算远比他们多得多。”

“第二呢？”

“他一定认为我也会去的，但是我不会去。”班察巴那道：“因为我们已胜算在握，我正好乘他集中力量来对付你的时候去做一些别的事，让他战败之后连退路都没有。”

“你真的认为这一次我们已经胜算在望？”小方问：“难道你忘了独孤痴？”

班察巴那反问小方：“难道你真相信吕恭的话？真的认为齐小燕和独孤痴都已经投奔他？”

班察巴那又问：“吕恭是跟随他多年的奴仆，为什么要把他的秘密告诉我们？我们对吕恭有过什么好处？”

小方沉默了。

“本来我也曾经想到过，独孤痴很可能又已经投靠他。”班察巴那道：“可是我听吕恭这么样说了之后，我反而不这么想了。”

他微笑：“所以我算计你这次一会成功的，所以吕三这次已是死定了。”

他们刚走到一个三叉路口，忽然有蹄声响起。一匹快马自斜路上急驰而来。

远在数丈外，马上的青衣骑士就已飞身下马。

久经训练的快马骤然停下，久经训练的骑士已拜倒在班察巴那面前，双手奉上一个纸卷。

这个人的身手行动极矫健，看来却很肥胖。

小方彷佛见过这个人，又好像没有见过。等到他抬起头来时，小方才想起他就是那天在那条热闹的长街上，用最有效的手法扼杀绸缎庄伙计的肥胖妇人。只不过他今天穿的是男装而已。

这个人当然也就是班察巴那近年来精心训练出的杀手之一。

他带来的纸卷就跟班察巴那给小方看过的那纸卷简图一样，上面划着吕三所有的秘密巢穴。只不过这张图上用朱砂特别圈出了一点。

还用朱砂划出了很多箭头。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这一点。

——在图上的一点，很可能就是一个很大的市集，也有可能是一条河，一片丛林，一道山脉。

班察巴那展开纸卷：“吕三是不是已经将他属下所有的精锐全部调集到这里？”

回答是绝对肯定的！

“是。”

班察巴那立刻下令：“那么我们的人一定也要在后天子时前赶到那里去。”

“是！”

“子时前你们一定要在镇外那片枣林里集合。”班察巴那道：“缺一个人，我就取你身上一样东西。也许是眼，也许是鼻，也许是手，也许是脚。”

他冷冷的接着道：“也许就是你的头颅。”

“是！”

接到班察巴那的命令后，这个人立刻又飞身上马，扬鞭急驰而去。

小方当然要问：“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是个很热闹的小镇，叫“胡集”。”

班察巴那道：“后天的子时前，你一定也要赶到那里去，否则……”

“否则你是不是也要取我身上一样东西？”

班察巴那摇头：“如果你不去，恐怕我就要取下我身上一样东西给你了。”

他苦笑说：“那样东西也许就是我的头颅。”

神秘的通道

天色还没有暗，可是这简陋的木屋里已经显得很暗。

吕三坐在黑暗的一个角落里，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种正在沉思的表情。

“现在班察巴那一定已经接到了他属下的报告，已经知道我已经将精锐全部调集到“胡集”去。”

吕三慢慢的说：“他一定认为我也在“胡集”。因为我恨小方，正好将计就计，利用这次机会亲自将小方置之于死地。”

他笑了笑：“班察巴那一向算无遗策，但是我保证他这次一定会算错一件事。”

“什么事？”

吕三说道：“他一定不会相信独孤痴真的在我这里。”

“独孤痴真的在这里？”

齐小燕不等吕三的回答，继续又问：“你真的要我嫁给他？”

“婚姻是件很奇怪的事，有时不仅是男女间的结合而已。”

“那是为什么？”

“为种手段。”

吕三道：“贫穷人家的子女以婚姻作手段，来取得以后生活的保障；富贵人家的子女也会以婚姻作手段，来增加自己的地位和权力。”

他盯着齐小燕，眼睛里带着种尖针般的笑意：“你自己也该知道，我要你嫁给独孤痴，对你对我都一样有好处。”

齐小燕说：“但是我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他。”

“你想见他？”

吕三霍然站起来：“好，你跟我来。”

简陋的木屋里有个简陋的木柜。打开这个木柜，按动一个秘密的钮，立刻就会现出另一道门。

走进这道密门，就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辉煌富丽的黄金世界。

有三个人在这金光灿烂的屋子里，一个仍然年轻，一个年纪比较大，一个双鬓斑白，已近中年。

年轻的身材修长，装饰华丽。看来不但非常英俊，而且非常骄傲。

年纪比较大的一个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无疑是个极有教养的人。

两鬓已斑的中年人，却和你在任何一个市镇道路上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中年人，都没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身材比一般中年人保持得好一点，连肚子上都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

这三个人是绝对不同类型的，只不过有一点相同之处。

——三个人都有剑，三个人的佩剑都在他们的手边，一伸手就可以拔出来。

独孤痴居然不在这屋子里。这三个人，齐小燕都没有见过。

吕三为她引见。

“他们都是我的好帮手，也都是一等一的剑客。”

吕三说：“可惜他们在我这里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他们的代号是：四号、十四号、二十四号。

和“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只差一号。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和吕三派去刺杀小方的那三个人，都分别有很多相同之处。不但性格身世相同，连剑法的路子都差不多。

吕三说：“我要他们在这里待命，只因为我也要他们去杀一个人。”

齐小燕道：“杀谁？”

吕三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

他又按动了另一个秘密的钮，开启了另一个秘密的门。

门后是一条长而阴暗的通道。

“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处，也有一道门。门是虚掩着的，有个人就坐在门后，只要一开门就可以看见他。”

“我要你去杀了他。”

吕三的命令直接而简短：“现在就去。”

四号也和吕三属下其他那些人一样，只接受命令，从不问理由。

他当然更不会问吕三要他去杀的那个人是谁？

“是。”

他只说：“我现在就去。”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已经像一根箭一样窜进了那条阴暗的地道里。

他的行动矫健而灵敏。

只不过显得有一点点激动而已。

连苍白的脸上都已因激动而现出了一点红晖。

呼吸好像变得比平常急促一些。

这就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样子。

一窜入这条阴暗的地道，他就没有回来过。

现在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他不会活着回来了。

他已经去了很久，太久了，像他们这样的人，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不必这么久的。

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无论什么事都已经应该有了结果。

——死！

这就是唯一的结果。

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的脸上露出一点兔死孤悲的伤感。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件值得悲伤的事。

——每个人都要死的，何况是他们这种人？

——对他们来说，“死”就好像是个女人。一个他们久已厌倦的女人，一个他们虽然久已厌倦却又偏偏无法舍弃的女人。所以他们天天要等着她来，等到她真的来了时，他们既不会觉得惊奇，更不会觉得兴奋。

因为他们知道她迟早一定会来的。

——对于这件事，他们几乎已完全麻木。

吕三居然又等了很久。

也不知是出于他对一个人生命的怜悯，还是因为他对死亡本身的畏惧和尊敬。

吕三的脸色远比齐小燕和另外两个人都严肃得多。

他甚至还在一个金盆里，洗了洗他那双本来已经非常洁净的手。在一个金炉里燃上一炷香。

然后他才转向十四号。

“我要做的事，一定要做成。”

吕三说：“四号做不成，现在只有让你去做。”

“是。”

十四号立刻接下了这个命令。

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一直控制得很好。

可是在接下了这个命令之后，他的身体、他的脸色，还是难免因激动而有了改变。

一些很不容易让别人察觉到的改变。

然后他才开始行动。

开始时他的行动很缓慢，谨慎而缓慢。

他先开始检查他自己。

——他的衣服、他的腰带、他的靴子、他的手、他的剑。

他拔出他的剑，又放进去，又拔出来，再放进去。

直到他自己认为每一样东西都结束妥当。

直到他自己认为已经满意的时候，他才窜进那条阴暗的通道。

他的行动也同样矫健灵活，而且远比他的同伴更老练。

可是他也没有回来。

这次吕三等得更久，然后才用金盆洗手，在金炉燃香。

而且居然还在叹息。

他面对二十四号，脸上的表情更严肃，发出的命令更简短。

因为他知道对二十四号这种人来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都是废话。

他只说了两个字：“你去！”

二十四号默默的接下了这道命令，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当然不会像四号那样。

一接下命令就立刻像火烧到眉毛一样开始。

他也没有像十四号那样先检查他的装备是否利落？

再检查他的剑是否顺手？

已经有两个人一走入这条阴暗的地道后，就永不复返。

这两个人都是杀人的人，都是使剑的高手。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伙伴，他已经跟他们共同生活了很久。

他知道他们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可是他接下这个要命的命令之后，就好像接到一张别人请他去吃饭的帖子一样。

而且是个很熟的朋友请他去吃家常便饭。

通道里还是那么黑暗。

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见一点动静。

就像是条上古洪荒时的巨蟒，静静的吞噬了两个人。连咀嚼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二十四号已经准备走进去。

他的神情还是那么镇静，非但脸色没有变，也没有一点准备的动作。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看起来也像是要到附近的老朋友家里去吃便饭一样。

——他有没有想到这次要被人连皮肉一起吞下去的，也许就是他自己？

现在他已经走到通道的入口，无论谁都认为他会一直走进去的。

想不到他忽然停了下来，慢慢的转过身，抬起头，凝视着吕三。

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可是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我从七岁学剑，十三岁时学剑未成，就已学会杀人。”

他的声音平凡单调：“而且我真的杀了一个人。”

“我知道。”

吕三微笑：“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已将你家乡最凶横的陆屠户刺杀在当地最热闹的菜市口。”

“可是我这一生中杀的人并不多。”

二十四号说：“因为我从不愿惹事生非，也从来没有跟别人结仇。”

“我知道。”

“最主要的是，我根本就不喜欢杀人。”

“我知道。”

吕三说：“你杀人只不过为了要活下去。”

“我杀人只不过为了要吃饭而已。每个人都要吃饭，我也是人。”

二十四号说：“为了吃饭而杀人虽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另外还有一些人为了吃饭而做出的事比我做的事更痛苦。”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既然为了要吃饭而杀人，所以我每次杀人都要有代价的，从来都没有一次例外。”

“我知道。”

“你虽然在我身分暴露，被人追杀时收容了我，可是你也不能例外。”

二十四号说：“你当然也应该知道我杀人的价钱。”

“我知道。”

吕三仍然在微笑：“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走过去，把那块他一直握在手掌里的十足纯金塞入二十四号手里。

“我也知道你的规矩，杀人前只要先付一半。”

吕三说：“这块黄金应该已经够了。”

“这已经足够了。”

二十四号说：“这块金子不但成份极纯，而且金质极好，一般市面上是绝对买不到的。只不过一个人如果死了，黄金对他又有什么用？”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还是将黄金藏入怀里，忽然又说：“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四号淡淡的说：“如果我死了，求你千万不要为我洗手上香，因为你已经付出了代价。”

这句话他好像还没有说完，可是他已经转身走入了那条阴森黑暗的通道。

他的背影看起来远比他的正面挺拔得多，但是也很快就已消失在黑暗中。

他是不是也会同样一去不返？

齐小燕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是个怪人。”

“哦？”

“他好像已经明白这一去非死不可，而且也明明知道一个人死了之后，成份再纯的黄金对他都没有用了。”

齐小燕说：“但他却偏偏还是要先收下你这块黄金，他这是为了什么？”

“这是为了他的原则。”

“原则？”

“原则就是规矩。”

吕三说：“他自知必死也要去做这件事。既然要去做就得先收下这块黄金，因为这是他的规矩。”

他的声音里绝没有丝毫讥诮之意：“一个有原则的人，规矩是绝不可破的。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一样。”

他说得很严肃，甚至还带着三分尊敬。

齐小燕却问他：“你觉得这种人是笨？还是聪明？”

“我不知道。”

吕三说：“我只知道现在这种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你是否很喜欢这种人？”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他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他是去送死？”

吕三反问：“你怎么知道死的不是我要他去杀的那个人？”

他盯着齐小燕：“莫非你已经知道我要他杀的是谁？”

齐小燕不说话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沉默得就像是那条阴森黑暗的通道一样。

通道仍然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见一点动静。

二十四号也没有回来，过了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

吕三忽然说：“我们好像应该吃饭了。”

“吃饭？”

齐小燕好像很惊讶：“你要吃饭？”

“吃饭并不是件怪事，每个人都要吃饭的。”

吕三说：“应该吃饭的时候就要吃饭，不管事情怎么样发展都要吃饭。”

“这就是你的原则？”

“是的。”

酒是用金樽盛来的，斟在金杯里。

从波斯来的葡萄美酒斟在金杯里，虽然发不出琥珀光。

却仍然有一种淡淡的郁金香气，而且别有一种情趣。

——有谁能说富贵不是一种情趣？

菜肴装在纯金的器皿里。

极精美的手工器皿，极精美的烹饪。

也许还不仅是“精美”而已，而是“完美”。

吕三在饮食时的风度也优雅得几乎到达“完美”。

能够和他这样的人共享一顿精美的晚餐，应该是件很愉快的事。

齐小燕却连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并不是在为二十四口号担心。

她不是为二十四号要去杀的那个人担心。

她只是觉得在别人去杀人的时候，还能够坐下来享受佳肴美酒，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阴森黑暗的通道里，仍然全无动静。

吕三终于结束了他的晚餐，在一个金盆里洗了洗手。

金盆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清茶。

吕三解释：“今天我们吃了虾和蟹，只有自己亲手剥虾和蟹，才能真正领略到吃虾和蟹的乐趣。”

他说：“只有用清茶洗手，才能洗掉手上的腥气。”

齐小燕忽然问：“杀人呢？”

“杀人？”

吕三显然还没有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齐小燕说：“杀人是不是也跟吃虾和蟹一样？也要自己亲手去杀，才能领略到其中的乐趣？”

这句话问得很绝，吕三回答得也很妙。

吕三说：“那就得看了。”

齐小燕说：“看什么？”

“看你要杀的是什么人？”

吕三说：“有些人你不妨要别人去杀，有些人却一定非要自己亲手去杀不可。”

“杀完了之后呢？”

齐小燕又问：“如果你亲手去杀，杀完了之后要用什么才能洗掉你手上的血腥气？”

没有人能回答这问题，也没有人愿意回答。

吕三用一块纯洁的白巾擦干了手，慢慢的站起来，也走入了那条阴森的通道。

他没有招呼齐小燕。

因为他知道齐小燕一定也会跟他一起进去的。

通道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通道的入口门户，建造得就像是一个长形的米斗。

越到底端越小。到了真正的入口处，已经收缩成一个两尺见方的洞。

像齐小燕这种身材的人，要钻进去都不太容易。

所以外面的灯光虽然辉煌明亮，却根本照不进这条通道里。

一走进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甚至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了。

——吕三为什么要把这条通道建造得如此神秘？

吕三已经隐没在黑暗里。

齐小燕正想摸索着往前走。

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你最好不要一直再往前走。”

齐小燕问：“为什么？”

“因为这条通道不是直的。”

吕三说：“这条通道一共有三十三曲。如果你一直往前走，一定会碰到墙上，碰扁你的鼻子。”

他淡淡的接着说：“我知道你也许不信。从外面看，这条通道确实是笔直通到底的，如果你不信，不妨试一试。”

齐小燕没有试

因为她知道黑暗总是会让人造成很多错觉。

会让人认为“直”是“曲”，“曲”是“直”。

会让人曲直不分，会让人碰扁鼻子。

她虽然年轻，可是她也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更多别的事也和黑暗一样。

也会让人造成错觉，让人不分曲直。

宝藏

譬如说，一种似是而非的伪君子的道德观，就是这样子的。

她没有这种观念，她不想做这种事。

她既不想让人碰扁鼻子，也不想碰扁自己的鼻子。

所以她作了个最聪明的选择。

她点亮了一个火熠子。

火光亮起时，立刻有金光耀眼。

这条通道的两壁，竟都是用巨大的金砖砌成。

前面不远处就有个转曲。

吕三正站在那里。

用一种很奇怪的态度看着她。

“想不到你身上居然带着火熠子。”

“你当然想不到。”

齐小燕微笑：“虽然你已经派人把我彻底搜查过，可惜那些人还是没想到我会把一个火熠子藏在一根发里。”

精美的碧玉，精巧的火熠子。

这个火熠子本身的价值也许已远超过碧玉。

吕三叹了口气。

“你身上是不是还藏了些什么别的东西？一些让人想不到的古怪东西？”

“如果你想知道，你最好就自己来彻底把我搜查一遍。”

她盯着吕三，伸开双手。

她身上的衣服穿得并不多，她的身材已渐渐成熟。

她眼睛里露出的表情也不知是诱惑？

还是挑战？

“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跟你保证，”齐小燕说：“我身上带着的最古怪最有趣的一样东西，绝不是这个火熠子。”

吕三笑了，有点像是苦笑。

“我相信。”

吕三说：“我绝对相信。”

通道里的转曲处虽然很多，吕三又继续往前走。齐小燕在后面跟着，两壁的金砖在火光下闪耀不息。

这条信道无疑已经可以算是世上价值最昂贵的一条。

她没有问吕三。

为什么要建造这样一条通道？

她知道这条通道一定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吕三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所以她什么话都没有问。但是她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越来越不舒服。

她一直想不通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通道里虽然阴森黑暗，可是点着的火熠子并没有熄灭，走在通道里的人呼吸也很畅通。

由此可见，在这条通道里某一些秘密的地方，一定用某种很巧妙的方法留下了一些通风处。

所以通道里的空气永远都保持干燥流畅，而且非常干净。

非常非常干净，干净得让人嗅起来就像是一件已经在肥皂里泡过三天，又搓洗过十七、八遍的衣服。

齐小燕忽然发觉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是这么样来的。

“干净”是件好事，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本来绝不会让人不舒服的。可是这地方实在太干净了。

简直干净得让人受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

齐小燕还是想不通。

吕三忽然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是不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齐小燕说：“是。”

吕三又问：“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

齐小燕坦白承认：“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她本来以为吕三会解释这件事的。

想不到吕三又问了一个好像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天下万事万物中，最纯最干净的是什么？”

这次吕三自己回答了这问题：“是黄金。”

吕三说：“世上万物，绝没有任何一种比黄金更纯更干净。”

这条通道就是用黄金建成的。

齐小燕不能不承认这里确实非常干净。

可是吕三又接着问了她一个更绝的问题。

“世上也有很多种人，你知不知道最干净的是哪一种？”

他又自己回答：“是死人。”

吕三说：“世上最干净的一种人，就是死人。”

齐小燕也不能不承认。

所有的死人都要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才装进棺材。

就算是最肮脏的人也不例外。

她承认了这一点。

也就想通了她刚才想不通的那件事。

“你觉得这里有点怪怪的，就因为这里太干净了。”

吕三也同时解释：“因为这里通常都只有黄金和死人。”

黄金确实是世上杂质最少、最纯净的一种东西。

而且大多数人也认为它是最可爱的一种东西。

死人本来也是人。

不管多可怕的人，死了之后就没法子再伤害到任何人了。

一条用黄金建造成的通道。

一些再也不能伤害到别人的死人。

本来并没有什么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方。

但是齐小燕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诡秘恐怖之处。过了很久才能开口问：

“这地方是个坟墓？”

“坟墓？”

吕三大笑：“你怎么会想到这里是坟墓？你怎么会想到我肯用黄金替别人建造坟墓？”

他很少这么样大笑过。

要他这种人用黄金来替别人建造坟墓，确实是件很可笑的事。

——不管要什么人用黄金来替别人建造坟墓，都同样不可思议。

奇怪的是，如果这里不是坟墓，怎么会经常有死人在这里？

齐小燕又想不通了！

齐小燕问：“这里究竟是是什么地方？”

吕三说：“是个宝库。”

吕三的回答使得齐小燕更惊奇。

“你说这里是个宝库？”

齐小燕问：“是你藏宝的宝库？”

吕三说：“是的。”

吕三用指尖轻抚通道两壁的金砖。

就像是一个骄傲的母亲在抚摸她的独生子一样。

神情中甚至还带着些因得意满足而生出的感触。

“我可以保证我这里储存的黄金，至少比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多三倍。”

吕三说：“如果我将这里的黄金抛售出去，世上每一个国度里黄金的价格都会下落。”

“我相信。”

齐小燕也忍不住用指尖轻抚壁上的金砖：“我这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多黄金。”

吕三说：“非但你没有见过，见过这些黄金的人恐怕还没有几个。”

齐小燕说：“因为这里通常都只有死人？”

“是的。”

吕三说：“除了很特别的情况之外，这里通常都只有死人才能进来。”

齐小燕问：“你通常都用死人来看守你的黄金？”

吕三又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很可笑。

吕三说：“自古以来，世上只有一种人会用死人来看守他的黄金。”

齐小燕说：“哪种人？”

“死人。”

吕三说：“只有死人才会用死人看守他的黄金，因为他已经死了。黄金是不是会被盗走，对他都已不重要。”

他的回答并不可笑。

因为这样的例子非但以前就有过，以后也一定还会有。

——古往今来的王侯贵族死了之后，通常都会以黄金殉葬。

再以他属下最英勇忠心的卫士陪葬。

来看守他的黄金和灵魂。

——他自己当然不会知道他这种做法有多么愚蠢。

因为他已经死了。

“可是我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死。”

吕三说：“所以我还不会做这种事。”

齐小燕也笑了。

但她却还是忍不住要问：“既然这里是你的宝库，你的宝库里怎么会经常有死人？”

这个问题就不是可笑的问题了。

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样问的。

吕三的回答却是大多数人都不能明了的。

“就因为这里是宝库。”

吕三说：“所以这里才会有死人。”

齐小燕说：“为什么？”

“因为有种死人的价值远比黄金还大得多。”

吕三说：“我这里的死人都是这一种。”

人死了之后还有什么价值？

还有什么用？

吕三自己大概也知道这种说法很难让人了解。

可是他不等齐小燕再问，就忽然改变了话题。

“在极西的西方，也有一些历史极悠久的古老国家。”

他说：“在那些国家里，也有一些学识极渊博的智者。”

“我知道。”

齐小燕道：“我也听说过一些。”

“那些国家也跟我们一样，也有法律和宗教。”

吕三说：“在他们信奉的宗教里，也有德高望重的长老。就好像我们少林武学的护法长老一样。”

吕三说：“我知道其中有一位“德长老”，就是个极有智慧、极受人尊敬的人。就好像昔年少林的护法大师“心眉”一样。”

齐小燕当然也听说过心眉大师这个人。

吕三道：“听说他的师傅是被毒死的。所以他除了精研佛学和武道外，对毒药也研究得极透彻。甚至不惜以肉身遍试百毒，甚至有人说，他到晚年时竟已练成百毒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身。”

“德长老的情况也和心眉大师一样。”

吕三说：“所以我才会提起他这个人。”

齐小燕说：“为什么？”

吕三说：“因为他曾经说过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吕三不等齐小燕再问他：这件有趣的事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就已经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吕三说：“那位德长老有个非常好的果园，园里种满了各种花卉、水果和蔬菜。他曾经在他的果园里作了一次非常有趣的试验。”

吕三说：“他在果园里选了一种最普通的蔬菜，譬如说是一棵卷心菜，然后他就用一种含有剧毒的蒸馏水，去浇这棵卷心菜。一连浇了三天，卷心菜的叶子就变黄了，而且渐渐枯萎。”

吕三说：“然后他又用这棵卷心菜，去喂一只兔子。三个时辰之后，这只兔子就死了。”

吕三说：“他叫他的园丁把这个死兔子的内脏，掏出来去喂一只母鸡，第二天母鸡就死了。”

吕三说：“就在这只母鸡作垂死的挣扎时，恰巧有一只老鹰飞过。在德长老居住的地方，老鹰是很多的。”

吕三说：“老鹰把死鸡抓到岩石上，当点心吃了后，就觉得很不舒服。三天后正在空中飞翔时，突然掉了下来。”

吕三说：“德长老又要他的园丁找到了这只老鹰，抛入鱼塘里。塘里的鳗鱼、鲤鱼和梭子鱼，都是很贪吃的，当然会把老鹰的肉大吃一顿。”

“如果说第二天有一尾梭子鱼，被送上你的饭桌去招待你的贵客，那么这位客人在第八天或者第十天之后，就会因肠胃溃烂而死。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名医和仵作，也绝对检查不出他的死因，更不会想到他是被仇人毒杀而死的。”

吕三说：“这个秘密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除非……”

说到这里，吕三忽然不再往下说了。

可是听到这里的时候，齐小燕已经忍不住要听下去，忍不住问：

“除非怎么样？”

吕三微笑说：“除非这个死人被送到这里。”

齐小燕说：“难道你能找出他的死因？”

吕三道：“如果我能及时剖开他的尸体，找到他肠胃中残存的梭子鱼，那么我非但能找出他的死因，而且还能找出毒杀他的人。”

他悠然接着道：“那么这个死人的价值，就远胜于黄金了。”

齐小燕还是不太懂。

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吕三道：“因为我不但从这个死人身上发现一件本来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还因此而知道了一种能在不知不觉中将人毒杀致死的巧妙方法。”

齐小燕道：“毒杀他的那个人的秘密被你发现后，当然也不能不听你的话了。”

“是的。”

吕三笑得更愉快！

“事情的结果一定就是这样子的。”

他接着又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死人都是这样子的。有的中了秘密的毒，有的中了秘密的暗器，有的被人用一种秘密的手法所伤。只要他们的尸体在这里，我就能找出他们致死的秘密。”

吕三又笑了笑：“对我来说，每一件秘密迟早都会有用的，有时甚至远比黄金有用。”

齐小燕已经听得愣住。

手心脚底背脊都已沁出冷汗。

吕三在说这些事的时候，言词态度还是那么斯文优雅。

就好像一位伟大的诗人，在低诵一首他生平最伟大的杰作，一首任何人都确信可以流传千古的情诗。

可是在齐小燕眼中看来，这世界上绝不会有比他更可怕的人了。

吕三也在看着她。

眼中还是充满了温柔的笑意，悠然问：“你愿不愿意去看看我的宝藏？”

齐小燕忽然也笑了。

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就像是一条雌豹，在接受挑战时所发出的那种光一样。

“我当然愿意。”

齐小燕说：“难道你认为我不敢去？”

无论多曲折漫长的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他们终于走到通道的尽头。

通道的尽头处是一扇门。

一扇没有门环也没有手柄的门。

可是他们一走过去，门就开了。

齐小燕又怔住了。

在这一瞬间她所看见的。

竟是她在这一瞬间之前从未梦想能见到的奇景。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山窟，看来彷佛有七、八十丈宽，七、八十丈长，七、八十丈高。可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宽？多长？多高？

山窟的上下左右四壁，都砌满了巨大的金砖。

山窟里摆满了一口口用纯金铸成的棺材。

谁也想不到会在同一个地方，看见这么多棺材。

而且是用纯金铸成的棺材。

——是不是每一口棺材里都有一个死人？

——一个秘密？

用纯金铸成的油灯里，闪动着金黄色的火焰。

门一开，齐小燕就走入了一个说不出有多么灿烂辉煌，也说不出有多么神秘诡异的黄金世界。

因为这是个世人梦想难及的黄金世界。

又偏偏是个死人的世界。

——棺材是人人厌恶的，黄金是人人喜爱的。

一口用纯金铸成的棺材给人的感觉是什么呢？

齐小燕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似完全麻木了。

吕三的脸上却在发光。

他伸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就好像世上只有这里的气息才是他所喜爱的，也只有这里才是他真正喜爱的地方。

他带着齐小燕走到最前面一排，最右首的三口棺材前。

用纯金铸成的棺材，还没有阖起。

刚才他派来杀人的三个人，已经死在棺材里。

三个人都死得彷佛很平静。脸上既没有狰狞惊恐的表情，身上也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

甚至连衣服都好像他们刚走进来时一样完整干净。他们死的时候，显然并没有痛苦。

但是他们确实已经死了。

看死人

——他们是怎么死的？

——是谁杀死了他们？

——杀人的人呢？

吕三一直站在这三口棺材旁，聚精会神的看着棺材里这三个死人。

他的脸上一向很少有表情。

一个有修养的绅士本来就不该把心里的感觉，表露在脸上让人看出来。

现在他脸上却有了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表情。

奇怪的是，他的表情既不是悲痛感伤。

也不是惊讶愤怒。

反而好像觉得十分愉快欢喜。

过了很久之后。

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你们都是学剑的人，能死在这么样一个人的剑下，也应该死而无憾了。”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很不配合。

所以忽然改变了话题，忽然问齐小燕：“你有没有看出他们致命的伤口在哪里？”

齐小燕当然看出来了。

三个人致命的伤口都在必然致命的要害处。

是剑伤。

杀他们的人一剑命中后，就没有再多用一分力。

所以伤口并不大，流血的也不多。

杀人的这个人剑法无疑已出神入化。

一剑刺出非但绝对准确致命。

力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绝没有虚耗一分力气。

齐小燕无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可是吕三没有说出来，她也没有说。

吕三忽然又将她带到后面一排，另外三口棺材前面。

棺材里也有三个死人。

一个年轻，一个年纪比较大些，另一个已近中年。

不但装束年纪和刚才那三个人差不多，而且身上也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

脸上也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

显然也是被人一剑刺伤，立刻致命的。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三个人都已死了很久，最少已经有一、两天了。

齐小燕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三个人。

也不想问他们是谁。

吕三却主动告诉她。

“他们也是我的属下。他们活着时的代号是“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他们本来也可以算是一流的剑客。”

吕三说：“所以我才会派他们去刺杀小方。”

齐小燕说：“他们都是死在小方剑下的？”

“是的。”

吕三淡淡的说：“我派他们去刺杀小方时，也正如我刚才派那三个人到这里来一样，早已知道他们必死无疑。”

他淡淡的说出这句话。

连一点内疚的意思都没有。

齐小燕忍不住问：“他们都是你忠心的属下，你明知他们必死，为什么要他们去送死？”

吕三又淡淡的笑了笑！

接着说道：“他们反正迟早要为我死的，他们自己都觉得死而无憾，我又何必为他们难受？”

齐小燕道：“可是你绝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六个得力的属下去送死的。”

两人互相凝视。

眼中都露出一种互相了解的表情。

吕三却又改变了话题问：“你看不看得出这三个人的致命伤口在哪里？”

这三个人的致命伤口也在必然致命的要害处。

伤口很小，流出的血也不多。

“我知道你一定也看出来了。”

吕三说：“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再多看几眼，看得仔细些。”

他又补充：“你最好把这边三个人和那边三个人致命的伤口都仔细再看看，看得越仔细越好。”

齐小燕毕竟是个女孩子。

对死人多多少少总有几分憎厌恐惧。

心里虽然知道吕三叫她这样做必有深意。

却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看。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看？”

吕三叹了口气：“别的死人当然没什么好看，这里的死人却好看得很。想来看看他们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若真的不看，实在是痛失良机。”

这些话听来虽然荒谬，吕三却说得极诚恳。

齐小燕却还是摇头道：“我不信。”

吕三说：“你去问问独孤痴就会相信了。”

齐小燕道：“我为什么要问他？”

吕三说：“独孤痴人如其名，不但一向独来独往，一向痴得很，而且痴的只是剑，不是人。所以不管你是他的什么人，跟他有什么交情，都休想说动他为你去做一件小事。”

齐小燕说：“我也听说过他的脾气。”

“可是他却做了不少件大事。”

吕三微笑：“你知不知道他为的是什么？”

齐小燕道：“不知道。”

“他为的就是要看看这里的死人。”

吕三道：“他本来离我而去，现在又去而复返，为的也是要看看这里的死人。”

齐小燕心里虽然已经相信他说的不假。

嘴里却还是说：“我不信。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他为什么要来看这些死人？”

吕三又叹了口气：“你心里明明已经明白，为什么偏偏还要说不信？”

吕三苦笑：“女人们为什么总是要口是心非呢？”

齐小燕忽然也笑了笑！

“因为女人就是女人，总是跟男人有点不同的。何况男人们说话口是心非的，也不见得比女人少。”

吕三大笑。

“好，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忽然拉住齐小燕的手：“来，我再带你去看一个人。”

这个人的棺材在后面第三排的中间，紫面，身材雄伟。

虽然已经死了很久，尸体却仍然保持得非常完好。

依稀可以看出他活着时那种不可一世的威猛桀傲的气势。

尸体下垫满了上好的防腐香料。

在他手旁边放着条巨大的狼牙棒。

寒光闪闪。

就像是狼口中的森森白牙。这显然就是他生前擅使的兵器。

齐小燕只看了一眼。

就知道这件兵器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重。臂上若没有千斤神力，休想将它运用如意。

吕三问她：

“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齐小燕摇头。

“你当然不会知道的，你的年纪太小了。”

吕三叹息道：“可是十年之前，“天狼”郎雄以掌中一条狼牙棒纵横天下，江湖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尤其是使剑的人，听到了他的名字更是谈狼色变，比孩子们怕老虎还要怕得厉害。”

齐小燕问：“为什么你要说尤其是使剑的人？”

“因为他的父母都是死在别人的剑下的，所以他特地打造了这根份量奇重的狼牙棒，而且练成了一套特别的招式，专破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

吕三说：“剑走轻灵，他这件兵器正是剑的克星。”

吕三又说：“当年公认的前十五位剑法名家中，至少有十个人是死在他这条狼牙棒之下的。连武当四剑中的清风子都难幸免。”

齐小燕居然还是说：“我不信。”

她冷冷的说：“他若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也会死在别人手里？”

吕三也不回答。

却将他旁边的十口黄金棺材一一打开。

露出了十个死人的尸体。

这些人的尸体虽然也都保存得极好。

但是死得却极惨。

大多都是头颅已被击碎。

还有两个前胸的肋骨都已被击断。

所以尸体保持得越完美，看来反而越诡异可怕。

“这就是死在他手下的十大剑法高手。”

吕三指着其中一个黄冠道人：“这就是武当四剑中，出手最毒辣犀利的清风子。”

他问齐小燕：“现在你信不信？”

齐小燕闭上了嘴。

眼睛却瞪得大大的。

盯着天狼咽喉上致命的伤口。

忽又冷笑道：“我还是不信。”

吕三说：“现在你为什么还不相信？”

齐小燕说：“他的狼牙棒果真的能破天下各种剑法，他自己为什么也会死在别人的剑下？”

郎雄咽喉上的伤口无疑是剑伤。

无疑是被人一剑刺杀而死的。

齐小燕这句话无疑正问在节骨眼上。

令人无话可答。

吕三不得不承认：“好，问得好，问得有理。”

齐小燕道：“问得如果真有理，答的恐怕就未必能有理了。”

吕三道：“未必。”

齐小燕说：“未必什么？”

“有理的未必就是有理，无理的也未必就是无理。”

吕三淡淡笑道：“世上本来就没有必然不变的事。所以专破天下剑法的天狼，也未必就不会死在别人的剑下。”

齐小燕问：“他是怎么会死的？”

吕三道：“他会死在别人的剑下，只因为有个痴于剑的人已经到了这里，将死在他手下的十位剑法高手的尸体仔细研究了三年。已经从他们致命的伤口上，看出了天狼那致命一击的出手方位和招式变化，再从他们本身的剑法变化中，悟出了天狼克制他们剑法用的方法。”

吕三说：“所以三年之后他再找天狼决战时，不出十招，就已将天狼刺杀于剑下。”

齐小燕不说话了。

她当然已经知道吕三说的那个“痴于剑”的人是谁了。

也已经知道独孤痴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看这些已经不好看的死人。

吕三却还是解释：“一个有经验的人，就不难从一个致命的伤口上看出这个人对手的武功路数。甚至连他招式的变化、出手的部位、刺击的方向，所用的力量和速度都不难看得出来。”

他又问齐小燕：“你信不信？”

“我不信。”

齐小燕嫣然一笑：“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就算一千一万个相信了，嘴里也还是要说不信的，你为什么还要问？”

独孤痴是剑痴。

如果他知道世上有“天狼”郎雄这么样一个人，当然会不惜牺牲一切都要击败他的。而且要用剑击败他。

所以他甚至不惜破坏自己的原则，来为吕三这种人做事。

只不过事成之后，就立刻飘然而去。

在两年前那次空前未有的风暴中，黄金失劫，铁翼战死，小方也几乎被困在沙漠里。

风暴后小方初遇卜鹰，立刻又被水银和卫天鹏所擒，送到绿洲上那个神秘的帐逢里，第一次见到独孤痴的时候，也正是独孤痴心愿已了，准备要走的时候。

所以他虽然一直在冷眼旁观，最后还是救了小方。

卫天鹏和水银当然不敢阻拦。

因为那时候他们就已知道这个人的可怕，也知道他根本就不属于吕三“金手”的组织，不管他要做什么事，都没有人能够制止管辖他。

——那次他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又去而复返？

——他这次回来，难道真的还是为了要看看这里的死人？

——从这些死人致命的伤口上，看出另外一个人武功的变化，好去杀那个人？

——上次他要杀的是“天狼”，这次他要杀的是谁？

——小方，要命的小方。

——你看着别的女人时，为什么也是那种抛不开放不下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去看着她们？

——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齐小燕看着吕三，嫣然道：“其实你早就应该明白，我嘴里虽然说不信，心里早就一千一万个相信了。”

吕三也笑了！

“我说的话你都相信了？”

“不相信。”

齐小燕眨了眨眼，笑得更甜：“连一句都不信。”

吕三故意叹了口气：“那么你也不必听我的话，去看那六个死人了。”

齐小燕也故意板起脸。

“我当然不会去看，绝不会再去看一眼，因为……”

她忽又嫣然而笑：“因为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吕三道：“什么时候去看的？”

齐小燕道：“就在我嘴里说绝不去看的时候。”

吕三说：“我怎么不知道？”

齐小燕说：“女孩子要看男人的时候，怎么会让别的男人知道？”

吕三说：“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男人。”

齐小燕吃吃的笑道：“在我们女孩子眼里看来，男人就是男人，不管死活都一样。”

吕三大笑！

“好，说得好，也骂得好。”

吕三在笑。

齐小燕却不笑了，神色忽然变得很严肃。

齐小燕说：“我真的已经仔细看过那六个死人，而且已经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吕三说：“什么事？”

齐小燕说：“那六个死人身上致命的伤口竟是完全一样的。”

齐小燕说出了这句话，立刻又加以修正：“不是六个人都一样，而是三号和四号的一样，十三号和十四号的一样，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的一样。不仅伤口的部位在一样的地方，而且连刺杀他们那致命的一击所用的招式和力量都一样。绝对是同样一种手法，从同样一个方向将他们刺杀于剑下的。”

吕三问：“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不是。”

齐小燕道：“绝对不是。”

齐小燕又说：“就因为杀他的不是同一个人，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就因为我觉得奇怪，所以现在我才会恍然大悟。”

吕三说：“你悟出了什么？”

齐小燕说：“你要三号他们那组去刺杀小方，不过是为了要试探小方的剑法。”

吕三说：“哦？”

“独孤痴这次去而复返，为的就是小方。”

齐小燕道：“因为我已将他剑法中的精要传给了小方，他对小方的剑法所知却不多。”

齐小燕接着又道：“可是他仔细研究过这三个死人身上致命的伤口后，情况就不同了。”

吕三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现在他对小方的剑法已经完全了解？”

齐小燕没有正面回答他这句话，只说：“你派四号这一组人来杀的就是独孤痴，因为这一组人和刺杀小方的那一组人武功出手都极相似。”

齐小燕说：“独孤痴既然能用小方一样的手法，将这一组人刺杀于剑下，要杀小方好像也不太难了。”

吕三一直在盯着她看。

刚才已经看了很久，现在又看了很久。

从她乌黑的头发、宽广的前额，一直看到她穿双缎子鞋的纤巧的脚。然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像你这么样一个女人，小方居然会让你走。”

吕三摇头叹息：“他究竟是个混蛋？还是只猪？”

齐小燕居然还在笑：“本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吕三问：“现在呢？”

“现在我总算想通了。”

齐小燕说：“他根本就不是东西，他是个人，死人。”

尾声

她淡淡的接着道：“就算现在他还没有死，和死人又有什么分别？”

吕三说：“你想不想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我不想，我对死人一向没有什么兴趣。”

齐小燕说：“我只想知道独孤痴在哪里？”

吕三说：“他已经走了。”

齐小燕说：“他为什么要走？难道不想见我？”

吕三道：“不是不想，是不敢。”

齐小燕道：“我有什么可怕的？他为什么不敢见我？”

“他怕的不是你，是他自己。”

吕三盯着她：“其实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害怕。”

“你也知道？”

齐小燕也在盯着吕三：“你也知道他已经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吕三道：“我知道。”

齐小燕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嫁给他？”

吕三说：“因为我已知道他的病根很快就会好的。”

齐小燕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到他亲手将小方刺杀在他的剑下之后。”

吕三说：“我相信他现在一定已经很有把握。”

齐小燕说：“他能找得到小方？”

吕三道：“他根本不必去找，他只要坐在那里等就行了。”

齐小燕说：“为什么？”

吕三道：“因为小方一定会去找他的。”

齐小燕说：“你有把握？”

吕三笑了笑：“你几时看见我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齐小燕道：“小方是不是能找得到他呢？”

“如果小方不太笨，就一定能找得到。”

吕三微笑：“否则他就一定不是个混蛋，而是条猪了。”

齐小燕道：“到哪里才能找得到他？”

吕三道：“胡集。”

齐小燕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到胡集去？”

“你的想法一定也跟班察巴那一样，认为我一定会到胡集去，等着亲手杀死小方。”

吕三道：“所以他才会安排这一战。因为这一战的结果必将是两败俱伤，败的一方固然必死无疑，胜的一方也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等到那时候他再出手，无论是我杀死了小方也好，是小方杀了我也好，剩下的一个还是会死在他手里。”

吕三又说：“只可惜班察巴那也跟你一样，你们的想法都错了。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到胡集去，根本就不想亲手杀死小方，而且我根本就不恨他。”

齐小燕当然很惊奇：“难道你忘了你亲生的儿子是死在谁手里的？”

她问的是个很伤人的问题，吕三冷冷的看着她，居然又笑了：“难道你以为小方杀死的吕天宝真是我亲生的儿子？”

齐小燕怔住了。

她想不到吕三居然会说出这么样一句话，也想不到吕三居然又带她去看另外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里居然有两人的尸体，一个是丰胸大乳结实健康的妇人，身旁还躺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孩。

只要略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得出这个妇人刚刚生过孩子，这个婴儿却不是她生的孩子。

“这个女人是这个孩子的奶妈。”

吕三道：“她吃得太好，吃得太多，一睡就像是死人一样。所以现在她就真的是个死人了。”

齐小燕道：“为什么？”

“因为这个孩子就是被她睡着了的时候，压在身子下面活活闷死的。”

吕三道：“他也不是我亲生的儿子。可是如果他能活下去，我一定会比谁都宠爱他。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等到十七、八年之后，他一定也会死在别人的剑下，因为那时候他一定也会像吕天宝一样被我宠坏了。”

齐小燕没有再问：“这个孩子是谁的孩子？”

也不必再问。

她忽然觉得手脚冰冷，冷汗又湿透了衣裳。

现在她当然已经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小方的孩子，但却永远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夭折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我这个人做的事太可怕。”

吕三道：“幸好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因为我做的事除了你之外，从来没有别的人会知道，甚至连想都想不到。”

齐小燕道：“所以班察巴那一直认为你恨死了小方，一心想要亲手杀了他。”

“所以他才会安排这一战，等到我和小方两败俱伤时，他就可以坐收渔利了。”

吕三道：“只可惜我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一点，所以上当的不会是我，而是他。”

吕三又道：“现在班察巴那一定也会到胡集去等着看这一战的后果。”

齐小燕道：“你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等？”

“不但我知道，独孤痴也知道。”

吕三说：“等到独孤痴杀了小方后，就一定会去找他的。”

“那时独孤痴就算已经杀了小方，也必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等到他们交过手之后，不管是独孤痴杀了班察巴那也好，还是班察巴那杀了独孤痴也好，等到那时候才出手，他们两人之中剩下来的一个还是必将死在我手里。”

齐小燕道：“所以，这一战不管是谁胜谁负，只有你是绝对不会败的。”

在大多数人心目中，胡集只不过是边陲上的一个小镇。

根据官方最近调查的记录，这里一共只有七十三户人家。包括妇孺在内，一共也只有三百一十一名人口。

其中大多数是做小生意的人。因为这地方的土壤既不肥沃，天时也不正，而且非常偏僻。既不适于农耕，也不适于做其他任何事。

大多数人甚至从未听说过这地方的名字。

事实上却不是这样子的。

这地方的人口远比官方记录上多得多，重要性也远比大多数人想象中大得多。

市面的繁荣，更不是那些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就因为这地方太偏僻，不会引起官方的注意，所以一些无路可走的人，都会投奔到这里来。

市面上到处都充斥着从四面八方投奔来的流民、浪子、罪犯和流莺。这些人通常也正是最舍得花钱的，所以才会造成这地方畸形的繁荣。

住在当地的七十三户人家中，竟有一大半是经营客栈酒馆和饭铺。

这里虽然只有七十三户人家，客栈酒楼和饭铺却有一百零五家。

其中生意最好的一家叫做“达记”。

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要进去吃顿饭都得排队等上半天。

据说这家饭铺里卖的“奶油”和“葱泥”绝对是附近八百里之内最好的。

虽然有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两种食品臭不可闻，可是只要尝试过一次之后，也许就会上瘾了，没有它也许连饭都吃不下。

班察巴那告诉小方：“吕三的秘密就在这地方最热闹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上一共有九十六家店铺。除了一家卖脂粉针线的“远香斋”和一家米店、两家油坊外，其中大多数都是酒楼饭铺和客栈。

连一户住家都没有。

班察巴那问小方：“你猜不猜得出吕三的秘窟是哪一家？”

小方毫不考虑就回答：“是达记。”

班察巴那道：“你为什么会猜吕三在那里？”

“因为那里的人最多。”

小方的回答很简单，也很正确。

吕三随时都要听取他属下传来的消息。他的属下来自四方，每一个到“达记”来吃饭的人，都可能是他的属下，都会拚命保护他的安全。

而且“大隐隐于市”，这道理吕三当然也明白，班察巴那也明白。

所以他们在镇外的枣林会集之后，班察巴那就告诉小方：“今天午时，你也到那里去吃饭。只要听见有人喊一声“这奶油是臭的”，你就冲进后面的厨房去，把大灶上那口蒸青稞饼的大饭锅掀开，泼一盆冷水把灶里的火浇灭，再跳进去。钻入灶口旁边的一个两尺见方的洞，你就可以找到吕三了。”

班察巴那道：“你只要这么样做，别的事你都不必管。就是外面打翻了天你也不必管，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别人会替你去顶住。”

远远的看到小方走进“达记”，听见有人大喊一声“这奶油是臭的”之后，班察巴那就走了。因为这以后的每一步发展，每一个变化，都已在他预料之中，他已经用不着再听再看。

他从一条偏僻的小路上绕过他们刚才聚会的枣树林，走上一个山坡，在一块凸起如鹤颈的危石上坐下来。这里距离那条热闹的老街虽然已很遥远，但却恰巧刚好能看见那家卖奶油、葱泥的饭铺。

虽然看不清楚，可是以他的眼力，还是能看得见。

这地方当然也是他早就选好的。这时候那饭铺里果然已打得天翻地覆，老街上的人都已涌到这里来。有的在看热闹，有的也加入了战斗，整条老街都已乱得像是锅煮烂了的热粥。

班察巴那觉得很满意，外面越乱越好。

外面越乱，里面越静。杀人的人需要安静，被杀的人也同样需要安静。不管是谁杀了谁，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

因为他已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切当然都是他早已安排好的，他已计划了多年。他相信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行动，都精密准确如西洋自鸣钟内的机件。

就在他正准备躺下去歇一口气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他身后有人用一种极诡秘的口气轻轻的对他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完了！”这个人说：“现在是不是已经快完了？”

班察巴那没有回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也知道来的是谁。

“是的。现在已经快完了。”他只淡淡的说：“所有的事现在都已经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是一种很圆满的结束。”

班察巴那说：“吕三这里的秘窟在地下，虽然有三个出口，可是我们如果能把他三个出口都封死，那里就是个死地。”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附近三十里之内的人都可以听见一声震耳的爆炸，都可以看见一道浓烟从“达记”升起。接着的两声爆炸来自另外两个不同的地方，然后又有两道浓烟升起。

班察巴那微笑：“现在那里的三个出口都已被封死，那里的人绝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了。无论独孤痴或小方是谁胜谁负，都必将被活埋在地下。”

“是独孤痴和小方？吕三呢？”

“吕三不会在那里。”班察巴那说：“他一向认为只有我才是他的对手，也知道我绝不会到那里去的，他怎么会去？”

来的这个人叹了口气：“你实在很了解他，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现在卜鹰和波娃都已经死了。苏苏离开了吕三之后，已经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死活都不重要了。”

“阳光是我的新人，她会了解我。虽然她心里也会觉得我的手段太过份，也会为卜鹰和小方悲伤，但是她一定会假装什么事都不知道的。”

班察巴那说：“以后她说不定会嫁给我。”

“她一定会嫁给你。”来的这个人说：“因为她也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只有嫁给你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他居然没有问吕三和齐小燕的下场，因为他就是吕三身边最亲信的属下吕恭。

“这次三爷确实已将他属下的精锐大多数全部调集到这里。他这么做有两种用意。”吕恭说：“第一，他当然是要你相信他到了这里，要你将你属下的精锐也调集到这里来。第二，他的属下本来都是江湖中的亡命徒，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所以卫天鹏断臂之后，很快就失踪了。因为他已没有用。”

“我明白他的想法。”班察巴那道：“留着这么样一批人在身边，就好像养着一批虎狼在身边一样，随时都得提防着他们反咬一口。他养着他们只不过是要用来对付我的，现在正好利用我来除去他们，让我们同归于尽。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呢？”吕恭问：“你的想法是不是也跟他一样，也想利用这次机会来除去一些你觉得有问题的人？”

“是的。”班察巴那居然承认：“我的想法也跟他一样，只不过比他好一点而已。因为我的身边没有像你和沙平这样的人。”

“你也知道沙平的事？”

“我早就算准他会走的。”班察巴那说：“这几年来他为自己留下的钱财，已经足够让他的灰孙子坐吃一生，为什么还要替吕三卖命？”

吕恭忽然笑了笑：“如果你真的认为沙平能走，你就错了。三爷也早就算准他做完那件事之后就会走的。他在胡大麟他们的坟前喝的那三杯酒中，就有一杯是必死无救的断肠毒酒。”

“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你在酒中下的毒？”

“当然是我。”吕恭也不否认：“只有我才能做这种事。因为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奴才而已，我的武功在江湖中只能算是第八流的，随便什么人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杀了我。直到现在为止，我私人的积蓄只有三百二十两银子，所以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我。”

“但是现在你已经是个非常有钱的人了。”

班察巴那说：“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将五十万两银子用你的名义分别存入了你指定的那十八家钱庄，存折也已摆在你指定的地方。”

“我知道。”

“你答应我的事呢？”

吕恭反问：“如果我告诉你吕三此刻在哪里，你有把握能杀他？”

“你也应该知道我从来都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班察巴那道：“在这一战中，我的损失本来就比他少，何况我还有个最好的助手。吕三根本不知道我已先一步网罗了齐小燕。”

班察巴那微笑解释：“齐小燕也是个聪明的女人，现在她的剑法已不比小方差。”

吕恭什么事都不再问了，从袖子里抽出个纸卷：“这张图标明的，就是三爷的根本重地。那条噶尔渡金鱼，就是开启那地方秘密枢钮的钥匙。”

班察巴那接过纸卷，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肯如此轻易就把这秘密交给我？难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吕恭笑了笑：“那十八个存折都已被我藏在一个绝对没有别人能找得到的地方。那十八家钱庄都是只认存折不认人的。对你来说，五十万两银子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你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到我的时候。你要成大事，何苦杀我这么样一个无举足轻重的小人物？”

走出了很远之后，吕恭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你真的有把握，能确定这件事绝对一定能这么样结束？”

班察巴那眼中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件事我已经计划了很久，当然已经很有把握。”

他又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吕恭看了很久：“只不过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的事。”班察巴那道：

“以后的事谁也没法子预测。”

吕恭也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忽然露出前所未有的尊敬之色。

“你说的对极了，”吕恭道：“我一定会把你这句话永远记在心里。”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班察巴那果然没有阻拦，只不过轻轻的叹了口气：“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他说：“有时候我实在也想做一个你这样的小人物。你的日子过得实在比我们快活得多。”

班察巴那实在是个人杰，说出的话实在对极了。

这世界上确实没有“绝对”的事，他的计划虽然精确周密，可惜他毕竟还是人，还是无法将人类的思想和感情计算得完全准确。

尤其是小方和独孤痴这种人。

他们虽然“痴”，却不“蠢”。如果有人认为可以将他们像傀儡般摆布，那个人就无疑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等到班察巴那眼看着他要做的每件事，都几乎已按照他计划完成时，忽然发现小方和独孤痴并没有死，而且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多么可怕。

可是他并没有怨天尤人。

他临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是我自己找的，我死而无怨。”

是自己做错的事，自己就要有勇气承担。既不必怨天尤人，也不必推诿责任。就算错得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多，也不必学泼妇骂街，乞丐告状的，到处去向人解释。

所以班察巴那还是不愧为人杰，不管他人是死是活，他至少还没有做过丢人现眼、让人看不起的事。

《大地飞鹰》全书完

萧十一郎

写在萧十一郎之前

写剧本和写小说，在基本上的原则是相同的，但在技巧上却不一样，小说可以用文字来表达思想，剧本的表达却只能限于言语、动作和画面，一定要受到很多限制。

一个具有相当水平的剧本，也应具有相当的“可读性”，所以萧伯纳、易卜生、莎士比亚这些名家的剧本，不但是“名剧”也是“名著”。

但在通常的情况下，都是先有“小说”，然后再有“剧本”，由小说而改编的电影很多，由“飘”而有“乱世佳人”，是个最成功的例子，除此之外，还有“简爱”、“咆哮山庄”、“基度山恩仇记”、“傲慢与偏见”、“愚人船”以及“云泥”、“铁手无情”、“窗外”等。

“萧十一郎”却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萧十一郎”是先有剧本，在电影开拍之后，才有小说的，但“萧十一郎”却又明明是由“小说”而改编成的剧本，因为这故事在我心里已蕴酿了很久，我要写的本来是“小说”，不是“剧本”。小说和剧本并不完全相同，但意念却是相同的。

写武侠小说最大的通病就是：废话太多，枝节太多，人物太多，情节也太多。在这种情况下，将武侠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就变成是一种很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都无法将“绝代双骄”改编成“一部”电影，谁也无法将“独臂刀王”写成“一部”很成功的小说。

就因为先有了剧本，所以在写“萧十一郎”这部小说的时候，多多少少总难免要受些影响，所以这本小说我相信不会有太多的枝节，太多的废话，但因此是否会减少了“武侠小说”的趣味呢？我不敢否定，也不敢预测。

我只愿作一个尝试。

我不敢盼望这尝试能成功，但无论如何，“成功”总是因“尝试”而产生的。

情人的手

初秋，艳阳天。

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皮肤上，水的温度恰好比阳光暖一点，她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将一双纤秀的脚高高地跷在盆上，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轻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她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奔驰之后，世上还有什么比洗个热水澡更令人愉快的事呢？她整个人都似已溶化在水里，只是半睁着眼睛，欣赏着自己的一双脚。

这双脚爬过山、涉过水，在灼热得有如热锅般的沙漠上走过三天三夜，也曾在严冬中横渡过千里冰封的辽河。

这双脚踢死过三只饿狼、一只山猫、踩死过无数条毒蛇，还曾经将盘据祁连山多年的大盗“满天云”一脚踢下万丈绝崖。

但现在这双脚看来仍是那么纤巧、那么秀气，连一个疤都找不出来，就算是足迹从未出过闺房的千金小姐，也未必会有这么完美的一双脚。

她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炉子上还在烧着水，她又加了些热水在盆里；水虽然已够热了，但她还要再热些，她喜欢这种“热”的刺激。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

她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别人常说：“刺激最容易令人衰老。”但这句话在她身上并没有见效，她的胸还是挺得很，腰还是细得很，小腹还是很平坦，一双修长的腿还是很坚实，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没有丝毫皱纹。

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笑起来还是很令人心动，见到她的人，谁也不相信她已是三十三岁的女人。

这三十三年来，风四娘的确从没有亏待过自己，她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中穿什么样的衣服，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懂得吃什么样的菜时喝什么样的酒，也懂得用什么样的招式杀什么样的人！

她懂得生活，也懂得享受。

像她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多，有人羡慕她，有人妒忌她，她自己对自己也几乎完全满意了——只除了一样事。

那就是寂寞。

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这份寂寞。

现在，连最后一丝疲劳也消失在水里了，她这才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洗擦自己的身子。

柔滑的丝巾摩擦到皮肤时，总会令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但她却不知多么希望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所喜欢的男人的手！

无论多么柔软的丝巾，也比不上一只情人的手，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样事能代替情人的手！

她痴痴的望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忧郁……突然，窗子、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洞，每个洞里都有个脑袋伸了进来，每张脸上都有双贪婪的眼睛。

有人在格格的怪笑着，有人已看得眼睛发直，连笑都笑不出了；大多数男人在看到赤裸裸的美女时，都会变得像条狗——饿狗！

窗子上的那个洞位置最好，距离最近，看得最清楚，这人满脸横肉，头上还长着个大肉瘤，看来就像是有两个头迭在一起似的，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其余的人也并不比这人好看多少，就算是个男人在洗澡时，骤然见到这许多人闯进来，只怕也要被吓得半死。

但风四娘却连脸色都没有变，还是舒舒服服的半躺半坐在盆里，用那块丝巾轻轻的洗着自己的手。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凝注着自己春葱般的手指，慢慢的将这只手洗干净了，才淡淡的笑了笑，道：“各位难道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洗澡吗？”

七八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眼睛瞪得最大，笑得最起劲，抢着大声笑道：“我不但看过女人洗澡，替女人洗澡更是我的拿手本事，你要不要我替你擦擦背？包你满意。”

风四娘也笑了，媚笑着道：“我背上正痒得很呢！你既然愿意，就快进来吧！”

小伙子的眼睛已瞇成了一条线，大笑着“砰”的闯开了窗子，就想跳进来，但身子刚跳起，已被那长着肉瘤的大汉一把拉住；小伙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铁青着脸，瞪着那大汉道：“解老二，你已经有好几个老婆了，何必再跟我抢这趟生意？”

解老二没等他话说完，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掴着飞了出去。

风四娘嫣然道：“你擦背若也像打人这么重，我可受不了。”

解老二瞪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又阴又毒，就像是一条蛇，他的声音却比响尾蛇还难听，一字字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风四娘道：“我若不知道，怎么会来的？”

她又笑了笑，才接着道：“这里是乱石山，又叫做强盗山，因为住在山上的人都是强盗，就连这小客栈的老板看来虽很老实，其实也是强盗。”

解老二厉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敢来？”

风四娘道：“我又不是来惹你们的，只不过想来洗个澡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解老二狞笑道：“你什么地方不好洗，偏偏要到这里来洗？”

风四娘眼波流动，柔声道：“也许我就喜欢强盗看我洗澡呢，这岂非很刺激？”

解老二突然又反手一掌，拍在窗台上，成块的木头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显见铁砂掌的功夫已练得很不差了。

风四娘却似乎根本没瞧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幸好我没叫这人来替我擦背，粗手粗脚的……”

解老二怒喝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还不老实说出来？”

风四娘又笑了，道：“你倒真没有猜错，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自然不会只为了要洗个澡。”

解老二目光闪动，道：“是不是有人派你来刺探这里的消息？”

风四娘道：“那倒没有，我只不过想来看个老朋友而已。”

解老二道：“但这里并没有你的朋友！”

风四娘笑道：“你怎么知道没有，难道我就不能跟强盗交朋友？说不定我也是强盗呢？”

解老二脸色变了变，道：“你的朋友是谁？”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这几年混得很不错，已当了关中群盗的老大哥，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解老二脸色又变了变，道：“关中黑道上的朋友有十三帮，每帮都有个老大哥，不知你说的是谁？”

风四娘淡淡道：“他好像已当你们十三帮强盗的总瓢把子。”

解老二怔住了，怔了半天，突然又大笑起来，指着风四娘笑道：“就凭你这女人，也配跟我们的总瓢把子交朋友？”

风四娘嫣然道：“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交朋友？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解老二的笑声停住了，眼睛在风四娘身上打了几个转，冷冷地道：“你是谁？你难道还会是风四娘那个女妖怪不成？”

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不是“两头蛇”解不得？”

解老二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狞笑道：“不错，无论谁见到我这两头蛇都得死，谁也解不得！”

风四娘道：“你既然是两头蛇，我就只好是风四娘了。”

两头蛇的头像是突然裂开了，裂成了四五个。

坐在洗澡盆里的，这赤条条的女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风四娘？就是人人见着都头疼的女妖怪？

他简直不能相信，却又不敢不信。

他的脚已开始往后退，别人自然退得更快。

突听到风四娘一声轻叱，道：“站住！”

等别人真的全都站住了，她脸上才又露出一丝微笑，笑得仍然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

她柔声地笑道：“你们偷看了女人洗澡，难道就想这样随随便便的走了吗？”

两头蛇道：“你……你想怎样？”

他声音虽已有些发抖，但眼睛还是瞪得很大，看到风四娘赤裸裸的胸膛时，他的胆子突又壮了，冷笑道：“你难道还想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不成？”

风四娘笑道：“哦——原来你是欺负我没有穿衣服，不敢跳起来追你们？”

两头蛇怪笑道：“不错，除非你洗澡时也带着家伙，坐在洗澡盆里也能杀人。”

风四娘叹了口气，抬起了手道：“你们看，我这只手像是杀人的手吗？”

这双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像是兰花。

两头蛇道：“不像。”

风四娘道：“我看也不像，奇怪的是，有时它偏偏会杀人！”

她两只手轻轻一拂，指缝间突然飞出了十余道银光。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惨呼，每个人的眼睛都插上了一根银针，谁也没看到这些银针是从哪里飞出来的，谁也没有躲开。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偷看女人洗澡，会长“偷针眼”的。这句话你们难道没听见过？”

七八个人都用手蒙着眼睛，疼得满地打滚。

七八个人的惨呼声加在一起，居然还没有让风四娘掩上耳朵，因为她还是在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看了很久，她才闭上眼睛，叹息着道：“好好的一双手，不用来绣花，却用来杀人，真是可惜得很……”

突然间，惨呼一齐停止了，简直就像是在同一剎那间同时停止的。

风四娘皱了皱眉，轻唤道：“花平？”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着木叶，簌簌的响。

过了很久，才听得“擦”的一声，是刀入鞘的声音。

风四娘嘴角慢慢的泛起一丝微笑，道：“我就知道是你来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在一瞬间就杀死七个人！还有谁能使这么快的刀！”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风四娘道：“我知道你杀他们，是为了要让他们少受痛苦，却不知你的心几时也变得如此软了。”

过了半晌，外面才有一人缓缓道：“是风四娘？”

风四娘笑道：“难得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还没有忘了我。”

花平道：“除了风四娘外，世上还有谁在洗澡时也带着暗青子！”

风四娘吃吃笑道：“原来你也在偷看我洗澡，否则你怎会知道我在洗澡的？”

花平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风四娘道：“你要看，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进来看呢？”

花平似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出关六七年，大家都觉得很太平，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想你。”

花平的嘴又闭上了。

风四娘道：“你不相信我想你？我若不想你，为什么来找你？”

花平又在叹气。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要叹气？你以为我来找你一定没有好事？一个人发达了，连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见了么？”

花平道：“你穿上衣裳，我等会见你。”

风四娘道：“我已经穿上衣服了，你进来吧。”

花平的人终于在门口出现了，他的脸本来就很白，看到风四娘还是赤裸着坐在澡盆里，他的脸就像是突然又白了一倍。

风四娘格格笑道：“有人存心想来偷看我洗澡，我就要杀了他，你存心不想看，我倒反而偏要让你瞧瞧。”

花平其实很矮，但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是矮子，因为他看来全身都充满了一股劲，一股慑人之力！

他穿着件很长的黑披风，却露出了刀柄上的红刀衣。

花平能为关中群盗之首，就因为这把刀！

风四娘道：“听说你前几年杀了“太原一剑”高飞，是吗？”

花平道：“嗯。”

风四娘道：“听说“太行双刀”丁家兄弟也是败在你刀下的，是吗？”

花平道：“嗯。”

他非但不敢看风四娘，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

风四娘笑道：“高飞和丁家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你居然能将他们杀了，可见你的刀法已越来越快了。”

花平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风四娘道：“我这次入关，就为的是要看看你的快刀！”

花平的面色骤然变了，嗄声道：“你真的要看？”

风四娘嫣然道：“你也用不着紧张，我不是来找你比划的，因为我既不愿死在你的刀下，也舍不得杀你。”

花平的脸色过了很久才复原，冷冷的道：“那你就不必看了。”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平道：“因为我的刀只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给人看的！”

风四娘眼波流动，带着笑道：“我若偏偏要看呢？”

花平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好，你就看吧！”

花平话虽说得很慢，但一共才不过说了五个字，无论谁说五个字，都用不了很久，可是等他这五个字说完，他的刀已出鞘，又入鞘，刀光一闪间，摆在门口的一张木板凳已被劈成两半了。

花平的快刀果然惊人。

风四娘却又吃吃的笑了起来，摇着头笑道：“我想看的是你杀人的刀法，不是劈柴的刀法，在老朋友面前，你又何苦还要藏私呢？”

花平道：“藏私？”

风四娘道：“你的刀法虽然是左右开弓，出手双飞，但江湖中谁不知道你用的是左手刀？你的左手至少比右手快一倍。”

花平脸色又变了变，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你一定要看我的左手刀？”

风四娘道：“看定了。”

花平苦苦叹了口气，道：“好，你看吧！”

突然用力扯下了身上的披风！

风四娘正在笑，笑音突然僵住，再也笑不出。

以“左手神刀”名动江湖，号称中原第一快刀的花平，他一条左臂竟已被人齐肩砍断了！

过了很久，风四娘长长吐出了口气，惊骇道：“这……这难道是被人砍断的？”

花平道：“嗯。”

风四娘道：“对方用的是剑？还是斧？”

花平道：“是刀！”

风四娘动容道：“刀？还有谁的刀比你更快？”

花平闭上眼道：“只有一个人！”

他的神色虽然凄凉，但并没有悲愤不平之意，显然对这人的刀法已口服心服，觉得自己伤在这人的刀下并不冤枉似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花平目光遥注着远方，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这四个字说出来，风四娘面上立刻就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也分不出究竟是愤怒？是欢喜？还是悲伤？

花平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总该认得他的。”

风四娘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认得他……我当然认得他！”

花平的目光自远方收回，凝注着她的眼睛，道：“你想不想找他？”

风四娘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大声说道：“谁说我要找他？我为什么要找他？”

花平叹了口气，道：“你迟早总是要找他的。”

风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花平道：“其实用不着骗我，我早知道你这次入关是为了要做一件事。”

风四娘瞪眼道：“谁说的？”

花平道：“我虽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但却知道那必定是一件大事，你生怕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想找个帮手。”

他很凄凉的笑了，接道：“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只可惜你找错人了。”

风四娘冷笑道：“就算你猜的不错，我还是可以去找别人，为什么一定要找萧十一郎？

武林中的高手难道都死光了吗？”

花平道：“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帮你的忙？”

风四娘赤裸裸的就从盆里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没有，我现在就去找个人给你瞧瞧。”

花平的眼睛立刻又闭上了，缓缓道：“你想去找谁？莫非是飞大夫？”

风四娘道：“不错，我正是找他！”

她眼睛发着光，道：“飞大夫有哪点比不上萧十一郎？他不但轻功高绝，指上的那份功夫，十个萧十一郎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上。”

江湖传言，据说“飞大夫”公孙铃只用一根手指的力量，就可以力挽奔马，那手“燕子三抄水”的独到轻功，更可说是冠绝天下，再加上医道高绝，着手回春，武林中有很多人都尊之为“公孙三绝”！

公孙三绝住的地方也绝得很，他住的屋子是个用石块砌成的坟墓，睡的床就是口棺材。

他觉得这样子最方便，死活都不必再换地方。

他家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个应门的童子，长得也是怪模怪样的。风四娘问他：“公孙先生在不在？”又问他：“公孙先生哪里去了？”再问他：“公孙先生今天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风四娘问了五六句，这孩子一共才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一共才两个字：“不在。”

风四娘气得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其实她也知道飞大夫出门只有一件事：替人看病。

飞大夫的脾气虽然怪，但心肠却不坏。

她也知道飞大夫晚上绝不会睡在别的地方，一定要睡在棺材里，那么就算这一觉睡着就不再醒，也不必费事再搬地方了。

风四娘本可坐着等他回来的，但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坟墓里，坐在棺材上，那滋味总不好受。

她宁可坐在路口等。

暮色沉沉，秋风中已有寒意。

风四娘在路旁的山崖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躺下来，望着黯淡的穹苍，等着第一颗星升起。

很少有人看到第一颗星是如何升起来的。

风四娘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能找到件有趣的事来做，她绝不浪费她的生命。

唉，世上又有几个人懂得这种生活的情趣？

夜已深了，星已升起。

暮色中终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个人抬着顶软兜小轿沿着山路碎步跑过来，上边坐着个大布青袍的枯瘦老人。

老人的神情很萧索，很疲倦，正闭着眼在养神。

抬轿子的两个人更似累极了，牛一般的喘着气，走到山坡前，前面的轿夫就扭转头，道：

“前面好长的一段山路，咱们在这里歇歇脚再往上爬吧。”

后面的轿夫道：

“这两天我精神不继，上山时咱们换个边吧。”上山时在后面的人自然要吃力得多。

前面的轿夫笑骂道：

“好小子，又想偷懒，莫非昨晚上又去报效了小甜瓜两次，我看你迟早总有一天死在她肚子上。”

两个人说说笑笑，脚步已放缓了下来，那老人也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没有听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到了山坡前，轿夫就停住了脚，慢慢的放下轿子。

突然间，两人同时自轿杠中各抽出了两柄又细又长的剑，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前心，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后背！

飞大夫的脚

这老人正是飞大夫。

两个轿夫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出手之快，如电光石火，四柄剑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剎那间已将飞大夫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无论怎样闪避，身上都难免被刺上两个洞。

风四娘虽然是老江湖了，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再想赶去阻拦也来不及了，只道这次飞大夫只怕就要变成死郎中。

谁知就在这剎那之间，飞大夫的身子突然一偏，两柄剑已贴着他身子擦过，另两柄剑堪堪已刺入他衣服，却又被他以两根手指夹住；这两根手指就像是铁铸的，两个“轿夫”用尽全力也扳不动。

只听“格”的一声，两柄剑竟被他手指生生拗断。

轿夫大惊之下，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

飞大夫连眼都没有张开，双手轻轻一挥，手里的两截断剑已化做了两道青光飞虹。

然后就是两声惨呼！

鲜血箭一般射了出来，轿夫人虽已死了，但去势未遏，身子还在往前冲，鲜血在地上画出两行血花。

惨呼之声一停，天地间立刻变得死一般静寂。

只听一阵清脆的掌声疏疏落落的响了起来。

飞大夫厉声道：“谁？”

他眼睛一张开，目光如闪电，闪电般向风四娘藏身的山崖上射了过去，就瞧见了风四娘动人的笑脸。

飞大夫皱了皱眉，道：“原来是你！”

风四娘嫣然道：“一别多年，想不到公孙先生风采依然如昔，武功却更精进了。”

飞大夫眉头皱得更紧，道：“四娘对老朽如此客气，莫非是有求而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若对人客气，人家就说我是有求而来的，我若对人不客气，人家就说我无礼，唉，这年头做人可真不容易。”

飞大夫静静的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风四娘道：“其实我只不过是经过此地，忽然想到来看看你，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老朋友了，是不是？”

飞大夫还是静静的听着，毫无反应。

风四娘一掠而下，拍了拍衣裳，道：“你看，我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受伤，为何要来求你？”

飞大夫道：“现在你已看过了我么？”

风四娘道：“看过了。”

飞大夫道：“很好，再见。”

风四娘眨了眨眼，忽然银铃般娇笑起来，道：“果然是条老狐狸，谁也骗不了你。”

飞大夫这才笑了笑，道：“遇着你这女妖怪，我也只好做做老狐狸。”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你可知道这两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飞大夫淡淡道：“老夫一生纵横天下，杀人无算，别人要来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又何苦要去追问他们的来历。”

风四娘也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若被一些后生小子不明不白的杀了，岂非冤枉得很，你难道不怕一世英名扫地？”

飞大夫目光闪动，盯着风四娘，良久良久，才沉声道：“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风四娘背负着手，悠然道：“你若肯帮我一个忙，我就帮你将仇家打听出来，你总该知道打听消息是我的拿手本事。”

飞大夫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找我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风四娘正色道：“但这次却是件好事。”

她在飞大夫的轿前蹲了下来，接着道：“不但是好事，而且还是件大事，事成之后，你我都有好处。”

飞大夫沉默了半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缓缓道：“我本来也很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风四娘皱眉道：“来迟了一步？为什么？”

飞大夫没有回答，却将置在他腿上的一条毛毡掀了起来，风四娘就像是突然被冷水淋头，整个人都僵住。

飞大夫的一双腿竟已被人齐膝砍断了！

飞大夫轻功高绝，“燕子三抄水”施展开来，当真可以手擒飞鸟，但现在他的一双腿却被人砍断了。

风四娘简直比看到花平的断臂还要吃惊，嗄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飞大夫黯然一笑，道：“自然是被人砍断的。”

风四娘道：“是谁下的毒手？”

飞大夫一字字的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呼吸都似已停顿，过了很久，突然跳了起来，跺脚道：“我不想找他，你们为何偏偏要我去找他？”

飞大夫道：“你本该去找他的，只要有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风四娘道：“你呢？你不想找他复仇？”

飞大夫摇了摇头，道：“他虽然伤了我，我却并不怨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飞大夫阖起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好，你既不肯说，我就送你回去吧。”

飞大夫道：“不必。”

风四娘道：“谁说不必，你这样子怎么能上得了山？”

飞大夫道：“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劳动大驾，四娘你请便吧。”

风四娘瞪眼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从来也没有将自己当做女人，从来也不管这一套。”

她也不管飞大夫答不答应，就将他抱了起来。

飞大夫只有苦笑。

遇着这样的女人，他也没法子了。

夜色凄迷，那石墓看来更有些鬼气森森的，诡秘可怖，墓中虽有灯光透出，看来却宛如鬼火。

风四娘道：“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种地方，你真不怕鬼吗？”

飞大夫道：“与鬼为邻，有时比和人结伴还太平些。”

风四娘冷冷道：“不错，鬼至少不会砍断你的两条腿。”

墓室中虽然有灯，但却没有人，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子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最怪的是，那口棺材也不见了。

这种地方难道也会有小偷来光顾？

风四娘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小偷倒也妙得很，什么不好偷，却来偷棺材，就算他家里死了人，也不必到这里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突然发现飞大夫的身子在发抖，再看他的脸，竟已沁出了冷汗。

风四娘立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皱眉问道：“你那口棺材里莫非有什么秘密？”

飞大夫点了点头。

风四娘道：“你绝不会是守财奴，自然不会把钱藏在棺材里，那么……”

她眼睛突然亮了，道：“我知道了，你认为世上绝不会有人来偷你的棺材，所以就将你的医术和武功心法全都刻在棺材上，将来好陪你的葬。”

飞大夫又点了点头，他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自私，为什么不肯把自己学来的东西传授给别人……”

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喘息声响了起来，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子已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可是他全身上下都已被鲜血染红，右臂也已被砍断，两眼发直，瞪着飞大夫，以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

他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说完了这句话，他人已倒下，左手里还紧紧抓住一只靴子，他抓得那么紧，竟连死也不肯放松。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跺了跺脚，恨恨道：“想不到他……他竟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我从来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飞大夫道：“这绝不是他做的事。”

风四娘目光落在那只靴子上。

靴子是用硝过的小牛皮制成的，手工很精细，还镶着珠花，非但规矩人绝不会穿这种靴子，江湖豪杰穿这种靴子的也不多。

风四娘长长吐出口气，道：“他本来的确不穿这种靴子的，但鬼知道他现在已变成什么样子了。”

飞大夫道：“萧十一郎永远不会变的。”

风四娘虽然板着脸，目中却忍不住有了笑意，道：“这倒真是怪事，他砍断了你的两条腿，你反而帮他说好话。”

飞大夫道：“他堂堂正正的来找我，堂堂正正的伤了我，我知道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绝不做鬼鬼祟祟的事。”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你好像比我还了解他了。可是，这孩子临死前为什么要说出他的名字来呢？”

飞大夫目光闪动，道：“这孩子不认得萧十一郎，但你却认得他的，你若追着那凶手，就可查出他是谁了。”

风四娘失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要我去替你追贼。”

飞大夫黯然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腿。

风四娘眼中露出同情之色，道：“好，我就替你去追，但追不追得上，我就不敢说了，你总该知道我的轻功并不太高明。”

飞大夫道：“那人背着口棺材，必定走不快的，否则这孩子就不至于死了。”

这孩子想必已追上了那人，而且还抱住了他的腿。

风四娘咬着嘴唇，喃喃道：“他为何要冒十一郎的名？为何要杀这孩子？否则就算偷了八百口棺材，我也绝不会去追他的。”

冷月，荒山，风很急。

风四娘是一向不愿迎着急风施展轻功，因为她怕风吹在脸上，会吹皱了她脸上的皮肤。

现在她却在迎风飞掠，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快些追上凶手，而是想藉这扑面的冷风吹散她心上的人影。

她第一次见到萧十一郎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孩子，正精光赤着上身，想迎着势如雷霆的急流，冲上龙湫瀑布。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他几乎已成功，却又被瀑布打了下来，撞在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

他连伤口都没有包扎，咬着牙又往上冲，这一次他终于爬上了巅峰，站在峰头拍手大笑。

从那一次起，风四娘的心头就有了萧十一郎的影子。

无论多么急的风，也吹不散这影子。

风四娘咬着嘴唇，咬得很疼；她从不愿想他，但人类的悲哀就是每个人都会常常想到自己最不愿想到的事。

地上有个人的影子，正在随风摇荡。

风四娘满腹心事，根本什么也没瞧见，她垂首急行，忽然间看到了一张脸，这张脸头朝下，颚朝上，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几乎已凸了出来，正瞬也不瞬的瞪着风四娘，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怕。

无论胆子多么大的人，骤然见到这张脸，也难免要吓一跳；风四娘大骇之下，退后三步，抬起头。

只见这人被倒吊在树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风四娘刚想用手探探他的鼻息，这人的眼珠子已转动起来，喉咙里“格格”的直响，像是想说话。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中了别人的暗算？”

那人想点头也没法子，只有眨了眨眼睛，嗄声道：“是强盗……强盗……”

风四娘道：“你遇着了强盗？”

那人又眨眨眼睛。

他年纪并不大，脸上长满了青渗渗的胡碴子，身上穿的衣服虽很华丽，但看起来还是满脸凶像。

风四娘笑道：“我看你自己倒有些像强盗，我若救了你，说不定反被你抢上一票。”

那人目中露出了凶光，却还是陪着笑道：“只要姑娘肯出手相救，我必有重谢。”

风四娘道：“你既已被强盗抢了，还能用什么来谢我？”

那人说不出话了，头上直冒冷汗。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怎么看你这人都不像好东西，但我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那人大喜道：“谢谢……谢谢……”

风四娘笑道：“我也不要你谢我，只要我救了你之后，你莫要在我身上打歪主意就好了。”

那人还是不停的谢谢，但一双眼睛已盯在风四娘高耸的胸膛上。风四娘倒也并不太生气，因为她知道男人大多数都是这种轻骨头。

她掠上树，正想解开绳索，忽然发现这人被绳索套住的一只脚只穿着布袜，没有穿鞋子，上面还染着斑斑血渍。

再看他另一只脚，却穿着只皮靴。

小牛皮的靴子上，镶着很精致的珠花！

风四娘呆住了。

只听那人道：“姑娘既已答应相救，为什么还不动手？”

风四娘眼珠一转，道：“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那人道：“有什么不妥？”

风四娘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事不能不分外仔细，现在半夜三更的，四下又没有人，我救了你之后，你万一要是……要是起了恶心，我怎么办？”

那人勉强笑道：“姑娘请放心，我绝不是个坏人，何况，瞧姑娘所施展上树的身法，也绝不是好欺负的。”

风四娘道：“但我还是小心些好，总得先问你几件事。”

那人显然已有些不耐，嗄声道：“你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不知道你贵姓呀，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迟疑着道：“我姓萧，从口北来的。”

风四娘道：“害你的那强盗，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人叹了口气，道：“不瞒姑娘说，我连他的人影都没有看见，就已被他吊了起来。”

风四娘皱了皱眉，道：“你偷来的那口棺材呢？也被他黑吃黑了么？”

那人面色骤然大变，却勉强笑道：“什么棺材？姑娘说的话，我完全不懂。”

风四娘忽然跳下去，“噼噼啪啪”给了他七八个耳刮子，打得他脸也肿了，牙齿也掉了，顺着嘴角直流血，大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打我？”

风四娘淡淡一笑，道：“我正要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偷飞大夫的棺材？是谁主使你来的？假冒十一郎的名是何用心？”

那人就好像被砍了两刀，一张脸全都扭曲了起来，目中露出了凶光，瞪着风四娘，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风四娘悠然道：“你不肯说，是不是？好，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风四娘，落在我手上的人，没有一个能不说实话的。”

那人这才露出惊怖之色，失声道：“风四娘，原来你就是那风四娘！”

风四娘道：“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字，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假。”

那人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今日竟遇上了你这女妖怪，好，好，好，好……”

说到这第四个“好”字，突然一咬牙。

风四娘目光一闪，立刻想去挟他的下颚，但已来不及了，只见这人眼睛一翻，脸已发黑，嘴角露出诡秘的微笑，眼睛凸了出来，瞪着风四娘，嘶声道：“你现在还有法子让我说话么？”

这人竟宁可吞药自尽，也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显然是怕活着回去后，受的罪比死还难受。

风四娘跺了跺脚，冷笑道：“你死了也好，反正你说不说都和我全无关系。”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

将这凶手吊起来的人是谁呢？那口棺材到哪里去了？

棺材赫然已回到飞大夫的墓室中了。

这口棺材难道自己会走回来？

风四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步窜了过去，大声道：“这棺材怎会回来的？”

飞大夫笑了笑道：“自然是有人送回来的。”

风四娘道：“是谁？”

飞大夫笑得似乎很神秘，缓缓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跺了跺脚，恨恨道：“萧十一郎？又是他！原来那人就是被他吊起来的！奇怪他为何不追问那人的来历呢？”

飞大夫淡淡道：“他知道，有些人的来历是问也问不出的！”

风四娘怒道：“那么，他为何还要将那人留在那里？难道是故意留给我的吗？”

飞大夫笑而不语。

风四娘目光四扫，道：“他的人呢？”

飞大夫道：“走了。”

风四娘瞪眼道：“他既然知道我在这里，为何不等我？”

飞大夫道：“我说你不愿见他，他只好走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冷笑道：“不错，我一见这人就有气……他到哪里去了呢？”

飞大夫微笑道：“你既不愿见他，又何必问他到哪里去了？”

风四娘怔了半晌，突然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大声道：“你这老狐狸，我希望他再来砍断你的两只手！”

话未说完，人已飞一般奔了出去。

飞大夫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像个孩子，这倒也真是怪事……”

夜半歌声

竹叶青盛在绿瓷杯里，看来就像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

明月冰盘般高挂在天上，月已圆，人呢？

风四娘脸红红的，似已有了酒意，月光自窗外照进来，她抬起头，望见了明月，心里骤然一惊。

“今天莫非已是十五了？”

七月十五，是她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可就要加一岁。

“三十四！”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曾经想：一个女人若是活到三十多，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如十一月里的残菊，只有等着凋零。

可是她自己现在也不知不觉到了三十四了，她不敢相信，却又不能相信，岁月为何如此无情？

墙角有面铜镜，她痴痴的望着镜中的人影。

镜中的人看来还是那么年轻，甚至笑起来眼角都没有皱纹，谁也不信这已是三十四岁的女人。

可是，她纵能骗过别人的眼睛，却骗不过自己。

她扭转身，满满的倒了一杯酒，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她心里忽然想起了两句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她以前从来也未感觉到这句诗意境的凄凉。

门外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

以前她最讨厌孩子的哭声，可是现在，她多么想要一个孩子！她多么希望听到自己孩子的哭声。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哪里来的泪光？

最近这几年来，她曾经有好几次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可是她不能，她看到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很恶心。

青春就这样消逝，再过几年，以前她觉得恶心的男人只怕也不会要她了。唉，三十四岁的女人！

门外又传来一阵男人的大笑声。

笑声很粗豪，还带着醉意。

“这会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这男人一定很粗鲁、很丑、满身都是酒臭。

但现在，这男人若是闯进来求她嫁给他，她说不定都会答应——一个女人到了三十四，对男人的选择是不是就不会像二十岁时那么苛刻了——风四娘在心里问着自己，嘴角不禁露出凄凉的微笑。

夜已渐深，门外各种声音都已消寂。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声，听来是那么单调，但人的生命却已在这种单调的更鼓声中一分分消逝。

“该睡了。”

风四娘站了起来，刚想去掩起窗子，晚风中突然飘来一阵歌声，这凄凉而又悲壮的歌声听来竟是那么熟悉。

萧十一郎！

她记得每次见到萧十一郎时，他嘴里都在低低哼着这相同的曲调，那时，他神情就会变得说不出的萧索。

风四娘心里只觉一阵热意上涌，再也顾不得别的，手一按，人已箭一般窜出窗外，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飞掠了过去。

长街静寂。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滩滩已烧成灰的锡箔纸钱，一阵风吹过，灰烬随风四散，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鬼魂正在等着攫取。

七月十五，正是群鬼出关的时候。现在鬼门关已开了，天地间难道真的已充满各式各样的鬼魂？

风四娘咬着牙，喃喃道：“萧十一郎，你也是个鬼，你出来呀！”

但四下却连个鬼影都没有，连歌声都消失了。

风四娘恨恨道：“这人真是个鬼，既不愿见我，为何又要让我听到他的歌声？”

她心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落寞，全身再也提不起劲来，只想回去再喝几杯，一觉睡到明天。明天也许什么事都改变了。

一个人之所以能活下去，也许就因为永远有个“明天”。

看到她屋子窗内的灯光，她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种温暖之意，就好像已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一个人回到家里，关起门，就好像可以将所有的痛苦隔绝在门外——这就是“家”最大的意义。

“但这真是我的家么？这不过是家客栈的屋子而已。”

风四娘长叹了口气，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个家，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子里有个人在曼声长吟：“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风四娘呀风四娘，我想你只怕早已忘了我吧？”

风四娘全身都骤然热了起来，一翻身跳进屋子，大叫道：“你这鬼……你终于还是露面了！”

桌上的酒樽已空了。

一个人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用枕头盖着脸。

他穿着套蓝布衣裳，却已洗得发白，腰间随随便便的系着根蓝布带，腰带上随随便便的插着把刀。

这把刀要比普通的刀短了很多，刀鞘是用黑色的皮革所制，已经非常陈旧，但却还是比他那双靴子新些。

他的脚跷得很高，鞋底上有两个大洞。

风四娘飞起一脚，踢在他鞋子上，板着脸道：“懒鬼，又懒又脏，谁叫你睡在我床上的？”

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上个月才洗澡，这女人居然说我脏……”

风四娘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但立刻又板起了脸，一把将他头上的枕头甩得远远的，道：“快起来，让我看看你这几年究竟变得多丑了？”

枕头虽已被甩开，床上的人却已用手盖住了脸。

风四娘道：“你难道真的已不敢见人了么？”

床上的人分开两根手指，指缝间就露出了一双发亮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带着笑道：“好凶的女人，难怪嫁不出去，看来除了我之外，再也没人敢娶你……”

话未说完，风四娘已一巴掌打了下来。

床上的人身子一缩，整个人突然贴到墙上去了，就像是个纸人似的贴在墙上，偏偏不会掉下来。

他发亮的眼睛里仍充满了笑意，他的眉很浓，鼻子很直，还留着很浓的胡子，彷佛可以扎破人的脸。

这人长得的确不算英俊潇洒，但是这双眼睛，这份笑意，却使他看来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的吸引力！

风四娘轻轻叹息了一声，摇着头道：“萧十一郎，你还是没有变，简直连一点也没有变……你还是不折不扣，活脱脱的一个大混蛋。”

萧十一郎笑道：“我一直还以为你很想嫁给我这个混蛋哩，看来我只怕表错了情。”

风四娘胀红了脸，大声道：“嫁给你？我会嫁给你……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那么我就放心了！”

他身子从墙上滑下，“噗通”！坐到床上，笑着道：“老实说，听到你找我，我本来真有点害怕，我才二十七，就算要成亲，也得找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像你这种老太婆呀……”

风四娘跳了起来，大怒道：“我是老太婆？我有多老？你说……”

“呛”的，她已自衣袖中拔出了柄短剑。

一霎眼间她已向萧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剑。

萧十一郎早已又滑到墙上，再一溜，已上了屋顶，就像个大壁虎似的贴在屋顶上，摇着手道：“千万莫要动，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的，其实你一点也不老，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只有四十多岁。”

风四娘拚命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又“噗哧”笑了，摇着头道：“幸好我不常见着你，否则不被你活活气死才怪。”

萧十一郎笑道：“拍你马屁的人太多了，能有个人气气你，岂非也很新鲜有趣。”

他人已飘落下来，眼睛一直盯着风四娘手里的剑。

那是柄一尺多长小短剑，剑锋奇薄，发着青中带蓝的光，这种剑最适女子使用，唐代最负盛名的女剑客公孙大娘，用的就是这种剑，连大诗人杜甫都曾有一首长歌赞美她的剑法：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旁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江……”

公孙大娘虽然身在教坊，其剑术之高妙，看了这几句诗也可见一斑了，但她身子却很单薄，用的若非这种短剑，也难如此轻捷。

萧十一郎在凝视着这柄剑，风四娘却在凝视着萧十一郎的眼睛，突然反手一剑，向桌上的酒杯削了过去。

只听“呛”的一声，那只绿瓷杯竟被削成两半。

萧十一郎脱口赞道：“好剑！”

风四娘似笑非笑，淡淡道：“这柄剑虽然不能真的削铁如泥，却也差不多了，逍遥侯一向将之珍如拱璧，连看都舍不得给别人看一眼。”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睛，笑问道：“但他却将这柄剑送给了你，是么？”

风四娘昂起了头，道：“一点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如此说来，他是看上了你了？”

风四娘冷冷的笑道：“难道他就不能看上了我？我难道就真的那么老？”

萧十一郎望了风四娘一眼，叹了口气，道：“能被逍遥侯那样的男人看上，可真不容易，却不知他要收你做他的第几房小老婆？”

风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她的剑又扬起，萧十一郎又缩起了脑袋。

风四娘的剑却又缓缓落了下来，用眼角瞅着他，道：“你既然这么能干，总该知道这柄剑的来历吧？”

萧十一郎道：“看来这好像是公孙大娘首徒申若兰所用的“蓝玉”。”

风四娘点了点头，道：“总算你还有些眼力。”

萧十一郎道：“但这“蓝玉”却是柄雌剑，你既有了“蓝玉”，便该有“赤霞”才是，除非……”

风四娘道：“除非怎样？”

萧十一郎笑了笑，悠然道：“除非逍遥侯舍不得将两柄剑都送给你。”

风四娘瞪眼道：“莫说这两柄剑，我就算要他的头脑，他也会双手捧上来的。”

萧十一郎笑道：“如此说来，那柄“赤霞”现在哪里呢？”

风四娘道：“就让你开开眼也无妨。”

萧十一郎道：“其实我也并非真的想看，但我若不看，只怕你又要生气了。”

他笑嘻嘻接着道：“你可记得那年十月，天气还热得很，你却穿了件貂裘来见我，虽然热得直冒汗，还要硬说自己着了凉，要穿暖些……”

风四娘笑骂道：“放你的屁，你以为我要在你面前献宝？”

萧十一郎笑道：“有宝可献，总是好的，像我这样无宝可献，就只好献献现世宝了。”

风四娘笑啐道：“你真是个活宝。”

她已取出了另一柄剑，剑鞘上镶着淡红的宝玉。

萧十一郎接了过来，摇头笑道：“女人用的东西果然都脱不了脂粉气。”

他嘴里说着话，手已在拔剑。

这柄“赤霞”竟是柄断剑！

风四娘却是神色不变，静静的看着他，道：“你奇怪吗？”

萧十一郎道：“如此利器，怎么会断的？”

风四娘道：“是被一把刀削断的！”

萧十一郎动容道：“是什么刀？怎会如此锋利？”

风四娘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听见有好刀，心就痒了，但是这次我就偏偏不告诉你，也免得你说我献宝。”

萧十一郎眼珠子一转，突然站起来，道：“看到你我肚子就饿了，走，我请你吃宵夜去。”

长街的尽头，有个小小的面摊子。

据说这面摊子十几年前就已摆在这里，而且不论刮风下雨，不论过年过节，这面摊从未休息过一天。

所以城里的夜游神都放心得很，因为就算回家老婆不开门，至少还可在老张的面摊子上吃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老张的确已很老了，须发都已斑白，此刻正坐在那里，低着头喝面汤，挂在摊头的纸灯笼已被油烟熏得又黑又黄，就像是他的脸。

到这里来的老主顾都知道他脸上永远全无表情，除了要帐外，也很少有人听到他说一句别的话。

萧十一郎笑道：“就在这里吃怎样？”

风四娘皱了皱眉道：“好吧！”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皱眉，这里的牛肉面，包你从来没有吃到过。”

他就在面摊旁那张摇摇欲倒的破桌子上坐了下来，大声道：“老张，今天我有贵客，来些好吃的。”

老张头也没有抬，只朝他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急什么，先等我喝完了这碗汤再说。”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悄声道：“这老头子是个怪物，咱们别惹他。”

名震天下的萧十一郎，竟不敢惹一个卖面的老头子，这话说出来有谁相信？风四娘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很久，老张才端了两盘菜，一壶酒过来，“砰”的摆在桌子上，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你欠他酒帐么？”

萧十一郎挺了挺胸，笑道：“我本来欠他一吊钱，但前天已还清了。”

风四娘望着他，良久良久，才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江湖中人都说萧十一郎是五百年来出手最干净利落，眼光最准的大盗，又有谁知道萧十一郎只请得起别人吃牛肉面，而且说不定还要赊账。”

萧十一郎大笑道：“有我知道，又有你知道，这还不够吗？……来，喝一杯。”

萧十一郎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有人骂他，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但却很少有人了解他。

他也并不希望别人了解，从未替自己打算过。

你若是风四娘，你爱不爱他？

风四娘有样最妙的长处，别人喝多了，就会醉眼乜斜，两眼变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

但她喝得越多，眼睛反而越亮，谁也看不出她是否醉了，她酒量其实并不好，但却很少有人敢跟她拚酒。

割鹿刀

现在她眼睛亮得就像是灯，一直瞪着萧十一郎，忽然道：“那把刀的故事，你不想听了么？”

萧十一郎道：“我不想听了。”

风四娘忍耐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想听？”

萧十一郎板着脸道：“因为我若想听，你就不会说出来，我若不想听，你也许反而会忍不住要自动告诉我。”

他话未说完，风四娘已忍不住大笑起来，笑骂道：“你呀，你真是个鬼……别人常常说我是个女妖怪，但我这女妖怪遇见你这个鬼，也没法子了。”

萧十一郎只管自己喝酒，也不答腔，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答腔，一答腔风四娘也许又不肯说了。

风四娘只有自己接着说下去，道：“其实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告诉你的，那柄刀，叫“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割鹿刀？”

风四娘道：“不错，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这名字倒新奇得很，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风四娘道：“因为这柄刀出炉还不到半年。”

萧十一郎皱眉道：“一柄新铸成的刀，居然能砍断古代的利器？铸刀的这个人，功力难道能比得上春秋战国时那些名匠大师么？”

风四娘先不回答，却反问道：“继干将、莫邪、欧冶子等大师之后，还有位不出世的铸剑冶铁名家，你可知道是谁么？”

萧十一郎道：“莫非是徐夫人？”

风四娘笑道：“不错，看不出你倒真有点学问。”

徐夫人并不是女人，他只不过姓“徐”，名“夫人”，荆轲刺秦王所用的剑，就是出自徐夫人之手的。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忽然道：“那柄割鹿刀莫非是徐鲁子徐大师铸成的？”

风四娘讶然道：“你也知道？”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徐鲁子乃徐夫人之嫡裔，你此刻忽然说起徐夫人，自然是和那柄“割鹿刀”有关系的了。”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赞赏之意，道：“不错，那柄“割鹿刀”确是徐大师所铸，为了这柄刀，他几乎已将毕生心血耗尽，这“割鹿”两字，取意乃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他的意思也就是唯有天下第一的英雄，才能得到这柄割鹿刀！他对这把刀的自豪，也就可想而知了。”

萧十一郎眼睛发亮，急着问道：“你自然是见过那柄刀的了。”

风四娘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那的确是柄宝刀！“赤霞”遇见它，简直就好像变成了废铁。”

萧十一郎仰首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拍案道：“如此宝刀，不知我是否有缘一见！”

风四娘目光闪动，道：“你当然有机会能见到。”

萧十一郎叹道：“我与徐大师素昧平生，他怎肯将如此宝刀轻易示人？”

风四娘道：“这柄刀现在已不在徐鲁子手里了。”

萧十一郎动容道：“在哪里？”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次真的怔住了，端起酒杯，又放下去，起来兜了个圈子，又坐下来，挟起块牛肉，却忘了放入嘴里。

风四娘噗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也有让你着急的时候，倒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萧十一郎眨着眼道：“你说我是年轻人？我记得你还比我小两岁嘛。”

风四娘笑骂道：“小鬼，少来拍老娘的马屁，我整整比你大五年四个月另三天，你本该乖乖的喊我一声大姐才是。”

萧十一郎苦笑道：“大姐，你记得当真清楚得很。”

风四娘道：“小老弟，还不快替大姐倒杯酒。”

萧十一郎道：“是是是，倒酒！倒酒！”

风四娘看着他倒完了酒，才笑着道：“哎——这才是我的乖小弟。”

她虽然在笑，但目中却忍不住露出凄凉伤感之色，连眼泪都彷佛要流出来了，仰首将杯中酒饮尽，才缓缓道：“那柄割鹿刀已在入关的道上了。”

萧十一郎紧张得几乎将酒都洒到桌上，追问道：“有没有人沿途护刀？”

风四娘道：“如此宝刀，岂可无人护送？”

萧十一郎道：“护刀入关的是谁？”

风四娘道：“赵无极……”

她刚说出这名字，萧十一郎已耸然动容，截口道：“这赵无极可是那先天无极门的掌门人么？”

风四娘道：“不是他是谁？”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慢慢的点了点头，似已胸有成竹。

风四娘一直盯着他，留意着他面上神情的变化，接着又道：“除了赵无极外，还有“关东大侠”屠啸天，海南剑派硕果仅存的唯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苦笑道：“够了，就这三个人已够了。”

风四娘叹道：“但他们却认为还不够，所以又请了昔年独臂扫天山，单掌诛八寇的“独臂鹰王”司空曙。”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风四娘还是盯着他，道：“有这四人护刀入关，当今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敢去夺刀的了。”

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激我去替你夺刀。”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你不敢？”

萧十一郎笑道：“我替你夺刀，刀是你的，我还是一场空。”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他们护刀入关，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萧十一郎摇着头笑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们也不会是为了要将刀送给我。”

风四娘道：“就算你不敢去夺刀，难道也不想去见识见识么？”

萧十一郎道：“不想。”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我若是看到了那柄刀，就难免要心动，心动了就难免想去夺刀，夺不到就难免要送命。”

风四娘道：“若是能夺到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是夺到了，你就难免会问我要，我虽然舍不得，却又不好意思不给你，所以倒不如索性不去看的好。”

风四娘跺着脚站了起来，恨恨道：“原来你这样没出息，我真看错了你。好！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没有你看我死不死得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这看见好东西就想要的脾气，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

这市镇并不大，却很繁荣，因为它是自关外入中原的必经之路，由长白关东那边来的参商、皮货商、马贩子，由大漠塞北那边来的摇金客，胡买！……经过这地方时，差不多都会歇上一两个晚上。

由于这些人的豪侈，才造成了这地方畸形的繁荣。

这地方有两样最著名的事。

第一样是“吃”——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这里就有各式各样的吃，来满足各种男人的口味。

这里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的还好、还嫩；街尾“五福楼”做出来的一味红烧狮子头，也绝不会比杭州“奎元雨”小麻皮做出来的差，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在这里也应该可以一快朵颐了。

第二样自然是女人——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这里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女人，可以适应各种男人的要求。

一个地方只有两样“名胜”虽不算是多，但就这两件事，已足够拖住大多数男人的脚。

“恩德元”是清真馆，老板马回回不但可以将一条牛做出一百另八种不同的菜，而且都是关外数一数二的摔跤高手。

恩德元的门面并不大，装璜也不考究，但腰上系着宽皮带、秃着脑袋，挺着胸站在门口的马回回，就是块活招牌，经过这里的江湖豪杰若没有到恩德元来跟马回回喝两杯，就好像觉得有点不大够意思。

平常的日子，马回回虽然也都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但今天马回回看来却更特别的高兴。

还不到黄昏，马回回就不时走出门外来，瞪着眼睛向来路观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贵客光临似的。

戍时前后，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辆黑漆马车，四马并驰，来势极快，到了这条行人极多的路上，也并未缓下来，幸好赶车的身手十分了得，四匹马也都是久经训练的良驹，是以车马虽然奔驰甚急，却没有出乱子。

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虽多，但像是这种气派的巨型马车还是少见得很，大伙儿一面往路旁躲闪，一面又不禁要去多瞧几眼。只听健马一声长嘶，赶车的丝缰一提，车马刚停在“恩德元”的门口，马回回已抢步迎了出来，陪着笑开了车门。

旁观的人又不禁觉得奇怪，马回回虽然是生意人，却一向不肯自轻身价，今天为何对这马车上的人如此恭敬？

从马车上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圆圆的脸上常带着笑容，已渐发福的身上穿着件剪裁极合身的青缎圆花长袍，态度温文和气，看来就像是个微服出游的王孙公子。

马回回双手抱拳，含笑道：“赵大侠远来辛苦了，请里面坐。”

那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马掌柜的太客气了，请，请。”

站在路旁观望的老江湖们听了马回回的称呼，心里已隐隐约约猜出了这中年人是谁，眼睛不禁瞪得更圆了！

这人莫非就是“先天无极”的掌门人，以一手先天无极真气，八十一路无极剑名震天下的赵无极？

那么第二个下车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二个下车的是个白发老人，穿得很朴素，只不过是件灰布棉袄，高腰白袜系在灰布棉裤外，手里还拿着根旱烟袋，看来就像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老头子，但双目神光闪动，顾盼之间，威棱逼人。

马回回弯腰陪笑道：“屠老爷子，几年不见，你老人家身子越发的健朗了。”

老头子打了个哈哈，笑道：“这还不都是托朋友的福。”

这老头子姓屠，莫非是坐镇关东垂四十年，手里的旱烟袋专打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人称天下第一打穴名家的“关东大侠”屠啸天？马车上有了这两人，第三人还会是弱者吗？

路旁窃窃私议，兴趣更浓了。

第三个走下车的是个枯瘦颀长、鹰鼻高颧的道人。

他虽是个出家人，衣着却十分华丽，酱紫色的道袍上都缕着金线，背后背着柄绿鲨鱼皮鞘，黄金吞口上还镶着颗猫儿眼的奇形长剑。一双三角眼微微上翻，像是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马回回的笑容更恭敬，躬身道：“晚辈久慕海道长声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那老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只点了点头，道：“好说，好说。”

海道长！难道是海灵子？

海南派的剑法以迅急诡秘见长、海南派的剑客们也都有些怪里怪气，素来不肯和别的门派打交道。

七年前“铜椰岛之战”震动武林，铜椰岛主以及门下的十三弟子固然都死在海南派剑下，海南派的九大高手，也死得只剩下海灵子一个了，自从这一战之后，海灵子的名头更响，眼睛也长得更高了。

今日他怎会和赵无极、屠啸天走到一起的？

最奇怪的是，这三个人下车之后，并没有走入店门，反都站在车门旁，等着第四个人走下来。

过了很久，车子里才慢吞吞走下一个人。

这人一走出车门，大家都不禁吃了一惊。

这人的长像实在太古怪。

他身长不满五尺，一颗脑袋却大如巴斗，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条浓眉几乎连成了一线，左眼精光闪闪，亮如明星；右眼却是死灰色的，就像是死鱼的眼睛，乱草般白胡子里露出一张嘴来，却是鲜红如血。

他右臂已齐肩断去，剩下来的一条左臂长得更可怕，垂下来几乎可以摸着自己的脚趾。

他手里还提着个长方形的黄布包袱。

这次马回回连头都不敢抬，陪着笑道：“听说老前辈要来，弟子特地选了条公牛……”

独臂人懒洋洋的点了点头，道：“公牛比母牛好，却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马回回陪笑道：“当然是活的，正留着给老前辈尝鲜哩。”

独臂人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这孙子总算还懂得孝敬我。”

他居然将马回回当孙子，马回回居然还像是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这独臂人来历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为马回回不平。

但有些人已猜出了这独臂人的来历，心里反而替马回回高兴——能被“独臂鹰王”当孙子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恩德元”后面，有个小院子，是专门留着招待贵宾的，院子里有座假山，假山旁有几棵大树。

树上系着条公牛。

这条牛实在大得出奇，牛角又尖又锐，彷佛是两把刀。

独臂鹰王手里的黄布包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他此刻正围着这条牛在打转，嘴里啧啧有声，不停的说道：“很好，很好……”

屠啸天微笑道：“司空兄既已觉得满意了，为何还不动手？”

独臂鹰王啧啧笑道：“你这糟老头子，又想看我老人家的把戏，是不是？”

他独臂突然在公牛的眼前一挥，公牛骤然受惊，头一低，两只尖刀般的角就向独臂鹰王的肚子上撞了过来。

独臂鹰王大喝道：“来得好！”

喝声中，他身子一闪，不知怎地竟已钻入了牛肚下，一只手向上一探，竟活生生的插入了牛的肚子。

公牛负痛，弹丸般向上一跳，挣断了绳子，向前冲出，鲜红的牛血一路溅下来，“砰”

的，撞上了墙壁。

墙壁被撞开一个洞，公牛半个身子嵌了进去，疯狂般挣扎了半晌，血已流尽，终于动也不动了。

再看一颗活生生的牛心，已到了独臂鹰王手里，他大笑着张开嘴，竟一口就将一颗碗口般大的牛心吞了下去，咀嚼有声。

那声音实在令人听得寒毛直竖。

海灵子皱了皱眉，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独臂鹰王啧啧怪笑道：“你用不着皱眉头，就凭你，若想这么样吃颗活牛心，只怕还不太容易，你至少还得再苦练个十年八年的鹰爪力。”

海灵子青渗渗的脸上现出怒容，冷冷道：“我用不着练什么鹰爪力。”

独臂鹰王眼睛一瞪，道：“你用不着练，难道你瞧不起我老爷子的鹰爪力？”

他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已向海灵子抓了过去。

海灵子一个翻身，后退八尺，脸都吓白了。

独臂鹰王仰面大笑道：“小杂毛，你用不着害怕，我老爷子只不过吓着你好玩的，我跟你那老杂毛师父是朋友，怎么能欺负你这小孩子。”

海灵子活到五十多了，想不到还有人叫他“小孩子”，他两只手气得发抖，却偏偏没有拔剑的勇气。

独臂鹰王那手力穿牛腹，巧取牛心的鹰爪力，那份狠、那份准、那份快，的确令人提不起勇气。

已经上到第七道菜了。

马回回的手艺的确不错，能将牛肉烹调得像嫩鸡、像肥鸭、像野味、有时甚至嫩得像豆腐。

他能将牛肉烧得像各种东西，就是不像牛肉。

到第八道菜时，马回回亲自捧上来，笑道：“菜虽不好，酒还不错，各位前辈请多喝两杯。”

独臂鹰王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酒也不好。”

马回回怔住了。

幸好赵无极已接着笑道：“酒虽是好酒，但若无红袖添酒，酒味也淡了。”

独臂鹰王展颜大笑道：“不错不错，倒底还是你念过几天书，知道这“酒”字，和那“色”字是万万不能分开的。”

马回回也笑了，道：“晚辈其实也已想到这一点，只怕此间的庸俗脂粉，入不了各位前辈的眼。”

独臂鹰王皱眉道：“听说这里的女人很有名，难道连一个出色的都没有？”

马回回沉吟着道：“出色的倒是有一个，但只有一个……”

独臂鹰王又一拍桌子，道：“一个就已够了，这老杂毛是出家人，赵无极出名的怕老婆，屠老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

屠啸天笑道：“不错，你只要替司空前辈找到一个就成了，我这糟老头子只想在旁边瞧瞧。年纪大的人，只要瞧瞧就已经很过瘾了。”

赵无极笑道：“怕老婆的人，还是连瞧都不要瞧的好。但若不瞧一眼，我还真不舍得走，马掌柜的，就烦你去走一趟吧。”

马回回道：“晚辈这就去找，只不过……”

独臂鹰王瞪眼道：“只不过怎样？”

马回回陪笑道：“那位姑娘出名的架子大，未必一找就能找来。”

独臂鹰王大笑道：“那倒无妨，我就喜欢架子大的女人，架子大的女人必定有些与众不同，否则她的架子怎么大得起来？”

马回回笑道：“既是如此，就请前辈稍候……”

独臂鹰王道：“多等等也没关系，别的事我老爷子虽等不得，等女人的耐心我倒有。”

出色的女人

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那位出色的女人还没有来。

屠啸天喝了杯酒，摇着头道：“这女人的架子倒还真不小。”

独臂鹰王也摇着头笑道：“你这糟老头子真不懂得女人，难怪要做一辈子的老光棍了—

—你以为那女人真的是架子大么？”

屠啸天道：“难道不是？”

独臂鹰王道：“她这么样做，并不是真的架子大，只不过是在吊男人的胃口。”

屠啸天道：“吊胃口？”

独臂鹰王道：“不错，她知道男人都是贱骨头，等得越久，心里越好奇，越觉得这女人珍贵，那种一请就到的女人，男人反会觉得没有意思。”

屠啸天抚掌笑道：“高见，高见……想不到司空兄非但武功绝世，对女人也研究有素。”

独臂鹰王大笑道：“要想将女人研究透彻，可真比练武困难得多。”

他突然顿住笑声，竖起耳朵来听了听，悄悄笑道：“来了。”

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就连海灵子也忍不住扭过头去瞧，他也实在想瞧瞧，这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出色的女人。

门是开着的，却挂着帘子。

帘下露出一双脚。

这双脚上穿的虽只不过是双很普通的青布软鞋，但样子却做得很秀气，使得这双脚看来也秀气得很。

虽然只看到一双脚，独臂鹰王已觉得很满意了。

他那特大的脑袋已开始在摇，一只发光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这双鞋，眼珠子都似乎快凸了出来。

只听帘外一人道：“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是冷冰冰的，但却清脆如出谷黄莺。

独臂鹰王大笑道：“你当然可以进来，快……快请进来。”

脚并没有移动，帘外又伸入了一只手。

手很白，手指长而纤秀，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很整齐，但却并不像一般爱打扮的女人那样，在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

这只手不但美，而且很有性格。

只看这只手，已可令人觉得这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独臂鹰王不停的点着头笑道：“好！很好……好极了……”

只见这只手缓缓掀起了帘子。

这与众不同的女人终于走了进来。

在屠啸天想象中，架子这么大的女人，一定是衣着华丽，浓妆艳抹，甚至满身珠光宝气。

但他错了。

这女人穿的只是一身很浅淡、很合身的青布衣服，脸上看不出有脂粉的痕迹，只不过在耳朵上戴着一粒小小的珍珠。

屠啸天觉得很吃惊，他想不到一个风尘女人打扮得竟是如此朴素，甚至可以说连一点打扮都没有。

他吃惊，因为他年纪虽不小，对女人懂得的却不多，而这女人对男人的心理懂得的却太多了。

她知道自己越不打扮，才越显得出色脱俗。

男人的心理的确很奇怪，他们总希望风尘女子不像风尘女子，而像是个小家碧玉，或者是大家闺秀。

但他们遇着个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的女人，他们又偏偏要希望这女人像是个风尘女子了。

所以，风尘女子若是像好人家的女子就一定会红得发紫，好人家的姑娘若像风尘女子，也一定会有很多男人追求。

赵无极虽然怕老婆，但怕老婆的男人也会“偷嘴”的，世上没有不偷嘴的男人，正如世上没有不偷嘴的猫。

他玩过很多次，在他印象中，每个风尘女子一走进来时，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容——当然是职业性的笑容。

但这女子却不同。

她非但不笑，而且连话也不说，一走进来，就坐在椅子上，冷冰冰的坐着，简直像是个木头人。

只不过这木头人的确美得很。

她年龄似乎已不小了，却也绝不会太大，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一点往上吊，更显得妩媚。

独臂鹰王的眼睛已瞇了起来，笑着道：“好！很好……请坐请坐。”

这女人连眼角都没有瞟他一眼，冷冷道：“我已经坐下了。”

独臂鹰王笑道：“很对！很对！你已经坐下了，你坐的很好看。”

这女人道：“那么你就看吧，我本来就是让人看的。”

独臂鹰王拍着桌子，大笑道：“糟老头，你看……你看这女人多有趣。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和别人不同，居然敢给我钉子碰。”

若是别人给他钉子碰，他不打扁那人的脑袋才怪，但这女人给他钉子碰，他却觉得很有趣。

唉！女人真是了不起。

屠啸天也笑了，道：“却不知这位姑娘能不能将芳名告诉我们？”

这女人道：“我叫思娘。”

独臂鹰王大笑道：“思娘？……难怪你这么不开心，原来你是在思念你的娘，你的娘也和你一样漂亮吗？”

思娘也不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独臂鹰王大叫道：“等等，等等，你要到哪里去？”

思娘道：“我要走。”

独臂鹰王怪叫道：“走？你要走？刚来了就要走？”

思娘冷冷道：“我虽是个卖笑的女人，但我的娘却不是，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要听你们拿我的娘来开玩笑的。”

她倒是真懂得男人，她知道地位越高、越有办法的男人，就越喜欢不听话的女人，因为他们平时见到的听话的人太多了。

只有那种很少见到女人的男人，才喜欢听女人灌迷汤。

独臂鹰王果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道：“对对对，以后谁敢开你娘的玩笑，我先扭断他的脖子。”

思娘这才一百个不情愿的又坐了下来。

赵无极忍不住道：“姑娘既然不喜欢开玩笑，却不知喜欢什么呢？”

思娘道：“我什么都喜欢，什么都不喜欢。”

独臂鹰王大笑道：“说得妙，说得妙！简直比别人唱的还好听。”

赵无极笑道：“姑娘说的既已如此好听，唱的想必更好听了，不知姑娘是否能高歌一曲，也好让我们大家一饱耳福。”

思娘道：“我不会唱歌。”

赵无极道：“那么……姑娘想必会抚琴？”

思娘道：“也不会。”

赵无极道：“琵琶？”

思娘道：“更不会。”

赵无极忍不住笑了，道：“那么……姑娘你究竟会什么呢？”

思娘道：“我是陪酒来的，自然会喝酒。”

独臂鹰王大笑道：“妙极妙极，会喝酒就已够了，我就喜欢会喝酒的女人。”

这位“思娘”倒的确可以说是“会喝酒”，赵无极本来有心要她醉一醉，出出她的丑态。

但思娘酒喝得越多，眼睛就越亮，简直连一点酒意都看不出，赵无极反而不敢找她喝酒了。

独臂鹰王也没有灌她酒——他是个很懂得“欣赏”的男人，他只希望他的女人有几分酒意，却不愿他的女人真喝醉。

他也很懂得把握时候。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他自己先装醉了。

赵无极也很知趣，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就笑着说道：“司空兄连日劳顿，此刻只怕已有些不胜酒力了吧？”

独臂鹰王立刻就站了起来，道：“是，是，是，我醉欲眠……我醉欲眠……”

赵无极忙道：“马掌柜的早已在后院为司空兄备下了一间清静的屋子，就烦这位姑娘将司空兄送过去吧。”

思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居然没有拒绝。扶着独臂鹰王就往外走，好像对这种事已经习惯得很。

屠啸天失笑道：“我还当她真的有什么不同哩，原来到最后还是和别的女人一样。”

赵无极也笑道：“到了最后，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尤其这种女人，她们根本就是为了要“卖”才出来混，不卖也是白不卖。”

屠啸天笑道：“只不过这女人“卖”的方法实在和别人有些不同而已。”

马回回为独臂鹰王准备的屋子果然很清静。

一进了门，思娘就将独臂鹰王用力推开，冷冷道：“你的酒现在总该醒了吧？”

独臂鹰王笑道：“酒醒得哪有这么快！”

思娘冷笑道：“你根本就没有醉，你以为我不知道？”

独臂鹰王的酒果然“醒”了几分，笑道：“醒就是醉，醉就是醒，人生本是戏，何必分得那么清？”

他自己找着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喃喃道：“酒浓于水，水的确没有酒好喝。”

思娘冷冷的瞧着他，道：“现在我已送你回来了，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独臂鹰王用一只手拉起她的一只手，瞇着眼笑道：“男人在这种时候想要做什么，你难道不懂。”

思娘甩开他的手，大声道：“你凭什么以为我是那种女人，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做那种事？”

独臂鹰王笑道：“我就凭这个。”

他大笑着取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抛在桌上，眼角瞟着思娘，道：“这个你要不要？”

思娘道：“我们出来做，为的就是要赚钱，若非为了要赚钱，谁愿意被别人当做酒罐子？”

独臂鹰王大笑道：“原来你还是要钱的，这就好办多了。”

他又拉起思娘的手，思娘又甩开了，冷冷道：“我虽然要钱，可是我也得选选人。”

独臂鹰王的脸色变了，道：“你要选怎么样的人？小白脸？”

思娘冷笑道：“小白脸我看的多了，我要的是真正男人。”

独臂鹰王展颜笑道：“这就对了，你选我绝不会错，我就是真正的男子汉。”

思娘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道：“我要的是了不起的男人，你是吗？”

独臂鹰王道：“我当然是。”

思娘道：“你若是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让我瞧瞧，能令我心动，就算一分银子都没有，我也会心甘情愿的跟你……”

独臂鹰王大笑道：“你不认得我，自然不知道我有什么了不起，但江湖中人一听到我的名字，我要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思娘道：“吹牛人人都会吹的。”

独臂鹰王道：“你不信？好，我让你瞧瞧！”

他的手轻轻一切，桌子就被切下了一只角，就好像刀切豆腐似的。

思娘淡淡道：“好，果然有本事，但是在我看来还不够……”

独臂鹰王笑道：“不管你够不够，我已等不及了，来吧。”

他轻轻一拉，思娘就跌入他怀里。思娘闭着眼，动也不动，道：“你力气大，要强奸我，我也没法子反抗，但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该要女人自己心甘情愿的跟他。”

独臂鹰王的嘴不动了，因为他的手已在动，他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比两只手的男人动得还要厉害。

思娘咬着牙，冷笑道：“亏你还敢说自己是男子汉，原来只会欺负女人，欺负女人的男人非但最不要脸，也最没出息。我倒想不到你会是这种人。”

独臂鹰王喘着气，笑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思娘道：“我看你长得虽丑，倒还有几分男子气概，所以才会跟你到这里来，若换了那三个人，就算醉倒在地上，我也不会扶一把。”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谁知我竟看错了你，但这也只好怨我自己，怨不得别人……好，你要就快来吧，反正这种事也用不了多少时候的。”

独臂鹰王的手不动了，人也似已怔住。

怔了半晌，他才跳了起来，大叫道：“你究竟要我怎样？”

思娘坐起来，掩上衣襟，道：“我知道你有本事，会杀人，别人都怕你，但这都没什么了不起。”

独臂鹰王道：“要怎样才算了不起？”

思娘道：“我听人说，越有本事的人，越深藏不露，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后人才觉得他了不起，他当时若将那流氓杀了，还有谁佩服他？”

独臂鹰王大笑道：“难道你要我钻你的裤裆不成？”

思娘居然也忍不住笑了。

她不笑时还只不过是个“木美人”，这一笑起来，当真是活色生香，风情万种，若有男人见了不心动，必定是个死人。

独臂鹰王自然不是死人，直着眼笑道：“我司空曙纵横一世，但你若真要我钻你裤裆，我也认了。”

思娘嫣笑道：“我不是这意思，只不过……”

她眼波流动，接着道：“譬如说，我虽打不过你，但你被我打了一下，却肯不还手，那才真正显得你是个男人，才真正有男子汉的气概。”

独臂鹰王大笑道：“这容易，我就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妨？”

思娘道：“真的？”

独臂鹰王道：“自然是真的，你就打吧，打重些也没关系。”

思娘笑道：“那么我可真的要打了。”

她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

独臂鹰王居然真的不动，心甘情愿的挨打。

这就是男人。可怜的男人，为了要在女人面前表示自己“了不起”，表示自己“有勇气”，男人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思娘娇笑着，一掌轻轻的打了下去。

她出手很轻，很慢，但快到独臂鹰王脸上时，五根手指突然接连弹出，闪电般点了他四处大穴。

独臂鹰王显然做梦也想不到有此一着，等他想到时，已来不及了——他自己变成了个木头人。

思娘已银铃般娇笑起来，吃吃笑道：“好，独臂鹰王果然有大丈夫的气概，我佩服你！”

独臂鹰王瞪着她，眼睛里已将冒出火来，但嘴里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整张脸已完全麻木。

思娘道：“其实你也用不着生气，更不必难受，无论多少聪明的男人，见了漂亮女人时也会变成呆子的。”

她娇笑着接道：“所以有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也能将一些老奸巨猾的老色鬼骗得团团乱转，世上这种事多得很……”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在独臂鹰王身上搜索。

独臂鹰王穿着件很宽大的袍子。

他方才提在手上的黄布包，就藏在袍子里。

思娘找出这包袱，眼睛更亮了。

解开黄布袱，里面是个刀匣。

匣中刀光如雪！

思娘凝注着匣中的刀，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以为我一个人就夺不到这把刀？你不但小看了我，也太小看女人了，女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男人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唉，了不起的女人！

风四娘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但风四娘毕竟还是个女人。

女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就看不到危险了。

——世上大多数色狼，都知道女人这弱点，所以使用些眩目的礼物，来掩护自己危险的攻击。

风四娘全副精神都已放在这把刀上，竟未看到独臂鹰王面上露出的狞笑。

等她要走的时候，已来不及了！

独臂鹰王猿猴般的长臂，突然间闪电般伸出，擒住了她的腕子，她半边身子立刻发了麻，手里的刀“当”的掉到地上！

这一着出手之快，竟令她毫无闪避的余地。

独臂鹰王格格笑道：“你若认为我真是呆子，就不但小看了我，也太小看男人了，男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女人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风四娘的一颗心已沉到了底，但面上却仍然带着微笑，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剩下的唯一武器，就是微笑。

她用眼角瞟着独臂鹰王，甜笑着道：“你何必发脾气？男人偶然被女人骗一次，岂非也满有趣的，若是太认真，就无趣了。”

独臂鹰王狞笑道：“女人偶然被男人强奸一次，岂非也满有趣的？”

他的手突然一紧，风四娘全身都发了麻，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再被他反手一掌掴下来，她的人就被掴倒在床上。

只见独臂鹰王已狞笑着向她走过来，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飞起一脚向他踢了过去。

但这一脚还未踢出，就被他鹰爪般的手捉住。他的手轻轻一拧，她脚踝就像是要断了，眼泪都快疼了出来。

那双薄薄的青布鞋，也变成了破布，露出了她那双纤巧、晶莹、完全得几乎毫无瑕疵的脚。

独臂鹰王看到这双脚，竟似看得痴了，喃喃道：“好漂亮的脚，好漂亮……”

他居然低下头，用鼻子去亲她的脚心。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的脚心不怕痒的，尤其是风四娘，独臂鹰王那乱草般的胡子刺着她脚心，嘴里一阵阵热气似已自她的脚心直透入她心底，她虽然又惊、又怕、又愤怒、又呕心……但这种刺激她实在受不了。

她的心虽已快爆炸，但她的人却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她一面笑，一面骂：“畜牲，畜牲，你这老不死的畜牲，快放开我……”

她将世上所有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却还是忍不住要笑。

独臂鹰王瞪着她，眼睛里已冒出了火，突又一伸手，风四娘前胸的衣襟已被撕裂，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

她几乎晖了过去，只觉得独臂鹰王的人已骑到她身上，她只有用力绞紧两条腿，死也不肯松开。

只听独臂鹰王喘息着道：“你这臭女人，这是你自己找的，怨不得我！”

他的手已捏住了她的喉咙。

风四娘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力气挣扎反抗，她的眼前渐渐发黑，身子渐渐发软，两条腿也渐渐的放松……突然间，“砰”的一声，窗子被撞开了。

一个青衣人箭一般窜了进来，去掠取落在地上的刀！

独臂鹰王果然不愧是久经大敌的顶尖高手，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没晖了头，凌空一个倒翻，长臂直抓那人的头顶！

那人来不及拾刀，身子一缩，缩开了半尺。

只听“格”的一响，独臂鹰王的手臂竟又暴长了半尺，明明抓不到的地方，现在也可抓到了。

这就是独臂鹰王能纵横武林的绝技，若是换了别人，无论如何，也难再避得开这一抓。

谁知这青衣人的身法也快得不可思议，突然一个旋身，掌缘直切独臂鹰王的腕脉，脚尖轻轻一挑，将地上的刀向风四娘挑了过去。

风四娘左手掩衣襟，右手接刀，娇笑着道：“谢谢你们……”

笑声中，她的人已飞起，窜出窗子。

青衣人叹了口气，反手一挥，就有一条雪亮的刀光匹练般划出，削向独臂鹰王的肩胛。

这一刀出手，当真快得不可思议。

独臂鹰王纵横数十年，实未看过这么快的刀法，甚至也未看清他的刀是如何出手的，大惊之下，翻身后掠，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青衣人也不答话，着着抢攻，只见刀光缭绕，风雨不透，独臂鹰王目光闪动，避开几刀，突然纵声狂笑道：“萧十一郎，原来是你……”

青衣人也大笑道：“鹰王果真好眼力！”

笑声中，他的人与刀突似化而为一。

刀光一闪，穿窗而出。

独臂鹰王大喝一声，追了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秋星满天，哪里还有萧十一郎的人影！

风四娘一面在换衣裳，一面在嘴里低低的骂，也不知咒骂的是谁，也不知在骂些什么。

只不过她面上并没有怒容，反有喜色，尤其当她看到床上那刀匣时，她脸上就忍不住要露出春花般的微笑。

这把日思夜想的割鹿刀，终于还是到手了。

为了这把刀，风四娘可真费了不少心思，很多天以前，她就到这镇上来了，因为她算准这是赵无极他们的必经之路。

在镇外，她租下了这幽静的小屋，再找到马回回；马回回是个很够义气的人，以前又欠过她的情，当然没法子不帮她这个忙。

但独臂鹰王可实在是个扎手的人物，到最后她险些功亏一篑，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若不是萧十一郎……想起萧十一郎，她就恨得牙痒痒的。

她刚扣起最后一粒扣子，突听窗外有人长长叹了口气，悠悠道：“奉劝各位千万莫要和女人交朋友，更莫要帮女人的忙，你在帮她的忙，她自己反而溜了，将你一个人吊在那里。”

听到这声音，风四娘的脸就胀红了，不知不觉将刚扣好的那粒扣子也拧断了，看样子似乎恨不得一脚将窗户踢破。

但眼珠子一转，她又忍住，反而吃吃的笑了起来，道：“一点也不错，我就恨不得把你吊死在那里，让独臂鹰王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究竟有多黑。”

窗子被推开一线，萧十一郎露出半边脸，笑嘻嘻道：“是我的心黑？还是你的心黑？”

风四娘道：“你居然还敢说我？问我？我诚心诚意要你来帮我的忙，你推三推四的不肯。

我来了，你又偷偷的跟在后面，等我眼见就要得手，你才突然露面，想白白的捡个便宜，你说你是不是东西？”

她越说越火，终于还是忍不住跳了过去，“砰”的将窗子打破了一个大洞，恨不得这窗子就是萧十一郎的脸。

萧十一郎却早已走得远远的，笑道：“我当然不是东西，我明明是人，怎会是东西？”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的确不该来的，就让那大头鬼去嗅你的臭脚也好，臭死他更好，也免得我再……”

风四娘叫了起来，大骂道：“放你的屁，你怎么知道我脚臭，你嗅过吗？”

萧十一郎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好的雅兴。”

风四娘也发觉自己这么说，简直是在找自己的麻烦，胀红了脸道：“就算你帮了我一个忙，我也不领你的情，因为你根本不是来救我的，只不过是为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道：“你若真来救我，为何不管我的人，先去抢那把刀？”

萧十一郎摇摇头，苦笑道：“这女人居然连声东击西之计都不懂……我问你，我若不去抢那把刀，他怎会那么容易就放开你？”

风四娘听了萧十一郎的分析，不由怔住了。

她想想也不错，萧十一郎当时若不抢刀，而先击人，他自己也免不了要被独臂鹰王所伤。

萧十一郎道：“若有个老鼠爬到你的水晶杯上去了，你会不会用石头去打它？你难道不怕打碎你自己的水晶杯吗？”

风四娘板起脸，道：“算你会说话……”

萧十一郎失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也明白自己错了，但嘴里却是死也不肯认错的！”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你心里已认了错，已经很感激我，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凶，只要你心里感激我，嘴里不说也没关系。”

风四娘虽然还想板着脸，却已忍不住笑了。

女人的心也很奇怪，对她不喜欢的男人，她心肠会比铁还硬，但遇着她喜欢的男人时，她的心就再也硬不起来。

萧十一郎一直在看着她，似已看得痴了。

风四娘白了他一眼，抿着嘴笑道：“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萧十一郎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女人最好看的时候，就是她虽然想板着脸，却又忍不住要笑的时候，这机会我怎能错过？”

风四娘笑啐道：“你少来吃我的老豆腐，其实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

萧十一郎道：“哦！你几时也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风四娘道：“这次你落了一场空，心里自然不服气，总想到我这儿捞点本回去，是不是？”

萧十一郎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既然已有了割鹿刀，还要那柄蓝玉剑干什么？”

风四娘失笑道：“我早知道你这小贼在打我那柄剑的主意……好吧，看在你对我还算孝顺，我就将这柄剑赏给你吧。”

她取出剑，抛出了窗外。

萧十一郎双手接住，笑道：“谢赏。”

他拔出了剑，轻轻抚摸着，喃喃道：“果然是柄好剑，只可惜是女人用的。”

风四娘忽然道：“对了，你要这把女人用的剑干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自然是想去送给一个女人。”

风四娘瞪眼道：“送给谁？”

萧十一郎道：“送给谁我现在还不知道，只不过我总会找个合适的女人去送给她的，你请放心好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悠悠道：“好，可是你找到的时候，总该告诉我一声。”

萧十一郎道：“好，我这就去找。”

他刚转过身，风四娘突又喝道：“慢着。”

萧十一郎慢慢的转回身子，道：“还有何吩咐？”

风四娘眼波流动，取起了床上的割鹿刀，道：“你难道不想见识见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不想。”

他回答得居然如此干脆，风四娘不禁怔了怔，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若猜的不错，这把刀八成是假的。”

风四娘耸然道：“假的？你凭什么认为这把刀会是假的？”

萧十一郎道：“我问你，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这三个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风四娘冷笑道：“三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萧十一郎道：“那么，他们为何要巴巴的将独臂鹰王这老怪物找来，心甘情愿地受他的气，而且还将刀交给他，事成之后，也是他一个人露脸，像赵无极这样的厉害角色，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

风四娘道：“你说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他们要这独臂鹰王做替死鬼！做箭垛子。”

风四娘皱眉道：“箭垛子？”

萧十一郎道：“他们明知这一路上必定有很多人会来夺刀，敢来夺刀的自然都有两下子，所以他们就将一柄假刀交给司空曙，让大家都来夺这柄假刀，他们才好太太平平的将真刀护到地头。”

他叹了口气，接道：“你想想，他们若非明知这是柄假刀，我们在那里打得天翻地覆时，他们三人为何不过来帮手？”

风四娘道：“这……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生怕打扰了司空曙……而且他们本就是住在别处的，马回回只为司空曙一个准备了宿处。”

萧十一郎摇着头笑道：“司空曙带着的若是真刀，他们三个人能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那边么？”

风四娘说不出话来了。

她怔了半晌，突然拔出刀，大声道：“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相信这柄刀是假的！”

刀，的确是光华夺目。

但仔细一看，就可发觉这灿烂的刀光带着些邪气，就好像那些小姑娘头上戴的镀银假首饰似的。

萧十一郎拔出了那柄“蓝玉”，道：“你若不信，何妨来试试？”

风四娘咬了咬牙，穿窗而出，一刀向剑上撩了过去。

只听“呛”的一响！

雪亮的刀已断成两半！

风四娘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半截刀也掉落在地上；假如有人说风四娘绝不会老，那么她在这一剎那间的确像是老了几岁。

萧十一郎摇着头，喃喃道：“人人都说女人比男人聪明，可是女人为什么总常常会上男人的当呢？”

风四娘突又跳了起来，怒道：“你明知刀是假的，还要骗我的剑，你简直是个贼，是个强盗。”

萧十一郎叹道：“我的确不该骗你，可是我认得一位姑娘，她又聪明、又漂亮、又爽直，我已有很久没见她的面了，所以想找件礼物送给她，也好让她开心开心。”

风四娘瞪大了眼睛，道：“那……那女人是谁？”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带着温暖的微笑，缓缓道：“她叫做风四娘，不知你认不认得？”

风四娘突然觉得一阵热意自心底涌起，所有的怒气都已消失无影，全身都软，软软的倚着窗户，咬着嘴唇道：“你呀，你这个人……我认识了你，至少也得短命三十年。”

萧十一郎将那柄蓝玉剑双手捧过来，笑道：“你虽然没有得到割鹿刀，却有人送你柄蓝玉剑，你岂非也应该很开心了么？”

美人心

茶馆。

济南虽是个五方杂处，卧虎藏龙的名城，但要找个比茶馆人更杂、话更多的地方，只怕也很少。

风四娘坐茶馆的机会虽不多，但每次坐在茶馆里，她都觉得很开心，她喜欢男人们盯着她看。

一个女人能令男人们的眼睛发直，总是件开心的事。

这茶馆里大多数男人的眼睛的确都在盯着她，坐茶馆的女人本不多，这么美的女人更少见。

风四娘用一只小盖碗慢慢的啜着茶，茶叶并不好，这种茶她平日根本就不会入口，但现在却似舍不得放下。

她根本不是在欣赏茶的滋味，只不过她自己觉得自己喝茶的姿势很美，还可以让别人欣赏欣赏她这双手。

萧十一郎也在瞧着她，觉得很有趣。

他认识风四娘已有很多年了，他很了解风四娘的脾气。

这位被江湖中人称为“女妖怪”的女中豪杰，虽然很难惹、很泼辣，但有时也会天真得像个孩子。

萧十一郎一直很喜欢她，每次和她相处的时候都会觉得很愉快，但和她分手的时候，却并不难受。

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们赶到济南来，因为割鹿刀也到了济南。

还有很多名人也都到了济南……突然间，本来盯着风四娘的那些眼睛，一下子全都转到外面去了。有人伸长脖子瞧，有人甚至已站起来，跑到门口。

风四娘也有些惊奇，她心里想：“外面难道来了个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风四娘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也忍不住想到门口去瞧瞧，她心里想到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迟疑。

她到了门口，才发现大家争着瞧的，只不过是辆马车。

这辆马车虽然比普通的华贵些，可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车窗车门都关得紧紧的，也看不到里面的是什么人。

马车走得也不快，赶车的小心翼翼，连马鞭都不敢扬起，像是怕鞭梢在无意间伤及路人。

拉车的马虽不错，也并非什么千里驹。

奇怪的是，大家却偏偏都在盯着这辆马车瞧，有些人还在窃窃私议，就像是这马车顶上忽然长出朵大喇叭花来了似的。

“这些人宁可看这辆破马车，却不看我？”风四娘真有点弄不懂了，这地方的男人难道都有点毛病？

她忍不住冷笑道：“这里的人难道都没有见过马车吗？一辆马车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人扭过头瞧了她一眼，目光却又立刻回到那辆马车上去了，只有个驼背的老头子搭讪着笑道：“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马车虽没有什么，但车里的人却是我们这地方的头一号人物。”

风四娘道：“哦？是谁？”

老头子笑道：“说起此人来，可真是大大的有名，她就是城里“金针沈家”的大小姐沈璧君沈姑娘，也是武林中第一位大美人。”

他满脸堆着笑，彷佛也已分沾到一分光采，接着又道：“我说错了！沈姑娘其实已不该叫做沈姑娘，应该叫做连夫人才是，看姑娘你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想必知道姑苏有个“无瑕山庄”，是江南第一世家，沈姑娘的夫婿就是无瑕山庄的主人连城璧连公子。”

风四娘淡淡道：“连城璧……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其实她不但听说过，而且还听得多了。

“连城璧”这名字近年在江湖中名头之响，简直如日中天，就算他的对头仇人，也不能不对他挑一挑大拇指。

那老头子越说兴趣越浓，又道：“沈姑娘出嫁已有两三年，上个月才归宁，城里的父母兄弟都一心想看看她这两年来是否出落得更美了，只可惜这位姑娘从小知书识礼，深居简山，我老头子等了二十年，也只不过见过她一两次而已。”

风四娘冷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沈姑娘倒真是你们济南人心中的宝贝了？”

老头子根本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诮之意，点着头笑道：“一点也不错，一点也不错……”

风四娘道：“她坐在车子里，你们也能瞧得见她吗？”

老头子瞇着眼笑道：“看不到她的人，看看她坐的车子也是好的。”

风四娘几乎气破了肚子，幸好这时马车已走到路尽头，转过去瞧不见了，大家这才纷纷落座。

有人还在议论纷纷：“你看人家，回来两个多月，才上过一趟街，唉，谁能娶到沈姑娘这样的媳妇，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人家连公子也不错，不但学问好、家世好、人品好、像貌好，而且听说武功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这样的女婿哪儿找去？”

“这才叫郎才女貌，珠连璧合。”

“听说连公子前两天也来了，不知是否……”

大家谈谈说说，说的都是连城璧和沈璧君夫妻，简直将这两人说成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风四娘也懒得听了，正想叫萧十一郎赶快算账走路，但她身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眼角突然瞥见了一个人！

茶馆的斜对面，有家“源记”钱庄票号。

当时的行商客旅，若觉得路上携带银两不便，就可以到这种钱庄去换“银票”，信用好的钱庄发出的银票，走遍天下都可通用，信用不好的钱庄就根本无法立足，当时“银票”盛行，就因为所有钱庄的信用都很好。

做这行生意的，大都是山西人，因为山西人的手紧，而且长于理财，这家“源记”票号，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风四娘看到的这个人，此刻刚从源记票号里走出来。

这人年纪约莫三十左右，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穿着件规规矩矩的浅蓝缎袍，外面却罩着件青布衫，脚上穿着经久耐穿的白布袜、青布鞋，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无论谁都可看出这是个规规矩矩、正正派派的人，无论将什么事交托给他都可以很放心。

但风四娘见到这人，却立刻用手挡住了脸，低下头就往后面走，就像是穷光蛋遇着了债主似的。

不巧的是，这人眼睛也很刚尖，走出来就瞧见风四娘了，一瞧见风四娘，他眼睛里就发出了光，大叫道：“四娘，四娘……风四娘……”

他嗓子可真不小，三条街外的人只怕都听得见。

风四娘只有停下脚，恨恨道：“倒霉，怎么遇上了这个倒霉鬼。”

那位规矩人已撩起了长衫，大步跑过来。

他眼睛里有了风四娘，就似乎什么也瞧不见了，街那边刚好转过来一辆马车，收势不及，眼见就要将他撞倒。

茶馆里的人都不禁发出了惊呼，谁知这人一退步，伸手一挽车轭，竟硬生生将这辆马车拉住了！

只见他两条腿钉子般钉在地上，一条手臂怕不有千斤之力，满街上的人又都不禁发出了喝采声。

这人却似全没听到，向那已吓呆了的车夫抱了抱拳，道：“抱歉。”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奔入了茶馆，四四方方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笑道：“四娘，我总算找着你了。”

风四娘用眼白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鬼叫什么？别人还当我欠了你的债，你才会在这儿一个劲儿的穷吼。”

这人的笑容看来虽已有些发苦，却还是陪着笑道：“我……我没有呀。”

风四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找我干什么？”

这人道：“没……没事。”

风四娘瞪眼道：“没事？没事为何要找我？”

这人急得直擦汗，道：“我……我只不过觉……觉得好久没……没见了，所以……所以……才……”

原来他一着急就变成了结巴，越结越说不出。本来像貌堂堂的一个人，此刻就像是变成了个呆头鹅。

风四娘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好久没见，你也不应该站在街上穷吼，知道吗？”

看到风四娘有了笑容，这位规矩人才松了口气，陪着笑道：“你……你一个人？”

风四娘向那边坐着的萧十一郎指了指，道：“两个。”

这人脸色立刻变了，眼睛瞪着萧十一郎，就像是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去，胀红着脸道：

“他……他……他是什么人？”

风四娘瞪眼道：“他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问他？”

这人急得脖子都粗了，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走了过来，笑道：“我是她堂弟，不知尊驾是……”

听到“堂弟”两个字，这位规矩人又松了口气，说话也立刻变得清楚了起来，抱着拳笑道：“原来尊驾是风四娘的堂弟，很好很好，太好了……在下姓杨，草字开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萧十一郎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动容道：“莫非尊驾就是“源记”票号的少东主，江湖人称“铁君子”的杨大侠么？”

杨开泰笑道：“不敢，不敢……”

萧十一郎也笑道：“幸会，幸会……”

他吃惊的倒并非因为这人竟是富可敌国的源记少东，而因为他是少林监寺“铁山大师”

唯一俗家弟子，一手“少林神拳”据说已有了九成火候，江湖中已公认他为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这么样土头土脑，见了风四娘连话都说不出的一个人，居然是名震关中的武林高手，萧十一郎自然难免觉得很意外。

杨开泰的眼睛已又转到风四娘那边去了，陪着笑道：“两位为何不坐下来说话？”

风四娘道：“我们正要走了。”

杨开泰道：“走？到……到哪里去？”

风四娘眼珠子一转，道：“我们正想找人请客吃饭。”

杨开泰道：“何必找人，我……我……”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道：“你想请客？”

杨开泰道：“当然，当然……听说隔壁的排骨面不错，馒头也蒸得很白……”

风四娘冷笑道：“排骨面我自己还吃得起，用不着你请，你走吧。”

杨开泰擦了擦汗，陪笑道：“你……你想吃什么，我都请。”

风四娘道：“你若真想请客，就请我们上“悦宾楼”去，我想吃那里的水泡肚。”

杨开泰咬了咬牙，道：“好……好，咱……咱们就上悦宾楼。”

每个城里都有一两家特别贵的饭馆，但生意却往往特别好，因为花钱的大爷们爱的就是这调调儿。

坐在价钱特别贵的饭馆里吃饭，一个人彷佛就会变得神气许多，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个人物。

其实悦宾楼卖五钱银子一份的水泡肚，也未必比别家卖一钱七的滋味好些，但硬是有些人偏偏要觉得大不相同。

杨开泰从走上楼到坐下来，至少已擦了七八次汗。

风四娘已开始点菜了，点了四五样，杨开泰的脸色看来已有些发白，突然站起来，道：

“我……我出去走一趟，就……就回来。”

风四娘理也不理他，还是自己点自己的菜，等杨开泰走下楼，她已一口气点了十六七样菜，这才停下来，道：“你猜不猜得出他干什么去了？”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去拿钱？”

风四娘笑道：“一点也不错，这种人出来身上带的钱绝不会超过一两银子。”

萧十一郎道：“无论如何，他总是个君子，你也不该穷吃他。”

风四娘冷笑道：“什么铁君子，我看他简直是个铁公鸡，就和他老子一样，一毛不拔，这种人不吃吃谁？”

萧十一郎道：“他总算对你不错。”

风四娘道：“我这么样吃他，就是要将他吃怕。”

她撇了撇嘴，道：“你也不知道这人有多讨厌，自从在王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我一面后，就整天的像条狗似的钉着我。”

萧十一郎道：“我倒觉得他很好，人既老实，又正派，家世更没话说，武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我看你不如就嫁给他……”

话未说完，风四娘已叫了起来，道：“放你的屁，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这种铁公鸡。”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真奇怪，未出嫁前，总希望自己的老公又豪爽，又慷慨，等到嫁给他以后，就希望他越小气越好了，最好一次客都不请，把钱都交给她。”

上第二道菜的时候，杨开泰才赶回来，那边角落上刚坐下一个面带微须的中年人看到他，就欠了欠身，抱了抱拳。

杨开泰也立刻抱拳还礼，彼此都很客气。

那中年人是一个人来的，穿的衣服虽然并不十分华贵，但气派看来却极大，腰畔悬着的一柄乌鞘剑，看来也绝非凡品。一双眸子更是尚尚有神，顾盼之间，隐然有威，显见得是个常常发号施令的人物。

风四娘早就留意到他了，此刻忍不住问道：“那人是谁？”

杨开泰道：“你不认得他？奇怪奇怪！”

风四娘道：“我为什么就一定要认得他？”

杨开泰压低声音，道：“他就是当年巴山顾道人的衣钵弟子柳色青，若论剑法之高远清灵，江湖间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了！”

风四娘也不禁为之动容，道：“听说他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已尽得顾道人的神髓，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看过吗？”

杨开泰道：“这人生性恬淡，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所以江湖中认得他的人很少，但却和嵩山的镜湖师兄是方外至交，所以我才认得他。”

他说别的话时，不但口齿清楚，而且有条有理，但一说到自己和风四娘的事时，就立刻变成个结结巴巴的呆子了。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道：“看来这地方来的名人倒不少。”

杨开泰笑道：“的确不少，除了我和柳色青外，大概还有厉刚、徐青藤、朱白水和连城璧连公子。”

风四娘冷冷道：“如此说来，你也是个名人了？”

杨开泰怔了怔，道：“我……我……我……”

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连城璧、柳色青、杨开泰、朱泉、徐青藤、厉刚，这六人的名字说来的确非同小可，近十年来的江湖成名人物中，若论名头之响，武功之高，实在很难找得出几个人更比这六人强的。

这六人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厉刚也不过只有四十多岁，但他们不但个个都是世家子弟，名门之后，而且为人都很正派，做的事也很漂亮，连江湖中最难惹的老怪物“木尊者”，都说他们六人都不愧是“少年君子”。

木尊者这句话说出来，“六君子”之名立刻传遍了江湖。

风四娘又瞟了萧十一郎一眼，萧十一郎仍低着头在喝酒，始终都没有说话，风四娘这才转向杨开泰，道：“今天是什么风将你们六位大名人都吹到济南来了呀？”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有……有人请……请我们来的。”

风四娘道：“能够请得动你们六位的人，面子倒真不小；是谁呀？”

杨开泰道：“是……是司空曙、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和徐鲁子徐大师联合发的请柬，要我们到大明湖畔的沈家庄来看一把刀。”

风四娘眼睛亮了，道：“看什么刀？”

杨开泰道：“割鹿刀！”

风四娘淡淡道：“为了看一把刀，就将你们六位都请来，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杨开泰道：“据说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徐大师费了一生心血才铸成的，他准备将这把刀送给我们六人中的一人，却不知送给谁好。”

风四娘道：“所以他就将你们六人都请来，看看谁的本事大，就将刀送给谁，是吗？”

杨开泰道：“只怕是的。”

风四娘冷笑道：“为了一把刀，你们居然就不惜远远的跑到这里来拚命，你们这六位少年君子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吧！”

杨开泰胀红了脸，道：“其实我……我并不想要这把刀，只不过……只不过……”

萧十一郎忽然笑道：“我了解杨兄的意思，徐大师既有此请，杨兄不来，岂非显得示弱于人了么，我知道杨兄要争的是这份荣誉，绝不是那把刀！”

杨开泰展颜笑道：“对对对，对极了……”

他接着又道：“何况徐大师这把刀也并不是白送给我们的，无论谁得到这把刀，都要答应他两件事。”

风四娘道：“拿了人家以一生心血铸成的宝刀，就算要替人家做二十件事，也是应该的。”

杨开泰叹了口气，道：“这两件事做来只怕比别的两百件事还要困难得多。”

风四娘道：“哦？”

杨开泰道：“第一件事他要我们答应他，终生佩带此刀，绝不让它落入第二人的手中。

这件事说来容易，做来却简直难如登天。”

他苦笑着接道：“现在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这把刀的消息了，无论谁将这把刀夺到手，立刻就能成名露脸，震动江湖，带着这把刀在江湖走动，简直就好像带着包火药似的，随时都可能引火上身。”

风四娘笑了笑道：“这话倒不假，就连我说不定也想来凑凑热闹的。”

杨开泰道：“但若比起第二件事来，这件事倒还算容易的。”

风四娘道：“哦？他要你干什么，到天上摘个月亮下来么？”

杨开泰苦笑道：“他要我们答应他，谁得到这把刀之后，就以此刀为他除去当今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

他话未说完，风四娘已忍不住抢着问道：“他说的是谁？”

杨开泰一字字缓缓道：“萧十一郎！”

已经上到第十样菜了。

杨开泰忽然看到满桌子的菜，脸色就立刻发白，喃喃道：“菜太多了，太丰富了，怎么吃得下。”

风四娘板着脸道：“这话本该由做客人的来说的，做主人的应该说：菜不好，菜太少……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抱……抱歉，我……我一向很少做主人。”

风四娘也忍不住为之失笑，道：“你这人虽然小气，总算还坦白得很。”

萧十一郎忽然道：“不知杨兄可认得那萧十一郎么？”

杨开泰道：“不认得。”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杨兄既然与他素不相识，得刀之后，怎忍下手杀他？”

杨开泰道：“我虽不认得他，却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这种人正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为何要不忍？”

萧十一郎道：“杨兄可曾亲眼见到他做过什么不仁不义的事？”

杨开泰道：“那倒也没有，我……只不过时常听说而已。”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亲眼所见之事，尚且未必能算准，何况仅是耳闻呢？”

杨开泰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其实就算我想杀他，也未必能杀得了他，江湖中想杀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但他岂非还是活得好好的？”

风四娘冷笑道：“一点也不错，你若肯听我良言相劝，还是莫要得到那柄刀好些，否则你非但杀不了萧十一郎，弄不好也许还要死在他手上。”

杨开泰叹道：“老实说，我能得到那柄刀的希望本就不大。”

风四娘道：“以你之见，是谁最有希望呢？”

杨开泰沉吟着，道：“厉刚成名最久，他的“大开碑手”火候也很老到，只不过他为人太方正，掌法也不免呆板了些，缺少变化。”

风四娘道：“如此说来，他也是没希望的了。”

杨开泰道：“他未必能胜得过我。”

风四娘道：“徐青藤呢？”

杨开泰道：“徐青藤是武当掌门真人最心爱的弟子，拳剑双绝，轻功也好，据说他的剑法施展出来，已全无人间烟火气，只可惜……”

风四娘道：“只可惜怎样？”

杨开泰道：“他是世袭的杭州将军，钟鸣鼎食，席丰履厚，一个人生活过得若是太舒适了，武功就难有精进。”

风四娘道：“所以，你觉得他也没什么希望，是吗？”

杨开泰没有说话，无异已默认了。

风四娘道：“朱白水呢？我听说他身兼峨嵋、点苍两家之长，又是昔年暗器名家“千手观音”朱夫人的独生子。收发暗器的功夫，一时无两。”

杨开泰道：“这个人的确是惊才绝艳，聪明绝顶，只可惜他太聪明了，据说已看破红尘，准备剃度出家，所以他这次来不来都很成问题。”

风四娘道：“他若来呢？”

杨开泰道：“他既已看破红尘，就算来了，也不会全力施为。”

风四娘道：“他也没希望？”

杨开泰道：“希望不大。”

风四娘瞧了坐在那边自斟自饮的柳色青一眼，压低声音道：“他呢？”

杨开泰道：“此人剑法之高，无话可说，只可惜人太狂傲，与人交手时未免太轻敌，而且百招过后若还不能取胜，就会变得渐渐沉不住气了。”

萧十一郎笑道：“杨兄分析的确精辟绝伦……”

风四娘道：“你既然很会分析别人，为何不分析分析自己？”

杨开泰正色道：“我自十岁时投入恩师门下，至今已有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来无论风雨寒暑，我早晚两课从未间断，我也不敢妄自菲薄，若论掌力之强，内劲之长，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我。”

萧十一郎叹道：“杨兄果然不愧为君子，品评人事，既不贬人扬己，也不矫情自谦，而且……”

风四娘抢着笑道：“而且他心里无论有什么事都存不住的，脸上立刻就会露出来，有人要他请客时，他的脸简直比马脸还难看。”

杨开泰的脸又胀红了，道：“我……我……我只不过……”

风四娘道：“你只不过是太小气，所以你的内力虽深厚，掌法却嫌太放不开，总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人虽很难胜你，你想胜过别人也很难。”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评论别人完了，也得让我评论评论你，对不对？”

杨开泰红着脸呆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四娘你真不愧是我的知己。”

风四娘道：“知己两字，倒不敢当，只不过你的毛病我倒清楚得很。”

杨开泰叹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自觉不如连城璧！”

风四娘道：“你看过他的武功？”

杨开泰道：“没有。江湖中见过他真功夫的人并不多。”

风四娘道：“那么你怎知他武功比你强？”

杨开泰道：“就因为他武功从不轻易炫露，才令人更觉他深不可测。”

萧十一郎道：“据说此人是个君子，六岁时便已有“神童”之誉，十岁时剑法已登堂奥，十一岁时就能与自东瀛渡海而来的“一刀流”掌门人“太玄信机”交手论剑，历三百招而不败，自此之后，连扶桑三岛都知道中土出了位武林神童。”

他笑了笑，悠然接道：“但我也听说过萧十一郎也是位不世出的武林奇才，刀法自成一格，出道后从未遇过敌手，却不知道这位连公子比不比得上他？”

杨开泰道：“萧十一郎的刀法如风雷闪电，连城璧的剑法却如暖月春风，两人一刚一柔，都已登峰造极，但自古“柔能克刚”，放眼当今天下，若说还有人能胜过萧十一郎的，只怕就是这位连城璧了。”

萧十一郎神色不动，微笑道：“听你说来，他两人一个至刚，一个至柔，倒好像是天生的对头！”

杨开泰道：“但萧十一郎却有几样万万比不上连城璧！”

萧十一郎道：“哦？愿闻其详。”

杨开泰道：“连城璧武林世家子弟，行事大仁大义，而且处处替人着想，从不争名夺利，近年来人望之隆，无人能及，已可当得起“大侠”两字！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可说已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萧十一郎呢？”

杨开泰道：“萧十一郎却是声名狼藉的大盗，既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无论走到哪里，都绝不会有人帮他的忙。”

萧十一郎虽然还在笑，但笑容看来已带着种说不出的萧索寂寞之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笑道：“说得对，说得好，想那萧十一郎只不过是个马车夫的儿子而已，又怎能和连城璧那种世家子弟相比。”

杨开泰道：“除此之外，连城璧还有件事，也是别人比不上的。”

风四娘道：“什么事？”

杨开泰道：“他还有个好帮手，贤内助。”

风四娘道：“你说的可是沈璧君？”

杨开泰道：“不错，这位连夫人就是“金针”沈太君的孙女儿，不但身怀绝技，而且温柔贤慧，是位典型的贤妻良母。”

风四娘冷冷道：“只可惜她已嫁人了，否则你倒可以去追求追求。”

杨开泰的脸立刻又红了，吃吃道：“我……我……我只不过……”

风四娘慢慢的啜着杯中酒，喃喃道：“不知道沈家的“金针”比起我的“银针”来怎样？……”

她忽然抬起头，笑道：“你们什么时候到沈家庄去？”

杨开泰道：“明天下什——护刀入关的司空曙，最迟明天早上就可到了。”

风四娘眼珠子直转，道：“不知道他们还请了些什么人？”

杨开泰道：“客人并不多……”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瞧着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也想去？”

风四娘冷笑了一声，淡淡道：“人家又没有请我，我脸皮还没有这么厚。”

杨开泰道：“但我可以带你去，你就算是我的……我的……”

风四娘瞪眼道：“算是你的什么人？”

杨开泰红着脸，吃吃道：“朋……朋……朋友……”

沈太君的气派

沈家庄在大明湖畔，依山面水，你只要看到他们门口那两尊古老石狮子，就可想见到这家族历史的辉煌与悠久。

沈家庄的奴仆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绝不会令任何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自从庄主沈劲风夫妇出征流寇，双双战死在嘉峪关口之后，沈家庄近年来实是人丁凋零，只有沈太君一个人在支持着门户。

但沈家庄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却非但始终不坠，而且反而越来越高了，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大家同情沈劲风夫妇的惨死，崇敬他们的英节，也因为这位沈太君的确有许多令人心服之处。

连城璧一早就出城去迎接护刀入关的人了，此刻在大厅中接待宾客的，是沈太君娘家的侄子“襄阳剑客”万重山。

客到的并不多，最早来的是“三原”杨开泰。

他还带来了两位“朋友”，一位是个很英俊秀气的白面书生，叫“冯士良”，另一位是冯士良的堂弟，叫“冯五”。

万重山阅人多矣，总觉得这两位“冯先生”都是英气逼人，武功也显然有很深的火候，绝不会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

但他却偏偏从未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

万重山心里虽奇怪，表面却不动声色，绝口不提，他信得过杨开泰，他相信杨开泰带来的朋友绝不会是为非作歹之徒。

但厉刚就不同了。

厉刚来的也很早，万重山为他们引见过之后，厉刚那一双尖刀般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这两位“冯先生”。

这位以三十六路“大开碑手”名扬天下的武林豪杰，不但一双眼神像尖刀，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刀，出了鞘的刀！

他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凌厉之气，咄咄逼人。

风四娘被他盯得又几乎有些受不住了，但萧十一郎却还是面带微笑，安然自若，完全不在乎。

萧十一郎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柳色青也来了。

再到的是徐青藤，这位世袭的杭州将军，果然是人物风流，衣衫华丽，帽上缀着的一粒珍珠，大如鸽卵，一看就知道是价值连城之物，但他对人却很客气，并未以富贵凌人，也没有什么架子。

这其间还到了几位客人，自然也全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但厉刚的眼睛却还是一直在盯着萧十一郎。

杨开泰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搭讪着道：“厉兄近来可曾到少林去过？”

厉刚板着脸点了点头，忽然道：“这位冯兄是阁下的朋友？”

杨开泰道：“不错。”

厉刚道：“他真的姓冯？”

风四娘一肚子火，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阁下若认为我们不姓冯，那么我们应该姓什么呢？”

厉刚沉着脸，道：“两位无论姓什么，都与厉某无关，只不过厉某生平最见不得藏头露尾，改名换姓之辈，若是见到，就绝不肯放过。”

风四娘脸色已变了，但万重山已抢着笑道：“厉兄为人之刚正，是大家都知道的。”

徐青藤立刻也笑着打岔，问道：“白水兄呢？为何还没有来？”

万重山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白水兄已在峨嵋金顶剃度，这次只怕是不会来的了。”

徐青藤扼腕道：“他怎会如此想不开？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么？”

厉刚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无论他是为了什么，都大大的不该，朱家世代单传，只有他这一个独子，他却出家做了和尚；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亏他还念过几天书，竟连这句话都忘了，我若见了他……哼。”

万重山和徐青藤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风四娘一肚子气还未消，忍不住冷笑道：“你看这人多奇怪，什么人的闲事他都要来管管。”

厉刚霍然长身而起，怒道：“我就是喜欢管闲事，你不服？”

杨开泰也站了起来，大声道：“厉兄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厉刚道：“是你的朋友又怎样？厉某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这朋友。”

杨开泰脸都胀红了，道：“好好好，你……你……你不妨先来教训教训我吧。”

两人一挽袖子，像是立刻就要出手，满屋子的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劝架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厉刚的脾气，谁也不愿再自讨无趣。

突听一人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来打架的么？”

这句话说得本不大高明，非但全无气派，也不文雅，甚至有些像贩夫走卒在找人麻烦。

但现在这句话由这人嘴里说出来，份量就好像变得忽然不同了，谁也不会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丝毫不文雅，不高明之处——因为这句话是沈太夫人说出来的。

沈太君无论年龄、身份、地位，都已到了可以随便说话的程度，能够挨她骂的人，心里非但不会觉得难受，反而会觉得很光荣，她若对一个人客客气气的，那人反而会觉得全身不舒服。

这道理沈太君一向很明白。

无论对什么事，她都很明白，她听的多，看的够多，经历过的事也够多了，现在她的耳朵虽已有点聋，但只要是她想听的话，别人声音无论说得多么小，她还是能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她不想听的话，她就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现在她的眼睛虽也不如以前那么明亮敏锐，也许已看不清别人的脸，但每个人的心她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丫头们将她扶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吃着一粒蜜枣，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已将全副精神都放在这粒枣子上。

方才那句话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说的。

但厉刚、杨开泰都已红着脸，垂下了头，偏过半个身子，悄悄将刚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来。

满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的行礼。

沈太君笑瞇瞇的点了点头，道：“徐青藤，你帽子上这粒珍珠可真不错呀，但你将它钉在帽子上，岂非太可惜了吗？你为什么不将它挂在鼻子上呢？也好让别人看得更清楚些。”

徐青藤的脸红了，什么话也不敢说。

沈太君笑瞇瞇的瞧着柳色青，又道：“几年不见，你剑法想必又精进了吧？天下大概已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吧！其实你外号应该叫做“天下第一剑”才对，至少你身上挂的这把剑比别人的都漂亮得多。”

柳色青的脸也红了，他的手本来一直握着剑柄，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到，现在却赶快偷偷的将剑藏到背后。

他们的脸虽红，却并没有觉得丝毫难为情，因为能挨沈太君的骂，并不是件丢人的事。

那至少表示沈太君并没有将他们当外人。

没有挨骂的人，看来反倒有些怅怅然若有所失。

杨开泰垂着头，吶吶道：“小侄方才一时无礼，还求太夫人恕罪。”

沈太君用手扶着耳朵，道：“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呀。”

杨开泰脸又红了，道：“小……小侄方才无……无礼……”

沈太君笑了，道：“哦——原来你是说没有带礼物来呀，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知道你是个小气鬼，连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怎么会送礼给别人？”

杨开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厉刚忍不住道：“晚辈方才也并未想和杨兄打架，只不过这两人……”

沈太君道：“什么？你说这两人想打架？”

笑瞇瞇地瞧了瞧风四娘和萧十一郎，摇着头道：“不会的，这两人看来都是好孩子，怎么会在我这里打架，只有那种没规矩的野孩子才会在这里吹胡子、瞪眼睛，你说是吗？”

厉刚怔了半晌，终于还是垂首道：“太夫人说的是。”

风四娘越看越有趣，觉得这位老太婆实在有趣极了，她只希望自己到七八十岁的时候，也能像这老太婆一样有趣。

沈太君笑道：“这地方本来客人还不少，可是自从璧君出了嫁之后，就已有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些人并不是来看我这老太婆的，但今天你们若也想来看看我们那位大美人儿，只怕就难免要失望。”

她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条线，道：“我们那位大丫头今天可不能见客，她有病。”

杨开泰脱口道：“有病？什么病？”

沈太君笑道：“傻孩子，你着急什么？她若真的有病，我还会这么开心？”

她挤了挤眼睛，故意压低声音，道：“告诉你，她不是有病，是有喜。但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免得那丫头又怪我老婆子多嘴。”

满屋子的人立刻又站了起来，只听“恭喜”之声不绝于耳，杨开泰更是笑得阖不拢嘴来。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你开心什么？孩子又不是你的。”

杨开泰的嘴立刻阖了起来，连笑都不敢笑了，像他这么听话的男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萧十一郎不禁在暗中叹了口气，因为他很明白一个男人是绝不能太听女人话的，男人若是太听一个女人的话，那女人反会觉得他没出息。

萧十一郎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都好像是孤孤单单的，因为他永远是个“局外人”，永远不能分享别人的欢乐。

他永远最冷静，所以他第一个看到了连城璧。

他并不认得连城璧，也从未见过连城璧，可是他知道，现在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定是连城璧。

因为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态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却又带着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质彬彬的书生，有很多气质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多少年扬名的武林侠少，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和现在走进来的人相比。虽然谁也说不出他的与众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但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会觉得他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赵无极本也是个很出色的人，他的风神也曾令许多人倾倒，若是和别人走在一起，他的风采总是特别令人注意。

但现在他和这人走进来，萧十一郎甚至没有看见他。

他穿的永远是质料最高贵，剪裁最合身的衣服，身上佩带的每样东西都经过仔细的挑选，每样都很配合他的身份，使人既不会觉得他寒伧，也不会觉得他做作，更不会觉得他是个暴发户。

武林中像赵无极这么考究的人并不多，但现在他和这人一齐走进来，简直就像是这人跟班的。

这人若不是连城璧，世上还有谁可能是连城璧？连城璧若不是这么样一个人，他也就不是“连城璧”了！

连城璧也一眼就瞧见了萧十一郎。

他也不认得萧十一郎，也从未见过萧十一郎，更绝不会想到现在站在大厅门口石阶上的这少年就是萧十一郎。

可是他只瞧了一眼，他就觉得这少年有很多和别人不同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出。

他很想多瞧这少年几眼，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盯着一个人打量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连城璧这一生中从未做过对任何人失礼的事。

等大家看到连城璧和赵无极的时候，当然又有一阵骚动。

然后，赵无极才拜见沈太夫人。

沈太君虽然还是笑瞇瞇的，但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她似已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了。

赵无极拜道：“晚辈来迟，有劳太夫人久候，恕罪恕罪。”

沈太君笑道：“没关系，来迟了总比不来的好，是吗？”

赵无极道：“是。”

沈太君道：“屠啸天、海灵子和那老鹰王呢？他们为什么不来？难道没有脸来见我？”

赵无极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确无颜来见太夫人……”

沈太君的眼睛像是忽然变得年轻了，目光闪动，道：“刀丢了，是吗？”

赵无极垂下了头。

沈太君淡淡道：“刀丢了倒没关系，只怕连人也丢了。”

赵无极头垂得更低，道：“晚辈实也无颜来见太夫人，只不过……”

沈太君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解释，我也知道这件事责任绝不在你，有老鹰王和你们在一起，他一定会抢着要带那把刀，所以刀一定是在他手里丢了的。”

赵无极叹道：“纵然如此，晚辈亦难辞疏忽之罪，若不能将刀夺回，晚辈是再也无颜见武林同道的了。”

沈太君道：“能自那老鹰王手里将刀夺去的人，世上倒也没几个，夺刀的人是谁呀？那人的本领不小吧？”

赵无极道：“风四娘。”

沈太君道：“风四娘？……这名字我倒也听说过，听说她手上功夫也有两下子，但就凭她那两下子，只怕还夺不走老鹰王手里的刀吧！”

赵无极道：“她自然还有个帮手。”

沈太君道：“是谁？”

赵无极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大厅中的人果然都不愧是君子，听到了这么惊人的消息，大家居然还都能沉得住气，没有一个现出惊讶失望之态来的，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为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令赵无极觉得很难堪。

君子是绝不愿令人觉得难堪的。

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开泰，一个是风四娘。杨开泰盯着风四娘，风四娘却在盯着萧十一郎。

她心里自然觉得奇怪极了，她自然知道丢的那把并不是真刀，那么，真刀到哪里去了？

听到“萧十一郎”这名字，沈太君才皱了皱眉，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最近我怎么总是听到这人的名字，好像天下的坏事都被他一人做尽了。”

她忽又笑了笑，道：“我老婆子倒真想见见这个人，一个人就能做出这么多坏事来，倒也不容易。”

厉刚板着脸道：“此人不除，江湖难安！晚辈迟早总有一日提他的首级来见太夫人。”

沈太君也不理他，却道：“徐青藤，你想不想要萧十一郎的头？”

徐青藤沉吟着，道：“厉兄说的不错，此人不除，江湖难安……”

沈太君不等他说完，又道：“柳色青，你呢？”

柳色青道：“晚辈久已想与此人一较高低。”

沈太君目光移向连城璧，道：“你呢？”

连城璧微笑不语。

沈太君摇着头，喃喃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说话了……你们信不信，他到我这里来了半个月，我还没有听他说过十句话。”

杨开泰张开嘴，却又立刻闭上了。

沈太君道：“你想说什么？说呀，难道你也想学他？”

杨开泰偷偷瞟了风四娘一眼，道：“晚辈总觉得有时不说话反比说话好。”

沈太君笑了，道：“那么你呢？你想不想杀萧十一郎？”

杨开泰道：“此人恶名四溢，无论谁能除去此人，都可名扬天下，晚辈自然也有这意思，只不过……”

沈太君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垂下头，苦笑道：“晚辈只怕还不是他的敌手。”

沈太君大笑道：“好，还是你这孩子说话老实，我老婆子就喜欢这种规规矩矩，本本份份的人，只可惜我没有第二个孙女儿嫁给你。”

杨开泰的脸马上又胀红了，眼睛再也不敢往风四娘那边去瞧——风四娘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已可想象得到。

沈太君目光这才回到厉刚身上，淡淡道：“你看，有这么多人都想要萧十一郎的头，你想提他的头来见我，只怕还不大容易吧！”

风四娘瞧着萧十一郎：“你感觉如何？”

萧十一郎道：“我开心极了。”

风四娘道：“开心？你还觉得开心？”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还不知道我的头如此值钱，否则只怕也早就送进当铺了。”

风四娘也笑了。

夜很静，她的笑声就像是银铃一样。

这是沈家庄的后园，每个客人都有间客房，到了沈家庄的人若不肯住一晚上，那岂非太不给沈太君面子了。

风四娘的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皱起眉道：“我们夺到的明明是假刀，但他们丢的却偏偏是真刀，你说这件事奇怪不奇怪？”

萧十一郎道：“不奇怪。”

风四娘道：“不奇怪？你知道真刀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真刀……”

他刚说出两个字，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已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他知道必定是杨开泰，只有君子人的脚步声才会这样重。

君子绝不会偷偷摸摸的走过来偷听别人说话。

风四娘又皱起了眉，喃喃道：“阴魂不散，又来了……”

她转过身，瞪着杨开泰，冷冷道：“你是不是要我谢谢你？”

杨开泰胀红了脸，道：“我……我没有这意思。”

风四娘道：“我本来是应该谢谢你，你方才若说出我是风四娘，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我。”

杨开泰道：“我为什么要……要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说我就是那偷刀的贼么？”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我知道你不是。”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

杨开泰道：“因为……因为……我相信你。”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相信我？”

杨开泰又擦了擦汗，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就是相信你。”

风四娘望着他，望着他那四四方方的脸，诚诚朴朴的表情，风四娘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湿了。

她就算是个木头人，也有被感动的时候，在这一剎那间，她也不禁真情流露，忍不住握住了杨开泰的手，柔声道：“你真是个好人。”

杨开泰的眼睛也湿了，吃吃道：“我……我并不太好，我……我也不太坏，我……”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君子，可也真是个呆子……”

她忽然想起萧十一郎，立刻松开了手，回首笑道：“你说他……”

她笑容又凝结，因为萧十一郎已不在她身后。

萧十一郎已不见了。

风四娘怔了半晌，道：“他的人呢，你看见他到哪里去了吗？”

杨开泰也怔了怔，道：“什么人？”

风四娘道：“他……我堂弟，你没有看见他？”

杨开泰道：“没……没有。”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瞎子？他那么大一个人你会看不见？”

杨开泰道：“我……我真的没看见，我只……只看见你……”

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你呀，你真是个呆子。”

屋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风四娘只希望萧十一郎已回到屋里，但却又不敢确定，因为她很了解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知道萧十一郎随时都会失踪的。

萧十一郎果然已失踪了。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灯台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正是萧十一郎写的一笔怪字。

“快嫁给他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敢担保；你这一辈子绝对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风四娘咬着牙，连眼圈儿都红了，恨恨道：“这混账，这畜牲，简直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杨开泰陪着笑，道：“他不是你堂弟吗？你怎么能这样子骂他！”

风四娘跳了起来，大吼道：“谁说他是我堂弟，你活见了鬼吗？”

杨开泰急得直擦汗，道：“他不是你堂弟是什么人？”

风四娘忍住了眼泪，道：“他……他……他也是个呆子！”

呆子当然不见得就是君子，但君子却多多少少必定有些呆气，做君子本不是件很聪明的事。

萧十一郎嘴里在低低哼着一支歌，那曲调就像是关外草原上的牧歌，苍凉悲壮中却又带着几分寂寞忧郁。

每当他哼这支歌的时候，他心情总是不太好的，他对自己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从不愿做呆子。

夜色并不凄凉，因为天上的星光很灿烂，草丛中不时传出秋虫的低鸣，却衬得天地间分外静寂。

在如此静夜中，如此星空下，一个人踽踽独行时，心情往往会觉得很平静，往往能将许多苦恼和烦恼忘却。

但萧十一郎却不同，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他会想起自己的身世，会想起他这一生中的遭遇……他这一生永远都是个“局外人”，永远都是孤独的，有时他真觉得累得很，但却从不敢休息。

因为人生就像是条鞭子，永远不停的在后面鞭打着他，要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寻，但却又从不肯告诉他能找到什么……他只有不停的往前走，总希望能遇到一些很不平凡的事，否则，这段人生的旅途岂非就太无趣？

鹰王的秘密

突然间，他听到一阵很劲急的衣袂带风声，他一听就已判断出这夜行人的轻功显然不弱。

风声骤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来，接着暗林中就传出了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还带着痛苦的呻吟。

这夜行人又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萧十一郎的脚步并没有停顿，还是向前面走了过去，走入暗林，那喘息声立刻就停止了。

过了半晌，突听一人嗄声道：“朋友留步！”

萧十一郎这才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一个人自树后探出了半边身子，巴斗大的头颅上，生着一头乱发。

这人赫然竟是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缓缓道：“阁下有何见教？”

独臂鹰王一只独眼饿鹰般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我受了伤。”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独臂鹰王道：“你可知道前面有个沈家庄？”

萧十一郎道：“知道。”

独臂鹰王道：“快背我到那里去，快，片刻也耽误不得。”

萧十一郎道：“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我为何要背你去？”

独臂鹰王大怒道：“你……你敢对老夫无礼？”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你无礼？还是我无礼？莫忘了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独臂鹰王盯着他，目中充满了凶光，但一张脸却已渐渐扭曲，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挣扎着自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喘息着道：“这给你，你若肯帮我的忙，我日后必定重重谢你。”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这倒还像句人话，你为何不早就这么样说呢？”

他慢慢走过去，像是真想去拿那锭金子，但他的手刚伸出来，独臂鹰王的独臂已闪电般飞出，五指如钩，急擒萧十一郎的手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独臂鹰王虽已伤重垂危，但最后一击，仍然是快如闪电，锐不可当。

但萧十一郎更快，凌空一个翻身，脚尖已乘势将掉下去的那锭金子挑起，反手接住，人也退后了八尺。身法干净、漂亮、利落，只有亲眼见到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简直连想都无法想象。

独臂鹰王的脸色变得更惨，嗄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微笑道：“我早就认出了你，你还不认得我？”

独臂鹰王失声道：“你……你莫非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笑道：“你总算猜对了。”

独臂鹰王眼睛盯着他，就好像见到了鬼似的，嘴里“嘶嘶”的向外面冒着气，喃喃道：

“好，萧十一郎，你好！”

萧十一郎道：“倒也还不坏。”

独臂鹰王又瞪了他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起来，触及了伤处，更是疼得满头冷汗，但他还是笑个不停，也不知究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萧十一郎相信他这一生中只怕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笑过，忍不住问道：“你很开心吗？”

独臂鹰王喘息着笑道：“我当然开心，只因萧十一郎也和我一样，也会上别人的当。”

萧十一郎道：“哦？”

独臂鹰王身子已开始抽缩，他咬牙忍耐着，嗄声道：“你可知道你夺去的那把刀是假的？”

萧十一郎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独臂鹰王恨恨道：“就凭那三个小畜牲，怎能始终将我瞒在鼓里。”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你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他们才要杀你？”

独臂鹰王道：“不错。”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以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这三个人的身份地位，怎么会为了一把刀就冒这么大的险，竟不惜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作孤注一掷？何况，刀只有一把，人却有三个，却叫他们如何去分呢？”

独臂鹰王不停的咳嗽着，道：“他……他们自己并不想要那把刀。”

萧十一郎道：“是谁想要？难道他们幕后还另有主使的人？”

独臂鹰王咳嗽已越来越剧急，已咳出血来。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这人竟能令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听他的话？他是谁？”

独臂鹰王用手捂着嘴，拚命想将嘴里血咽下去，想说出这人的名字，但他只说了一个字，鲜血已箭一般标了出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正想先过去扶起他再说，但就在这时，他身子突又跃起，只一闪已没入树梢。

也就在这时，已有三个人掠入暗林里。

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兽一样，有种奇异的本领，似乎总能嗅得出危险的气息，虽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但危险来的时候，他们总能在前一剎那间奇迹般避过。

这种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胜将军，若是投身江湖，就必定是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

诸葛亮、管仲，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能居安思危，治国平天下。

韩信、岳飞、李靖，他们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决胜千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李寻欢、楚留香、铁中棠、沈浪，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叱咤风云，名留武林，成为江湖中的传奇人物，经过许多许多年之后，仍然是游侠少年心目中的偶像。

现在，萧十一郎也正是这样的人，这种人纵然不能比别人活得长些，但死得总比别人有价值得多。

从林外掠入的三个人，除了海灵子和屠啸天之外，还有个看来很文弱的青衫人，身材并不高，死气沉沉的一张脸上全无表情，但目光闪动间却很灵活，脸上显然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

他身法也未见比屠啸天和海灵子快，但身法飘逸，举止从容，就像是在花间漫步一样，步履安祥，犹有余力。

他的脸虽然诡秘可怖，但那双灵活的眼睛却使他全身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会对他多看两眼。

但最令萧十一郎注意的，还是他腰带上插着的一把刀，这把刀连柄才不过两尺左右，刀鞘和刀柄的线条和形状都很简朴，更没有丝毫眩目的装饰，刀还未出鞘，更看不出它是否锋利。

但萧十一郎只瞧了一眼，就觉得这柄刀带着种令人心越魂飞的杀气！

难道这就是割鹿刀？

赵无极、海灵子和屠啸天，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偷换了这柄割鹿刀，难道就是送给他的？

他是谁？有什么魔力能令赵无极他们如此听话？

独臂鹰王的咳嗽声已微弱得连听都听不见了。

海灵子和屠啸天对望一眼，长长吐出口气。

屠啸天笑道：“这老怪物好长的命，居然还能逃到这里来。”

海灵子冷冷道：“无论多长命的人，也禁不起咱们一剑两掌！”

屠啸天笑道：“其实有小公子一掌就已足够要他的命了，根本就不必我们多事出手了。”

青衫人似乎笑了笑，柔声道：“真的吗？”

他慢慢的走到独臂鹰王面前，突然手一动，刀已出鞘。

刀光是淡青色的，并不耀眼。

只见刀光一闪，独臂鹰王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上。

青衫人连瞧也没有瞧一眼，只是凝注着掌中的刀。

刀如青虹，不见血迹。

青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刀，果然是好刀。”

人已死了，他还要加一刀，这手段之毒，心肠之狠，的确少见得很，连海灵子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

青衫人缓缓插刀入鞘，悠然道：“家师曾经教训过我们，你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死了，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

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屠啸天和海灵子，柔声道：“你们说，这句话可有道理么？”

屠啸天干咳了两声，勉强笑道：“有道理，有道理……”

青衫人道：“我师父说的话，就算没道理，也是有道理的，对吗？”

屠啸天道：“对对对，对极了。”

青衫人吃吃的笑了起来，道：“有人说我师父的好话，我总是开心得很，你们若要让我开心，就该在我面前多说说他的好话。”

小公子，好奇怪的名字。

这青衫人居然叫做小公子。

看他的眼睛，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可知道他年纪并不大，但已经五六十岁的屠啸天和海灵子却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看他的样子好像很温柔，但连死人的脑袋他都要割下来瞧瞧！

萧十一郎暗中叹了口气，真猜不出他的来历。

“徒弟已如此，他师父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了。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司空曙已死了，但我们还有件事要做，是吗？”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是什么事呢？”

屠啸天瞧了海灵子一眼，道：“这……”

小公子道：“你没有想到？”

屠啸天苦笑道：“没有。”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凭你们活了这么大年纪，竟连这么点事都想不到。”

屠啸天苦笑道：“在下已老糊涂了，还请公子明教。”

小公子叹道：“说真的，你们倒真该跟着我多学学才是。”

屠啸天和海灵子年纪至少比他大两倍，但他却将他们当小孩子似的，屠啸天他们居然也真像小孩子般听话。

小公子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问你，司空曙纵横江湖多年，现在忽然死了，是不是会有人要觉得怀疑？”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既然有人怀疑，就必定有人追查，司空曙是怎么会死的？是谁杀了他？”

屠啸天道：“不错。”

小公子眨了眨眼睛，道：“那么，我再问你，司空曙究竟是谁杀的，你知道吗？”

屠啸天陪笑道：“除了小公子之外，谁还有这么高的手段！”

小公子的眼睛忽然瞪起来了，道：“你说司空曙是我杀的？你看我像是个杀人的凶手吗？”

屠啸天怔住了，道：“不……不是……”

小公子道：“不是我杀的，是你吗？”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司空曙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他？”

小公子展颜笑道：“这就对了，若说你杀了司空曙，江湖中人还是难免要怀疑，还是难免要追究。”

海灵子忍不住道：“我也没有杀他。”

小公子道：“你自然也没有杀他，但我们既然都没有杀他，司空曙是谁杀的呢？”

屠啸天、海灵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了。

小公子叹息道：“亏你们还有眼睛，怎么没有看到萧十一郎呢？”

这句话说出，萧十一郎倒真吃了一惊！“难道此人发现了我？”

幸好小公子已接着道：“方才岂非明明是萧十一郎一刀将司空曙的脑袋砍了下来，他用的岂非正是割鹿刀！”

屠啸天眼睛立刻亮了，大喜道：“不错不错，在下方才也明明看到萧十一郎一刀杀了司空曙，而且用的正是割鹿刀，只是年老昏瞶，竟险些忘了。”

小公子笑道：“幸亏你还没有真的忘了，只不过……司空曙虽是萧十一郎杀的，江湖中人却还不知道，这怎么办呢？”

屠啸天道：“这……我们的确应该想法子让江湖中人知道。”

小公子笑道：“一点也不错，你已想出了用什么法子吗？”

屠啸天皱眉道：“一时倒未想出来。”

小公子摇了摇头，道：“其实，这法子简单极了，你看。”

他的刀突又出鞘，刀光一闪，削下了块树皮，道：“司空曙的血还没有冷，你赶快用他的衣服，蘸他的血，在这树上写几个字，我念一句，你写一句，知道吗？”

屠啸天道：“遵命。”

小公子目光闪动，道：“你先写：割鹿不如割头，能以此刀割尽天下人之头，岂不快哉，岂不快哉……然后再留下萧十一郎的名字，那么普天之下，就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了，你说这法子简单不简单？”

屠啸天笑道：“妙极妙极，公子当真是天纵奇才，不但奇计无双，这几句话也写得有金石声，正活脱脱是萧十一郎那厮的口气。”

小公子笑道：“我也不必谦虚，这几句话除了我之外，倒真还没有几个人想得出来。”

萧十一郎几乎连肚子都气破了。

这小公子年纪不大，但心计之阴险，就连积年老贼也万万比不上，若让他再多活几年，江湖中人只怕要被他害死一半。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我们的事都已办完了吗？”

屠啸天笑道：“总算告一段落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看你们做事这么疏忽，真难为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

屠啸天干咳两声，转过头去吐痰。

海灵子面上却已变了颜色，忍不住道：“难道还要将司空曙的头再劈成两半？”

小公子冷笑道：“那倒也用不着了，只不过萧十一郎若也凑巧经过这里，看到了司空曙的尸身，又看到树上的字，你说他该怎么办呢？”

海灵子怔住了。

小公子悠然道：“他若不像你们这么笨，一定会将树上的字削下来，再将司空曙的尸身移走，那么我们这一番心血岂非白费了么？”

屠啸天的咳嗽早已停了，失声道：“不错，我们竟未想到这一着。”

小公子淡淡道：“这就是你们为什么要听我话的原因，因为你们实在不如我。”

屠啸天道：“依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小公子道：“这法子实在也简单得见，你们真的想不出？”

屠啸天只有苦笑。

小公子摇着头，叹道：“你怕他将树上的字迹削掉，你自己难道就不能先削掉么？”

屠啸天道：“可是……”

小公子道：“你将这块树皮削下来，送到沈家庄去，那里现在还有很多人，你不妨叫他们一齐来看看司空曙的死状。”

他笑了笑，接着道：“有这么多人的眼睛看到，萧十一郎就算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这冤枉了……你们说，这法子好不好？”

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公子心计之缜密，当真非人能及……”

小公子道：“你也用不着拍我的马屁，只要以后听话些也就是了。”

听到这里，不但屠啸天和海灵子都已服服贴贴，就连萧十一郎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公子实在是有两下子。

他倒还真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人物。

萧十一郎有个最大的毛病，越困难越危险的事，他越想去做，越厉害的人物他越想斗一斗。

只听小公子又道：“你们到了沈家庄后，我还有件事想托你们。”

屠啸天道：“请吩咐。”

小公子道：“我想托你们打听打听连城璧的妻子沈璧君什么时候回婆家？连城璧是否同行？准备走哪条路？”

屠啸天道：“这倒不难，只不过……”

小公子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打听她，又不敢问出来，是不是？”

屠啸天陪笑道：“在下不敢，只不过……”

小公子道：“又是只不过，其实你问问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这次我出来，为的就是要带两样东西回去。”

屠啸天试探着道：“其中一样自然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还有一样就是这位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

屠啸天的脸骤然变了颜色，似乎一下子就透不过气来了。

小公子笑道：“这是我的事，你害怕什么？”

屠啸天吶吶道：“那连城璧的武功剑法，公子也许还未曾见过，据在下所知，此人深藏不露，而且……”

小公子道：“你用不着说，我也知道连城璧不是好惹的，所以我还要请你们帮个忙。”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公子但请吩咐。”

小公子笑道：“你也用不着擦汗，这件事并不难……连城璧想必定会护送他妻子回家的，所以你们就得想个法子将他骗到别地方去。”

屠啸天忍不住又擦了擦汗，苦笑道：“连城璧夫妻情深，只怕……”

小公子道：“你怕他不肯上钩？”

屠啸天道：“恐怕不容易。”

小公子道：“若换了是我，自然也不愿意离开那如花似玉般的妻子，但无论多么大的鱼，我们总有要他上钩的法子。”

屠啸天道：“什么法子？”

小公子道：“要钓大鱼，就得用香饵。”

屠啸天道：“饵在哪里？”

小公子道：“连城璧家财万贯，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已誉满天下，又娶了沈璧君那样贤淑美丽的妻子，你说他现在还想要什么？”

屠啸天叹了口气，道：“做人做到他这样，也该知足了。”

小公子笑道：“人心是绝不会满足的，他现在至少还想要一样东西。”

屠啸天道：“莫非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不错。”

屠啸天皱眉道：“除了割鹿刀外，在下委实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动心之物。”

小公子悠然道：“只有一件……就是萧十一郎的头！”

屠啸天眼睛亮了，抚掌道：“不错，他们都以为割鹿刀已落在萧十一郎手上，他若能杀了萧十一郎，不但名头更大，刀也是他的了。”

小公子道：“所以，要钓连城璧这条鱼，就得用萧十一郎做饵。”

屠啸天沉吟着道：“但这条鱼该如何钓法，还是要请公子指教。”

小公子摇头叹道：“这法子你们还不明白么？你们只要告诉连城璧，说你们已知道萧十一郎的行踪，连城璧自然就会跟你们去的。”

他目中带着种讥诮的笑意，接道：“像连城璧这种人，若是为了声名地位，连自己的命都会不要的，妻子更早就被放到一边了。”

屠啸天失笑道：“如此说来，嫁给连城璧这种人，倒并不是福气。”

小公子笑道：“一点也不错，我若是女人，情愿嫁给萧十一郎，也不愿嫁给连城璧。”

屠啸天道：“哦？”

小公子道：“像萧十一郎这种人，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往往会不顾一切，而连城璧的顾忌却太多了，做这种人的妻子并不容易。”

秋天的太阳，有时还是热得令人受不了。

树荫下有个挑担卖酒的，酒很凉，既解渴，又过瘾，还有开花蚕豆、椒盐花生和卤蛋下酒，口味虽未见佳，做得却很干净。

卖酒的是个白发苍苍的红鼻子老头，看他的酒糟鼻子，就知道他自己必定也很喜欢喝两杯。

他衣衫穿得虽褴褛，但脸上却带着种乐天知命的神气，别人虽认为他日子过得并不怎样，他自己却觉得很满意。

萧十一郎一向很欣赏这种人。

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心也就是了，又何必计较别人的想法？萧十一郎很想跟这老头子聊聊，但这老头子却有点心不在焉。

所以萧十一郎也只有自己喝着闷酒。

喝酒就好像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固然是穷极无聊，一个人喝酒也实在无趣得很，萧十一郎从不愿意喝独酒的。

但这里恰巧是个三岔路口，他算准沈璧君的车马一定会经过这里，他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喝酒的。

被人家当做“鱼饵”并不是件好受的事，萧十一郎那天几乎忍不住要出面和那小公子斗一斗了。

但他已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早已学会了“等”这个字，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等到最好的时机。

萧十一郎喝完了第七碗，正在要第八碗。

红鼻子老头斜眼瞟着他，撇着嘴笑道：“还要再喝吗？再喝只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萧十一郎笑道：“走不动就睡在这里又何妨？能以苍天为被，大地为床，就算一醉不醒又何妨？”

红鼻子老头道：“你不想赶回去？”

萧十一郎道：“回到哪里，我自己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却叫我如何回去？”

红鼻子老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只怕已醉了，满嘴胡话。”

萧十一郎笑道：“卖酒的岂非就希望别人喝酒么？快打酒来。”

红鼻子老头“哼”了一声，正在勺酒，突见道路上尘头起处，远远的奔过来一行人马。

萧十一郎的眼睛立刻亮了，简直连一丝酒意都没有。

这一行人，有的臂上架着鹰，有的手里牵着狗，一个个都是疾服劲装，佩弓带箭，马鞍边还挂着些猎物，显然是刚打完猎回来的。

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似乎是个孩子，远远望去，只见粉装玉琢般一个人，打扮得花团锦簇，骑的也是匹万中选一的千里驹，正是：“人有精神马又欢”。好模样的一位阔少爷。

红鼻子老头也看出是大买卖上门了，精神一振，萧十一郎却有点泄气，因为那并不是他要等的人。

只听红鼻子老头扯开喉咙叫道：“好清好甜的竹叶青，一碗下肚有精神，两碗下肚精神足，三碗下了肚，神仙也不如。”

萧十一郎笑道：“我已七碗下了肚，怎么还是一点精神也没有，反而要睡着了？”

红鼻子老头瞪了他一眼，幸好这时人马已渐渐停了下来，第一匹马上的阔少爷笑道：“回去还有好一段路，先在这儿喝两杯吧，看样子酒倒还不错。”

只见这位阔少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皮肤又白又嫩，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酒窝，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连萧十一郎也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这世上阔少爷固然很多，但可爱的却不多，可爱的阔少爷而又没架子，更是少之又少。

这位阔少爷居然也很注意萧十一郎，刚在别人为他铺好的毯子上坐下来，忽然向萧十一郎笑了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位朋友何不也请过来喝一杯。”

萧十一郎笑道：“好极了，在下身上只有八碗酒的钱，正不知第九碗酒在哪里，若有人请客，正是求之不得。”

阔少爷笑得更开心，道：“想不到朋友竟如此豪爽，快，快打酒来。”

红鼻子老头只好倒了碗酒过来，却又瞪了萧十一郎一眼，喃喃道：“有不花钱的酒喝，这下子只怕醉得更快了。”

萧十一郎笑道：“人生难得几回醉，能快些醉更是妙不可言，请。”

“请”字刚出，一碗酒已不见了。

别人喝酒是“喝”下去的，萧十一郎喝酒却是“倒”下去的，只要脖子一仰，一碗酒立刻涓滴无存。

阔少爷拍手大笑道：“你们看到了没有，这位朋友喝得有多快。”

萧十一郎道：“若是他们没有看见，在下倒还可以多表演几次。”

阔少爷笑道：“这位朋友不但豪爽，而且有趣，却不知高姓大名？”

萧十一郎道：“你我萍水相逢，你请我喝酒，喝完了我就走，我若知道你的名字，心里难免感激，日后少不得要还请你一顿，那么现在这酒喝得就无趣了，所以这姓名么……我不必告诉你，你也是不说的好。”

阔少爷笑道：“对对对，你我今日能在这里尽半日之欢，已是有缘，来来来……这卤蛋看来还不错，以蛋下酒，醉得就慢些，酒也可喝多些了。”

萧十一郎笑道：“对对对，若是醉得太快，也无趣了。”

他拈起个卤蛋，忽然一抬手，高高的抛了上去，再仰起头，张大嘴，将卤蛋接住，三口两口一个蛋就下了肚。

阔少爷笑道：“朋友不但喝酒快，吃蛋也快……”

萧十一郎笑道：“只因我自知死得也比别人快些，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从不敢浪费时间。”

这位阔少爷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十四五岁，但酒量却大得惊人，萧十一郎喝一碗，他居然也能陪一碗，而且喝得也不慢。

跟着他来的，都是行动矫健，精神饱满的彪形大汉，但酒量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瞇了起来，舌头也渐渐大了，看来竟已有了七八分醉态，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喝得就更多，更快。

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想不喝醉也困难得很。

萧十一郎毕竟还是醉了。

阔少爷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原来他酒量也不太怎么样，倒叫我失望得很。”

红鼻子老头带着笑道：“他自己说过，醉了就睡在这里，醉死也无妨。”

阔少爷瞪眼睛道：“他总算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他睡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吩咐属下，道：“看着这位朋友，等我们走的时候，带他回去。”

这时太阳还未下山，路上却不见行人。

阔少爷似乎觉得有些扫兴，背负着双手，眺望大路，忽然道：“老头子，准备着吧，看来你又有生意上门了。”

远处果然又来了一行车马。

黑漆的马车虽已很陈旧，看来却仍然很有气派，车门自然是开着的，车窗上也挂着帘子，坐在车里的人显然不愿被人瞧见。

赶车的是个很沉着的中年人，眼神很足，马车前后还有三骑扈从，也都是很精悍的骑士。

这一行车马本来走得很快，但这位阔少爷的车马已将路挡去了一半，车马到了这里，也只得放缓了下来。

红鼻子老头立刻乘机拉生意了，高声叫道：“好清好甜的竹叶青，客官们下马来喝两碗吧，错过了这里，附近几百里地里再也喝不到这样的好酒了。”

马上的骑士们舐了舐嘴唇，显然也想喝两杯，但却没有一个下马来的，只是在等着阔少爷的属下将道路让出来。

突听车厢中一人道：“你们赶了半天的路，也累了，就歇下来喝碗酒吧！”

声音清悦而温柔，而且带着种同情的体贴与关怀，令人心甘情愿的服从她。

马上的骑士立刻下了马，躬身道：“多谢夫人。”

车厢中人又道：“老赵，你也下车去喝一碗吧，我们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赶车的老赵迟疑了半晌，终于也将马车赶到路旁，这时红鼻子老头已为骑士们勺了三碗酒，正在勺第四碗，拿到酒的已准备开始喝了。

老赵突然道：“慢着，先看看酒里有没有毒！”

红鼻子老头的脸立刻气红了，愤愤道：“毒？我这酒里会有毒，好，先毒死我吧。”

他自己真的将手里的一碗酒喝了下去。

老赵根本不理他，自怀中取出了个银勺子，在钩子里勺了一勺酒，看到银勺子没有变色，才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点头道：“可以喝了。”

拿着酒碗发怔的骑士这才松了口气，仰首一饮而尽，笑道：“这酒倒还真不错，不知蛋卤得怎样？”

他选了个最大的卤蛋，正想放进嘴。

老赵忽然又喝道：“等一等！”

那位阔少爷本来也没有理会他们，此刻也忍不住笑了，喃喃道：“卤蛋里难道还会有毒么？这位朋友也未免太小心了。”

老赵瞧了他一眼，沉着脸道：“出门在外，能小心些，还是小心些好。”

他又自怀中取出柄小银刀，正想将卤蛋切开。

阔少爷已走了过来，笑道：“想不到朋友你身上还带着这么多有趣的玩意儿，我们也想照样做一套，不知朋友你能借给我瞧瞧吗？”

老赵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将手里的小银刀递了过去，像这位阔少爷这样的人，他说出来的要求，实在很少人能拒绝的。

银刀打造得古雅而精致。

阔少爷用指尖轻抚着刀锋，脸上的表情更温柔，微笑道：“好精致的一把刀，却不知能不能杀人。”

老赵道：“这把刀本不是用来杀人的。”

阔少爷笑道：“你错了，只要是刀，就可以杀人……”

说到“杀”字，他掌中的刀已脱手飞出，化做了一道银光，说到“人”字，这柄刀已插入了老赵的咽喉！

老赵怒吼一声，已反手拔出了刀，向那阔少爷扑了过去。但鲜血已箭一般标出，他的力气也随着血一齐流出。

他还未冲出三步，就倒了下去，倒在那阔少爷的脚下，眼珠子都已凸了出来，他至死也不信会发生这种事。

阔少爷俯首望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而可爱，柔声道：“我说天下的刀都可以杀人的，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那三个骑士似已吓呆了，他们作梦也想不到如此秀气、如此可爱的一位富家公子，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直到老赵倒下去，他们腰刀才出鞘，怒喝着挥刀扑过来。

阔少爷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来送死呢？”

方才喝第一碗酒的大汉眼睛都红了，不等他这句话说完，“刀劈华山”，一柄鬼头刀已劈向阔少爷头顶。

阔少爷摇头笑道：“真差劲……”

他身子动也未动，手轻轻一抬，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刀锋，这一刀竟似砍入石头里。

那大汉手腕一反，想以刀锋去割他手指。

突听“笃”的一响，一枝箭已射入了大汉的背脊，箭杆自后背射入，自前心穿出，鲜血一滴滴自箭簇上滴落下来。

这些事说来虽很长，但前后也不过只有两句话的功夫而已，另两条大汉此刻刚冲到阔少爷面前，第一刀还未砍出。

就在这时，只听车厢中一人缓缓道：“你们的确都不是他的敌手，还是退下去吧！”

倾国绝色

车厢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在这一剎那间，所有的人不但都停止了动作，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他们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她身上，都会变得分外出色。

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更没有擦脂粉，因为在她来说，珠宝和脂粉已都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采，无论多高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她的美丽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

有人用花来比拟美人，但花哪有她这样动人，有人会说她像“图画中人”，但又有哪枝画笔能画出她的风神。

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绝没有她这般温柔，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了她一眼，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但她却又不像是真的活在这世上的，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美人？她彷佛随时随刻都会突然自地面消失，乘风而去。

这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璧君。

在这一瞬间，那位阔少爷的呼吸也已停顿。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特，他自然有些惊奇，有些羡慕，有些目眩神迷，这是任何男人都难免会生出的反应。

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看来竟似有些嫉妒。

但过了这一瞬间，他又笑了，笑得仍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他的眼睛盯着沈璧君，微笑着道：“有人说：聪明的女人都不美丽，美丽的女人都不聪明，因为她们忙着修饰自己的脸，已没功夫去修饰自己的心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完全对的……”

沈璧君已走出了车厢，走到他面前。

她眼睛中虽已有了愤怒之意，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

她这一生所受到的教育，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淑女，就得将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就算忍不住要流泪时，也得先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听着那位阔少爷说话。

她这一生中从未打断过任何人的谈话；因为这也是件很无礼的事，她早已学会了尽量少说，尽量多听。

直到那位阔少爷说完了，她才缓缓道：“公子尊姓？”

阔少爷道：“在下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怎及得沈姑娘的大名，这名姓实在羞于在沈姑娘面前提及，不提也罢。”

沈璧君居然也不再问了。

别人不愿说的事，她绝不追问。

她瞧了地上的尸身一眼，道：“这两人不知是否公子杀的？”

阔少爷道：“沈姑娘可曾见到在下杀人么？”

沈璧君点了点头。

阔少爷又笑了，道：“姑娘既然已见到，又何必再问？”

沈璧君道：“只因公子并不像是个残暴凶狠的人。”

阔少爷笑道：“多谢姑娘夸奖，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姑娘千万要特别留意。”

沈璧君道：“公子既然杀了他们，想必是因为他们与公子有仇？”

阔少爷道：“那倒也没有。”

沈璧君道：“那么，想必是他们对公子有什么无礼之处？”

阔少爷道：“就算是他们对在下有些无礼，在下又怎会和他们一般见识？”

沈璧君道：“如此说来，公子是为了什么要杀他们，就令人不解了。”

阔少爷笑了笑，道：“姑娘难道定要求解么？”

沈璧君皱了皱眉，不再开口。

两人说话都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全没有半分火气，别的人却瞧得全都怔住了，只有萧十一郎还是一直躺在那里不动，似已烂醉如泥。

过了半晌，沈璧君突然道：“请。”

阔少爷也怔了怔，道：“请什么？”

沈璧君仍是不动声色，毫无表情的道：“请出手。”

阔少爷红红的脸一下子忽然变白了，道：“出……出手？你难道要我向你出手？”

沈璧君道：“公子毫无理由杀了他们，必有用心，我既然问不出，也只有以武相见了。”

阔少爷道：“不过……不过……姑娘是江湖有名的剑客，我只是个小孩子，怎么打得过你？”

沈璧君道：“公子也不必太谦，请！”

阔少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想杀……杀了我，替他们偿命。”他竟似怕得要命，连声音都发起抖来。

沈璧君道：“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阔少爷苦着脸道：“我只不过杀了你两个奴才而已，你就要我偿命，你……你未免也太狠了吧！”

沈璧君道：“奴才也是一条命，不是吗？”

阔少爷眼圈儿也红了，突然跪了下来，流着泪道：“我一时失手杀了他们，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知道姐姐人又美，心又好，一定不忍心杀我这样一个小孩子的。”

他说话本来非但有条有理，而且老气横秋，此刻忽然间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调皮撒赖的小孩子。

沈璧君倒怔住了。

江湖中的事，她本来就不善应付，遇着这样的人，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

阔少爷连眼泪都已流了下来，颤声道：“姐姐你若觉得还没有出气，就把我带来的人随便挑两个杀了吧，姐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无论谁对这么样一个小孩子都无法下得了手的，何况沈璧君；谁知就在这时，这可怜兮兮的小孩子突然在地上一滚，左腿扫向沈璧君的足踝，右腿踢向沈璧君的下腹，左右双手中，闪电般射出了七八件暗器，有的强劲如矢，有的盘旋飞舞。

他两只手方才明明还是空空如也，此刻突然间竟有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同时射了出来，简直令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暗器是哪里来的。

沈璧君居然还是不动声色，只皱了皱眉，长袖已流云般卷出，那七八种暗器被袖风一卷，竟立刻无影无踪。

要知沈家的祖传“金针”号称天下第一暗器，会发暗器的人，自然也会收，沈璧君心肠柔弱，出手虽够快，够准，却不够狠，沈太君总认为她发暗器的手法还未练到家，如临大敌，难免要吃亏。

所以沈太君就要她在收暗器的手法上多下苦功，这一手“云卷流星”，使出来不带一点烟火气，的确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

她脚下踩的步法更灵动优美，而且极有效，只见她脚步微错，已将阔少爷踢出来的鸳鸯腿恰巧避过。

谁知这位阔少爷身上的花样之多，简直多得令人无法想象，他两腿虽是踢空，靴子里即又“铮”的一声，弹出了两柄尖刀。

他七八件暗器虽打空，袖子里却又“啵”的射出了两股轻烟。

沈璧君只觉足踝上微微一麻，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接着，又嗅到一阵淡淡的桃花香……以后的事，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阔少爷这才笑嘻嘻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望着已倒在地上的沈璧君，笑嘻嘻道：“我的好姐姐，你功夫可真不错，只可惜你这种功夫只能给别人看看，并没有什么用。”

突听一阵掌声响了起来。

阔少爷立刻转过身，就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鼓掌的人正是萧十一郎。

方才明明已烂醉如泥的萧十一郎，此刻眼睛里竟连一点醉意都没有，望着阔少爷笑道：

“老弟呀老弟，你可真有两下子，佩服佩服。”

阔少爷眨了眨眼睛，也笑了，道：“多谢捧场，实在不敢当。”

萧十一郎道：“听人说昔年“千手如来”全身上下都是暗器，就像是个刺猬似的，碰都碰不得，想不到你老弟也是个小刺猬。”

阔少爷笑道：“不瞒你说，我也只有这两下子，再也玩不出花样来了。”

跟着沈璧君来的两骑士本已吓呆了，此刻突又怒喝一声，挥刀直扑过来，存心想拚命了。

阔少爷嘴里还在说着话，脸上还带着笑，连头都没有回，只不过轻轻弯了弯，好像在向萧十一郎行礼。

他腰上束着根玉带，此刻刚一弯腰，只听“蓬”的一声，玉带上已有一蓬银芒暴雨般射了出来。

那两人刚冲出两步，眼前一花，再想闪避已来不及了，暴雨般的银芒已射上了他们的脸。

两人狂吼一声，倒在地上，只觉脸上一阵阵奇痒钻心，再也忍耐不住，竟反手一刀，砍在自己脸上。

萧十一郎的脸色也变了，长叹道：“原来你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阔少爷拍了拍手，笑道：“这真的已是我最后一样法宝了，不骗你，我一直将你当朋友，来……你既然还没有醉，我们再喝两杯吧。”

萧十一郎道：“我已经没胃口了。”

阔少爷道：“酒里真的没有毒，真的不骗你。”

萧十一郎叹道：“我虽然很喜欢喝不花钱的酒，但却还不想做个酒鬼，酒里若是有毒，你想我还会喝吗？”

阔少爷目光闪动，笑道：“我看酒里就算有毒，你也未必知道。”

萧十一郎笑道：“那你就错了，我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阔少爷笑道：“难道你对我早已有了防备之心了？我看来难道像是个坏人？”

萧十一郎道：“非但你看来又天真、又可爱，就连这位红鼻子老先生看来也不大像坏人，我本来也想不到他是跟你串通好了的。”

阔少爷道：“后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萧十一郎道：“卖了几十年酒的老头子，勺酒一定又快又稳，但他勺酒时却常常将酒泼出来，这样子卖酒，岂非要蚀老本？”

阔少爷瞪了那红鼻子老头一眼，又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好人，为什么还不快走呢？”

萧十一郎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阔少爷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等你。”

阔少爷也不禁怔了怔，道：“等我？你怎知道我会来？”

萧十一郎道：“因为沈璧君一定会经过这里。”

阔少爷眼睛盯着他，道：“看来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萧十一郎道：“我还知道你会写文章。”

阔少爷又怔了怔，道：“写文章？”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割鹿不如割头，能以此刀割尽天下人之头，岂不快哉……这几句话，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写得出来？”

阔少爷的脸色已发白了。

萧十一郎悠然道：“你虽未见过我，我却已见过你，还知道你有个很有趣的名字，叫小公子。”

这一次过了很久之后，小公子才笑得出来。

他笑得还是很可爱，柔声道：“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只可惜还有件事你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酒虽无毒，蛋却是有毒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你不信？”

萧十一郎道：“蛋中若是有毒，我吃了一个蛋，为何还未被毒死呢？”

小公子笑了笑，道：“酒若喝得太多，毒性就会发作得慢些。”

萧十一郎大笑道：“原来喝酒也有好处的。”

小公子道：“何况我用的毒药发作得都不快，因为我不喜欢看人死得太快，看着人慢慢的死，不但是种学问，也有趣得很。”

萧十一郎长叹了一声，喃喃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就有这么狠的心肠，我真不知他是怎么生出来的。”

小公子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生出来，但我却知道你要怎么样死。”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道：“被卤蛋噎死，是吗？那么我就索性再吃一个吧。”

他慢慢的摊开了手，手里不知怎地居然真有个卤蛋。

只见他轻轻一抬手，将这卤蛋高高抛了上去，再仰起头张大嘴，将卤蛋用嘴接住，三口两口，一个卤蛋就下了肚。

萧十一郎道：“滋味还真不错，再来一个吧！”

他又摊开手，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个卤蛋。

他抬手、抛蛋，用嘴接住，吞了下去。

但等他再摊开手里，蛋还是在他手里。

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谁也看不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萧十一郎笑道：“我既不是鸡，也不是母的，却会生蛋，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小公子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我这次倒真看错了你，你既已看出红鼻子是我的属下，怎么会吃这卤蛋？”

萧十一郎大笑道：“你总算明白了。”

小公子叹道：“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你既醉了，就不该醒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酒醉了的人，一醒烦恼就来了。”

萧十一郎道：“我好像倒并没有什么烦恼。”

小公子道：“只有死人才没有烦恼。”

萧十一郎道：“我难道是死人？”

小公子道：“虽还不是死人，也差不多了。”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想杀我？”

小公子道：“这只怪你知道得太多。”

萧十一郎道：“你方才还说拿我当朋友，现在能下得了手？”

小公子笑了笑，道：“到了必要的时候，连老婆都能下得了手，何况朋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朋友”这两个字已越来越不值钱了。”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悠然道：“但你既然曾经说过我是朋友，我也不想骗你，你要杀我并不容易，我的武功虽不好看，却有用得很。”

小公子笑道：“我好歹总要瞧瞧。”

只听弓弦机簧声响，弩箭暴雨射出。

这些人都已久经训练，出手都快得很，但方才还明明站在树下的萧十一郎，等他们弩箭发出时，他的人已不见了！

小公子刚掠上树梢，就看到了萧十一郎笑瞇瞇的眼睛。

萧十一郎竟是早已在树上等着他了。

小公子一惊，勉强笑道：“原来你的轻功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倒还马马虎虎过得去。”

小公子道：“却不知你别的武功怎样。”

他嘴里说着话，已出手攻出七招。

他的掌法灵变、迅速、毒辣，而且虚虚实实，变化莫测，谁也看不出他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

但萧十一郎却看出来了。

他身形也不知怎么样一闪，小公子的七招便已全落空。

他的手虽已落空，只听“铮”的一声，五指手指上的指甲竟全都飞射出来，闪电般击向萧十一郎胸胁间五处穴道。

他的手柔灵而纤细，就像是女人的手，谁也看不出他指甲上竟还套着一层薄薄的钢套。

萧十一郎竟也未看出来。

只听一声惊呼，萧十一郎手抚着胸膛，人已掉下了树梢。

小公子笑了，喃喃道：“你若以为那真是我身上最后一样法宝，你就错了。”

他话还未说完，已有人接着道：“你还有什么法宝，我都想瞧瞧。”

方才明明已掉了下去的萧十一郎，此刻不知怎地又上来了。

他笑嘻嘻的摊开手，手上赫然有五个薄薄的钢指甲。

小公子脸色变了，嗄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也不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鱼饵而已。”

小公子“哎唷”一声，人也从树上掉了下去。

小公子的人虽然掉了下去，裤管里却“蓬”的喷出了一股淡青色的火焰，卷向萧十一郎。

树梢上的木叶一沾着这股火焰，立刻燃烧了起来。

但萧十一郎却又已在地上等着了。

小公子咬着牙，大声道：“萧十一郎，我虽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你为何要跟我作对？”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不喜欢钓鱼，更不喜欢被别人当鱼饵。”

小公子跺脚道：“好，我跟你拚了。”

他的手一探，自腰上的玉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

薄而细的剑，迎风一抖，便伸得笔直，毒蛇般向萧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剑，剑法快而辛辣，有些像是海南剑派的家数。

但仔细一看，却又和海南的剑法完全不同。

萧十一郎倒也未见过如此诡秘怪异的剑法，身形展动，避开了几招，两只手突然一拍。

小公子的剑竟已被他手掌夹住，动也动不了。

萧十一郎的两只手往前面一送，小公子只觉一股大力撞了过来，身子再也站不住，已仰天跌倒。

但他的身形刚跌倒，人已滚出了十几步，也不知从哪里射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将他的人整个隐没。

只听小公子的声音在浓烟中道：“萧十一郎，你的武功果然有用，我斗不过你……”

说到最后一句，人已在很远的地方。

但萧十一郎已在前面等着他。

小公子一抬头，瞧见了萧十一郎，脸都吓青了，就好像见了鬼似的——萧十一郎的轻功身法，实在也快如鬼魅。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的法宝还没有全使出来，怎么能走？”

小公子哭着脸，道：“这次真的全用完了，我绝不骗你。”

萧十一郎淡淡道：“法宝若是真的已用完，你就更休想走了。”

小公子道：“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跟我作对？若是为了那位大美人，我就让给你好了。”

萧十一郎道：“多谢。”

小公子道：“那么你总该放我走了吧！”

萧十一郎道：“不可以。”

小公子道：“你……你还要什么。难道是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刀并不在你身上，否则你早已使出来了。”

小公子道：“你若想要，我就去拿来给你。”

萧十一郎道：“那也不够。”

小公子道：“你……你究竟想怎样？”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认为我能眼看你杀了四个人就算了么？”

小公子冷笑道：“你若真的如此好心，我杀他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萧十一郎叹道：“你出手若是没有那么快、那么狠，我还能救得了他们，现在我也许就不会想要你的命了。”

小公子道：“你……你真想杀我？”

萧十一郎道：“我虽不喜欢杀人，但留着你这种人在世上，我怎么睡得着觉？你现在还不过只是个孩子，再过几年，那还得了？”

小公子忽然笑了。

他虽然常常都在笑，笑得都很甜，但这一次笑得却特别不同。

他的脸似忽然随着这一笑而改变了，变得不再是孩子，他的眼睛也突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妖娆而妩媚。

他媚笑着道：“你以为我真的是个孩子么？”

他的手落下，慢慢的解开了腰畔的玉带。

萧十一郎笑道：“这次无论你再玩什么花样，我都不上你的当了。”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已出手。

他既已出手，就很少有人能闪避得开。

其实他招式很平凡，并没有什么诡秘奇谲的变化，只不过实在很快，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他的手一伸，便已搭上了小公子的肩头。

若是换了别人，只要被他的手搭上，就很难再逃出他的掌握，但小公子的身子却比鱼还滑，腰一扭，就从萧十一郎掌下滑走。

只听“嘶”的一声，他身上一件织锦长袍已被萧十一郎撕了开来，露出了他丰满、坚挺，白玉般的双峰。

原来小公子竟是个女人，成熟的女人！

她的人虽然矮些，但骨肉匀称，线条柔和，完美得连一丝瑕疵都没有，只要是个男人，无论谁看到这样的胴体都无法不心动。

萧十一郎骤然怔住了。

小公子的脸红得就像是晚春的桃花，突然“嘤咛”一声，整个人都投入了萧十一郎的怀里。

萧十一郎只觉满怀软玉温香，如兰如馨，令人神魂俱醉，他想推，但触手却是一片滑腻。怀抱中有这样一个女人，还有谁的心能硬得起来？

这时小公子的手已探向萧十一郎脑后。

她的指甲薄而利，她吃吃的笑着，轻轻的喘着气，但她的指甲，已划破了萧十一郎颈子上的皮肤。

萧十一郎脸色立刻变了，大怒出手，但小公子已鱼一般自他怀抱中滑了出去，吃吃的笑道：“萧十一郎，你还是上当了！我指甲里藏着的是七巧化骨散，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要全身溃烂，现在你还不快走，难道还想要我看你临死前的丑态么？”

萧十一郎跺了跺脚，突然凌空掠起，倒飞三丈。

他的身形再一闪，就瞧不见了。

小公子轻抚自己的胸膛，银铃般笑道：“告诉你，这才是我最后一样法宝，虽然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法宝，但要对付男人，还是没有比它更管用的了。”

杀机

沈璧君只觉得人轻飘飘的，彷佛在云端，彷佛在浪头，又彷佛还坐在她那辆旧而舒适的车子里。

连城璧彷佛还在旁边陪着她。

结婚已有三四年了，连城璧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对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有礼，有时她甚至觉得他永远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但她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无论哪个女人能嫁到连城璧这样的夫婿，都应该觉得很满足了。

无论她要做什么事，连城璧都是顺着她的，无论她想要什么东西，连城璧都会想法子去为她买来。

这三四年来，连城璧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稍重些的话。事实上，连城璧根本就很少说话。

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安逸，很平静。

但这样的生活真的就是幸福么？

在沈璧君心底深处，总觉得还是缺少点什么，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连城璧每次出门时，她会觉得很寂寞。

她真希望自己能将连城璧拉住，不让他走，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连城璧也会留下来陪她的。

但她从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她知道像连城璧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属于群众的，任何女人都无法将他完全占有。

沈璧君知道连城璧也不属于她。

连城璧是个很冷静，很会控制自己的人，但每次武林中发生了大事，他冷静的眸子就会火一般的燃烧起来。

这次连城璧本该一直陪着她的，但当他听到萧十一郎的行踪已被发现时，他的眸子就又开始燃烧了。

就连他听到自己的妻子第一次有了身孕时，都没有显露过这样的热情，他嘴里虽然说“不去”，心却早已去了。

沈璧君很了解他，所以劝他去。

她嘴里虽然劝他去，心里却还是希望他留下来。

连城璧终于还是去了。

沈璧君虽然觉得有些失望，却并没有埋怨，嫁给连城璧这样的人，就得先学会照顾自己，控制自己。

晖晖迷迷中，沈璧君觉得有只手在扯她的衣服。

她知道这绝不会是连城璧的手，因为连城璧从未对她如此粗鲁。

那么这是谁的手呢？

沈璧君忽然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想起了那恶魔般的“孩子”，她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大叫一声，自迷梦中醒了过来。

她就看到那“孩子”恶魔般的眼睛正在望着她。

她果然是在车厢里，车厢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璧君宁愿和毒蛇关在一起，也不愿再看到这“孩子”。

她挣扎着想坐起，但全身软绵绵的，全无半分力气。

小公子笑嘻嘻的瞧着她，悠然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是乖乖躺着吧，别惹我生气，我若生了气，可不是好玩的。”

沈璧君咬着牙，真想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出来，却又偏偏连一句也骂不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骂。

小公子盯着她，突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个美人，不生气的时候固然美，生了气也很美，难怪有那么多男人会为你着迷了，连我都忍不住想抱抱你，亲亲你。”

沈璧君脸都吓白了，颤声道：“我……你敢！”

小公子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她笑嘻嘻的接着道：“有些事，像你这样的女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男人若是真想要一个女人时，他什么事都做得出。”

她的手已向沈璧君胸膛上伸了过去。

沈璧君紧张得全身都僵了，从发梢到脚尖都在不停的抖，她只希望这是一场梦，噩梦。

但有时真实远比噩梦还要可怕得多。

小公子目光中充满了狞恶的笑意，就好像一只馋猫在望着爪下的老鼠，然后她的手轻轻一扯，已撕破了沈璧君的衣服。

沈璧君这一生中虽然从未大声说过话，此刻却忍不住放声大叫了起来。

小公子根本不理她，盯着她的胸膛，喃喃道：“美，真美……不但脸美，身子也美，我若是男人，有了这样的女人，也会将别的女人放在一边了……”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就变得更恶毒，目中竟现出了杀机。

一个美丽的女人，最看不得的就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妒忌”

更容易启动女人的杀机！

沈璧君又晖了过去。

当人们遇着一件他所不能忍受的事时，他能晖过去，总比清醒着来忍受的好——晖迷，本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之一。

她晖过去时彷佛比醒时更美。

她那剪水双瞳虽已阖起，但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嘴角扬起，彷佛还带着一丝甜笑……小公子盯着她，居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女人，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却又不得不杀你，我若带你回去了，他眼中还会有我吗？”

突听车顶上也有个人轻轻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女人，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却又不得不杀你，我若让你活下去，别人怎么受得了！”

车顶上有个小小的气窗，不知何时已被揭开了，露出了一双浓眉，一双大而发亮的眼睛。

除了萧十一郎外，谁有这么亮的眼睛！

小公子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你……你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笑道：“我又不是老鼠，被猫爪子抓一下怎么会死得了？”

小公子咬牙道：“你不是老鼠，简直也不是人，我遇上了你，算我倒了八辈子的楣，好，你有本事就下来杀了我吧！”

她抱起手，闭上眼睛，居然真的像是已不想反抗了。

萧十一郎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了，眨着眼道：“你连逃都不想逃？”

小公子叹道：“我全身上下都是法宝时，也被你逼得团团乱转，现在我所有的法宝都用光了，还有什么法子能逃得了？”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用沈璧君来要挟我？我若要杀你，你就先杀她。”

小公子道：“沈璧君既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你情人，我就算将她大卸八块，你也不会心疼的，我怎么能用她来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你至少总该试试？”

小公子苦笑道：“既然没有用，又何必试？”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真的已认命了？”

小公子凄然道：“遇上了萧十一郎，不认命又能怎样？”

萧十一郎笑了，摇着头笑道：“不对不对不对，我无论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个会认命的人，我知道你一定又想玩什么花样？”

小公子道：“现在我还有什么花样好玩！”

萧十一郎笑道：“无论你想玩什么花样，却再也休想要我上当了。”

小公子道：“你难道不敢下来杀我？”

萧十一郎道：“我用不着下去杀你。”

小公子道：“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萧十一郎道：“你先叫马车停下来。”

小公子敲了敲车壁，马车就缓缓停下，小公子道：“现在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抱沈璧君下车。”

小公子倒也真听话，打开车门，抱着沈璧君下了车，道：“现在呢？”

萧十一郎道：“一直向前走，莫要回头，走到前面那棵树下，将沈璧君放下来……我就在你后面，你最好少玩花样。”

小公子道：“遵命。”

她居然真的连头都不敢回，一步步的往前走，萧十一郎在后面盯着她，实在想不通她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听话。

就在这时，小公子的花样已来了！

小公子已走到树下，突然一翻身，将沈璧君的人向萧十一郎怀里抛了过来，萧十一郎根本还未来得及思索，已先伸手接住。

只见小公子人已掠起，凌空一个翻身，手里已有三道寒光飞出，直打萧十一郎怀中的沈璧君。

方才小公子若以沈璧君的性命来要挟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也许真的不会动心，但现在沈璧君就在他怀里，他怎能不救？

等他避开这三件暗器，想先放下沈璧君再去追时，小公子早已逃得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只听她那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我已将这烫山芋抛给你了，你瞧着办吧！”

萧十一郎望着怀里的沈璧君，只有苦笑——这“烫山芋”实在不小，他既不能抛下来不管，也不知该传给谁去才好。

沈璧君第二次自晖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人已到了个破庙里，这庙非但特别破，而且特别小。

小而破的神龛里，供着的好像是山神，外面的风吹得呼呼直响，若不是神案前已升起了堆火，沈璧君只怕已冻僵了。

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火焰一直在闪动，有个人正伸着双手在烤火，嘴角低低的哼着一支歌。

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脚上的破靴子底已穿了两个大洞，但就算穿着皮裘，坐在暖阁中烤火的人，看起来也不会比他更舒服了，沈璧君想不通一个人在他这种情况中，怎么还会觉得这么舒服。

但他嘴里在哼着的那支歌，曲调却是说不出的苍凉，说不出的萧索，说不出的寂寞，和他这个人完全不相称。

沈璧君一张开眼睛，就不由自主的被这个人吸引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发觉自己本不该对别人如此留意的。

她本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才是。

破庙里自然没有床，她的人就睡在神案上，神案上还铺着层厚厚的稻草，这个人看来虽粗野，其实倒也很细心。

但这个人究竟是友？还是敌呢？

沈璧君挣扎着爬起来，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但烤火的这人耳朵却像是特别灵，沈璧君的身子刚动了动，他就听到了。

他并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道：“躺下去，不许乱动！”

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人对她说如此无礼的话，她虽然很温柔，但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别人的命令。

她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跳下去。

烤火的人还是没有抬头，又道：“你若一定要动，不妨先看看你自己的腿，无论多美的人，若是缺了一条腿，也不会很好看了。”

沈璧君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肿了起来，肿得很大。

她的人立刻倒了下去。

任何女人看到自己的腿肿得像她这么大，人都会被吓软的。

烤火的人似乎在发笑。

沈璧君等自己的心定下来，才问道：“你是谁？”

烤火的人用一根棍子拨着火，淡淡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是谁。”

沈璧君道：“我……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烤火的人道：“有些话你还是不问的好，问了反而徒增麻烦。”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嗫嚅着道：“莫非是你救了我？”

烤火的人笑了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救你？”

沈璧君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烤火的人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好像突然都变成了哑巴。

外面的风还在“呼呼”的吹着，除了风声，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天地间彷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除了连城璧之外，沈璧君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单独相处过，尤其是这呼啸的风声，这闪动的火焰，这粗野的男人……她觉得不安极了。

她忍不住又要挣扎着爬起来。

但她刚一动，烤火的人已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瞪着她，道：“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在这种地方一定耽不住的，可是现在你的腿受了伤，也只好先委屈些，在这里养好伤再说。”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又亮。

沈璧君被这双眼睛瞪着，全身都好像发起热来，也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突然有股怒火自心底升起，竟忍不住大声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的腿是好是断，都和你无关，你既没有救我，也不认得我，又何必多管我的闲事。”

她终于还是挣扎着跳下来，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她当然走得很慢，但却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烤火的人望着她，也不阻拦，目光中似乎带着笑意。

其实他现在若是拦上一拦，沈璧君也许会留下来的。

因为她的腿实在疼得要命。

萧十一郎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勉强过任何人做任何事。

望着沈璧君走出去，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别人都说沈璧君不但最美丽，而且最贤淑、最温柔、最有礼，从来也不会对人发脾气。

但他却看到沈璧君发脾气了。

能看到从来不发脾气的人发脾气，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沈璧君连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对这不相识的人发脾气，这人纵然没有救她，至少也没有乘她晖迷时对她无礼。

她本该感激他才是。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人要惹她生气，尤其是被他那双眼睛瞪着时，她更控制不住自己。她一向最会控制自己，但那双眼睛实在太粗野，太放肆……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夜色又暗得可怕，天上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这哪里还像是秋天，简直已是寒冬。

沈璧君的一条腿由疼极而麻木，此刻又疼了起来，一阵阵剧痛，就好像一根根针由她的脚，刺入她的心。

她虽然咬紧了牙关，却再也走不动半步。

何况，前途是那么黑暗，就算她能走，也不知该走到哪里去。

她虽然咬紧了牙关，眼泪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从来也不知道孤独竟是如此可怕，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孤独过，她虽然是一朵幽兰，但却并非出于污泥，而是在暖室中养大的。

伏在树干上，她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她转过头，就又瞧见了那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

萧十一郎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捧到她面前，缓缓道：“喝下去，我保证这碗汤绝没有毒药的。”

他望着她，眼睛虽然还是同样黑，同样亮，但已变得说不出的温柔，他说的话虽然还是那么尖锐，但其中已没有讥诮，只有同情。

沈璧君不由自主的捧过这碗汤，用手捧着。

汤里的热气，似已将天地间的寒意全都驱散，她只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并不只是一碗汤，而是一碗温馨，一碗同情……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入汤里。

山神庙仍是那么小，那么脏，那么破旧。

但刚从外面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走进来，这破庙似乎一下子改变了，变得充满了温暖与光明。

沈璧君一直垂着头，没有抬起。

她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流泪。

甚至在连城璧面前，她也从未落泪。

幸好，萧十一郎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到她，一走进来，就躺到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道：

“快睡，就算要走，也得等到天亮……”

这句话他好像并未说完，就已睡着了。

那堆草又脏、又冷、又湿，但就算睡在世上最软最暖的床上的人，也不会有他睡得这么香、这么甜。

这实在是个怪人。

沈璧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只觉得在这男人身旁，是绝对安全的。

在醒着的时候，他看来虽然那么粗、那么野，但在睡着的时候，他看来却像是个孩子。

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他那两道深锁的浓眉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无法向人诉说的愁苦、冤屈、悲伤、忧郁……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她本来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旁边睡着的，但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淑女与强盗

沈璧君醒来得很早。

风已住，火仍在燃烧着，显然又添了柴，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居然充满了温暖之意。

但火堆旁那奇怪的男人却已不在了。

难道他已不辞而别？

沈璧君望着这闪动的火焰，心里忽然觉得很空虚、很寂寞、很孤独，就像是忽然间失去了什么。

她甚至有种被人欺骗，被人抛弃了的感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他们本就是陌生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也没有对她作过任何允诺。

他要走，自然随时都可以走，也根本不必告诉她。

但就连她的丈夫离开她的时候，她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

这是为了什么？

“一个人在遭受到不幸、有了病痛的时候，心灵就会变得特别脆弱，特别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安慰，特别不能忍受寂寞。”

她试着替自己解释，但自己对这解释也并不十分满意。

她只觉心乱得很，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那苍凉而萧索的歌声已自门外传了进来。

听到这歌声，沈璧君的心情立刻就改变了，甚至连那堆火都忽然变得更明亮，更温暖。

萧十一郎已走了进来。

他嘴里哼着歌，左手提着桶水，右手夹着一大捆不知名的药草，他的步履是那么轻快，全身都充满了野兽般的活力。

这男人看来就像是一头雄狮、一条虎，却又没有狮虎那么凶暴可怕，看来他不但自己很快乐，也能令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感染到这分快乐。

沈璧君面上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萧十一郎发亮的眼睛也正好自她面上扫过。

沈璧君带着笑道：“早。”

萧十一郎淡淡道：“现在已不早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移向别处，虽只看了一眼，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也忽然变得很温柔。

沈璧君道：“昨天晚上……”

想到昨天晚上的那碗汤，汤中的眼泪，她的脸就不觉有些发红，垂下了头，才低低的接着道：“昨天晚上真麻烦你了，以后我一定会……”

萧十一郎不等她说完，就已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我最喜欢别人报答我，无论用什么报答我都接受，但现在你说了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不说的好。”

沈璧君怔住了。

她发现这人每次跟她说话，都好像准备要吵架似的。

在她的记忆中，男人们对她总是文质彬彬、殷懃有礼，平时很粗鲁的男人，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表斯文，平时很轻佻的男人，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本正经，她从来也未见到一个看不起她的男人。

现在她才总算见到了。

这人简直连看都不愿看她。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竟会看不出她的美丽？

火堆上支着铁架，铁架上吊着个大锅。昨天晚上那碗汤，就是这铁锅熬出来的，现在锅里的汤也不知是被熬干了，还是被喝光了，铁锅已被烤得发红，萧十一郎一桶水全都倒入锅里。

只听“滋”的一响，锅里冒出了一股青烟。

然后萧十一郎就又坐到火堆旁，等着水沸。

“这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这破庙就是他的家？他为何连姓名都不肯说出？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璧君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却又不好意思问他，只希望他能自己说说自己的身世，就算不全说出来，随便说两句也好。

但萧十一郎嘴里又开始哼着那首歌，眼睛又开始闭了起来，似乎根本已忘了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他既然不愿睬我，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沈璧君忽然对自己生起气来了，大声道：“我姓沈，无论什么时候你到大明湖畔的“沈家庄”去，我都会令人重重的酬谢你，绝不会让你失望。”

萧十一郎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道：“你现在就要回去？”

沈璧君道：“是。”

萧十一郎道：“你走得回去么？”

沈璧君不由自主望了望自己的腿，才发现腿已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最可怕的是，肿的地方已完全麻木，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莫说走路，她这条腿简直已连抬都无法抬起。

锅里的水已沸了。

萧十一郎慢慢的将那捆药草解开，仔细选出了几样，投入水里，用一根树枝慢慢的搅动着。

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眼泪几乎又忍不住要流了出来。她是个很好强的人，从来也不愿求人。

可是现在她却别无选择的余地。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遇着几件这种事，她只有忍耐，否则就只好发疯。

沈璧君长长的吐出口气，嗫嚅着道：“我……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雇辆车子，载我回去？”

萧十一郎道：“不能。”

他回答得实在干脆极了，沈璧君怔了怔，忍住气道：“为什么不能？”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地方是在半山上，因为拉车的马没有一匹会飞的。”

沈璧君道：“可是……我来的时候……”

萧十一郎道：“那是我抱你上来的。”

沈璧君的脸立刻飞红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出了。

萧十一郎悠然道：“现在你自然不肯再让我抱下去，是不是？”

沈璧君忍耐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你为何要……要带我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道：“不带你到这里来，带你到哪里去？你若在路上捡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小狗，是不是也会将牠带回家呢？”

沈璧君飞红的脸一下子又气白了。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要去打男人的耳光，但现在她若有了力气，也许真会重重的给这人几个耳刮子。

萧十一郎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神案前，盯着她的腿。

沈璧君的脸又红了，真恨不得将这条腿锯掉，她拚命将这条腿往里面缩，但萧十一郎的眼睛却连一刻也不肯放松。

沈璧君又羞又怒，道：“你……你想干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的脚已肿得像只粽子，我正在想，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你的鞋袜脱掉。”

沈璧君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这男人居然想脱她的鞋袜，她的脚就连她的丈夫都没有真正看到过。

只听萧十一郎喃喃道：“看样子脱是没法子脱掉的了，只有用刀割破……”

他嘴里说着，竟真的自腰畔拔出了一把刀。

沈璧君颤声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君子，谁知你……你……”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是君子，却也没有替女人脱鞋子的习惯。”

他忽然将刀插在神案上，又将那桶水提了过来，冷冷道：“你若想快点走回去，就赶快脱下鞋袜，放在这桶水里泡着，否则你说不定只有一辈子住在这里。”

在那种时候，你若想要一位淑女脱下她的鞋袜，简直就好像要她脱衣服差不多困难。

因为在那种时候，一个女人若肯在男人面前脱下自己的鞋袜，那么别的东西她也就差不多可以脱下来了。

沈璧君现在却连一点选择也没有。

她只希望这人能像个君子人，把头转过去。

萧十一郎的眼睛却偏偏睁得很大，连一点转头的意思都没有。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你……你能不能到外面去走走？”

萧十一郎道：“不能。”

沈璧君连耳根都红了，呆在那里，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萧十一郎道：“你不要以为我想看你的脚，你这双脚现在已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而已。”

他冷冷的接着道：“毒性若再蔓延上去，你说不定连别的地方也要让人看了。”

这句话真的比什么都有效。

沈璧君慢慢的，终于将一双脚都泡入水里。

一个人若能将自己的脚舒舒服服的泡在热水里，他对许多事的想法和看法就多多少少会改变些的。

脱鞋子的时候，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但现在她的心已渐渐平静了下来，觉得一切事并不如自己方才想象中那么糟。

萧十一郎已没有再死盯着她的脚。

他已看得很清楚了。

这时他已经选出了几种药草，摘下了最嫩的一部分，放在嘴里慢慢的咀嚼着，彷佛在品尝着它们的滋味。

沈璧君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却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洗脚——她只望这是场噩梦，能快些过去，快些忘掉。

突听萧十一郎道：“把你受伤的脚抬起来。”

这次沈璧君并没有反抗，她好像已认命了。

这就是女人最大的长处——女人都有认命的时候。

有许多又聪明、又美丽的女人，嫁给一个又丑又笨的丈夫，还是照样能活下去，就因为她们能够“认命”。

有很多人都有种很“奇妙”的观念，觉得男人若不认命，能反抗命运，就是英雄好汉。

但女人若不认命，若也想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沈璧君足踝上的伤口并不大，只有红红的一点，就好像刚被蚊子叮了一口时那种样子。

但红肿却已蔓延到膝盖以上。

想起了那可怕的“孩子”，沈璧君到现在手脚还难免要发冷，她足踝被那“孩子”踢中时，绝未想到后果竟如此严重。

萧十一郎已将嘴里咀嚼的药草吐了出来，敷在她的伤口上，她心里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感激。

她只觉这药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萧十一郎又在衣服上撕下块布条，放到水里煮了煮，再将水拧干，用树枝挑着送给沈璧君，道：“你也许从来没有包扎过伤口，幸好这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总该做得到。”

这次他话未说完，头已转了过去。

沈璧君望着他的高大背影，她实在越来越不了解这奇怪的人了。

这人看来是那么粗野，但做事却又如此细心；这人说话虽然又尖锐、又刻薄，但她也知道他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他明明是个好人。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教人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呢？

萧十一郎又哼起了那首歌，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寂寞，你若看到他那张充满了热与魔力的脸，就会觉得他实在是个很寂寞的人。

沈璧君暗中叹了口气，柔声道：“谢谢你，我现在已觉得好多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笑道：“想不到你的医道也如此高明，我幸亏遇见了你。”

萧十一郎道：“我根本不懂得什么医道，只不过懂得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每个人都要活下去的，是不是？”

沈璧君慢慢的点了点头，叹道：“我现在才知道，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没有人会想死的。”

萧十一郎道：“非但人要活下去，野兽也要活下去，野兽虽不懂得什么医道，但牠们受了伤的时候，也会去找些药草来治伤，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璧君道：“真有这种事？”

萧十一郎道：“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伤后，竟逃到一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牠是在找自己的坟墓。”

沈璧君道：“牠难道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牠在那沼泽中躺了两天，就又活了，原来牠早已知道有许多药草腐烂在那沼泽里，牠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沈璧君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似乎只有在谈到野兽时，他才会笑。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谈起人。

萧十一郎还在笑着，笑容却已有些凄凉，慢慢地接着道：“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

人真的也和野兽一样么？

若是在一两天之前，沈璧君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个疯子；但现在，她却已忽然能体会这句话中的凄凉辛酸之意。

她这一生中，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陪伴着她，照顾着她，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寂寞与孤独竟是如此可怕。

沈璧君渐渐已觉得这人一点也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甚至还有些可怜，她忍不住想对这人知道得更多些。

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人，总是会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奇心，这分好奇心，往往又会引起许多种别的感情。

沈璧君试探着问道：“这地方就是你的家？”

萧十一郎道：“最近我常常住在这里。”

沈璧君道：“以前呢？”

萧十一郎道：“以前的事我已全都忘了，以后的事我从不去想它。”

沈璧君道：“你……你难道没有家？”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家？流浪天下，四海为家，岂非更愉快得多？”

当一个人说自己宁愿没有家时，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一个家了，只不过“家”并不只是间屋子，并不是很容易就可建立的——要毁掉却很容易。

沈璧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每个人迟早都要有个家的，你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许可以帮助你……”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困难，只要你肯闭上嘴，就算是帮了我个大忙了。”

沈璧君又怔住了。

像萧十一郎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声响，两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这破庙里居然还有人会来，更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只见这两人都是像貌堂堂，衣衫华丽，气派都不小，佩刀的人年纪较长，佩剑的看来只有三十左右。

这种人会到这种地方来，就令人奇怪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这两人见到沈璧君，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立刻抢步向前，躬身道：“这位可就是连夫人么？”

沈璧君怔了怔，道：“不敢，阁下是……”

那人面带微笑，道：“在下彭鹏飞，与连公子本是故交，那日夫人与连公子大喜之日，在下还曾去叨扰过一杯喜酒。”

沈璧君道：“可是人称“万胜金刀”的彭大侠？”

彭鹏飞笑得更得意，道：“贱名何足挂齿，这“万胜金刀”四字，更是万万不敢当的。”

另一人锦衣佩剑，长身玉立，看来像是风采翩翩的贵公子，武林中，这样的人材，倒也不多。

此时此地，沈璧君能见到自己丈夫的朋友，自然是开心得很，面上已露出了微笑，道：

“却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彭鹏飞抢着道：“这位就是“芙蓉剑客”柳三爷的长公子柳永南，江湖人称“玉面剑客”，与连公子也曾有过数面之欢。”

沈璧君嫣然道：“原来是柳公子，多日未曾去问三爷的安，不知他老人家气喘的旧疾已大好了么？”

柳永南躬身道：“托夫人的福，近来已好的多了。”

沈璧君道：“两位请恕我伤病在身，不能全礼。”

柳永南道：“不敢。”

彭鹏飞道：“此间非谈话之处，在下等已在外面准备好一顶软轿，就请夫人移驾回庄吧。”

两人俱是言语斯文，彬彬有礼：沈璧君见到他们，好像忽然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再也用不着受别人的欺负，受别人的气。

她似乎已忘了萧十一郎的存在。

彭鹏飞招了招手，门外立刻就有两个很健壮的青衣妇人，抬着顶很干净的软兜小轿走了进来。

沈璧君嫣然道：“两位准备得真周到，真麻烦你们了。”

柳永南躬身道：“连公子终日为武林同道奔走，在下等为夫人略效微劳，也是应该的。”

彭鹏飞道：“如此就请夫人上轿。”

突听萧十一郎道：“等一等。”

彭鹏飞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这里多嘴。”

萧十一郎道：“我说我是“中州大侠”欧阳九，你信不信？”

彭鹏飞冷笑道：“凭你只怕还不配。”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信我是欧阳九，我为何要相信你是彭鹏飞？”

柳永南淡淡道：“只要连夫人相信在下等也就是了，阁下信不信都无妨。”

萧十一郎道：“哦？她真的相信了两位么？”

三个人的眼睛都望着沈璧君，沈璧君轻轻咳嗽两声，道：“各位对我都是一番好意，我……”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像连夫人这样的端庄淑女，纵然已对你们起了怀疑之心，嘴里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

柳永南笑了笑，道：“不错，也只有阁下这样的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到这里，只听“呛”的一声，他腰畔长剑已出鞘，剑光一闪，凌空三曲，萧十一郎手里的一根树枝已断成四截。

萧十一郎神色不动，淡淡道：“这倒果然是芙蓉剑法。”

彭鹏飞大声道：“你既识货，就该知道这一招“芙蓉三折”，普天之下除了柳三爷和柳公子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使得出来。”

沈璧君展颜一笑，道：“柳公子这一招“芙蓉三折”，只怕已青出于蓝了。”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问问他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沈璧君道：“他们无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都没关系，就凭彭大侠与柳公子的侠名，我就信得过他们。”

萧十一郎默然良久，才缓缓道：“不错，有名有姓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比我这种人说出来的可靠得多，我实在是多管闲事。”

沈璧君也沉默了半晌，才柔声道：“但我知道你对我也是一番好意……”

彭鹏飞冷笑道：“好意？只怕不见得。”

柳永南道：“他三番两次的阻拦，想将夫人留在这里，显然是别有居心。”

彭鹏飞叱道：“不错，先废了他，再带去严刑拷问，看看幕后是否还有主使的人！”

叱声中，他的金刀也已出鞘。

萧十一郎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就像是突然间变得麻木了。

柳永南反倒来做好人了，道：“且慢，这人说不定是连夫人的朋友，我们岂可难为他！”

彭鹏飞道：“夫人可认得他么？”

沈璧君垂下了头，道：“不……不认得。”

萧十一郎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狂笑着道：“像连夫人这样的名门贵妇，又怎会认得我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连夫人若有我这种朋友，岂非把自己的脸都要丢光了吗？”

柳永南叱道：“正是如此。”

这四个字说完，长剑已化为一片光幕，卷向萧十一郎；剎那之间，已攻出了四剑，剑如抽丝，连绵不绝。

当代“芙蓉剑”的名家虽然是男子，但“芙蓉剑法”却是女子所创，是以这剑法轻灵有余，刚劲不足，未免失之柔弱。

而且女子总是难免胆气稍逊，不愿和对手硬拚硬拆，攻敌之前，总要先将自己保护好再说。

是以这剑法攻势只占了三成，守势却有七成。

柳永南这四剑看来虽然绚丽夺目，其实却全都是虚招，为的只不过是先探探对方的虚实而已。

萧十一郎狂笑未绝，身形根本连动都没有动。

彭鹏飞喝道：“连夫人既不认得他，你我手下何必再留情？”

他掌中一柄金背砍山刀，重达二十七斤，一刀攻出，刀风激荡，那两个抬轿的青衣妇人早已吓得躲入了角落中。

只见刀光与剑影交错，金背刀的刚劲，恰巧弥补了芙蓉剑之不足，萧十一郎似已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也被迫入了角落中。

彭鹏飞得势不让人，攻势更猛，沉声道：“不必再留下此人的活口！”

柳永南道：“是。”

他剑法一变，攻势俱出，招招都是杀手。

萧十一郎目中突然露出杀机，冷笑道：“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再留下你们的活口？”

他身形一转，两只肉掌竟硬生生逼入了刀光剑影中。

“芙蓉剑”剑法缜密，素称“滴水不漏”，此刻也不知怎地，竟被对方的一只肉掌抢攻了进来。

柳永南的出手竟在剎那间就已被封住，他大骇之下，脚下一个踉跄，也不知踢到了什么。

只听“骨碌碌”一声，一只铁碗被他踢得直滚了出去。

这只碗正是昨夜那只盛汤的碗。

看到了这只碗，想到了昨夜碗中的温情，沈璧君骤然觉得心弦一阵激动，再也顾不得别的，失声大呼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们放他走吧！”

萧十一郎的铁掌已将刀与剑的出路全都封死，他的下一招就是置人死命的杀手，柳永南与彭鹏飞的生死已只是呼吸间事。

可是，听到了沈璧君这句话，萧十一郎胸中也有一阵热血上涌，杀机尽失，这一着杀手竟是再也无法攻出！

彭鹏飞与柳永南的声名也是从刀锋剑刃上搏来的，与人交手的经验是何等丰富，此刻怎肯让这机会平白错过？

两人不约而同抢攻一步，刀剑齐飞，竟想乘这机会将萧十一郎置之于死地，“哧”的一声，萧十一郎肩头已被划破一条血口！

彭鹏飞大喜之下，刀锋反转，横砍胸腹。

突听萧十一郎大喝一声，彭鹏飞与柳永南只觉一股大力撞了过来，手腕一麻，手中的刀剑也不知怎地就突然到了对方手里。

但听“格”的一响，刀剑俱都断成两截，又接着是“轰”的一声巨震，破庙的墙已被撞破一个大洞。

飞扬的灰土中，萧十一郎的身形在洞外一闪，就瞧不见了。

彭鹏飞、柳永南，望着地上被折断的刀剑，只觉掌心的冷汗一丝丝在往外冒，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彭鹏飞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

柳永南也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

彭鹏飞擦了擦汗，苦笑道：“如此高手，我怎会不认得？”

柳永南也擦了擦汗，道：“此人出手之快，实是我平生未见。”

彭鹏飞转过头，嗫嚅着问道：“连夫人可知道他是谁么？”

沈璧君望着墙上的破洞，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未听到他的话。

柳永南咳嗽两声，道：“不知他是否真的是连夫人的朋友？”

沈璧君这才轻叹一声，道：“但愿他真是我夫妻的朋友，无论谁能交到这样的朋友，都是幸事。”

她不说“我的朋友”，而说“我夫妻的朋友”，正是她说话的分寸，因为她知道以她的地位，莫说做不得错事，就连一句话也说错不得。

柳永南道：“如此说来，夫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姓？”

沈璧君叹道：“此人身世似有绝大的隐秘，是以不肯轻易将姓名示人。”

彭鹏飞沉吟着，突然道：“以我看，此人只怕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柳永南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失声道：“萧十一郎？怎见得他就是萧十一郎？”

彭鹏飞叹道：“萧十一郎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但武功之高，天下皆知，而且行踪飘忽，身世隐秘，很少有人看到过他的真面目。”

他眼角的肌肉不觉已在抽动着，嗄声接道：“这几点岂非都和方才那人一样？”

柳永南连嘴唇都已失却血色，只是不停的擦汗。

沈璧君却摇了摇头，缓缓道：“我知道他绝不是萧十一郎。”

彭鹏飞道：“夫人何以见得？”

沈璧君道：“萧十一郎横行江湖，作恶多端，但我知道他……他绝不是个坏人。”

彭鹏飞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大奸大恶之徒，别人越是难以看出。”

沈璧君笑了笑，道：“萧十一郎杀人不眨眼，他若是萧十一郎，两位岂非……”

她“话到嘴边留半句”，说到这里，就住了嘴。

但她言下之意，彭鹏飞与柳永南自然明白得很，两人的脸都红了，过了半晌，柳永南才勉强笑了笑，道：“无论那人是否萧十一郎，我们总该先将连夫人护送回庄才是。”

彭鹏飞道：“不错，夫人请上轿。”

要命的婚事

虽然是行走崎岖的山路上，但轿子仍然走得很快，抬轿的青衣妇人脚力并不在男子之下。

就快要回到家了。

只要一回到家，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就全都过去了，沈璧君本来应该很开心才对，但却不知为了什么，她此刻心里竟有些闷闷的，彭鹏飞和柳永南跟在轿子旁，她也提不起精神来跟他们说话。

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就会觉得有些惭愧：“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他是我的朋友？难道我真的这么高贵？他又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凭什么要看不起他？”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要想法子帮助他，但到了他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她却退缩了。

有时他看来是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也许就因为他受到的这种伤害太多了，使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

“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和地位，就不惜牺牲别人和伤害别人，我岂非也正和大多数人一样？”

沈璧君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高贵。

她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他。

山脚下，停着辆马车。

赶车的头戴竹笠，紧压着眉际，彷佛不愿被人看到他的面目。

沈璧君一行人，刚走下山脚，这赶车的就迎了上来，深深盯了沈璧君一眼，才躬身道：

“连夫人受惊了。”

这虽是句很普通的话，但却不是一个车夫应该说出来的，而且沈璧君觉得他眼睛盯着自己时，眼神看来也有些不对。

她心里虽有些奇怪，却还是含笑道：“多谢你关心，这次要劳你的驾了。”

赶车的垂首道：“不敢。”

他转过身之后，头才抬起来，吩咐着抬轿的青衣妇人道：“快扶夫人上车，今天咱们还要赶好长的路呢。”

沈璧君沉吟着，道：“既然没有备别的车马，就请彭大侠和柳公子一齐上车吧。”

彭鹏飞瞟了柳永南一眼，吶吶道：“这……”

他还未说出第二个字，赶车的已抢着道：“有小人等护送夫人回庄已经足够，用不着再劳动他们两位了。”

彭鹏飞居然立刻应声道：“是是是，在下也正想告辞。”

赶车的道：“这次劳动了两位，我家公子日后一定不会忘了两位的好处。”

一个赶车的，派头居然好像比“万胜金刀”还大。

沈璧君越听越不对了，立刻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赶车的似乎怔了怔，才慢慢的道：“我家公子……自然是连公子了。”

沈璧君皱眉道：“连公子？你是连家的人？”

赶车的道：“是。”

沈璧君道：“你若是连家的人，我怎会没有见到过你？”

赶车的沉默着，忽然回过头，冷冷道：“有些话夫人还是不问的好，问多了反而自找烦恼。”

沈璧君虽然还是看不到他的面目，却已看到他嘴里带着的一丝狞笑，她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大声道：“彭大侠，柳公子，这人究竟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彭鹏飞干咳两声，垂首道：“这……”

赶车的冷冷截口道：“夫人最好也莫要问他，纵然问了他，他也说不出来的。”

他沉下了脸，厉声道：“你们还不快扶夫人上车，还在等什么？”

青衣妇人立刻抓住了沈璧君的手臂，面上带着假笑，道：“夫人还是请安心上车吧。”

这两人不但脚力健，手力也大得很，沈璧君双手俱被抓住，挣了一挣，竟未挣脱，怒道：“你们竟敢对我无礼？快放手，彭鹏飞，你既是连城璧的朋友，怎能眼看他们如此对待我！”

彭鹏飞低着头，就像是已忽然变得又聋又哑。

沈璧君下半身已完全麻木，身子更虚弱不堪，空有一身武功，却连半分也使不出来，竟被人拖拖拉拉的塞入了马车。

赶车的冷笑着，道：“只要夫人见到我们公子，一切事就都会明白的。”

沈璧君嗄声道：“你家公子莫非就是那……那……”

想到那可怕的“孩子”，她全身都凉了，连声音都在发抖。

赶车的不再理他，微一抱拳，道：“彭大侠、柳公子，两位请便吧。”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身登车。

柳永南脸色一直有些发青，此刻突然一旋身，左手发出两道乌光，击向青衣妇人们的咽喉，右手抽出一柄匕首，闪电般刺向那车夫的后背。

他一连两个动作，都是又快、又准、又狠。

那车夫绝未想到会有此一着，哪里还闪避得开？柳永南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后心，直没至柄。

青衣妇人们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人已倒了下去。

沈璧君又惊又喜，只见那车夫头上的笠帽已经掉了下来，沈璧君还记得这张脸孔，正是那孩子的属下之一。

现在这张脸已扭曲得完全变了形，双睛怒凸，嘶声道：“好，你……你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说出，他身子向前一倒，倒在车轭上，后心鲜血急射而出，拉车的马也被惊得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带动马车向前冲出，车轮自那车夫身上辗过，他一个人竟被辗成两截。

柳永南已飞身而起，躲开了自车夫身上射出来的那股鲜血，落在马背上，勒住了受惊狂奔的马。

彭鹏飞似已被吓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来，立刻跺脚道：“永南，你……你这祸可真的闯大了。”

柳永南道：“哦。”

彭鹏飞道：“我真不懂你这么做是何居心？小公子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永南道：“我知道。”

彭鹏飞道：“那么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柳永南慢慢的下了马，眼睛望着沈璧君，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连夫人送到那班恶魔的手上。”

沈璧君的喘息直到此时才停下来，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感激得几乎连眼泪都快要流了下来，低低道：“多谢你，柳公子，我……我总算还没有看错你。”

彭鹏飞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夫人的意思，自然是说看错我了。”

沈璧君咬着牙，总算勉强忍住没有说出恶毒的话。

彭鹏飞叹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救你，但救了你又有什么用呢？你我三人加起来也绝非小公子的敌手，迟早还是要落入他掌握中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显然对那小公子的手段之畏惧，已到了极点。

沈璧君恨恨道：“原来是他要你们来找我的。”

彭鹏飞道：“否则我们怎会知道夫人会在山神庙里？”

沈璧君叹了口气，黯然道：“如此说来，他对你们的疑心并没有错，我反而错怪他了。”

这次她说的“他”，自然是指萧十一郎。

柳永南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那人也不是好东西，对夫人也绝不会存着什么好心。”

彭鹏飞沉下了脸，道：“只有你存的是好心，是么？”

柳永南道：“当然。”

彭鹏飞冷笑道：“只可惜你存的这番好心，我早已看透了！”

柳永南道：“哦？”

彭鹏飞厉声道：“我虽然知道你素来好色如命，却未想到你的色胆竟有这么大，主意竟打到连夫人身上来了，但你也不想想，这样的天鹅肉，就凭你也能吃得到嘴么？”

沈璧君怒道：“这只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柳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

彭鹏飞冷笑道：“你以为他是好人？告诉你，这些年来，每个月坏在他手上的黄花闺女，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无恶不作的采花盗，竟会是“芙蓉剑”柳三爷的大少爷而已。”

沈璧君呆住了。

彭鹏飞道：“就因为他有这些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所以才只有乖乖的听话……”

柳永南突然大喝一声，狂吼道：“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若没有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他也就不会找到你了！”

彭鹏飞也怒吼道：“我有什么把柄？你说！”

柳永南道：“现在你固然是大财主了，但你的家财是哪里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明里虽是在开镖局，其实却比强盗还狠，谁托你保镖，那真是倒了八辈子楣，卸任的张知府要你护送回乡，你在半路上就把人家一家大小十八口杀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真没人知道？”

彭鹏飞跳了起来，大吼道：“放你妈的屁，你这小畜牲……”

这两人本来一个是像貌堂堂，威严沉着，一个是文质彬彬，温柔有礼，此刻一下子就好像变成了两条疯狗。

看到这两人你咬我，我咬你，沈璧君全身都凉了。

彭鹏飞道：“你这小杂种色胆包天，我可犯不上陪你送死！”

柳永南道：“你想怎样？”

彭鹏飞道：“你若乖乖的随我去见小公子，我也许还会替你说两句好话，饶你不死！”

柳永南喝道：“你这是在做梦！”

他本想抢先出手，谁知彭鹏飞一拳已先打了过来。

彭鹏飞虽以金刀成名，一趟“大洪拳”竟也已练到八九成火候，此刻一拳击出，但闻拳风虎虎，声势也颇为惊人。

柳永南身子一旋，滑开三步，掌缘反切彭鹏飞的肩胛。

他掌法也和剑法一样，以轻灵流动见长，彭鹏飞的武功火候虽深些，但柔能克刚，“芙蓉掌”正是“大洪拳”的克星。

两人这一交上手，倒也正是旗鼓相当，看样子若没有三五百招，是万万分不出胜负高下的。

沈璧君咬着牙，慢慢的爬上车座，打开车厢前的小窗子，只见拉车的马被拳风所惊，正轻嘶着在往道旁退。

车座上铺着锦墩。

沈璧君拿起个锦墩，用尽全力从窗口抛出去，抛在马屁股上。

健马一声惊嘶，再次狂奔而出！

一匹发了狂的马，拉着无人驾驭的马车狂奔，其危险的程度，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也已差不了许多。

沈璧君却不在乎。

她宁可被撞死，也不愿落在柳永南手上。

车子颠得很厉害，她麻木的腿开始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也不在乎。

她一直认为肉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要容易忍受得多。

有人说：一个人在临死之前，常常会想起许多奇奇怪怪的事，但人们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临死前会想到些什么。

沈璧君也永远想不到自己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她母亲，也不是连城璧，而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年轻人。

她若肯信任他，此刻又怎会在这马车上？

然后，她才想起连城璧。

连城璧若没有离开她，她又怎会有这些不幸的遭遇？她还是叫自己莫要怨他，但是她心里却不能不难受。

她不由自主要想：“我若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只要他是全心全意的对待我，将我放在其他任何事之上，那种日子是否会比现在过得快乐？”

于是她又不禁想起了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我若是嫁给了他，他会不会对我……”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也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

车门也被撞开了，她的人从车座上弹了起来，恰巧从车门中弹了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这一下自然跌得很重，她四肢百骸都像是已被跌散了。

只见马车正撞在一棵大树上，车厢被撞得四分五裂，拉车的马却已奔出去很远，车轭显然已断了，所以马车才会撞到树上去。

沈璧君若还在车厢中，至少也要被撞掉半条命。

她也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她甚至宁愿被撞死。

因为这时她已经瞧见了柳永南。

柳永南就像是个呆子似的站在那里，左面半边脸已被打得又青又肿，全身不停的在发抖，像是害怕得要死。

应该害怕的本该是沈璧君，他怕什么？

他的眼睛似乎也变得不灵了，过了很久，才看到沈璧君。

于是他就向沈璧君走了过来。

奇怪的是，他脸上连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而且走得也很慢，脚下就像是拖了根七八百斤重的铁链子。

这人莫非忽然有了什么毛病？

沈璧君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跌倒，颤声道：“站住！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柳永南居然很听话，立刻就停住了脚。

沈璧君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柳永南身后有个人笑道：“你放心，只管往前走就是，我敢担保她绝不会死的，她若真的想死，也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这声音又温柔，又动听。

但沈璧君一听到这声音，全身都凉了。

这声音她并没有听到过多少次，但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难怪柳永南怕得要死，原来“小公子”就跟在他身后，他身材虽不高大，但小公子却实在太“小”，是以沈璧君一直没有看到。

沈璧君的确不想死，她有很多理由不能死，可是现在她一听到小公子的声音，就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死掉。

现在她想死也已来不及了。

人影一闪，小公子已到了她面前，笑嘻嘻的望着她，柔声道：“好姑娘，你想死也死不了，还是好好的活着吧，你若觉得一个人太孤单，我就找个人来陪你。”

她身上披着件猩红的斗篷，漆黑的头发上束着金冠，还有朵红缨随风摇动，衬着她那雪白粉嫩的一张脸，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活泼可爱。

但沈璧君看到了她，却像是看到毒蛇一样，颤声道：“我跟你有什么冤仇？你为何连死都不让我死！”

小公子笑道：“就因为我们一点冤仇都没有，所以我才舍不得让你死。”

她笑嘻嘻的向柳永南招了招手，道：“过来呀，站在那里干什么？这么大的人，难道还害臊么？”

柳永南垂下了头，一步一挨的走了过来。

小公子居然没有杀他，但他却宁愿死了算了。

他实在猜不透小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只知道小公子若是想折磨一个人，那人就不如还是趁早死了的好。

直等他走到沈璧君面前，小公子才摇着头道：“看你多不小心，好好的一张脸竟被人打肿了。”

她掏出块雪白的丝巾，轻轻的擦着柳永南脸上的瘀血，动作又温柔，又体贴，就像是慈母在照顾着儿子似的。

柳永南似乎想笑一笑，但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擦完了脸，小公子又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才笑道：“嗯，这样才总算勉强可以见人了，但下次还是要小心些，宁可被人打屁股，也莫要被人打到脸，知道么？”

柳永南只有点头，看来就像是个被线牵着的木头人似的。

小公子目光这才回到沈璧君身上，笑道：“这位柳家的大少爷，你认得吗？”

沈璧君咬着牙，闭着眼睛，她也不知道小公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只希望能找到个机会自杀。

小公子板起了脸，道：“张开眼睛来，听我说话，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知道吗？你若不听话，我就只好剥光你的衣服……”

这句话还未说完，沈璧君的眼睛就张了开来。

小公子展颜笑道：“对了，这才是乖孩子。”

她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道：“这位柳家的大少爷，方才杀了四个人，连他的好朋友彭鹏飞都被他杀了，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

沈璧君摇了摇头。

小公子瞪眼道：“摇头不可以，要说话。”

沈璧君整个人都快爆炸了，但遇着小公子这种人，她又有什么法子。她只有忍住眼泪，道：“我……我不知道。”

小公子道：“不对不对，你明明知道的，他这样做，全是为了你，是不是？”

沈璧君道：“是。”

她实在不愿在这种人面前流泪，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小公子笑了笑，道：“他这样对你，也可算是情深义重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我……我……我不知道。”

小公子道：“你怎会不知道呢？我问你，连城璧会不会为了你将他的朋友杀死？”

沈璧君道：“不……不会。”

小公子道：“由此可见，他对你实在比连城璧还好，是不是？”

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嘶声道：“你究竟是不是人？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

小公子叹了口气，喃喃道：“风已渐渐大了，若是脱光了衣服，一定会着凉的……”

沈璧君狠了狠心，暗中伸出舌头，她听说过一个人若是咬断舌根，就必死无疑，她虽不愿死，现在却已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

可是她还没有咬下去，小公子的手已捏住了她的下颚，另一只手已开始在解她的衣带，柔声道：“一个人要活着固然很困难，但有时想死却更不容易，是不是？”

沈璧君嘴被捏住，连话都已说不出来，只有点了点头。

小公子道：“那么，我问你的话，你现在愿意回答了么？”

沈璧君又点了点头。

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描叙出她此刻的心情，几乎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忍受过她此刻的痛苦。

那简直已不是“痛苦”两个字所能形容。

小公子这才笑了笑，慢慢的放开了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绝不会再做这种笨事的，是不是？”

沈璧君道：“是。”

小公子道：“人家若是对你很好，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

沈璧君道：“是。”

她整个人似已完全麻木。

小公子道：“那么，你想你应该如何报答他呢？”

沈璧君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一字字道：“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小公子道：“女人想报答男人，通常只有一个法子，你也是女人，这法子你总该懂得。”

沈璧君目中一片空白，似已不再有思想，什么都已看不到、听不到，她的人似乎已只剩下一副躯壳。

小公子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懂的，很好……”

她又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道：“你既然对她这么好，可愿意娶她做老婆么？”

柳永南一下子怔住了，也不知是惊是喜，吃吃道：“我……我……”

小公子笑道：“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永南擦了擦汗，道：“可是……沈姑娘……”

小公子道：“你怕她不愿意？”

她笑了笑，摇着头道：“你真是个呆子，她既已答应报答你了，又怎会不愿意？何况，生米若是煮成熟饭，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柳永南的喉结上下滚动，脸已胀得通红，一双眼睛却死盯在沈璧君脸上，似乎再也移不开。

小公子道：“常言道：打铁趁热。只要你点点头，我就替你们作主，让你们就在这里成亲。”

柳永南道：“这……这里？”

小公子冷冷道：“这里有什么不好？这么好的地方，不但可以做洞房，还可以做坟墓，就全看你的意思如何了。”

柳永南立刻不停的点起头来，道：“我愿意，只要公子作主，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小公子笑道：“这就对了，我现在就去替你们准备洞房花烛，你要好好的看着新娘子，她只有一根舌头，若被她自己咬断了，等会儿你咬什么？”

小公子折了两根树枝插在地上，笑道：“这就是你们的龙凤花烛。”

她指了指那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又笑道：“那就是你们的洞房，你们进洞房的时候，我还可以在外面替你们把风，只望你们这对新人进了房，莫要把我这媒人抛过墙就好了。”

柳永南望了望那马车，又瞧了瞧沈璧君，忽然跪了下来，道：“公子……我……我……”

小公子道：“你虽然对我不起，我反而替你作媒，找了这么样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永南道：“可是……以后……”

小公子笑道：“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柳永南道：“公子难道真的已饶了我？”

小公子道：“若不饶你，我何不一刀将你宰了，何必还要费这么大的事？”

柳永南这才松了口气，道：“多谢公子。”

小公子道：“只不过……有件事你却得多加注意。”

柳永南道：“公子请吩咐。”

小公子悠然道：“你们两位都是大大有名的人，这婚事不久想必就会传遍江湖，若是被连城璧知道……他只怕就不会像我这么样好说话了。”

柳永南脸色立刻又变了，满头冷汗涔涔而落。

小公子道：“所以我劝你，成亲之后，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一辈子再也莫要见人，连城璧的朋友不少，耳目一向灵通得很。”

她笑了笑，又道：“还有，你还得小心你这位新娘子，千万莫要让她跑了，半夜睡着的时候也得多加小心，否则她说不定会给你一刀。”

柳永南怔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明白小公子的心意，小公子折磨人的法子实在是绝透了，除了他之外，只怕谁也想不出这么绝的主意。

柳永南想到以后这日子的难过，满嘴都是苦水，却吐不出来。

小公子背负着双手，悠然道：“不过我还可以教你个法子。”

柳永南道：“公……公子请指教。”

小公子道：“你若对新娘子不放心，不妨先废掉她的武功，再锁上她的腿，若能不给她衣服穿，就更保险了。”

她笑嘻嘻接着道：“一个女人若是没有衣服穿，哪里也去不了的。”

柳永南只觉掌心发湿，全身发凉。

这小公子手段之狠，心肠之毒，实在是天下少见，名不虚传，若有谁得罪了她，实是生不如死。

但她却偏有法子能让人来受活罪——沈璧君根本就无法死，柳永南却是舍不得死。

她留着柳永南来折磨沈璧君，留着沈璧君却是为了要柳永南再也过不了一天太平的日子。

小公子看到他们两人的痛苦之态，忍不住大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两位还是快入洞房吧。”

柳永南望着沈璧君那花一般的娇靥，虽然明知这是个无底大洞，也只得硬着头皮跳下去了。

沈璧君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凝注着远方，柳永南的手已拉住她的手，准备抱起她，她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公子抬头仰望着已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微笑着曼声长吟道：“今宵良辰美景，花红叶绿柳成荫，他日……”

她声音突然停顿，笑容也冻结在脸上。

她已感觉出有个人已到了她身后。

这人就像是鬼魅般突然出现，直到了她身后，她才觉察。而谁都知道小公子绝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

她长长的吸了口气，慢慢的吐了出来，轻轻问道：“萧十一郎？”

只听身后一人沉声道：“好好的站着，不要动，也不要回头。”

这正是萧十一郎的声音。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的轻功如此可怕？

小公子眼珠子直转，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向最听话了，你叫我不动，我就不动。”

萧十一郎叫道：“柳家的大少爷，你也过来吧！”

柳永南见到小公子竟对这人如此畏惧，本就觉得奇怪，再听到“萧十一郎”的名字，魂都吓飞了。

色胆包天的人，对别的事胆子并不一定也同样大的。

萧十一郎道：“这位小公子，你认得吗？”

柳永南道：“认……认得。”

萧十一郎道：“其实你该叫她小姑娘才是。”

柳永南怔了怔，道：“小姑娘？”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她是个女的？”

柳永南眼睛又发直了。

萧十一郎道：“你看她长得比那位连夫人怎样？”

柳永南舐了舐嘴唇，道：“差……差不多。”

萧十一郎又笑了，道：“好色的人，毕竟还是有眼光。”

他拍了拍小公子肩头，道：“你看这位柳家的大少爷长得怎样？”

小公子眼波流动，嫣然笑道：“年少英俊，又是名家之子，谁能嫁给他可真是福气。”

萧十一郎道：“你愿意嫁给他吗？”

小公子道：“我愿意极了。”

萧十一郎道：“既是如此，我就替你们作主，让你们在这里成亲吧，反正洞房花烛，都是现成的。”

柳永南又怔住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走了大运，还是倒了大楣，他好像一下子忽然变成了香宝贝，人人都抢着要将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嫁给他。

萧十一郎道：“柳家的大少爷，你愿意吗？”

柳永南垂下头，又忍不住偷偷瞟了小公子一眼，吃吃道：“我……我……”

萧十一郎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位新娘子虽凶些，但你只要先废掉她的武功，再剥光她的衣服，她也凶不起来了。”

小公子抢着娇笑道：“我若能嫁给柳公子，就算变成残废，心里也是欢喜的。”

她忽然“嘤咛”一声，人已投入柳永南怀里，用手勾住他的脖子，腻声道：“好人，还不快抱我进洞房，我已等不及了。”

柳永南温香满怀，正觉得有点发晖。

突听萧十一郎轻叱道：“小心！”

叱声中，柳永南只觉脖子被人用力一拧，不由自主跟着转了个身，就变得背对着萧十一郎，反而将小公子隔开了。

接着，他肚子上又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整个人向萧十一郎倒了过去。

小公子一拳击出，人已凌空飞起，挥手发出了几点寒星，向呆坐在那边的沈璧君射了过去。

萧十一郎这次虽然早已知道他又要玩花样了，却还是迟了一步。

他虽然及时震飞了击向沈璧君的暗器，却又追不上小公子了。

只听小公子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萧十一郎，你用不着替我作媒，将来我想嫁人的时候，一定要嫁给你，我早就看上你了。”

柳永南已倒了下去。

他的内腑已被小公子一拳震碎，显然是活不成了。

沈璧君眼中还是一片空白，竟似已被骇得变成了个白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懂小公子这种人是怎么生出来的，她心之黑、手之辣、应变之快，就连萧十一郎也不能不佩服。

他方才一见她的面，就应该将她杀了的，奇怪的是，他虽然明知她毒如蛇蝎，却又偏偏有些不忍心下得了辣手！

她看来是那么美丽、那么活泼、那么天真，总教人无法相信她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秋灯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条凳、一张桌。

萧十一郎在这屋子已耽了三天，几乎没有踏出门一步。

沈璧君也已晖迷了三天。

这三天中，她不断挣扎、呼喊、哭泣……似乎正在和什么无形的恶魔在搏斗，有时全身冷得发抖，有时又烧得发烫。

现在她才总算渐渐安静了下来。

萧十一郎望着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同情，说不出的怜惜。

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却绝不会将这种情感流露出来。

她虽美丽，却不骄傲，虽聪明，却不狡黠，虽温柔，却又很坚强，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却也绝不肯向人诉苦。

这正是萧十一郎梦想中的女人。

他一生中都在等待着遇上这么样一个女人。

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还是会对她冷冰冰的不理不睬。

因为她已是别人的妻子。

就算她还不是别人的妻子，“金针沈家”的千金小姐，也绝不能和“大盗”萧十一郎有任何牵连。

萧十一郎很明白这道理，他一向很会控制自己的情感。

因为他必需如此。

“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命中就注定了要孤独一辈子吧！”

萧十一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点着了灯。

灯光温柔地照上了沈璧君的脸，她的眼睛终于张了开来……沈璧君也看到了萧十一郎。

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就坐在她身旁，静静的望着她。

这难道又是个梦，这些天来，梦实在太多、也太可怕了。

她闭起眼睛，只希望现在这梦，莫要醒来，可是等她再张开眼睛的时候，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望着她。

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目中充满了无限感激，柔声道：“这次又是你救了我。”

萧十一郎道：“我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救人的本事？”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再瞒我，我知道上次也是你从她手中将我救出来的。”

萧十一郎道：“她？她是谁？”

沈璧君道：“你自然知道，就是那……那可怕的小公子。”

萧十一郎道：“大大小小的公子，我一个也不认得。”

沈璧君道：“但她却一定认得你，而且还很怕你，所以她虽然知道我在那山神庙，自己也不敢去。”

萧十一郎道：“她为什么要怕我？我这人难道很可怕吗？”

沈璧君叹道：“可怕的只是那些伪君子，我实在看错人了，也错怪了你。”

萧十一郎冷冷道：“像你这种人，本就不该出来走江湖的。”

他站了起来，打开窗子，冷冷接着道：“你懂得的事太少，说的话却太多。”

窗外静得很。

周围几百里之内，只怕再也找不出生意比这里更冷清的客栈了——严格说来，这地方根本还不够资格称为“客栈”。

小院中连灯火都没有。

幸好天上还有星，衬着窗外的夜色与星光，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就显得更孤独、更寂寞。

他嘴里又在低低的哼着那首歌。

沈璧君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就好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在风雨中忽然看到一棵大树似的，心里觉得忽然安定了下来。

现在他无论说什么话，她都不会生气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的问道：“你哼的是什么歌？”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沈璧君忽然自己笑了，道：“你说奇不奇怪，有人居然认为你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但我却知道你绝不是萧十一郎，因为你不像是个凶恶的人。”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淡淡道：“萧十一郎是个很凶恶的人吗？”

沈璧君道：“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他做的那些事？”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道：“你对他做的事难道知道的很多？”

沈璧君恨恨道：“我只要知道一件就够了，他做的事无论哪一件都该砍头！”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想砍他的头？”

沈璧君道：“我若能遇见他，绝不会再让他活下去害人！”

萧十一郎冷笑了一声，道：“你若遇见他，活不下去的只怕是你自己吧！”

沈璧君的脸红了。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声响，手提灯笼的店小二，领着青衣皂帽，家丁打扮的老人走了过来。

两人走到小院中央就停住了脚，店小二往窗子这边指了指，青衣老人打量着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陪着笑道：“借问大哥，连家的少夫人可是住在这里么？”

一听到这声音，沈璧君的眼睛忽然亮了，高声道：“是沈义吗？我就在这里，快进来。”

这青衣人正是沈家庄的老家丁沈义，他家世世代代在沈家为奴，沈璧君还未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沈家了。

他听到沈璧君的声音，再也不理会萧十一郎，三脚两步就奔了过来，推门而入，急忙拜倒在床前，黯然道：“老奴不知小姐在这里受苦，迎接来迟，但望小姐恕罪。”

沈璧君又惊又喜，道：“你来了就好，太夫人呢？她老人家可知道？”

沈义道：“小姐遇难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太夫人知道后，立刻令老奴等四处打听，今日才偶然听到这里的店伙说，他们这里有位女客人，病得很重，可是长得却如同天仙一样，老奴立刻就猜到他说的可能就是小姐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老奴找到了小姐，太夫人若是知道，也必定欢喜得很……”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似要欢喜得流下泪来。

沈璧君更是欢喜得连话都已说不出来。

沈义揉了揉眼睛，道：“小姐的伤势不要紧吧？”

沈璧君点了点头，道：“现在已好多了。”

沈义道：“既是如此，就请小姐快回去吧，也免得太夫人担心。”

沈璧君眼睛望着一直冷冷站在那边的萧十一郎，迟疑着道：“现在……不太晚了么？”

沈义笑道：“秋天的日子短，其实此刻刚到戌时，何况老奴早已为小姐备好了车马。”

沈璧君又望了萧十一郎一眼。

沈义似乎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陪着笑问道：“这位公子爷……”

沈璧君道：“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快去为我叩谢他的大恩。”

沈义立刻走过去，伏地拜倒，道：“多谢公子相救之德，沈家庄上上下下感同身受。”

萧十一郎冷冷的望着他，道：“你是沈家庄的人？”

沈义笑道：“老奴侍候太夫人已有四十多年了，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萧十一郎突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左右开弓，正正反反给了他十几个耳光。

沈义满嘴牙齿都被打落，连叫都叫不出。

沈璧君大惊道：“你这是干什么？他的确是我们家的人，你为何要如此对他？”

萧十一郎也不理她，提着沈义就从窗口抛了出去，冷冷道：“回去告诉要你来的人，叫他要来就自己来，我等着他！”

沈义捂着嘴，含含糊糊的大叫道：“是太夫人要我来的，你凭什么打人？”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这种人杀了也不过分，何况打；你若还不快滚，我就真宰了你。”

沈义这才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逃到院外又大骂起来。

沈璧君脸上阵青阵白，显然也已气极了，勉强忍耐道：“沈义在我们家工作了四十多年，始终忠心耿耿，你难道认为他也是别人派来害我的吗？”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沈璧君道：“你救了我，我终生都感激，但你为什么定要留我在这里呢？”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语声虽冷淡，但目中却已露出一种凄凉痛苦之色。

沈璧君道：“那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在极力控制着，不愿失态，语气还是难免变得尖刻起来。

萧十一郎紧握起双拳，道：“你难道认为我对你有恶意？”

沈璧君道：“你若对我没有恶意，就请你现在送我回去。”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还不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送我回去？”

萧十一郎道：“也许再等三五天吧……”

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璧君大声道：“等一等，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走。”

但萧十一郎头也不回，已走得很远了。

沈璧君气得手直抖。

她心里本对萧十一郎有些歉疚，自己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好好的补偿他、报答他，绝不能再伤害他了。

但这人做的事却太奇怪、太令人怀疑，最气人的是，他心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事，却连一句也不肯说出来。

桌子上还有萧十一郎喝剩下的大半壶酒。

沈璧君只觉满心气恼，无可宣泄，拿起酒壶，一口气喝了下去。

沈璧君并不常喝酒。

像她这样的淑女，就算喝酒，也是浅尝即止，她生平喝的酒加起来只怕也没有这一次喝的多。

此刻这大半壶酒喝下去，她只觉一股热气由喉头涌下，肚子里就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

但过不了多久，这团火忽然就由肚子里移上头顶。

没有喝过酒的人，永远不知道这种“移动”有多么奇妙，她的头脑，一下子就变得空空洞洞、晖晖迷迷的。

她的思想似乎忽然变得敏锐起来，其实却什么也没有想。

她平时一直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尽量约束着自己，不要失态，不要失礼，不要做错事，不要说错话，不要得罪人……但现在所有的缚束像是一下子全都解开了。

平时她认为不重要的事，现在反而忽然变得非常重要起来。

她晖晖迷迷的躺了一会儿，就想起了萧十一郎。

“这人做的事实在太奇怪，态度又暧昧，他为什么要将沈义赶走？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

她越想火气越大，简直片刻也忍耐不得。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快些回去不可，越快越好。

“他不肯送我回去，我难道不能让别人送我回去么？”

她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正确极了，简直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当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店家……店小二……快来，快来……”

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呼声。

那店伙好像忽然间就在她面前出现了，正在问她：“姑娘有什么吩咐？”

沈璧君道：“快去替我雇辆车，我要回去，快，快……”

店伙迟疑着，道：“现在只怕雇不到车子。”

沈璧君道：“你去替我想法子，随你多少钱我都出。”

店伙还是在迟疑着，转过身道：“客官，真的要雇车么？”

沈璧君这才发觉萧十一郎就在他身后，火气一下子又冲了上来，大声道：“我要回去是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问他？”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道：“你喝醉了。”

沈璧君道：“谁说我喝醉了，我喝这么点酒就会醉么？”

她向那店伙挥了挥手，又道：“快去替我雇车，莫要理他，他自己才喝醉了。”

店伙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

沈璧君叫了起来，道：“你不肯送我回去，为什么也不让我自己回去？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要管我的事？凭什么要留住我？”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真醉了，好好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沈璧君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走。”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不能走。”

沈璧君大怒，道：“你凭什么强迫我？你救过我，就想把我看成你的人了么？你再也休想，我根本不要你救，你若不放我走，不如杀了我吧！”

她挣扎着，竟想向萧十一郎扑过去。

只听“噗通”一声，她的人已从床上跌了下来。

萧十一郎自然不得不去扶她，但他的手刚碰到她，沈璧君就又放声大叫了起来，大叫道：“救命呀，这人是强盗，快去叫官人来抓他……”

萧十一郎脸都气青了，正想放手，谁知沈璧君忽然重重一口咬在他手背上，血都被咬了出来。

沈璧君居然会咬人，这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这一口虽然是咬在萧十一郎手上，却无异咬在他心上。

沈璧君喘息着道：“我本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救我也是有企图的，原来你比他们还可恶！”

萧十一郎慢慢的闭上眼睛，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沈璧君只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精采极了，居然能将这人骂走，平时她当然说不出这种话，但一喝了酒，“灵感”就来了，口才也来了。

她决定以后一定要常常喝酒。

她自然认为自己说的话一点也没有错，喝醉了的人总认为自己是天下最讲理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对极了，错的一定是别人。

那店伙早已看得呆了，还站在那里发愣。

沈璧君喘息了半晌，忽然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自然是表示她多么清醒，多么有理智。

店伙也莫名其妙的陪她笑了笑。

沈璧君道：“那人可真蛮不讲理，是不是？”

店伙干咳了两声，道：“是，是是是。”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愿和这种人争吵的，但他实在太可恶了。”

店伙拚命点头，道：“是是是。”

沈璧君慢慢的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很安慰，因为别人还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世上不讲理的人毕竟还不算太多。

店伙却已在悄悄移动脚步，准备开溜了。

沈璧君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大明湖旁边有个沈家庄？”

店伙陪着笑道：“这周围几百里地的人，谁不知道沈家庄？”

沈璧君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店伙摇了摇头，还是陪着笑道：“姑娘这还是第一次照顾小店的生意，下次再来小人就认得了。”

喝醉了的人，是人人都害怕的；这店伙虽已早就想溜之大吉了，却又不敢不敷衍着应付几句。

沈璧君笑了，道：“告诉你，我就是沈家庄的沈姑娘，你若能在今天晚上送我回沈家庄，必定重重有赏。”

店伙忽然呆住了，不住偷偷的打量着沈璧君。

沈璧君道：“你不相信？”

店伙迟疑着，吶吶道：“姑娘若真是沈家庄的人，只怕是回不去的了。”

沈璧君道：“为什么？”

店伙道：“沈家庄已被烧成了一片平地，庄子里的人有的死，有的伤，有的走得不知去向，现在连一个留下来的都没有了。”

沈璧君的心好像忽然要裂开来了，呆了半晌，大呼道：“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店伙陪笑道：“小人怎敢骗姑娘？”

沈璧君以手搥床，嘶声道：“你和他串通好了来骗我的，你们都不是好人。”

店伙摇了摇头，喃喃道：“姑娘若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沈璧君已伏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店伙想走，听到她的哭声，又不禁停下了脚。

女人的哭，本就能令男人心动，何况沈璧君又那么美丽。

店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姑娘若是定要到沈家庄去瞧瞧，小人就陪姑娘走一趟吧。”

萧十一郎正独自在喝着闷酒。

他也想喝醉算了，奇怪的是，他偏偏总是喝不醉。

这几天来，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已变了一个人了。

变得很可笑。

他本来是个很豪爽、很风趣、很洒脱的人；但这几天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婆婆妈妈，别别扭扭。

“我为什么不爽爽快快的告诉她，沈家庄已成一片瓦砾，我为什么定要瞒住她，她受不受刺激，与我又有何关系？”

萧十一郎冷笑着，又喝下一杯酒。

“我与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多管她的闲事，自讨无趣？”

沈义一来，萧十一郎就知道他一定也已被小公子收买了，沈家庄既已被焚，他怎么还能接沈璧君“回去”呢？

萧十一郎没有解释，是因为生怕沈璧君再也受不了这打击！这几天来，她所受的打击的确已非人所能担当得了的。

他怕沈璧君会发疯。

“我如此对她，她至少也该稍微信任我些才是……她既然一点也不信任我，我又何必关心她？”

萧十一郎觉得自己实在犯不着，他决心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也免得被人冤枉，也免得呕气。

听到外面的车马声，他知道店伙毕竟还是将沈璧君送走了。

他立刻又担起心来：“小公子必定还在暗中窥伺，知道她一个人走，绝对放不过她的！”

萧十一郎忍不住站了起来，却又慢慢的坐了下去！

“我说过再也不管她的事，为何又替她担心了？连她的丈夫都不关心她，我又何必多事？

我算什么东西？”

“只不过，她的确是醉了，说的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醉人说的话，醒了时必定会后悔的，我也该原谅她才是。”

“我就算再救她一次，她也许还是认为我另有企图，另有目的，等她知道我就是萧十一郎时，我的好心更要全变为恶意了。”

“可是，救人救到底，我既已救了她两次，为何不能再多救她一次？我怎能眼看着她落到小公子那种人的手上？”

萧十一郎一杯杯的喝着闷酒，心里充满了矛盾。

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到最后，他才下了决心！

“无论她对我怎样，我都不能不救她！”

他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迎面一阵冷风吹过，他只觉得胸中一阵热意上涌，忍不住引吭高歌起来，嘹亮的歌声，震得四面的窗子都“格格”发响。

一扇扇窗子都打开了，露出了一张一张既惊奇、又愤怒的脸，用惺忪的睡眼，瞪着萧十一郎。

有的人甚至已在大骂！

“这人一定是个酒鬼，疯子！”

萧十一郎不但不在乎，反而觉得很可笑。

因为他知道自己既不是酒鬼，更不是疯子。

“只要我胸中坦荡，别人就算将我当疯子又有何妨？只要我做得对，又何必去管别人心里的想法？”

车马走得很急。

破旧的马车，走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颠动得就像是艘暴风雨中的船。

沈璧君却在车厢中睡着了。

她梦见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正在对她哭，又对着她笑，笑得那么可怕，她恨透了，恨不得一刀刺入他的胸膛。

等她一刀刺进去后，这人竟忽然变成了连城璧。

血，泉水般的血，不停的从连城璧身上流了出来，流得那么多，将他自己的人都淹没了，只露出一个头，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瞪着沈璧君，看来是那么悲伤，那么痛苦……沈璧君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连城璧的眼睛，还是那年轻人的眼睛。

她怕极了，想叫又叫不出。

她的人似也渐渐要被血水淹没。

血很冷，冷极了。

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不停的发抖……她彷佛听到有个人在说话，声音本来很遥远，然后渐渐近了，很近，就像是有个人在她耳旁大叫。

她忽然醒了过来。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

车门已开了，风吹在她身上，冷得很，冷得正像是血。

她身子还在不停的发着抖。

那店伙正站在车门，带着同情的神色望着她，大声道：“姑娘醒醒，沈家庄已到了。”

沈璧君茫然望着他，彷佛还不能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灌满了铅，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沈家庄已到了……家已到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那店伙嗫嚅着，道：“这里就是沈家庄，姑娘是不是要下车……”

沈璧君笑了，大声道：“我当然要下车，既已到家了，为什么不下车？”

一说起这“家”字，她简直连片刻都等不及了，立刻挣扎着往车门外移动，几乎重重一跤跌在地上。

那店伙赶紧扶住了她，叹道：“其实……姑娘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沈璧君笑道：“为什么？难道想将我连车子一齐抬进去……”

她声音突然冻结，笑声也冻结。

她整个人忽然僵木。

雷电双神

淡淡的迷雾，笼罩着大明湖。

大明湖的秋色永远是那么美，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晚上，尤其是有雾的时候，美得就像是孩子们梦中的图画。

沈璧君的妆楼就在湖畔，只要一推开窗子，满湖秋色就已入怀，甚至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也懂得领略这总是带着些萧瑟凄凉的湖上秋色，这是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忘不了的。

所以她出嫁之后，还是常常回到这里来。

她每次回来，快到家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只要一望见那小小的妆楼，她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温馨之感。

但现在，妆楼已没有了。

妆楼旁那一片整齐的屋脊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古老的，巨大的，美丽的，彷佛永远不会毁灭的沈家庄，现在竟已真的变成了一片瓦砾！

那两片用橡木做成的，今年刚新漆的大门，已变成了两块焦木，似乎还在冒着一缕缕残烟。

沈璧君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就像这烟、这雾，轻飘飘的，全没有依靠，彷佛随时都可能在风中消失。

这是谁放的火？

庄子里的人呢？难道已全遭了毒手？这是谁下的毒手？

沈璧君没有哭号，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似已完全麻木。

然后，她眼前渐渐泛起了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那满头苍苍白发，那带着三分威严，和七分慈爱的笑容……“难道连她老人家都已不在了么？”

沈璧君忽然向前面冲了出去。

她已忘了她受伤的脚，忘了疼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那店伙想拉住她，却没有拉住。

她的人已冲过去，倒在瓦砾中。

直到她身子触及这些冰冷的瓦砾，她才真的接受了这残酷而可怕的事实。

她终于放声痛哭了起来。

那店伙走过去，站在她身旁，满怀同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过了很久，才嗫嚅着道：“事已如此，我看姑娘不如还是先回到小店去吧，无论怎么样，先和那位相公商量商量也好。”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其实，那位相公并不是个坏人，他不肯送姑娘回来，也许就是怕姑娘见到这情况伤心。”

这些话他不说还好，说了沈璧君哭得更伤心。

不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已经够痛苦了，一想起他，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抛在地上，用力踩成粉碎。

“连这店伙都相信他，都能了解他的苦心，而我……我受了他那么多好处，反而不信任他，反而要骂他。”

她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说过那些恶毒的话。

现在萧十一郎若来了，她也许会倒在他怀中，向他忏悔，求他原谅。

但现在萧十一郎当然还不会来。

现在来的人不是萧十一郎。

黑暗中，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

那店伙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

这几声咳嗽就在他背后发出来的，但他却绝未听到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咳嗽的人，彷佛忽然间就从迷雾中出现了。

夜深雾重，怎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

他忍不住想回头去瞧瞧，却又实在不敢，他生怕一回头，瞧见的是个已被烧得焦头烂额的火窟新鬼。

只听沈璧君道：“两位是什么人？”

她哭声不知何时已停止，而且已站了起来，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瞬也不瞬的瞪着那店伙的背后。

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此刻非但全无惧色，而且神色平静，谁也看不出她方才痛哭过一场。

却不知沈璧君本极自恃，从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泪，方才她痛哭失声，一来固然是因为悲痛逾恒，再来也是因为根本未将这店伙当做个人——店伙、车夫、丫头……虽也都是人，却常常会被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往往会在无心中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秘密。

聪明人要打听秘密，首先就会找到他们。

在他们说来，“秘密”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外快”。

只听那人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瞧姑娘在此凭吊，莫是和金针沈家有什么关系？”

这人说话轻言细语，平心静气，显见得是个涵养极好的人。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姓沈。”

那人道：“姑娘和沈太君是怎么样个称呼？”

沈璧君道：“她老人家是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嘴。

经过这几天的事后，她多少已经懂得些江湖中人心之险恶，也学会了“逢人只说三分话，话到嘴边留几句”。

这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她又重伤未愈，武功十成中剩下的还不到两成，怎能不多加小心。

那人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下文，才缓缓接着道：“姑娘莫非就是连夫人？”

沈璧君沉吟着，道：“我方才已请教过两位的名姓，两位为何不肯说呢？”

她自觉这句话说得已十分机敏得体，却不知这么样一问，就已无异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人笑了笑，道：“果然是连夫人，请恕在下等失礼。”

这句话未说完，那店伙已看到两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高的一人身体雄壮，面如锅底，手里倒提着柄比他身子还长三尺的大铁枪，枪头红缨闪动，看来当真是威风凛凛。

矮的一个人瘦小枯干，面色蜡黄，不病时也带着三分病容，用的是一双极少见的外门兵刃，连沈璧君都叫不出名字。

这两人衣着本极讲究，但此刻衣服已起了绉，而且沾着点点泥污水渍，像是已有好几天未曾脱下来过了。

两人一走出来，就向沈璧君躬身一揖，礼数甚是恭敬。

沈璧君也立刻裣衽还礼，但眼睛却盯在他们身上，道：“两位是……”

矮小的一人抢先道：“在下雷满堂，是太湖来的。”

他未开口时，任何人都以为方才说话的人一定是他，谁知他一开口竟是声如洪钟，彷佛将别人全都当做聋子。

高大的一人接着道：“在下姓龙名光，草字一闪，夫人多指教。”

这人身材虽然魁伟，面貌虽然粗暴，说起话来反而温文尔雅，完全和他们的人是两回事。

那店伙看得眼睛发直，只觉“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对极了。

沈璧君展颜道：“原来是雷大侠和龙二侠……”

原来这雷满堂和龙一闪情逾骨肉，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江湖人称他俩“雷电双神”。

“太湖雷神”雷满堂善使一双“雷公凿”，招式精奇，无论水里陆上，都可运转如意，而且天生神力惊人，可说有万夫不挡之勇。

龙光号称“一闪”，自然是轻功高绝。

两人雄据太湖，侠名远播，雷满堂虽然性如烈火，但急公仗义，在江湖中更是一等一的好汉。

沈璧君虽未见过他们，却也久已耳闻，如今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心神稍定，面上也不觉露出了笑容。

但这笑容一闪即隐，那彭鹏飞和柳永南岂不是也有侠义之名，但做的事却连禽兽都不如。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笑得出来？

龙一闪躬身道：“在下等贱名何足挂齿，“侠”之一字，更是万万担当不起。”

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两位远从太湖而来，却不知有何要务？”

龙一闪叹了一口气，道：“在下等本是专程赶来给太夫人拜寿的，却不料……竟来迟了一步。”

“来迟了一步”这五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当真宛如半空中打下个霹雳，震散了她的魂魄。

她本来想问问他们，沈太夫人是否也遇难？

可是她又怎敢问出口来？

雷满堂道：“我俩是两天前来的。”

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说完，他却已停住了嘴，只因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必要的话，他一向很少说。

沈璧君强忍住悲痛，问道：“两天前……那时这里莫非已……”

龙一闪黯然点头道：“我兄弟来的时候，此间已起火，而且死伤满地，只恨我兄弟来迟一步，纵然用尽全力，也未能将这场火扑灭。”

他垂首望着自己衣服上的水痕污迹，显见得就是在救火时沾染的，而且已有两日不眠不休，是以连衣服都未曾更换。

那“死伤满地”四个字，实在令沈璧君听得又是愤怒，又是心酸，但既然有“伤者”，就必定还有活口。

她心里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抢着问道：“却不知受伤的是哪些人？”

龙一闪道：“当时“鲁东四义”恰巧都在府上作客，大侠、三侠已不幸遇难，二侠和四侠也已身负重伤。”

“鲁东四义”也姓沈，本是金针沈家的远亲，每年沈太君的寿辰，这兄弟四人必备重礼，准时而来，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也来迟了，竟赶上了这一场大难，武功最强的大侠沈天松竟遭了毒手。

这兄弟四人，沈璧君非但认得，而且很熟。

她咬了咬樱唇，再追问道：“除了沈二侠和沈四侠外，还有谁负了伤？”

龙一闪缓缓摇了摇头，叹道：“除了他两位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他说的虽然好像是“再也没有别人负伤”，其实意思却显然是说：“再也没有别人活着。”

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嗄声道：“我那祖……祖……”

话未说完，一跤跌在地上。

龙一闪道：“沈天柏与沈天竹就在那边船上，夫人何妨也到那边去歇着，再从长计议。”

湖岸边，果然可以隐约望见一艘船影。

沈璧君眼瞧着远方，缓缓点了点头。

龙一闪道：“夫人自己是否还能行走？”

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长长叹息了一声。

雷满堂忽然道：“在下今年已近六十，夫人若不嫌冒昧，就由在下携扶夫人前去如何？”

沈璧君忽然道：“且慢。”

她声音虽弱，但却自有一种威严。

雷满堂不由自主停住了脚，瞪着眼睛，像是觉得很奇怪。

沈璧君咬着嘴唇，慢慢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真的在那船上？”

雷满堂蜡黄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怒道：“夫人莫非信不过我兄弟？”

沈璧君吶吶道：“我……我只是……”

她自己的脸也有些红了，对别人不信任，实在是件很无礼的事，若非连遭惨变，她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

龙一闪淡淡的一笑，道：“夫人身遭惨变，小心谨慎些，也本是应该的，何况，夫人从来就不认得我兄弟。”

他这几句话说得虽客气，话中却已有刺。

沈璧君红着脸，叹道：“我……我绝不是这意思，只是……不知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的伤重不重？是否可以说话？”

雷满堂沉着脸，道：“既然还未死，怎会不能开口说话？”

龙一闪叹道：“沈四侠两天来一直未曾合过眼，也一直未曾闭过嘴，他嘴里一直翻来覆去的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谁的名字？”

龙一闪道：“自然是那凶手的名字。”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一字字问道：

“凶……手……是……谁？”

凶手是谁？

这四个字说得虽然那么轻，那么慢，但语声中却充满了怨毒之意，那店伙听得不由自主机饯饯打了个寒噤。

雷满堂冷冷道：“夫人既不信任我兄弟，在下纵然说出那凶手是谁，夫人也未必相信，不如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

龙一闪笑了笑，接着道：“此间四下无人，夫人到了船上，也许还可放心些。”

他的人看来虽粗鲁，说话却极厉害。

这句话的意思正是在说：“这里四下无人，我们若对你有什么恶意，在这里也是一样，根本不必等到那船上去。”

沈璧君就算再不懂事，这句话她总懂的，莫说她现在已对这二人没有怀疑之心，就算有，也无法再拒绝这番好心。

她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脚，吶吶道：“可是……可是我又怎敢劳动两位呢？”

雷满堂“哼”了一声，将雷公凿往腰带上一插，忽然转身走到那马车前，只见他双手轻轻一扳，已将整个车厢都拆开了。

拉车的马惊嘶一声，就要向前奔出。

雷满堂一只手抓起块木板，一只手挽住了车轮，那匹马空自踢腿挣扎，却再也奔不出半步。

那店伙瞧得吐出了舌头，哪里还能缩得回去？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矮小枯瘦，其貌不扬的小矮子，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

沈璧君也瞧得暗暗吃惊，只见雷满堂已提着那块木板走过来，往她面前一放，板着脸道：“夫人就以这木板为轿，让我兄弟抬去如何？”

这人如此神力，此刻只怕用一根手指就可将沈璧君打倒，但他却还是忍住了气，为沈璧君设想得如此周到。

沈璧君此刻非但再无丝毫怀疑之意，反而觉得方才实在对他们太无礼，心里真是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她觉得这世上好人毕竟还是很多的。

船并不大，本是游湖用的。

船舱中的布置自然也很干净，左右两边，都有张很舒服的软榻，此刻软榻上各分躺着一个人。

左面的一人脸色灰白，正闭着眼不住呻吟，身上盖着床丝被，沈璧君也看不出他伤在哪里。

但这人正是“鲁东四义”中的二义士沈天竹，却是再无疑问的。

右面的一人，脸上更无丝毫血色，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瞪着舱顶，嘴里翻来覆去的说着七个字：“萧十一郎，你好狠……萧十一郎，你好狠……”

语声中充满了怨毒，也充满了惊惧之意。

沈璧君坐在那里，一遍遍的听着，那温柔而美丽的面容，竟忽然变得说不出的令人可怕。

她咬着牙，一字字缓缓道：“萧十一郎，我绝不会放过你的，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这声音和沈天菊的呓语，互相呼应，听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雷满堂恨恨道：“萧十一郎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正是人人得而诛之，莫说夫人不会放过他，咱们也绝不容他逍遥法外！”

他说话的声音响亮，但沈璧君却似连一个字都未听到。

她目光茫然直视着远方，嘴里不住在反反复覆的说着那句话：“萧十一郎，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龙一闪忽然向雷满堂打了个眼色，身形一闪，人已到了船舱外，此人身材虽高大，但轻功之高，的确不愧“一闪”两字。

过了半晌，就听到湖岸上传来一声惨呼。

惨呼声竟似那店伙发出来的，呼声尖锐而短促，显然他刚叫出来，就已被人扼住了咽喉。

雷满堂皱了皱眉，缓缓站了起来，推开船舱。

但见人影一闪，龙一闪已掠上船头。

雷满堂轻叱道：“跟着你来的是什么人？”

龙一闪道：“哪有什么人？你莫非眼花了吗？”

他嘴里虽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他一回头，就瞧见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就在他身后，距离他还不及三尺，正冷冷盯着他。

龙一闪轻功之高，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身手，但这人跟在他身后，他竟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雷满堂面上也变了颜色，一摔腰，已将一双击打人身穴道的精钢雷公凿抄在手里，大声喝道：“你是谁？干什么来的？”

这一声大喝更是声如霹雳，震得桌上茶盏里的茶水都泼了出来。

沈璧君也不禁被这喝声所动，缓缓转过了目光。

只见龙一闪一步步退入了船舱，面上充满了惊骇之意，右手虽已抄住了腰带上软剑的剑柄，却始终未敢拔出来。

一个人就像是影子般贴住了他，他退一步，这人就跟着进一步，一双利刃般锐利的眼睛，始终冷冷的盯着他的脸。

只见这人年纪并不大，却已有了胡子，腰带上斜插柄短刀，手里还捧着一个人的尸体。

雷满堂怒道：“老二，你还不出手？”

龙一闪牙齿打战，一柄剑竟还是不敢拔出来。

这人手里捧着个死人，还能像影子般紧跟在他身后，令他全不觉察，轻功之高，实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别人身在局外，也还罢了，只有龙一闪自己才能体会这人轻功的可怕，此刻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哪里还能拔得出剑来？

雷满堂跺了跺脚，欺身而上。

突听沈璧君大声道：“且慢，这人是我的朋友……”

她本也想不到，跟着龙一闪进来的，竟是那眼睛大大的人，此刻骤然见到他，当真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

雷满堂怔了怔，身形终于还是停住。

龙一闪又后退了几步，“蹼”地，坐到椅上。

萧十一郎再也不瞧他一眼，缓缓走过来，将手里捧着的尸身放下，一双眼睛竟似再也舍不得离开沈璧君的脸。

沈璧君又惊又喜，忍不住站了起来，道：“你……你怎会来的？”

她身子刚站起，又要跌倒。

萧十一郎扶住了她，凄然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会来的。”

这句话说得虽冷冷淡淡，但其中的真意，沈璧君自然知道。

“我虽然冤枉了他，虽然骂了他，但他对我还是放心不下……”

沈璧君不敢再想下去。

虽然不敢再想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温馨之意，方才已变得那么可怕的一张脸，此刻又变得温柔起来。

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她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晖，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动人，说不出的美丽。

雷满堂和龙一闪面面相觑，似已都看得呆了。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这夫人素来贞淑端庄，怎会对他如此亲密？

沈璧君终于垂下了头，过了半晌，她忽又发出一声惊呼，道：“是他！……是谁杀了他？”

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捧进来的尸体，竟是陪她来的店伙。

这人只不过是个善良而平凡的小人物，绝不会牵涉到江湖仇杀中，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了目光。

沈璧君随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就见到了龙一闪苍白的脸。

沈璧君失声道：“你杀了他？为什么？”

龙一闪干咳了两声，道：“这位兄台既是夫人的朋友，在下也不便说什么了。只不过，杀他的人，绝不是我。”

他武功虽不见得高明，说话却真厉害得很。

沈璧君果然不由自主瞧了萧十一郎一眼，道：“究竟是谁杀了他？”

雷满堂厉声道：“我二弟既然说没有杀他，就是没有杀他，“雷电双神”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却从来不说假话。”

龙一闪淡淡道：“我兄弟是不是说谎的人，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大哥又何必再说！”

雷满堂道：“我二弟既未杀他，杀他的人是谁，夫人还不明白么？”

沈璧君眼睛盯着萧十一郎，道：“难道是你杀了他？为什么？”

萧十一郎脸色苍白，缓缓道：“你认为我会杀他？你认为我会说谎？”

沈璧君道：“你……我……我不知道。”

萧十一郎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道：“你当然不知道，你根本不认得我，为何要信任我？我只不过是个……”

突听一人嘶声叫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

沈天菊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睛里充满惊怖欲绝之色，就彷佛忽然见到了个吃人的魔鬼一样。

雷满堂动容道：“你认得他？他是谁？”

沈天菊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萧十一郎，道：“他就是凶手！他就是萧十一郎！”

原来这眼睛大大的青年就是萧十一郎，就是杀人的凶手！沈璧君彷佛被人抽了一鞭子，瞪着眼，道：“你……你真的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我就是萧十一郎！”

沈璧君连指尖都已冰冷，颤声道：“你……你……你就是杀人的凶手？”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当然也杀过人，可是我并没有……”

他话未说完，沈天菊就叫了起来，嘶声道：“我身上这一刀就是被他砍的，沈太夫人也死在他手上，他身上这把刀，就是杀人的凶器！”

沈璧君突然狂吼一声，拔出了萧十一郎腰带上的刀，一刀刺了过去！

一刀刺向萧十一郎的胸膛！

萧十一郎也不知是不能闪避，还是不愿闪避，竟只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眼看着刀锋刺入。

刀锋冰冷。

他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入他的皮肉，擦过他的胁骨——

这一刀就像是刺进了他的心！

他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整个人似已全都麻木。

沈璧君也呆住了。

她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刀，竟真的能刺伤萧十一郎。

她看到过萧十一郎的武功，她知道只要他手指一弹，这柄刀就得脱手飞出，她知道自己纵然不受伤，也休想伤得了他一根毫发！

但他为什么不招架，为什么不闪避？

萧十一郎还是静静的站着，静静的望着她。

他目中并没有愤怒之意，却充满了悲伤，充满了痛苦。

沈璧君从未想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悲痛的目光。

她一刀伤了“大盗”萧十一郎，心里本该快慰才是，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竟也充满了痛苦。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否杀错了人！

刀，还留在萧十一郎胸膛上。

沈天菊狂笑着道：“好，萧十一郎，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快，快，再给他一刀，我要看着他死在你手上。”

沈璧君的手在发抖。

沈天菊狂呼道：“他就是杀死太夫人的凶手，你还等什么？”

沈璧君咬了咬牙，拔出了刀。

鲜血，箭一般射在她身上。

萧十一郎全身的肌肉似已全都抽缩，但还是动也不动。

他目光中不仅充满了悲痛，也充满了绝望。

他为什么不招架？为什么不闪避？

他难道情愿死在她手上？

沈璧君的手在颤抖，泪已流下，这第二刀竟是无论如何再也刺不出去！

雷满堂大喝一声道：“夫人不愿出手，我来杀他也是一样！”

喝声中，他已冲了过来，雷公凿直打萧十一郎胸胁。

这一招之威，果然有雷霆之势！

萧十一郎眼睛还是凝注着沈璧君，根本连瞧都未瞧他一眼，反手一掌向他脸上掴了过去。

这一掌也看不出有何奇妙之处，但不知怎的，雷满堂竟偏偏闪避不开，他的雷公凿明明是先击出的，但还未沾着对方衣袂，自己脸上已着了一掌。

只听“啪”的一声，接着“砰”的一响。

雷满堂的人竟被打得飞了起来，“砰”的撞破窗户飞出，又过了半晌，才听到“噗通”

一声，显见已落入湖水中。

龙一闪脸色发青，竟吓呆了。

沈天菊张开了嘴，却再也喊不出来。

萧十一郎的厉害，固然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谁也想不到他随随便便一巴掌，就能将名满武林的“太湖雷神”打飞出去。

沈璧君的心更乱。

“他现在身受重伤，一掌之威犹令人连招架都无法招架，方才他好好的时候，为什么躲不开我那一刀呢？”

“他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杀了我？”

想到这里，沈璧君全身都沁出了冷汗。

一直躺在床上晖迷不醒的沈天竹，此刻忽然鱼一般从床上溜了下来，行动之轻捷，哪里像是受过一点伤的样子。

只见他目中凶光闪动，恨恨的瞪着萧十一郎。

沈璧君一眼瞧见了他，骇极大呼道：“小心……”

她已发觉这件事不对了，却还是迟了一步。

“小心”这两字刚刚出口，沈天菊已自被中抽出了一把软剑，身子凌空跃出，一剑向萧十一郎头顶劈下。

龙一闪左手抄起了倚在角落里的长枪，右手拔出了腰上的软剑，枪中夹剑，正是龙一闪独门传授的成名绝技。

他手里两种兵器一长一短，一刚一柔，本来简直无法配合，只见他左手枪尖一抖，红缨闪动，直到萧十一郎胁下，右手软剑直舞，护住了自己胸腹，原来他两种兵刃一攻一守，先立于不败之地。

一个人用的兵器，往往和他的性格有关，龙一闪人虽高大魁伟，胆子却最小，又最怕死。

他所以苦练轻功，就为的是要跑得快些，用的兵器招式也以保护自己为先，左手枪长一丈四尺，一枪刺出，他的人还远在一丈开外，就先以右手将自己防护得风雨不透，连一点险都不冒。

那边沈天竹滑到地上，就势一滚，扬手发出了七八点寒星，带着尖锐的风声直打萧十一郎后背。

萧十一郎前胸血流如注，沈璧君手里的刀尖距离他不及半尺，左面龙一闪的长枪，右面有沈天菊的铜刀，后面又有沈天竹的暗器。

一霎眼间，他前后左右的退路都已被封死，但他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痴痴的望着沈璧君。

沈璧君忽然反手一刀，向沈天菊的刀上迎了过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大盗”萧十一郎挡这一刀。

但她身子毕竟太虚弱，一刀挥出，人已跌伤。

就在这剎那间，萧十一郎绝望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线光亮——

沈璧君的人刚跌在地上，就听到“格嚓”一声，“噗”的一声，三声凄厉的惨呼，沈天竹、沈天菊、龙一闪三个都已非死即伤！

原来就在这剎那间，萧十一郎右手突然闪电般伸出，抓住了沈天菊的手腕，“格嚓”一声，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断。

龙一闪长枪眼见已刺入萧十一郎胁下，枪尖突然被抓住，他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冲出。

萧十一郎反手一带长枪，已将龙一闪带到背后，竟将龙一闪当做了活盾牌，沈天竹发出的七点寒星，全都打在他背上。

沈天竹大骇之下，无暇再变招，只听“噗”的一声，萧十一郎一抬手，就已将龙一闪的长枪刺入了他的下腹。

三声惨呼过后，龙一闪和沈天竹都已没命了，只有沈天菊左手捧着右腕，倒在地上呻吟。

萧十一郎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过。

但他毕竟也是个人，沈璧君那一刀虽无力，虽未刺中他的要害，但刀锋入肉，已达半尺。

没有人的血肉之躯能挨这么样一刀。

方才他凭着胸中一口冤气，还能支持不倒，此刻眼见对头都已倒下，他哪里还能支持得住？

他似乎想伸手去扶沈璧君，但自己的人已先倒在桌上。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大笑道：“好功夫，果然好功夫，若能再接我一凿，我也服了你！”

这竟似雷满堂的声音。

笑声中，只听“呼”的一声，雷满堂果然又从窗外飞了进来，全身湿淋淋的，手里两只雷公凿没头没脑的向萧十一郎击下！

沈璧君惊呼一声，将掌中刀向萧十一郎抛了过去。

萧十一郎接过了刀，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刀刺出。

雷满堂竟似在情急拚命，居然不避不闪，“哧”的一声，那柄刀已刺入了他前胸，直没至柄。

谁知他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惨呼声都未发出，还是张牙舞爪的扑向萧十一郎。

这人难道是杀不死的么？

萧十一郎大骇之下，肩头一处大穴已被雷公凿扫过，他只觉身子一麻，已自桌上滑到地下。

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也站不起来了。

只见雷满堂站在他面前，竟然格格笑道：“你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命，我去见阎王，好歹也得要你陪着。”

他飘飘荡荡的站在那里，似乎连脚尖都未沾地，全身湿透，一柄刀正插在他心口，一张脸都已扭曲。

船舱中的灯已被打翻了三盏，只剩下角落里一盏孤灯，灯光闪烁，照着他狰狞扭曲的脸。

这哪里是个人，正像是个阴魂不散的厉鬼。

萧十一郎纵然还能沉得住气，沈璧君却简直已快吓疯了。

雷满堂阴森森道：“萧十一郎，你为何还不死，我正在等着你……你快死呀！”

他的脸已僵硬，眼珠子死鱼般凸出，嘴唇也未动，语声也不知从哪里发出的。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等我，我死不了的。”

雷满堂忽然银铃般娇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而娇媚。

厉鬼般的雷满堂，竟忽然发出了这样的笑声，更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萧十一郎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又是你，果然又是你！”

这句话未说完，雷满堂忽然仆地倒下。

他身子一倒下，沈璧君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个人。

银铃般的娇笑，正是这人发出来的。

只见她锦衣金冠，一张又白又嫩的脸，似乎能吹弹得破，脸上带着说不出有多么动人的甜笑，她不是小公子是谁！

见到了这人，沈璧君真比看到鬼还害怕。

原来雷满堂早已奄奄一息，被小公子拎着飞了进来，正像是个被人提着绳子操纵的傀儡。

只听小公子银铃般娇笑道：“不错，又是我，我阴魂不散，缠定你了。”

她盈盈走过来，轻轻摸了摸萧十一郎的脸，娇笑着道：“我一天不见你，就想得要命，叫我不见你，那怎么行？叫我躲开你，除非杀了我……唉，杀了我也不行，我死也缠定了你这个人。”

她声音又清脆，又娇媚，说起话来简直比唱的还好听。

沈璧君失声道：“你……难道你也是个女人？”

小公子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我若是男人，又怎舍得对你那么狠心？只有女人才会对女人狠得下心来，这道理你都不明白？”

沈璧君怔住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这沈姑娘虽长得不错，其实却半点也不解风情，有哪点能比得上我，萧郎呀萧郎，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她，不喜欢我呢？”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

他一个字还未说出，只觉胸胁间一阵剧痛，满头冷汗涔涔而落，第二个字竟再也无法说出口来。

小公子道：“哎呀，原来你受了伤，是谁刺伤了你，是谁这么狠心？”

沈璧君心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气，忍不住大声道：“是我刺伤了他，你杀了我吧。”

小公子眨着眼道：“是你，不会吧？他对你这么好，你却要杀他？……我看你并不像这么没良心的女人呀。”

沈璧君咬着牙：“若是再有机会，我还是要杀他的。”

小公子道：“为什么？”

沈璧君眼睛已红了，颤声道：“我和他仇深似海，我……”

小公子道：“他和你有仇？谁说的？”

沈璧君道：“鲁东四义、雷电双神，他们都是人证。”

小公子又叹了口气，道：“他救了你好几次命，你却不信任他，反而要去相信那些人的话。”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他自己也亲口告诉过我，他就是萧十一郎。”

小公子叹道：“不错，他的确是萧十一郎，但放火烧了你家屋子，杀了你祖母的人，却不是萧十一郎呀。”

沈璧君又怔住了，颤声道：“不是他是谁？”

小公子笑了笑，道：“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做得出那些事？”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小公子道：“鲁东四义、雷电双神，都是被我收买了，故意来骗你的。我以为他们一定骗不过你，因为萧十一郎对你那么好，你怎会相信他们这些混账王八蛋的话？谁知你看来虽还不太笨，其实却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呆子！”

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一针针刺入了沈璧君的心。

她本来虽已觉得这些事有些不对了，却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杀错了人，她实在没有这种勇气。

但现在，这话亲口从小公子嘴里说出来，那是绝不会假了，她就算不敢承认，也不能不承认。

“原来我又冤枉了他……原来我又冤枉了他……我明明已发誓要相信他的，到头来为什么又冤枉了他？”

想到萧十一郎眼中方才流露出的那种痛苦与绝望之色，想到他对她的种种恩情，种种好处……沈璧君只恨不得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将她打成粉碎。

小公子道：“你现在又想死了，是不是？但你就算死了，又怎能补偿他对你的好处？若不是他，你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沈璧君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嗄声道：“你既然要杀我，现在为什么不动手？”

小公子道：“我本来的确是想杀你的，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沈璧君道：“为……为什么？”

小公子道：“因为我还要你多看看他，多想想你自己做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道：“但我却不想再看她了，这种不知好歹的人，我看着就生气，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赶快将她赶走，赶得越远越好。”

他勉强说完了这几句话，已疼得汗如雨下。

沈璧君听了更是心如刀割。她当然很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是想叫小公子赶快放自己离开：“我虽然这么样对他，他还是要想尽法子来救我，我虽然害了他，冤枉了他，甚至几乎将他杀死，他却一点也不怨我。”

她实在想不到，“大盗”萧十一郎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小公子当然也不会不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柔声道：“为了你，我本来也想放她走的，只可惜我没这么大的胆子。”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小公子道：“你知道，她是我师父想要的人，我就算不能将她活生生的带回去，至少也得将她的尸体带回去才能交差。”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还想回去？”

小公子道：“我本来也想跟你一齐逃走的，逃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躲起来，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可是……”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实在不敢不回去，你也不知道我那师父有多厉害，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找着我的。”

萧十一郎勉强支持道：“你师父是谁？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小公子叹道：“他本事之大，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萧十一郎笑道：“我本事也不小呀。”

小公子道：“以你的武功，也许能挡得住他二三十招，但他在四十招之内，一定可以要你的命！”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未免也将我看得太不中用了吧！”

小公子道：“普天之下，没有哪一个人能挡得住他二十招的，你若真能在二十招内不落败，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萧十一郎道：“我不信。”

小公子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你越想知道，我越不告诉你……我越不告诉你，你就越想知道，就只好每天缠着我打听，你越缠得我紧，我越高兴。”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他每说一句话，胸胁间的创口就疼得似将裂开，但他却一直勉强忍耐着，为的就是想打听她师父的名字。

这小公子机智百出，毒如蛇蝎，赵无极、飞鹰子、鲁东四义、雷电双神，这些人无一不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但对她却唯命是从，服服贴贴，算得是萧十一郎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人物了。

徒弟已如此，师父更可想而知。

萧十一郎表面虽很平静，心里却是说不出有多么着急。

在他眼中，世上本没有“难”字，但现在，他却实在想不出有任何法子能将沈璧君救出去。

萧十一郎的家

将近黄昏。

西方只淡淡的染着一抹红霞，阳光还是黄金色的。

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山谷里的菊花上。

千千万万朵菊花，有黄的，有白的，有浅色的，甚至还有黑色的墨菊，在这秋日的夕阳下，世上还有什么花能开得比菊花更艳丽？

秋天本来就是属于菊花的。

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多菊花，这么美丽的菊花，到了这里，她才知道以前见过的菊花，简直就不能算是菊花。

四面的山峰挡住了北方的寒气，虽然已近深秋，但山谷中的风吹在人身上，仍然是那么温柔。

天地间充满了醉人的香气。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铺着条出自波斯名手的毡子，毡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果，还有一大盘已蒸得比胭脂还红的螃蟹。

沈璧君身上穿着比风还柔软的丝袍。倚在三四个织锦垫子上，面对着漫天夕阳，无边灵景，嘴里啜着杯已被泉水冻得凉沁心肺的甜酒，全身都被风吹得懒洋洋的，但是她的心，却乱得可怕。

她越来越不懂得小公子这个人了。

这些日子，小公子给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给她喝的是葡萄美酒，给她穿的是最华丽、最舒服的衣裳，用最平稳的车，最快的马，载她到景色最美丽的地方，让她享受尽人世间最奢侈的生活。

但是她的心里，却只有恐惧，她简直无法猜透这人对她是何居心，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可怕。

尤其令她担心的，是萧十一郎。

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来都彷佛很快乐，但她却看得出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已渐渐黯淡，那种野兽般的活力也在慢慢消失。

他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

他的伤势是否已痊愈？

沈璧君有时也在埋怨自己，为什么现在想到萧十一郎的时候越来越多，想到连城璧的时候反而少了？

她只有替自己解释！

“这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他有内疚，我害了他，他对我的好处，我这一生中只怕永远也无法报答。”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他从山坡下的菊花丛中，慢慢的走了出来，漆黑的头发披散着，只束着根布带，身上披着件宽大的、猩红色的长袍，当胸绣着条栩栩如生的墨龙，衣袂被风吹动，这条龙就彷佛在张牙舞爪，要破云飞出。

他两颊虽已消瘦，胡子也更长了，但远远望去，他看来仍是那么魁伟，那么高贵，就像是位上古时君临天下的帝王。

小公子倚在他身旁，扶着他，显得更娇小，更美丽。

有时甚至连沈璧君都会觉得，她的女性娇柔，和萧十一郎的男性粗犷，正是天生的一对。

“可惜她只不过是看来像个女人而已，其实却是条毒蛇，是条野狼，无论谁遇见她，都要被她连皮带骨一齐吞下去！”

沈璧君咬着牙，心里充满了怨恨。

但等她看到萧十一郎正在对她微笑时，她的怨恨竟忽然消失了，这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公子也笑了，娇笑着道：“你瞧你，我叫你快点换衣服，你偏不肯，偏要缠着我，害得人家在这里等我们，多不好意思。”

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针，在刺着沈璧君。

萧十一郎真的在缠她？

他难道真的已被她迷住了，已拜倒在她裙下？

“但这也许只不过是她在故意气我的，我为什么要上她的当？何况，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

沈璧君垂下头，尽力使自己看来平静些。

他们已在她对面坐下。

小公子又在娇笑着道：“你看这里的菊花美不美？有人说，花是属于女人的，因为花有女性的妩媚，但菊花却不同。”

她用一根银锤，敲开了一只蟹壳，用银勺挑出了蟹肉，温柔的送入萧十一郎嘴里，才接着道：“只有菊花是男性化的，它的清高如同诗人隐士，它不在春天和百花争艳，表示它的不同流俗，它不畏秋风，正象征着它的倔强……”

她又倒了杯酒，喂萧十一郎喝了，柔声道：“我带你到这里来，就因为知道你一定是喜欢菊花的，因为你的脾气也正如菊花一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唯一喜欢菊花的地方，就是将它一瓣瓣剥下来，和生鱼片、生鸡片一齐放在水里煮，然后再配着竹叶青吃下去。”

他笑了笑，接着道：“别人赏花用眼睛，但我却宁可用嘴。”

小公子笑道：“你这人真杀风景。”

她吃吃的笑着，倒在萧十一郎怀里，又道：“但我喜欢你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你无论做什么都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世上也许会有第二个李白，第二个项羽，但绝不会有第二个萧十一郎，像你这样的男人，若还有女孩子不喜欢你，那女孩子一定是个白痴。”

她忽然转过脸，笑瞇瞇的瞧着沈璧君，道：“连夫人，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沈璧君冷冷道：“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对男人更没有研究，我不知道。”

小公子非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了，道：“一个女人若是不懂得男人，男人又怎么会喜欢她呢？我本来正在奇怪，连公子有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夫人，怎会舍得一个人走呢？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

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很明白。

沈璧君虽然不想生气，却也不禁气得脸色发白。

小公子倒了杯酒，笑道：“这酒倒不错，是西凉国来的葡萄酒，连夫人为何不尝尝？连夫人总不至于连酒都不喝吧，否则这辈子岂非完全白活了。”

沈璧君闭着嘴，闭得很紧。

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难听的话来。

小公子道：“连夫人莫非生气了？我想不会吧？”

她眼波流动瞟着萧十一郎，接着道：“我若坐在连公子身上，连夫人生气还有些道理，但是他……连夫人总不会为他生我的气，吃我的醋吧？”

沈璧君气得指尖都已飞冷，忍不住抬起头——

她本连瞧都不敢瞧萧十一郎的，但这一抬起头，目光就不由自主瞧到萧十一郎的脸上。

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不但脸色苍白得可怕，目中也充满了痛苦之色，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不停的抽搐着。

他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十一郎本不是个会将痛苦轻易流露出来的人。

沈璧君立刻就忘了小公子尖刻的讥讽，颤声问道：“你的伤，是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大声道：“什么？那点伤我早已忘了。”

沈璧君迟疑着，突然冲了过去。

她的脚还是疼得很——有时虽然麻木得全无知觉，但有时却又往往会在梦中将她疼醒。

她全身的力气，都似已从这脚上的伤口中流了出去，每次她想自己站起来，都会立刻跌倒。

但现在，她什么都忘了。

她冲过去，一把拉开了萧十一郎的衣襟。

她立刻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很少有人会听到如此惊惧，如此凄厉，如此悲哀的呼声——

萧十一郎的胸膛，几乎已完全溃烂了，伤口四周的肉，已烂成了死黑色，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现在沈璧君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总是穿着宽大的袍子，为什么总是带着种很浓烈的香气。

原来他就是为了要掩隐这伤势，这臭气。

就算心肠再硬的人，看到他的伤势，也绝不忍再看第二眼的。

沈璧君的心都碎了。

沈璧君虽然不懂得医道，却也知道这情况是多么严重，这种痛苦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无法忍受。

但萧十一郎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却还是谈笑自若。

他难道真是铁打的人么？

又有谁能想象他笑的时候是在忍受着多么可怕的痛苦？

他这样做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伏倒在他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小公子摇着头道：“好好的怎么哭了？这么大的人，都快生孩子了，动不动就哭，也不怕人家瞧见笑话么？”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嘴唇已咬得出血，瞪着小公子颤声道：“你……你好狠的心！”

小公子又笑了，道：“我好狠的心？你难道忘了是谁伤了他的？是你狠心？还是我狠心？”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眼看他的伤口在溃烂，为什么不为他医治？……”

小公子叹道：“他处处为你着想，为了救你，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但他对我呢？一瞧见我，就恨不得要我的命。”

她叹了口气，道：“他对我只要有对你一半那么好，我就算自己挨一千刀、一万刀，也舍不得伤他一根毫发，可是现在，杀他的人却是你，你还有脸要我为他医治？我真不懂这句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的？”

沈璧君嘶声道：“你不肯救他也罢，为什么还要他喝酒？要他吃这些海味鱼虾？”

小公子道：“那又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因为对他好，知道他喜欢喝酒，就去找最好的酒来，知道他好吃，就为他准备最新鲜的海味，就算是世上最体贴的妻子，对她的丈夫也不过如此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但你明明知道酒和鱼虾都是发的，受伤的人最沾不得这些东西，否则伤口一定会溃烂，你明明是在害他！”

小公子淡淡道：“我只知道我并没有伤他，只知道给他吃最好吃的东西、喝最好的酒，别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璧君牙齿打战，连话都说不出了。

萧十一郎一直在凝注着她，那双久已失却神采的眼睛，也不知为了什么突又明亮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笑了，柔声道：“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心，少活几天又有何妨？长命的人难道就比短命的快活？有的人活得越久越痛苦，这种人岂非生不如死？只要能快快乐乐的活一天，岂非也比在痛苦中活一百年有意义得多。”

小公子拍手笑道：“不错，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萧十一郎果然不愧为萧十一郎！

若为了一点伤口，就连酒都不敢喝了，那他就不是萧十一郎了！”

她轻抚着萧十一郎的脸，柔声道：“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会好好的对你，尽力想法子令你快乐，无论你要什么，无论你想到哪里去，我都答应你。”

萧十一郎微笑着道：“你真的对我这么好？”

小公子道：“当然是真的，只要瞧见你快乐，我也就开心了。”

她遥注着西方的晚霞，柔声接着道：“我只希望你能多活些日子，能多活几天也好……”

晚霞绚丽。

但这也只不过是说：黑暗已经不远了。

沈璧君望着夕阳下的无边美景，又不禁泪落如雨。

萧十一郎神思也似飞到了远方，缓缓道：“我既不是诗人，也不是名士，只不过是个在荒野中长大的野孩子，在我眼中看来，世上最美丽的地方，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旷野，寸草不生的荒山，就连那漫山遍野的沼气毒瘴，也比世上所有的花朵都可爱得多。”

小公子失笑道：“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连想法也和别人完全不同。”

萧十一郎笑道：“就因为我是个怪人，所以你才会喜欢我，是么？”

小公子伏在他膝上，柔声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我无论什么事都依你，你若真想到那种地方去，我们现在就走。”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只要我能再回到那里，就算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小公子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让你活着回到那里，然后……”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悠悠道：“然后再让我死在那里，是么？”

穷山，恶谷。

山谷间弥漫着杀人的瘴气。

谎言必定动听，毒如蛇蝎的女人必是人间绝色，致命的毒药往往甜如蜜，杀人的桃花瘴，也正是奇幻绚丽、令人目眩神迷。

但忠言必逆耳，良药也是苦口的。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这就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有意在试探人类的良知？

沈璧君想不通这道理。

若说天道是最公平的，为什么往往令好人都坎坷终生、受尽折磨，坏人却往往能享尽荣华富贵？

若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为什么小公子这种人能逍遥自在的活下去，萧十一郎反得死？

后面是寸草不生的削壁，前面是深不可测的绝壑。

萧十一郎嘴里又在低低哼着那首歌，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听来，曲调显得更凄凉、更悲壮、也更寂寞。

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就彷佛流浪天涯的游子，终于又回到了家乡。

小公子一直在凝视着他，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么？”

萧十一郎道：“嗯。”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要在这种地方活下去，可真不容易。”

萧十一郎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悠悠道：“活着本就比死困难得多。”

小公子眼波流动道：“但千古艰难唯一死，有时也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容易。”

萧十一郎道：“只有那些不想死的人，才会觉得死很苦。”

小公子眨着眼，笑道：“你难道真想死？我倒不信。”

萧十一郎淡淡道：“老实说，我根本没有仔细去想过，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想死？还是想活？”

小公子缓缓道：“但死既然是那么方便的事，你若真想死，又怎会活到现在？”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小公子笑了笑，道：“你还想再往上面走么？看来这里已好像是路的尽头，再也走不上去了。”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喃喃道：“不错，这里明明已到了尽头，我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

他忽然向小公子笑了笑，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儿，想想小时候的事。”

小公子道：“你站不站得稳？”

萧十一郎道：“你为何不让我试试？”

小公子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放开了扶着他的手，笑道：“小心些呀！莫要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活着的萧十一郎我虽然见过了，但死了的萧十一郎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瞧瞧的。”

萧十一郎笑道：“死人虽比活人听话，但却一定没有活人好看，你若瞧见，只怕会变得讨厌我了，我何必让你讨厌呢？”

他又回头向沈璧君笑了笑，忽然跃身向那深不可测的绝壑中跳了下去……沈璧君全身都凉透了。

萧十一郎果然是存心来这里死的！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这声音就像是霹雳，一声声在她耳边响着！

“他死了，我却还有脸活着……我怎么对得起他？我又能活多久，还有谁会来救我……”

想到小公子的手段，沈璧君再也不想别的，用尽全身气力，推开了扶着她的人，也纵身跳入了那万丈绝壑中。

奇怪的是，在她临死的时候，竟没有想到连城璧。

她也不想想自己死了后，连城璧会怎么样？

难道连城璧就不会为她悲伤？

小公子站在削壁边，垂首望着那弥漫在绝壑中的沼气和毒瘴，面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拾起一块很大的石头，抛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下面传上来“噗通”一响。

小公子面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笑得仍然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就像是个小孩子……死，有时的确也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沈璧君居然还是没有死。

她跳下来的时候，很快就晖了过去，并没有觉得痛苦。

她醒来时才痛苦。

绝壑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生命；有的只是湿泥、臭水和迷雾般的沼气。

沈璧君整个人都已被浸入泥水中。

但她却没有沉下去，因为这沼泽简直就像是一大盆浆糊，也正因为这缘故，所以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没有摔死。

最奇怪的是，她整个人泡在这种湿泥臭水中，非但一点也不难受，反而觉得很舒服，就连足踝上的伤口都似已不疼了。

这沼泽中的泥水竟似有种神奇的力量，能减轻人的痛苦。

沈璧君惊异着，忽然想起了萧十一郎对她说的故事！

“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得重伤之后，竟跃入一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谁知牠在那沼泽中躺了两天，反而活了，原来牠早已知道有许多种药草腐烂在那沼泽里，能治好牠的伤势；牠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沈璧君的心跳了起来。

她耳旁似又响起了萧十一郎那低沉的语声，在慢慢的告诉她：“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

难道这沼泽就是那匹狼逃来治伤的地方？

这沼泽既能治好那匹狼的伤，是否也能治好萧十一郎的伤？

原来他并不是想到这里来死的！

虽然这里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穷山绝壑，虽然四面都瞧不到一样有生命之物，虽然她的人还浸在又脏又臭的泥水中，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虽然她就算能活下去，也未必能走出这绝壑，但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如此开心、如此兴奋过。

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必定也还没有死！

她本来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声呼唤起来，但一想小公子可能还在上面听着，就只有闭住了嘴。

她只有在心里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在哪里？”

只要还能看到萧十一郎，所有的牺牲都值得，所有的痛苦也都可忍受了。

她挣扎着，划动手脚，想将头抬高些。

她确信萧十一郎必定也在附近，她希望能看到他。

只要能看到他，她就不会再觉得寂寞，绝望，无助……谁知她不动还好些，这一动她身子反而更向下沉陷。

泥沼浓而黏，表面有种张力，所以她虽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也并没有完全陷入泥沼中。

现在她一挣扎，泥沼中就彷佛有种可怕的力量在将她往下拖，她挣扎得越厉害，陷落得越快。

忽然间，她全身都已陷入泥沼中，呼吸也立刻困难起来，浓而黏的泥水就像是一双魔手，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只要再往下陷落一两寸，口鼻就也要陷入泥沼中。

现在她就算还想呼喊，也喊不出声音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知道那最多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了。

她本已决心想死的，现在却全心全意的希望能再多活片刻。

若能再多活片刻，说不定就能再见萧十一郎一面。

“但见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知道并没有害死他，只要他还能好好的活下去，我就算立刻死，也死得心安了。我能平平静静问心无愧的死在这里，上天已算对我不薄，我还求什么？”

到现在，她才想起连城璧。

但她知道连城璧一定会照顾自己的，无论有没有她，连城璧都会同样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光荣，活得很好。

她当然也想到了腹中的孩子。

大多数女人都会将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这是母性，也正是女性的荣光，人类的生命也正因为这缘故才能永远延续。

但孩子若还没有出世，就完全不同了。

女人对自己还没有生出来的孩子，绝不会有很深的感情、很大的爱心。

因为这时她的母性还未完全被引发。

这是人性。

母性是完美的，至高无上的，完全不自私、不计利害、不顾一切、也绝不要求任何代价。

但人性却是有弱点的。

沈璧君闭上了眼睛……一个人若真能安安心心、平平静静的死，有时的确比活着还幸运，这世界上，真能死而无憾的人并不多。

沈璧君也并不是不想活了，只不过她知道已没法子再活下去。

这是绝地，她已陷入绝境，已完全绝望。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萧十一郎的声音：“不要动，千万不能动。”

这声音竟似就在她的耳畔。

沈璧君狂喜着，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瞧他一眼。

但萧十一郎已接着道：“也千万不要转头来看我，尽量将自己放松，全身都放松，就好像你现在正躺在一张最舒服的床上，躺在你母亲的怀里，完全无忧无虑，什么都不要去想，绝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声音中彷佛有种奇异的力量，能令人完全安定下来，完全信任他。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能说话么？”

萧十一郎道：“要说得很轻、很慢，我能听得到的。”

这声音更近了。

沈璧君道：“我可以不动，也可以放松自己，但却没有法子不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沈璧君道：“我在想，假如我们动一动就会陷下去，岂非要永远被困死在这里？你难道也想不出法子脱身？”

萧十一郎道：“自然是有法子的。”

沈璧君柔声道：“只要你有法子能脱身，我就安心了，我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就瞧见了萧十一郎那双发亮的眼睛。

这本是双倔强而冷酷的眼睛，有时虽然也会带着些调皮的神色，带着些讥诮的笑意，却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一种情感。

现在这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欣慰、感激……沈璧君的脸红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瞧萧十一郎，所以她才情不自禁吐露了真情。若是已瞧见他，她只怕就不会有这种勇气。

但现在萧十一郎却距离她这么近。

她几乎已能感觉到萧十一郎的呼吸。

萧十一郎也避开了她的目光，道：“你本来看不到我的，现在却看到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我一直都没有动过，否则早已沉下去了，我既没有动，又怎会移动到这里来了呢？”

沈璧君自然不知道原因。

萧十一郎道：“这泥沼看来虽是死的，其实却一直在流动着，只不过流动得很慢、很慢，所以我们才感觉不出。”

他接着道：“就因为我完全没有动，所以才会随着泥沼的流动漂了过来，若是一挣扎，就只会往下陷落，所以你才一直停留在这里。”

沈璧君没有说话。

但她的心里却在暗自庆幸：“若是我也没有挣扎，也随着泥沼在往前流动，我现在怎会看到你？”

萧十一郎道：“前面不远，就是陆地，只要我们能忍耐到那里，就得救了……那也用不着多久，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是不是？”

他目光不由自主转了过来，凝注着沈璧君的眼睛。

沈璧君也不由自主凝注着他的眼睛。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却彷佛在说：“为了你，我一定能做到的。”

从眼睛里说出的话，也正是自心底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眼睛既瞧不见，耳朵更无法听到。

能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并不多。

这种声音也是用“心”来听的。

萧十一郎却听到了。

过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错了？”

沈璧君道：“我本来以为天道不公，常常会故意作践世人，现在才知道，老天毕竟是有眼睛的。”

萧十一郎缓缓道：“不错，所以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时，都不能忘记天上有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瞧着你。”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生命，天地间一切彷佛都是死的。

泥沼也是死的，谁也感觉不出它在流动。

“它真能将我们带到陆地上去么？”

沈璧君并没有问，也不着急。

她的心很平静，此时，此刻，此情，此境，她彷佛就已满足；是死？是活？她似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只怕萧十一郎这双发亮的眼睛看透她的心。

她只怕萧十一郎感觉出她的心越跳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一定要找些话来说。

但说什么呢？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可知道这次是谁救了我们？”

沈璧君道：“自然是……是你。”

她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的呼吸也很急促。

她的心更慌了。

萧十一郎道：“不是我。”

沈璧君道：“不是你？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狼。”

只有在这一瞬间，他目光彷佛是瞧着很远的地方，缓缓接着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就是狼带我来的。”

沈璧君道：“我听你说过那故事。”

萧十一郎道：“是狼告诉我，这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治愈人的伤势，是狼教我学会如何求生，如何忍耐。”

沈璧君轻叹道：“要学会这两个字，只怕很不容易。”

萧十一郎道：“但一个人若要活下去，就得忍耐……忍受孤独，忍受寂寞，忍受轻视，忍受痛苦，只有从忍耐中才能寻得快乐。”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柔声道：“你好像从狼那里学会了很多事？”

萧十一郎道：“不错，所以我有时非但觉得狼比人懂得的多，也比人更值得尊敬。”

沈璧君道：“尊敬？”

萧十一郎道：“狼是世上最孤独的动物，为了求生，有时虽然会结伴去寻找食物，但吃饱之后，就立刻又分散了。”

沈璧君道：“你难道就因为牠们喜欢孤独，才尊敬牠们？”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牠们比人能忍受孤独，所以牠们也比人忠实。”

沈璧君道：“忠实？”

用“忠实”两字来形容狼，她实在闻所未闻。

萧十一郎道：“只有狼才是世上最忠实的配偶，一夫一妻，活着时从不分离，公狼若死了，母狼宁可孤独至死，也不会另寻伴侣，母狼若死了，公狼也绝不会另结新欢。”

他目中又露出了那种尖锐的讥诮之意，道：“但人呢？世上有几个忠于自己妻子的丈夫？

抛弃发妻的比比皆是，有了三妻四妾，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了不起，女人固然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偶尔出现一个能为丈夫守节的寡妇，就要大事宣扬，却不知每条母狼都有资格立个贞节牌坊的。”

沈璧君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又道：“世上最亲密的，莫过于夫妻，若对自己的配偶都不忠实，对别人更不必说了，你说狼是不是比人忠实得多？”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但狼有时会吃狼的。”

萧十一郎道：“人呢？人难道就不吃人么？”

他冷冷接着道：“何况，狼只有在饥饿难耐，万不得已时，才会吃自己的同类，但人吃得很饱时，也会自相残杀。”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你对狼的确知道的很多，但对人却知道得太少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人也有忠实的，也有可爱的，而且善良的人永远比恶人多，只要你去接近他们，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他可爱的一面，并非像你想象中那么可恶。”

萧十一郎也不说话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

难道他也和沈璧君一样，生怕被人看破他的心事，所以故意找些话来说？

难道他想用这些话警戒自己？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只喜欢说狼？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

萧十一郎道：“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沈璧君道：“譬如说，你为什么会叫萧十一郎？难道你还有十个哥哥姐姐？”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这么说，你岂非一点也不孤独？”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你的兄弟姐妹们呢？都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死了，全都死了！”

他目中忽又充满了悲愤恶毒之意，无论谁瞧见他这种眼色，都可想象出他必有一段悲惨的往事。

沈璧君只觉心里一阵刺痛——

在这一剎那间，她忽然觉得萧十一郎还是个孩子，一个无依无靠、孤苦饯仃的孩子，需要人爱护，需要人照顾……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泥沼果然是在流动着的。

前面果然是陆地。

但沈璧君却绝未梦想到这地方竟是如此美丽。

千百年前，这里想必也是一片沼泽，土质自然特别肥沃。

再加上群山合抱，地势又极低，是以寒风不至，四季常春，就像是上天特意要在这苦难的世界中留下一片乐土。

在别地方早已凋零枯萎了的草木，这里却正欣欣向荣，在别地方难以生长的奇花异草，这里却满目皆是。

就连那一道自半山流下来的泉水，都比别地方分外清冽甜美。

沈璧君本来是最爱干净的，但现在她却忘记了满身的泥污，一踏上这块土地，就似已变得痴了。

足足有大半刻的功夫，她就痴痴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我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地方，只怕也唯有你这种人才能找得到。”

萧十一郎道：“我也找不到，是……”

沈璧君笑了，打断了他的话，嫣然笑道：“是狼找到的，我知道……”

她忽又发现在泉水旁的一片不知名的花树丛中，还有间小小的木屋，一丛浅紫色的花，从屋顶上长了出来。

她彷佛觉得有些失望，轻叹着道：“原来这里还有人家。”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缓缓道：“除了你和我之外，这里只怕不会再有别的人了……你也许就是踏上这块土地的第二个人。”

沈璧君的脸似又有些发红，轻轻的问道：“你没有带别的人来过？”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

沈璧君道：“但那间屋子……”

萧十一郎道：“那屋子是我盖的，假如每个人都一定要有个家，那屋子也许就可算是我的家。”

他淡淡的笑了笑，又道：“自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我就爱上它了，以后每当我觉得疲倦、觉得厌烦时，我就会到这里来静静的耽上一两个月，每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像是已换了个人似的。”

沈璧君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多住些时候？为什么不永远住下去？”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沈璧君的眼睛里发着光，又道：“这里有花果，有清泉，还有如此肥沃的土地，一个人到了这里，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忧虑了，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快快乐乐的过一生，为什么还要到外面去惹那些烦恼？”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是个天生的贱骨头。”

他笑得是那么凄凉，那么寂寞。

沈璧君忽然明白了！

无论多深的痛苦和烦恼，都比不上“寂寞”那么难以忍受。

这里纵然有最美丽的花朵，最鲜甜的果子，最清冽的泉水，却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和寂寞。

萧十一郎缓缓道：“所以我总觉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狼，牠们能做到的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沈璧君柔声道：“这只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狼，是人……一条狼若勉强要做人的事，也一定会被牠的同伴看成呆子，是么？”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喃喃道：“不错，人是人，狼是狼，狼不该学人，人为什么要去学狼呢？”

他忽然笑了，道：“我已有很久没到这里来，那屋子里的灰尘一定已经有三寸厚，我先去打扫打扫，你……你能走动了么？”

沈璧君嫣然道：“看来老天无论对人和对狼都同样公平，我在那泥沼里泡了半天，现在伤势也觉得好多了。”

萧十一郎笑道：“好，你若喜欢，不妨到那边泉水下去冲洗冲洗，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这自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萧十一郎说这句话的时候，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对沈璧君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沈璧君这一生中，几乎有大半时间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待她终年游侠在外的父母回来，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几个月。等着看她父亲严肃中带着慈爱的笑容，等着她母亲温柔的拥抱，亲切的爱抚……直到有一天，她知道她的父母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她没有等到她的父母，却等到了两口棺材。

然后，她渐渐长大，但每天还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早上，她很早就醒来，却要躺在床上等照顾她的奶妈叫她起来，带她去见她的祖母请安。

请过安之后，她就要等到什饭时才能见到祖母了，然后再等着晚饭，每天只有晚饭后那一两个时辰，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那时她的祖母会让她坐在脚下的小凳子上，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给她听，告诉她一些沈家无敌金针的秘诀，有时还会剥一个枇杷，几瓣橘子喂到她嘴里，甚至还会让她摸摸她那日渐稀疏的白发，满是皱纹的脸。

只可惜那段时候永远那么短，她又得等到明天。

她长得越大，就觉得等待的时候越多，但那时她等的已和小时不同，也不再那么盼望晚饭的那段短暂的快乐。

她等的究竟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她也和世上所有别的女孩子一样，是在等待着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骑着白马来接她上花轿。

她比别的女孩子运气都好，她终于等到了。

连城璧实在是个理想的丈夫，既温柔，又英俊，而且文武双全，年少多金，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无论谁做了他的妻子，不但应该觉得满足，而且应该觉得荣耀。

沈璧君本也很知足了。

但她还是在等，常常倚着窗子，等待她那位名满天下的丈夫回来，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几个月……在等待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充满了恐惧，生怕等回来的不是她那温柔多情的丈夫，而是一口棺材。

冷冰冰的棺材！

对于“等”的滋味，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她懂得更多，了解得更深。

她了解得越深，就越怕等。

怎奈她这一生中却偏偏总是在等别人，从来也没有人等她。

直到现在，现在终于有人在等她了。

她知道无论她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只要她回到那边的屋子里，就一定有人在等着她。

虽然那只不过是间很简陋的小木屋，虽然那人并不是她的什么人，但就这分感觉，已使她心里充满了安全和温暖之意。

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并不是寂寞的。

泉水虽然很冷，但她身上却是暖和的。

她很少有如此幸福的感觉。

除了一张木床外，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显得说不出的冷清，说不出的空虚，每次萧十一郎回到这里来，开始时也许会觉得很宁静。

但到了后来，他的心反而更乱了。

他当然还可以再做些桌椅和零星的用具，使这屋子看来不像这么冷清，但他却并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他知道，屋子里的空虚虽可以用这些东西填满，但他心里的空虚，却是他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

直到现在——

这屋子虽然还是和以前同样的冷清，但他的心，却已不再空虚寂寞，竟彷佛真的回到家了。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地方当做“家”！

他这才知道“回家”的感觉，竟是如此甜蜜，如此幸福。

他虽然也在等着，但心里却很宁静。

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回来……屋子里只要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无论这屋子是多么简陋都没关系了，世上只有女人才能使一间屋子变成一个“家”。

世上也只有女人才能令男人感觉到家的温暖。

所以这世上不能没有女人。

大多数男人都有种“病”——懒病。

能治好男人这种病的，也只有女人——他爱的女人。

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忽然变得勤快起来了。

木屋里开始有了桌子、椅子，床上也有了柔软的草垫，甚至连窗户上都挂起了竹帘子。

虽然萧十一郎并不住在这屋子里，每天晚上，他还是睡在外面的石岩上，但他却还是认为这屋子就是他的家，所以他一定要将这家弄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个家。

现在，桌上已有了花瓶，瓶中已有了鲜花。

吃饭的时候已有了杯、盘、碗、盏，除了那四时不断的鲜果外，有时甚至还会有一味煎鱼，一盘烤得很好的兔肉，一杯用草莓、或是葡萄酿成的酒，虽然没有盐，但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萧十一郎有双很巧的手。

普普通通一块木头，到了他手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很漂亮的花瓶、一个很漂亮的酒杯。

泉水中的鱼、草丛中的兔，只要他愿意，立刻就会变成他们的晚餐，沈璧君用细草编成的桌布，使得他们的晚餐看来更丰富。

他们的伤，也好得很快。

这固然是因为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但情感的力量却更神奇、更伟大；世上所有的奇迹，都是这种力量造成的。

有一天早上，萧十一郎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沈璧君正将一张细草编成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看到他张开眼睛，她的脸就红了，垂下头道：“晚上的露水很重，还是凉得很……”

萧十一郎瞧着她，似已忘了说话。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道：“你为什么不再盖间屋子？否则你在外面受着风露，我却住在你的屋子里，又怎能安心？”

于是萧十一郎就更忙了。

原来的那间小木屋旁又搭起了屋架……人，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往往会被眼前的幸福所陶醉，忘了去想这种幸福是否能长久。

柔肠寸断

有一天，萧十一郎去汲水的时候，忽然发现沈璧君一个人坐在泉水旁，垂头瞧着自己的肚子。

她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萧十一郎已走到她身旁。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璧君似乎吃了一惊，脸上立刻发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变化，过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

他方才问出了那句话，已在后悔了。

因为他知道女人在说：“什么都没有想。”的时候，其实心里必定在想着很多事，很多她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

这些事却又偏偏是别人一定会猜得出来的。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沈璧君在想什么。

第二天，沈璧君就发现那间已快搭成的屋子又拆平了。

那几罐还没有酿成的酒也空了。

萧十一郎坐在树下，面上还带着酒意，似乎一夜都未睡过。

沈璧君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已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

嗫嚅着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将屋子拆了？”

萧十一郎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甚至瞧也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淡淡的道：“既然已没有人住了，为什么不拆？”

沈璧君道：“怎……怎么会没有人住？你……”

萧十一郎道：“我已要走了。”

沈璧君全身都似已忽然凉透，嗄声道：“走？为什么要走？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萧十一郎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我没有家，而且是个天生的贱骨头，在这里耽不上两个月，就想出去惹惹麻烦了。”

沈璧君的心像是有针在刺着，忍不住道：“你说的这是真话？”

萧十一郎道：“我为什么要说谎？这种日子我本来就过不惯的。”

沈璧君道：“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认为好的，我未必也认为好，你和我根本就不同，我天生就是个喜欢惹麻烦找刺激的人。”

沈璧君眼圈儿已湿了，道：“可是我……”

萧十一郎道：“你也该走了，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

沈璧君虽然在勉强忍耐着，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

“他并不是真的想走，只不过知道我要走了。”

“我本来就没法子永远耽在这里。”

“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

“我就算想逃避，又能逃避到几时？”

沈璧君咬了咬牙，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萧十一郎道：“现在就走。”

沈璧君道：“好。”

她忽然扭转头，奔回木屋，木屋中立刻就传出了她的哭声。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风吹在他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但外面的湖水却已结冰了……出了这山谷，沈璧君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冬天！

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了。

道路上已积满冰雪，行人也很稀少。

萧十一郎将山谷中出产的桃子和梨，拿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去卖了几两银子——在冬天，这种水果的价值自然特别昂贵，他要的价钱虽不太高，却已足够用来做他们这一路上的花费了。

于是他就雇了辆骡车，给沈璧君坐。

他自己却始终跨在车辕外。

沈璧君这才知道：原来“大盗”萧十一郎所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用自己劳力换来的。

他纵然出手抢劫过，为的却是别的人、别的事。

沈璧君这才知道“大盗”萧十一郎原来是这么样一个人。

若非她亲眼瞧见，简直不信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

她对萧十一郎的了解虽然越来越深，距离却似越来越远。

在那山谷中，他们本是那么接近，接近得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心声。

他一出了山谷，他们的距离立刻就远了。

“难道我们真的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

雪，下得很大，已下了好几天。

山下的小客栈中，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

沈璧君又在“等”了。

现在她等的是什么？

是离别！只有离别……忽然间，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萧十一郎一下了马车就冲进来，脸色虽然很苍白，神情却很兴奋。

看到萧十一郎回来，沈璧君心里竟不由自主泛起一阵温暖之意。连忙就迎了出去，嫣然道：“想不到今天你也会坐车回来。”

对大多数男人说来，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所喜爱的女孩子的笑容更可爱、更能令他愉快的事了。

平常沈璧君在笑的时候，萧十一郎的目光几乎从来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这也许只因为他知道他能看到她笑容的机会已不多了。

但今天，他却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淡淡道：“这辆车是替你叫来的。”

沈璧君怔了怔，道：“替我……叫来的……”

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敏感得多，看到萧十一郎的神情，她立刻就发现不对了，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凝结。

萧十一郎道：“不错，是替你叫来的，因为这附近的路你都不熟悉。”

沈璧君的身子在往后缩，似乎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想说话，但嘴唇却在不停的颤抖。

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每天出去，都是为了打探连城璧的消息。

过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道：“你……是不是已找到他了？”

萧十一郎道：“是。”

他的回答很简短，简短得像是针，简短得可怕。

沈璧君脸上的表情也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一向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她知道，一个女人听到自己丈夫的消息时，无论如何都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竟无法使自己作出惊喜高兴的样子。

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道：“他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门口那车夫知道地方，他会带你去的。”

沈璧君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道：“谢谢你。”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但声音听来却那么生疏，那么遥远，就彷佛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当然也知道她自己在笑，但她的脸却又是如此麻木，这笑容简直就像是在别人的脸上。

萧十一郎道：“不必客气，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冷淡，表情也很冷淡。

但他的心呢？

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叫车子在外面等着？”

萧十一郎道：“是！好在现在时候还早，你还可以赶一大段路，而且……你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

他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接着又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在急着要走的。”

沈璧君慢慢的点着头，道：“是，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萧十一郎道：“好，你快走吧！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两个人话都说得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这难道真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话，世上又有几人能有勇气说出来？

老天既然要叫他遇着她，为何又要令他们不能不彼此隐瞒，彼此欺骗，甚至要彼此伤害……萧十一郎忽然转过身，道：“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不再耽误你了，再见吧。”

沈璧君道：“不错，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你……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得不停的走。”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还想做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萧十一郎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什么事？”

沈璧君道：“我……我想请你喝酒。”

她像是已鼓足了勇气，接着又道：“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不说别的，只说你天天都在请我，让我回请一次也是应该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

沈璧君笑了笑，道：“我虽然囊空如洗，但这东西至少还可以换几坛酒，是不是？”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

这金钗虽非十分贵重，却是她最珍惜之物，因为这是她婚后第一天，连城璧亲手插在她头上的。

她永远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金钗来换几坛酒。

但现在她却绝没有丝毫吝惜，只要能再和萧十一郎喝一次酒，最后的一次，无论要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萧十一郎为她牺牲了这么多，她觉得自己至少也该为他牺牲一次。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他了。

萧十一郎终于转过身，瞧见了她手里的金钗。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到最后，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你知道，只要有酒喝，我从来也没法子拒绝的。”

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想喝醉，他一定会醉得很快。

因为他纵然不醉，也可以装醉。最妙的是，一个人若是一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了？

萧十一郎又在哼着那首歌。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说话，却能唱歌。因为唱歌实在比说话容易得多。

沈璧君又静静的听了很久，她还很清醒，因为她不敢醉，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生怕自己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

不敢死的人，常常反而死得快些。

但不敢醉的人，却绝不会醉，因为他心里已有了这种感觉，酒喝到某一程度时，就再也喝不下去，喝下去也会吐出来。

一个人的心若不接受某件事，胃也不会接受的。

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萧索。

沈璧君的眼眶渐渐湿了，忍不住问道：“这首歌我已听过许多次，却始终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是什么意思？”

歌声忽然停顿，萧十一郎的目光忽然自遥远朦胧的远方收了回来，凝注着沈璧君的脸，道：“你真想知道？”

沈璧君道：“真的。”

萧十一郎道：“你听不懂，只因这本是首关外蒙人唱的牧歌，但你若听懂了这首歌的意思，恐怕以后就永远再也不想听了。”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面上又露出了那种尖刻的讥诮之意，道：“因为这首歌的意思，绝不会被你们这种人所能了解，所能欣赏的。”

沈璧君垂下了头，道：“也许……也许我和别的人有些不同呢？”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良久良久，忽然大声道：“好，我说，你听……”

他摸索着，找着了酒，一饮而尽，缓缓接着道：“这首歌的意思是说，世人只知道可怜羊，同情羊，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狼的寂寞，世人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却看不到牠忍受着孤独和饥饿，在冰天雪中流浪的情况，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呢？难道就该饿死吗？”

他语声中充满了悲愤之意，声音也越说越大！

“我问你，你若在寒风刺骨的冰雪荒原上流浪了很多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你若看到了一条羊，你会不会吃牠？”

沈璧君垂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以筷击杯，放声高歌：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恻，世情如霜……”

歌声高亢，唱到这里，突然嘶裂。

沈璧君目中已流下泪来。

萧十一郎已伏在桌上，挥手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你走吧……快走吧，既然迟早都要走，不如早些走，免得别人赶你……”

沈璧君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她知道这一次是必定可以回去了，回到她熟悉的世界，一切事又将回复安定、正常、平静。

这一次她回去了，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再来扰乱她。

这本是她所企求的，她本该觉得高兴。

但现在……她拭干了泪痕，暗问自己：“萧十一郎若是拉着我，要我不走，我会不会为他留下呢？”

“我会不会为他而放弃那种安定正常的生活，放弃荣誉和地位，放弃那些关心我的人，放弃一切？”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坚强的人，她不敢试探自己。

她甚至不敢再想萧十一郎对她的种种恩情，不敢再想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眼睛里的情意。

现在，她只想连城璧。

她决心要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因为……现在车马已停下，她已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这是人的世界，不是狼的。

院子里很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落叶的声音。

因为现在夜已很深，这里又是家很高贵的客栈，住的都是很高贵的客人，都知道自重自爱，绝不会去打扰别人。

连城璧就住在这院子里。

店栈中的伙计以诧异的眼色带着她到这里来，她只挥了挥手，这伙计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要分清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

西面的厢房，灯还亮着。

沈璧君悄悄的走过院子，走上石阶。

石阶只有四五级，但她却似乎永远也走不上去。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畏惧之意，竟没有勇气去推开门，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丈夫。

她所畏惧的是什么？

她是不是怕连城璧问她：“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房子里的灯光虽很明亮，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直到这时，才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问道：“外面是哪一位？”

声音虽提高了，却仍是那么矜持，那么温文有礼。

沈璧君知道这就是连城璧，世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约束自己。

在这一剎那间，连城璧的种种好处突又回到她心头。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怀念他的。

在这一剎那间，她恨不得冲进屋里去，投入他怀里。

但她却并没有这么样做。

她知道连城璧不喜欢感情冲动的人。

她慢慢的走上石阶，门已开了，站在门口的，正是连城璧。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妻子，一直在担心、焦急、思念，现在，他的妻子竟忽然奇迹般出现在门外。

但甚至就在这一剎那间，他也没有露出兴奋、惊喜之态，甚至没有去拉一拉他妻子的手。

他只是凝注她，温柔的笑了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沈璧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是，我回来了。”

就这么样两句话，没有别的。

沈璧君一颗乱糟糟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本已习惯于这种淡漠而恬静的感情，现在，她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改变。

她不愿说的事，连城璧还是永远不会问的。

在他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无论是父子、是兄弟、是夫妻，都应该适当的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虽令人觉得寂寞，却也保护了人的安全、尊严，和平静……屋子里除了连城璧外，还有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南七北六十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中人称“稳如泰山”的司徒中平，和武林“六君子”中的“见色不乱真君子”

厉刚。

这五人都是名满天下的侠客，也都是连城璧的朋友，自然全都认得沈璧君，五个人虽也没有说什么，心里却都不免奇怪！

“自己的妻子失踪了两个月，做丈夫的居然会不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做了些什么事？做妻子的居然也不说。”

他们都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怪得少见。

桌子上还摆着酒和菜，这却令沈璧君觉得奇怪了。

连城璧不但最能约束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也一向很保重，沈璧君很少看到他喝酒；就算喝，也是浅尝辄止，喝酒到半夜这种事，沈璧君和他成亲以后，简直还未看到过一次。

她当然也不会问。

但连城璧自己却在解释了，他微笑着道：“你没有回来之前，我们本来在商量着一件事。”

赵无极接着笑道：“嫂夫人总该知道，男人们都是馋嘴，无论商量什么事的时候，都少不了要吃点什么，酒更是万万不可少的。”

沈璧君点了点头，嫣然道：“我知道。”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嫂夫人知道我们在商量的是什么事？”

沈璧君摇了摇头，嫣然道：“我怎会知道！”

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个女人若想做人人称赞的好妻子，那么在自己的丈夫朋友面前，面上就永远得带着微笑。

有时，她甚至笑得两颊都酸了。

赵无极道：“十几天以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请连公子他们三位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个。”

沈璧君道：“哦？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她本不想问的，但有时“不问”也不礼貌；因为“不问”就表示对丈夫朋友的事漠不关心。

虽然她对赵无极这人的印象一向不太好，因为她总觉得这人的人缘太好，也太会说话了。

会说话的人，难免话多；话多的人，她一向不欣赏。

赵无极道：“这地方有位孟三爷，不知道嫂夫人可曾听说过？”

沈璧君微笑道：“我认得的人很少。”

赵无极道：“这位孟三爷仗义疏财，不下古之孟尝，谁知十多天以前，孟家庄竟被人洗劫一空，家里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人，不分男女，全都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沈璧君皱眉道：“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赵无极道：“自然是“大盗”萧十一郎！”

沈璧君的心骤然跳了起来，失声道：“你是说萧十一郎？”

赵无极道：“不错！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的心这么黑？手这么辣？”

沈璧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道：“孟家庄既已没有活口，又怎知下手的人必定是他？”

赵无极道：“萧十一郎不但心黑手辣，而且目中无人，每次做案后，都故意留下自己的姓名……”

沈璧君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再也控制不住了，大声道：“不可能！下这毒手的绝不可能是萧十一郎！你们都冤枉了他，他绝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的人！”

赵无极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嫂夫人心地善良，难免会将坏人也当做好人。”

厉刚的眼睛就像是一把刀，盯着沈璧君，忽然道：“但嫂夫人又怎知下这毒手的绝不是他呢？”

沈璧君身子颤抖着，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听到这些话，见到这些人。

但她知道她绝不能走，她一定要挺起胸来说话，她欠萧十一郎的已太多，现在正是她还债的时候。

她咬着嘴唇，一字字道：“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在这里杀人，因为这两个月来，我从未离开过他！”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都怔住了。

沈璧君用不着看，也知道他们面上是什么表情；用不着猜，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着什么！

但她并不后悔，也不在乎。

她既已说这句话，就已准备承当一切后果。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城璧才缓缓道：“这件事只怕是我们误会了，我相信内人说的话绝不会假。”

他声音仍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屠啸天慢慢地点着头，喃喃道：“一定是误会了，一定……”

赵无极也在不停的点头，忽然长身而起，笑道：“嫂夫人旅途劳顿，在下等先告辞，明日再为嫂夫人接风。”

海灵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揖到地，第一个走了出去。

只有司徒中平还是安坐不动。

此人果然不愧是“稳如泰山”，等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都走了出去，他才沉声道：“厉兄且慢走一步。”

厉刚的嘴虽仍闭着，脚步已停下。

司徒中平缓缓说道：“这件事若不是萧十一郎做的，别的事就也可能都不是他做的，这次我们冤枉了他，别的事也可能冤枉了他。”

这句话听在沈璧君耳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她知道司徒中平的出身只不过是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能爬上今日的地位，并不容易。

是以他平日一向小心翼翼，很少开口，唯恐多言贾祸，惹祸上身，以他的身份地位，也实在是不能说错一句话的。

这句话居然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份量自然和别人说的不同，厉刚虽然未必听得入耳，却也只有听着。

司徒中平道：“你我既然自命为侠义之辈，做的事就不能违背了这“侠义”二字，宁可放过一千个恶徒，也绝不能冤枉了一个好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常言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一个人若是受了冤枉无法辩白，那滋味实在比死还要难受。”

沈璧君静静的听着，只觉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听过如此令她佩服，令她感动的话。

司徒中平虽是个很平凡的人，面目甚至有些呆板，头顶已微微发秃，就彷佛是个已历尽中年的悲欢，对人生再也没有奢望，只是等着入土的小人物。

但此刻在沈璧君眼中，此人却似已变得说不出的崇高伟大，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在他那秃顶上亲一下。

司徒中平又道：“萧十一郎若真的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恶徒，我们非但不能冤枉他，还得想法子替他辩白，洗刷他的污名，让他可以好好的做人。”

他目光忽然转到沈璧君身上，缓缓接着道：“但人心难测，一个人究竟是善是恶，也许并不是短短三两个月中就可以看得出的。”

沈璧君断然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他绝不是个坏人。”

她垂下头，慢慢的接着道：“这两个月来，我对他了解得很多，尤其是他三番两次的救我，对我还是一无所求，一听到你们的消息，就立刻将我送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她语声似已哽咽，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司徒中平道：“既然如此，嫂夫人也该设法洗刷他的污名才是。”

沈璧君咬着嘴唇，黯然道：“他对我的恩情，我本来以为永远也无法报答，只要能洗清他的污名，让他能重新做人，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做的。”

司徒中平沉吟着，道：“不知嫂夫人是什么时候跟他分手的？”

沈璧君道：“就在今天戌时以后。”

司徒中平道：“那么，他想必还在附近？”

沈璧君道：“嗯。”

司徒中平又沉吟了半晌，道：“依我之见，嫂夫人最好能将他请到这里来，让我们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对他多了解一些。”

他笑了笑，又道：“萧十一郎的大名，我们已听得多了，但他的人，至今却还没有人见过。”

沈璧君展颜道：“你们若是看见他，就一定可以看出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只不过……”

她忽又皱起眉道：“今天却不行。”

司徒中平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今天……他已经醉了，连话都已说不清楚。”

司徒中平笑道：“他常醉么？”

沈璧君也笑了，道：“常醉。”

司徒中平微笑道：“常喝醉的人，酒量一定不错，而且一定是个直心肠的人，几时若有机会，我倒想跟他喝几杯。”

沈璧君嫣然道：“总镖头有河海之量，天下皆知，无论喝了多少，还是“稳如泰山”，只不过，我看他也未必会输给你。”

司徒中平笑道：“哦？他今天喝了多少？”

沈璧君道：“大概最少也有十来斤。”

司徒中平悠然道：“能喝十来斤的，已可算是好酒量了，但还得看他是在什么地方喝的酒？喝的是什么酒？”

他笑了笑，接着道：“一个人酒量的强弱，和天时、地利、人和，都有关系。”

沈璧君道：“喝酒的地方并不好，就在城外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喝的也不是什么好酒，只不过是普通的烧刀子。”

司徒中平笑道：“如此说来，他酒量果然不错，我倒更想见见他了，只不过……”

他缓缓站起，道：“今日天时已晚，好在这事也不急，等嫂夫人安歇过了，再去请他来也不迟……此刻在下若还不走，就当真是不知趣了。”

他微微一笑，抱拳一揖，又道：“方才那番话，又引动了我的酒兴，不知厉兄可有兴趣陪我再喝两杯去？”

厉刚道：“好！”

他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么样一个字。

君子的心

人已散了，烛也将残。

闪动的烛光，照着连城璧英俊、温和、平静的脸，使他这张脸看来似乎也有些激动变化。

但等他挟断了烛蕊，烛火稳定下来，他的脸也立刻又恢复平静。

也许太静了。

沈璧君拿起杯酒，又放下，忽然笑了笑，道：“我今天喝了酒。”

连城璧微笑着，道：“我也喝了一点，夜已渐寒，喝点酒就可以暖和些。”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道：“你……你有没有喝醉过？”

连城璧笑道：“只有酒量好的人，才会喝醉，我想醉也不容易。”

沈璧君叹了口气，幽幽道：“不错，一醉解千愁，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能喝醉的。”

连城璧也沉默了半晌，才笑道：“但你若想喝，我还可以陪你喝两杯。”

沈璧君嫣然一笑，道：“我知道，无论我要做什么，你总是尽量想法子来陪我的。”

连城璧慢慢的倒了杯酒，放到她面前，忽然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我陪你的时候太少，否则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下来，良久良久，忽然问道：“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连城璧道：“我……我知道了一切，却不太清楚。”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不问？”

连城璧道：“你已说了很多。”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天天见到他？”

为什么？她忽然变得很激动，连城璧却只是温柔地凝注着她。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一句：“因为我信任你。”

这句话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但却包括了一切。

沈璧君整个人都似已痴了。

无限的温柔，无限的情意，在这一剎那间，忽然一齐涌上她心头，她的心几乎无法容纳下这么多。

她很快的喝完了杯中的酒，忽然伏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连城璧若是追问她，甚至责骂她，她心里反会觉得好受些。

因为她实在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但他对她却还是如此温柔，如此信任，处处关心她，处处为她着想，生怕对她有丝毫伤害。

她心里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歉疚。

因为这两个月来，她并没有像他想她那样想他。

她本来只觉得对萧十一郎有些亏欠，现在她才发现亏欠连城璧的也很多，也是她这一生永远报答不完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将她的心分割成两半。

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做。

连城璧凝注着她，似也痴了。

这是他的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情流露，失声痛哭。

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痛苦，他忽然发觉他与他妻子的心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伸出手，温柔地轻抚着他妻子的柔发。

他的手刚伸过去，又缩回，静静的木立半晌，柔声道：“你累了，需要休息，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吧，明天……明天想必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沈璧君似已哭累了，伏在桌上，似已睡着。

但她哪里能睡得着？

她听到她的丈夫轻轻走出去，轻轻的关起门，她也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但她心里却只希望她的丈夫能对她粗暴一次，用力拉住她的头发，将她拉起来，抱入怀里。

她心里虽有些失望，却又说不出的感激。

因为她知道他以前是如此温柔，现在是如此温柔，将来还是会同样的温柔。绝不会伤害她，勉强她。

现在，已痛哭过一场，她心里忽然觉得好受得多。

“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了。”

“只要能将萧十一郎的冤名洗清，让他能抬起头来重新做人，我就总算已对他有了些报答。”

“从今以后，我要全心全意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我要尽我所有的力量，使他快乐。”

她已决心要这么样做。

一个人已下了决心，总会觉得平静些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眼泪却又流下了面颊……夜凉如水。

石阶也凉得很。

连城璧坐在石阶上，只觉一阵阵凉意传上来，凉入他的身体，凉入他的背脊，凉入他的心。

他心里却似有股火焰在燃烧。

“她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

“她为什么要和萧十一郎天天在一起？”

“这两个月来，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回来？”

这些问题，就像是一条毒蛇，在啃噬着他的心。

他若将这些话问出来，问个清楚，反倒好些。

但他却是个有礼的君子，别人不说的话，他绝不追问。

“可是，我虽不问她，她自己也该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不说？她究竟还隐瞒着些什么？”

他尽力要使自己心里坦然，信任他的妻子。

可是他不能。

他的心永远也不能像他表面看来那么平静。

看到他妻子提到“萧十一郎”这名字时的表情，看到她的痛苦悲伤，他忽然觉得萧十一郎和他妻子之间的距离，也许远比他接近得多。

他第一次觉得他对他的妻子完全不了解。

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机会去了解她，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让他了解她？

秋已深了，连梧桐的叶子都在凋落。

他忽然发现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和厉刚从东面厢房中走出来，四个人都已除去了长衫，只穿着紧身的衣服。

他们看到连城璧一个人坐在石阶上，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四个人迟疑着，对望了一眼，终于走了过来。

赵无极走在最前面，勉强在笑着，道：“连公子还没有睡？”

他们本来是兄弟相称的，现在赵无极却忽然唤他“公子”了，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人存有戒心时，才会忽然变得特别客气。

连城璧却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们也没有睡。”

赵无极笑得更勉强，道：“我们……我们还有点事，想到外面去走走。”

连城璧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连公子已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连城璧默然半晌，缓缓道：“我不知道。”

赵无极终于真的笑了，道：“有些事连公子的确还是不知道的好。”

外面隐隐有马嘶之声传来。

原来他们早已令人备好了马。

海灵子忽然道：“连公子也想和我们一起去么？”

连城璧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有些事，还是不要我去的好。”

于是四个人都走了。

这四人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行动之间，自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马却不同，奔马的蹄声，很远都可听得见。

所以他们出门后又牵着马走了很久，才上马急驰。

这四人的行踪为何如此匆忙？如此诡秘？

东面厢房中的灯还亮着。

连城璧又静静的坐了很久，似乎在等他面上的激动之色平静，然后，他才慢慢的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司徒中平正在屋子里洗手。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那么仔细，就好像他手上沾着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腥。

也许他要洗的不是手，而是心。

连城璧站在门外，静静的瞧着他。

司徒中平并没有回头，忽然道：“你看见他们出去了？”

连城璧道：“嗯。”

司徒中平道：“你当然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

连城璧闭着嘴，像是拒绝回答这句话。

司徒中平叹了口气，道：“你想必也知道，无论萧十一郎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他的，萧十一郎不死，他们只怕连睡都睡不着。”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道：“你呢？”

司徒中平道：“我？”

连城璧淡淡道：“若不是你探出了萧十一郎的行踪，他们怎么找得到？”

司徒中平洗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停顿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从架子上取下块布巾，慢慢的擦着手，道：“但我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

连城璧道：“你当然已用不着再说什么。因为你要探问时，已特地将厉刚留了下来，那已足够了。你当然知道厉刚与萧十一郎之间的仇恨。”

司徒中平道：“我也没有和他们一齐去。”

连城璧道：“身为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行事自然要特别谨慎，不能轻举妄动。”

司徒中平道：“但杀死萧十一郎，乃是为江湖除害，非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光采得很。”

连城璧道：“这也许是因为你不愿得罪璧君，也许是生怕日后有人发现萧十一郎真是含冤而死，所以宁可置身事外，也不愿去分享这分光采。”

他笑了笑，淡淡接着道：“司徒总镖头这“稳如泰山”四字，当真是名不无虚。”

司徒中平忽然转过身，目中带着种奇特的笑意，盯着连城璧道：“你呢？”

连城璧道：“我？”

司徒中平道：“你明知我方才是故意在探听萧十一郎的行踪，明知他们要去做什么，但你却并没有阻止之意，如今为何要来怪我？”

连城璧不说话了。

司徒中平悠然笑道：“你虽未随他们同去，也只不过是因为知道萧十一郎已醉了，他们必可得手，其实你心里又何尝不想将萧十一郎置于死地！而且你的理由比我们都充足得多……”

说到这里，他脸色突然改变。

连城璧也不由自主的转过头，随着他目光瞧了过去。

他立刻发现沈璧君不知何时已站在院子里。

沈璧君全身都在颤抖着，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不停的往下流落。

连城璧长长吸了口气，柔声道：“你本该已睡了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沈璧君一步步往后退。

连城璧柔声接着道：“院子里很凉。你要出来，至少也得加件衣服。”

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嘶声道：“不要走近我！”

她流着泪，咬着牙，接着道：“我如今才知道，原来你们是这样的英雄，这样的君子……”

她并没有说完这句，就扭转身，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醉了，真的醉了。

真的醉了时，既不痛苦，也不愉快，既无过去，也无将来，甚至连现在都没有，因为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

真的醉了时，既不会想到别人，也不会想到自己，甚至连自己所做的事，也像是别人做的，和自己全无丝毫关系。

一个人真的醉了时，所做出的事，一定是他平时想做，却又不敢去做的。

他做这件事，一定是为了一个人，这人一定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人，就算他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就算他已醉死，这人还是在他心底，还是在他骨髓里，已与他的灵魂纠缠成一体。

他会不顾一切的去做这件事，但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的心已被那人捏在手里。

只有真正醉过的人，才能了解这种感觉。

萧十一郎忽然跳了起来，冲到柜台边，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道：“拿来！”

掌柜的逃也逃不了，挣也挣不脱，脸已吓白，颤声道：“拿……拿什么？”

萧十一郎道：“金钗……那金钗……”

清醒的人，对喝醉了的人总是有点害怕的。

萧十一郎一把抢过了金钗，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一跤跌在地上，居然并没有站起来。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金钗，痴痴的瞧着。

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瞧着的是什么？想着的又是什么？

他只是在反反复覆的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因为沈璧君这人并不在他脑子里，而在他骨髓里，血液里，在他心底，已与他灵魂纠缠在一齐。

他又何必再去想呢？

那掌柜的也明白了，心里也在暗暗叹息：“这一男一女本来很相配，又很相爱，为什么偏要分手？”

萧十一郎痴痴的瞧着、反复的低唤……忽然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连那掌柜的心都酸了。

“那位姑娘若是瞧见他这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忍心离开他？”

掌柜的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一生中还没有为情如此颠倒，如此痛苦，现在又幸而过了为情颠倒的年纪。

他却不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感的人，人生中总难免有片空白，这片空白正是所有其他的任何事都填不满的。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门外已隐隐传来马蹄声、脚步奔腾声。

忽然间，“砰、砰、砰”，三声大震。

三面的窗子都被踢碎，三个人一跃而入，一人站在门口，手持一柄青森森的长剑，脸色都比剑还青、还冷，正是海南第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还似全无感觉，还是坐在那里，痴痴的瞧着手里的金钗，低低的呼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他真的醉了。

从左面窗中跃入的赵无极，眼睛里发着光，笑道：“想不到杀人如草的“大盗”萧十一郎，居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厉刚冷笑道：“难怪沈璧君要为他辩白，原来两人已……哼！”

沈璧君，有人在说沈璧君。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瞪着厉刚。

其实他也许什么也没有瞧见，但眼神看来却那么可怕。

厉刚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海灵子厉声道：“莫等他清醒了，快出手！”

喝声中，他掌中的剑已化为闪电，向萧十一郎咽喉刺出。

萧十一郎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剑就可要他的命，但二十年从未放下的武功，也已溶入了他的灵魂。

他随手一挥。

只听“叮”的一声，他手里的金钗，竟不偏不倚迎着了海灵子的剑锋！

这名扬天下的海南第一剑客，竟被他小小的一根金钗震得退出了两步，连掌中的剑都几乎把握不住。

赵无极脸色变了变。

他自从接掌“先天无极”的门户以后，武功虽未精进，气派却大了不少，无论走到哪里，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带过兵刃。

但此时他却从腰畔抽出了一柄精钢软剑，斜斜划了个圆弧，不但身法边式，气度更是从容潇洒。

“先天无极”门的武功，讲究的本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守为攻，以快打慢。”

他剑方出手，只听急风一响，一柄旱烟筒已抢在他前面，向萧十一郎脊椎下的“沧海”

穴打了过去。

屠啸天的人看来虽然土头土脑，甚至已有些老态龙钟，但出手却当真是又狠、又准、又快！

赵无极自恃身份，故作从容，出手一向好整以暇，不求急进，但瞧见屠啸天这一招攻出，他手腕突也一震，精钢软剑夹带着锐风，斜斜划向萧十一郎右颈后的大血管，只要这一剑得手，萧十一郎必将血流如注，至死无救。

那边海灵子还未等喘过气来，就又挥剑扑上。

海南剑法本以辛捷狠辣见长，海南门下的剑客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立刻要取人性命的杀手！

萧十一郎自出道以来，从未败过，无论谁能杀了他，都是件了不起的事，无名的人必将立刻成名，有名的人名声必将更响，是以这三人都在争先出手，像是生怕被人抢去了这分光采。

只听又是“叮”的一响，火星四溅。

海灵子的剑竟迎上了赵无极的剑锋。

萧十一郎的人却已自剑锋下滚了出去。

双剑相击，海灵子和赵无极的脸上都不禁有些发红，随手抖出了个剑花，正待转身追击。

但听“蓬”的一声，萧十一郎的身子突然飞了起来，“砰”的，撞上了柜台，鼻下嘴角都已沁出了鲜血。

他实在醉得太厉害，竟未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厉刚。

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三个人抢着出手，谁知反而被厉刚捡了便宜，抢了头功。

海灵子板着脸，冷笑道：“厉兄的三十六路大摔碑手，果然名不虚传，以后若有机会，我少不得要领教领教。”

厉刚的脸上根本从来也瞧不见笑容，冷冷道：“机会必定有的，在下随时候教。”

就在这时，又听得“叮”的一响。

原来这两人说话的时候，屠啸天见机会难得，怎肯错过？掌中的旱烟袋已向萧十一郎头顶的“百会”穴击下。

谁知赵无极的剑也跟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剑锋划过烟斗，屠啸天这一招就打歪了。

但他的烟管乃精钢所铸，份量极是沉重。

赵无极的剑也被他震得斜斜飞了上去，两人目光相遇，虽然都想勉强笑一笑，但那神情却比哭还难看得多。

厉刚冷笑了一声，道：“此人中了我一掌，不劳各位出手，他也是活不成的了。”

屠啸天勉强笑道：“我曾听人说过，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死了，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

赵无极也勉强笑道：“不错，这句话我也曾听过，而且从未忘记。”

厉刚冷笑道：“这倒简单得很，此刻就算是三尺童子，也能割下他的头颅……”

海灵子突也冷笑了一声，道：“只怕未必吧！”

厉刚怒道：“未必？”

他目光一转，脸色也变了。

萧十一郎正在瞧着他们发笑。

这双眼睛虽还是朦朦胧胧，布满血丝，虽然还带着七分醉意，但不知何时已睁得很大。

一个人若快死了，眼睛绝不是这样子。

赵无极眼珠子一转，淡淡道：“姓萧的朋友，你中了厉刚厉大侠的“大摔碑手”，本该赶快闭上眼睛去死才对，为何还睁着眼睛在这里发笑？”

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连气都透不出。

厉刚纵然深沉，此刻脸也不禁红了，怒喝道：“你笑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你的“大摔碑手”真像他说的那么厉害么？”

他不等厉刚回答，突然站了起来，挺着自己的胸膛，大笑道：“来、来、来，我不妨再让你在这里打两巴掌试试。”

厉刚脸色已由红转青，铁青着脸，一字字道：“这是你自取其辱，怨不得我！”

他肩不动，腰不拧，脚下向前踏出了一步，掌尖前探，堪堪触及萧十一郎的胸膛，掌心才突然向外一吐。

这正是内家“小天星”的掌力。

萧十一郎竟不避不闪，硬碰硬接了他这一掌。

只听“蓬”的一声，如击败革。

但这一次萧十一郎竟还是稳稳的站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个钉子般钉在地上了。

厉刚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已将“大摔碑手”练到九成火候，纵不能真的击石如粉，但一掌击出，只要是血肉之躯，实在不可能挨得住的。

谁知萧十一郎这人竟像是铁打的。

他一掌拍上萧十一郎的胸膛，就觉得有一股潜力反激而出，若不是他下盘拿得稳，只怕已被这一股反激之力震倒。

赵无极、海灵子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幸灾乐祸，但究竟是同仇敌忾，心里也是惊骇多于欢喜。

只见萧十一郎笑嘻嘻的瞧着厉刚，过了半晌，忽然问道：“你练的这真是“大摔碑手”

么？”

厉刚道：“哼。”

萧十一郎笑道：“以我看这绝不会是大摔碑手，而是另一门功夫。”

赵无极瞟了厉刚一眼，故意问道：“却不知是哪一门功夫？”

萧十一郎目光四转，笑道：“这门功夫我恰巧也学过，我练给你们瞧瞧。”

他吃东西并不太挑嘴，只要是用豆子做的东西，无论是豆腐、豆干、油豆腐、干丝，他都很喜欢吃。

但酒一喝多，无论什么都吃不下了，所以方才他虽然要了盘红烧豆腐，却留下了一大半，还放在那边桌上。

此刻他竟摇摇摆摆的走了过去，伸出手将盘子里的豆腐捞了几块出来，重重往地上一摔。

豆腐自然立刻被摔得稀烂。

萧十一郎居然一本正经的板着脸，道：“这门功夫叫“摔豆腐手”，和“大摔碑手”是同路的功夫，只不过是师娘教出来的。”

别人本来还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听了这话，才知道萧十一郎不但武功高明，臭人的本事更是高人一等。

海灵子第一个大笑起来。

此时此刻，他本来是笑不出的，他平生也根本从未这么样大笑过，但想到厉刚面上的表情，他笑不出也要笑，而且笑得特别响。

别人一笑，萧十一郎也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其实他也笑不出的。

二十年来，死在厉刚“大摔碑手”下的人已不知有多少，萧十一郎挨了他两掌，受的内伤实已很重。

但喝醉了的人，往往不计利害、不知轻重，明明不能说的话一醉就会说了出来，明明不能做的事也照样做了。

因为酒一下肚，明明只有五尺高的人，就会忽然觉得自己有八尺高，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力士。

所以喝醉了的人常常喜欢找人打架，无论打不打得过，也先打了再说，就算最聪明的人，一喝醉也会变成呆子。

萧十一郎若在清醒时，当然绝不会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接厉刚的这一掌，只可惜萧十一郎喝醉了时，也和别的人全没两样。

屠啸天虽也在笑，但萧十一郎的一举一动他都很注意。

姜毕竟是老的辣。

屠啸天比别人多活了二三十年，这二三十年并不是白活的，面上虽在笑着，眼睛里却全无丝毫笑意，突然道：“这门功夫我倒也学过的。”

萧十一郎大笑道：“哦？你是不是也想来试试？”

屠啸天道：“正有此意。”

这四字说出，掌中的旱烟管也已击出。

只觉他手腕震动，一个烟斗似乎变成了三个，分打萧十一郎前胸玄机、乳根、将台，三处大穴。

屠啸天号称海内打穴第一名家，就这一着“三潭印月”，一招打三穴，放眼天下，实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萧十一郎的身子根本没有动，右手如抓苍蝇，向外一抓，这枝旱烟管就莫名其妙的到了他手里。

屠啸天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比纸还白。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只喝酒，不抽烟，这玩意儿我没用。”

他双手一拗，似乎想将这烟管拗断，却不知烟管竟是精钢所铸，他一拗未断，忽然大喝一声，只听得“叮”的一声，烟斗虽被他拗得绷了出去，打在墙上，但他嘴里也喷出了一口鲜血，全都喷在屠啸天的身上。

屠啸天本似已吓呆了，被鲜血一激，突然转身，一个肘拳击上了萧十一郎的胸膛。

这一次萧十一郎再也挨不住了，身子也被撞得飞出，但见剑光一闪，赵无极的剑已闪电般刺入了他胁下。

寻不着车马。

沈璧君力已将竭，一口气已几乎喘不过来。

但她就算力竭而死，也不会停下脚的。

“我绝不能让萧十一郎因我而死，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他。”

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别的事她已全不管了。

夜很静。

她认准了方向，全力飞掠，前面有墙，她就掠过墙，前面有屋，她就掠过屋，也不管是谁家的墙院，谁家的屋子。

这种事她以前本不敢做的，但现在她已不在乎。

只要能救得了萧十一郎，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一片乌云掩来，掩去了星光月色。

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竟迷失了方向！

萧十一郎倒在墙角下，喘息着。

他眼虽是瞇着的，似已张不开，但目光却很清澈。

他的酒终于醒了。

酒不醒反而好些，酒一醒，他忽然觉得全身都痛苦得彷佛要裂开——酒，已化为冷汗流出。

屠啸天仰面大笑道：“现在只怕真连三尺童子都能割下他的脑袋了。”

赵无极微笑道：“既是如此，就让在下来动手吧！”

屠啸天忽然顿住笑声，道：“且慢。”

赵无极皱了皱眉，道：“还等什么？”

屠啸天笑道：“是我杀了他，怎敢劳动掌门人去割他的脑袋。”

赵无极仰天大笑了几声，道：“想不到屠兄近来也学会用剑了。”

屠啸天怔了怔，冷冷道：“我已老朽，已无心再去学剑，好在这管旱烟，也未必就比剑不中用？”

赵无极悠然笑道：“这人致命的伤口，明明是剑伤，无论谁都可看得出来，屠兄使的若不是剑，这剑伤是哪里来的呢？”

屠啸天脸色变了变，冷笑道：“若非老夫那一拳，这一剑只怕再也休想沾着他的衣裳。”

厉刚突也冷笑了一声，道：“若非他早已受了内伤，阁下的头颅，只怕也已和这烟斗一样了。”

海灵子冷冷道：“人家站在那里不动，他居然还有脸出手，这样的君子，倒也少见得很！”

厉刚怒道：“你有何资格说话？你可曾沾着他的毫发？”

海灵子厉声道：“至少我并未乘人之危，捡人便宜。”

突听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样子，我这脑袋必定值钱得很，否则这些人怎会你抢我夺，就像狗抢骨头似的？”

四个人脸上阵青阵白，谁也说不出话来。

萧十一郎道：“我正头疼得要命，有人能将它割下来，我正求之不得，你们有胆子的，就来拿吧！”

他忽然向屠啸天笑了笑，道：“但你现在真有把握能割下我的脑袋么？……你为何不来试试？”

屠啸天脸色发白，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萧十一郎目光移到赵无极身上，道：“你呢？你方才抢着动手的，现在为何不来了？”

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剑柄，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萧十一郎喘息着，道：“海南剑派门下，素来心黑而无胆，想必是不敢出手的了。”

海灵子气得发抖，但掌中的剑还是不敢刺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狮虎垂危，犹有余威。

萧十一郎道：“至于你……”

他目光忽然刀一般盯在厉刚脸上，冷笑道：“你这“见色不乱”的真君子，我早已看透你了，你现在只要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你立刻死在我脚下！”

厉刚铁青着脸，满头冷汗涔涔而落，但两只脚却生像已被钉在地上，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

萧十一郎忽又大笑起来。

赵无极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笑的是你们这四个无胆的匹夫！”

他大笑着接道：“其实我这头颅早已等着你们来割了，你四人无论谁来下手，我都已无力反抗，只可笑你们竟无一人有此胆量！”

四个人面上阵红阵白，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萧十一郎道：“我这头颅虽已等人来取，但凭你们这四人，还不配！”

他忽然抽出了腰畔的刀，仰面长笑道：“萧十一郎呀萧十一郎呀，想不到你这颗大好的头颅，竟无人敢来一割，到头来还得要你自己动手！”

赵无极忽然喝道：“且慢！”

萧十一郎喘息着，大笑道：“你现在再想来割，已来不及了。日后江湖中人总有一日会知道，萧十一郎只不过是死在自己手上的！你们这四位大英雄、大侠客，竟只能在旁边瞧着。”

赵无极淡淡道：“我们本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若非早已知道你已烂醉如泥，也许根本就不敢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道：“这话倒不错。”

赵无极笑了笑，道：“但我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又怎会知道你醉了呢？”

萧十一郎脸色突然变了，厉声道：“你怎会知道的？”

赵无极悠然道：“这是谁告诉我们的，你难道还想不出？”

他冷笑着接道：“连夫人早已将你恨之入骨，要我们来将你乱刀分尸，所以才先灌醉你，只可笑你还捧着她的金钗，自我陶醉，你岂非比我们还要可笑得多？”

萧十一郎忽然狂吼一声，扑了上去！

他伤口上的血本已凝结，这一用力，伤口就又绷裂，鲜血一股股标了出来。

但这一刀之威，仍是势不可当。

赵无极挥剑迎了上去，“叮”的一声，他虎口已被震裂，掌中剑竟也把持不住！

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刀震麻了，两腿一软，跌了下去。

萧十一郎的第二刀已又砍下。

赵无极心胆皆丧，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气派，就地一滚，滚出了七八尺，“砰”的撞在柜台角上，额角立刻被撞出了个大洞。

萧十一郎已又追了过来。

赵无极魂都吓飞了，只见他刀已扬起，突然“当”的落在地上，他身子摇了摇，也随着倒下。

亡命

萧十一郎毕竟不是铁打的！

他血流个不停，力气也流尽了。

赵无极又一滚，抄起了地上的刀，狂笑道：“我迟早还是要你死在我手上！”

霹雳一声，暴雨倾盆。

一阵狂风自窗外卷入，卷倒了屋子里的两支残烛。

赵无极刀已扬起，眼前忽然什么也瞧不见了。

黑暗，死一般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刀柄，他知道萧十一郎就在刀下！

但萧十一郎真的还在那里么？

赵无极的掌心正淌着冷汗。

突然间，电光一闪。

萧十一郎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随着闪电而来的第二声霹雳，又将他震倒，就倒在刀下。

赵无极的手握得更紧，静等着另一次闪电。

这一刀砍下去，一定要切切实实砍在萧十一郎脖子上！

这一刀绝不能再有丝毫差错。

隆隆的雷声已经终于完全消失，正已到了第二次闪电击下的时候。

闪电一击，萧十一郎的头颅就将随着落下。

想到这一刻已近在眼前，赵无极的心也已不禁加速了跳动。

他只恨现在烛火已灭，不能看见萧十一郎面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多了阵急促的喘息声。

门外雨声如注，这人似乎自暴雨中突然冲了进来，然后就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因为他也必定什么都瞧不见。

他想必也在等着那闪电一击。

这人是谁？

赵无极不由自主，向后面瞧了一眼，虽然他也明知道是什么也瞧不见的，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瞧瞧。

就在这时，电光又一闪！

一个人披头散发，满身湿透，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目光中充满了惊惶、悲愤、怨恨、恐惧之意。

是沈璧君。

赵无极一惊，沈璧君也已瞧见了他，手突然一扬。

电光一闪即熄，就在这将熄未熄的一剎那间，赵无极已瞧见沈璧君手中有一蓬金丝暴射而出！

这正是沈璧君家传，名震天下的夺命金针！

赵无极已顾不得伤人，抖手挽起一片刀花，护住了面目，身子又就地向外滚出了七八尺，“砰”的一声，也不知撞上了什么。

又一声霹雳震击过，电光又一闪。

沈璧君已冲了过来，扑倒在萧十一郎身上。

四下又是一片黑暗，震耳的霹雳声中，她甚至连萧十一郎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但她的手却已摸到他身上有湿黏黏的一片。

是血！

沈璧君嘶声道：“你们杀了他！……是谁杀了他？”

凄厉的呼声，竟似比雷声更震人心弦。

黑暗中，一只手向沈璧君抓了过来。

雷声减弱，电光又闪。

沈璧君瞧见了这只手，枯瘦、乌黑得如鹰爪。正是海灵子的手。

海灵子另一只还紧握着剑，似乎想一把抓开沈璧君，接着再一剑刺穿萧十一郎的咽喉！

但他也瞧见了沈璧君的眼睛，比闪电还夺人的眼睛！

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

直到闪电再亮，他的手还停顿在那里，竟不敢抓下去！

沈璧君厉声道：“滚！滚开！全都滚开！无论谁敢再走近一步，我就叫他后悔终生！”

呼声中，她已抱起萧十一郎，乘着黑暗向门外冲出。

只听一人道：“且慢！”

电光再闪，正好映在厉刚脸上。

他铁青的脸被这碧森森的电光所映，映得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沈璧君怒喝道：“闪开！你有多大的胆子，敢拦住我？”

闪光中，她的手似又扬起！

厉刚也不知是被她的气势所慑，还是畏惧她手里的夺命金针，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沈璧君已向他身旁冲了出去。

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纵虎归山，萧十一郎这一走，日后我们只怕就难免要一个个死在他手上了！”

厉刚怒道：“你为何不来拦住她？”

屠啸天叹道：“你莫忘了，沈璧君毕竟是连城璧的妻子！她若受了伤，谁承当得起？”

赵无极忽然笑了笑，道：“但你若是连城璧，现在还会认她做妻子么？”

屠啸天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再追也不迟，反正她也走不远的。”

厉刚道：“不错，追！”

暴雨如注。

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好像一粒粒石子。

无边的黑暗，雨水帘子般挂在沈璧君眼前。

她根本瞧不清去路，也不知道究竟该逃到哪里去。

天地虽大，却似已无一处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幸好后面还没有人追来，沈璧君放慢了脚步，迟疑着道：“该走哪条路？”

电光一闪，她忽然发觉一个人痴痴的站在暴雨中，正痴痴的在瞧着她。

是连城璧！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沈璧君虽然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但这双眼睛，眼睛里所包含的这种情意，除了连城璧还有谁？

她的脚忽然似乎被一种虽然无形，但却巨大的力量拖住！

无论如何，连城璧毕竟是她的丈夫。

电光又一闪，这一次，她才看清了他。

他全身都已湿透，雨水自他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脸，他却只是痴痴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目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是痴痴的望着她，全心全意的望着她，除了她之外，他什么都已瞧不见，什么都不在乎。

连城璧本来永远都是修饰整洁，风度翩翩的，无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瞧见他，他都像是一株临风的玉树，神采照人，一尘不染。

但现在——

沈璧君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消沉，如此狼狈过。

她突然觉得一阵热血上涌，连喉头都似被塞住，情不自禁向他走了过去，嗄声道：“你……你一直在跟着我？”

连城璧慢慢的点了点头。

沈璧君道：“但你并没有来拦住我。”

连城璧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只因我明白你的心意……”

沈璧君道：“你明白么？真的明白？”

连城璧叹道：“若不是你，他不会落得如此地步，你怎么能不救他？”

忽然间，沈璧君整个人似也痴了，心里也不知是悲伤，还是欢喜？

“无论如何，他毕竟还是了解我的。”

在这一剎那间，连城璧若是叫她带着萧十一郎逃走，她也许反而会留下，以后她纵然还是会后悔。

但在这一剎那间，她绝不忍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暴雨中。

连城璧柔声道：“我们回去吧，无论他受的伤多么重，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的，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他毫发。”

沈璧君突然向后面退了两步，道：“你……你相信他不是坏人？”

连城璧道：“你说的话，我几时怀疑过？”

沈璧君身子忽然颤抖了起来，颤声道：“但他们方才要来杀他时，你并没有拦阻，你明知他们要来杀他，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突然转身飞奔而出。

连城璧忍不住喝道：“璧君……”

沈璧君大声道：“你若真的相信我，现在就该让我走，否则以后我永远也不要见你，因为你也和别人一样，是个伪君子！”

连城璧身形已展动，又停下！

雨更大了。

沈璧君的身形已消失在雨水中。

只听一人叹道：“连公子的涵养，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服。”

震耳的霹雳声中，这人的语声还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入连城璧耳里，只可惜他的脸色别人却无法瞧见。

一个人手里撑着柄油伞，慢慢的自树后走了出来，闪电照上他的脸，正是“稳如泰山”

司徒中平。

他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又道：“在下若和连公子易地相处，萧十一郎今日就再也休想逃走了，也正因如此，所以在下最多也不过只是个保镖的，连公子却是名满天下，人人佩服的大侠，日后迟早必将领袖武林。”

连城璧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司徒中平笑道：“我只是说，连公子方才若杀了他，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怕被人知道连公子也会乘人之危，岂非于侠名有损？连夫人更难免伤心，如今连公子虽未杀他，他反正也是活不长的。”

连城璧没有说话。

司徒中平道：“方才赵无极他们也已追了过来，连夫人虽未瞧见，连公子却自然不会瞧不见，现在他们既已追去，夜雨荒山，以连夫人之力，又还能逃得多远？既然已有人杀他，连公子又何必自己出手？”

连城璧沉默了良久，缓缓道：“这些话，你自然不会对别人说的，是么？”

司徒中平道：“连公子也知道在下一向守口如瓶，何况，在下此时正有求于连公子。”

连城璧淡淡道：“你若非有求于我，也不会故意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

司徒中平大笑着道：“连公子果然是目光如炬，其实在下所求之事，在连公子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司徒中平“稳如泰山”，依我看，却未必。”

司徒中平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在下也正和连公子一样，本就是别人无法看透的。”

连城璧沉下了脸，冷冷道：“你看我是个会被人所胁的人么？”

司徒中平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再也笑不出来。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如此做，也是情非得已，只因你要求我的事，平时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司徒中平变色道：“连公子已知道我要求的是什么事？”

连城璧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的事，有几件是我不知道的？但你们只知我涵养很深，却未想到我有时也会反脸无情的。”

司徒中平依然瞧着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

连城璧叹道：“其实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有善的一面，也要有恶的一面，否则他非但无法做大事，简直连活都活不下去。”

司徒中平满头水流如注，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突然抛下了手里的油伞，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闪电又击下！

连城璧的剑却比闪电还快！

司徒中平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长剑已自他后背刺入，前心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连城璧垂首瞧着他，叹息着道：“没有人能真“稳如泰山”的，也许只有死人……”

他慢慢的拔出剑。

剑锋上的血立刻就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

荒山。

闪电照亮了山坳后的一个洞穴。

沈璧君也不管洞穴中是否藏有毒蛇、猛兽，不等第二次闪电再照亮这洞穴，就已钻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

她紧紧抱着萧十一郎，身子拚命往里缩，背脊已触及冰凉坚硬的石壁，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喘息。

雨水挂在洞口，就像是一重水晶帘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狼，一匹被猎人和恶犬追踪着的狼，她忽然了解了狼的心情。

赵无极他们并没有放过她。

她虽然没有真的看到他们，但她知道。

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感觉就也会变得和野兽一样敏锐，彷佛可以嗅得出敌人在哪里。

这是求生的本能。

但无论是人或野兽，都会有种错觉，到了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地方，就会觉得自己已安全得多。

沈璧君颤抖着，伸出手——

萧十一郎的心还在跳，还有呼吸。

她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过了半晌，他身子突然发起抖来，牙齿也在“格格”的打战，彷佛觉得很冷，冷得可怕。

沈璧君心里充满了怜惜，将他抱得更紧。

然后，她就感觉到萧十一郎在她怀抱中渐渐平静，就好像一个受了惊骇的孩子，知道自己已回到母亲的怀抱。

世上只有母亲的怀抱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外面还是那样黑暗，风雨还是那么大，虽然她知道敌人仍在像恶犬般追踪着她。

但她自己的心忽然也变得说不出的平静。一种深挚的、不可描述的母爱，已使她忘却了惊惶和恐惧。

孩子固然要依赖母亲。

母亲却也是同样在依赖着孩子的。

世上固然只有母亲才能令孩子觉得安全，但也唯有孩子才能令母亲觉得幸福、宁静……这种感觉是奇妙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她还不太懂得真正的爱情。

恋人们互相依赖，也正如孩子和母亲。

闪电和霹雳已停止。

除了雨声外，四下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沈璧君也不知道是该再往前面逃，还是停留在这里，恍恍惚惚中，她总觉得这里是安全的，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他们。

她这是不是在欺骗自己？

有时人们也正因为会欺骗自己，所以才能活下去，若是对一切事都看得太明白、太透彻，只怕就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恍恍惚惚中，她似又回到了深谷里的那间小小的木屋。

萧十一郎正在外面建筑另一间，雨点落在山石上，就好像他用石锤在敲打着木头。

声音是那么单调，却又是那么幸福。

她眼帘渐渐阖起，似已将入睡。

她虽然知道现在睡不得，却已支持不下去……恐惧并不是坏事。

一个人若忘了恐惧，就会忽略了危险，那才真的可怕。

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有了声音！

他身子彷佛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就轻轻问道：“是你？”

四下一片黑暗，暗得什么都分辨不出。

沈璧君看不到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自然也看不到她。

但他却已知道是她，已感觉出她的存在。

沈璧君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温暖之意，柔声道：“是我……你刚刚睡着了？”

萧十一郎很久没有回答，然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该来的。”

沈璧君道：“为……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不愿意连累你。”

沈璧君道：“若不是我，你怎会这样子？本就是我连累了你。”

萧十一郎道：“没有你，他们一样会找到我，没有你，我一样能活下去，你明白吗？”

沈璧君道：“我明白。”

萧十一郎道：“好，你走吧！”

沈璧君道：“我不走！”

她很快的接着道：“这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了。”

萧十一郎从来也未曾听到她说过如此坚决的话。

她本是很柔弱的人，现在已变了！

他本想再像以前那么样刺伤她，让她不能不走。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那些尖刻的话他竟再也无法说出来。

沈璧君彷佛笑了笑，柔声道：“好在那些人已走了，我们总算已逃了出来，等到天一亮，我就可以送你回去，那时我……我再走也不迟。”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忽也笑了笑，道：“你根本不会说谎，何必说谎呢？”

沈璧君道：“我……说谎？”

萧十一郎道：“那些人无论哪一个，都绝不会放过我的，我明白得很。”

他声音虽然还是那么虚弱，却已又带着些讥诮之意。

沈璧君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们就可以活得更安全，更有面子。”

沈璧君终于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诮之意，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只有你才知道他们曾做过些见不得人的事？”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其实，你用不着告诉我，我现在也已看清这些自命侠义之辈的真面目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他们说的，跟他们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萧十一郎道：“所以他们为了要杀我，必定不惜用出各种手段。”

沈璧君道：“的确是这样。”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还是走的好，你不必陪我死。”

沈璧君道：“我不走！”

她的回答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决心，比三万个字还多。

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就算说三十万个字，也无法改变她这决心的。

他只有一个字也不说。

过了很久，沈璧君忽又问道：“我知道赵无极他们必定是做过许多亏心事，但厉刚呢？”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觉得厉刚真是个见色不乱的真君子，是不是？”

沈璧君道：“别人都这样说的。”

萧十一郎道：“我却只能这么说，在男人面前，他也许是个君子，但遇着单身的美丽女子，他身上恐怕就只剩下头发还像个君子了。”

沈璧君不说话了，因为已说不出话来。

雨还是很大。

萧十一郎忽然道：“天好像已有些亮了。”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真的不肯一个人走？”

这次沈璧君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萧十一郎道：“好，那么我们一齐走。”

沈璧君又迟疑了。

天已亮了，敌人就在外面，他们一走出去，只怕就要……沈璧君道：“等雨停再走不好么？”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讨厌这场雨，但我却很感激。”

沈璧君道：“感激？”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这场雨冲乱了我们的足迹，所以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找着我们，也就因为这场雨，所以我们才有机会逃走。”

沈璧君道：“机会？什么机会？”

暴雨自山路上冲下来，就好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厉刚、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在山路的分岔口停下。

赵无极叹了口气，道：“这场雨倒真帮了他们不少忙，非但冲走了他们的足迹，连他们的味道都冲掉了，我们就算带着猎犬，只怕也追不到他们。”

海灵子冷冷道：“他们还是逃不了。”

屠啸天道：“不错，这种路连我们都走不快，何况沈璧君？何况她还带着个重伤的人。”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们这位连夫人的功夫，大家自然都清楚得很。”

赵无极道：“但至少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追？”

厉刚忽然道：“分开来追！”

赵无极沉吟着，道：“也好，我和海道长一道，厉兄……”

厉刚道：“我一个人走。”

这句话未说完，已展动身形，向左面一条山径扑了上去。

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站在那里静静的瞧着他身影消失。

屠啸天悠然道：“这人的掌力虽强，轻功也不弱，脑袋却不怎么样。”

赵无极笑了笑，道：“你是说他选错了路？”

屠啸天道：“不错，沈璧君和萧十一郎绝不会从这条路上逃的。”

海灵子道：“怎见得？”

屠啸天道：“因为这条路比较好走。”

他又解释着道：“一个人在逃命时，反而不会选好走的一条路的，总认为若向难走的一条路逃，别人也就很难找到。”

赵无极笑道：“不错，每个人都难免有这种毛病，我只奇怪，厉刚也是老江湖了，怎会想不到？”

屠啸天望着自雨笠檐前流落的雨水，忽也笑了笑，道：“还有件事，我也始终觉得奇怪。”

赵无极道：“哪件事？”

屠啸天道：“厉刚人称君子，不知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萧十一郎发觉，所以才非要将萧十一郎杀死不可。”

赵无极笑道：“他坚持要一个人走，只怕也是生怕萧十一郎在我们面前揭穿他的秘密吧。”

萧十一郎似在思索着，沈璧君就又问了句：“什么机会？”

萧十一郎道：“他们猜不出我们往哪条路逃，一定会分开来搜索。”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厉刚生怕我在人前说出他的秘密，一定不愿和别人同行。”

沈璧君道：“但赵无极、屠啸天和海灵子呢？他们三个人最近就好像已黏在一起似的。”

萧十一郎道：“但这次他们一定也会分开。”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能杀了我，是件很露脸的事，谁也不愿别人分去这份功劳。”

沈璧君道：“可是，他们难道就不怕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么？”

萧十一郎道：“他们知道我已受了重伤，已无力反抗。”

沈璧君道：“但我却没有受伤。”

萧十一郎又笑了道：“你以为你的武功和他们差不多？”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我只知道他们四个人，无论谁也不敢跟我交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他们怕你，因为你是沈璧君，是连夫人，并不是为了你的武功。”

沈璧君又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但他们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沈璧君道：“哦？”

萧十一郎道：“他们不知道，野兽对伤痛的忍耐力，总比人强些。”

沈璧君忍不住笑了，道：“他们更不知道你的忍耐力比野兽还强。”

萧十一郎道：“所以只要我算得不错，以我们两人之力，无论要对付他们其中哪个人，都可以对付得了。”

他缓缓接着道：“只要他们分开来追，我们就有机会将他们一个个杀死！”

这句话中已带着种杀气。

沈璧君似乎打了个寒噤，过了半天，才叹息着道：“你若猜错了呢？”

萧十一郎道：“我们至少总有机会赌一赌的！”

虽然天已亮了，但在暴雨中，目力犹无法及远。

沈璧君扶着萧十一郎走出了山穴，道：“我们往哪里去？”

萧十一郎道：“哪里都不去，就等在这里！”

沈璧君愕然道：“就等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逃，我们是逃不了的，所以只有等在这里，引他们来。”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

萧十一郎没有听她说下去，道：“这样做，虽然很冒险，但至少是在以逸待劳，因为我们现在的气力已有限，已不能再浪费了。”

沈璧君望着他，目中充满了爱慕。

她觉得萧十一郎的确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是在猜想，第一个找到我们的是谁？”

沈璧君道：“你猜会是谁？”

萧十一郎道：“屠啸天。”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猜是他？”

萧十一郎道：“他的江湖经验最丰富，轻功也不比别人差。”

他微笑着接着道：“第一个抓到鸡的，一定是条老狐狸。”

沈璧君道：“他若来了，我该怎么样做？”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老狐狸都难免会有种毛病。”

沈璧君道：“什么毛病？”

萧十一郎道：“疑心病。”

沈璧君道：“所以我们就要对准他这毛病下手。”

萧十一郎笑道：“一点也不错，我们只要……”

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除了沈璧君外，谁也听不到。

第一个找来的，果然是屠啸天。

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沈璧君坐在山穴前一块石头上，似已痴了，暴雨如注而下，她彷佛一点感觉都没有，屠啸天来了，她也似没有瞧见。

屠啸天一眼就瞧见了她，却没有瞧见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莫非躲在山洞里？

屠啸天迟疑着，慢慢的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假笑，故作惊讶，道：“连夫人，你怎会在这里？”

沈璧君这才抬头瞧了他一眼，居然笑了笑，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屠啸天目光闪动着，道：“连夫人难道在等我么？”

沈璧君道：“我迷了路，正在等着人来送我回去。”

屠啸天道：“那位萧十一郎呢？”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他已死了，你们本就该知道他是活不长的。”

屠啸天慢慢的点了点头，也叹息着道：“他受的伤确实很重，但若是有名医救治，还是很快就会复原的。”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却不知他的尸身在哪里，也许还未真的断气呢？”

沈璧君目光有意无意的向山洞里瞧了一眼，立刻又垂下头，道：“我跑了半夜，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得将他的尸身抛下。”

屠啸天道：“抛在哪里？”

沈璧君吶吶道：“黑夜之中，也不知究竟抛在哪里了，慢慢找，也许还可以找着。”

屠啸天笑道：“一定可以找着的。”

他脸色突然一沉，人已窜到山洞前，高声道：“姓萧的，事已至此，你躲在里面又有什么用？还是老老实实的出来吧！”

山洞中没有应声。

沈璧君面上却露出了惊惶之色。

屠啸天眼珠子一转，突然窜到沈璧君身旁，道：“得罪了！”

三个字出口，他已扣住了沈璧君的手腕。

沈璧君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屠啸天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想请连夫人先走一步，带我到山洞里去瞧瞧。”

沈璧君脸都吓白了，犹疑着，终于跺了跺脚。

屠啸天已将她推入了山洞，厉声道：“姓萧的，你听着，连夫人已在我手里，你若敢玩什么花样，我就叫你们连死都不得好死……”

最后一个“死”字，他并没有说出来。

这“死”字已变作一声惨呼！

他只觉得好像有千百只蜜蜂，一齐钉入了他的后颈和背脊。

沈璧君乘机挣脱了手，反手一掌击出。

屠啸天踉跄后退，退到洞口，霍然转身。

萧十一郎正站在洞外笑嘻嘻的瞧着他。

屠啸天连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咬着牙道：“你……你这恶贼……”

萧十一郎微笑道：“不错，我是恶贼，你却是笨贼，你以为我在洞里，我偏在外面。”

屠啸天道：“你……你……你用的是什么恶毒的暗器？”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是沈家的金针，自然是有毒的那种。”

屠啸天死灰色的脸，突然一阵扭曲。

然后，他的人也倒下。

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萧十一郎也倒了下去。

沈璧君奔出来，扶起他，柔声道：“你没事么？”

萧十一郎道：“我只怕自己会先倒下来，我若先倒下，他也许就能再多支持一会儿，先将我杀了。”

沈璧君透了口气，嫣然道：“想不到你用金针的手法，并不在我之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无论做什么都会比平时做得好些的。”

屠啸天自从倒下去后，就没有再动过。

萧十一郎喘息着，瞧着他，喃喃道：“幸好老狐狸的疑心病都很重，否则哪有鸡的活路？”

沈璧君道：“我将他拖到洞里去好不好？”

萧十一郎道：“不好，他还有用。”

沈璧君道：“有用？”

萧十一郎闭上眼睛，道：“第二个来的，一定是赵无极。”

沈璧君并没有问他是从哪点判断出的。

她已完全相信他。

萧十一郎道：“赵无极的为人，不但聪明，而且狡猾。聪明人大多有种毛病，就是自作聪明，狡猾的人大多胆小。”

沈璧君道：“你准备怎么样对付他？”

萧十一郎道：“我靴筒里有把小刀，你拿出来。”

刀很锋利。

沈璧君轻拭着刀锋，嫣然道：“你什么都不讲究，用的刀却很讲究。”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喜欢刀。”

他立刻又接着道：“我喜欢它，并不是因为它能杀人。”

沈璧君道：“我明白。”

萧十一郎道：“好的刀，本身就是完美的，就好像无瑕的璧玉一样，你只要将它拿在手里，心里就会觉得很满足。”

沈璧君道：“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刀常常都会替人找来许多麻烦。”

萧十一郎笑道：“我自己惹的麻烦已够多了，有没有好刀都一样。”

说了这几句话，他们都觉得松弛了些。

沈璧君道：“你要这把刀干什么？”

萧十一郎拿过了刀，道：“你回过头去。”

沈璧君凝注着他道：“我不必回头，无论你做什么事，我知道都是对的，何必回头？”

萧十一郎避开了她的目光，一刀插入了屠啸天的胸膛。

然后，他才解释着道：“这么样一来，赵无极就会认为我是面对面杀死屠啸天的了。”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对面有两排树，你瞧见了没有？”

沈璧君道：“赵无极认为你杀了屠啸天，一定不敢过来，一定会退到那两排树中去，是不是？”

萧十一郎笑道：“不错，你不但已学会很多，而且学得很快。”

沈璧君道：“但他退过去后又怎样呢？”

萧十一郎道：“你将左面一排树，选较柔韧的树枝，弯曲下来，用……用你的头发系在地面的石头或者树根上。”

他凝视着沈璧君，道：“你能做得到吗？”

沈璧君情不自禁摸了摸满头流云般的柔发，道：“我一定能做到。”

萧十一郎瞧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因为他知道女人对自己的头发是多么珍视，有时她们甚至宁愿割下头来，也不愿牺牲头发的。

沈璧君道：“你还要我做什么？”

萧十一郎道：“右面第三棵树，枝叶最浓密，你就躲到那棵树上去。”

沈璧君道：“然后呢？”

萧十一郎道：“然后你就等着，等赵无极进入树丛，牵动头发，左面的树枝一下子就会突然弹起，赵无极必定会大吃一惊，以为左面还有埋伏。”

沈璧君眼睛亮了，道：“他一定就会往右面闪避退却。”

萧十一郎道：“不错，那时你就在树上用金针招呼他。”

沈璧君笑道：“我明白了。”

萧十一郎道：“但你一定要把握机会，要看准他身法的变化已穷，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出手，叫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沈璧君嫣然道：“你放心，沈家的金针，毕竟不是用来绣花的。”

萧十一郎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这就叫安排香饵钓金鳖，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突听一人冷笑道：“好！果然是妙计！”

奇计

海灵子。

来的是海灵子。

萧十一郎毕竟不是神仙，毕竟有算错的时候。

沈璧君全身都凉了。

头戴雨笠，手持长剑的海灵子，已站在她面前，距离她还不及七尺，湿透了的衣裳蛇皮般紧贴在他枯柴般的身上。

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向人索命的魔鬼！

沈璧君连看都不敢看他，扭过头，去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居然在笑。

海灵子冷冷道：“两位只怕再也想不到来的会是我吧？”

萧十一郎大笑道：“你以为我想不到？其实我早就看到你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了。我那些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否则你怎么敢现身？”

他笑得那么开心，说得又那么自然。

连沈璧君都几乎忍不住要相信他这番话是真的。

海灵子脸色也不禁变了变，但脚步并没有停。

他走得并不快，因为他每走一步，脚步与剑锋都完全配合。

他行动时全身几乎完全没有破绽。

他并不是个轻易就会被人两句话动摇的人。

萧十一郎不再等了，因为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用尽全力，扑了过去。

然后，他倒下。

他气力已不继，就像块石头似的，往半空中跌在海灵子足下。

沈璧君惊呼失声。

海灵子的剑已毒蛇般下击，直刺萧十一郎腰后软胁。

萧十一郎似已不能闪避，身子一缩，以右臀去迎海灵子的剑！

“哧”的剑锋入内，鲜血四溅。

海灵子面露狞笑，正想拔剑，再刺！

谁知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以肉掌握住了剑锋。

海灵子一挣，未挣脱，身形已不稳。

金针已暴雨般射了过来！

萧十一郎应变的急智，永远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他自知力竭，伤重，绝难对敌，竟拚个以血肉之躯去迎海灵子的剑，为的只是要将海灵子毒蛇般的剑扼死！

他必须要给沈璧君一个出手的机会。

他只怕沈璧君会轻易放过这机会，那么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幸好沈璧君已学会了很多。霎眼间，她已发出七把金针！

“满天花雨！”

这名字虽普遍，但却是暗器中最厉害的手法。

萧十一郎先倒下，正是怕阻住她的暗器。

海灵子一声狂吼，撤剑，萧十一郎已滚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他倒下时，胸膛上已多了柄匕首。

一柄几乎完美无瑕的匕首，却刺在这丑恶无比的人身上！

萧十一郎仰面躺着，喘息着，他觉得雨点打在他身上，已不再发疼。

是雨已小了？还是他已麻木。

沈璧君呆呆的站在那里，茫然望着倒在地上的海灵子。

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

萧十一郎挣扎着，像是要爬起来。

沈璧君这才定了定神，赶过去扶住他，柔声道：“你……你的伤……”

看到他的伤口，她眼泪已流下面颊。

萧十一郎道：“我的伤没关系，扶我坐起来。”

沈璧君道：“可是你……你还是躺着的好。”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一定要坐起来，否则只怕就要永远躺在这里了！”

雨虽小了，却仍未停。

萧十一郎盘膝坐在海灵子和屠啸天的尸体旁，似在调息。

沈璧君一直在看他，彷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人，彷佛她目光只要离开他，她这人就会崩溃。

萧十一郎眼睛一直是闭着的，突然道：“赵无极，你既已来了，为何还躲在那里？”

沈璧君心一震，目光四下搜索，哪有赵无极的人影？

过了很久很久，萧十一郎突然又道：“赵无极，你既已来了，为何还躲在那里？”

同样的一句话，他竟说了四遍。

每隔盏茶功夫就说一次，说到第三次时，沈璧君已明白他这只不过是在试探，但等他说到第四次时，赵无极果然被他说出来了。

赵无极步履虽很安详，但面上却带着惊讶之色，他自信步履很轻，实在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会知道他已来了的？

萧十一郎眼睛已张开，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淡淡笑道：“我知道你迟早总会来的，想不到你竟来得这么迟，连海灵子都比你早来了一步。”

赵无极目光掠过地上的尸身，脸色也变了，瞪着萧十一郎，满面都是惊讶和怀疑之色。

萧十一郎道：“你用不着瞪我，他们两位并不是我杀的！”

赵无极道：“不是你？是谁？”

萧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刚走到这里，就突然倒下去死了。”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他们是自己死的？”

萧十一郎道：“不错，你只要走过来，看看他们的伤痕就知道了。”

赵无极非但没有再向前走，反而往后退了几步，道：“用不着再往前走了，在这里我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萧十一郎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赵无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已力竭，又受了重伤，连逃都逃不了，怎么能杀得死屠大侠和南海剑派的第一高手？”

他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坐在这里，只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赵无极道：“等死？”

萧十一郎苦笑道：“不瞒你说，现在你若要来割下我的脑袋，我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最惨的是，连沈姑娘的金针都用完了。”

沈璧君只觉嘴里在发苦，苦得要命。

她自然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话。

但他为什么要说真话？他疯了么？

赵无极若是真的走过来，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但赵无极非但没有往前去，反而又退后了几步。

萧十一郎道：“你若要杀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

赵无极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淌出了眼泪。

萧十一郎道：“你杀人的时候一定要笑么？”

赵无极大笑道：“两位一搭一档，戏真演得不错，只可惜在下既没有屠老儿那么土，也没有海灵子那么蠢。”

萧十一郎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赵无极道：“我只不过还不想被人在胸膛上刺一刀而已。”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这机会太好了，错过了实在可惜。”

赵无极笑道：“多谢多谢，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若走，一定会后悔的！”

赵无极笑道：“活着后悔，也比死了的好。”

这句话未说完，他身形已倒纵而出。

萧十一郎道：“你若想通了，不妨再回来，我反正是逃不了的。”

这句话赵无极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因为话未说完，他已走得踪影不见了。

赵无极一走，沈璧君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嫣然道：“我真没想到赵无极会被你吓走。”

萧十一郎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着道：“你以为我有把握？”

沈璧君道：“但我已快急死了，你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萧十一郎叹道：“那也多亏了这场雨。”

沈璧君道：“这场雨？”

萧十一郎道：“其实那时我又何尝不是满头冷汗，但赵无极却一定以为那只不过是雨水，我身上的血迹也被雨冲走了。”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这场雨一下，每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大家都同样狼狈，否则以赵无极的精明，又怎会看不出毛病来？”

沈璧君望着他的笑容，面上忽然露出了忧虑之色。

他虽在笑着，却笑得那么苦涩，那么疲倦。

萧十一郎自然知道她忧虑的是什么。

沈璧君终于忍不住道：“厉刚到现在还没有找来，只怕不会来了吧。”

萧十一郎道：“嗯！只怕是不会来了。”

两人目光相遇，沈璧君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她平时不会这么做的，但现在却不同。

现在也许就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刻了。

他们嘴里虽还在骗着自己，心里却都很明白。

厉刚必定会来的，而且很快就会来了。

就算没有人来，他们也很难再支持下去，厉刚来了，他们哪里还有生路？

厉刚的心，就像是一把刀！

沈璧君凝注着萧十一郎，道：“我……我只要你明白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你说。”

沈璧君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柔声道：“无论怎么样，我都绝没有后悔。”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整个人却似已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十一郎突然道：“只要你肯，我还是有对付厉刚的法子。”

雨渐帘纤。

厉刚摘下了雨笠，用衣袖擦着脸。

他几乎已找遍了半山，几乎已将绝望。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沈璧君和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仰面倒在那里，海灵子就压在他右边，手里还握着剑，剑已刺入了萧十一郎的胯骨。

屠啸天倒在左边，一只手扣住萧十一郎的脉门，另一只手还印在他心口的“玄机”穴上。

这三人想必经过一场恶斗，已同归于尽了。

再过去几步，才是沈璧君。

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显然还没有死。

她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湿透了的衣衫，紧紧裹着她那修长却成熟的胴体。

厉刚自从第一眼看到她，目光就没有离开，脚步也没有移动，面上却还是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沈璧君似已睡着，又似已晖迷，全不知道有人已到了她身旁。

厉刚岩石般的脸，忽然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那双刀一般锐利，冰一般冷的眼睛里，也似有股火焰燃烧了起来。

他呼吸也渐渐急促，彷佛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果然不愧是天下无双的美人……”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扑在沈璧君身上。

沈璧君的身子似在颤抖。

厉刚喘息着，撕开了她的衣襟，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炽热……突然，这双眼睛死鱼般凸了出来。

他的人也突然挺直，僵硬，嘴里“丝丝”的吐着气——

一丝鲜血，慢慢的自嘴角沁出。

一柄刀已插入他心脉旁的肋骨之间。

沈璧君还是在不停的颤抖着，全身打着冷战。

她的手紧握着刀柄，厉刚的血就流在她这双春葱般的玉手上。

她甚至可以感觉出厉刚的身子在逐渐僵硬，逐渐冰冷……她用尽全身力气，疯狂的推开了他，站起来，喘息着，牙齿不停的“格格”打战，连嘴唇上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她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

上山虽艰苦，但有时下山却更难。

沈璧君挣扎着，扶着萧十一郎，在山路上踉跄而奔。

虽然她知道此时外面已不再有人追赶，但她还是用尽全力在奔跑，她只想快跑，走得离厉刚远些。

她这下才认清了这“见色不乱真君子”的真面目。

萧十一郎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话，都可能会令她受到刺激，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只是在心里感激。

沈璧君若不是为了他，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

山路旁，密林中，彷佛有两条人影。

但他们并没有发觉。

他们再也想不到连城璧此刻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密林里。

连城璧眼看着他们走过，既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拦。甚至连他的脸色看来都还是那么平静。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赵无极。

赵无极平时一向自命镇定的功夫不错，此刻却也忍不住了。

他已知道方才上了当，已忍不住要追过去。

但连城璧却拉住了他。

赵无极愕然，试探着问道：“连兄难道不想将嫂夫人劝回来？”

连城璧慢慢的摇了摇头，淡淡道：“她想回来，迟早总会回来的，若不想回来，劝也没有用。”

赵无极沉默着，似在猜测着连城璧的用意，过了很久，嘴角才慢慢露出了一丝很奇特的微笑。

他微笑着，喃喃道：“不错，连夫人迟早总会回来的，萧十一郎反正已活不长了。”

走过前面的山坡，就是平地。

萧十一郎用手掩住嘴，轻轻的在咳嗽。

沈璧君柔声道：“你要不要歇歇再走？”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身子突然倒了下去，捂着嘴的手也松开。

掌心已满是鲜血。

沈璧君大骇，挣扎着抱起他。

就在这时，她腹中突然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绞痛，就彷佛心肝五脏都已绞到一起，连胆汁都已绞了出来。

她全身突然虚脱，就从这山坡上滚了下去。

萧十一郎比沈璧君醒来得早。

他一醒就想到了沈璧君，立刻就开始寻找。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找，因为沈璧君就躺在他身旁。

但他们躺着的地方，并不是那山坡下的草地，而是一张很柔软，很舒服，还挂着流苏锦帐的大床。

床上的被褥都是丝的，光滑，崭新，绣着各式各样美丽的花朵，绣得那么精细，那么生动。

他们身上也换了光滑崭新的丝袍，丝袍上的绣工，也和被褥上的同样精致，同样华美。

萧十一郎忽然发觉自己到了个奇异的地方。

这难道是梦？

屋子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离奇古怪的陈设，只不过每样东西都精致到了极点，甚至已精致得有些夸张。

就连一个插烛的灯台，上面都缀满了晶莹的明珠，七色的宝石，锦帐上的流苏竟是用金丝缕成的。

但萧十一郎却知道这地方的主人绝不是个暴发户。

因为每件东西都选得很美，这么多东西摆在一齐，也并没有令人觉得拥挤、俗气，看来甚至还很调合。

暴发户绝不会有这么样的眼光。

就算这是场梦，也是场奇异而华美的梦。

只可惜萧十一郎并不是喜欢做梦的人。

他悄悄溜下床，没有惊动沈璧君——他不愿沈璧君醒来时发现他睡在旁边，他不愿做任何使她觉得难堪的事。

地上铺着厚而软的波斯毡。

萧十一郎赤着足，穿过屋子。

这段路他本来一霎眼就可走过的，现在却走了很多时候，每走一步，他全身的骨骼都似乎要散开。

但他的伤势无疑已好了很多，否则他根本连一步都走不动。

他伤势怎会忽然好了这么多？

是因为睡了一觉？还是因为有人替他治过伤？

这里的主人是谁？

为什么要救他？

问题还有很多，但他并不急着去想。

因为他知道急也没有用。

对面有扇门，雕花的门，镶着黄金环。

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了这扇门，萧十一郎就走入了比梦还离奇的奇境！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也永远想象不到的奇境！

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还大，屋里却只有一张桌子。

一张桌子几乎就已占据了整个屋子。

桌上竟也摆着栋屋子，是栋玩偶房屋。

就连孩子们的梦境中，也不会有如此精美的玩偶房屋。

整栋房屋都是用真实的木材和砖瓦建筑的，瓦是琉璃瓦，和皇宫所用的完全一样，只不过至少小了十几倍。

房屋四周，是个很大的花园。

园中有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花木间甚至还有黄犬白兔，仙鹤驯鹿。

树是生的，花是香的，只不过都比真实的小了十倍。

那些驯鹿白兔虽是木石所塑，但也雕塑得栩栩如生，彷佛只要一招手，牠们就会跑到你面前。

萧十一郎最欣赏的就是九曲桥后的那座八角亭，朱栏绿瓦，石桌上还摆了局残棋，下棋的两个高冠老人似已倦了。

一个朱衣老人正在流水旁垂钓，半歪着头，半皱着眉，似乎还在思索那局残棋。

另一个绿袍老者就在他身旁浣足，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双梁福字履，正斜着眼，瞟着那朱衣老人作得意的微笑。

这一局棋，显然他已有胜算在握。

两个都是形态逼真，须眉宛然，身上穿的衣履，也是用极华贵的绸缎剪裁成的，而且剪裁得极合身。

这一切，已足够令人看得眼花撩乱，目眩神迷。

但比起那栋屋子，这些又全不算什么了。

屋子前后一共有二十七间。

有正厅、偏厅、花厅、卧室、客房、仓房，甚至还有厨房。

从窗户里瞧进去，每间房子里的陈设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每间屋里，每样东西，看来竟似全都是真的。

厅房里摆着紫檀木的雕花椅，椅上铺着织锦缎的垫子。

墙上挂着字画，中堂是一幅山水，烟雨蒙蒙，情致潇洒，仔细一看，那比蝇足还小的落款，竟是吴道子的手笔。

萧十一郎最爱的，还是那副对联。

“常未饮酒而醉，以不读书为通。”

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

厅中有两人枯坐，像是正在等主人接见。

两个青衣小鬟，正捧着茶掀帘而入。

就连那两只比钮扣还小的茶盏，都是真瓷的。

丫鬟们脸上带着巧笑，彷佛对这两个客人并不太看重，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的主人对这客人也很轻慢。

主人还在后面的卧室中拥被高卧。

床旁边已有四个丫鬟在等着服侍他起身了，一人手里捧着形式奇古的高冠，一人手里捧着套织金的黄袍，一人手里打着扇。

还有一人正蹲在地上，刷着靴子。

主人的年纪并不大，白面无须，容貌彷佛极英俊。

床后有个身穿纱衣的美女，正在小解，秀眉微颦，弱不胜衣，彷佛昨夜方经雨露，甜蜜中还带着三分羞煞人的疼痛。

厨房里正在忙碌着，显然正在准备主人的早膳。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的福气倒真不错。”

每间屋子里都有人，都是些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有的在抚琴，有的在抄经，有的在绣花，有的在梳妆，也有的还娇慵未起。

二十七间屋子，只有一间是空的。

这屋子就在角落上，外面有浓荫覆盖的回廊，里面四壁全是书，案上还燃着一炉龙涎香。

香炉旁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幅未完成的图画，画的是挑灯看剑图，笔致萧萧，虽还未完成，气势已自不凡。

看来此间的主人还是个文武双全的高士。

萧十一郎已不是孩子了，但面对着这样的玩偶房屋，还是忍不住瞧得痴了，几乎恨不得将身子缩小，也到里面去玩玩。

听到后面的呻吟声，他才知道沈璧君不知何时也已起来了。

沈璧君脸色苍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却也正闪动着孩子般的喜悦。

她倚在门口瞧着这栋玩偶屋宇，也不觉瞧得痴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叹了口气，道：“好美的屋子，若能在里面住几天，一定很好玩。”

萧十一郎笑道：“只可惜谁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将我们缩小。”

沈璧君转过头，凝注着萧十一郎，过了很久，才嫣然一笑，道：“我们都没有死。”

萧十一郎慢慢的点了点头，凝注着她道：“我们都没有死。”

这虽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他们口中说出来，却不知包含了多少欢悦、多少感激。

人的欲望，本来是最难满足的。

但他们彷佛只要能活着，就已别无奢望。

又过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垂下头，道：“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醒来时，已经在这里了。”

沈璧君道：“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

沈璧君又转过头去瞧那玩偶屋，道：“我想，这里的主人必定也是位奇人，而且一定很有趣。”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若非奇人，也做不出这样的奇事。”

沈璧君道：“但他既然救了我们，为什么又不出来与我们相见呢？”

萧十一郎还未回答，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门外响起。

一人娇笑着道：“正因我家主人生怕惊扰了贤伉俪的清梦。”

“贤伉俪”这三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她连耳根都红了。

别人居然将他们当做了夫妻。

她心里只觉乱糟糟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想去瞧瞧萧十一郎的表情，又没有这勇气。

她垂着头，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进来，只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

兰花般的香气。

进来的这人，清雅正如兰花。

她穿着纯白的丝袍，蛾眉淡扫，不着脂粉，漆黑的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个髻，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金珠翠玉。

她的嘴很大，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坚强，甚至有些冷酷，但一笑起来，露出了那白玉般的牙齿，看来就变得那么柔美妩媚。

她的颧骨很高，却使她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力。一种可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迷的魅力。

这女子并不能算美，但站在这华丽无比的屋子中，却显得那么脱俗，若不是沈璧君在她身旁，所有的光辉几乎要全被她一个人夺去了。

沈璧君虽没有看她，但她却在看着沈璧君。

一个美丽的女子遇到另一个更美丽的女子时，总会从头到脚，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的。

女人看女人，有时比男人还要仔细。

然后，她才转过头来打量萧十一郎。

她不是那种时常会害羞的女人，但瞧见萧十一郎那双猫一般的眼睛时，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头，带着三分羞涩，七分甜笑，道：“贱妾素素，是特地来侍候贤伉俪的。”

又是“贤伉俪”。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希望萧十一郎能解释。

但萧十一郎若真的解释了，她也许又会觉得很失望。

萧十一郎只淡淡道：“不敢当。”

素素道：“两位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若有什么话要问，问我就行了。”

萧十一郎道：“我若问了，你肯说么？”

素素抿着嘴笑道：“只要是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萧十一郎道：“我们承蒙相救，却连是谁救的都不知道。”

素素道：“那是我们家公子，乘着雨后去行猎时，无意中发现了两位。”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我们家公子本不喜欢管闲事的，但见到两位不但郎才女貌，而且情深如海，纵在垂死晖迷时，手还是紧紧握着，舍不得松开……”

听到这里，沈璧君的脸已似在燃烧。

幸好萧十一郎将话打断了，道：“却不知你们家的公子尊姓大名？”

素素笑道：“他姓天，我们做下人的，只敢称他为天公子，怎么敢去问他的名字呢？”

萧十一郎道：“天，天地的天？”

素素道：“嗯。”

萧十一郎道：“有这种姓么？”

素素笑道：“一个人有名姓，只不过是为了要别人好称呼、好分辨而已，只要你愿意，随便姓什么都无所谓的，是么？”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素素笑得更甜，又道：“譬如说，我若问两位贵姓大名，两位也未必肯将真实的姓名告诉我，是么？”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却不知这位天公子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

素素道：“当然愿意，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素素辗然道：“只不过现在已是深夜，他已经睡了。”

萧十一郎这才发觉了两件事。

屋里根本没有窗子。

有光是因为壁上嵌着铜灯。

素素道：“公子知道两位都不是普通人，而且武功一定很高，是以再三吩咐我们，千万不可怠慢了两位。”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若是武功很高，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素素徐徐的说道：“你受了四处内伤，两处外伤，外伤虽不致命，但那四处内伤，却彷佛是被“摔碑手”、“金刚掌”这一类的功夫击伤的，普通人只要挨上一掌，就活不成了，你却还能支持得住，若不是武功极高，就是运气太好了。”

萧十一郎笑道：“姑娘非但目光如炬，而且也是位高人，否则又怎会知道我是被哪一种掌力所伤？”

素素巧笑道：“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全都是听别人说的。”

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话未说完，已转身走了出去。

萧十一郎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追问。

沈璧君这才偷偷瞟了他一眼，悄声道：“你看这位姑娘怎样？”

萧十一郎道：“还不难看，也不太笨。”

沈璧君笑道：“非但不难看，而且美极了，只看她，就可想见她的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了。”

萧十一郎沉吟着。

沈璧君又道：“我看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秘，却不知他对我们是好意？还是坏意？”

只听素素娇笑道：“若是坏意，两位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

地毡又软又厚，走在上面，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

沈璧君不禁又红着脸，垂下了头。

素素已捧着两盏茶走进来，带着笑道：“据我们家公子说，这茶叶是仙种，不但益气补身，而且喝下去后，还会有种意想不到的好处。”

她瞟了沈璧君一眼，又笑道：“这本是我们家公子的好意，但两位若不愿接受，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笑了笑，淡淡道：“我们的性命本为天公子所救，这碗茶里就算下毒，我也一样喝下去。”

他果然端起茶，一饮而尽。

素素叹了口气，道：“难怪公子对两位如此看重，就凭这分豪气，已是人所难及的了。”

她看着沈璧君慢慢的喝下那碗茶。

她看着萧十一郎先倒下去，沈璧君也跟着倒了下去。

她笑得仍是那么甜，柔声道：“我方才说过，这碗茶有种意想不到的效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并不是骗你们的。”

玩偶世界

睡，有很多种，醒，也有很多种。

很疲倦的时候，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是艳阳满窗，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旁，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啾，天真的孩子正在窗外吃吃的笑，鼻子里嗅到的是火腿炖鸡汤的香气。

这只怕是最愉快的“醒”了。

最难受的是，心情不好，喝了个烂醉，迷迷糊糊睡了半天，醒来时所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头却疼得恨不能将它割下来。

这种“醒”，还不如永远不醒的好。

被人灌了迷药，醒来时也是晖晖沉沉的，一个头比三个还大，而且还会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但萧十一郎这次醒来时，却觉得轻飘飘的，舒服极了，好像只要摇摇手，就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沈璧君也还在他身旁，睡得很甜。

他心里恍恍惚惚的，彷佛充满了幸福，以前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在这一刻间，他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不幸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太长久。

首先，他看到很多书。

满屋子都是书。

然后，他就看到个香炉。

炉中香烟袅娜，燃的彷佛是龙涎香。

萧十一郎慢慢的站起来，就看到桌上摆着很名贵的端砚、很古的墨、很精美的笔，连笔架都是秦汉时的古物。

他也看到桌上铺着的那张还未完成的图画。

画的是挑灯看剑图。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就彷佛严冬中忽然从被窝中跌入冷水里。

他站在桌子旁，呆了半晌，转过身。

这屋子有窗户，窗户很大，就在他对面。

从窗子中望出去，外面正是艳阳满天。

阳光照在一道九曲桥上，桥下的流水也在闪着金光。

桥尽头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一个朱衣老人座旁还放着钓竿和渔具，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拈着个棋子，迟迟未放下去，似乎正在苦思。

另一个绿袍老人笑嘻嘻的瞧着他，面上带着得意之色，石凳旁放着一只梁福字履，脚还是赤着的。

这岂非正是方才还在溪水旁垂钓和浣足的那两个玩偶老人？

萧十一郎只觉头有些发晖，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外绿草如茵，微风中还带着花的香气。

一只驯鹿自花木丛中奔出，彷佛突然惊觉到窗口有个陌生人正在偷窥，很快的又钻了回去。

花丛外有堵高墙，隔断了边墙外的世界。

但从墙角车月形的门户中望出去，就可以看到远处有个茶几，茶几上还有两只青瓷的盖碗。

这正是萧十一郎和沈璧君方才用过的两只盖碗。萧十一郎用一只手就可以将碗托在掌心。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两只碗彷佛比那八角亭还要大些。

他简直可以在碗里洗澡。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很容易受惊吓的人，但现在他只觉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沈璧君正在长长的呼吸着，已醒了。

萧十一郎转过身，挡住了窗子。

沈璧君受的惊吓与刺激已太多，身心都已很脆弱，若再瞧见窗外的怪事，说不定要发疯。

萧十一郎自己也快发疯了。

沈璧君揉着眼睛，道：“我们怎会到这里来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勉强笑着，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句话。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看来那位天公子真是个怪人！既然没有害我们的意思，为什么又要将我们迷倒后再送到这里来？我们清醒时，他难道就不能将我们送来么？”

萧十一郎笑得更勉强，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

沈璧君盯着他，也已发现他的神情很奇怪。

萧十一郎平日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从来没有勉强过自己。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萧十一郎道：“没什么。只不过……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嘴里在说话，眼睛却在望着沈璧君身后的书桌。

他只恨方才没有将桌上的书收起来，只希望沈璧君方才没有注意到这幅画。

沈璧君诧异着，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

她脸色立刻变了，怔了半晌，目光慢慢的向四面移动。

四壁都是书箱，紫檀木的书箱。

萧十一郎勉强笑道：“天公子也许怕我们闲得无聊，所以将我们送到这里来，这里的书，看上三五年也未必看得完。”

沈璧君嘴唇发白，手发抖，突然冲到窗前，推开了萧十一郎。

曲桥、流水、老人、棋局……沈璧君低呼一声，倒在萧十一郎身上。

炉中的香，似已将燃尽了。

沈璧君的心却还没有定。

过了很久，她才能说话，道：“这地方就是我们方才看到的那栋玩偶屋子？”

萧十一郎只有点了点头，道：“嗯。”

沈璧君道：“我们现在是在玩偶屋子里？”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颤声道：“但我们的人怎么会缩小了？那两个老人明明是死的玩偶，又怎会变成了活人？”

萧十一郎只能叹息。

这件事实在太离奇，离奇得可怕。

任何人都不会梦想到这种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种事——这简直比最离奇的梦还要荒唐。

沈璧君连嘴唇都在发着抖，她用力咬着嘴唇，咬得出血，才证明这并不是梦。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们方才就想到这里来玩玩的，想不到现在居然真的如愿了。”

沈璧君已失去控制，突然拉住他的手，道：“我们快……快逃吧！”

萧十一郎道：“逃到哪里去？”

沈璧君怔住了。

逃到哪里去？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沈璧君垂下头，一滴眼泪滴在手背上。

门外有了敲门声。

是谁？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红衣小鬟推门走了进来，眼波流动，巧笑倩然，萧十一郎依稀还认得出她就是那在前厅奉茶的人。

她本也是个玩偶，现在也变成了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也红了，垂头请安道：“敝庄主特令贱婢前来请两位到厅上去便饭小酌。”

萧十一郎什么话都没有问，就跟她走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无论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转过回廊，就是大厅。

厅上有三个人正在聊着天。

坐在主位的，是个面貌极俊美，衣着极华丽的人，戴着顶形式奇古的高冠，看来庄严而高贵，俨然有帝王的气象。

他肤色如玉，白得彷佛是透明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宛如女子，无论谁都可看出他这一生中绝对没有做过任何粗事。

他看来彷佛还年轻，但若走到他面前，就可发现他眼角已有了鱼纹，若非保养得极得法，也许已是个老人。

另外两个客人，一个头大腰粗，满脸都是金钱麻子。

还有一个身材更高大，一张脸比马还长，捧着茶碗的手稳如盘石，手指又粗又短，中指几似也和小指同样长，看来外家掌力已练到了十成火候。

这两人神情都很粗豪，衣着却很华丽，气派也很大，显然都是武林豪杰，身份都很尊贵，地位也都很高。

这二个人，萧十一郎都见过的。

只不过他刚刚见到他们时，他们还都是没有灵魂的玩偶。

现在，他们却都有了生命。

萧十一郎一走进来，这三人都面带微笑，长身而起。

那有王者气象的主人缓步离座，微笑道：“酒尚温，请。”

他说话时用的字简单而扼要，能用九个字说完的话，他绝不会用十个字。

他说话的声音柔和而优美，动作和走路的姿势也同样优美，就彷佛是个久经训练的舞蹈者，一举一动都隐然配合着节拍。

这人的衣着、谈吐、神情、气度、风姿，都完美得几乎无懈可击。

但萧十一郎对这人的印象并不好。

他觉得这人有些娘娘腔，脂粉气太重。

男人有娘娘腔，女人有男子气，遇见这两种人，他总是觉得很痛苦。

厅前已摆了桌很精致的酒。

主人含笑揖客，道：“请上座。”

萧十一郎道：“不敢。”

那麻子抢着笑道：“这桌酒本是庄主特地准备来为两位洗尘接风的，阁下何必还客气？”

萧十一郎目光凝注着这主人，微笑道：“素昧生平，怎敢叨扰？”

主人也在凝注着他，微笑道：“既已来了，就算有缘，请。”

两人目光相遇，萧十一郎才发觉这主人很矮，矮得出奇。

只不过他身材长得很匀称，气度又那么高贵，坐着的时候，看来甚至还彷佛比别人高些。

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个侏儒。

萧十一郎立刻移开目光，没有再瞧第二眼。

因为他知道矮人若是戴着高帽子，心里就一定有些不正常，一定很怕别人注意他的矮，你若对他多瞧了两眼，他就会觉得你将他看成个怪物。

所以矮子常常会做出很多惊人的事，就是叫别人不再注意他的身材，叫别人觉得他高些。

坐下来后，主人首先举杯，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萧，萧石逸。”

麻子道：“石逸？山石之石，飘逸之逸？”

萧十一郎道：“是。”

麻子道：“在下雷雨，这位……”

他指了指那马面大汉，道：“这位是龙飞骥。”

萧十一郎动容道：“莫非是“天马行空”龙大侠？”

马面大汉欠了欠身，道：“不敢。”

萧十一郎瞧着那麻子，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万里行云”雷二侠了。”

麻子笑道：“我兄弟久已不在江湖走动，想不到阁下居然还记得贱名。”

萧十一郎道：“无双铁掌，龙马精神——二位大名，天下皆知。十三年前天山一战，更是震砾古今，在下一向仰慕得很。”

雷雨目光闪动，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伤感，叹道：“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提起。”

十三年前，这两人以铁掌连战天山七剑，居然毫发未伤，安然下山，在当时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萧十一郎道：“天山一役后，两位侠踪就未出现，江湖中人至今犹在议论纷纷，谁也猜不出两位究竟到何处去了。”

雷雨的神色更惨淡，苦笑道：“休说别人想不到，连我们自己，又何尝……”

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举杯一饮而尽。

主人轻叹道：“此间已非人世，无论谁到了这里，都永无消息再至人间。”

萧十一郎只觉手心有些发冷，道：“此间已非人世？难道是……”

主人安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伤感之色，道：“这里只不过是个玩偶的世界而已。”

萧十一郎呆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能勉强说得出话来，嗄声道：“玩偶？”

主人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不错，玩偶……”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其实万物，皆是玩偶，人又何尝不是玩偶？”

雷雨缓缓道：“只不过人是天的玩偶，我们都是人的玩偶。”

他仰面一笑，嘶声道：“江湖中又有谁能想到，我兄弟已做了别人的玩偶！”

现在萧十一郎全身都在发冷了，道：“庄主你……尊姓？”

主人黯然笑道：“我来此已有二十年，哪里还记得名姓？”

萧十一郎道：“可是……”

主人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再过二十年，两位只怕也会将自己的名姓忘却了。”

在陌生人面前，沈璧君是不愿开口的。

但此刻她只觉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忍不住道：“二……二十年？”

主人道：“不错，二十年……我初来的时候，也认为这种日子简直连一天也没法忍受，要我忍受二十年，实在是无法想象。”

他凄然而笑，慢慢的接着道：“但现在，不知不觉也过了二十年了……千古艰难唯一死，无论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沈璧君怔了半晌，突然扭过头。

她不愿被人见到她眼中已将流下的眼泪。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各位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这里来的么？”

雷雨盯着他，道：“阁下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了这里来的？”

萧十一郎苦笑道：“非但不知道，简直连相信都无法相信。”

雷雨举杯饮尽，重重放下杯子，长叹道：“不错，这种事正是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相信的……我来此已有十二年，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这只不过是场梦，但现在……现在……”

龙飞骥长叹一声，接着道：“但现在我们已知道，这场梦将永无醒时！”

主人慢慢的啜着杯中酒，突然道：“阁下来此之前，是否也曾有过性命之危？”

萧十一郎道：“的确是死里逃生。”

主人道：“阁下的性命，是否也是被一位天公子所救的？”

萧十一郎道：“庄主怎会知道？”

主人叹道：“我们也正和阁下一样，都受过那位天公子的性命之恩，只不过……”

雷雨打断了他的话，恨恨道：“只不过他救我们，并不是什么好心善意，只不过是想让我们做他们的玩偶，做他的奴隶！”

萧十一郎道：“各位可曾见过他？可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主人叹道：“谁也没有见过他，但到了现在，阁下想必也该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雷雨咬着牙，道：“他哪里能算是个人？简直是个魔鬼！比鬼还可怕！”

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向窗外瞧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突然起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变化，整个一张脸彷佛都已扭曲了起来。

主人道：“此人的确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法，我们说的每句话，他都可能听到，我们的每件事，他都可能看到！但现在我已不再怕他！”

他淡淡一笑，接着道：“连这种事我们都已遇着，世上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

雷雨叹道：“不错，一个人若已落到如此地步，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再有畏惧之心了。”

萧十一郎道：“但一个人的所做所为，若是时时刻刻都被人在瞧着，这岂非也可怕得很？”

主人道：“开始时，自然也觉得很不安、很难堪，但日子久了，人就渐渐变得麻木，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了。”

龙飞骥叹道：“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变得麻木不仁、自暴自弃，因为活着也没意思，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主人一向很少开口。

很少开口的人，说出来的话总比较深刻些。

萧十一郎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也会变得麻木不仁、自暴自弃，他只知道现在很需要喝杯酒。

一大杯。

他很快的喝了下去，忽然忍不住脱口问道：“各位为什么不想法子逃出去？”

这句话，沈璧君本已问过他的。

龙飞骥叹道：“逃到哪里去？”

这句话也正和萧十一郎自己的回答一样。

龙飞骥已接着道：“现在我们在别人眼中，已无异蝼蚁，无论任何人只要用两根手指就可以将我们捏死，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酒已喝得很多了。

主人忽然道：“我们若想逃出去，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萧十一郎道：“哦？”

主人道：“只要有人能破了他的魔法，我们就立刻可以恢复自由之身。”

萧十一郎道：“有谁能破他的魔法？”

主人叹了口气，道：“也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自己？有什么法子？”

主人道：“魔法正也和武功一样，无论多高深的武功，总有一两处破绽留下来，就连达摩易筋经都不例外，据说三丰真人就曾在其中找出了两三处破绽。”

萧十一郎道：“但这魔法……”

主人道：“这魔法自然也有破绽，而且是天公子自己留下来的。”

萧十一郎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主人道：“挑战！他为的就是向我们挑战。”

萧十一郎道：“挑战？”

主人道：“人生正和赌博一样，若是必胜无疑，这场赌就会变得很无趣，一定要有输赢才刺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不错。”

主人道：“天公子想必也是个很喜欢刺激的人，所以他虽用魔法将我们拘禁，却又为我们留下了一处破法的关键！”

他缓缓接着道：“关键就在这宅院中，只要我们能将它找出来，就能将他的魔法破解！”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这话是否他自己亲口说的？”

主人道：“不错，他曾亲口答应过我，无论谁破去他的魔法，他就将我们一齐释放，绝不为难。”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二十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却始终未能找出那破法的关键！”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这宅院一共只有二十七间屋子，是么？”

主人道：“若连厨房在内，是二十八间。”

萧十一郎道：“那破法的关键既然就在这二十八间屋里，怎会找不出来？”

主人苦笑道：“这只因谁也猜不到那关键之物究竟是什么，也许是一粒米、一粒豆、一片木叶，也许只是一粒尘埃。”

萧十一郎也说不出话来了。

主人忽又道：“要想找出这秘密来，固然是难如登天，但除此之外，还有个法子。”

萧十一郎道：“什么法子？”

主人忽然长身而起，道：“请随我来。”

大厅后还有个小小的院落。

院中有块青石，有桌面般大小，光滑如镜。

萧十一郎被主人带到青石前，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主人道：“祭台！”

萧十一郎皱眉道：“祭台？”

主人道：“若有人肯将自己最心爱、最珍视之物作为祭礼献给他，他就会放了这人！”

他眼睛似乎变得比平时更亮，凝注着萧十一郎，道：“却不知阁下最珍视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庄主呢？”

主人苦笑道：“现在留在这里的人，都很自私，每个人最珍视的，就是自己的性命，谁也不愿将自己的性命献给他。”

他很快的接着又道：“但有些人却会将别的人、别的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萧十一郎淡淡道：“这种人世上并不太少。”

主人道：“十年前我就见到过，那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彼此都将对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不幸也被天公子的魔法拘禁在这里，那丈夫出身世家，文武双全，本是个极有前途，极有希望的年轻人，但到了这里，就一切都绝望了。”

萧十一郎道：“后来呢？”

主人叹息了一声，道：“后来妻子终于为丈夫牺牲了，作了天公子的祭礼，换得了她丈夫的自由和幸福。”

他一直在瞧着萧十一郎，彷佛在观察着萧十一郎的反应。

萧十一郎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在听着。

沈璧君的神情却很兴奋、很激动，垂下头，轻轻问道：“后来天公子真的放了她的丈夫？”

主人叹道：“的确放了。”

他又补充着道：“我一直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只因我想那丈夫经过十年的奋斗，现在一定已是个很有名声，很有地位的人，我不愿他名声受损。”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幽幽道：“这对夫妇实在伟大得很……”

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以我看，这夫妻两人只不过是一对呆子。”

主人怔了怔，道：“呆子？”

萧十一郎道：“那妻子牺牲了自己，以为可令丈夫幸福，但她的丈夫若真的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知道他的妻子为了他牺牲，他能活得心安么？他还有什么勇气奋斗？”

主人说不出话来了。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想，那丈夫现在纵然还活着，心里也必定充满了悔恨，觉得毫无生趣，说不定终日沉迷于醉乡，只望能死得快些。”

主人默然良久，才勉强笑了笑，道：“他们这样做，虽然未见得是明智之举，但他们这种肯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精神，却还是令我很佩服。”

他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接着又道：“只不过，在这里活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人世间的一切享受，这里都不缺少，而且绝没有世俗礼教的拘束，无论你想做什么，绝没有人管你。”

雷雨大笑道：“不错，我们反正也落到这般地步了，能活着一天，就要好好的享受一天，什么礼教，什么名誉，全去他妈的！”

他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梅子、小雯，我知道你们就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

只听环佩叮当，宛如银铃。

两个满头珠翠的锦衣少女，已带着甜笑，盈盈走了进来。

雷雨一手搂住了一个，笑着道：“这两人都是我的妻子，但你们无论谁若看上了她们，我都可以让给他的。”

沈璧君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

雷雨瞪着她，道：“你不信？好。”

他突又放开了左手搂着的那女子，道：“小雯，你身上最美的是什么？”

小雯嫣然道：“是腿。”

她的身材很高，腰很细，眼睛虽不大，笑起来却很迷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可算是美人胎子。

雷雨笑道：“你的腿既然很美，为什么不让大家瞧瞧？”

小雯抿嘴一笑，慢慢的拉起了长裙。

裙子里并没有穿什么，一双修长、丰满、结实、光滑而白腻的腿，立刻呈现在大家眼前。

沈璧君也不知是为了惊惧，还是愤怒，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小雯却还是笑得那么甜，就像是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手提着长裙，轻巧的转了个身。

裙子扬得更高了。

主人微笑着，举杯道：“如此美腿，当饮一大杯，请。”

萧十一郎手里正拿着酒杯，居然真喝了下去。

雷雨拍了拍右手搂着的女子，笑道：“梅子，你呢？”

梅子眼波流动，巧笑道：“你说我最美的是什么？”

雷雨大笑道：“你身上处处皆美，但最美的还是你的腰。”

梅子霎着眼，兰花般的手，轻巧的解着衣钮。

衣襟散开。她的腰果然是完美无瑕，轻轻一握。

主人又笑道：“雷兄，你错了。”

雷雨道：“错了？”

主人笑道：“她最美的地方不在腰，而在腰以上的地方。”

腰以上的地方，突然高耸，使得她的腰看来彷佛要折断。

雷雨举杯笑道：“是，的确是我错了，当浮一大白。”

梅子娇笑着，像是觉得开心极了。

沈璧君垂头，只恨不得能立刻冲出这间屋子，只要能逃出这魔境，无论要她到哪里都没关系。

她觉得甚至连地狱都比这地方好些。

雷雨又向萧十一郎举杯，笑道：“你看，我并没有骗你吧？”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你没有骗我。”

雷雨道：“不止是我，这里每个人都和我同样慷慨的，也许比我还要慷慨多了。”

萧十一郎道：“哦？”

主人突然叹了口气，道：“他说的并不假，人到了这里，就不再是人了，自然也不再有羞耻之心，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

他凝注着萧十一郎，悠然接着道：“两位现在也许会觉得很惊讶，很看不惯，但再过些时候，两位自然也会变得和别人一样的！”

真情流露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到了这种地方，他们已经不能再分开了。

他们只有承认是夫妻。

屋子里自然很舒服，很精致，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应该有的东西绝没有一样缺少。

无论任何人住在这里，都应该觉得满意了。

但沈璧君却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这屋子里的东西无论多精致，她却连手指都不愿去碰一碰。

她觉得这屋子里每样东西像是都附着妖魔的恶咒，她只要伸手去碰一碰，立刻就会发疯。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才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她，道：“你睡，我就在这里守护。”

沈璧君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看来很虚弱，现在我们绝不能倒下去。”

沈璧君道：“我……我睡不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怎么知道睡不着？”

沈璧君目光慢慢的移到床上。

床很大，很华丽，很舒服。

沈璧君身子忽然向后面缩了缩，嘴唇颤抖着，想说话，但试了几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萧十一郎静静的瞧着她，道：“你怕？”

沈璧君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在怕我？……怕我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沈璧君目中忽然流下泪来，垂着头道：“我的确是在怕，怕得很。这里每个人我都怕，每样东西我都怕，简直怕得要死，可是……”

她忽又抬起头，带泪的眼睛凝注着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怕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变的。”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既然相信我，就该听我的话。”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

她突然奔过来，扑入萧十一郎怀里，紧紧抱着他，痛哭着道：“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难道我们真要在这里过一辈子，跟那些……那些……那些人过一辈子？”

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发白，缓缓道：“总有法子的，你放心，总有法子的。”

沈璧君道：“可是你并没有把握。”

萧十一郎目光似乎很遥远，良久良久，才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没把握。”

他很快的接着又道：“但我们还有希望。”

沈璧君道：“希望？什么希望？”

萧十一郎道：“也许我能想出法子来破天公子的魔咒。”

沈璧君道：“那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她仰起头，流着泪道：“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做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你说。”

沈璧君道：“求求你让我去做那恶魔的祭典，我情愿去，莫说要我在这里耽十年二十年，就算叫我再耽一天，我都会发疯。”

萧十一郎道：“你……”

沈璧君不让他说话，接着又道：“我虽然不是你的妻子，可是……为了你，我情愿死，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无论叫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这些话，她本已决定要永远藏在心里，直到死——

但现在，生命已变得如此卑微，如此绝望，人世间所有的一切，和他们都已距离得如此遥远，她还顾虑什么？她为什么不能将真情流露？

萧十一郎只觉身体里的血忽然沸腾了，忍不住也紧紧拥抱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

在这一瞬间，荣与辱，生与死，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生命，也彷佛就是为这一刻而存在的。

良久良久，沈璧君才慢慢的，微弱的吐出口气，道：“你……你答应了？”

萧十一郎道：“要去，应该由我去。”

沈璧君霍然抬起头，几乎是在叫着，道：“你——”

萧十一郎轻轻的掩住了她的嘴，道：“你有家、有亲人、有前途、有希望，应该活着的。但是我呢？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流浪汉，什么都没有，我死了，谁也不会关心。”

沈璧君目中的眼泪又泉涌般流了出来，沾湿了萧十一郎的手。

萧十一郎的手自她嘴上移开，轻拭着她的泪痕。

沈璧君凄然道：“原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一点也不明白，否则你怎会说死了也没有人关心，你若死了，我……我……”

萧十一郎柔声道：“我什么都明白。”

沈璧君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说？”

萧十一郎道：“我虽然那么说，可是我并没有真的准备去做那恶魔的祭礼！”

他凝注着沈璧君，一字字接着道：“我也绝不准你去！”

沈璧君道：“那么……那么你难道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

她垂下头，轻轻的接着道：“跟你在一起，就算住在地狱里，我也不会怨，可是这里……这里却比地狱还邪恶，比地狱还可怕！”

萧十一郎道：“我们当然要想法子离开这里，但却绝不能用那种法子。”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们若是那样做了，结果一定更悲惨。”

沈璧君道：“你认为天公子不会遵守他的诺言？”

萧十一郎道：“我认为这只不过是个圈套。他非但要我们死，在我们死前，还要尽量作弄我们、折磨我们，令我们痛苦！”

他目中带着怒火，接着道：“我认为他不但是个恶魔，还是个疯子！”

沈璧君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若是为了要活着，不惜牺牲自己心爱的人，向他求饶，他非但不会放过我们，还会对我们嘲弄、讥笑。”

沈璧君道：“但你也并不能确定，是么？”

她显然还没抱着希望。

大多数女人，都比男人乐观些，因为她们看得没有那么深，那么远。

萧十一郎道：“但我已确定他是个疯子，何况，他说的这法子本就充满了矛盾，试想一个人若为了自己要活着，就不惜牺牲他的妻子，那么他岂非显然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他妻子重，他既然将自己性命看得最重，就该用自己的性命作祭礼才是，他既已用性命做祭礼，又何必再求别人放他？”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到这里，停了半晌，才接着道：“一个人若死了，还有什么魔法能将他拘禁得住？”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突然紧紧拉住萧十一郎的手，道：“我们既然已没有希望，不如现在就死吧！”

“死”，无论在任何人说来，都是件极痛苦的事。

但沈璧君说到“死”的时候，眼睛却变得分外明亮，脸上也起了种异样的红晖，“死”

在她说来，竟像是件很值得兴奋的事。

她的头倚在萧十一郎肩上，幽幽的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却早已觉得，活着反而痛苦，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萧十一郎柔声道：“有时，死的确是种解脱，但却只不过是懦夫和弱者的解脱！何况……”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道：“现在还没有到死的时候，我们至少要先试试，究竟能不能逃出去？”

沈璧君道：“但那位庄主说的话也很有理，在别人眼中，我们已无异蝼蚁，只要用一块小石头，就能将我们压死。”

萧十一郎道：“要逃，自然不容易，所以我必须先做好三件事。”

沈璧君道：“哪三件？”

萧十一郎道：“第一，我要等伤势好些。”

他笑了笑，接着道：“那位天公子显然不愿我死得太快，已替我治过伤，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魔法，还是医药，反正灵得很，我想再过几天，我的伤也许就会好了。”

沈璧君透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萧十一郎道：“第二，我得先找出破解他的魔法和秘密。”

沈璧君道：“你认为那秘密真在这庄院中？你认为这件事他没有说谎？”

萧十一郎道：“每个人都有赌性，疯子尤其喜欢赌，所以他一定会故意留下个破绽，赌我们找不找得到。”

沈璧君叹道：“还有第三件事呢？”

萧十一郎目光转到窗外，道：“你看到亭子里的那两个人了么？”

方才的那一局残棋已终，两个老人正在喝着酒，聊着天。那朱衣老人拉着绿袍老人的手，指着棋盘，显然是在嬲他再着一盘。”

输了棋的人，总是希望还有第二盘，直到他赢了时为止。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两个老头子很特别。”

沈璧君道：“特别？”

萧十一郎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两人一定也是在江湖中绝迹已久的武林高人，而且比雷雨和龙飞骥还要可怕得多。”

沈璧君道：“所以，你想先查明他们两人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希望他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两个人，否则，就只他们这一关，我们也许都无法闯过。”

忍耐。

沈璧君从小就学会了忍耐。

因为在她那世界里，大家都认为女人第一件应该学会的事，就是忍耐，女人若不能忍耐，就是罪恶。

所以沈璧君也觉得“忍耐”本就是女人的本份。

但后来，她忽然觉得有很多事简直是无法忍耐的。

在这种地方，她简直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现在，却已过了四五天了。

她并没有死，也没有发疯。

她这才知道忍耐原来是有目的、有条件的，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人们几乎能忍受一切。

尤其是女人。

因为大多数女人本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着的，而是为了她们心爱的人——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孩子。

这四五天来，沈璧君忽然觉得自己彷佛又长大了许多……这宅院几乎是正方形的，就和北京城里“四合院”格式一样。

一进大门，穿过院子，就是厅。

厅后还有个院子，这种院子通常都叫“天井”。

天井两侧，是两排厢房。

后面一排屋子，被主人用来做自己和姬妾们的香闺卧房。

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院落，是奴仆们的居处和厨房。

雷雨住在东面那面厢房里，他和他的两个“老婆”、四个丫鬟，一共占据了四间卧房和一间小厅。

剩下的两间，才是龙飞骥住的。

龙飞骥是个很奇怪的人，对女人没有兴趣，对酒也没有兴趣，就喜欢吃，而且吃得非常多。

他吃东西的时候，既不问吃的是鸡是鸭？也不管好吃难吃？只是不停的将各种东西往肚子里塞。

最奇怪的是，他吃的越多，人反而越瘦。

西面的那排屋子，有五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据说那两位神秘的老人就住在这五间屋子里。

但萧十一郎从未看到他们进去，也从未看到他们出来过。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就住在西厢剩下的那两间屋子里，一间是卧室，另一间就算是饭厅。

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就有人将饭菜送来。

菜很精致，而且还有酒。

酒很醇，也很多，多得足够可以灌醉七八个人。

醉，可以逃避很多事。

在这里，萧十一郎几乎很少看到一个完完全全清醒的人。

这几天来，他已对这里的一切情况都很熟悉。

主人的话不错，你只要不走出这宅院的范围，一切行动都绝对自由，无论你想到哪里，无论你想干什么，都没有人干涉。

但自从那天喝过接风的酒，萧十一郎就再也没有瞧见过主人，据说他平时本就很少露面。

一个人若要应付十几个美丽的姬妾，一天的时间本就嫌太短了，哪里还有空做别的事？

每天吃过早饭，萧十一郎就在前前后后闲逛，像是对每样东西都觉得很有趣，见了每个人都含笑招呼。

除了雷雨和龙飞骥外，他很少见到别的男人。

进进出出的女孩子们，对他那双发亮的大眼睛也像是很有兴趣，每当他含笑瞧着她们的时候，她们笑得就更甜了。

萧十一郎一走，沈璧君就紧紧关起了门。

她并不怕寂寞。

她这一生，本就有大半是在寂寞中度过的。

现在，已是第五天了。

晚饭的菜是笋烧肉、香椿炒蛋、芙蓉鸡片、爆三样，一大盘熏肠和酱肚，一大碗小白菜汆丸子汤。

今天在厨房当值的，是北方的大师傅。

沈璧君心情略为好了些，因为她已知道萧十一郎喜欢吃北方的口味，这几样菜正对他的胃口。

她准备陪他喝杯酒。

平时只要饭菜一送来，萧十一郎几乎也就跟着进门了，吃饭的时候，他的话总是很多。

无论他说什么，沈璧君都很喜欢听。

只有在这段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恐惧和忧郁，忘记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忘记他们的遭遇是多么悲惨。

但今天，饭菜都已凉了，萧十一郎却还没有回来。

其实，这种经验她也已有过很多。

自从成婚的第二个月之后，她就常常等得饭菜都凉透，又回锅热过好几次，连城璧还没有回来。一个月中，几乎有二十八天她是一个人吃饭的。

她本已很习惯了。

但今天，她的心特别乱，几次拿起筷子，又放下，几乎连眼睛都望穿了，还是瞧不见萧十一郎的影子。

萧十一郎从未让她等过，今天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在这种地方，本就是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的。

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对萧十一郎的倚赖竟是如此重，思念竟是如此深，几乎已连一时一刻都没法子离开他。

芙蓉鸡片已结了冻，连汤都凉透了。

沈璧君咬了咬牙，悄悄开了门，悄悄走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屋子。

回廊上每隔七八步，就挂着个宫纱灯笼。她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倚在栏杆上，笑嘻嘻的瞧着她。

是雷雨。

沈璧君想退回去，已来不及了。

雷雨已在向她含笑招呼，这时候她再退回去，岂非太无礼？

灯光下，雷雨脸上的麻子看来更密、更深。

每粒麻子都像是在对着她笑，笑得那么暧昧，那么可恶。

沈璧君勉强点了点头，想尽快从他身旁冲过去。

她一定要去找萧十一郎。

雷雨突然拦住了她，笑道：“用过饭了么？”

沈璧君道：“嗯。”

雷雨道：“今天是老高掌勺，据说他本是京城里“鹿鸣香”的大师傅，手艺很不错。”

沈璧君道：“哦。”

雷雨道：“这院子虽不太大，但若没有人陪着，也会迷路，姑娘若一不小心，闯到庄主的屋里去，那可不是好玩的。”

沈璧君板着脸，道：“谁是姑娘？”

雷雨道：“不是姑娘，是夫人？”

沈璧君道：“哼。”

雷雨笑嘻嘻道：“夫人可知道你的丈夫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沈璧君的心一跳，道：“你知道？”

雷雨道：“我当然知道。”

沈璧君勉强使自己脸色好看些，道：“却不知他在哪里，我正要找他。”

雷雨悠然道：“以我看，还是莫要找的好，找了反而烦恼。”

沈璧君的心又一跳，道：“为什么？”

雷雨笑得更可恶，道：“你要我说真话？”

沈璧君道：“当然。”

雷雨道：“你知道，这里有很多很美丽的小姑娘，都很年轻，又都很寂寞，你的丈夫又是个很不难看的男人。”

他瞇起了眼，笑道：“夫人虽然是天香国色，但山珍海味吃久了，也想换换口味的……”

沈璧君早已气得发抖，忍不住大声道：“不许你胡说！”

雷雨笑道：“你不信？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那个小姑娘虽然没有你这么漂亮，却比你年轻，女人只要年轻，男人就有胃口。”

沈璧君气得连嘴唇都已发抖。

雷雨道：“我劝你，什么事还是看开些好，这里的人，本就对这种事看得很淡，就好像吃白饭一样，他能找别的女人，你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反正大家都是在找乐子，两人扯平，心里就会舒服些。”

他眼睛已瞇成一条线，伸出手就要去拉沈璧君，道：“来，用不着害臊，反正迟早总有一天，你也免不了要跟别人上……”

沈璧君没有让他说出下面那个字，突然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雷雨似未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竟被打怔了。

沈璧君手藏在袖中，眼睛瞪着他，一步步向后退。

雷雨手捂着脸，突然狞笑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这里，你就算真的三贞九烈，也不由得你不依，你逃也逃不了的。”

他步步向前逼。

沈璧君大喝道：“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我金针就要你的命！”

雷雨怔了怔，道：“金针？”

沈璧君道：“你既然也在江湖中走动过，总该听说过沈家的金针，见血封喉，百发百中，你有把握能避得开？”

雷雨脚步果然停了下来，道：“你是沈太君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就是她孙女……”

这句话未说完，她已退回房中，“砰”的关起了门！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雷雨似乎已真的被沈家的金针吓退了。

沈璧君靠在门上，不停的喘息着。

她的心在疼，疼得几乎已忘记了惊恐和愤怒。

“……她比你年轻……女人只要年轻，男人就有胃口……你丈夫在找别的女人……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

这些话，就像针一般在刺着她的心。

萧十一郎虽然并不是她的丈夫，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就算她知道连城璧有了别的女人，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我不信，不信，绝不信……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这里一共有三十几个少女，都很美丽，也都很会笑。

其中只有一个没有对萧十一郎笑过，甚至没有正眼瞧过他。

这少女的名字叫“苏燕”。

萧十一郎现在就躺在苏燕的床上。

苏燕的头，正枕着萧十一郎宽阔的胸膛。

她阖着眼，睫毛很长，眼角是向上的，可见她张开眼的时候，一定很迷人——女人只要有双迷人的眼睛，就已足够征服男人了。

何况，她别的地方也很美。

虽然盖着被，还是可以看出她的腿很美，胴体结实而有弹性，线条却很柔和，既不太丰满，也不太瘦弱。

屋子里本来很静，这时候突然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

女人的笑，也有很多种。大多数女人，只会用嘴笑，她们的笑，只不过是种声音，有些人的笑声甚至会令人起很多鸡皮疙瘩。能用表情笑的女人，已经很少见了。

她们若会用眉毛笑，用眼睛笑，用鼻子笑，男人看到这种女人笑的时候，常常都会看得连眼珠子都像是要凸了出来。

还有种女人，全身都会笑。

她们笑的时候，不但有各种表情，而且会用胸膛向你笑，用腰肢向你笑，用腿向你笑。

男人若是遇着这种女人，除了拜倒裙下，乖乖的投降外，几乎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苏燕就是这种女人。

她的胸膛起伏，腰肢在扭动，腿在摩擦。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木头人，已有点受不了，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苏燕道：“我在笑你。”

萧十一郎道：“笑我？”

苏燕道：“你呀，有了那么样一个漂亮的太太，还不老实。”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有哪个男人是老实的？”

苏燕吃吃笑道：“有人说，男人就像是茶壶，女人是茶杯，一个茶壶，总得配好几个茶杯。”

萧十一郎笑道：“比喻得妙极了，你这是听谁说的？”

苏燕道：“自然是男人说的，可是……”

她支起半个身子，盯着萧十一郎道：“这里的女孩子个个都很漂亮，你为什么会挑上我？”

萧十一郎笑道：“一个人若要偷嘴吃，当然要挑最好吃的。”

苏燕咬着嘴唇，道：“可是我连瞧都没有瞧过你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上你的钩？”

萧十一郎道：“越是假正经的女人，越容易上钩，这道理男人都很明白。”

他话未说完，苏燕已扑到他身上，纠缠着不依道：“什么，你说我假正经？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会跟人家上床？老实告诉你，雷雨想勾我，已想得发疯，可是我瞧见他那一脸大麻子就生气。”

萧十一郎忍住笑道：“麻子又有什么不好？十个麻子九个俏，有的女人还特别喜欢麻子哩！何况，熄了灯，还不都是一样。”

苏燕“啪”的，轻轻给了他个耳刮子，笑骂道：“我本来以为雷大麻子已经够坏的了，谁知道你比他更不是东西。”

萧十一郎道：“这里的男人除了龙飞骥外，大概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燕道：“一点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那两个老头子呢？除了下棋外，大概已没有什么别的兴趣了吧？”

苏燕撇了撇嘴，冷笑道：“那你就错了，这两个老不死，人老心却不老，除了庄主留下来的之外，这里的女孩子哪个没有被他们欺负过？”

萧十一郎道：“雷雨的老婆呢？”

苏燕道：“那两个骚狐狸，本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萧十一郎道：“雷雨难道甘心戴绿帽子？”

苏燕道：“雷大麻子在别人面前虽然耀武扬威，但见了他们两人，简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萧十一郎霎着眼，道：“雷雨年轻力壮，又会武功，为什么要怕那两个糟老头子？”

苏燕突然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老头子武功难道比雷雨还高？”

苏燕还是不说话。

萧十一郎道：“你可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

苏燕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你总该知道了吧？”

苏燕道：“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萧十一郎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燕道：“有好几年了。”

萧十一郎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苏燕勉强笑了笑，道：“还不是跟你们一样，胡里胡涂的就来了。”

萧十一郎道：“你年纪还轻，难道真要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苏燕叹了口气，道：“既已到了这里，还不是只有认命了。”

她又伏到萧十一郎身上，腻声道：“大家开开心心的，为什么要谈这种事呢？来……”

萧十一郎刚伸手搂住了她，突又大声叫起痛来。

苏燕道：“你干什么？抽了筋？”

萧十一郎喘息着，道：“不……不是，是我的伤……伤还没有好。”

苏燕红着脸，咬着嘴唇，用手戳着他的鼻子，笑骂道：“挑来挑去，想不到却挑了你这个短命的病鬼！”

沈璧君坐在饭桌旁，垂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桌上的饭菜，连动都没有动。

萧十一郎敲了半天门，门才开。

平时只要萧十一郎回来，沈璧君面上就会露出着花般的笑。

但今天，她始终垂着头，只轻轻问了句话：“你在外面吃过饭了？”

萧十一郎道：“没有，你呢？……你为什么不先吃？”

沈璧君道：“我……我还不饿。”

她垂着头，盛了碗饭，轻轻放在萧十一郎面前，道：“菜都凉了，你随便吃点吧……这些菜，本来都是你爱吃的。”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连这地方居然都充满了家的温暖。

沈璧君也盛了半碗饭，坐在旁边慢慢的吃着。

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心里突又觉得有些歉意，彷佛想找些话来说，却又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也就像是个在外面做了亏心事的丈夫，回到家时，总会尽量温柔些，做妻子的越不说话，做丈夫的心里反而越抱歉。

萧十一郎终于道：“这几天我已将这院子前前后后都量过了。”

沈璧君道：“哦？”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地方绝不止二十八间屋子，本该至少有三十间的，只可惜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多出来的那两间屋子在哪里？”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轻轻道：“这里的女孩子很多，女孩子的嘴总比较快些，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们呢？”

萧十一郎终于明白她是在为什么生气了。

原来她是在吃醋，为他吃醋。

只要是男人，知道有女人为他吃醋，总是非常愉快的。

萧十一郎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种感觉，过了很久，他才决定要说老实话。

他苦笑着道：“我本来是想问的，只可惜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他忽又接着道：“但她们的口风越紧，越可证明她们必定有所隐瞒，证明这里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要知道这点，也就够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道：“你不准备再去问她们了？”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缓缓道：“绝不会再去。”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嘴角却露出了微笑。

她本来并不想笑，但这笑却是自心底发出的，怎么能忍得住？

看到她的笑，萧十一郎才觉得肚子饿了，很快的扒光了碗中的饭，道：“小姑娘已问过，明天我就该去问老头子了。”

沈璧君嫣然道：“我想……明天你一定会比今天回来得早。”

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的脸也红了起来。

女人醋吃得太凶，固然令人头疼，但女人若是完全不吃醋，男人们的乐趣岂非也减少了很多？

第六天，晴天。

萧十一郎走到前面的庭园中，才发现围墙很高，几乎有五六个人高，本来开着的那道角门，也已经关起，而且还上了锁。

门是谁锁起来的？为了什么？

在天公子眼中，这些人既已无异蝼蚁，纵然逃出去，只要用两根手指就能拈回来，为什么还要防范得如此严密？

萧十一郎嘴角彷佛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人不知何时又开始在八角亭中饮酒下棋了。

萧十一郎慢慢的走过去，负手站在他们身旁，静静的瞧着。

老人专心于棋局，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有个人走过来。

风吹木叶，流水呜咽，天地间一片安详静寂。

老人们的神情也是那么悠然自得。

但萧十一郎一走进他们身旁，就突然感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就彷佛走近了两柄出鞘的利剑似的。

神兵利器，必有剑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会带着种杀气！

萧十一郎隐隐感觉出，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算！

朱衣老人手里拈着个棋子，正沉吟未决。绿袍老人左手支颊，右手举杯，慢慢的啜着杯中酒，看他的神情，棋力显然比那朱衣老人高出了许多。

这杯酒喝完了，朱衣老人的棋还未落子。

绿袍老者突然抬头瞧了瞧萧十一郎，将手中的酒杯递过来，点了点石桌上一只形式奇古的酒壶。

这意思谁都不会不明白，他是要萧十一郎为他斟酒。

“我凭什么要替你倒酒？”

若是换了别人，纵不破口大骂，只怕也将掉头不顾而去。

但萧十一郎却不动声色，居然真的拿起了酒壶。

壶虽已拿起，酒却未倒出。

萧十一郎慢慢的将壶嘴对着酒杯。

他只要将酒壶再偏斜一分，酒就倾入杯中。

但他却偏偏再也一动不动。

绿袍老人的手也停顿在空中，等着。

萧十一郎不动，他也不动。

朱衣老人手里拈着棋子，突然也不动了。

这三人就彷佛突然都被魔法定住，被魔法夺去了生命，变成了死的玩偶。

地上的影子渐渐缩短，日已当中。

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

三个人都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盘石。

地上的影子又渐渐由短而长。

日已偏西。

萧十一郎的手只要稍有颤抖，酒便倾出。

但三个时辰过去了，他的手还是盘石般动也不动。

绿袍老人的神情本来很安详，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讥诮之意，但现在却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惊异，有些不耐。

他自然不知道萧十一郎的苦处。

萧十一郎只觉得手里的酒壶越来越重，似已变得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得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着。

他头皮也有如针刺，汗已湿透衣服。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动。

他们全身虽然都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比用最锋利的刀剑博斗还要险恶。

壶中的酒若流出，萧十一郎的血只怕也要流出来。

这是一场内力、定力、体力，和忍耐的决斗。

这是一场绝对静止的决斗。

所以这也是一场空前未有的决斗。

这一场决斗虽险恶，却不激烈，虽紧张，却不精采。

这一场决斗由上什开始，直到黄昏，已延续了将近五个时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瞧一眼。

生活在这里的人，关心的只是自己，你无论在干什么，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会有人关心的。

最长的一夜

暮色四合。

大厅中已亮起了灯火，走廊上的宫纱灯笼也已被点燃。

灯光自远处照过来，照在绿袍老人的脸上。

他脸色苍白，眼角的肌肉已在轻微的跳动。

但他的手还是稳如盘石。

萧十一郎几乎已气馁，几乎已崩溃。

他的信心已开始动摇，手也已将开始动摇。

他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这场决斗只要再延续片刻——

但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朱衣老人手里拈着棋子突然射出，“当”的一声，酒壶的壶嘴如被刀削，落下，跌碎。

酒涌出，注入酒杯。

酒杯已满，绿袍老人手缩回，慢慢的啜着杯中酒，再也没有瞧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慢慢的放下酒壶，慢慢的走出八角亭，走上曲桥，猛抬头，夜色苍茫，灯光已满院。

萧十一郎站在桥头，凝注着远处的一盏纱灯，久久都未举步。

他从来也未发觉，灯光竟是如此柔和，如此亲切。

“能活着，毕竟不是件坏事。”

只有经历过死亡恐惧的人，才知道生命之可贵。

“饭菜恐怕又凉了……”

萧十一郎悄悄揉着手臂，大步走了回去。

今天，几乎是他一生中最长的一天，但这一天并不是白过的。

他毕竟已有了收获。

他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在酸疼，但心情却很振奋，他准备好好吃一餐，喝几杯酒，好好睡一觉。

明天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每件事都可能决定他的一生。

门是开着的。

沈璧君一定又等得很着急了。

“只希望她莫要又认为我是在和那些小姑娘们鬼混。”

萧十一郎悄悄的推开门，他希望能看到沈璧君春花般的笑。

他永远想不到推开门后看到的是什么，会发生什么事？

否则他只怕永远也不会推开这扇门了！

桌上摆着五盘菜：蟹粉鱼唇、八宝辣酱、清炒鳝糊、豆苗虾腰、一大盘醉转弯拼油爆虾是下酒的，一只砂锅狮子头是汤。

今天在厨房当值的，是位苏州大司务。

菜，也都已凉了。

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在等着。

但这人并不是沈璧君，而是那已有四五天未曾露面的主人。

屋子里没有燃灯。

宫灯的光，从窗棂中照进来，使屋子里流动着一种散碎而朦胧的光影，他静静的坐在光影中，看来彷佛也变得很虚玄、很诡秘、很难以捉摸，几乎已不像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像是个幽灵。

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钟馗捉鬼图。他眼睛瞬也不瞬的盯在这幅画上，似已瞧得出神。

萧十一郎一走进来，心就沉了下去。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一匹狼，已嗅出了灾祸的气息，而且灾祸已来到眼前，纵想避免，也已太迟了。

主人并没有回头。

萧十一郎迟疑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决定什么话都不说，等主人先开口。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已发生了什么变化，也猜不出别人将要怎么样对付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主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旧鬼未去，新鬼又生，既有各式各样的人，就有各式各样的鬼，本就永远捉不尽的，钟道士又何苦多事？”

萧十一郎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主人也倒了杯酒，举杯在手，目光终于慢慢的转过来，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看来已很累了。”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道：“还好。”

主人悠然道：“和他们交手，无论用什么法子交手，都艰苦得很。”

萧十一郎道：“还好。”

主人目光闪动，道：“经此一战，你想必已知道他们是谁了？”

萧十一郎淡淡一笑，道：“也许我早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主人道：“但你还是敢去和他们交手？”

萧十一郎道：“嗯。”

主人仰面而笑，道：“好，有胆量，当敬一杯。”

萧十一郎道：“请。”

主人饮尽了杯中酒，忽然沉下了脸，道：“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了什么？”

萧十一郎道：“知道得并不多，也不太少。”

主人冷冷道：“希望你知道得还不太多，一个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常常都会招来杀身之祸，那就还不如完全不知道的好了。”

萧十一郎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指尖慢慢的转动着，忽然道：“她呢？”

主人道：“谁？”

萧十一郎道：“内人。”

主人突又笑了笑，笑得很奇特，缓缓道：“你是问那位沈姑娘？”

萧十一郎盯着那旋转着的酒杯，瞳孔似乎突然收缩了起来，眼珠子就变得说不出的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主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一字字问道：“她真是你的妻子？”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

主人跟着又追问道：“你可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她身子为何会如此虚弱？”

萧十一郎长长吸了口气，道：“她出了什么事？”

主人淡淡道：“她本来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个孩子的，现在却没有了。”

“当”的，旋转着的酒杯自指尖飞出，撞上墙壁，粉碎。

萧十一郎眼睛还是盯着那根空空的手指——手指还是直挺挺的竖在那里，显得那么笨拙、那么无助、那么可笑。

主人笑了笑，悠然道：“你若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是她的丈夫？又怎配做她的丈夫！”

萧十一郎眼睛终于自指尖移开，盯着他，道：“她在哪里？”

主人拒绝回答这句话，却缓缓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这里最美丽的女人、最舒服的屋子，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是属于我的。”

他盯着萧十一郎，又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萧十一郎道：“什么缘故？”

主人道：“这只因我最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在这里既不讲道义，也没有礼法，谁最有力量，谁最强，谁就能取得最好的。”

萧十一郎道：“你的意思是——”

主人道：“你既已到了这里，就得顺从这里的规矩。沈姑娘既非你的妻子，也不属于任何人，那么，谁最强，谁就得到她！”

他将空了的酒杯捏在手里，缓缓接道：“所以现在她已属于我，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强，也比你强！”

他的手纤细而柔弱，甚至比女人的手还要秀气。

但说完了这句话，他再摊开手，酒杯已赫然变成了一堆粉末。

一堆比盐还细的粉末！

萧十一郎霍然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

主人却连瞧也没有瞧他一眼，悠然道：“这就是你的好处，你比大多数年轻人都看得清楚，知道我的确比你强，你也比大多数年轻人都能忍耐，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他笑了笑，接着道：“要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对手，并不容易，所以我也不想你死得太快，只要你够聪明，也许还能活下去，活很久。”

萧十一郎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是活不长的。”

主人道：“那倒未必，我岂非也已活得很长了么？你若真够聪明，就该少说些话，多喝些酒，那么，就算你吃了亏，我也会对你有所补偿。”

萧十一郎道：“补偿？”

主人微笑道：“苏燕——她虽然没有沈姑娘那么美，但却有很多沈姑娘比不上的好处，而且，她岂非正是你自己挑中的么？你失去了一个，又得回一个，并没有吃亏。只要你也和别人一样，对什么事都看得开些，你还是可以快快乐乐的在这里过一辈子，也许比在外面还要活得愉快得多。”

萧十一郎道：“我若不愿耽在这里呢？”

主人沉下了脸，道：“你不愿也得愿意，因为你根本别无选择，你根本逃不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许，我已找出了破解这魔法的关键！”

主人的脸色变了，但瞬即展颜笑道：“你找不到的，没有人能找得到！”

萧十一郎道：“我若找到了，你肯让我将她带走？”

主人道：“你要找多久？”

萧十一郎道：“用不着多久，就是现在！”

主人道：“你若找不到呢？”

萧十一郎断然道：“我就在这里耽到死，一辈子做你的奴隶！”

主人的笑容忽又变得很温柔，柔声道：“这赌注并不小，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

萧十一郎道：“赌注越大，越有刺激，否则还不如不赌的好，这就看你敢不敢跟我赌了。”

主人笑道：“再大的赌注，我也吃得下，输得起，你难道还不放心么？”

萧十一郎道：“一言为定？”

主人道：“话出如风！”

萧十一郎道：“好！”

“好”字出口，他身子突然从墙上撞了过去。“轰”的一声，灰石飞扬，九寸厚的墙已被他撞破了个桌面般大的洞！

萧十一郎的人已撞入了隔壁的屋子！

这间屋子很大，却没有窗户。屋里简直可说什么都没有，只有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栋玩偶的房屋，园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有个绿袍老人正在溪水边浣足……萧十一郎喘息着，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笑道：“这就是破解你魔法的关键，是么？”

主人的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萧十一郎道：“你故意仿照你住的这地方，造了这么样一栋玩偶房屋，故意先让我们瞧见，然后再将我们带到这里来，让我们不由自主生出种错觉，以为自己也已被魔法缩小，也变成了玩偶……”

他接着又道：“这计划虽然荒谬，却当真是妙不可言，因为无论谁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像你这种疯狂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来。”

主人也大笑起来，笑道：“的确没有人能想得到，我已用这种法子捉弄过不知多少人了，那些人到最后不是发了疯，就是自己割了颈子。”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觉得这法子不但很有用，而且很有趣？”

主人笑道：“当然很有趣，你若也见过那些人突然发觉自己已被“缩小”了时的表情，见到他们拚命的喝酒，拚命的去找各种法子麻醉自己，直到发疯为止，你也会觉得世上绝不会再有更有趣的事了。”

他大笑着接道：“那些人为了要活下去，再也不讲什么道义礼法，甚至连名誉地位都不要了，到最后为了一瓶酒，他们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妻子！”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认为世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

主人笑道：“你若见过那些人，你才会懂得，人，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有时简直比狗还贱，比猪还笨。”

萧十一郎冷冷道：“但你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人！”

主人厉声道：“谁说我是人？我既然能主宰人的生死和命运，我就是神！”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只有疯子，才会将自己当做神。”

主人面上忽又露出了那种温柔的笑容，柔声道：“你也莫要得意，你现在还在我的掌握中，我还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命运。”

萧十一郎道：“我也没有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

主人道：“也许我自己忘了呢？”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相信你，你既然将自己当做神，就绝不会对人食言背信的，否则你岂非也和别人同样卑贱？”

主人盯着他，喃喃道：“你的确很聪明，我一直小看了你！”

萧十一郎道：“她呢？你现在总该放了她吧！”

主人道：“我还得问你几句话。”

萧十一郎道：“我本就在等着你问。”

主人道：“这秘密你是怎么看破的？”

萧十一郎笑道：“我们若真已到了玩偶的世界，怎会再见到阳光？但这里，却有阳光。”

主人叹了口气，道：“我本就发觉疏忽了这一点，但到了这里的人，神智就已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疏忽，连我自己都已渐渐忘了。”

萧十一郎道：“大多数人都自以为能看得很远，对近在眼前的反而不去留心，你当然也很明白人心的这种弱点，所以才会将我安顿在这里，你以为我绝对想不到秘密的关键就在我自己住处的隔壁。”

主人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萧十一郎道：“我只不过隐隐觉得这地方必定有两间隐藏着的秘密屋子，并不能确定在哪里，方才只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的运气还不错。”

主人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一个人的运气无论多么好，总有一天会变坏的。”

长夜已将过去。

主人还坐在那间屋子里，屋子里还是没燃灯。

黑暗中，慢慢的现出了一条纤小朦胧的人影。慢慢的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替他搥着背，柔声道：“你看来也有些累了。”

语声柔和而甜美，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吸引力。

主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窗纸渐渐发白，曙色照亮了那人影。

她身材不高，但曲线却是那么柔和，那么匀称，圆圆的脸，眼睛大而明亮，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笑意。

她笑得不但甜美，而且纯真，无论谁看到她的笑容，都会将自己所有的忧郁烦恼全都忘记。

小公子！

小公子怎会也到了这里？

过了很久，主人才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萧十一郎的确不是个普通人，我不该小看他的。”

小公子道：“所以你就不该放他走！”

主人道：“我要让人知道，我说出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小公子道：“可是……纵虎归山……”

主人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他们现在虽然走了，不出十天，就会回来。”

小公子道：“回来？你说他们还会回来？”

主人道：“一定会回来！”

小公子笑了，道：“你认为萧十一郎有毛病？”

主人道：“萧十一郎虽未必，但沈璧君却非回来不可。”

小公子道：“你有把握？”

主人道：“你几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小公子道：“她为什么要回来？”

主人道：“因为我已将她的心留在这里。”

小公子眨着眼，吃吃的笑了。

主人道：“你不信？”

小公子笑道：“我只不过想不通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主人道：“一个男人若想留住女人的心，只有两种法子。”

小公子道：“哪两种？”

主人道：“第一种，是要她爱你，这当然是最好的法子，但却比较困难。”

小公子道：“第二种呢？”

主人道：“第二种就是要她恨你，一个女人若是真的恨你，就会时时刻刻的想着你，忘也忘不了，甩也甩不开。”

他微笑着，接着道：“这法子就比较容易多了。”

小公子眼珠转动着，道：“但女人若没有真的爱过你，就绝不会恨你。”

主人笑道：“你错了，爱也许只有一种，恨却有很多种。”

小公子道：“哦？”

主人道：“若有人杀了你最亲近的人，你恨不恨他？”

小公子说不出话了。

主人道：“我已想法子让她知道，沈家庄是我毁了的，她祖母也是我杀了的！”

小公子道：“可是，这种恨……”

主人道：“这种恨也是恨，她恨我越深，就越会想尽各种法子回到我身边来，因为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有机会杀我，才有机会报仇！”

小公子默然半晌，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走呢？”

主人道：“因为她不愿意连累萧十一郎，她知道她若不走，萧十一郎也不会走。”

小公子目光闪动着，道：“这么说，你也知道她爱的是萧十一郎？”

主人道：“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

小公子咬着嘴唇，道：“你有把握能得到她？”

主人笑道：“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有把握。”

小公子道：“但你既然知道她爱的是别人，就算得到她，又有什么意思？”

主人笑道：“只要我能得到她，就有法子能令她将别的男人全都忘记。”

小公子敲着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头垂得很低。

主人转过身，拉住她的手，笑得很特别，道：“这法子别人不知道，你总该知道的。”

小公子“嘤咛”一声，倒入他怀里……

吓坏人的新娘子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他和沈璧君之间的距离又变得遥远了。

在那“玩偶山庄”中，他们不但人在一起，心也在一起。

在那里，他们的确已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顾虑。

但现在，一切事又不同了。

有些事你只要活着，就没法子忘记。

路长而荒僻，显然是条已被废弃了的古道。

路旁的杂草已枯黄，木叶萧萧。

萧十一郎没有和沈璧君并肩而行，故意落后了两步。

沈璧君也没有停下来等他。

现在，危险已过去，伤口将愈，他们总算已逃出了魔掌，本该觉得很开心才是，但也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心情反而很沉重。

难道他们觉得又已到了分手的时候？

难道他们就不能不分手？

突然间车辚马嘶，一辆大车急驰而来！

萧十一郎想让出道路，车马竟已在他身旁停下。

马是良驹，漆黑的车身，亮得像镜子。甚至可以照得出他们黯淡的神情，疲倦而憔悴的脸。

车窗上垂着织锦的帘子。

帘子忽然被掀起，露出了两张脸，竟是那两个神秘的老人。

朱衣老人道：“上车吧。”

绿袍老人道：“我们送你一程。”

萧十一郎迟疑着，道：“不敢劳动。”

朱衣老人道：“一定要送。”

绿袍老人道：“非送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绿袍老人道：“也是第一个活着从我眼下走出来的人。”

两人的面色都很冷漠，他们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炽热的光芒。

萧十一郎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终于笑了笑，拉开了车门。

车厢里的布置也正如那山庄里的屋子，华丽得近于夸张，但无论如何，一个已很疲倦的人坐上去，总是舒服的。

沈璧君却像是呆子。

她直挺挺的坐着，眼睛瞪着窗外，全身都没有放松。

萧十一郎也有些不安，因为老人们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的盯着她。

朱衣老人忽然道：“你这次走了，千万莫要再回来！”

绿袍老人道：“无论为了什么，都千万莫要再回来！”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目中竟似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道：“因为他根本不是人，是鬼，比鬼还可怕的妖怪，无论谁遇着他，活着都不如死了的好！”

绿袍老人道：“我们说的“他”是谁，你当然也知道。”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两位是什么人，我现在也知道了。”

朱衣老人道：“你当然会知道，因为以你的武功，当今天下，已没有第四个人是你敌手，我们正是其中两个。”

绿袍老人道：“但我们两人加起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敌手！”

朱衣老人的嘴角在颤抖，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他三十招！”

绿袍老人道：“你也许只能接得住他十五招！”

沈璧君咬着嘴唇，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萧十一郎沉思着，缓缓道：“也许我也已猜出他是谁了。”

朱衣老人道：“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谁，只要知道他随时能杀你，你却永远没法子杀他。”

绿袍老人道：“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杀得死他！”

萧十一郎道：“两位莫非已和他交过手？”

朱衣老人沉默了半晌，长叹道：“否则我们又怎会耽在那里，早上下棋，晚上也下棋……”

绿袍老人道：“你难道以为我们真的那么喜欢下棋？”

朱衣老人苦笑道：“老实说，现在我一摸到棋子，头就大了，但除了下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绿袍老人黯然道：“二十年来，我们未交过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值得我们交的，只有你……但我们最多只能送你到路口，就得回去。”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两位难道就不能不回去？”

老人对望了一眼，沉重的摇了摇头。

朱衣老人嘴角带着丝凄凉的笑意，叹道：“我们已太老了，已没有勇气再逃了。”

绿袍老人笑得更凄凉，道：“以前，我们也曾经试过，但无论你怎么逃，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发现他在那里等着你！”

萧十一郎沉吟着，良久良久，目中突然射出了剑锋的锋芒，盯着老人，缓缓道：“合我们三人之力，也许……”

朱衣老人很快的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不行！绝对不行！”

绿袍老人道：“这念头你连想都不能想！”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为你只要有了这念头，就会想法子去杀他。”

绿袍老人道：“只要你想杀他，结果就一定要死在他手里！”

萧十一郎道：“可是……”

朱衣老人又打断了他的话，怒道：“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要来送你的？怕你走不动？你以为我们出来一次很容易？”

绿袍老人道：“我们来就是要你明白，你们这次能逃出来，全是运气，所以此后你只要活着一天，就离他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更不要动杀他的念头，否则你就算还能活着，也会觉得生不如死。”

朱衣老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就和我们一样，觉得生不如死。”

绿袍老人道：“若是别人落在他手中，必死无疑，但是你……他可能还会留着你，就像留着我们一样，他无聊时，就会拿你作对手来消遣。”

朱衣老人道：“因为他只有拿我们这种人作对手，才会多少觉得有点乐趣。”

绿袍老人道：“但我们却不愿你重蹈我们的覆辙，作他的玩物，否则你是死是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朱衣老人目光遥视着窗外的远山，缓缓道：“我们已老了，已快死了，等我们死后，他别无对手可寻时，一定会觉得很寂寞……”

绿袍老人目中闪着光，道：“那就是我们对他的报复！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就再也找不出第二种报复的法子了！”

萧十一郎静静的听着，似已说不出话来。

车马突然停下。

朱衣老人推开了车门，道：“走，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绿袍老人道：“你若敢再回来，就算他不杀你，我们也一定要你的命！”

前面，已是大道。

车马又已绝尘而去，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站在路口发着怔。

沈璧君的脸色发白，突然道：“你想，这两人会不会是“他”故意派来吓我们的？”

萧十一郎想也没有想，断然道：“绝不会！”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这两人也许会无缘无故的就杀死几百个人，但却绝不会说一句谎。”

沈璧君道：“为什么？他们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道：“二十年来，武林中只怕没有比他们更有名，更可怕的人了，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还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鼓乐声。

萧十一郎抬起头，就看到一行人马，自路那边蜿蜒而来。

对子马和鼓乐手后面，还有顶花轿。

是新娘子坐的花轿。

新郎倌头戴金花，身穿蟒袍，骑着匹毛色纯白，全无杂色的高头大马，走在行列最前面。

世上所有的新郎倌，一定都是满面喜气，得意洋洋的——尤其是新娘子已坐在花轿里的时候。

一个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很怕看到别人开心得意的样子。

萧十一郎平时本不是如此自私小气的人，但今天却是例外，他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突然弯下腰去咳嗽起来。

沈璧君头虽是抬着的，但眼睛里却什么也瞧不见，看到别人的花轿，她就会想到自己坐在花轿里的时候。

那时她心里还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幸福的憧憬。

但现在呢？

她只希望现在坐在花轿里的这位新娘子，莫要遭遇到和她同样的事，除了自己的丈夫外，莫要再爱上第二个男人。

新郎倌坐在马上，头抬得很高。

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总喜欢看着别人的样子，总希望别人也在看他，总觉得别人也应该能分享他的快乐。

但这新郎倌也是例外。他人虽坐在马上，一颗心却早已钻入花轿里，除了他的新娘子外，全世界所有的人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瞧在眼里。

因为这新娘他得来实在太不容易。

为了她，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

为了她，他身上的肉也不知少了多少斤。

他本来几乎已绝望，谁知她却忽然点了头。

“唉，女人的心。”

现在，受苦受难的日子总算已过去，她总算已是他的。

眼见花轿就要抬进门，新娘子就要进洞房了。

想到这里，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轻得好像要从马背上飘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唉，真是谢天谢地。”

八匹对子马，十六个吹鼓手后面，就是那顶八人抬的花轿。

轿帘当然是垂着的。

别的新娘子一上了花轿，最刁蛮、最调皮的人也会变成呆子，动也不敢动，响也不敢响，甚至连放个屁都不敢，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忍着。

但这新娘子，也是例外。

帘子居然被掀开了一线，新娘子居然躲在轿子里向外偷看。

萧十一郎刚抬起头，就看到帘子后面那双骨碌碌四面乱转的眼睛。

他也忍不住觉得很好笑：“人还在花轿里，已憋不住了，以后那还得了？”

这样的新娘子已经很少见了，谁知更少见的事还在后头哩。

轿帘突然掀起。

红绸衣、红绣鞋，满头凤冠霞帔，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竟突然从花轿里飞了出来。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新娘子竟飞到他面前，从红缎子衣袖里伸出了手，“啪”的一声，用力拍了拍他肩头，银铃般娇笑道：“你这小王八蛋，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几乎已被那一巴掌拍得跌倒，再一听到这声音，他就好像真的连站都站不住了。

吹鼓手、抬轿的、跟轿的，前前后后三四十个人，也全都怔住，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那神情就好像嘴里刚被塞下个煮熟滚烫的鸡蛋。

沈璧君也已怔住，这种事，她更是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新娘子笑着道：“我只不过擦了一斤多粉，你难道就认不出我是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算认不出，也猜得到的……世上除了风四娘外，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新娘子？”

风四娘脸上的粉当然没有一斤，但至少也有三两。

这当然是喜娘们的杰作，据说有本事的喜娘不但能将黑姑娘“漂白”，还能将麻子姑娘脸上的每个洞都填平。所以世上每个新娘子都很漂亮，而且看来差不多都一样。

但再多的粉也掩不住风四娘脸上那种洒脱而甜美的笑容，那种懒散而满不在乎的神情。

风四娘毕竟是风四娘，毕竟和别的新娘子不同，就算有一百双眼睛瞪着她，她还是那般模样。

她还是格格的笑着，拍着萧十一郎的肩膀，道：“你想不想得到新娘子就是我？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实在想不到。”

风四娘虽然不在乎，他却已有些受不了，压低了声音道：“但你既已做了新娘子，还是赶快上轿吧，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你。”

风四娘瞪眼道：“要他们等等有什么关系？”

她提起绣裙，轻巧的转了个身，又笑道：“你看，我穿了新娘子的衣服，漂不漂亮？”

萧十一郎道：“漂亮，漂亮，漂亮极了，这么漂亮的新娘子，简直天下少有。”

风四娘指头戳他鼻子，道：“所以我说你呀！……你实在是没福气。”

萧十一郎摸着鼻子，苦笑道：“这种福气我可当不起。”

风四娘瞪起眼，又笑了，眨着眼笑道：“你猜猜看，我嫁的是谁？”

萧十一郎还未说话，新郎倌已匆匆赶了过来。

他这才看清这位新郎倌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神情虽然很焦急，但走起路来还是四平八稳，连帽子上插着的金花都没有什么颤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萧十一郎笑了，抱拳道：“原来是杨兄，恭喜恭喜。”

杨开泰看见他就怔住了，怔了半晌，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也抱了抱拳，勉强笑道：

“好说好说，这次我们喜事办得太匆忙，有很多好朋友帖子都没有发到，下次……”

刚说出“下次”两个字，风四娘就踩了他一脚，笑骂道：“下次？这种事还能有下次？

我看你真是个呆脖子鹅。”

杨开泰也知道话说错了，急得直擦汗，越急话就越说不出，只有在下面去拉风四娘的衣袖，吃吃道：“这……这种时候……你……你……你怎么能跑出轿子来呢？”

风四娘瞪眼道：“为什么不能，看见老朋友，连招呼都不能打么？”

杨开泰道：“可是……可是你现在已经是新娘子……”

风四娘道：“新娘子又怎样，新娘子难道就不是人？”

杨开泰胀红了脸，道：“你……你们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新娘子？”

风四娘道：“我就是这样子，你要是看不顺眼，换一个好了。”

杨开泰气得直跺脚，喘着气道：“不讲理，不讲理，简直不讲理……”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好呀，你现在会说我不讲理了，以前你为什么不说？”

杨开泰擦着汗，道：“以前……以前……”

风四娘冷笑道：“以前我还没有嫁给你，所以我说的话都有道理，连放个屁都是香的，现在我既已上了花轿，就是你们姓杨的人了，所以你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是不是？是不是？”

杨开泰又有些软了，叹着气，道：“我不是这意思，只不过……只不过……”

风四娘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眼角偷偷往后面瞟了一眼，几十双眼睛都在瞪着他，他的脸红得都快发黑了，悄悄道：“只不过你这样子，叫别人瞧见会笑话的。”

他声音越低，风四娘喊得越响，大声道：“笑话就笑话，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怕别人笑话！”

杨开泰脸色也不禁变了。他毕竟也是个人，还有口气，毕竟不是泥巴做的，忍不住也大声道：“可是……可是你这样子，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风四娘怒道：“你觉得我丢了你们杨家的人，是不是？”

杨开泰闭着嘴，居然给她来了个默认。

风四娘冷笑道：“你既然认为我不配做新娘子，这新娘子我就不做好了。”

她忽然取下头上的凤冠，重重的往地上一摔，大声道：“你莫忘了，我虽然上了花轿，却还没有进你们杨家的门，做不做你们杨家的媳妇，还由不得你，还得看我高不高兴。”

抬轿的、跟轿的、吹鼓手，看得几乎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他们其中有些人已抬了几十年的花轿，已不知送过多少新娘子进人家的门，但这样的事，他们非但没见过，简直连听都没听说。

杨开泰更已快急疯了，道：“你……你……你……”

平时他只要一急，就会变成结巴，现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萧十一郎本来还想劝劝，只可惜他对风四娘的脾气太清楚了，知道她脾气一发，就连天王老子也是劝不了的。

风四娘索性将身上的绣袍也脱了下来，往杨开泰头上一摔，转身拉住了萧十一郎的手，道：“走，我们走，不做杨家的媳妇，看我死不死得了。”

“你不能走！”

杨开泰终于将这四个字叫了出来，赶过去拉风四娘的手。

风四娘立刻就重重的甩开了，大声道：“谁说我不能走？只要我高兴，谁管得了我？”

她指着杨开泰的鼻子，瞪着眼，道：“告诉你，你以后少碰我，否则莫怪我给你难看！”

杨开泰木头人般怔在那里，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了下来。

萧十一郎看得实在有些不忍，正考虑着，想说几句话来使这场面缓和些，但风四娘已用力拉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他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开，更不能翻脸，只有跟着往前走，苦着脸道：“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风四娘瞪眼道：“我偏要拉着你，连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遇见风四娘，萧十一郎也没法子了，只有苦笑道：“可是……可是我还有个……有个朋友。”

风四娘这才想起方才的确有个人站在他旁边的，这才回头一笑，道：“这位姑娘，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人家杨大少爷有钱有势，我们犯不着呆在这里受他们的气。”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跟了过去。

这只不过是因为她实在也没法子在这地方耽下去，实在不忍再看杨开泰的可怜样子，否则她实在是不愿跟他们走的。

她的脸色也未必比杨开泰好看多少。

风四娘既然已转过身，索性又瞪了杨开泰一眼，道：“告诉你，这次你若敢还像以前那样在后面盯着我，我若不把你这铁公鸡身上的鸡毛一根根拔光，就算我没本事。”

杨开泰突也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放心，就算天下女人都死光，我也不会再去找你这女妖怪！”

就算是个泥人，也有土性的。

杨开泰终于发了脾气。

风四娘反倒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冷笑道：“好好好，这话是你说的，你最好不要忘记。”

现在，风四娘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了。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都没有说话，却不时回头去望一眼。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着再瞧了，他绝不会再跟来的。”

风四娘的脸红了红，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在瞧他？”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当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在瞧这位姑娘。”

话既已说了出来，她就真的瞧了沈璧君一眼。

沈璧君虽然垂着头，但无论谁都可看出她也有一肚子气。

风四娘拉着萧十一郎的手松开了，勉强笑道：“这位姑娘，你贵姓呀？”

沈璧君道：“沈。”

她虽然总算说话了，但声音却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谁也听不出她说的是个什么字。

风四娘笑道：“这位姑娘看到我这副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她若不奇怪，那才是怪事。”

风四娘道：“但姑娘你最好莫要见怪，他是我的老朋友了，又是我的小老弟，所以……我一看到他就想骂他两句。”

这样的解释，实在还不如不解释的好。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沈璧君本来也应该笑一笑的，可是脸上却连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

风四娘直勾勾的瞧着她，眼睛比色狼看到漂亮女人时睁得还要大，突又将萧十一郎拉了过去，悄悄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你的……你的那个？”

萧十一郎只好苦笑着摇头。

风四娘眼波流动，吃吃笑着道：“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又何必否认……她若不是，为什么会吃我的醋？”

她的嘴，简直快咬着萧十一郎的耳朵了。心里真像是故意在向沈璧君示威——天下的女人，十个中只怕有九个有这种要命的脾气。

沈璧君故意垂下头，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太小，现在又提高了些，道：“却不知这是谁家的姑娘，你若真的喜欢，就赶紧求求我，我这老大姐说不定还可以替你们说个媒。”

萧十一郎的心在收缩。

他已不敢去瞧沈璧君，却又情难自禁。

沈璧君也正好抬起头，但一接触到他那充满了痛苦的眼色，她目光就立刻转开了，沉着脸，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向你这位老大姐解释解释？”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抢着道：“解释什么？”

沈璧君的神色居然很平静，淡淡道：“我和他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而且，我已是别人的妻子。”

风四娘也笑不出来了。

沈璧君慢慢的接着道：“我看你们两位倒真是天生的一对，我和外子倒可以去替你们说媒，我想，无论这位……这位老大姐是谁家的姑娘，多少总得给我们夫妻一点面子。”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有礼。

但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萧十一郎的心已被割裂。

他似已因痛苦而麻痹，汗，正沁出，一粒粒流过他僵硬的脸。

风四娘也怔住了。

她想不出自己这一生中，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堪过。

沈璧君缓缓道：“外子姓连，连城璧，你想必也听说过。”

风四娘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的妻子会和萧十一郎走在一起。

沈璧君的神色更平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和外子立刻就可以……”

萧十一郎忽然大喝道：“住口！”

他冲过去，紧紧抓住了沈璧君的手。

沈璧君冷冷的瞧着他，就彷佛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

她的声音更冷淡，冷冷道：“请你放开我的手好么？”

萧十一郎的声音已嘶哑，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璧君竟冷笑了起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敢来拉住我的手？”

萧十一郎彷佛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手松开，一步步向后退，锐利而明朗的眼睛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呆滞……风四娘的心也在刺痛。

她从未见过萧十一郎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直到现在，她才了解萧十一郎对沈璧君爱得有多么深，痛苦有多么深，她只恨不得能将方才说的那些话全都吞回去。

就算那些话每个字都已变成了石头，她也甘心吞回去。

直退到路旁的树下，萧十一郎才有了声音，声音也是空洞的，反反复覆的说着两句话：

“我是什么人？……我凭什么？……”

沈璧君的目光一直在回避着他，冷冷道：“不错，你救过我，我本该感激你，但现在我对你总算已有了报答，我们可以说已两不相欠。”

萧十一郎茫然道：“是，我们已两不相欠。”

沈璧君道：“你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本来应再多送你一程的，但现在，既然已有人陪着你，我也用不着再多事了。”

她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因为她的声音也已有些颤抖。

等她恢复平静，才缓缓接着道：“你要知道，我是有丈夫的人，无论做什么，总得特别谨慎些，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大家都不好看。”

萧十一郎道：“是……我明白。”

沈璧君道：“你明白就好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朋友……”

说到这里，她猝然转过身。

风四娘突然脱口唤道：“沈姑娘……”

沈璧君的肩头似在颤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现在已是连夫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连夫人现在可是要去找连公子么？”

沈璧君道：“我难道不该去找他？”

风四娘道：“但连夫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连公子的去向，不如让我们送一程，也免得再有意外。”

沈璧君冷冷道：“这倒用不着两位操心，就算我想找人护送，也不会麻烦到两位。”

她冷冷接着道：“杨开泰杨公子本是外子的世交，而且，他还是位君子，我去找他，非但什么事都比较方便得多，而且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风四娘非但笑不出，连话都说不出了；她这一生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只有别人遇见她，才会变成哑吧，但现在，在沈璧君面前，她甚至连脾气都不能发作。

她实未想到看来又文静，又温柔的女人，做事竟这样厉害。

沈璧君缓缓道：“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和外子也许会请两位到连家庄去坐坐，只不过，我想这种机会也不会太多。”

她开始向前走，始终也没有回头。

她像是永远再也不会回头！

此情可待成追忆

风很冷，冷得人心都凉透。

树上枯黄的残叶，正一片片随风飘落。

萧十一郎就这样，站在树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更没有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我害了你……我这人为什么总是会做错事，说错话？”

萧十一郎彷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但又过了很久，他突然道：“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风四娘道：“可是……”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这样也许反倒好。”

风四娘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长痛不如短痛？”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这当然也是一句话，说这话的人也一定很聪明，可是人的情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慢慢的接着道：“有些问题，也并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

萧十一郎阖起眼睛，垂首道：“不解决又如何？”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黯然道：“也许你对，不解决也得解决，因为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

萧十一郎也沉默了很久，霍然抬头，道：“既已解决，我们又何必再提？”

他拉起风四娘的手，笑道：“走，今天我破例让你请一次，我们喝酒去。”

他笑了，风四娘也笑了。

但两人的笑容中，却都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说不出的寂寞……“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两句诗，沈璧君早就读过了，却一直无法领略。直到现在，她才能了解，那其中所含蕴的寂寞和酸楚，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只有心碎。

沈璧君的泪已流下，心在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我并不是故意要这么样做的，更不想这么样对你，可是，你还年轻，还有你的前途，我不能再拖累你。”

“现在你当然会很难受，甚至很愤怒，但日子久了，你就会渐渐将我忘记。”

忘记，忘记，忘记……忘记真如此简单？如此容易？

沈璧君的心在绞痛，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

在她心底深处，又何尝不希望他永远莫要忘记她——她若知道他真的已忘记她时，她宁可去死，宁可将自己一分分剁碎，剁成泥，烧成灰。

路旁有林。

沈璧君突然奔入枯林，扑倒在树下，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只希望能哭晖过去，哭死。

因为她已无法再忍受这种心碎的痛苦。

她本觉这么样做是对的，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但却未想到这痛苦是如此强烈，如此深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有只温柔而坚定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头发。

“萧十一郎？莫非是萧十一郎回来了？”

萧十一郎若是真的来了，她决定再也不顾一切，投入他怀抱中，永不分离，就算要她抛弃一切，要她逃到天涯海角，她也愿意。

她回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

树林里的光线很黯，黯淡的月色从林隙照下来，照着一个人的脸，一张英俊、秀气、温柔的脸。

来的人是连城璧。

他也憔悴多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同样温柔，同样亲切。

他默默的凝注着沈璧君，多少情意，尽在无言中。

沈璧君的喉头已塞住，心也塞住了。

良久良久，连城璧终于道：“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他语声还是那么平静，彷佛已将所有一切的事全都忘记，又彷佛这些事根本全没有发生过似的。

但沈璧君又怎能忘得了呢？每件事、每一段快乐和痛苦，都已刻入她的骨髓，刻在她心上。

这全是她至死也忘不了的。

“春蚕至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沈璧君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心也回到远方。

她记得在很久以前，在同样一个秋天的黄昏，他们漫步到一个枯林里，望着自枯枝间漏下的斜阳，感叹着生命的短促，直到夜色已笼罩了大地，她还是没有想到已是该回去的时候。

那时连城璧就曾对她说：“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同样的一句话，几乎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完全一模一样。

那天，她立刻就跟着他回去了。

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已改变了，她的人也变了，已逝去的时光，是永远没有人能挽回的。

沈璧君长长的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连城璧笑得还是那么温柔，柔声道：“回家，自然是回家。”

沈璧君凄然道：“家？我还有家？”

连城璧道：“你一直都有家的。”

沈璧君道：“但现在却已不同了。”

连城璧道：“没有不同，因为事情本就已过去，只要你回去，所有的事都不会改变。”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微笑，缓缓道：“我现在才明白了。”

连城璧道：“你明白了什么？”

沈璧君淡淡道：“你要的并不是我，只不过是要我回去。”

连城璧道：“你怎么能说……”

沈璧君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连家的声名是至高无上的，绝不能被任何事玷污，连家的媳妇绝不能做出败坏门风的事。”

连城璧不说话了。

沈璧君缓缓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只要我回去，什么事都可以原谅，可是……”

她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接着道：“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也是人，并不是你们连家的摆设。”

连城璧神情也很黯，叹道：“难道你……你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事？”

沈璧君的头垂下，泪也又已流下，黯然道：“你没有做错，做错了的是我，我对不起你。”

连城璧柔声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的，那些事我根本已忘了。”

沈璧君慢慢的摇了摇头，道：“你可以忘，我却不能。”

连城璧道：“为什么？”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字道：“因为我的心已变了！”

连城璧也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连站都已站不稳。

沈璧君咬着嘴唇，缓缓接着道：“我知道说真话有时会伤人，但无论如何，总比说谎好。”

连城璧的手握得很紧，道：“你……你……你真的爱他？”

沈璧君的嘴唇已被咬出血，慢慢的点了点头。

连城璧突然用手握住了她肩头，厉声道：“你说，我有哪点不如他？”

他的声音也已嘶哑，连身子都已因激动而颤抖。

他一向认为自己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保持镇静，因为他知道唯有“镇静”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毕竟也是个人，活人，他的血毕竟也是热的。

沈璧君的肩头似已被捏碎，却勉强忍耐着，不让泪再流下。

她咬着牙道：“他也许不如你，什么地方都不如你，可是他能为我牺牲一切，甚至不惜为我去死，你……你能么？”

连城璧怔住，手慢慢的松开，身子慢慢的往后退。

沈璧君的目光也在回避着他，道：“你以前也说过，一个女人的心若变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若有人想去挽回，所受的痛苦必定更大。”

连城璧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空空洞洞，茫然凝视着她，喃喃道：“好，你很好……”

这句话他反反复覆也不知说了多少遍，突然冲过来，重重的在她脸上掴了一耳光。

沈璧君动也不动，就像是已完全麻木，就像是已变成了个石头人，只是冷冷的盯着他，冷冷道：“你可以打我，甚至杀了我，我也不怪你，但你却永远也无法令我回心转意……”

连城璧突然转过身，狂奔了出去。

直到这时，沈璧君的目光才开始去瞧他。

目送着他背影远去、消失，她泪珠又一连串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但我这么样做，也是不得已的，我绝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狠心的女人。”

“我这么样做，也是为了不忍连累你。”

“我只有以死来报答你，报答你们……”

她只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撕裂，人也撕裂，撕成两半。

她不能。

除了死，她已没有第二种法子解决，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已临。

沈璧君的泪似已流尽。

她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向前走。

她的路只有一条。这条路是直达“玩偶山庄”的！

她似乎已瞧见了那张恶毒的笑脸，正在微笑着对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走！”

酒，喝得并不快。

萧十一郎心口就彷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连酒都流不下去。

风四娘又何尝没有心事？她的心事也许比他更难说出口。

而且，这是个很小的摊子，卖的酒又酸、又苦、又辣。

风四娘根本就喝不下去。

她并不小气，但新娘子身上，又怎么会带钱呢？这小小的市镇里，也根本就找不到她典押珠宝的地方。

萧十一郎更永远都是在“囊空如洗”的边缘。

风四娘突然笑了，道：“我们两人好像永远都只有在摊子上喝酒的命。”

萧十一郎茫然道：“摊子也很好。”

他的人虽在这里，心却还是停留在远方。

他和沈璧君在一起，虽然永远是活在灾难或不幸中，却也有过欢乐的时候，甜蜜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所有的欢乐和甜蜜也都已变成了痛苦，想起了这些事，他只有痛苦得更深。

风四娘很快的将一杯酒倒了下去，苦着脸道：“有人说，无论多坏的酒，只要你喝快些，喝到后来，也不觉得了，但这酒却好像是例外。”

萧十一郎淡淡道：“在我看来，只有能令人醉的酒，才是好酒。”

他只想能快点喝醉，头脑却偏偏很清醒。

因为“痛苦”本就能令人保持清醒，就算你已喝得烂醉如泥，但心里的痛苦还是无法减轻。

风四娘凝住着他，她已用了很多方法来将他的心思转移，想些别的事，不再去想沈璧君。

现在她已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无论她再说什么，他心里想的还是只有一个人。

风四娘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想，她这么样对你，一定有她的苦衷，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我看她绝不像如此狠心的女人。”

萧十一郎缓缓道：“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狠心的女人，只有变心的女人。”

这语声竟是那么遥远，彷佛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风四娘道：“我看，她也不会是那种女人，只不过……”

萧十一郎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可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风四娘自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问出这句话来，沉吟了半晌，才回答道：“据我所知，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是认得他的。”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我没有见过他。”

萧十一郎也怔住了，道：“你不但认得他，据我所知，他还送过你两柄很好的剑。”

风四娘道：“但我却没有见过他的人。”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又把我弄胡涂了。”

风四娘也笑了笑，道：“我每次去见他的时候，都是隔着屋帘子和他谈话。有一次，我忍不住冲进帘子想去瞧瞧他的真面目。”

萧十一郎道：“你没有瞧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自己认为动作已经够快了，谁知我一冲进帘子，他人影已不见。”

萧十一郎冷冷道：“原来他并不是你的朋友，根本不愿见你。”

风四娘却笑了笑，而且好像很得意，道：“正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才不愿见我。”

萧十一郎道：“这是什么话？”

风四娘道：“因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见得到他的真面目。”

萧十一郎道：“哪两种？”

风四娘道：“一种是他要杀的人……他要杀的人，就必定活不长了。”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还有一种呢？”

风四娘道：“还有一种是女人——他看上的女人。只要他看上的女人，就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掌握，迟早总要被他搭上手。”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变，倒了杯酒在喉咙里，冷笑道：“如此说来，他并没有看上你。”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火气似乎已将发作，但瞬即又嫣然笑道：“就算他看不上我好了，反正今天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生气。”

她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接着又道：“江湖中有关他的传说也很多，有人说，他又瞎又麻又丑，是以不敢见人，也有人说他长得和楚霸王很像，是条腰大十围，满脸胡子的大汉。”

萧十一郎道：“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很好看？”

风四娘笑道：“他若是真的很好看，又怎会不敢见人？”

萧十一郎悠悠道：“那也许是因为他生得很矮小，生怕别人瞧不起他。”

风四娘的眼睛睁大了，盯着萧十一郎道：“难道你见过他？”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到关外走一趟？”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这次你在关外有没有见到他？”

风四娘道：“没有，听说他已入关来了。”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他武功真的深不可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说别的，只说那份轻功，已没有人能比得上。”

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难道连我也不是他的敌手？”

风四娘凝注着他，缓缓道：“这就很难说了！”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难说的？”

风四娘道：“你武功也许不如他，可是我总觉得你有股劲，别人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比不上的劲。”

她笑了笑，接着道：“也许那只是因为你会拚命，但一个人若是真的敢拚命，别人就要对你畏惧三分。”

萧十一郎目光凝注远方，喃喃道：“你错了，我以前并没有真的拚过命。”

风四娘嫣然道：“我并没有要你真的去拚命，只不过说你有这股劲。”

萧十一郎笑道：“你又错了，若是真到了时候，我也会真的去拚命的。”

他虽然在笑，但目中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风四娘面色突又变了，盯着萧十一郎的脸，探问着道：“你突然问起我这些事，为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没有什么。”

他表面看来虽然很平静，但眉目间已露出了杀气。

这并没有逃过风四娘的眼睛。

她立刻又追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找他拚命？”

风四娘目光似乎也不肯离开他的脸，一字字道：“那只因你想死！”

她很快的接着道：“也许你认为只有“死”才能解决你的痛苦，是么？”

萧十一郎面上的肌肉突然抽紧。

他终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霍然长身而起，道：“我的酒已喝够了，多谢。”

风四娘立刻拉住他的手，大声道：“你绝不能走！”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要走的时候，绝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突听一人道：“但我一定要留住你。”

语声很斯文，也很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之意。

话声中，一个人慢慢的自黑暗中走了出来，苍白的脸，明亮的眼睛，步履很安详，态度很斯文，看来就像是个书生。只不过他腰畔却悬着柄剑，长剑！

剑鞘是漆黑色的，在昏灯下闪着令人心都会发冷的寒光。

风四娘失声道：“是连公子么？”

连城璧缓缓道：“不错，正是在下，这世上也许只有在下一人能留得住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脸色也变了，忍不住道：“你真要留下我？”

连城璧淡淡一笑，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在下的心情不太好，很想留阁下陪我喝杯酒。”

他瞳孔似已收缩，盯着萧十一郎，缓缓道：“在下今日有这种心情，全出于阁下所赐，就算要勉强留阁下喝杯酒，阁下也不该拒绝的，是么？”

萧十一郎也在凝视着他，良久良久，终于慢慢的坐下。

风四娘这才松了口气，嫣然道：“连公子，请坐吧。”

灯光似乎更暗了。

连城璧的脸，在这种灯光下看来，简直就跟死人一样。

他目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离开过萧十一郎的眼睛。他似乎想从萧十一郎的眼睛里，看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萧十一郎目光却是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卖酒的本来一直在盯着他们——尤其特别留意风四娘，他卖了一辈子的酒，像风四娘这样的女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并不是君子，只希望这三人赶快都喝醉，最好醉得不省人事，那么，他至少就可以偷偷的摸摸风四娘的手——能摸到别的地方自然更好。

但现在……他发觉自从这斯斯文文的少年人来了之后，他们两人就彷佛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他并不知道这就是杀气，他只知道自己一走过去，手心就会冒汗，连心跳都像是要停止。

风四娘在斟着酒，带着笑道：“这酒实在不好，不知连公子喝不喝得下去。”

连城璧举起杯，淡淡道：“只要是能令人喝醉的酒，就是好酒，请。”

这句话几乎和萧十一郎方才说的完全一模一样。

沈璧君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会和萧十一郎说出同样的一句话，因为他们本是极端不同的两个人。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后天的环境将他们造成了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想着同一个人，有着同样的感情。

风四娘心里也有很多感慨，忽然想起了杨开泰。

她本来从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因为她从未爱过他，他既然要自作多情，无论受什么样的罪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但现在，她忽然了解到他的悲哀，忽然了解到一个人的爱被拒绝、被轻蔑是多么痛苦。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闷闷的，慢慢的举起杯，很快的喝了下去。

连城璧的酒杯又已加满，又举杯向萧十一郎，道：“我也敬你一杯，请。”

他似乎也在拚命想将自己灌醉，似乎也有无可奈何，无法忘记的痛苦，似乎只有以酒来将自己麻木。

他又是为了什么？

风四娘忍不住试探问道：“连公子也许还不知道，她……”

她正不知该怎么说，连城璧已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我什么都知道。”

风四娘道：“你知道？知道有人在找你？”

连城璧笑了笑，笑得很苦涩，道：“她用不着找我，因为我一直在跟着她。”

风四娘道：“你已见过她？”

连城璧目光转向远方的黑暗，缓缓道：“我已见过了。”

风四娘显然很诧异，道：“那么她呢？”

连城璧黯然道：“走了，走了……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句话竟又和萧十一郎所说的完全一样。

风四娘更诧异：“难道她也离开了他？”

“她明明要回去，为何又要离开？”

“她既然已决心要离开他，为什么又要对萧十一郎那么绝情，那么狠心？”

风四娘自己也是女人，却还是无法了解女人的心。

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了解自己。

但萧十一郎却似已忽然了解了，整个人都似忽然冷透——由他的心，他的胃，直冷到脚底。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知道她更痛苦，更矛盾，已无法躲避，更无法解决。

她只有死。

死，本就是种解脱。

可是，她绝不会白白的死，她的死，一定有代价，因为她本不是个平凡的女人，在临死前，一定会将羞侮和仇恨用血洗清。

萧十一郎的拳紧握，因为他已明白了她的用心，他只恨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他恨不得立刻追去，用自己的命，换回她的一条命。

可是现在还不能，这件事他必需单独去做。

他不能再欠别人的。

连城璧目光已自远方转回，正凝注着他，缓缓道：“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可怜的人，但现在，我才知道你实在比我幸运得多。”

萧十一郎道：“幸运？”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完全得到过她。”

他笑得很酸楚，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也不知是对生命的讥诮，是对别人的讥诮，还是对自己的？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我只知道她从来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连城璧瞪着他，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大笑着道：“什么对不起？什么对得起？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人们又何苦定要去追寻？”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不信？”

连城璧骤然顿住了笑声，凝注杯中的酒，喃喃道：“现在我什么都不信，唯一相信的，就是酒，因为酒比什么都可靠得多，至少它能让我醉。”

他很快的干一杯，击案高歌道：“风四娘，十一郎，将进酒，杯莫停，今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个人酒若喝不下去时，若有人找你拚酒，立刻就会喝得快了。

连城璧已伏倒在桌上，手里还是紧握着酒杯，喃喃道：“喝呀，喝呀，你们不敢喝了么？”

风四娘也已醉态可掬，大声道：“好，喝，今天无论你喝多少，我都陪你。”

她喝得越醉，越觉得连城璧可怜。

一个冷静坚强的人突然消沉沦落，本就最令人同情。因为改变得越突然，别人的感受也就越激烈。

直到这时，风四娘才知道连城璧也是个有情感的人。

萧十一郎似也醉了。

本已将醉时，也正是醉得最快的时候。

连城璧喃喃道：“萧十一郎，我本该杀了你的……”

他忽然站起，拔剑，瞪着萧十一郎。

可是他连站都站不稳了，用力一抡剑，就跌倒了。

风四娘赶过去，想扶他，自己竟也跌倒，大声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能杀他。”

连城璧格格笑道：“我本该杀了他的，可是他已经醉了，他还是不行，不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说得很起劲，但除了他们自己外，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然后，他们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萧十一郎竟慢慢的站了起来。黯淡的灯光下，他俯首凝视着连城璧，良久良久。

他神情看来就像是一匹负了伤的野兽，满身都带着剑伤和痛苦，而且自知死期已不远了。

连城璧突又在醉中呼喊：“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咬着牙，喃喃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只希望你们活得能比以前更幸福……”

夕阳无限好

萧十一郎又闯入了“玩偶山庄”。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公子那纯真无邪，温柔甜美的笑容。

小公子斜倚在一株松木的高枝，彷佛正在等着他，柔声笑道：“我就知道你也会回来的，只要来到这里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能走得了。”

萧十一郎神色居然很冷静，只是面色苍白得可怕，冷冷道：“她呢？”

小公子眨着眼，道：“你还说谁，连沈璧君？”

她故意将“连”字说得特别重。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全无表情，道：“是。”

小公子嫣然道：“她比你回来得还早，现在只怕已睡了。”

萧十一郎瞪着她，眼角似已溃裂。

小公子也不敢再瞧他的眼睛了，眼波流动，道：“你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她？”

萧十一郎道：“要！”

小公子吃吃笑道：“我可以帮你这次忙，但你要用什么来谢我呢？”

萧十一郎道：“你说。”

小公子眼珠子又一转，道：“只要你跪下来，向我磕个头，我就带你去。”

萧十一郎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突然跪了下来，磕了个头——他目中甚至连痛苦委屈之色都没有。

因为现在已再没有别的事能使他动心了。

八角亭里，老人们还在下着棋。

两人都没有回头，世上彷佛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动心了。

小公子一跃而下，轻抚着萧十一郎的头发，吃吃笑道：“好乖的小孩子，跟阿姨走吧。”

屋子里很静。

逍遥侯躺在一张大而舒服的床上，目中带着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笑意，凝注着沈璧君。

沈璧君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紧张得一直想呕吐。

被他这种眼光瞧着，她只觉自己彷佛已是完全赤裸着的，她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嚼碎，吞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逍遥侯突然问道：“你决定了没有？”

沈璧君长长吸入了口气，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逍遥侯微笑着道：“你还是快些决定的好，因为你迟早要这么样做的，只有听我的话，你才有机会，否则你就白来了。”

沈璧君身子颤抖着。

逍遥侯又道：“我知道你要杀我，可是你若不肯接近我，就简直连半分机会也没有——

你也知道我绝不让穿着衣裳的女人接近我。”

沈璧君咬着牙，颤声道：“你若已知道我要杀你，我还是没有机会。”

逍遥侯笑得更邪，瞇着眼道：“你莫忘记，我也是男人，男人总有心动的时候，男人只要心一动，女人就可乘虚而入……”

他眼睛似已瞇成了一条线，悠然接着道：“问题只是，你有没有本事能令我心动。”

沈璧君身子颤抖得更剧烈，嗄声道：“你……你简直不是人！”

逍遥侯大笑道：“我几时说过我是人？要杀人容易，要杀我，那就要花些代价了。”

沈璧君瞪着他，狠狠的瞪着他，良久良久，突然咬了咬牙，站起来，用力撕开了衣襟，脱下了衣服。

她脱得并不快，因为她的人、她的手，还是在不停的发抖。

上面的衣衫除下，她无瑕的胴体就已有大半呈现在逍遥侯眼前。

他眼中带着满意的表情，微笑着道：“很好，果然未令我失望，我就算死在你这种美人的手下，也满值得了。”

沈璧君嘴唇已又被咬出了血，更衬得她肤色如玉。

她的胸膛更白，更晶莹，她的腿……突然间，门被撞开。

萧十一郎出现在门口。

萧十一郎的心已将爆炸。

沈璧君的人都似已完全僵硬，麻木，呆呆的瞧着他，动也不动，然后突然间就倒下，倒在地上。

逍遥侯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喃喃道：“拆散人的好事，至少要短阳寿三十年的，你难道不怕？”

萧十一郎紧握拳，道：“我若要死，你也得陪着。”

逍遥侯道：“哦？你是在挑战？”

萧十一郎道：“是。”

逍遥侯笑了，道：“死的法子很多，你选的这一种并不聪明。”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先出去！”

逍遥侯瞪了他半晌，又笑了，道：“世上还没有人敢向我挑战的，只有你是例外，所以……我也为你破例一次，对一个快要死的人，我总是特别客气的。”

他本来是斜卧着的，此刻身子突然平平飞起，就像一朵云似的飞了出去——就凭这一手轻功，就足以将人的胆吓碎。

萧十一郎却似乎根本没有瞧见，缓缓走向沈璧君，俯首凝注着她，目中终于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的心在嘶喊：“你何苦这么样做，何苦这么样委屈自己？”

但他嘴里却只是淡淡道：“你该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沈璧君闭着眼，眼泪泉水般从眼角向外流。

萧十一郎沉声道：“你不该只想着自己，有时也该想想别人的痛苦，他的痛苦也许比任何人都要深得多。”

沈璧君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他的痛苦，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自尊受了伤害，并不是为了我。”

萧十一郎道：“那只是你的想法。”

沈璧君道：“你呢？你……”

萧十一郎打断她的话，冷冷道：“我无论怎么样都与你无关，我和你本就全无关系。”

沈璧君忽然张开了眼睛，带着泪凝注着他。

萧十一郎虽然在拚命控制着自己，可是被这双眼睛瞧着，他的人已将崩溃，心已将粉碎……他几乎已忍不住要伸手去拥抱她，她也几乎要扑入他怀里。

相爱着的人，只要能活着，活在一起，就已足够，别的事又何必在乎——就算死在一起，也是快乐的。

那至少也比分离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

但就在这时，风四娘突然冲进来了。

她看来比任何人都激动，大声道：“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你以为我真的醉了么？”

萧十一郎的脸沉了下去，道：“你怎会来了的？”

其实他也用不着问，因为他已瞧见小公子正躲在门后偷偷的笑。

萧十一郎立刻又问道：“他呢？”

风四娘道：“他现在比你安全得多，可是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根本拒绝听她说的话，默然半晌，缓缓道：“你来了也好，你既来了，就带她回去吧。”

风四娘眼圈又红了，道：“我陪你。”

萧十一郎道：“我一直认为你很了解我，但你却很令我失望。”

风四娘道：“我当然了解你。”

萧十一郎一字字道：“你若真的了解我，就应该快带她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风四娘凝注着他，良久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黯然道：“你为什么总不肯替人留下第二条路走？”

萧十一郎目光又已遥远，道：“因为我自己走的也只有一条路！”

死路！

一个人到了迫不得已，无可奈何时，就只有自己走上死路。

沈璧君要冲出去，却被风四娘抱住。

“他若要去，就没有人能拦住他，否则他做出的事一定会更可怕。”

这话虽是风四娘说的，沈璧君也很了解。

她哭得几乎连心跳都停止。

突听一人银铃般笑道：“好个伤心的人儿呀，连我的心都快被你哭碎了，只不过，其实你根本用不着为他难受的，因为你一定死得比他更快。”

风四娘瞪起了眼，道：“你敢动她？”

小公子媚笑道：“我为什么不敢？”

风四娘忽然也笑了，道：“你真是个小妖精，连我见了都心动，只可惜你遇上了我这个老妖精，你那些花样，在我面前就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小公子张大了眼睛，像是很吃惊，道：“哦，真的么？”

风四娘道：“你不妨试试。”

小公子又笑了，道：“现在我的确也很想试试，只可惜我已经试过了。”

这次轮到风四娘吃惊了，动容道：“你试过了？”

小公子悠然道：“我不但试过了，而且很有效。”

风四娘突又笑了，道：“你吓人的本事也不错，只可惜在我面前也没有效。”

小公子笑道：“在你面前也许没有效，因为你的脸皮太厚，但在你手上却很有效，因你的手一直比小姑娘还嫩。”

风四娘忍不住抬起手来瞧了瞧，脸色立刻变了。

小公子道：“方才我拉着你的手进来，你几乎一点也没有留意，因为那时你的心已全都放在萧十一郎一个人身上了。”

她媚笑着又道：“现在我才知道，喜欢他的人可真不少，能为自己的心上人而死，死得也算不冤枉了。”

风四娘居然又笑了，道：“小丫头，你懂得的倒真不少。”

她话未说完，已出手。

江湖中人一向认为风四娘的出手比萧十一郎更可怕，因为她出手更毒、更辣，而且总是在笑得最甜的时候出手，要你做梦也想不到。

小公子却想到了，因为她出手也一样。

这本该是场很精采的决斗，只可惜风四娘的手已被小公子的毒针刺入，已变得麻木不灵了。

所以这一战很快就结束。

小公子瞧着已动不了的风四娘，嫣然道：“我不杀你，因为你太老了，已不值得我动手。”

她目光转向沈璧君，道：“可是你不同了……你简直比我还要令人着迷，我怎么能不杀你？”

沈璧君似已完全被悲痛麻木，根本未将死活放在心上。

小公子柔声道：“现在萧十一郎已走入绝路，已无法来救你，你自己也不敢跟我交手的，你难道一点也不在乎？”

沈璧君不动，不听，也不响。

小公子眨着眼，道：“噢，我知道了，你一定还等着人来救你……是不是在等那醉猫，你现在想不想见见他？”

她拍了拍手，就有两个少女吃吃的笑着，扶着一个人走进来，远远就可以嗅到一阵阵酒气扑鼻。

连城璧竟也被她架来了。

瞧见连城璧，沈璧君才惊醒过来，她从未想到连城璧也会喝得这么醉，醉得这么惨，令她更悲痛、更难受。

小公子走过去，轻拍着连城璧的肩头，柔声道：“现在，我就要杀你的老婆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一定很难受，只可惜你只有瞧着，也许连瞧都瞧不清楚。”

连城璧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吐得小公子一身都是臭酒。

少女们娇呼着，捂着鼻子闪开。

小公子皱起眉，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找死，可是我偏偏……”

突然间，剑光一闪。

一柄短剑已刺入了她的心口。

好快的剑，好快的出手。

风四娘也怔住了。

她现在才想起，“袖中剑”本就是连家的救命杀手，可是她从未见过，也没有别人见过，甚至连沈璧君都未见过。

见过的人，都已入了坟墓。

就只为了练这一着，他已不知练过几十万次、几百万次，他甚至在梦中都可随便使出这一着。

可是他从没有机会使出这一着。

小公子已倒下瞪着他，好像还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她从未想到自己也和别人一样，也死得如此简单。

然后，她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甜笑，瞧着连城璧，柔声道：“我真该谢谢你，原来“死”

竟是件这么容易的事，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辛辛苦苦的活着呢？你说是么？”

她喘息着，目光转向风四娘，缓缓道：“你的解药就在我怀里，你若还想活下去，就来拿吧，可是我劝你，活着绝没有死这么舒服，你想想，活着的人哪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路，蜿蜒通向前方。

一个红衣老人，和一个绿袍老者并肩站在那里，遥视着路的尽头，神情都很沉重，似乎全未留意身后又有三个人来了。

直到这时，连城璧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也许他根本不愿清醒，不敢清醒，因为清醒就得面对现实。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沈璧君走在最后面，一直垂着头，似乎不愿抬头，不敢抬头，因为只要一抬头，也就会面对一些她不敢面对的事。

他们都在逃避，但又能逃避多久呢？

风四娘慢慢的走到老人们身旁，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红衣老人道：“嗯。”

风四娘道：“你在等他们回来？”

绿袍老者道：“嗯。”

风四娘长长呼了口气，吶吶道：“你想……谁会回来？”

她本不敢问，却又忍不住要问。

红衣老人沉吟着，缓缓道：“至少他是很难回来了。”

风四娘的心已下沉，她自然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绿袍老人突也道：“也许，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走回来。”

红衣老人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你们以为他一定不是逍遥侯的对手？你们错了，他武功也许要差一筹，可是他有勇气，他有股劲，很多人以寡敌众，以弱胜强，就因为有这股劲。”

红衣老人、绿袍老者同时瞧了她一眼，只瞧了一眼，就扭过头，目光还是遥注着路的尽头，神情还是同样沉重。

风四娘还想说下去，喉头却已被塞住。

沈璧君的头突然抬起，走向连城璧，走到他面前，一字字道：“我也要走。”

连城璧茫然道：“你也要走了么？”

沈璧君看来竟然很镇定，缓缓道：“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去陪着他。”

连城璧道：“我明白。”

沈璧君说得很慢，道：“可是，我还是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会让你觉得满意……”

她猝然转身，狂奔而去。

无论谁都可以想到，她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黄昏，夕阳无限好。

全走了，每个人都走了，因为再“等”下去也是多余的。

这本是条死路。

走上这条路的人，就不会再回头的。

只有风四娘，还是在痴痴的向路的尽处凝望。

“萧十一郎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连城璧是最后走的，走时他已完全清醒。

风四娘只望他能振作，萧十一郎能活下去，她不忍眼见着他们被这“情”字毁了一生！

她有这信心。

可是她自己呢？

“我永远不会被情所折磨，永远不会为情而苦，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人，也没有人真的爱过我。”

这话她自己能相信么？

夕阳照着她的眼睛，她眼中怎会有泪光闪动？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求求你不要死，我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就已满足，别的事全不要紧。”

夕阳更绚丽。

风吹过，乌鸦惊起。

风四娘回过头，就瞧见了杨开泰。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还是站得那么直、那么稳。

这人就像是永远不会变的。

他静静的瞧着风四娘，缓缓道：“我还是跟着你来了，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还是要跟着你。”

平凡的言词，没有修饰，也不动听。

但其中又藏着多少真情？

风四娘只觉心已热了，忍不住扑过去，扑入他怀里，道：“我希望你跟着我，永远跟着我，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心。”

杨开泰紧紧搂住了她，道：“就算你令我伤心也无妨，因为若是离开你，我只有更痛苦，更伤心。”

风四娘不停的说道：“我知道你，我知道……”

她忽然发觉，被爱的确要比爱人幸福得多。

可是，她的眼泪为什么又流了下来呢？

全书完。相关情节请续看《火并萧十一郎》

火并萧十一郎

七个瞎子

初秋，艳阳天。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如缎子般的皮肤上，水的温度恰巧比阳光暖一点，她懒洋洋的躺在水里，将一双纤秀的腿高高跷起，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

轻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可是风四娘心里并不愉快。

经过了半个月的奔波后，能洗个热水澡，虽然已几乎可以算是世上最愉快的事，可是一个人心里头如有她现在这么多心事，这世上也许就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她觉得愉快了。

风四娘通常并不是个忧郁的人，但现在看来却仿佛很忧郁。

风在窗外轻轻的吹，外面是一片乱石山岗。

这地方她来过，两年前来过。

两年前，她也同样在这屋子里洗过个热水澡，她记得那时的心情还很愉快。

至少比现在愉快得多。

从外表看来，她跟两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胸还是很挺，腰还是很细，小腹还是平坦的，一双修长的腿，也仍然同样光滑坚实。

她的眼睛也还是妩媚明亮的，笑起来还是同样能令人心动。

可是她自己心里知道，她已苍老了很多，一个人内心的衰老，才是真正可怕的。

这两年来，她还是没有亏待自己。

她还是一样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快的刀，杀最狠的人。

她还是在尽量享受着人生。

只可惜无论什么样的享受，都已不能驱走她心里的寂寞；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就像是木柱里的白蚁一样，已将她整个人都蛀空了。

除了寂寞外，更要命的是思念。

对青春的思念，对往事的思念，所有的思念中，都只有一个人。

她自己虽不愿承认，但世上却永远没有任何人能代替这个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连杨开泰都不能。

她嫁给了杨开泰，但却又在洞房花烛的那天逃走。

想起杨开泰那四四方方的脸，规规矩矩的态度，想起他那种真挚而诚恳的情意，她也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这个老实人，但却连她自己也无可奈何。

因为她忘不了萧十一郎！

无论他是在天涯，还是在海角，无论他是活，还是死，她都一样忘不了他，永远也忘不了。

一个女人若没有自己所爱的男人在身旁，那么就算每天都有千千万万个人在陪着她，她还是会同样觉得寂寞。

对一个已经三十五岁的女人说来，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寂寞和思念更不可忍受？

她痴痴的看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眼泪仿佛已将流了下来……

突然间，“砰”的一声响，窗户、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大洞。

风四娘笑了。

两年前她在这里洗澡时，也发生同样的事──历史为什么总是会重演的？

和两年前一样，她还是舒舒服服的躺在盆里，用一块丝巾轻拭着自己的手。

但这次她的脸色却已变了，她实在觉得很奇怪。

这次来偷看她洗澡的人，竟全都是瞎子！

七个大洞里，已有七个人走了进来，漆黑的长发，漆黑的衣裳，眼睛也都已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洞，左手提着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却拿着把扇子。

七个人围着风四娘洗澡的木盆，七张苍白的脸，都完全没有表情。

风四娘又笑了：“连瞎子都要来看我洗澡，我的魔力倒真不小。”

七个人不但是瞎子，而且还像是哑巴，全都紧紧的闭着嘴。

过了很久很久，其中才有个人忽然道：“你没有穿衣服？”

风四娘大笑，道：“你们洗澡的时候穿衣服？”

这瞎子道：“好，我们等你穿起衣服来。”

风四娘道：“你们既然看不见我，那我又何必穿衣服？”她眼波流动，忽又叹了口气，道：“我真替你们可惜，像我这么好看的女人在洗澡，你们居然看不见，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

这瞎子冷冷道：“不遗憾。”

风四娘道：“不遗憾？”

这瞎子道：“瞎子也是人，虽然不能看，却可以摸，不但可以摸，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事。”

他说的本是很下流的话，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风四娘忽然觉得有点冷了，她知道这种人，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这瞎子又道：“所以你最好老实些，我们叫你穿衣服，你最好就赶快穿衣服。”

风四娘道：“你们是想要我干什么？”

这瞎子道：“要你跟着我们走。”

风四娘道：“有眼睛的人，反而要跟着没有眼睛的人走？”

这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道：“无论你们到哪里，我都跟你们到哪里？”

这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道：“你们若是掉进粪坑里去，我也得跟着跳下去？”

这瞎子道：“不错。”

他脸上的表情居然还是很严肃，风四娘却又忍不住笑了。

这瞎子道：“我说的并不是笑话。”

风四娘道：“但我却觉得很好笑。”

这瞎子道：“很好笑？”

风四娘道：“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们的话？”

这瞎子道：“不凭什么。”

风四娘道：“你们虽然瞎，却并不聋，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说过，风四娘洗澡的时候，身上也一样带着杀人的利器，也一样能杀人的？”

这瞎子道：“我们听说过。”

风四娘道：“可是你们一点也不怕？”

这瞎子道：“对我们说来，天下已经没有可怕的事了。”

风四娘道：“死你们都不怕？”

这瞎子道：“我们已不必怕。”

风四娘道：“为什么？”

这瞎子脸上突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冷冷道：“因为我们都已死过一次。”

没有人能死两次的。

这本是句很荒谬的话，但是从这瞎子嘴里说出来，就绝不会有人觉得荒谬了，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风四娘忽然觉得很冷，就好像坐在一盆快结冰的冷水里。

但若就这样被他们吓住，乖乖的穿起衣服来跟着他们走，那就不是风四娘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偷看我洗澡的人，眼睛都一定会瞎的，只可惜你们本来就已经是瞎子了。”

这瞎子冷冷道：“实在可惜。”

风四娘道：“幸好我虽然没法子让你们再瞎一次，却可以要你们再死一次。”

她的手轻轻一拂，兰花般的纤纤玉指间，突然飞出了十几道银光。

风四娘并不喜欢杀人，但若到了非杀不可的时候，她的手也绝不会软。

她的银针虽然不如沈家的金针那么有名，却也很少失手过。

银针一发十四根，分别向七个瞎子的咽喉射过去。

瞎子们手里的折扇突然扬起、展开，十四根银针就突然全都不见了。

只见七柄扇子上，都写着同样的六个字：“必杀萧十一郎！”

鲜红的字，竟像是用血写成的。

无论谁若肯用血写在扇子上，那当然就表示他的决心已绝不会改变，而且也不怕让人知道。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怜的萧十一郎，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人要你死呢？”

这瞎子冷冷道：“因为他该死！”

风四娘道：“你们都跟他有仇？”

这瞎子脸上的表情，已变得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他已用不着回答，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仇恨很深。

风四娘道：“难道你们的眼睛，就是因为他才会瞎的？”

这瞎子恨道：“我说过，我们都已死过一次。”

风四娘道：“哦。”

这瞎子道：“因为我们现在都已不是以前那个人，那个人已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风四娘道：“你们以前是什么人？”

这瞎子道：“以前我们至少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现在却已只不过是个瞎子。”

风四娘道：“所以你们也想要他死一次？”

这瞎子道：“非死不可。”

风四娘又笑了，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应该找他去，为什么来找我？我又不是他的娘。”

这瞎子冷冷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风四娘道：“这里是乱石山，乱石山是强盗窝，我恰巧有个老朋友也是强盗。”

这瞎子道：“快刀花平？”

风四娘道：“你们也知道他？”

这瞎子冷笑道：“关中群盗的总瓢把子，江湖中有谁不知道？”

风四娘松了口气，道：“你们既然知道他，就应该让我去找他。”

这瞎子道：“不必。”

风四娘道：“不必？不必是什么意思？”

这瞎子道：“这意思就是说，你若要见他，我随时都可以叫他来。”

风四娘笑了笑，道：“他难道也很听你们的话？”

这瞎子道：“因为他知道瞎子也杀人的。”他忽然挥了挥手，沉声道：“送花平进来。”

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有样东西飞了进来，风四娘伸手接住，竟是个乌木盒。

风四娘道：“看来好像这只不过是个盒子。”

瞎子道：“是的。”

风四娘道：“花平好像并不是个盒子。”

花平当然不是盒子，花平是个人。

瞎子道：“你为何不打开盒子来看看？”

风四娘笑道：“花平难道还会藏在这盒子里？”

她的笑容突然冻结，她已打开盒子。

盒子里当然不会是人，但却有只手，一只血淋淋的右手。

花平的手。

花平已没有手！

刀，一定要用手才能握住的。

一个以刀法成名的人，两只手若都已被砍断，他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风四娘叹了口气，黯然道：“看来我只怕已永远见不到这个人了。”

瞎子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你若要一个人去死，并不一定要砍下他脑袋来的。”

风四娘点点头，她的确已明白。

瞎子道：“所以我们只要毁了你这张脸，你也就等于死了。”

风四娘道：“所以我最好还是乖乖的穿起衣服，跟你们走？”

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忽然大笑，道：“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王八蛋，你们真看错人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风四娘活了三十……岁，几时听过别人话的？”

她骂人的时候也笑得很甜，这瞎子却已被她骂得怔住。

风四娘道：“你们若想请我到什么地方去，至少也该先拍拍我的马屁，再找顶轿子来抬我，那么我也许还可以考虑考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山谷间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吹竹声。

接着，门外又传来“叮”的一声响。

瞎子们皱了皱眉，其中四个人突然将手里的明杖在木盆边缘上一戳，只听“笃”的一声，明杖已穿进了木盆，交叉架起。

这四个人就像是抬轿子一样，将风四娘连人带盆抬了起来。

四个人同时出手，同时抬脚，忽然间就已经到了门外。

门外也有个人站在那里，面对着蓝天白云下的乱石山岗，手里也提着根短棍。

但这人不是瞎子，却是个只剩下一条腿的跛子。

他手里的短棍在石地上轻轻一点，又是“叮”的一声响；火星四溅。

这短棍竟是铁打的。

短棍一点，他的人已到了七八尺外，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我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一个君子，居然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女人洗澡的君子。”

山风吹过，这跛子的衣袂飞扬，眨眼间就已走出了很远。

这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竟远比有两条腿的人走得还快。

四个瞎子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架着风四娘和那大木盆，跟在他身后，山路虽崎岖，但他们却走得四平八稳，连盆里的水都没有一点溅出来。

那跛子短杖在地上一点，发出“叮”的一响，他们就立刻跟了出去。

风四娘终于明白。

“这跛子原来是带路的。”

可是他明明知道有个赤裸的绝色美人在后面，居然能忍住不回头来看，这种人若不是世间少有的真君子，就一定是自恃身份，不肯做这种让人说闲话的事。

这跛子本来难道也是个很有身份的人？

难道他也死过一次？

秋已渐深，山风中已有寒意。

风四娘已开始在后悔了，她本来的确应该先穿上衣服的。

她现在已真的觉得有点冷，却又不能赤裸裸的从盆里跳起来。

何况，她也实在想看看，这些奇怪的瞎子，究竟想把她带到哪里去，究竟想干什么？

她的好奇心已被引了起来。

她本就是个喜欢刺激，喜欢冒险的女人。

瞎子倒还是紧紧的闭着嘴。

风四娘忍不住道：“喂，前面那位一条腿先生，你既是个君子，就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

跛子还是不回头，好像不但是个跛子，而且还是聋子。

风四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遇见这样几个又哑又瞎，又聋又跛的人，也没有法子了。

这条路本来是往山下走的，转过一个山坳，忽然又蜿蜒向上。

前面一片枫林，枫叶已被秋色染红。

风四娘索性也不理这些人了，居然曼声低吟起诗来：“停车爱看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枫林中忽然有人银铃般娇笑，道：“风四娘果然是风四娘，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吟诗。”

声音如黄莺出谷，说话的显然是个很娇媚的年轻少女。

那跛子本已将走入枫林，突然凌空翻身，倒纵回来，沉声叱问：“什么人？”

他落在地上时，居然还是背对着风四娘，也不知是他不敢看风四娘，还是不敢让风四娘看见他。

瞎子们的脚步也停下，脸上的表情，似又显得很紧张。

枫林中笑声如银铃般响个不停，已有个梳着条乌油油大辫子的小姑娘，笑嘻嘻的走了出来。

秋天的夕阳照在她白生生的脸上，她的脸看来就像是春天的花朵。

风四娘忍不住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娇笑道：“只可惜这个小姑娘在风四娘面前一比，就变成个小丑八怪了。”

风四娘嫣然道：“像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小姑娘，总不会是跟这些怪物一路的吧？”

小姑娘盈盈一拜，道：“我叫心心，是特地来送衣服给风四娘的。”

“心心，好美的名字，简直就跟人一样美。”

风四娘忽然觉得愉快起来了。

她已看见这心心姑娘身后，果然还跟着两个垂髫少女，手里托着个金盘，上面果然有一套质料高贵，颜色鲜艳的新衣裳。

心心又笑道：“我们虽然不知四娘衣裳的尺寸，可是这么好身材的人，无论穿什么衣裳，都一定会好看的。”

风四娘嫣然道：“像这么样好心的小姑娘，将来一定能找得到如意郎君的。”

心心的脸红了红，却摇着头道：“好心的不是我，是我们家的花公子。”

风四娘道：“花公子？”

心心道：“他知道四娘来得匆忙，没有穿衣裳，山上的风又大，怕四娘着了凉，所以特地要我送这套衣裳来。”

风四娘道：“看来这位花公子，倒是一个很体贴的人。”

心心抿着嘴笑道：“他本来就是的，不但体贴，而且温柔极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好像并不认得这样一位花公子呀！”

心心笑道：“现在虽然还不认得，但以后就会认得的。”

风四娘也笑了，道：“不错，又有谁是一生出来就认得的呢？能认得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反对的。”

心心笑得更甜，道：“花公子本来也只希望四娘能记得世上还有他这样一个男人。”

风四娘道：“我绝对忘不了。”

那两个垂髫少女，已捧着金盘走了过来。

那跛子突然道：“站住！”

少女们没有说话，风四娘却已瞪起了眼，道：“你凭什么要人家站住？”

跛子不理她，却瞪着心心，道：“你说的花公子，是不是花如玉？”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说不出有多么难听。

心心道：“除了花如玉花公子外，世上还有哪位花公子会这么温柔体贴？”

跛子道：“他在哪里？”

心心道：“你问他干什么？难道你想去找他？”

跛子好像吓了一跳，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心心悠然道：“我也知道你不敢去找他的，所以我告诉你也没有用。”

跛子长长吸了口气，厉声道：“这衣服你带回去，花如玉碰过的东西就有毒，我们不要。”

风四娘道：“你们不要，我要！”

心心道：“既然四娘要，你们还不赶快把衣服送过去？”

垂髫少女迟疑着，好像还有点怕。

心心淡笑道：“怕什么？这些人的样子虽然凶，但却绝不敢拦住你们的……”

那跛子突然冷笑一声，手里的短棍已闪电般向她咽喉点了过去。

这一着又急又狠，用的竟仿佛是种很辛辣的剑法，不但剑法很高，而且一出手就是杀着。

他居然用这种厉害的招式，来对付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风四娘已经看不顺眼了。

风四娘若是已经对一个人看不顺眼，这个人迟早总要倒楣的。

跛子看来很快就要倒楣了。

他一棍刺出，心心的人忽然间就已从他肋下钻了过去，就像水里的鱼一样，甚至连鱼都没有她灵活。

风四娘却吃了一惊，她实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竟有这么样一身好功夫。

但跛子的应变也不慢，身子不转，“倒打金钟”，短棍已从肋下反刺了出去。

心心冷笑道：“这是你先出手的，你自己要找倒楣，可怨不得我。”

三句话说完，跛子已攻出十五招，竟把手里这条短棍当做剑用，剑法辛辣狠毒，已无疑是当代一流剑客的身手。

心心却轻轻松松的就避开了，身子滴溜溜一转，手里突然多了柄寒光四射的短刀。

跛子第十六招攻出，心心反手一撩，只听“叮”的一声，这根精钢打成的短棍，已被她一刀削断了。

心心笑道：“我是不是说过你要倒楣的，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她笑得虽可爱，但出手却很可怕，短刀已化成一道寒光，纵横飞舞。

风四娘用最快的速度穿起了那身鲜艳的绣袍，跛子手里一根三尺多长的铁棍，已只剩下了一尺二三。

刀光已将他整个人笼罩住，每一刀刺出，都是致命的杀手。

风四娘本来在为心心担心，现在却反而有点为他担心了。

她自己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看着别人在她面前被杀。

何况，她总觉得这跛子用的剑法很熟悉，总觉得自己一定知道这个人。

只不过这小姑娘好心替她送衣服，现在她总不能帮着这跛子说话。

奇怪的是，那七个瞎子反而不着急，还是动也不动的站着，就好像七个木头人一样。

忽然间，“嗤”的一响，一片淡淡的血珠溅起，跛子肩上已被划了道七八寸长的血口。

心心吃吃的笑着，道：“你跪在地上，乖乖的叫我三声姑奶奶，我就饶了你。”

跛子急攻七招，又是“叮”的一响，他手里一尺多长的短棍，又被削断了一截。

他无疑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剑客，但在这小姑娘面前，他的剑法却好像突然变成了第八流的。

心心的出手不但又急又快，招式之诡秘变化，每一招都令人不可思议。

风四娘实在想不通，她小小年纪，这一身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心心道：“我问你，你究竟肯不肯叫？”

跛子突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用力地把手中一截断棍掷在地上，伸出一双骨节狰狞的大手，扑过去抓心心的咽喉。

心心似已被他这凄厉的吼声吓住了，手中刀竟忘了刺出。

突然间，这一双大手已到了她面前。

心心反而笑了，嫣然道：“你真忍心杀我？”

她笑得比春花还灿烂，比蜜还甜。

跛子似也看得痴了，出手竟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心心的笑容突然冷了，雪亮的刀锋已刺向他咽喉。

他实在不忍杀这小姑娘，但这小姑娘若是杀了他，却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

就在这时，枫林仿佛忽然卷起了阵狂风，一条四五丈长的长鞭，就像是长蛇般，随着狂风卷过来，鞭梢在心心手腕上轻轻一搭，心心手里的刀已冲天飞起。

接着，她的人也被卷起，凌空翻了四五个筋斗，才落下来，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勉强站住，握刀的手已变得又红又肿。

风四娘自己也是用鞭子的。

她知道鞭子越长，越难施展。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长的鞭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灵活的鞭子。

无论谁能将这么长的鞭子，运用得这么灵活，都一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子很不吉利，今天她遇见的人，好像没有一个不是非常可怕的怪物。

等她见到这个人时，她才知道真正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人才是个真正的怪物，怪物中的怪物。

对心心来说，今天的日子当然更不吉利。

她用另一只手捧着被打肿了的手，疼得已经要哭出来，但等她看见这个人时，她却似已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来。

这个人并不是走来的，也不是坐车来的，当然更不是爬来的。

他是坐在一个人头上来的，坐在一个巨人般的大汉头上。

这大汉身长九尺，精赤着上身，却戴着顶大帽子。

帽子就像是方桌一样，是平稳的，这个人就坐在帽子上，穿着件绣满了各式各样飞禽的五色彩袍，左面的袖子却是空的。

他的脸看来倒不怪，苍白的脸色，带着种很有威严的表情，一双眼睛炯炯有光，漆黑的头发上，戴着顶珍珠冠。

事实上，若是只看这张脸，他甚至可以算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但是他身上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阴险诡秘之气，仔细一看，才知道他并不是坐着，而是站着的，只不过两条腿都已从根上被割断了。

这个人的四肢，竟已只剩下一只右手，那条五尺长的鞭子，就在他右手里。

风四娘倒抽了口凉气，只觉得今天的日子实在很不吉利。

心心的脸上，更已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忽然大声道：“是他先动手的，你不信可以问他自己。”

这人冷冷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居然也很清朗，很有吸引力，他没有残废的时候，显然是个对女人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心心道：“我只不过是奉花公子之命，来送衣裳给风四娘的。”

这人道：“我知道。”

心心松了口气，勉强笑道：“既然你全都知道，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人道：“你当然可以走。”

心心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跑。

这人居然也没有阻拦，风四娘又不禁觉得他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了。

准知心心刚奔出了枫林，忽然又跑了回来，本来已经肿了的手臂，现在竟已肿得比腿还粗，一张春花般鲜艳的脸，也似已变成了灰色，嘶声道：“你的鞭子上有毒？”

这人道：“是有一点。”

心心道：“那……那怎么办呢？”

这人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两条腿，一只手，是怎么断的？”

心心摇摇头。

这人道：“是我自己砍断的。”

心心道：“你为什么要砍断自己的手？”

这人道：“因为我手上中了别人的毒。”

心心就像是忽然又挨了一鞭子，站都站不住了，失声道：“你……你难道也想要我变成个残废？”

这人冷冷道：“残废又如何？这里的人岂非全都是残废？”

心心指着面前的大汉，道：“他就不是残废。”

大汉突然咧开嘴一笑。

心心又怔住了。

这大汉虽然四肢俱全，不瞎也不跛，但嘴里却没有舌头。

心心仰起脸看着他，忽然间已泪流满面，道：“你真要我自己把这只手砍下来？”

这人道：“手上有毒，就要砍手，腿上有毒，就要砍腿。”

心心流着泪，道：“可是……可是我舍不得。”

这人道：“我若也舍不得，现在已死过三次。”

风四娘忍不住冲过来，大声道：“她怎么能跟你比，她是个女人。”

这人冷冷道：“女人也是人。”

风四娘道：“你也是人，你凭什么要坐在别人的头上？”

这人道：“因为我本就是人上人。”

风四娘道：“人上人？”

这人道：“吃得苦中苦，就是人上人。”

风四娘道：“你吃过苦中苦？”

这人道：“你若也割下自己两条腿，一只手来，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吃过苦中苦了。”

风四娘也不能不承认，这人的确是吃过苦中苦的。

怪物中的怪物

所以他就是人上人。

那柄寒光四射的短刀，已掉在地上，就在心心的脚下。

心心慢慢的弯下腰，捡起了这柄刀，流着泪，看着风四娘，凄然道：“你现在总该已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风四娘咬着牙，道：“现在我只不过有点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人？”

心心道：“就因为他自己是个残废，所以就希望看着别人跟他一样变成残废，可是我……我就算要砍断这只手，也偏偏不让他看见。”

她忽又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风四娘跺了跺脚，忽然大声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算少只手，也一样有人喜欢的，你用不着难受。”

她叫别人不要难受，可是她自己的眼圈都已红了。

人上人看着她，冷冷道：“想不到风四娘居然是个心肠很软的女人。”

风四娘也抬起头，瞪着他，冷冷道：“可是你就算把这最后一只手也砍下来，我也不会难受。”

人上人道：“你同情她？”

风四娘道：“哼。”

人上人道：“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风四娘道：“她是个女人，我也是个女人。”

人上人道：“你身上所穿着的，就是她送给你的衣裳？”

风四娘道：“不错。”

人上人道：“你最好赶快脱掉。”

风四娘道：“脱什么？”

人上人道：“脱衣服。”

风四娘笑了，道：“你想看我脱衣服？”

人上人道：“一定要脱光。”

风四娘突然跳起来，大声道：“你在做梦。”

人上人叹了口气，道：“你自己不脱，难道要我替你脱？”

风四娘道：“你敢？”

人上人又叹了口气，道：“若连女人的衣服我都不敢脱，我还敢干什么？”

他的手轻轻一抬，长鞭忽然像毒蛇向风四娘卷了过来。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可怕的鞭子，鞭子上就好像长着眼睛一样，鞭梢忽然间已卷住了她的衣服。

这鞭子本身就好像会脱女人的衣服。

鞭梢已卷住了风四娘的衣服，只要轻轻一拉，这件崭新的、鲜艳的绣袍，立刻就会被撕成两半。

风四娘要脱衣服的时候，都是她自己脱下来，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脱过她的衣服。

但这次却好像要破例了。

她既不敢去抓这条鞭子，要闪避也已太迟。

心心的手刚才被鞭梢轻轻一卷，就已肿得非砍下来不可，风四娘是亲眼看见的。

她虽不愿被人脱光衣服，却也不愿砍掉自己的手。

只听“嘶”的一声，衣襟已被扯破。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等一等，要脱我自己脱。”

人上人道：“你肯？”

风四娘道：“这么漂亮的一件衣服，撕破了实在可惜。”

人上人道：“风四娘也会心疼一件衣服？”

风四娘道：“风四娘也是女人，漂亮的衣服，又有哪个女人不心疼？”

人上人道：“好，你脱。”

鞭子在他手里，就像是活的，说停就停，要收就收。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已是个老太婆了，脱光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你一定要我脱，我也只好脱，谁叫我打不过你？”

她慢慢的解开两粒衣钮，突然飞起一脚，踢在那赤膊大汉的肚子上。

射人先射马，只要这大汉一倒下去，人上人也得跟着跌下来，就算不跌个半死，至少也没功夫再来脱女人的衣服。

风四娘的武功本来就不太可怕，她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武功。

她一向独来独往，在江湖中混了十几年，若是单凭她的武功，衣服也不知被人脱过多少次了。

她的脚看来虽然很秀气，但却踢死过三条饿狼、一只山猫，还曾经将盘据祁连山多年的大盗满天云，一脚踢下万丈绝崖。

这一脚的力量实在不小，谁知她一脚踢在这大汉的肚子上，这大汉却连动也不动，竟像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风四娘自己的脚反而被踢痛了。

她虽然吃了一惊，可是她的人却已藉着这一脚的力量，向后翻了出去。

“打不过就跑。”

一个在江湖中混了十几年的人，这道理当然不会不懂的。

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次未必能跑得掉。

她已听见鞭梢破风的声音，像响尾蛇一样跟着她飞了过来。

她的身法再快，也没有鞭子快。

就在这时，突听弓弦一响，两道银光闪电般飞来，打在鞭子上。

长鞭就像是条被人打中七寸的毒蛇，立刻软软的垂下。

枫林外一个人冷冷道：“光天化日下，就想在大路上脱女人的衣服，未免将关中的武林道太不看在眼里了吧？”

风四娘已经坐在一棵枫树上面，恰巧看见了这个人。

这人高大魁伟，满面红光，一头银丝般的长发披在身上，穿着大红斗蓬，手里倒挽柄比人还长的金背弓，在斜阳下闪闪发光。

他整个人都仿佛在闪闪发着光。

等他抬头，风四娘才看出他脸上满布皱纹，竟已是个老人。

可是他说起话来还是声如洪钟，腰杆还是标枪般挺得笔直，全身还是充满了力量。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年轻的老人。

这时那两道银光也落在地上，滴溜溜的打滚，竟是两粒龙眼般大小的银丸。

人上人眼睛盯着这两粒银丸，忽然皱了皱眉，道：“金弓银丸斩虎刀？”

银发老人道：“追云捉月水上飘！”

人上人道：“厉青锋？”

银发老人突然纵声长笑，道：“三十年不走江湖，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笑声穿云裂石，满林枫叶都像是快要被震得落下。

风四娘也几乎从树上掉下来。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却知道这个人。

“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纵横江湖时，她还是刚出世的孩子。

等她出道时，厉青锋早已退隐多年了，近三十年来的确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

但风四娘还是知道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也知道他就是当今天下武林中，手脚最干净，声名最响亮的独行大盗。

若不是后来又出现了个萧十一郎，他还是近百年来，江湖中最了不起的独行盗。

据说他有一次到了京城，京城里的富家千金们，只为了想看他一眼，竟不惜半夜里坐在窗口，开着窗子等他。

这当然只不过是传说，风四娘从来也不相信的。

可是现在她却已有点相信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若还有这种精神，这种气派，他若年轻三十岁，连风四娘都说不定会在半夜里打开窗子等他的。

就好像她常常坐在窗口等萧十一郎一样。

厉青锋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嫣然道：“你三十年不走江湖，想不到居然还知道江湖中有个风四娘。”

厉青锋道：“好，风四娘果然名不虚传，我若早知道江湖中有你这样的一个人，我说不定早十年就已出来了。”

风四娘道：“我若早知道你在那里，说不定十年前就已去找你了。”

厉青锋大笑，道：“只可惜我来迟了十年。”

风四娘笑着道：“谁说你来迟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呢！”

厉青锋眼睛更亮，道：“那怪物刚才欺负了你，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要我怎么对付他，只管说。”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几转，道：“他要我脱衣服，我也想叫他脱光衣服看看。”

厉青锋大笑，道：“好，你就在树上等着看吧。”

他大笑着，忽然抽刀，抽出了他那柄五十七斤重的斩虎刀，一刀向面前的枫树上砍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这棵比海碗都粗的枫树，竟被他一刀砍断了，哗啦啦倒下。

幸好风四娘距离还远，忍不住道：“这棵树又没有欺负你，你为什么砍它一刀？”

厉青锋道：“它挡了我的路。”

风四娘道：“无论什么东西挡住你的路，你都要给它一刀？”

厉青锋道：“不错！”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像这样的男人，现在为什么连一个都没有了，否则我又怎么会直到现在还是个女光棍？”

她说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厉青锋听见。

厉青锋好像又年轻了十岁，一步就从断树桩上跨了过去。

人上人冷冷的看着他，悠然道：“这么大年龄的人，居然还要在女人面前逞威风，倒真是件怪事。”

厉青锋沉下了脸，道：“你不服？”

人上人道：“我只奇怪，像你这种人，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厉青锋厉声道：“幸好你是现在遇见我，若是三十年前，此刻你已死在我刀下。”

人上人道：“现在你只不过想要我脱光衣服，然后再带风四娘走。”

厉青锋道：“我本来还想砍断你一只手的，只可惜你已剩下一只手。”

人上人道：“这只手却不是用来脱衣服的。”

厉青锋冷笑道：“难道你这只手还能杀人？”

人上人道：“杀的也不多，一次只杀一个。”

他的手一抖，长鞭已毒蛇般向厉青锋卷了过来。

厉青锋的斩虎刀也砍了出去。

这两种兵刃，一刚一柔，但柔能克刚，厉青锋一刀砍出，已知道自己吃亏了。

忽然间，鞭梢已卷住了他的刀，绕了七八个圈子，那赤膊大汉立刻跟着向前跨出两步，一掌向他胸膛上打了过去。

这大汉看来很笨重，但出手却又快又狠，用的招式虽然一点花梢也没有，却非常有力，也非常有效。

厉青锋掌中刀被缠住，左手的金弓却推出，弓弦挡住了大汉的手，只听“当”的一声，大汉的铁拳竟已被割破道血口。

这弓弦竟利如刀锋。

大汉怒吼一声，伸手去抓他的弓，谁知厉青锋的手一转，弓梢急点大汉的胸膛。

这大汉铁打般的身子，竟被点得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的人一倒，人上人当然也得跟着跌下。

谁知人上人凌空翻身，从厉青锋头顶上掠了过去。

厉青锋本来是对付一个人的，想不到这个人竟然分成了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却到了他身后。

他皱了皱眉，四丈长的鞭子，中间一段已绕上了咽喉。

他临危不乱，斩虎刀向上挥出，长鞭立刻像弓弦般绷直，本来是鞭梢缠住刀的，现在却变成刀拉住了鞭子。

两人交手数招，看来虽然也没有什么花梢，但变化之奇，出手之急，应变之快，你若没有在旁边看着，简直连想像都无法想像。

你若能在旁边看着，每一招都绝不肯错过。

只可惜在旁边的却是七个瞎子，那个跛子虽不瞎，居然也一直背对他们，好像生怕被风四娘看见他的脸。

风四娘呢？

风四娘竟已不见了。

这个女人有时真就像是风一样不可捉摸。

泉水就像是一条银线般，从山巅流下来。

夕阳满天。

风四娘坐在一块石头上，将一双脚泡在冷而清澈的泉水中。

这是双纤秀而美丽的脚，她一向都保养得很好，脚上甚至连一个疤都找不出来。

她常常喜欢看自己的脚，也知道大多数男人都很喜欢看她的脚。

但这双脚刚才却已被粗糙的山石和锐利的树枝割破了好几块。

现在她不但脚很疼，心也很疼。

厉青锋并不是个讨厌的男人，而且是去救她的，对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

但风四娘却已发现他也并没有什么好意。

像他这样的男人，若是对一个女人大献殷勤时，通常都绝不会有什么好意的。

何况，他显然也是为了她而来的，而且也要将她带走。

他就算能将那个人上人打成人下人，对风四娘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风四娘当然也并不是真的想看那个畸形的残废脱光衣服。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想看他脱光衣服。

“既然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

所以风四娘一有了机会，就绝不肯留在那里再多看一眼。

就算那两个人能打出一朵花来，她也绝不肯再多看一眼。

风四娘一看就知道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从来没有判断错误过，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脱过她的衣服。

但对她说来，今天的日子实在很不吉利。

今天她非但遇见了很多倒楣事，而且每件事都很奇怪。

泉水清冷，从她的脚心，一直冷到她心里。

现在她已冷静多了，已可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仔细想一遍。

她到这乱石山来，当然不是凑巧路过的，但她却从未向别人说过，她要到这里来。

她的行踪，也跟风一样，从来也没有人能捉摸。

但现在至少已有三个人是来找她的──花如玉、人上人和厉青锋。

他们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呢？怎么会知道她要到这里来？

风四娘一向是个很喜欢享受的女人，她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苦。

不肯吃苦的人，武功当然不会很高，幸好她很聪明，有时虽然很凶，但却从来也没有真的跟别人结下过什么深仇大恨。

这也正是她最聪明的地方。

她不但聪明，而且很美，所以她总是有很多有力量的朋友。

她泼辣的时候，像是条老母狗，温柔的时候，却又像是只小鸽子。

她有时天真如婴儿，有时却又狡猾如狐狸。

像这么样一个女人，若不是真正有必要，谁也不会来惹她的。

但现在却忽然有三个人找上她了，而且是三个很不平凡的人。

有些女人也许会因此而很得意，但风四娘却不是个平凡的女人。

她知道一个能忍心砍断自己一双腿、一只手的人，若是要找一个女人时，绝不会只为了想要脱光这女人的衣服。

一个已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三十年的大盗，若是对一个女人大献殷勤，当然也绝不会只为了这女人长得漂亮。

他们来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风四娘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这个要命的萧十一郎，为什么总是会惹上这么多的麻烦呢？

这个人好像天生下来就是找麻烦的，不但别人要找他麻烦，他自己也要找自己的麻烦。

风四娘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正在找自己的麻烦。

那时他还是个大孩子，居然想迎着势如雷霆般的急流，冲上龙湫瀑布。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跌得头晕眼花，皮破血流，但却还要试。

他究竟想证明什么呢？

这种事除了笨蛋外，还有谁能做得出？

连风四娘有时都认为他是个笨蛋，但他却偏偏一点也不笨。

非但不笨，而且聪明得出奇。

他只不过时常会做一两件连笨蛋都不肯做的笨事而已。

所以这个人究竟是笨？还是聪明？究竟可爱？还是可恨？连风四娘都分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的了。

有时她想他想得几乎发疯，但有时却又不想看见他，不敢看见他。

这两年来，她一直都没有见过他。

自从那天他和逍遥侯一起走上了那条绝路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

她甚至以为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因为这世上所有活着的人，还没有一个能战胜逍遥侯。

没有人的武功比逍遥侯更高，没有人能比他更阴险、更毒辣、更可怕。

但萧十一郎却偏偏要去找他，偏偏要去跟他决一死战。

这一战的结果，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萧十一郎是绝不会再活着出现了，甚至连风四娘都已几乎绝望。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偏偏又听到萧十一郎的消息。

所以她来到乱石山，所以她的脚才会破，才会遇见这些倒楣的事。

所以她现在才会像个呆子般抱着脚坐在这里想他，想得心都疼了……

这个要命的萧十一郎，为什么总是令人忘也忘不了呢？

风四娘忽然觉得饿了。

她在想萧十一郎的时候，从来也不会觉得饿的。

可是她现在已决定不再想下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那强盗客栈有多远？她全不知道。

她的衣服、行李和武器，全都在客栈里，她自己却在荒山里迷了路。

现在已是黄昏，正是该吃晚饭的时候，四下却看不见炊烟。

她忽然发觉这满天绚丽的夕阳，原来竟不如厨房烟囱冒出来的黑烟好看。

就算她知道路，她也不愿意走回去，这倒并不是因为她怕那些人再回去找她，而是她实在不愿再冒脚被割破的险。

在她看来，这双脚实在比她的肚子重要得多。

可是她的肚子偏偏不听话，已经在表示抗议，“咕咕”的叫了起来。

应该怎样来安慰这肚子呢？

风四娘叹了口气，正想找看附近有没有比她更倒楣的山鸡和兔子。

她没有看见兔子，却看见了六个人。

四个精神抖擞的锦衣壮汉，抬着顶绿绒小轿，两个衣着更华丽的年轻后生，跟在轿子后面，从山坡下走了上来。

山路如此崎岖，真难为他们怎么把这顶轿子抬上来的。

轿子里坐着的是什么人？气派倒真不小，在这种地方，居然还坐轿？

风四娘很少坐轿子，她觉得坐在轿子里气闷，她喜欢骑马，骑最快的马。

但她却坐过花轿。

她又不禁想起了那天，她正坐在花轿里准备去拜天地，忽然看见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在路旁，她居然穿着凤冠霞帔，就从轿子里跳了出来，几乎将杨家迎亲的那些人活活吓死。

从此，她就又多了一个外号，叫做“吓死人的新娘子”。

于是她又不禁想起了萧十一郎，想起了那个可怜又可爱的美人沈璧君，想起了他们悲惨的遭遇。

若不是为了沈璧君，萧十一郎就绝不会和逍遥侯结下冤仇，绝不会去找逍遥侯拼命。

但若不是为了萧十一郎，沈璧君也绝不会有那种悲惨的遭遇。

一个武林中最受人尊敬、最被人羡慕的女人，竟爱上了江湖上名声最狼藉的大盗。

她本来几乎已拥有这世间所有值得别人羡慕的事，她不但有很好的出身，有一个年少英俊、文武双全的丈夫，而且还已经快有孩子了。

但她为了萧十一郎，却放弃了这所有的一切，使得很多人都跟着她受苦。

这怪谁呢？

风四娘绝不怪她，因为风四娘自己本来也是这样的女人。

为了这一分真情，她们是不惜牺牲一切，放弃一切的。

若不是为了萧十一郎，她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现在她本应穿着缎子衣服，坐在杨家金碧辉煌的客厅里，等着奴仆佣人们开晚饭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决定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她抬起头，才发现轿子早已停了下来，那两个长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后生，已经掀起轿帘。

轿子里却没有人。

他们从轿子里捧出了卷红毡，铺在地上，直铺到风四娘面前。

风四娘张开眼睛，吃惊的看着他们，忍不住问道：“你们是来接我的？”

这两个漂亮的年轻后生点了点头，笑得比女孩子还甜。

风四娘立刻又问：“是谁叫你们来接我的？”

“金菩萨。”

风四娘笑了，她本该早就想起这是金菩萨叫人来接她的。

除了金菩萨外，谁有这种气派？

她微笑着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总算遇见个人了。”

她刚才遇见的都不是人，她今天简直就好像活见了鬼。

金菩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个矮矮胖胖的人，一天到晚总是笑眯眯的，就像是弥勒佛一样。

所以别人才叫他“菩萨”。

别人从来也不知道他的家财有多少，只听说他有个金山，只要他高兴，随时都可以把一串串的金子往家里送。

所以他又叫“金菩萨”。

为了急人之难，他就算一下子花掉成千上万两的金子，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但是他一下子杀掉十七八个人时，也绝不会眨一眨眼。

他有个最宠爱的姬妾，叫红红，因为她总是喜欢穿红衣服。

有一次他大宴渤海龙王，红红为客人斟酒时，无缘无故的笑了笑，笑得很轻佻，很无礼。

金菩萨就笑眯眯的叫她退下去，一个时辰后，红红再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是穿着很鲜艳的红衣服，脸上还是抹着脂粉，但却是坐在一个大银盘子里，被人捧上来的，捧到桌上。

因为她已被蒸熟。

金菩萨居然还笑眯眯的割下她身上一块最嫩的肉，请渤海龙王下酒。

渤海龙王本是想来跟他争一争锋头，斗一斗豪阔的。

但这顿饭吃过后，这位乘兴而来的武林大豪，就连夜走了。

金菩萨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风四娘认得金菩萨已很久，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

因为金菩萨也一向对她不错。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这就是风四娘的原则。

她是个女人，女人通常总有她们自己一套原则的──一种男人总是想不通的原则。

可是金菩萨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了呢？

这些问题风四娘并没有想。

现在她心里想着的，是一碗用鸡汁和火腿炖得很烂的鱼翅。

金菩萨的眼睛本来就很小，看见风四娘时，更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他笑眯眯的看着风四娘，从头到脚都仔细的看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不该请你来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金菩萨道：“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心里都会觉得很难受。”

风四娘说道：“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你看着会难受？”

金菩萨说道：“就因为你太漂亮了，我看着才会难受。”

风四娘道：“我不懂。”

金菩萨说道：“你应该懂得的……你现在是不是很饿？”

风四娘叹道：“已经快饿疯了。”

金菩萨道：“你若看着一大碗红烧肉摆在你面前，却偏偏吃不到，你难受不难受？”

风四娘笑了。

她在她不讨厌的男人面前笑起来的时候，笑得总是特别好看，笑声也总是特别好听的。

金菩萨忽又问道：“你还没有嫁人？”

风四娘道：“还没有。”

金菩萨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嫁给我？”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因为你的钱太多了。”

金菩萨道：“钱多又有什么不好？”

风四娘道：“太有钱的男人、太英俊的男人，我都不嫁。”

金菩萨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喜欢的，我怕别的女人来抢。”

金菩萨道：“你不抢别人的丈夫，已经很客气了，谁能抢得走你的丈夫？”

风四娘道：“就算抢不走，我也会觉得很紧张。”

金菩萨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你若抱着一大碗红烧肉，坐在一群饿鬼中间，你紧张不紧张？”

金菩萨也笑了，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风四娘眨着眼道：“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你的，只要你肯把你的金山送掉，我马上就嫁给你。”

金菩萨道：“有了金山，就要不到你这样的美人，我若将金山送给别人，岂非害了他？”他用力摇着头，道：“害人的事，我是从来也不做的。”

风四娘大笑，道：“几年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趣，难怪我总是要想见你。”

金菩萨叹道：“只可惜我的钱太多了。”

风四娘道：“实在可惜。”

金菩萨道：“所以我们只能做朋友。”

风四娘道：“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金菩萨笑道：“能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吃红烧肉还开心。”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就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有句话要问你。”

金菩萨道：“我早就在等着你问了。”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特地来找我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金菩萨眯着眼，沉吟着道：“你要我说实话？还是要我说谎？”

风四娘道：“我本来是很喜欢听男人说谎的，因为谎话总比实话好听。”

金菩萨的眼睛里露出赞赏之意，叹道：“你的确是个聪明女人，只有最笨的女人，才总是会逼着男人说实话。”

风四娘道：“但这次我却想听实话。”

金菩萨笑眯眯道：“只不过要听实话，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风四娘道：“我知道。”

金菩萨道：“你还是要听？”

风四娘道：“嗯。”

金菩萨又考虑了半天，才缓缓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个人。”

风四娘道：“为了谁？”

金菩萨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只要听见这名字，风四娘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但是她脸上却偏偏要作出很冷淡的样子，冷冷道：“原来你是为了萧十一郎才来找我的？”

金菩萨道：“你要我说实话的。”

风四娘冷笑道：“萧十一郎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的娘。”

金菩萨道：“但你们也是朋友。”

风四娘不再否认，也不能再否认。

萧十一郎的仇敌远比朋友多，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萧十一郎的朋友。

金菩萨道：“两年前，他去找逍遥侯拼命的时候，听说你也在。”

风四娘冷冷道：“他不是去拼命，他是去送死。”

金菩萨道：“所以自从那次之后，江湖中每个人都以为他死了。”

风四娘道：“江湖中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他赶快死。”

金菩萨道：“但他却偏偏没有死。”

风四娘说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死？你看见过他了？”

金菩萨道：“我没有，我只不过已听到他的消息而已。”

风四娘道：“什么消息？”

金菩萨道：“他非但没死，而且还忽然走运了。”

风四娘道：“像他那么倒楣的人，也会有走运的时候？”

金菩萨道：“一个人运气来了时，本就连城墙都挡不住的。”

风四娘道：“他走了什么运？桃花运？”

金菩萨叹道：“他桃花运已走得太多了，所以才常常倒楣，但这次却幸好不是。”

风四娘道：“哦？”

金菩萨道：“至少你现在是更不会嫁给他的了。”

风四娘板着脸，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她嘴里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却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金菩萨笑眯眯的看着她，道：“你当然不会嫁给这种人的，他不但很年轻，很英俊，而且据说还忽然变成了天下最有钱的人。”

风四娘道：“比你还有钱？”

金菩萨道：“当然比我有钱多了。”

风四娘道：“他的钱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金菩萨道：“天上虽然不会掉下钱来，地上却可能长出来。”

风四娘道：“哦！”

金菩萨道：“江湖中人都知道这世上有三笔最大的宝藏，却一直没有人找得到。”

风四娘道：“难道他找到了？”

金菩萨叹了口气，道：“我说过，运气来了时，连城墙都挡不住的。”

风四娘冷笑道：“好几年前，就有人说他发了大财，但他身上却常常连请我吃面的钱都没有。”

金菩萨道：“我也知道以前有关他的谣言很多，但这次却不是。”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金菩萨道：“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开封输了几十万两银子，而且全都是十足十的纹银，是一箱箱抬去输的。”

风四娘道：“他本来就是个赌鬼。”

金菩萨道：“还有人亲眼看见他用十斗珍珠，将杭州最红的一个妓女买下来，又花了五十万两银子，替她买了座大宅院。”

风四娘咬了咬嘴唇，冷冷的道：“他本来就是个色鬼。”

金菩萨道：“但他却只不过在那里住了三天，就把那个女人甩掉了。”

风四娘脸色已好看了些，却还是冷冷道：“这也不稀奇，他本来就是无情无义的人。”

金菩萨道：“看见他的这些人，都是以前就认得他的，而且绝不会看错，何况就算他们看错了，另外还有些人却是绝不会看错的。”

风四娘道：“另外还有些什么人？”

金菩萨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见到了七个瞎子？”

风四娘点点头。

金菩萨道：“你知不知那些瞎子本来是什么人？”

风四娘摇摇头。

金菩萨道：“别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其中有两个是昆仑四剑中的老大和老三，还有一个就是点苍的新任掌门人谢天石。”

风四娘的眉又皱了起来。

萧十一郎惹祸的本事，好像已越来越大了。

金菩萨道：“至少他们这几个人是绝不会认错，因为他们都是在萧十一郎刀下被逼刺瞎自己的眼睛，何况……”

他的眼睛好像忽然变大了两倍，慢慢的接着道：“他们就算认错他的人，也绝不会认错他手里的那把刀，谁也不会认错那把刀。”

风四娘动容道：“割鹿刀？”

金菩萨的眼睛里闪着光，说道：“不错，就是割鹿刀。”

风四娘道：“他们以前看见过割鹿刀？”

金菩萨道：“没有。”

江湖中真正看见过割鹿刀的人，至今还不多。

风四娘冷笑说道：“既然没有看见过，怎么能认得出？”

金菩萨道：“割鹿刀的形状本来就和一般的刀不同，何况，谢天石的松纹剑，交手只一招就被削断了。”

江湖中能削断松纹剑的刀也不多。

风四娘眼珠子一转，道：“可是割鹿刀也是人人都可以用的，你若用割鹿刀去杀人，难道就是萧十一郎？”

金菩萨又眯起眼笑了，道：“萧十一郎若长得像我这副尊容，那位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就绝不会看上他了，他的麻烦也就少得多了。”

提起沈璧君，风四娘心里仿佛又被针在刺着。

金菩萨道：“何况谢天石以前本就见过萧十一郎的，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我想他绝不会说谎。”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为什么要逼着他刺瞎自己的眼睛？”

金菩萨道：“听说是因为他在无意中多看了沈璧君两眼。”

风四娘道：“只因为他看了沈璧君两眼，萧十一郎就要挖出他的眼睛来？”

金菩萨道：“不错。”

风四娘道：“错了，一定错了，萧十一郎绝不是这种人。”

金菩萨道：“他是的。”

风四娘道：“不是！”

金菩萨道：“是。”

风四娘的眼睛突然发直，脸上的表情也忽然变得很奇怪，用力咬着牙，像是在勉强忍耐着一种突发的痛苦，又像是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金菩萨道：“萧十一郎和逍遥侯那一战，究竟是谁胜谁负，江湖中至今还没有人知道，只不过萧十一郎的确还没有死，这已是绝无疑问的事。”

风四娘瞪着他，一双灵活明亮的眼睛，竟已变得死鱼般的呆滞。

金菩萨道：“他现在虽然还活着，但迟早还是要死的。”

风四娘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金菩萨道：“因为他身上带着三样武林中人人都想要的宝藏，那就是他的宝藏、他的割鹿刀，和他项上的人头。”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无论谁身上带着这样三件宝贝，在江湖中行走都危险得很。”

风四娘的手似已在发抖。

金菩萨道：“我若是他，我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都绝不会让人知道，所以我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要约你在这里相见？为什么要将这消息告诉别人？我……”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突然跳起来，抓起面前的一把椅子，用力摔了出去，接着又扯下了自己的头发，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金菩萨怔住，他实在想不到风四娘会做出这种事。

风四娘是不是疯了？

风四娘忽然又从地上跳起来，站在金菩萨面前，咯咯的笑个不停。

金菩萨也笑了，道：“我们是老朋友，也是好朋友，有什么都可商量，你又何必气成这样子？”

他相信风四娘绝不会真的忽然发疯的，她一定是在装疯，谁知风四娘突然怪叫一声，伸出手来扼他的脖子，金菩萨这才吃了一惊。

幸好他虽然越来越胖，反应却还是很快，身手也不慢，一闪身，就避开了七八尺。

风四娘没有扼住他的脖子，竟反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而且扼得很用力，额上竟已暴出了青筋，连舌头都吐了出来，她头发本已披散，再加上这舌头一吐出来，实在像是个活鬼。

金菩萨吃惊的看着她，这才发现她好像竟是真的疯了。

一个像风四娘这么爱美的女人，若不是真的疯了，怎么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

女人通常是宁死也不愿意被别人看见自己这种丑态的。

金菩萨的脸也不禁有点发白，正想想个法子安慰安慰她。

谁知风四娘竟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而且一倒下去，就动也不动了。

金菩萨忍不住唤道：“四娘，四娘……”

风四娘还是不动，一张脸竟已变成了死灰色，眼珠子似也凸了出来。

金菩萨更吃惊，慢慢的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她竟已连呼吸都停止。

风四娘不但疯了，而且竟已死在这里。

金菩萨又怔住，他实在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自己也像连动都不能动了。

就在这时，只听衣袂带风声响，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满头银发，手持长弓，正是“金弓银丸斩虎刀”厉青锋。接着，又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人上人也来了。

风四娘一走，他们就没有再打下去的理由。

他们都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了，无缘无故的拼命，他们绝不干。

他们的目的是要找风四娘，现在终于找到这里来，两个人吃惊的看着风四娘，都忍不住要问：“这是怎么回事？”

金菩萨道：“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死了一个人而已。”

厉青锋道：“她真的死了？”

金菩萨道：“看来好像不假。”

厉青锋怒道：“你杀了她？”

金菩萨叹了口气，道：“我怎么舍得杀她？”

厉青锋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假──风四娘活着的确比死了有用得多。

金菩萨又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真是会被活活气死的。”

厉青锋道：“她是气死的？”

金菩萨苦笑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人上人忽然道：“你若脱下她的衣服来，就能想得出了。”

厉青锋怒道：“她的人已经死了，你还要脱她的衣服？”

人上人冷冷道：“你若早点让我脱下她的衣服来，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厉青锋皱了皱眉，金菩萨已经弯下腰，掀起风四娘的衣角，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变色道：“她的衣服上有毒。”

人上人道：“衣服本不是她的。”

厉青锋道：“是谁的？”

人上人道：“花如玉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

厉青锋动容道：“这衣服本是花如玉的？”

人上人点点头，冷笑道：“我早知道只要花如玉碰过的东西，都一定有毒。”

厉青锋道：“但我也知道，若是没有好处的事，花如玉绝不肯做的。”

人上人道：“不错。”

厉青锋道：“他杀了风四娘，又有什么好处？”

人上人道：“不知道。”

厉青锋皱眉道：“风四娘活着，对他才有好处，他本不该下这种毒手的。”

金菩萨叹道：“有了风四娘，就有了萧十一郎，这好处实在不小。”他的眼睛忽又眯了起来，笑道：“两位既然是为此而来的，现在不妨就将她带走。”

人上人道：“我们要的是活风四娘，不是死的。”

厉青锋道：“她既然死在你这里，你至少也该替她收尸。”

金菩萨沉下了脸，说道：“死在我这里，这是什么话？”

厉青锋道：“至少她跟你见面时，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金菩萨冷冷道：“可是她来的时候就已中了毒，那时两位都跟她在一起，两位若是想将责任推在我身上，就未免太不公道了。”

突听外面有个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她活着时人人要抢，现在她尸骨未寒，三位就已恨不得将她喂狗了，像这样无情无义的人，风四娘地下若有知，只怕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怜香惜玉的花如玉

夜色已临。

一个人施施然从外面的黑暗中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顶紫缎镶嵌珍珠顶冠，身上穿着件刻丝万字锦底滚花袍，外面套着紫缎子绣五彩坎肩，腰上围着松石大革带，镶着二十四颗上好珍珠，珠光圆润，每一颗都大如龙眼。

他的脸也像是珍珠般光滑圆润，挺直的通天鼻梁，眸子漆黑，嘴唇却红如樱桃，不笑时脸上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在灯光下看来，就算是豆蔻年华的美女，也没有他这么样妩媚姣好。

但每个人看见他时，脸色却好像全都忽然变了。

“花如玉！”

就算没有见过他的人，也知道他是花如玉。

他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花如玉自己也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并没有几个。

所以他的态度温柔优雅，眉宇间却又带着三分傲气。

他微笑着走进来，却连看都没有向金菩萨他们看一眼，只是凝视着地上的风四娘，柔声道：“可怜你活着时千娇百媚，死了后却无人闻问，但愿你一缕芳魂，早登极乐，别的人虽然无情无义，我花如玉却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人上人忍不住冷笑道：“你照顾她？”

花如玉长叹道：“我跟她虽然非亲非故，却也不忍眼见着她死后遭人如此冷落。”

人上人冷冷道：“你几时变成这么好心的？”

花如玉道：“我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人上人道：“听你说得这么好听，她难道不是死在你手上的？”

花如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笑道：“她若是死在我手上的，你难道还想替她报仇不成？”

人上人不说话了，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和花如玉拼命。

花如玉笑了笑，道：“金菩萨菩萨心肠，是不是肯替她料理后事？”

金菩萨不开口。

花如玉道：“厉青锋人称侠盗，难道也不肯？”

厉青锋闭着嘴。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三位既然全不要她，她的后事，也只好由我来照料了。”

他挥了挥手，外面立刻有两个青衣少女闪身而入，抬起了风四娘的尸骨，很快的退出门外，又一闪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花如玉黯然自语道：“人情冷暖，世情炎凉，我今日收了她的尸身，等他日我死了后，却不知有谁会来葬我？”

他叹息着，慢慢的走了出去，他的脚步虽轻，但只要他走过的地方，立刻就现出个很深的脚印。

厉青锋本来想追出去，看到了地上的脚印，立刻又忍住。

金菩萨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个人长得虽如花似玉，心肠却如狼似虎，我实在不懂他怎么会来替风四娘收尸？”

人上人冷冷地说道：“也许他想换换口味，吃个死人。”

花如玉真的连死人都吃？

风四娘没有死，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了心心。

心心的手也没有断，她两只手非但还是完整的，而且是柔美纤秀，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风四娘吃惊的看着她，道：“你的手……”

心心嫣然道：“我的手没有风四娘美。”

风四娘道：“你还有两只手？”

心心道：“我一直都有两只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有三只手哩。”

心心道：“怎么会有三只手？”

风四娘道：“若没有三只手，刚才中了毒的那只手怎么不见了？”

心心嫣然道：“若是连那么一点点毒我都受不了，我就算有三十只手，现在也早就全都不见了。”

风四娘道：“那只不过是一点点毒？”

心心道：“很少的一点点。”

风四娘道：“可是你刚才……”

心心道：“我刚才只不过想让四娘知道，那怪物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风四娘盯着她看了半天，道：“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一定能找得到个如意郎君的？”

心心道：“嗯。”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倒真有点替你那如意郎君担心了，像你这样的老婆，男人怎么吃得消呢？”

屋子里布置得精致而华丽。

风四娘四下看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心心道：“是我们抬你来的。”

风四娘道：“抬我来的？”

心心道：“你刚才已死过一次。”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我怎么死的？”

心心道：“我送去的那套衣服上有毒。”

风四娘道：“连衣服上都能下毒？”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公子能。”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要毒死我？”

心心抿着嘴一笑，道：“因为他怕别人把你撕成好几半。”

风四娘苦笑道：“刚才来抢我的人实在不少。”

心心道：“可是你一死，那些人就全都连沾都不敢沾你了。”

风四娘道：“所以你们就把我抬了回来？”

心心柔声道：“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一样会照顾你的。”

风四娘道：“你们连死人都能救得活？”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公子能。”

风四娘叹道：“看来你们这位花公子，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心心叹了口气，道：“说老实话，我还真的没看见过比他更了不起的人。”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他？”

心心笑说道：“就算我想不让你看他，他也不答应的。”

只听珠帘外已有人道：“公子传话，四娘若是已醒了过来，就请到前厅用酒。”

前厅布置更富丽堂皇，看来就像是个用锦绣堆成的世界。

桌上也已堆满了酒菜。

心心道：“今天的菜是我准备的，有肥鸡烧鸭子、云片豆腐一品、燕窝火熏鸡丝、攒丝锅烧鸡一品、肥鸡火熏炖白菜一品、三鲜丸子一品、鹿筋炖肉一品、清蒸鸭子糊猪肉一品、炒鸡一品、燕窝鸭条、鲜虾丸子、脍鸭腰、溜海参各一品、外加鸡泥萝卜酱、肉丝炒翅子、酱鸭子、咸菜炒茭白、四碟下酒菜，还有野鸡汤一品、酥油茄子一品、粳米膳一品、竹节卷小头一品、蜂糕一品……”

她还没有说完，风四娘已听得怔住了。

心心又道：“这桌菜是我按照御膳房的菜单准备的，不知道够不够吃。”

风四娘道：“你还不知道够不够吃？”

心心道：“嗯。”

风四娘说道：“你以为我是谁？是个大肚子的弥勒佛？”

心心嫣然一笑，说道：“我只不过知道你一定饿得很。”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本来的确饿得很，可是这么多鸡鸭鱼肉，我别说吃，就算看，也看饱了。”

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人掀起珠帘走进来。

连风四娘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她见过的男人本已不少。

花如玉已微笑着向她一揖，却又突然皱起了眉，道：“今天的菜是谁准备的？”

心心道：“是我。”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粗人，把这么多鸡鸭鱼肉堆在桌子上，四娘莫说吃，就算看，也要看饱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想不到花公子居然还是风四娘的知己。”

花如玉道：“能有四娘这样的红粉知己，花如玉死而无憾。”

风四娘嫣然道：“你不会死的，连死人你都能救活，你自己怎么会死？”

花如玉叹道：“看来又是心心多嘴。”

风四娘道：“但她却还没有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笑道：“四娘本是到什么地方来的？”

风四娘道：“乱石山。”

花如玉道：“这里就是乱石山。”

风四娘眼珠一转，说道：“乱石山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心心抢着道：“这地方本来并不漂亮，可是我们公子一来，就漂亮了。”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只不过从不愿虐待自己而已。”

风四娘又笑了，道：“看来你不但是我的知己，还是我的同道。”

花如玉道：“只要四娘不把我看成金菩萨他们的同道，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风四娘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不是他们的同道？”

花如玉微笑说道：“金菩萨一心只想谋财，人上人和厉青锋一心只想害命，四娘看我像是个谋财害命的人么？”

风四娘笑道：“你不像，但他们都是想谋谁的财，害谁的命呢？”

花如玉叹道：“萧十一郎，当然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为了萧十一郎来的？”

花如玉道：“不是。”

风四娘道：“真的不是？”

花如玉微笑道：“莫说只有一个萧十一郎，就算有十个萧十一郎，也无法打动我，要我到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来。”

风四娘道：“是什么打动了你？”

花如玉道：“是一个人。”

风四娘道：“谁？”

花如玉道：“你。”

风四娘又笑了，道：“我喜欢听男人说谎，谎话总是叫人听着舒服的。”

花如玉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次我说的不是谎话。”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除了四娘外，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要我到这种地方来？”

风四娘瞪着眼道：“我好像并没有要你到这种地方来。”

花如玉道：“只可惜我还是非来不可。”

风四娘道：“非来不可？为什么？”

花如玉又叹了口气，道：“做丈夫的若知道妻子有了危急，当然非来不可。”

风四娘笑了，道：“原来花大哥是为了花大嫂而来的。”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我们这位花大嫂，想必也一定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了。”

花如玉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她脸上，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位花大嫂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真不知道是几生才修来的好福气呢？”

风四娘道：“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花如玉道：“小心什么？”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小心你的眼睛，她若知道你这么样盯着我看，说不定会吃醋的。”

花如玉道：“她不会。”

风四娘道：“难道这位花大嫂从来也不吃醋？”

花如玉说道：“她常常吃醋，但是却绝不会吃你的醋。”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说道：“因为花大嫂就是你，你也就是花大嫂。”

风四娘怔住。

花如玉微笑道：“其实我自从跟你成亲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别的女人了，无论谁有了你这么样如花似玉的娇妻，都绝不会再将别的女人看在眼里的。”

风四娘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我就是花大嫂。”

花如玉道：“你本来就是的。”

风四娘道：“我是什么时候嫁给你的呢？”

花如玉道：“你自己难道忘了？”

风四娘道：“我忘了。”

花如玉叹道：“其实你不该忘记的，因为那天正好是五月初五。”

风四娘道：“端午节？”

花如玉说道：“不错，我们就是端午节那天成的亲。”

风四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今年端午的前后几天，她心情很不好──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她心情总是不太好的。

所以她也跟往年一样，找了个地方，一个人躲了起来。

那几天她既没有见过别的人，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她。

她自己当然知道她绝没有嫁给花如玉，但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替她证明了。

花如玉看着她，笑得更愉快，又道：“我们的婚事虽仓促，但总算办得还风光，而且还有媒有证，你就算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道：“能嫁给你这样的如意郎君，我欢喜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赖？”

花如玉道：“你假如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要在洞房花烛夜那天晚上偷偷溜掉？”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每到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总是要溜一次的。”

花如玉道：“但现在我既然又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让你溜了。”

风四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

她的确知道这次是绝对溜不掉的。

所以她忽然间就已经糊里糊涂的变成花如玉的老婆了，你说这件事有多妙。

无论怎样看，花如玉都应该算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不但年少多金，而且温柔体贴，无论谁能嫁给这么样的一个男人，都应该觉得很愉快了，但风四娘现在却只觉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花如玉还是在深情款款的看着她，就好像恨不得赶快将这娇滴滴的新娘子抱进洞房去。

风四娘却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活活捏死，只可惜她也知道，要捏死这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花如玉微笑着柔声说道：“洞房我已经又再准备好了。”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这些东西你若不喜欢吃，我们现在就可以先进洞房去。”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么好的菜，不吃岂非可惜？”

她果然大吃起来，而且从来也没有吃得这么多。

因为她知道这一顿吃过后，下一顿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到嘴了。

花如玉笑眯眯的在旁边看着、等着。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忍不住冷笑道：“娶了个这么能吃的老婆，你还笑得出？”

花如玉道：“怎么会笑不出？”

风四娘道：“你不怕我把你吃穷？”

花如玉笑道：“能娶到你这么有福气的老婆，我怎么会穷？”

风四娘牙痒痒的，真想咬下他一块肉来，可是她就算咬下来也吞不下去了。

她已连一钱肉都吞不下，无论人肉猪肉都一样吞不下。

花如玉道：“你吃完了？”

风四娘只好承认，道：“今天我胃口不好，少吃一点。”

花如玉柔声道：“那么现在……”

风四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想喝酒，你难道不陪我喝几杯？”

花如玉道：“我当然陪你。”

风四娘的眼睛又亮了，道：“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

花如玉微笑道：“别人不来灌我，新娘子难道反而想灌醉我？”

风四娘也微笑着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新郎倌岂非总是要喝醉的？”

她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她的确是想把这个人灌醉。

谁知花如玉看起来虽然很秀气，喝起酒来却像是个酒桶。

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想灌醉她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她酒量若没有两下子，也不知要被别人灌醉多少次了──那么她的衣服也不知要被人脱下多少次了。

她喝酒还有个最大的本事，别人酒一喝多，眼睛就会变得迷迷糊糊，可是，她越喝得多，眼睛反而越亮，谁也看不出她是不是真喝醉了，所以她酒量虽然并不太好，也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

谁知花如玉也一样，酒喝得越多，他看来反而越清醒。

风四娘的眼睛已亮得像是盏灯，一直瞪着他，忍不住道：“你喝醉过没有？”

花如玉笑道：“喝酒的人，谁没有喝醉过？”

风四娘道：“所以你也喝醉过？”

花如玉道：“我常醉。”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喝起来并不像常会喝醉的样子。”

花如玉道：“谁说的，去年我就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去年？”

花如玉道：“五年前我也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你这一辈子只醉过两次？”

花如玉道：“两次已经很多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有些人一天醉两次，也不嫌多。”

花如玉悠然道：“其实我也想多醉几次，只可惜酒总是不够。”

风四娘道：“要多少酒才够？”

花如玉道：“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去年那次我只不过喝了十二坛竹叶青，就已不省人事了。”

风四娘又怔住，十二坛竹叶青，就算要往盆里倒，也得倒上老半天的。

花如玉道：“这次我们来得匆忙，带来的酒也不多，好像一共只有十二坛，若是你觉得不够，我现在就可以叫人下山去买。”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十二坛酒别说喝下去，就算把我泡在里面，也足够淹死我了。”

花如玉道：“你还想喝多少？”

风四娘道：“一点也不喝了。”

花如玉的眼睛也像金菩萨一样眯了起来，柔声道：“那么现在……”

风四娘忽然跳了起来，说道：“现在我们就进洞房去。”

于是风四娘就跟这个陌生的男人进了洞房。

这是她第二次进洞房，她走进去的时候，看来就好像烈士走上战场。

这个洞房看来也跟别的洞房没什么两样，屋子里红烛高燃，被子上绣着鸳鸯。

但这个新娘子看来却跟别的新娘子很不一样，她从头到脚，简直没有一个地方看来像是个新娘子。

心心吃吃的娇笑着，唱着喜歌：“今宵良辰美景，花红柳绿成荫。

明年生个胖娃娃，抱在怀里见亲娘。”

风四娘忽然拍手道：“唱得好，新娘子有赏。”

心心嫣然道：“赏什么？”

风四娘道：“赏你一个大耳光。”

她真的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只可惜心心这小狐狸竟似早已防到了这一着，早已溜了出去，还替他们在外面掩起了门。

花如玉微笑着，悠然道：“其实你用不着赶她走她也会走的。”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谁说我用不着赶她走？我已经急死了。”

花如玉眯起眼睛，道：“急什么？”

风四娘也眯起了眼睛，道：“你猜呢？”

她好像已有些醉了，忽然转了个身，就倒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花如玉，忽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花如玉道：“二十一。”

风四娘咯咯的笑了起来，道：“我若早点成亲，儿子说不定已有你这么大了。”

这句话说得虽然有点杀风景，却又别有一种撩人的风情。

但花如玉也笑了，道：“我一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年纪大的女人才懂得风情。”

他微笑着，慢慢的向风四娘走过去。

风四娘眨着眼道：“你呢？你懂不懂风情？”

花如玉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风四娘的脸似也有点红了，红着脸，闭起了眼睛。

花如玉的呼吸似已越来越近。

风四娘轻轻呻吟了一声，轻轻的道：“小弟弟，你是我的小弟弟，姐姐喜欢你……”

花如玉看来也已昏了，痴痴的笑着，道：“你喜欢我什么？”

风四娘道：“我喜欢你去死。”

她的人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眨眼间已攻出了七掌，踢出了三脚。

一个男人在发昏的时候，本来是绝对躲不过去的，连一招都躲不过去。

谁知花如玉突然又一点都不昏了，他一出手，就握住了风四娘的脚，好快的出手！

风四娘只觉得脚底一麻，全身的力气，忽然间都已从脚底心溜了出去。

花如玉竟已脱下了她的鞋子，轻抚着她的脚心，微笑着道：“好漂亮的一双脚。”

风四娘全身都已软了。

又有哪个女人脚心不怕痒的。

她忽然又想起那次为了割鹿刀，落在独臂鹰王司空曙的手里，那个残废的怪物也脱下她的鞋子，而且竟用胡子来刺她的脚。花如玉虽然没有胡子，可是他这双手却比胡子还要命，他的手至少比胡子要灵活得多。

那次是萧十一郎去救了她，这一次呢？天知道萧十一郎现在在哪里？

风四娘气得想哭，却又痒得想笑，她哭也哭不出，笑也不能笑，忍不住叫起来。

花如玉却微笑道：“你这么鬼叫，若是被外面的人听见，你猜人家会怎么想？”

风四娘果然连叫都不敢叫了，咬着嘴唇，道：“算我服了你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花如玉道：“不好。”

风四娘道：“你……你想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不敢猜，她连想都不敢想。

花如玉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出手的，我一直都在等着，想不到你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居然能一直等到现在。”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你现在出手还是嫌太早了些。”

风四娘道：“我应该等到什么时候再出手？”

现在她只希望能逼他多说几句话了。

花如玉道：“你本该等我上了床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她本来的确是想等到那时候的，她也知道那时候的机会要好得多，只可惜她太怕，怕男人碰到她。

她看来虽然是个很随便的女人，其实却还没有被男人真正碰到过。

花如玉叹息着，又道：“由此可见，你还不能算是个真正厉害的女人。”

风四娘道：“你却是个真正厉害的男人。”

花如玉微笑道：“一点也不错。”

风四娘道：“为了这件事，你已计划了很久？”

花如玉道：“也有两三个月了。”

风四娘说道：“你知道我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是会一个人躲起来的，所以才说是在端午节那天跟我成的亲。”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就算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道：“你也知道我从洞房里溜掉过？”

花如玉道：“这件事有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你这次若是想赖，我也可以说你又犯了老毛病。”他微笑着，又道：“我还可以说，你本来是想嫁给我的，但一听到萧十一郎的消息，就又想反悔了。”

风四娘道：“所以我无论怎么否认，别人都一定不会相信。”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老婆了。”

风四娘说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花如玉道：“因为我喜欢你。”

风四娘说道：“你若真的喜欢我，就不该这样子对我。”

花如玉道：“就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才要这样子对付你。”

风四娘道：“你……你难道真的要……要……”下面的话，她简直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花如玉的手已在解她的衣襟。

她忍不住又大叫起来。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难怪有人说洞房如屠宰场了，你这样叫真像是在杀猪。”

风四娘道：“你……你真敢脱我衣服？”

花如玉柔声道：“我不但要脱你衣服，而且还要脱光。”

风四娘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已赤裸裸的呈现在花如玉面前，她全身都已紧张得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花如玉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赞赏之意，微笑着道：“你紧张什么？”

风四娘咬着牙，全身不停的发抖。

花如玉道：“我知道以前也有男人看见过你洗澡的，那时候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那种情况当然和现在不同，他当然也知道，那些男人最多也只不过看两眼而已，可是他……风四娘恨恨道：“现在我也已让你看过了，你还想干什么？”

花如玉道：“这里是洞房，你是新娘子，我是新郎倌，你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的。”

风四娘道：“你真的想娶我？”

花如玉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你……你难道看不出我已是个老太婆了！”

花如玉道：“我看不出，你看来简直还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风四娘忽然发现他的手已放在她的腿上，而且还在轻轻的移动，他的手又轻又软。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全身也都已软了，又热又软，她毕竟是个女人，毕竟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花如玉看着她，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真的紧张得很，难道从来也没有男人碰过你？”

风四娘咬着牙，眼泪已沿着面颊流下。

花如玉笑得更得意，道：“原来真的没有男人碰过你，能娶到你这么样的女人，我真是好福气……”

他的人已爬了下去。

风四娘闭上眼睛，流着泪，道：“你总会有一天要后悔的，总有一天……”

这本来是威胁，是警告，可惜她口气却已软了，无论多硬的女人，到了这时候，也会变得软弱的，何况，花如玉毕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寸步不离

女人到了无可奈何时，本就都会接受自己的命运的，现在她已准备接受这种命运。

谁知花如玉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用不着等到以后，现在我就已后悔了。”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后悔什么？”

花如玉道：“后悔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风四娘又怔住了。

花如玉轻轻叹息着，轻轻摸着她，道：“我若是个男人，现在岂非开心得很？”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又叫了起来：“你……你也是个女人？”

花如玉道：“你要不要我也脱光了让你看看？”

风四娘气得连脸都红了：“你……你……你见了鬼了。”

花如玉噗哧一笑，道：“我是个女人，你为什么反而气成这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她的手还在动。

风四娘红着脸，道：“快把你这只手拿开。”

花如玉吃吃的笑道：“我若是个男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叫我把手拿开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你是不是见了活鬼？”

花如玉大笑。

风四娘恨恨道：“我问你，你既然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花如玉笑道：“因为我喜欢你。”

她的手居然还不肯拿开，笑嘻嘻的又道：“像你这么诱惑的女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一样喜欢的。”

风四娘道：“你的手拿不拿走？”

花如玉道：“我偏不拿走，莫忘记你还是我的老婆，反正你这辈子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老婆，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忽然发现了一个真理。

女人无论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至少都总比嫁给──个女人好得多：

女人若是也嫁给了一个女人，那才真是件要命的事。

现在连这个洞房看来也不像是个洞房了。

风四娘忽然道：“你真的还想娶我？”

花如玉笑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你为的究竟是什么？”

花如玉眨着眼，说道：“我说句真话给你听，好不好？”

风四娘道：“当然好。”

花如玉道：“你现在既然是我的老婆，至少就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风四娘道：“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萧十一郎！当然就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脸立刻沉了下去，道：“你不要我嫁给萧十一郎？”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嫁给他？”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既然是你的丈夫，当然也不能再嫁给他。”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为了别人？”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这个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你应该知道的。”

风四娘道：“沈壁君？”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她实在太可怜，十一郎若是娶了你，她一定会发疯。”

风四娘冷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心的，就箅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花如玉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风四娘连话都不说了，她知道女人说的谎话，只能骗得过男人。

在花如玉这样的女人面前，无论她怎么说，都没有用的。

花如玉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知道萧十一郎要约你到这里来，你就立刻来了。”

风四娘冷冷道：“你岂非也是为了他来的？”

花如玉道：“这乱石山本来是个很荒凉的地方，虽然是关中群盗的总舵，最多也只不过是个强盗窝而已，但现在这地方却有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来了。”

风四娘道：“那个坐在别人帽子上的怪物，难道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花如玉道：“无论谁能狠得下心，砍断自己的一条手臂和两条腿，都可以算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风四娘也不能不承认，那个人上人的确很有种。

有种的人就是强人。

花如玉道：“厉青锋跟他一样，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要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的。”

风四娘道：“厉青锋跟萧十一郎又有什么仇恨？”

花如玉道：“厉青锋就是厉刚的老子，厉刚就是死在萧十一郎手上的，”

风四娘恍然，道：“难怪厉刚从来不肯说自己的家世，原来他老子竟是个独行大盗，”

花如玉冷笑道：“但老子却比儿子强得多。”

风四娘也承认：“厉青锋至少还不是个伪君子。”

花如玉道：“金菩萨到这里来，当然也不怀好意，除了他们外，不怀好意的人还有很多，只有我跟他们不同。”

风四娘冷笑道：“你难道还是个好人？”

花如玉道：“我本来就是个好人”

风四娘道：“你这好人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花如玉道：“好人当然是来做好事的。”

风四娘道：“做什么好事？”

花如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风四娘道：“你明明知道是萧十一郎约我来的。”

花如玉道：“是不是他自己约你来的？”

风四娘道：“不是。”

自从那一天分别之后，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见过萧十一郎的面。

花如玉道：“你只不过听别人说，他在江湖扬言，要你到这里来跟他见面而已。”

风四娘道：“因为他也找不到我，这两年来，我们根本就失去了连络。”

花如玉道：“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那传言是真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她的确不知道。

她只不过是到这里来碰碰运气而已。

花如玉道：“说不定那只是别人故意放出的消息，诱你到这里来，然后再用你做饵，来钓萧十一郎上钩。”

风四娘苦笑道：“现在我仔细想想，的确好像是上了别人的当了。”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难免会上当的，所以上当的也不止你一个。”

风四娘道：“除了我还有谁？”

花如玉道：“沈璧君。”

风四娘道：“她也会到这里来？”

花如玉道：“她一定会来。”

风四娘道：“难道她并没有跟萧十一郎在一起？”

花如玉道：“没有，这两年来，她也跟你一样，一直都在找萧十一郎。”

风四娘皱眉道：“谢天石岂非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眼睛才会瞎的？”

花如玉道：“谢天石看见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沈璧君。”

风四娘道：“不是？”

花如玉道：“世上的美人，并不止沈璧君一个，萧十一郎身边的美女，也并不一定就是沈璧君。”

风四娘咬了咬嘴唇，冷笑道：“这个人好像一直都在走桃花运。”

花如玉道：“所以他迟早总难免要倒楣的。”

风四娘又忍不住叹道：“他已倒了一辈子楣了。”

花如玉道：“但这次沈璧君却比他更倒楣。”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要钓这条大鱼，用沈璧君来做饵，当然也很好。”

风四娘苦笑道：“鱼饵的确比鱼还倒楣。”

花如玉道：“一点也不错，鱼还没有上钩的时候，鱼饵就已经在钩子上了。”

风四娘道：“她现在已经在钩子上？”

花如玉叹道：“还不止一个钩子，她已经在两个钩子上了。”

风四娘道：“两个钩子？”

花如玉道：“两个大钩子。”

风四娘可以想像得到：“大钩子才能钓得上大鱼。”

花如玉叹道：“沈璧君虽然已被他们紧紧钩住了，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她，道：“你对她的事好像很关心？”

花如玉道：“我是个好人。”

风四娘道：“好人有时候也会不怀好意的。”

花如玉又笑了：“你在吃醋？”

风四娘没有笑：“我只不过有点奇怪而已。”

花如玉道：“其实我不但对她关心，对萧十一郎也很关心。”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帮着我，把沈璧君从钩子上放下来，钩子上若果没有饵，鱼也就不会上钩了。”

风四娘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说不定你也是个钩子呢？”

花如玉道：“你应该相信我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嫣然道：“因为我是你的老公，一个女人若连自己的老公都不相信，还能相信谁呢？”

风四娘看着她，终于叹了口气，道：“幸好你是个女人，否则我不被你迷死才怪。”

花如玉笑道：“我现在就要迷死你。”

她的手指又在动，她的手动得真要命。

风四娘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好像快要酥了，忍不住大叫：“你再不把你这鬼手拿开，我就要……就要……”

花如玉吃吃的笑着，道：“你就要怎么样？”

风四娘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就要送顶绿帽子给你戴了。”

现在花如玉又穿上了她那套华丽如帝王般的衣服，这使她看起来更容光焕发，出群脱俗，就像是只展开了花翎的孔雀。

她面对落地的穿衣铜镜，左照照，右照照，显然对自己的仪表觉得很满意。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难怪别人都说女人最喜欢照镜子，尤其是刚穿上一身漂亮衣服的女人。”

花如玉也笑了，道：“这本来就是我的毛病，饭可以不吃，漂亮的衣服却不能不穿。”

她又解释着，道：“因为很多人都是先看你的衣服，再看你人的。”

风四娘道：“别人只顾看你衣服时，往往就会忘记分辨你究竟是男是女了。”

花如玉笑道：“一点也不错，所以虽然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有点像女人，却从来也没有人会想到，我真的是个女人。”

风四娘道：“可是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扮成像个男人呢？”

花如玉道：“因为我喜欢女人，女人却偏偏喜欢男人。”

风四娘笑道：“你平常睡觉的时候，也总是穿得这么整齐？”

花如玉道：“我睡觉的时候总是脱光的，但现在我并不想睡觉。”

风四娘道：“现在难道不是睡觉的时候？”

花如玉道：“不是。”

风四娘用眼角瞅着她，道：“你还想干什么？”

花如玉道：“去作客。”

风四娘道：“现在已半夜三更了，还有人请客？”

花如玉道：“在这种地方，白天才是睡觉的时候。”

风四娘道：“这里的人难道全是夜猫子？”

花如玉道：“因为他们白天根本见不得人。”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是不是要我也陪着你去？”

花如玉笑道：“新婚的小两口子，当然是寸步不离的，何况，请客的这个人，又是你的老朋友。”

风四娘道：“我的老朋友？金菩萨？”

花如玉道：“不对。”

风四娘道：“不是他是谁？”

花如玉道：“这里是关中十三寨的地盘，请客的人，当然也就是地盘的主人。”

风四娘道：“快刀花平？”

花如玉道：“对了。”

风四娘道：“可是他两只手好像都已被砍断了。”

花如玉笑了笑，道：“没有手的人，好像也一样能请客的。”

风四娘道：“他还有请客的心情？”

花如玉道：“不管怎么样，帖子上出名的人总是他。”

风四娘道：“看来他最多也只不过是在帖子上出个名而已，幕后必定还另有其人。”

花如玉叹道：“你真是个鬼灵精。”

风四娘盯着她，道：“幕后这个人是谁？”

花如玉道：“是我。”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早已想到是你了，若不是你自己请客，又有谁能请得动你？”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要讨男人的欢喜，本该装得糊涂点的。”

风四娘嫣然道：“除了你之外，客人还有谁？”

花如玉说道：“只要是在这里的人，好像全都请了。”

风四娘道：“人上人、厉青锋、金菩萨，他们也会去？”

花如玉道：“一定会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今天晚上还有位特别的客人。”

风四娘道：“谁？”

花如玉道：“沈璧君。”

风四娘怔了怔，长长吐出口气，道：“看来今天晚上这宴会，一定热闹得很。”

花如玉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笑意，缓缓道：“一定热闹极了……”

快聚堂上，灯光辉煌。

“快刀”花平披着件鲜红的斗篷，坐在中间的虎皮交椅上，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他动也不动的坐着，就好像一个人坐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别人在他面前进进出出，来来去去，他也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他看来实在不像是个好客的主人，客人们看来也不像是愉快的客人。

除了金菩萨外，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很，人上人居然还高高的坐在那大汉头上，厉青锋手里紧紧握着他的金背弓，像是随时都在准备着出手。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跟主人客套招呼。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这主人而来的，他们也并不想掩饰这一点。

本来应该很热闹的大厅，却冷冰冰像是个坟墓。

然后风四娘和花如玉忽然出现了，就像是鸡群中忽然飞来了两只孔雀。

无论在什么宴会里，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最出锋头的客人。

今天晚上她看来更容光焕发，谁也看不出她已是三十五岁的女人，而且刚死过一次。

看见了她，每个人的眉毛好像都提高了两寸，眼睛也放大了一倍。

能亲眼看见一个刚死的人又活生生的从外面走进来，这种经验毕竟是很难得的。

风四娘眼波流转，嫣然道：“才半天不见，你们就不认得我了？”

金菩萨忽然开始咳嗽，就好像忽然着了凉一样。

风四娘道：“你病了？”

金菩萨勉强笑道：“我假如病了，一定是相思病，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会生这种病的。”

风四娘笑道：“你以后千万不能再有这种病了，否则我先生会吃醋的。”

金菩萨愕然道：“你先生？”

风四娘道：“先生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金菩萨道：“你……你嫁人了？”

风四娘道：“每个女人迟早总要嫁人的。”

金菩萨忍不住问道：“你嫁给了谁？”

花如玉道：“我。”

金菩萨怔住。

每个人都怔住。

风四娘又抬起头，对人上人一笑，道：“现在我们已扯平了。”

人上人道：“什么事扯平了？”

风四娘道：“现在我已死过一次。”

人上人好像也要开始咳嗽。

风四娘笑道：“死和嫁人，本来都是很难得的经验，我居然在一天之中全都有过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能在一天中得到这两种经验的人，世界上还真没有几个。

风四娘已走到花平面前，微笑道：“又是两年不见了。”

花平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两年，整整两年。”

风四娘道：“算起来我们已经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花平冷冷道：“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没有朋友。”

风四娘道：“你就算已没有手，也还是一样可以有朋友的，没有手还可以活下去，没有朋友的人，才真正活不下去。”

花平苍白的脸忽然扭曲，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他本不是能接受同情和怜悯的人。

风四娘黯然叹息了一声，回过头，去找那跛子，她刚才还看见他坐在人上人后面的，她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

但现在他竟已看不见了。

“他为什么总是要躲着我，为什么总是不敢见我的面？”

风四娘没有再想下去，也没法子再想下去。

她和花如玉刚坐下来，就看见了沈璧君。

她第一次看见沈璧君的时候，就觉得沈璧君是她这一生中，所看见过的最温柔、最美丽、风度最好的一个女人。

现在她还是有这样的感觉。

但沈璧君却已有些变了，变得更沉静、更忧郁，也变得憔悴了些，只不过这些改变却只有使得她看来更美；一种令人心醉的美。

她的眼波永远是清澈而柔和的，就像是春日和风中的流水，她的头发光亮柔软，她的腰肢也是柔软的，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她并不是那种让男人一看见就会冲动的女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看见她，都会情不自禁，忘记了一切。

现在她正慢慢的走了进来。

她绝不做作，但一举一动中，都流露着一种清雅优美的风韵。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已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衣饰，都不能分去她本身一丝光彩。

无论多高贵的脂粉打扮，也都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像这么样一个可爱的女人，为什么偏偏如此薄命？

忽然间，大厅里所有的人，呼吸都似已停顿。

这就是武林中第一美人沈璧君。

他们终于见到了沈璧君。

有关她和萧十一郎之间，那些凄凉而美丽的故事，他们不知已听过多少次。

现在她的人已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实在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怕唐突了佳人，而是因为她身后那两双刀锋般的眼睛。

沈璧君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有两个人。

两个瘦削、修长，就好像两根竹竿一样的老人。

他们身上穿着长袍，却是华丽而鲜丽的，一红一绿，红如樱桃，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仿佛很疲倦，须发全都已花白，但他们一走入这大厅，每个人都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

利器神兵，必有剑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带种杀气。

无论谁都可以隐隐感觉得到，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数。

看见这两人，厉青锋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他们本是属于同一时代的人，厉青锋当然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风四娘也知道。

她忍不住轻轻吐出口气，道：“钩子。”

花如玉道：“两个大钩子。”

风四娘道：“我见过他们。”

花如玉道：“在逍遥侯的玩偶山庄里？”

风四娘点点头。

萧十一郎和逍遥侯决战的那一天，这两个老人也在路上相逢。

花如玉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假了吧？”

风四娘又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他们和逍遥侯的关系，只知道他们也在逍遥侯门下。

逍遥侯门下的人，当然不会对萧十一郎怀有什么好意。

花如玉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沈璧君也知道。”

风四娘道：“我想不出法子。”

花如玉道：“我们后面有道门，你看见了没有？”

风四娘看见了，门很窄。

花如玉道：“出了门，你就可以看到一间小木屋。”

风四娘在听着。

花如玉道：“那里是女人方便的地方，你若能将沈璧君带到那里去，就可以放心说话了。”

这里的男人们自恃身份，当然绝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偷听。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好，我想法子。”

他们本在耳语，新婚的夫妻们，本就常常会咬耳朵的。

可是那两个老人的目光，却已闪电般向她们扫了过来。

风四娘虽然明知他们绝对听不见这里说的话，却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沈璧君温柔的笑容。

沈璧君当然也已认出了这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正在微笑着向她示意。

风四娘也笑了。

那朱衣老人忽然道：“想不到‘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逐月水上飘’厉青锋也在这里。”

绿袍老人道：“他一定也想不到我们会来的。”

厉青锋的脸色铁青，冷冷道：“两位居然还没有死，实在是令人意外得很。”

朱衣老人道：“但你却已该死了的。”

绿袍老人道：“若不是我们手下留情，三十年前你就已该死了的。”

厉青锋冷笑道：“不错，我的确早就该死了，谁叫我一向独来独往，连个帮手都没有。”

朱衣老人沉下了脸，道：“我与你交手时，他并未出手。”

绿袍老人道：“我一个人也随时都可以对付你。”

厉青锋道：“我若有个帮手，也不会叫他帮我两个打一个的，只要他在旁边呐喊助威就已够了。”

朱衣老人道：“很好。”

绿袍老人道：“好极了。”

朱衣老人道：“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绿袍老人道：“这次该轮到我了。”

厉青锋大笑，道：“很好，实在好极了，三十年前的那笔旧账，你我正好就此结清。”

这三个人虽然都已有一大把年纪，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坚。

三十年前的一点点仇恨，他们竟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厉青锋已霍然长身而起，绿袍老人也转过了身。

沈璧君一直静静的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前辈们若想在这里杀人，就该将这里的主人先杀了才是。”

她的声音还是和昔日同样温柔优雅，可是她说的话里却已藏着锋锐。

这两年多来的流浪生活，毕竟已使她学会了很多事。

绿袍老人看了厉青锋一眼，冷冷道：“你我既然都还没有死，又何必急在一时？”

厉青锋冷笑着，终于也慢慢的坐了下去。

风四娘又笑了。

她走出来，拉住了沈璧君的手，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会来，你一定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的。”

沈璧君微笑着，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幸好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旧债要算。”

沈璧君嫣然道：“你还是没有变。”

风四娘道：“但你却似已有些变了。”

沈璧君眸子里的忧郁更加浓了，凄然垂首，默默无语。

风四娘又笑道：“但我却还是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都是新娘子。”

沈璧君也觉得很惊奇，但却并没有问她怎么会又做了新娘子。

这个出身世家，教养良好的典型淑女，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喜欢过问别人的私事。

风四娘眨着眼，看着她，道：“你一定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的。”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那么你一定已经……”

她忽然附在沈璧君耳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沈璧君的脸红了，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却笑道：“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带你去。”

她真的拉起沈璧君的手，走向旁边的小门。

沈璧君的脸更红，却也只有垂着头，跟着她走。

老人对望了一眼，眼睛里却不禁露出笑意，他们当然知道风四娘是带沈璧君干什么去的。

他们都觉得风四娘实在是个很妙的女人，都觉得这实在是件很妙的事。

别人请来的客人刚进了门，她居然就拉着人家方便去。

这种事除了风四娘外，还有谁能做得出呢？

也只有风四娘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别人才会觉得有趣，不觉得诧异。

会走路的屋子

门外果然有间小木屋。

木屋外有个小小的梯子，风四娘拉着沈璧君走上梯子，走进了一扇很窄的门。

屋子很小，却很干净。

风四娘又拉上门，才长长吐出口气，她忽然发觉这实在是个女人们说悄悄话的好地方，就算胆子再大，脸皮再厚的男人，也绝不敢闯进来的。

她闩起了门，忍不住笑道：“现在我们随便在这里说什么，都不怕被别人听见了。”

沈璧君道：“你……你有话跟我说？”

风四娘笑道：“是有点悄悄话要跟你说，可是你若真的急了，我可以先等你……”

房子里有个小小的木架，上面还盖着漆着金漆花边的盖子。

沈璧君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只是看着这个很好看的盖子发怔。

风四娘道：“快点呀，这地方虽然不臭，总有点闷气。”

沈璧君终于鼓起勇气，嗫嚅着道：“可是你……你……”

风四娘又笑了，她终于明白：“你是不是要我出去？”

沈璧君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我也是个女人，你怕什么？难道我转过脸去还不行？”

沈璧君咬着嘴唇，又鼓足勇气道：“不行。”

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居然要她当着别人的面做这种事。

风四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忍不住就要大笑出来。

幸好她总算忍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出去一下子，可是你最好也快一点，我还有要紧的话要告诉你。”

她拔开门闩，伸手推门。

她怔住。

这扇门竟已推不开了。

难道有人在外面锁上了门，要把她们关在这里？

这玩笑也来免开得太不像话了。

风四娘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忽然发现这屋子竟在动。

往前面动，而且动得很快。

这屋子竟好像自己会走路。

门还是推不开，无论用多大力气都推不开。

风四娘的手心里也冒出了冷汗，她已发现这件事并不像是开玩笑了。

除了这扇门外，屋子里连个窗户都没有。

女人方便的地方，本就应该很严密的。

风四娘咬了咬牙，用力去撞门，木头做的门，被她用力一撞，本该立刻被撞得四分五裂。

谁知这扇门竟不是完全用木头做的，木头之间还夹着层钢板。

她用力一撞，门没有被撞开，她自己反而几乎被撞倒。

沈璧君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上了别人的当了。”

沈璧君道：“上了谁的当？”

风四娘恨恨道：“当然是上了个女人的当，能要我上当的男人，现在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沈璧君道：“这女人是谁？”

风四娘道：“花如玉。”

沈璧君道：“花如玉又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是我老公。”

沈璧君怔住。

她一向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吃惊的表情来，但现在她看着风四娘时，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看着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样。

风四娘道：“我上了我老公的当，我老公却是个女人……”她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看你一定以为我疯了。”

沈璧君并没有否认。

风四娘道：“她要我把你约到这里来，要我告诉你那两个老头子不是好人。”

沈璧君道：“他们不是好人？”

风四娘道：“因为他们要用你做鱼饵，去钓萧十一郎那条大鱼。”

她苦笑着又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才是条比猪还笨的大鲢鱼，居然上了她的钩。”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两位前辈绝不是坏人，这两年来，若不是他们照顾我，我……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风四娘道：“可是他们对萧十一郎……”

沈璧君道：“他们对萧十一郎也没有恶意，在那玩偶山庄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暗中帮着他，因为他们也同样是被逍遥侯伤害的人。”

她虽然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但说到“萧十一郎”这名字的时候，她美丽的眼睛里还是情不自禁露出种无法描叙的悲伤之意。

那些又辛酸、又甜蜜的往事，她怎么能忘记？

这两年来，她又有哪一天能不想他？又有哪一刻能不想他？

她想得心都碎了，一片片的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他的血、他的汗，他的侠胆和柔情，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萧十一郎，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她闭起眼睛，晶莹的泪珠已珍珠般滚了下来。

风四娘痴痴的看着她，她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她心里也正在想着同一个人。

“难道你也没看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句话她想问，却没有问出来。

她实在不想问了，实在不忍再伤沈璧君的心。

“那天我虽然跟着他走了，却一直没有找到他。”

这句话沈璧君也没有说出来。

她的声音已嘶哑，喉头已哽咽。

──萧十一郎，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两个痴情的女人，想你想得心都碎成千万片了？

──萧十一郎，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屋子还在动，动得更快。

风四娘忽然笑了，道：“别人是到这里来方便的，我们却到这里来流眼泪，你说滑稽不滑稽？”

她笑得声音很大，就好像一辈子从来也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可是又有谁知道她笑声里，藏着多少辛酸？多少眼泪？

一个人在真正悲伤时，本就该想个法子笑一笑的，只可惜世上能有这种勇气的人并不多。

沈璧君忍不住抬起头，凝视着她。

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已不像是在看着个疯子，她已知道她现在看着的，是个多么可爱、多么可敬的女人。

风四娘也在看着她，忽然道：“这么好笑的事，你为什么不陪我笑一笑？”

沈璧君垂下头，道：“我……我也想笑的，可是我笑不出。”

她的可爱，正因为她笑不出。

风四娘的可爱，也正因为风四娘能笑得出。

她们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可是她们的情感却同样真挚，同样伟大。

一个女人若能为了爱情而不惜牺牲一切，她就已是个伟大的女人。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她若是萧十一郎，她也会为这个美丽而痴情的女人死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摸着沈璧君的柔发，柔声道：“你用不着难受，我们一定很快就会看见他的。”

沈璧君又不禁抬起头：“真的？”

风四娘道：“花如玉一定是想利用我们去挟持萧十一郎，所以她一定会让萧十一郎知道我们已在她的手里。”

沈璧君道：“你想他会不会来找我们？”

风四娘道：“他一定会来的。”

沈璧君道：“可是那个花如玉……”

风四娘笑了笑，道：“你用不着担心她，她又能对我们怎么样？……不管怎么样，她毕竟也是一个女人……”

她脸上在笑，心却在往下沉。

因为她知道女人对女人，有时比男人更可怕。

她实在想不出花如玉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她们，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这时，这个会走路的屋子忽然停了下来。

屋子终于不动了。

但外面却还是没有声音。

屋子里更闷，本来嵌在墙壁上的一盏灯，也突然熄灭。

四下忽然变得一片黑暗，连对面的人都看不见。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到了一个不通风的坟墓里，闷得几乎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反而希望这屋子能再动一动了。

可是这要命的屋子，不该动的时候偏偏要动，该动的时候反而一动也不动。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别人连哭都哭不出的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得出。

她笑着道：“现在我已看不见你了，你总可以松口气了吧！”

沈璧君不出声。

风四娘道：“你若是再这么样憋下去，说不定会憋出病来的。”

沈璧君还是不出声。

风四娘叹了口气，突听一个人吃吃的笑道：“这真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人家不急，你急什么？”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风也吹了进来。

屋顶上居然开了个小窗子，窗子外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心心！”

心心还在吃吃的笑个不停。

风四娘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挖出她这双眼珠子。

心心笑道：“这上面的风好大，你们在下面一定暖和得很。”

风四娘咬了咬牙，道：“你是不是也想下来暖和暖和？”

心心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下不去。”

风四娘道：“你不会开门么？”

心心道：“钥匙在公子那里，除了他之外，谁也开不了门。”

风四娘忍住气，道：“他的人呢？”

心心道：“人还没有回来。”

风四娘道：“为什么还不回来？”

心心道：“因为他还要陪着别人找你们，他总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要你们走的。”

风四娘道：“他究竟想对我们怎么样？”

心心道：“他要我先送你们回家去。”

风四娘道：“回家？回谁的家？”

心心道：“当然是我们的家。”

风四娘道：“我们的家？”

心心轻笑道：“公子的家，岂非也就是夫人你的家？”

风四娘笑道：“我们怎么去？”

心心道：“坐车去。”

风四娘道：“你不放我们出去，我们怎么坐得上车呢？”

心心道：“现在我们就已经在车上了。”

风四娘道：“你们已将这屋子抬上了车？”

心心道：“一辆八匹马拉的大车，又快又稳，不出三天，我们就可以到家了。”

风四娘道：“要三天才能到得了？”

心心道：“最多三天。”

沈璧君突然呻吟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没有人能够憋三天的，但若要她在别人面前方便，也简直等于要她的命。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难道要我们在这铁笼子里呆三天？”

心心悠然道：“其实这铁笼子里也没什么不好，你们若是饿了，我还可以送点好吃的东西进去，若是渴了，车上不但有水，还有酒。”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道：“有多少酒？”

心心道：“你要多少？”

风四娘道：“有些什么酒？”

心心道：“你要喝什么酒？”

风四娘道：“好，你先给我们送二十斤陈年花雕来。”

一醉解千愁。

有时醉了的确要比清醒着好。

二十斤陈年花雕，用五六个竹筒装着，从上面的小窗里送了下来，还有七八样下酒的菜。

竹筒很大，一筒最少有三斤。

风四娘给了沈璧君一筒，道：“一醉解千愁，若是不醉，这三天的日子只怕很不好过。”

沈璧君还迟疑着，终于接了下来。

风四娘道：“喝完这筒酒，你会不会醉？”

沈璧君道：“不知道。”

风四娘笑道：“原来你也能喝几杯的，我倒还真看不出。”

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我很小的时候，老太君就要我陪着她喝酒了。”

风四娘道：“你醉过没有？”

沈璧君点点头。

风四娘笑道：“你当然醉过的，常跟那个酒鬼在一起，想不醉都不行。”

沈璧君垂下头，心里又仿佛有根针在刺着。

她醉过两次，两次都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仿佛又听见了他那凄凉而悲怆的歌声，仿佛又看见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在放声高歌：“暮春三月，草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皆怜羊，狼独悲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萧十一郎，你不在我的身旁时，这世上还有谁能了解你的痛苦和寂寞？”

沈璧君忽然举起了竹筒，将一筒酒全都灌了下去。

一个像她这么样的淑女，本不该这样子喝酒的，可是现在……

管它的！管它什么淑女？

她这一生，岂非就是被“淑女”这两个字害的？害得她既不敢爱，也不敢恨，害得她吃尽了苦，受尽了委屈，也不敢在人前说一个字。

她看着风四娘，忽然吃吃的笑了起来：“你不是淑女。”

风四娘承认：“我不是，我根本从来也不想做淑女。”

沈璧君道：“所以你活得比我开心。”

风四娘笑道：“我活得比很多人都开心。”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问自己：“我活得真比别人开心么？”

她也将一筒酒灌了下去。

酒是酸的。

一个人是不是能活得开心，也许并不在她是不是淑女。

风四娘道：“一个人只要能时常想开些，他活得就会比别人开心了。”

沈璧君道：“你若是我，你也能想得开？”

风四娘道：“我……”

她忽然怔住，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答复。

沈璧君又吃吃的笑了，笑得比酒还酸，比泪还苦。

可是她却在一直不停的笑。

风四娘忽然又问：“这次你若是找到了萧十一郎，你会不会抛开一切嫁给他？”

这句话她平时本来绝不会问的，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问问也无妨。

沈璧君还在吃吃的笑：“我当然要嫁给他，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厮守在一起？”

她不停的笑，笑忽然变成了哭，到后来，已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这次若是找到了萧十一郎，她真的能嫁给他？

若是不能嫁，又何必去找？

找到了又如何？岂非更痛苦？

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人生中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你若一定要去想它，只有增加苦恼。

但你若不去想，也是同样苦恼。

相见不如不见，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风四娘道：“你醉了。”

沈璧君道：“我醉了。”

真的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的想醉，醉得一定很快，因为，　他不醉也可以装醉。

最妙的是，一个人若一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装醉？还是真醉？

风四娘坐了下去，坐在地上：“我不喜欢杨开泰，因为他太老实，太呆板。”

沈璧君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但花如玉却一点也不老实，一点也不呆板。”

沈璧君道：“他若真是个男人，你会嫁给他？”

风四娘道：“我不会。”

她忽然发现，你若是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就算有别的男人比他强十倍，你还是会死心塌地爱着他的。

爱，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事，既不能勉强，也不能假装。

沈璧君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也想嫁给萧十一郎？”

风四娘笑道：“你错了，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他喜欢的是你，不是我。”她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很凄凉：“所以你本来是我的情敌，我本该杀了你的。”

沈璧君也笑了。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两筒酒又喝了下去，然后她们就再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

迷迷糊糊中，她们仿佛看见了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忽然又变成了连城璧，忽然又变成了杨开泰。

几千几百个萧十一郎，变成了几千几百个连城璧、杨开泰。

到后来所有的人都变成了一个──花如玉。

花如玉微笑着，站在她们面前，笑得又温柔、又动人。

风四娘挣扎着，想跳起来，但头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嘴里又干又苦。

花如玉微笑道：“这次你们真的醉了，醉了三天三夜。”

风四娘实在不知道这三天三夜是怎么过去的，但不知道岂非比知道好？

花如玉道：“幸好你们现在总算已平安到家了。”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谁的家？”

花如玉道：“当然是我们的家。”他笑得更温柔：“莫忘记你已在很多人面前承认，你是我的老婆，现在你想赖，是更赖不掉的了。”

风四娘道：“我只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我将沈璧君骗来？”

花如玉笑道：“因为那两个老头子很不好对付，我只有用这法子，才能请得到她。”

风四娘道：“你想对她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道：“难道你也想要她做老婆？”

花如玉笑道：“对了，老婆跟银子一样，是越多越好的。”

风四娘忽然也笑了：“你自己也是个女人，要这么多老婆干什么？”

花如玉仿佛吃了一惊：“我是女人？谁说我是女人？”

风四娘当然更吃惊：“你不是？”

花如玉笑道：“我当然不是，若有人说我是女人，他一定疯了。”

风四娘真的又快疯了，忍不住大叫：“你究竟是男是女？”

花如玉微笑着，忽然解开了衣襟：“你应该看得出的。”

花如玉竟真的是个男人，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男人。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

花如玉微笑道：“上次我故意在那重要关头退缩，为的就是要你相信我是个女人，你认为我若不是女人，到了那种时候，绝不会放过你的。”

风四娘恨恨的道：“你非但不是女人，你简直不是人。”

花如玉笑得却更愉快，道：“就因为你相信我是个女人，所以才会帮我去找沈璧君。”

沈璧君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整个人都似已麻木。

花如玉笑说道：“但是这次我是绝不会再放过你的了。”

风四娘咬着牙，道：“我已经可以做你的娘了，你还想对我怎么样？”

花如玉悠然道：“你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有些地方却比小姑娘还有趣。”

他的眼睛就盯在风四娘身上那些地方，那眼色就好像已将风四娘当做完全赤裸的。

风四娘简直恨不得将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花如玉大笑道：“我不但有了你这么样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还有这位武林第一美人做老二，我的艳福实在不浅。”

他的眼睛已转移到沈璧君身上。

沈璧君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道：“你休想！”

花如玉道：“我休想？”

沈璧君道：“你只要敢动一动我，我就死。”

花如玉笑道：“你死不了的。”

沈璧君道：“那么我就要你死。”

她突然挥手，一蓬金针暴雨般射出。

沈家的金针名动天下，号称武林中最厉害的八种暗器之一。这种金针不但出手巧妙，而且非常狠毒，只要一打在人身上，立刻钻入血管，不出半个时辰，就已毒发攻心，连神仙都难救活。

只可惜沈璧君是个淑女，淑女是不能太狠毒的，沈家家传的金针手法，她最多只学会了巧妙两字，既不狠毒，也不够快。

你发暗器时若是不够狠，不够快，那么再厉害的暗器到了你手里，也变得没用了。

花如玉微笑着，轻轻一转身，漫天光雨就已无影无踪，他显然也是发暗器高手，比沈璧君高明得多。

风四娘忽然叹了口气，道：“他不是个人，我们对付不了他的。”

花如玉笑道：“我喜欢你，就因为你不但聪明，而且很有自知之明，能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并不多。”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你真的很喜欢我？”

花如玉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找别的女人呢？你不怕我吃醋？”

花如玉道：“会吃醋的女人，我就不喜欢了。”

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现在就算不喜欢我，也已太迟。”

花如玉道：“哦？”

风四娘道：“我已经是你的老婆，对不对？”

花如玉道：“对。”

风四娘道：　“现在我们刚成亲，你就想找别的女人，将来怎么得了？”

花如玉道：“你要我放了她？”

风四娘点点头，道：“只要你不碰别的女人，我就做你的老婆，否则……”

花如玉道：“否则怎么样？”

风四娘道：“否则我也会送顶绿帽子给你戴的，你怕不怕？”

花如玉道：“不怕。”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不怕戴绿帽子？”

花如玉道：“我已戴了顶绿帽子了，再加一顶又何妨？”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竟像是很愤怒、很痛苦。

风四娘看着他，忍不住问道：“这顶绿帽子是谁送给你戴的？”

花如玉握紧了双拳，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第六章 萧十一郎在哪里？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天下所有的坏事，好像全都给他一个人做尽了。

花如玉恨恨道：“就因为他抢了我的女人，所以我也要抢他的女人。”

风四娘道：“他抢去了你的什么人？”

花如玉道：“他抢去了我的冰冰。”

风四娘道：“冰冰是谁？”

花如玉道：“冰冰就是我的表妹，也是我的未婚妻子。”他显得更愤怒，更痛苦；接着道：“但那萧十一郎却仗着他的武功比我高，仗着他比我更有钱，竟将我的冰冰抢走了，连看都不许别人多看一眼。”

风四娘道：“谢天石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所以眼睛才会瞎的？”

花如玉点点头，冷笑道：“你们若以为他对你们好，你们就错了，他对冰冰才是真的好，为了冰冰，他什么事都肯做，冰冰若要他挖出你们的眼珠子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我不信，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字也不信。”

花如玉冷笑道：“你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敢相信、不忍相信？”

沈璧君道：“我死也不相信。”

花如玉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真是个痴心的女人。”

沈璧君道：“我以前也冤枉过他的，但现在我已知道，他绝不会是这种人，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花如玉道：“他以前也许不是这种人，但每个人都会变的。”

沈璧君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信。”

花如玉目光闪动，说道：“我若能证明，你又怎么样？”

沈璧君道：“只要你能证明他真的做了这种事，你随便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我若能证明，你就肯嫁给我？”

沈璧君咬着牙，道：“我说过，随你对我怎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沈璧君道：“我虽然是个女人，却从来也没有做过言而无信的事。”

花如玉道：“好，我信任你。”

风四娘道：“你准备怎么样证明给她看？”

花如玉道：“我准备让她自己去看看萧十一郎和冰冰。”

风四娘道：“到哪里去看？”

花如玉道：“大亨楼。”

风四娘道：“大亨楼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是个花钱的地方。”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在那里？”

花如玉道：“这几天他一定在姑苏附近，只要他在附近，就一定会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冷笑道：“因为他现在是个大亨，若是不带着他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到大亨楼去亮亮相，岂非白到了苏州一趟？”

风四娘道：“你也想带我们去亮亮相？”

花如玉道：“只要你们肯答应我一件事。”

风四娘道：“你说。”

花如玉道：“你们可以张大了眼睛去看，却不能张嘴。”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们若是一出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四娘道：“好，我答应你。”

花如玉道：“你真的能一直闭着嘴不出声？”

风四娘瞪眼道：“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个多嘴婆？”

花如玉笑了笑，道：“你当然不是多嘴婆，但我却还是不相信你会真的那么老实。”

风四娘好像要跳了起来：“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不信任，你还能相信谁？”

花如玉道：“一个男人若是太信任自己的老婆，他一定是个笨蛋。”

他微笑着，接着又道：“杨开泰就是个笨蛋，否则又怎么会让你溜走？”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他并不是个笨蛋，只不过是个君子而已。”

花如玉道：“但我却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君子。”

风四娘道：“所以你已决定不信任我？”

花如玉对沈璧君笑了笑，道：“我可以信任她，我知道她是很老实的女人。”

风四娘道：“我不老实？”

花如玉道：“这屋子里老实人好像只有她一个。”

风四娘说道：“那么你准备怎么样？把我的嘴缝起来？”

花如玉笑道：“只缝你的嘴也没有用，你说不定会翻跟斗的。”

风四娘道：“你……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

花如玉微笑着，悠然说道：“我会想出个好法子来的。”

你若要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不动，那实在需要个非常特别的好法子。

风四娘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因为她根本不能动。

她身上所有关节附近的穴道，全被制住了，脸上蒙上了层黑纱，嘴里还塞了个核桃。

这法子并不能算很巧妙，但却很有效。

沈璧君脸上也蒙着层黑纱。

姑苏并不是个很开通的地方，大家闺秀出来走动时，蒙上层黑纱掩住脸，也并不能算很特别。

所以附近倒也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她们。

她们打扮得都很华丽，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因为这里本是只有大亨们才能来的地方。

所以牡丹楼就变成了大亨楼。

大亨的意思，就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北方人也许听不懂。

可是浙江一带人，说起“大亨”这两个字的时候，都立刻会肃然起敬的──这种表情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看得懂了。

现在正是黄昏。

黄昏，通常也正是人们最容易花钱，最想花钱的时候。

要花钱到这里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在这里喝一壶茶，就要花你好几两银子。

除了每样东西都比别的地方贵七八倍之外，这里好像也并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牡丹早已经谢了，楼外的栏杆里，都摆着几十盆菊花。

菊花开得正艳，蟹也肥了。

持蟹赏菊，对花饮酒，不但风雅，而且实惠，正是种雅俗共赏的享受。

楼上几十张桌子，空着的已不多。

到这里来的男人一个个都是满面红光，都是穿着鲜衣，乘着骏马来的，有的佩剑，有的摇着折扇，剑上都镶着宝石明珠，扇面上都是名家的书画。女人们当然更都打扮得千娇百媚，好像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珠宝。

却不知道她们本身也正是被男人们带到这里来炫耀的。

一个男人身旁，若是有个满身珠光宝气的美女，岂非也正是种最好的装饰？

风四娘和沈璧君坐在角落里靠着栏杆的位子上，花如玉青衣小帽，规规矩矩的站在她们身后，竟扮成了侍候夫人小姐出来亮相的小厮。

她们虽然没有男人在旁边陪着，但也并不特别引人注意。

到这里的女人，并不一定都有男人陪着的，江湖中的女大亨也不少，何况，还有些是想到这里来钓鱼的──大亨楼上的男人，一个个全都是大鱼。

最大的一条鱼就坐在她们前面几张桌子外，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的皮肤，一双手保养得比少女还嫩，手上戴着个比铜铃还大的汉玉戒指。

他身旁的女人当然也是最美的，不但美，而且非常年轻，看来绝不会比他的女儿大，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还带着几分孩子的天真，一张小嘴好像总是撅着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总是会先皱一皱，显得说不出的俏媚，说不出的爱娇。

这正是中年男人们最喜欢的一种女人。

所以附近的男人都忍不住要偷偷的多看她两眼，女人们的眼睛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耳朵上戴着的那双比春水还绿的翠玉耳环。

那是真正的“祖母绿”，绿得晶莹，绿得清澈，绿得令每个女人的心都动了。

这种又羡慕、又嫉妒的眼色，总是能令她觉得很愉快。

能做“柳苏州”的老婆，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无论做第几房老婆都同样愉快。

就只这一副耳环，姑苏就很难找得出第二对来。

他们身后除了一个丫鬟和一个俊俏的书僮外，还有个腰悬着长剑，铁青着脸的黑衣大汉，持剑而立。

柳苏州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带着个保镖的。

柳苏州的四个保镖，没有一个不是好手。

这佩剑大汉姓高，叫高刚，人称“追风剑”。

江湖中外号叫“追风剑”的人虽不少，但能有这外号的人，出手想必总是快的。

可是他看见坐在对面桌上的两个人时，脸上却露出尊敬之色。

高刚不但剑法快，而且也是个老江湖了，他认得这两个人。

在江湖上走动的，就算不认得这两个人，至少也听过他们的名字。

“伯仲双侠”不但是名门子弟，而且在江湖中做了几件轰动一时，大快人心的事。

尤其是二侠欧阳文仲，掌中一对“子母离魂圈”，更是久已失传的外门兵器。

欧阳世家本是武林中以豪富著称的三大世家之一，这兄弟两人，当然也是大亨。

萧十一郎呢？

看不见萧十一郎。

她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萧十一郎还是一直都没有出现。

“只要他到了姑苏附近，就—一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到姑苏附近来？”

风四娘几乎已经不想再等下去，这种事她实在受不了。

但就在这时，萧十一郎终于来了！

等人往往就是这样子的，你越着急，越等不到，你不想等了，他却偏偏来了。

一辆崭新的、用八匹骏马拉着的黑漆马车，已在门外停下。

连风四娘都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马车。

萧十一郎就是坐着这辆马车来的，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两个书僮、四个丫头，和那穿着缎子衣服的马车夫外，还有个头发漆黑，白衣如雪的绝色丽人陪伴着他。

“这就是冰冰。”

从楼上看下去，也看不见冰冰的脸，只能看见她一头比缎子还光滑，比丝还柔软的漆黑头发，和头发上那颗比龙眼还大的明珠。

萧十一郎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用一只柔白纤美的手，轻挽着萧十一郎的臂。

他们已走下车，走进门，从楼上看，也看不见他的脸。

这个人真的是萧十一郎？风四娘和沈璧君都不禁张大眼睛看着楼梯口，也觉得心跳忽然加快了三倍，呼吸好像随时都可能停止，她们一心希望能见到萧十一郎，却又希望这个人不是萧十一郎。

楼梯上有脚步声传上来，她们的心跳越来越快，忽然间，她们的呼吸停止，她们已经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发亮的眼睛，亮得就像是秋夜里最灿烂的一颗星。

这个人真的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来了。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衣着的人，有时甚至连袜子都不穿，但现在他身上穿的，却是质料最高贵的衣服，剪裁得精致而合身，衣服是纯黑色的，黑得就像是他的眸子一样。

柔软贴身的衣服，使得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刚炼成的枪──光亮、修长、笔挺。

他的肩并不太宽，腰却很细，系着条黑皮腰带，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刀。

一柄形式奇特的短刀，刀鞘竟仿佛是黄金打成的，却镶着三粒人间少见的黑珍珠。

这么样的一柄刀，衬着那一身黑衣服，更显得说不出的夺目。

除了这柄刀之外，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却使得他这个人看来更高贵突出。

他现在已非常懂得穿衣服。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修饰的人，胡子从来不刮，有时甚至会几天不洗澡，但现在，他的脸却刮得很干净，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头发显然也是经过精心梳理的，每一根都梳得很整齐，他的衣服也是笔挺的，从上到下，连一条皱纹都找不出。

风四娘吃惊的看着他，若不是嘴被塞住，现在一定已忍不住要叫了出来，她实在不相信这个人就是她以前认得的那个萧十一郎！萧十一郎竟似老了。

除了那柄刀外，冰冰就是他唯一的装饰。她实在是个男人们引以为荣的女人，她很年轻，非常年轻。

她的皮肤稍微显得太苍白了些，却使得她看来更娇弱，她的眼睛也像是孩子般纯真明亮，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柳苏州座上那个女孩子，本已是很少见的美人，但现在跟她一比，就好像忽然变俗了。

风四娘忽然发觉她的美竟然是和沈璧君属于同一类的，只不过她比沈璧君更年轻，更娇弱。

她也不像沈璧君那么温柔，那么娴静。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除了萧十一郎外，这世上　好像已经没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就算别人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就是冰冰。”

沈璧君的心在往下沉。

“为了冰冰，他什么事都肯做，冰冰若要他挖出你的眼珠子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的手足已冰冷，连她都不能不承认，冰冰实在是个值得男人牺牲一切的女人。

“只有冰冰才配得上萧十一郎，因为她还年轻，她既没有嫁过人，也不会为萧十一郎带来烦恼。”

沈璧君连心都已冷透，她忽然发觉她本不该来的。

她已决心不让萧十一郎再看见她，也不愿再为萧十一郎带来任何困扰。

“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他活得岂非更幸福愉快得多？”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眼泪已流下面颊。

萧十一郎知道别人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看他，看他的衣服，看他的刀，看他身旁的美人。

他不在乎，他本来一向不喜欢别人注意他的，但现在却已变了，非但变得完全不在乎，甚至还好像很得意，萧十一郎竟已变成了个像柳苏州一样喜欢炫耀的人。

冰冰的手，还是挽在萧十一郎臂上，这样走在大庭广众间，无疑是太亲密了些。

可是她也不在乎，她虽然在微笑，却是对着萧十一郎一个人笑的，她笑得很甜，也很骄傲。

她知道这牡丹楼上的光彩，已完全被他们抢尽了。

他们走上楼，带着人群，就像是一个帝王陪着他的皇后走入宫廷。

掌柜的在前面带路，满脸都是巴结的笑容：“那边还有张靠窗的桌子，大爷先在那里坐下来，小人去泡壶好茶。”

萧十一郎微微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注意听这个人的话，也没有注意酒楼上的这些人。

看来他的人就好像还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完全不关于别人的世界。

他们走过柳苏州面前时，冰冰忽然站住，眼睛盯住了那双翠玉耳环。

戴着耳环的少女笑了，她总算有样东西是这个骄傲的女人比不上的。

冰冰挽住了萧十一郎，忽然道：“你看这副耳环怎么样？”

萧十一郎并没有去看，只点了点头，说道：“还不错。”

冰冰道：“我喜欢它的颜色。”

萧十一郎道：“你喜欢？”

冰冰道：“我很喜欢，却不知这位姑娘肯不肯让给我？”

萧十一郎道：“她一定肯。”

柳苏州的脸色已变了，忍不住道：“我知道她一定不肯。”

萧十一郎笑了笑，笑得居然还像以前一样，懒懒散散的，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道：“她的事你知道？”

柳苏州说道：“我当然知道，因为这副耳环本是我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已送给了她。”

柳苏州道：“她的人也是我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话，也不怕伤了她的心？”

柳苏州沉着脸，冷冷道：“我说过，她的人也是我的。”

那少女垂下了头，眼睛里不禁露出了幽怨之色。

萧十一郎看了她一眼，淡淡的笑道：“你是他的妻子？”

少女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是他的女儿？”

少女又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怎么会是他的？”

柳苏州好像已快要跳起来，大声道：“因为我已买下了她。”

萧十一郎道：“用多少银子买的？”

柳苏州道：“你管不着。”

萧十一郎道：“我若一定要管呢？”

柳苏州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

柳苏州脸色气得发青，突然大喝：“高刚！”

高刚的手早已握住了剑柄，突然一横身，站在萧十一郎面前。

柳苏州道：“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请他下去。”

高刚冷冷的看着萧十一郎，道：“他说他不愿再看见你，你听见了没有？”

萧十一郎道：“听得很清楚。”

高刚道：“你还不走远些？”

萧十一郎道：“我喜欢这里。”

高刚冷笑道：“你难道想躺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你想要我躺下去？”

高刚道：“对了。”

他突然拔剑，一剑削向萧十一郎的胸膛。

剑光如电，“追风剑”果然是快的。

有的人已不禁发出了惊呼，这一剑看着已将刺入萧十一郎的胸膛。

萧十一郎却连动也没有动，只不过伸出手，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只听“叮”的一响，剑锋忽然断了，断下了七八寸长的一截。

又是“叮”的一响，折断了的剑锋落在地上。

高刚的脸色已经变了，失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道：“我姓萧。”

高刚道：“萧？萧什么？”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

伯仲双侠

萧十一郎！

这名字就像是一把大铁锤，“砰”的一下子敲在高刚头上。

高刚也觉得耳朵“嗡嗡”的响，吃惊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从他的脸，看到他的刀，“你就是萧十一郎？”

“我就是。”

高刚脸上的汗珠已开始一颗颗的往外冒，忽然转身：“他说他喜欢留在这里。”

柳苏州脸上也已看不见血色，勉强点了点头：“我听见了。”

高刚道：“他就是萧十一郎。”

柳苏州道：“我知道。”

萧十一郎的名字，他也听见过的。

高刚道：“萧十一郎若说他喜欢留在这里，就没有人能要他走。”

柳苏州握紧了双拳，铁青着脸说道：“他不走，你走。”

高刚道：“好，我走。”

他居然真的说走就走，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

柳苏州付给他的价钱虽然好，但总是没有自己的脑袋好。

何况，被萧十一郎赶走，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柳苏州看着他走下楼，忽然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淡淡道：“现在你已知道了。”

柳苏州道：“你真的喜欢这副耳环？”

萧十一郎道：“不是我喜欢，是她喜欢。”

柳苏州道：“她喜欢的东西，你都给她？”

萧十一郎慢慢的点了点头，将他的话又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她喜欢的东西，我都给她。”

柳苏州咬了咬牙，道：“好，那么我就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

萧十一郎说道：“我不要你送，也不想交你这种朋友。”

柳苏州的脸色又变了变，忍住气说道：“你想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这副耳环也是你买下来的？”

柳苏州道：“是。”

萧十一郎道：“用多少银子买的？”

柳苏州道：“八千两。”

萧十一郎道：“我给你一万六千两。”

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个聪明伶俐的书僮，捡了两张银票送过来。

“这是杨家的‘源记’票号开出来的银票，十足兑现。”

柳苏州咬着牙收了下来，忽然大声道：“给他。”

少女的眼圈已红了，委委屈屈的摘下耳环，放在桌上。

柳苏州道：“现在耳环已是你的了，若没有什么别的事，阁下不妨请便。”

萧十一郎忽然又笑了笑，道：“我还有样别的事。”

柳苏州变色道：“还有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说过，我喜欢这里。”

柳苏州道：“你……你……你难道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柳苏州全身都已气得发抖，道：“我……我若不肯让呢？”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一定会让的。”

柳苏州当然会让的，遇见了萧十一郎，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萧十一郎坐下来，拿起那副耳环，微笑道：“这耳环的颜色果然很好。”

冰冰笑了笑，道：“可是我现在已不喜欢它了。”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了怔，道：“现在你已不喜欢它了？”

冰冰柔声道：“它让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我怎么还会喜欢它？”

萧十一郎笑了，他的笑忽然变得很温柔、很愉快：“你既然已不喜欢它，我看着它也讨厌了。”

他微笑着，突然挥手，竟将这副刚用一万六千两银子买来的耳环，远远的抛出了窗外。

冰冰也笑了，笑得更温柔、更愉快。

风四娘却几乎气破了肚子。

她实在想不到萧十一郎竟会变成了这么样一个强横霸道的人。

若不是她一动也不能动，只怕早已跳了起来，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她实在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已忘了以前连吃碗牛肉面都要欠账的时候。

她更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已忘了沈璧君，忘了这个曾经为他牺牲了一切的女人。

只可惜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睁睁的坐在这里看着生气。

以前她总是在埋怨萧十一郎，为什么不洗澡？不刮脸？为什么喜欢穿着双鞋底已经被磨出了大洞来的破靴子？

现在萧十一郎已干净得就像是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她却又觉得，以前那个萧十一郎，远比现在这样子可爱几百倍、几千倍。

沈璧君也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现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也不忍去想。

她若是沈璧君，现在说不定已气得要一头撞死。

萧十一郎，你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柳苏州已走了，本来刚坐下来开始喝酒的“伯仲双侠”，此刻竟似乎连酒都喝不下去，两人对望了一眼，悄悄的站了起来。

冰冰用眼角瞟他们一眼，忽然道：“两位已准备走了么？”

欧阳兄弟又对看了一眼，年纪较轻的一个终于回过头，勉强笑道：“这位姑娘是在跟我们说话？”

冰冰道：“是。”

欧阳文仲道：“我们和姑娘素不相识，姑娘有什么指教？”

冰冰道：“你们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们。”

欧阳文仲道：“哦……”

冰冰道：“你叫欧阳文仲，他叫欧阳文伯，兄弟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欧阳文仲的脸色也变了。

欧阳文伯厉声道：“我兄弟难道还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姑娘？”

冰冰道：“你们自己不知道？”

欧阳文仲道：“不知道。”

冰冰忽然不理他们了，转过头问萧十一郎：“你也不认得他们？”

萧十一郎道：“不认得。”

冰冰道：“但他们却老是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哦。”

冰冰道：“我不喜欢别人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我也不喜欢他们的眼睛。”

萧十一郎道：“你不喜欢？”

冰冰道：“我简直讨厌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听见她说的话没有？”

欧阳文仲脸色也已铁青，勉强忍住气，道：“她说什么？”

萧十一郎道：“她说她不喜欢你们的眼睛。”

欧阳文仲道：“眼睛长在我们自己身上，本就用不着别人喜欢。”

萧十一郎淡淡道：“别人既然讨厌你们的眼睛，你们还要这双眼睛干什么？”

欧阳文伯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道：“我的意思你应明白的。”

欧阳文仲也铁青着脸，道：“你难道要我们挖出这双眼睛来？”

萧十一郎道：“的确有这意思。”

欧阳文仲突然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过来动手？”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眼睛是你们自己的，为什么要我去动手？”

欧阳文仲仰面大笑，道：“这个人居然要我们自己挖出自己的眼睛来。”

萧十一郎道：“自己挖出眼睛，至少总比被人砍下脑袋好。”

欧阳文仲的笑声突然停顿。

偌大的牡丹楼上，突然变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每个人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别人只不过看了她两眼，他们居然就要人家挖出自己的眼睛来。

世上竟有这么残酷的人。

这个人竟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实在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但这件事竟偏偏是真的。

以前她死也不相信的那些话，现在看来竟然全都不假。

风四娘闭上眼睛，她已不想再看，也不忍再看下去，她的眼泪也已流了下来。

欧阳兄弟手里本来提着个包袱，现在忽又放了下去，放在桌上。

包袱仿佛很沉重。

萧十一郎看着他们，看着桌上的包袱，忽然又笑了笑，道：“镔铁鸳鸯拐，和子母离魂圈？”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自从昔年十二连环坞的要命金老七去世后，江湖中好像就没有人再用‘子母离魂圈’这种兵刃了。”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种兵刃的招式变化最奇特，和所有的软硬兵刃都完全不同。”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说道：“因为这种兵刃既不长，也不短，既不软，也不硬，若没有十五年以上的火候，就很难施展。”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所以江湖中用这种兵刃的人一向不多，能用这种兵刃的，就一定是高手。”

欧阳文仲冷笑道：“看来你的见识果然不差。”

萧十一郎道：“镔铁鸳鸯拐，一长一短，也是种很难练的外门兵器，而且其中还可以夹带着暗器，据说昔年的太湖三杰，就是死在这双兵器下的。”

欧阳文仲冷笑道：“死在这只铁拐下的人，又何止太湖三杰而已！”

萧十一郎道：“两位出身名门，用的也是这种极少见的外门兵器，武功想必是不错的。”

欧阳文仲道：“倒还过得去。”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很好。”

他慢慢的站了起来，施施然走过去，微笑着说道：“现在你们不妨一齐出手，只要你们能接得住我三招，我就……”

欧阳文仲立刻抢着问道：“你就怎么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就自己挖出自己这双眼珠子来，送给你们。”

欧阳文仲又忍不住仰面大笑，道：“好，好气概，好一个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无论是好是坏，说出来的话，倒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欧阳文伯道：“我兄弟若连你三招都接不住，以后也无颜见人了，倒不如索性挖出这双眼睛来，倒落得个干净。”

萧十一郎道：“既然如此，你们还等什么？”

欧阳文仲道：“你只要我们接你三招？”

萧十一郎道：“不错，三招……”

没有人能在三招之内就将“伯仲双侠”击倒的，欧阳兄弟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风四娘忽然发觉萧十一郎不但变了，而且竟像是已变成个自大的疯子。

人已散开，退到了栏杆边。

并没有人推他们，是一种看不见的杀气，将他们逼开的。

没有人愿意靠近萧十一郎和欧阳兄弟，却又没有人舍得走。

萧十一郎真的能在三招内将名震天下的“伯仲双侠”击倒？

这一战当然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不愿错过的。

欧阳兄弟已慢慢的转过身，慢慢的解开了他们的包袱。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显然是想利用这最后的片刻时光，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考虑自己应该用什么招式应敌。

他们都知道现在自己一定要冷静。

高手相争，一个慌张的人，就无异是个死人，这兄弟两人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

风从窗外吹进来，风突然变得很冷。

只听“叮铃铃”一声响，欧阳文仲威慑江湖的子母离魂圈已在手。

子母离魂圈在灯下闪着光，看起来那只不过是两个精光四射的连环钢环，只是真正的行家，才知道这种奇门兵刃的威力是多么可怕。

镔铁鸳鸯拐却是黝黑的，黝黑而沉重，右手的拐长，左手的拐短，两根拐共重六十三斤，若没有惊人的膂力，连提都很难提起来。

萧十一郎一直在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大声赞道：“好！好兵器。”

欧阳文仲手腕一抖，子母离魂圈又是“叮铃铃”一声响，响声已足以震人魂魄。

这就是他的答复。

萧十一郎道：“用这种兵刃杀人，看来实在容易得很。”

欧阳文伯冷冷道：“的确不难。”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们今日若能挡得住我三招，不但立刻名扬天下，而且名利双收，看来好像也并不困难。”

欧阳文仲冷笑。

萧十一郎悠然道：“只可惜天下绝没有这种便宜的事，我既然敢答应你们，就当然有把握。”

欧阳文伯也冷笑道：“你若是想用这种话来扰乱我们的情绪，你就打错主意了。”

欧阳文仲道：“我兄弟身经大小数百战，还没有一个人单凭几句话就将我们吓倒。”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们一件事。”

欧阳文伯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只希望你们莫要忘了我用的是什么刀。”

欧阳兄弟都不禁悚然动容：“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割鹿刀。”

欧阳兄弟盯着他腰带上的刀，刚才的气势似已弱了三分。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们总该知道，这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刀，连六十三斤重的镔铁鸳鸯拐，也一样能削得断的。”

欧阳文伯握着铁拐的一双手，手背上已有青筋一根根凸起，眼角也在不停的跳动着。

他本已冷静下来的情绪，此刻忽又变得有些不安。

萧十一郎仿佛并没有注意他们的神情，又道：“所以我劝你们，最好莫要用兵器来架我的刀。”

他的手已握住了刀柄。

他的刀是不是已将出鞘？

风更冷，已有人悄悄的拉紧了衣襟。

欧阳兄弟脚步突然移动，身形交错而过，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已说了两句话：“只守不攻！”

“以退为进！”

兄弟两人心意相通，身法的配合，更如水乳交融，他们联手应战，这当然已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只要避开三招，就算胜了。

──你的刀就算削铁如泥，我们最多不架你的刀，难道连三招都闪避不开？

两人身法展动，竟一直距离在萧十一郎七尺之外。

他的手臂加上刀，最多也只不过六尺，若想将他们击倒，就势必要动。

只要他的刀一动，就算攻出了一招。

萧十一郎看着他们，忽然又笑了。

欧阳兄弟却没有看见他的笑容，只在看着他的手，握刀的手。

萧十一郎终于慢慢的拔出了他的刀。

他的动作也很慢，刀是淡青色的，它并没有夺目的光芒。

可是刀一出鞘，就仿佛有股无法形容的煞气，逼人眉睫。

欧阳兄弟交换了个眼色，身形仍然游走不停。

萧十一郎慢慢的扬起了他的刀，很慢、很慢……

欧阳兄弟的眼睛不由自主，随着他手里的刀移动，自己的身法也慢了。

可是他的刀已动，只要一动，就算一招。

剩下的已只有两招。

萧十一郎自己竟似也在欣赏自己的刀，悠然道：“这是第一招。”

这一招当然是无法伤人的，一共只有三招，他已平白浪费了一招。

这个人莫非真的变成了个自大的疯子？

突然间，淡青色的刀光如青虹般飞起，闪电般向欧阳文伯痛击而下。

这一刀势如雷霆，威不可挡，已和刚才那一招不可同日而语。

欧阳文伯的脸色已在刀光下扭曲。

他手里的铁拐虽沉重，却还是不敢去硬接硬架这一刀，他只有闪避。

欧阳文仲关心兄弟，只怕他闪避不开，看见萧十一郎背后空门大露，子母离魂圈一震，向萧十一郎的后背砸了下去。

谁知萧十一郎这一刀竟也是虚招，却算准了他有这一招攻来，突然一扭腰，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子母离魂圈，往前一带。

这一带力量之猛，竟令人无法思议。

欧阳文仲只觉得虎口崩裂，子母离魂圈已脱手，身子跟着向前冲出，竟恰巧撞在萧十一郎的左肘上，如被铁锤所击，眼睛突然发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十一郎手里刚夺来的子母离魂圈，余力未衰，向后甩了出去。

欧阳文伯的身形正向这边闪避，只顾着闪避他右手的刀，做梦也想不到他左手又多了个子母离魂圈，只听“叮铃铃”一声响，寒光一闪，接着，又有一片血花迎脸喷了过来，正好喷上他的脸。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子母离魂圈也已打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眼睛已被鲜血所掩，虽然已看不见这件致命的兵器，却可以清清楚楚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

掩住他眼睛的血，是他兄弟喷出来的，打在他胸膛上的兵器，也是他兄弟的兵器。

萧十一郎一共只用了三招。

不多不少，只有三招。

每个人都睁开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吃惊的看着欧阳兄弟倒下去。

等到他们再去看萧十一郎时，萧十一郎已坐下，刀已入鞘。

冰冰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充满了光荣和骄傲，嫣然道：“你好像只用一招，就已将他们击倒了。”

萧十一郎道：“我用了三招。”

冰冰道：“你那第一招也有用？”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用，每一招都有用。”他微笑着，接着道：“第一招是为了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这柄刀上，他们的身法也自然会慢了下来。”

冰冰道：“第二招呢？”

萧十一郎道：“第二招是为了要将他们两个人逼在一起，也为的是要他不来防备我的左手。”

冰冰叹了口气，道：“第三招就是真正致命的一招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他们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

冰冰眨了眨眼，又笑道：“看来不但你这三招都有用，连你说的那些话，也都有用的。”

萧十一郎微笑道：“但说话是吓不倒人的，也不能算伤人的招式。”

冰冰道：“所以你还是只用了三招？”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只用了三招。”

冰冰道：“所以他们已输了。”

欧阳兄弟俩挣扎着站起来，文伯脸上的血迹未干，文仲更已面如死灰。

冰冰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们，道：“我兄弟若连你三招都接不住，以后也无颜见人了，倒不如索性挖出这双眼睛来，也落得个干净。”

这句话本是欧阳文伯说的，现在她居然又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连神情口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你还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

欧阳文伯咬着牙，点了点头。

冰冰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已输了？”

欧阳文伯不能否认。

冰冰冷笑道：“既然输了，你们现在还等什么？”

欧阳文伯突然仰面惨笑，厉声道：“我兄弟虽然学艺不精，却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冰冰道：“很好，我也希望你们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因为你们赖也赖不掉的。”

欧阳文伯又咬了咬牙，突然伸出两根手指，屈如鹰爪，向自己的眼睛挖了下去。

但无论谁若要挖自己的眼睛，手总是会软的。

欧阳文仲突然道：“你挖我的，我挖你的。”

欧阳文伯道：“好！”

这兄弟两人竟要互相将眼珠子挖出来，有的人已转过头去，不忍再看，有的人弯下腰，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萧十一郎居然还是不动声色，这个人的心肠难道真是铁打的？

突听一个人大声道：“你若要他们挖出眼睛来，就得先挖出我的眼睛来。”

爱是给予

声音虽然在颤抖着，虽然充满了悲伤和愤怒，但却还是带种春风般的温柔，春水般的妩媚。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心跳似已突然停止，血液似已突然凝结。

他听得出这声音。

他死也不会忘记这声音的。

沈璧君！这当然是沈璧君的声音。

萧十一郎死也不会忘记沈璧君，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绝不会忘记的。

他没有看见沈璧君。

角落里有个面蒙黑纱的妇人，身子一直在不停的发抖。

难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他刻骨铭心，魂牵梦绕，永生也无法忘怀的人？

他全身．的血突又沸腾，连心都似已燃烧起来。

可是他不敢走过去。

他怕失望，他已失望过太多次。

冰冰一双发亮的眼睛，也在盯着这个面蒙黑纱的女人，冷冷道：“你难道要替他们将眼睛挖出来？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不是他们的什么人，可是我宁愿死，也不愿看见这种事。”

冰冰道：“你既然跟他们没有关系，为什么蒙着脸不敢见人？”

沈璧君道：“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萧十一郎居然还坐在那里，连动也没有动。

──他难道已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

──他难道已忘了我？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似已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但她却还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她永远都是个有教养的女人。

冰冰道：“你不想把你的原因告诉我？”

沈璧君道：“不想。”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可是我却想看看你。”

她居然站起来，走过去，微笑着道：“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因为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她笑得真甜，真美，实在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的确已能配得上萧十一郎。

──可是她的心肠为什么会如此恶毒？萧十一郎为什么偏偏要听她的话呢？

──现在她过来了，萧十一郎反而不过来，难道除了她之外，他眼里也已没有别的女人？

沈璧君心里就仿佛在被针刺着，每一片破碎的心上，都有一根针。

冰冰已到了她面前，笑得还是那么甜，柔声道：“你能不能把你脸上的黑纱掀起来，让我看看你？”

沈璧君用力咬着牙，摇了摇头。

──既然他已听不出我的声音，我为什么还要让他看见我？

──既然他心里已没有我，我们又何必再相见？

冰冰道：“难道你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行？”

沈璧君道：“不行。”

冰冰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不行就是不行。”

她几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她整个人都已将崩溃。

冰冰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愿自己掀起这层面纱来，只好让我替你掀了。”

她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美，美得毫无瑕疵。

沈璧君看着这只手伸过来，几乎也已忍不住要出手了。

──我绝不能出手，绝不能伤了他心爱的女人。

──无论如何，他毕竟已为我牺牲了很多，毕竟对我有过真情，我怎么能伤他的心？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都已刺入掌心。

冰冰兰花般的手指，已拈起了她的面纱，忽然又放了下来，道：“其实我用不着看，也知道你长得是什么样子了。”

沈璧君道：“你知道？”

冰冰道：“有个人也不知在我面前将你的模样说过多少次。”

沈璧君道：“是谁说的？”

冰冰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是谁说的。”

沈璧君道：“你……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冰冰笑得仿佛有点酸酸的，道：“你当然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璧君。”

沈璧君的心又在刺痛着。

──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难道他是在向她炫耀，让她知道以前有个女人是多么爱他？

沈璧君手握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冰冰轻轻叹息，道：“你若不是沈璧君，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她的手忽然向后一指，指着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已慢慢的走过来，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沈璧君脸上那层黑纱上。

他的眼睛发直，人似也痴了。

──若不是她说出来，他也许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既已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既已忘了我，现在又何需故意作出这样子？

──难道他是想要她知道，他并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现在他准备来干什么呢？是不是想来告诉我，以前的事都已过去，叫我最好也忘了他，最好莫要伤心？

沈璧君突然大声道：“你错了，我既不姓沈，也不是沈璧君。”

冰冰道：“你不是？”

沈璧君冷笑道：“谁认得沈璧君？谁认得那种又蠢又笨的女人？”

冰冰眨了眨眼，又笑了笑，道：“你难道一定要我掀起你的面纱来，你才肯承认？”

她又伸出了手，拈起了沈璧君的面纱。

现在每个人都希望她真的将这层面纱掀起来，每个人都想看看武林中第一美人的风采。

谁知冰冰却又放下了手，回头向萧十一郎一笑，道：“我想还是让你来掀的好，你一定早就想看看她了。”

萧十一郎痴痴的点了点头。

他当然想看看她，就连在做梦的时候，都希望能在梦中看见她。

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他真听她的话。

──她要别人的耳环，他就去买，她要挖出人家的眼睛来，他就去动手。

──现在她要他来掀起我的面纱来，他竟也不问问我是不是愿意。

──现在他明明已知道我是谁了，还这么样对我。

──看来她就算要他挖出我的眼睛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突然大叫：“拿开你的手！”

在这一瞬间，她已忘记了从小的教养，忘记了淑女是不该这么样大叫的。

她叫的声音实在真大。

萧十一郎也吃了一惊，讷讷道：“你……你……”

沈璧君大声道：“你只要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萧十一郎更吃惊道：“你……你……你难道已不认得我？”

沈璧君的心更碎了。

──我不认得你？

──为了你，我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荣誉、财富、丈夫、家庭，为了你，我都全不要了。

──为了你，我吃尽了千辛万苦，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折磨。

──你现在居然说我不认得你？

她用力咬着嘴唇，已尝到了自己鲜血的滋味，她用尽所有的力量大叫：“我不认得你，我根本就不认得你！”

萧十一郎踉跄后退，就像突然被人一脚践踏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沈璧君难道变了？花如玉一直在静静的看着，沈璧君忽然挽起了他的臂，道：“我们走。”

──原来就是这个男人让她变的。

──这个男人的确很年轻、很好看，而且看来很听话，竟一直像蠢才般站在她身后。

──难怪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找不到她，原来她已不愿见我。

萧十一郎的心也碎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有条毒蛇，将他们的心都咬碎了。

他们心里的这条毒蛇，就是怀疑和嫉妒。

萧十一郎握紧了双拳，瞪着花如玉。

沈璧君冷笑道：“你瞪着他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杀了他？”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已无话可说。

沈璧君连看都不看他，拉着花如玉，道：“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花如玉慢慢的点了点头，后面立刻有人过来扶起了风四娘。

风四娘在流着泪。

她流着泪的眼睛，一直都在看着萧十一郎。

她希望萧十一郎也能认出她，能向她解释这所有的一切事都是误会。

她希望萧十一郎能救出她，就像以前那样，带她去吃碗牛肉面。

可是萧十一郎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动也不能动的女人，就是像风一样的风四娘。

风四娘只有走。

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臂，搀着她慢慢的走过萧十一郎面前。

萧十一郎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灯火，只看得见一片黑暗。

他当然也看不见风四娘。

风四娘的心也碎了，眼泪泉涌般流了出来。

现在她只希望能放声大哭一场，怎奈她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她的眼泪已沾湿了面纱。

冰冰忽然发觉了她面纱上的泪痕：“你在流泪？你为什么要流泪？”

风四娘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

冰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为别人的事流泪？”

──为了萧十一郎，我难道没有牺牲过？难道没有痛苦过？

──我为他痛苦流泪过，你只怕还在母亲的怀里哭着要糖吃。

──现在你却说我是在为了别人的事流泪。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怎奈她偏偏连一点声音都叫不出。

扶着她的两个人，已加快了脚步。

冰冰仿佛想过去拦住他们，想了想，却又忍住。

她了解萧十一郎现在的痛苦，她已不愿再多事了。

所以风四娘就这样从萧十一郎面前走了过去，沈璧君也走了过去。

她们慢慢的走下了楼，坐上了车。马车前行，连车轮带起的黄尘都已消失。

萧十一郎突然大声道：“送二十斤酒来，要最好的酒。”

当然是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通常也最容易令人醉。

萧十一郎还没有醉──越想喝醉的时候，为什么反而越不容易醉？

冰冰看着他，柔声道：“也许那个人真的不是沈姑娘。”

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并不难受。”

冰冰道：“真的？”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只不过想痛痛快快的喝顿酒而已，我已有很久未醉过了。”

冰冰道：“可是，欧阳兄弟刚才已悄悄溜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他们也许还会再来的。”

萧十一郎道：“你怕他们又约了帮手来找我？”

冰冰嫣然一笑，道：“我当然不怕，半个喝醉了的萧十一郎，也已足够对付两百个清醒的欧阳文仲兄弟了。”

萧十一郎大笑，道：“说得好，当浮三大白。”

他果然立刻又喝了三大杯。

冰冰也浅浅的啜了口酒，忽然道：“我只不过在奇怪，另外一个蒙着黑纱的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流泪？”

萧十一郎道：“你怎么看得见她在流泪？”

冰冰道：“我看得见，她脸上的那层面纱都已被眼泪湿透。”

萧十一郎淡淡道：“也许她病了，一个人在病得很厉害时，往往会流泪的，尤其是女人。”

冰冰道：“可是我知道她并没有病。”

萧十一郎笑道：“她已病得连路都不能走，你还说她没有病？”

冰冰道：“那不是病。”

萧十一郎道：“不是病？”

冰冰道：“病重的人，一定四肢发软，才走不动路，可是她四肢上的关节，却好像很难弯曲，全身都好像是僵硬的。”

萧十一郎叹道：“你实在比我细心。”

冰冰嫣然道：“莫忘记，我本来就是个女神童。”

她笑得很开心，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却仿佛有种很奇怪的怜悯悲伤之意，竟像是在为她的命运惋惜。

幸好冰冰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接着又道：“所以我看她不是真的病了。”

萧十一郎道：“莫非她是被人制住了穴道？”

冰冰道：“很可能。”

萧十一郎道：“你看她是为了什么而流泪的？”

冰冰说道：“很可能是为了你们的事，为了沈璧君。”

萧十一郎冷笑道：“谁会为了我们的事而流泪？别人连开心都来不及，我就算死在路上，也绝没有人会掉一滴眼泪的。”

冰冰道：“至少我……”

她本来仿佛是想说：“我会掉泪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改变了话题，一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也露出种奇怪的悲伤之意。

难道她也在为自己的命运悲伤惋惜？

“可是她却掉了眼泪，所以我认为她不但认得你们，而且一定对沈姑娘很关心。”

萧十一郎道：“也许她是为了别的事。”

冰冰道：“刚才这里并没别的事能令人流泪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认为她是沈璧君的朋友？”

冰冰道：“一定是。”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亮了起来，道：　“她既然被人制住了穴道，沈璧君当然也很可能受了那个人的威胁的。”

冰冰道：“所以她刚才才会对你那样子。”

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因兴奋而发红，喃喃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对我那么无情的，我刚才为什么偏偏没有想到？”

冰冰道：“因为你心里有条毒蛇。”

萧十一郎道：“毒蛇？”

冰冰道：“怀疑和嫉妒，就是你心里的毒蛇。”她幽幽的叹息了一声，轻轻道：“由此可见，你心里还是忘不了她的，否则你也不会怀疑她，不会嫉妒那个男人了。”

萧十一郎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冰冰道：“你既然忘不了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现在就去找，一定还来得及。”

萧十一郎霍然站起，又慢慢的坐下，苦笑道：“我怎么找？”

他的心显然已乱了，已完全没有主意。

冰冰道：“她们是坐马车走的。”

萧十一郎道：“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冰冰道：“是辆很新的黑漆马车，拉车的马也是全身漆黑，看不见杂色，马车的主人，一定是很有身份的人，这么样的马车并不难找。”

萧十一郎又站了起来。

冰冰道：“可是我们最好还是先去问问我们的车夫小宋。”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冰冰道：“车夫和车夫总是比较容易交朋友的，他们在外面等主人的时候，闲着没事做，话也总是特别多，所以小宋知道的也可能比我们多。”

她的确细心，不但细心，而且聪明。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别人本该为她骄傲才是。

可是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显得很惋惜，很悲伤呢？

小宋道：“那个车夫是个很古怪的人，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板着脸，连听都不愿听，别人要跟他搭讪，他也总是不理不睬，就好像有人欠他三百吊钱没还他一样。”

这就是小宋对花如玉那车夫的描述。

他知道的并不比冰冰多。

萧十一郎刚觉得有些失望，小宋忽然又道：“这三天来，他们总是很早就来了，很晚才回去，就好像在等人一样。”

冰冰立刻问：“他们已接连来了三天？”

小宋道：“是。”

冰冰道：“他们已很引人注意，若是一连来了三天，这地方的掌柜就很可能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牡丹楼风波

牡丹楼的掌柜姓吕。

吕掌柜道：“那两位蒙着黑纱的姑娘，这三天的确每夜都来，叫了一桌子菜，却又不吃不喝，每天都要等到打烊时才走，可是她们给的小账很多，所以每个伙计都很欢迎她们。”

冰冰道：“账是谁付的？”

吕掌柜道：“是跟她们来的那位年轻后生。”

冰冰又问：“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来，她们晚上都住在哪里？”

吕掌柜道：“听说他们在连云栈包下了个大跨院，而且先付了十天的房钱。”

冰冰还不放心：“你这消息是不是可靠？”

吕掌柜笑了：“当然可靠，连云栈的掌柜，是我的大舅子。”

连云栈的掌柜姓牛。

牛掌柜道：“那两位脸上蒙着黑纱的姑娘，可真是奇怪，白天她们连房门都不出，连饭都是送到屋里去吃的，一到天快黑的时候，就上牡丹楼，来了这三天，这里还没有人听她们说过一句话。”

冰冰道：“她们住在哪间屋子？”

牛掌柜道：“就在东跨院，整个院子她们都包了下来。”

冰冰又问：“今天晚上她们回来了没有？”

牛掌柜道：“刚回来！”他搔着头，又道：“她们既然是从牡丹楼回来的，本该已吃得很饱才对，可是她们回来了，偏偏又叫了一整桌酒菜。”

冰冰笑道：“那桌菜也许是叫给我们来吃的。”

牛掌柜道：“她们知道两位会来？”

冰冰道：“不知道。”

牛掌柜吃惊的看着她，他忽然发觉这地方的怪人越来越多了。

屋子里灯火辉煌，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上，果然摆满了酒菜。

刚才像奴才般站在身后的那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少年，现在已换了身鲜明而华贵的衣裳，正坐在那里斟酒。

他倒了三杯酒，忽然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笑，道：“两位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酒？”

萧十一郎的确就在窗外。

他也笑了笑，道：“有人请我喝酒，我是从来不会拒绝的。”

门没有拴。

桌旁也摆着三张椅子。

花如玉含笑揖客：“请坐。”

萧十一郎就坐下：“你知道我们会来？”

花如玉笑道：“我本来就在恭候两位的大驾。”

萧十一郎目光如炬般盯着他：　“这两个位子就是为了我们准备的？”

花如玉道：“正是。”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沈姑娘她们跟着公子，难道公子从来也不让她们坐下来吃饭的？”

花如玉叹息了一声道：“我没有替她们准备位子，只因为她们已不在这里。”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他本不是时常会变色的人，但现在脸色却变得很可怕：“难道她们已走了？”

花如玉点点头，道：“刚走的。”

萧十一郎道：“你就让她们走了？”

花如玉苦笑道：“在下既不是土匪，也不是官差，她们要走，在下怎么留得住她们？”

萧十一郎冷笑。

花如玉道：“萧大侠莫非不相信我的话？”

萧十一郎道：“你看来的确不像土匪，只不过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你想必也知道。”

花如玉道：“在下有什么理由要对萧大侠说谎？”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不愿让我看到她们。”

花如玉道：“在下若不愿让萧大侠见着她们，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在这里恭候萧大侠的大驾？”

萧十一郎说不出话了。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　“在下在此相候，为的就是要向萧大侠解释刚才的误会。”

萧十一郎冷冷道：“刚才有什么误会？”

花如玉道：“在下与沈姑娘相识，只不过三五天而已。”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沈姑娘本来一直都在跟着樱、柳两位老前辈。”

萧十一郎动容道：“红樱绿柳？”

花如玉点点头，道：“萧大侠若是不信，随时都可以去问他们，这两位前辈总是不会说谎的。”

萧十一郎道：“她怎么又跟你到这里来了？”

花如玉迟疑着，仿佛觉得很难出口。

萧十一郎道：“你不说？”

花如玉苦笑道：“不是在下不肯说，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不过怎么样？”

花如玉道：“只不过在下唯恐萧大侠听了，会不高兴。”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说，我才会生气，我生气的时候，总是很不讲理的。”

花如玉又迟疑了很久，叹道：“江湖传闻，都说连城璧连公子已到了这地方，沈姑娘听见了这消息，就一定要随在下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的脸色又变了。

花如玉的话，就像是一把刀，一把比割鹿刀更可怕的刀。

他忽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

沈璧君若是为了别人而变的，他还有话说，可是连城璧……

花如玉叹息了一声，似也对他很同情，勉强笑道：“她的人虽已不在，酒却还在，萧大侠不如先开怀畅饮几杯，遣此长夜。”

萧十一郎道：“好！我敬你三杯。”

花如玉立刻举杯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萧十一郎道：“这酒杯不行。”

花如玉怔了怔：“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这酒杯太小。”

他忽然将桌上的一海碗鱼翅、一海碗丸子、一海碗燕窝鸭丝，全都泼在地上，在三个碗里倒了满满三海碗酒。

“我敬你的，你先喝。”

花如玉苦着脸，看着桌上的三碗酒，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我喝。”

他苦着脸，就像喝药一样，总算将三大碗酒全都喝了下去。

萧十一郎也喝了三碗，又倒了三碗，道：“这次该你敬我了，主人当然也得先喝。”

花如玉好像吃了一惊：“再喝这三碗，在下只怕就不胜酒力了。”

萧十一郎瞪眼道：“我敬了你，你难道不敬我？你看不起我？”

花如玉只有苦笑，道：“好，我就回敬萧大侠三碗。”

他硬起头皮，捧起了一大碗酒，就像是喝毒药一样喝了下去。

可是等到喝第二碗时，他喝得忽然痛快起来了，毒药像是已变成了糖水。

一个人若是已有了七八分酒意时，喝酒本就会变得像喝水一样。

等萧十一郎喝了三碗，花如玉居然又笑道：“来，我们再来三碗，萧大侠请。”

萧十一郎瞪着他，忽然道：“我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花如玉道：“好，我听。”

萧十一郎道：“第一，我既不是大侠，也从来不做大侠。第二，我若发现你对我说了一个字谎话，我就把你这根大舌头割下来，你明白了么？”

花如玉的舌头果然已大了，拼命的点头，道：“我明白了，可是我还有点不明白。”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不明白？”

花如玉吃吃的道：“她既然是为连城璧来的，现在想必也是为了连城璧走的，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反而找我来出气？”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铁青着脸，忽然将桌上的十来碗菜全都用那大红桌布包起来，道：“你既然有心要请我，吃不完的我就带走了。”

花如玉没有反对，他的人已倒在地上，烂醉如泥。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了三声，居然真的提起包袱，拉着冰冰扬长而去。

等他们去远了，晚风中忽然有一阵苍凉的悲歌远远传来。

后面的门帘里一个人却在轻轻叹息：“这样的恶客，倒还真少见得很。”

门帘掀起，心心走了出来，忽然向地上的花如玉笑了笑，道：“现在恶客已走了，你还不醒？”

花如玉居然真的立刻就醒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摇着头笑道：“这个人好厉害，居然真要灌醉我。”

心心嫣然道：“只可惜你的酒量远比他想像中要好得多。”

花如玉大笑道：“我这个人却比他想像中要坏得多。”

心心道：“江湖中若再要选十大恶人，你一定是其中之一。”

花如玉道：“你呢？”

心心道：“我当然也跑不了的。”

花如玉道：“沈璧君是不是已走了？”

心心点头，道：“我已叫白老三带着她走了，也已将你的吩咐告诉了白老三。”

花如玉道：“那个女疯子呢？”

心心道：“我怕男疯子到后面去找她，所以只好先请她到床底下去休息休息。”

花如玉道：“现在你已可请她出来了。”

心心道：“然后再请她干什么？”

花如玉道：“然后再请她洗个澡，好好的替她打扮打扮。”

心心又笑了，道：“我也听说一个人要进棺材的时候，总是要先打扮打扮的。”

花如玉道：“我还不想她进棺材。”

心心板起了脸，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她还很值钱。”

心心道：“你难道想卖了她？”

花如玉道：“嗯。”

心心的眼睛亮了起来：“卖给谁？”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有个老色鬼想她已想了很多年。”

心心道：“是什么样的老色鬼？”

花如玉微笑道：“当然是个有钱的老色鬼，而且也舍得花钱的。”

心心看着他，吃吃的笑道：“你真是个大恶人。”

花如玉淡淡道：“我本来就是的。”

心心笑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萧十一郎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

萧十一郎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觉得脑袋里空空荡荡的，整个人都空空荡荡的，走在路上，就好像走在云堆里一样。

他坚持不肯坐车，他说这条路就像是刚被水洗过的，仲秋的夜空也像是刚被水洗过的，能在这样的秋空下，这样的石板路上走走，比坐八人抬的大轿还惬意。

所以他们坐来的马车，就只有先回去，所以冰冰也在旁边陪着他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问：“你饿不饿？”

冰冰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摇着手里的包袱，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这里面有炖鸡、烧肉、水晶肘子、糖醋鱼，还有一整只八宝鸭子，你若是饿了，随便想吃什么，这里面都有。”

冰冰看着他手里这个汤汁淋漓的包袱，想笑，却笑不出。

她了解他现在的心情，她知道他现在也许连哭都哭不出。

萧十一郎忽然在路边坐了下来，看着星光灿烂的秋空，痴痴的出了半天神，喃喃道：“我刚才应该弄他一坛酒出来的，在这里喝酒真不错。”

冰冰在听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又道：“其实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酒喝都不错。”

他笑得也不像是在笑，这种笑令别人看了只想哭。

──她既然是为了连城璧而来，现在当然是找连城璧去了。

──他本来就是温良如玉的君子，他们本就是恩爱的夫妻，她虽然一时糊涂，现在总算已想通了。

──她终于已发现他才是值得自己倚靠的人。

萧十一郎从包袱里抓出只炖鸡，看了看，用力摔了过去。

冰冰也坐了下来，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那个人说的话，你真相信？”

萧十一郎道：“我连一个字都不信。”

冰冰道：“既然不信，为什么要走？”

萧十一郎说道：“你难道要我陪着他躺在地上睡觉？”

冰冰道：“你为什么不到后面去找？”

萧十一郎道：“找也找不到的。”

冰冰道：“你还没有找，怎么知道找不到？”

萧十一郎道：“像他那种人，若是不愿让我见到她们，我怎么找得到？”

冰冰道：“你看得出他是个很狡猾的人？”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想到了一个人。”

冰冰道：“谁？”

萧十一郎道：“小公子，那个比毒蛇还毒一百倍的小公子。”

只要一提小公子，他好像就忍不住要打冷战。

冰冰道：“那个人当然不是小公子。”

萧十一郎摇摇头，道：“他是个男人。”

小公子却是个女人，是个看来就像是只小鸽子，其实却是食尸鹰的女人。

直到现在，沈璧君做噩梦的时候，还常常会梦见她，虽然她已经死了，死在连城璧的袖中剑下。

萧十一郎道：“那个男人长得虽然娘娘腔，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冰冰道：“你能确定？”

萧十一郎道：“无论他是女扮男装也好，是男扮女装也好，我有个法子，一试就能试出他究竟是男是女来。”

冰冰道：“哦？”

萧十一郎笑道：“我这个法子也是独门秘方，次次见效，从来也没有失灵过一次。”

冰冰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法子？”

萧十一郎道：“摸他一下。”

冰冰的脸红了。

萧十一郎道：“我刚才已乘你不注意的时候，摸了他一下。”

冰冰红着脸道：“我看你一定也醉了。”

萧十一郎瞪眼道：“谁说我醉了，我现在简直清醒得像猫头鹰一样。”

冰冰道：“你不醉的时候，没有这么坏的。”

萧十一郎瞪着她，忽然露出牙齿笑一笑，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好人？”

冰冰轻轻的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管别人怎么样看你，只有我知道，你是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一阵车轮马蹄声。

一辆黑漆大车，从他们面前的道路上，急驰而过。

冰冰失声道：“这就是刚才那个人的马车。”

萧十一郎道：“哦？”

冰冰道：“三更半夜的，他们如此急着赶车，是去干什么呢？”

萧十一郎道：“也许车上没有人。”

冰冰道：“有人。”

萧十一郎道：“你看见了？”

冰冰道：“我只要一看车轮后带起的沙尘，就知道车上是不是有人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看来你的眼睛比大盗萧十一郎还厉害。”

冰冰终于笑了笑，道：“至少比一个喝醉了的大盗萧十一郎厉害些。”

萧十一郎道：“我们追上去看看好不好？看那小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但这时马车早已消失在黑暗中，连声音都已渐渐听不见了。

萧十一郎跳起来，又坐下。

──追上了又怎么样？看见了又怎么样？

──刚才在牡丹楼上，她岂非已明明拒绝了我？

萧十一郎又从包袱里捞出个八宝鸭子，拼命般的吃了起来。

吃，有时的确可以稳定一个人的情绪。

冰冰却在沉思着，缓缓道：“他一定没有看见我们，一定认为我们早已坐车走了。”

萧十一郎的嘴里塞满了八宝鸭子。

他本来很喜欢吃八宝鸭子，但现在却觉得嘴里塞着的，好像全是木头一样。

冰冰道：“刚才赶车的那个车夫，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种事她为什么也要注意？

冰冰又道：“车上虽然有人，但却好像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冰冰也在奇怪，忽然道：“我们再回连云栈去看看好不好？”

当然好。

她说出来的话，萧十一郎是从不会拒绝的。

灯光还未熄，人却已走了。

屋子是空的，厅里没有人，房里也没有人。

非但没有人，连行李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他们已全都走了。”

冰冰道：“但车上却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也许他们不是一路走的。”

冰冰道：“既然是一路来的，为什么不一路走？”

萧十一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难道他们知道我们又回来了，都藏到床底下去了？”

他忽然跳过去，用一只手就将那张紫檀木的木床就掀了起来。

床下面当然是空的，除了灰尘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萧十一郎本来就不是真的想从床下找出什么东西，他只不过觉得力气没地方发泄而已。

但冰冰却看见了样东西，一样跟灰尘颜色差不多的东西。

她过去捡了起来，才看出那只不过是根女人用的，已经很陈旧的乌木簪。

无论谁也不会对这样一根乌木簪有兴趣的。

她正想再丢到床底下，萧十一郎却忽然一把抢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已变了。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时常都会变色的人。

冰冰忍不住道：“你看见过这个乌木簪？”

萧十一郎道：“嗯。”

冰冰道：“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萧十一郎道：“在一个人的头发上。”

冰冰道：“在谁的头发上？沈姑娘？”

萧十一郎摇摇头，叹息着道：“你永远猜不出这个人是谁的。”

冰冰眼珠子一转，道：“莫非是风四娘？”

萧十一郎又叹了口气，道：“你猜出来了。”

冰冰动容道：“那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的妇人，莫非就是风四娘？”

萧十一郎好像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立刻跳了起来，道：“一定就是她，她刚才一定还在这里。”

这根乌木簪虽然已很陈旧，但却一直是风四娘最珍惜的东西。

因为这是萧十一郎送给她的。

“她的珠宝首饰，虽然也不知有多少，却一直都在用这根乌木簪，若不是她已被人制住，连动都不能动，绝不会让它掉在这里。”

“这根乌木簪既然在床底下，她的人刚才莫非也在床底下？”

“一定是刚才我们到来的时候，被人藏在床底下的。”

“但床底下却只能藏一个人。”

“车上也只有一个人。”

“她们的人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恨恨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只要找到那小子，总能问得出来的。”

冰冰道：“我们只要找到那辆马车，就能找到那个人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他终于摔下了手里的包袱，忽然发现一个人在门口看得怔住。

牛掌柜的刚走进来，正看着满地的鱼肉发怔，看得眼睛都直了。

萧十一郎只好朝他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很节俭的人，吃不完的菜，我们总是带着走的。”

牛掌柜也勉强笑了笑。

他本是带着伙计来收拾屋子，捡点东西的，却想不到莫名其妙走了几个，又回来了两个。

萧十一郎也实在不愿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拉着冰冰就走。

牛掌柜忽然道：“两位是不是要把地上这些菜再包起来，送到对面去？”

萧十一郎的脚步立刻停下，冰冰也回过了头：“对面？对面是什么地方？”

“两位难道不知道？两位姑娘已搬到对面的跨院去了？”

萧十一郎的眼睛亮了起来，忽然拍了拍牛掌柜的肩，笑道：“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这些菜我都送给你带回去宵夜了，你千万别客气。”

牛掌柜看着地上一大堆烂泥般的菜，发了半天怔，满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人已不见了。

一个伙计刚进来，准备收拾屋子，牛掌柜忽然也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些菜都送给你带回去宵夜，你千万别客气。”

割鹿刀

西面的跨院里却没有点灯。

没有灯，有人。

一株梧桐，孤零零的伫立在月光下，窗纸上零零落落的有几片梧桐的影子。

窗子是关着的，门也关着。

冰冰拉住了萧十一郎的手，悄悄道：“屋里这么黑，可能有埋伏。”

萧十一郎点点头。

冰冰道：“我们绝不能就这样冲进去。”

这次萧十一郎却没有听她的话，突然甩脱了她的手，冲过去，一拳打开了门。

黑暗中突然有个人冷冷道：“站在那里莫要动，否则我就宰了她。”

萧十一郎居然笑了笑，道：“你敢杀了她？难道你也想死？”

越危险的时候，他反而往往会笑，因为，他知道笑不但能使自己情绪稳定，也能使对方摸不清他的虚实。

黑暗中的人果然沉默了下来，他的笑果然给了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可是他也没有再往前走，他并不想看着这人出手。

忽然间，灯光亮了。

一个人手里掌着灯，灯光就照在她脸上。

一张甜笑而俏皮的脸，漆黑的头发，梳着根乌油油的辫子，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花朵。

风四娘就坐在她身边，打扮得就像是个新娘子一样，但却木头人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心心本来是想带她走的，只可惜既不能解开她的穴道，也没法子背起她。

纵然能抱着她，也一定会被追上。

所以风四娘终于看见了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也终于看见了风四娘。

风四娘并没有老，看来甚至比两年前还年轻了些。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此刻正在看着萧十一郎，眼睛带着种谁也说不出有多么复杂的表情，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是感动还是埋怨？

萧十一郎还在微笑着，看着她，喃喃道：“这个人为什么越来越年轻了？难道她真是女妖怪？”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萧十一郎了。

他身上这套干净笔挺，最少值八十两银子一套的衣服，现在又好像刚在泥里打过滚出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懒洋洋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微笑。

风四娘全身的血似已忽然沸腾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扑在他怀里，又恨不得用力咬他一口，再给他个大耳光。

她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都有这种感觉，这究竟是爱？还是恨？她自己永远也分不清。

心心的一双大眼睛，也盯在萧十一郎脸上，忽然叹了口气，道：“萧十一郎真不愧是萧十一郎，难怪有这么多人爱他，又有这么多人恨他。”

萧十一郎刚才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似已将她这个人从头到脚都看清楚了。

心心又叹道：“他的这双眼睛果然真要命，要看人的时候，就好像人家身上没穿衣服一样。”

萧十一郎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是个孩子，否则……”

心心故意挺起了胸，用眼角瞟着他，道：“否则你想怎么样？”

萧十一郎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否则你现在早已死了三次。”

心心脸色变了变，又笑道：“只可惜你还没有走过来，风四娘也死了三次。”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也敢杀人？”

心心道：“我不敢。”她又笑了笑，接着道：“我也不敢吃肉，我怕胖，可是我每天都吃肉。”

萧十一郎道：“你杀过人？”

心心道：“杀的不多，到现在为止，一共还不到八十个。”

萧十一郎居然也笑了笑，道：“我喜欢杀过人的人。”

心心觉得奇怪了：“你喜欢？”

萧十一郎道：“只有杀过人的人，才知道被人杀是件很苦的事。”

心心承认：“的确很苦，有些人临死的时候，连裤裆都会湿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当然不想要我杀你。”

心心笑道：“无论谁想杀我，我都会难受的，你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们不妨谈个交易。”

心心道：“什么交易？”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若要走，我绝不拦你，你说不定就可以太太平平的活到八十岁。”

心心道：“这交易好像很公道。”

萧十一郎道：“公道极了。”

心心道：“可是我也想跟你谈个交易。”

萧十一郎道：“哦！”

心心道：“你现在若要走，我也绝不拦你，风四娘说不定就可以太太平平的活到八十岁了。”

萧十一郎大笑，道：“这交易好像也很公道。”

心心道：“公道极了。”

萧十一郎大笑着，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他的笑声却又突然停顿。

就在他笑声停顿的这一瞬间，窗外已有个人缓缓道：“无论你们谈什么交易，我都抽三成。”

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无论多轻，别人都一定会注意听的。

只有那些对自己的力量毫无自信的人，说话才会大声穷吼，生怕别人听不见。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遇见了个很难对付的人。

这个人看起来却并不像很难对付的样子。

他看来并不太老，也并不太年轻，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太华丽，也并不太寒酸，身材并不太胖，也并不太瘦，说话很温柔，态度也很和气。

他正是那种你无论在任何城市中，都随时可能看见的一个普通人。

一个很普通的生意人，有了一点点地位，也有了一点点钱，有个很贤惠的妻子，有三四个孩子，也许还有一两个婢妾，很可能是家小店铺的老板，也很可能是家大商号的掌柜。

他看来甚至比牡丹楼的吕掌柜，和这客栈的牛掌柜更像是个掌柜的。

他唯一不像生意人的地方，就是他走进这屋子来的地方。

开始说话的时候，他还在后面的一扇窗户外，但是这句话刚完，他的人已从前面的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得并不快，却也不慢，恰好走到萧十一郎身旁时，就停了下来。

微笑着抱了抱拳，道：“我姓王，王万成。”

王万成，这也正是那种你随时都会听到，也随时都会忘记的普通名字。

萧十一郎并没有说“久仰”，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

王万成微笑着，又道：“各位想必都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我这么样一个人。”

萧十一郎承认。

王万成道：“但我却已久仰各位了。”

萧十一郎道：“哦。”

王万成道：“各位都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人物，尤其是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心心忽然道：“你既然知道他就是萧十一郎，他跟我谈交易，你还敢抽三成？”

王万成微笑道：“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谈交易，我也抽三成。”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态度还是很和气，但这句话却已不像是生意人说的了。

心心眨着眼，道：“这是你的地盘？”

王万成道：“不是。”

心心道：“既然不是你的地盘，我们谈交易，你为什么要抽三成？”

王万成道：“不为什么，我就是要抽三成。”

心心笑了，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很讲理的人，谁知道你简直比强盗还横。”

王万成道：“我不是强盗，强盗十成全要，我只抽三成。”

心心道：“你知道我们谈的交易是什么？”

王万成点点头，道：“是风四娘。”

心心道：“这种交易你也能抽三成？”

王万成道：“我只要她一条大腿，半边胸脯，一双眼睛。”

心心笑道：“你把她当做什么了？一只鸡？”

王万成道：“若是一只鸡，我就要脖子，不要眼睛，鸡眼睛吃不得。”

心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好，我让你抽好了。”

王万成道：“我抽的本不多。”

心心道：“却不知你要她左腿，还是右腿？”

王万成道：“左右都行。”

心心道：“左腿的肉松些，你若要左腿，我还可以奉送一双耳朵给你。”

王万成道：“多谢。”

心心道：“你有没有刀？”

王万成道：“没有。”

心心道：“萧十一郎有，你为什么不借他的刀一用？”

王万成居然真的向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用过就还你。”

萧十一郎一直静静的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这时才淡淡道：“无论谁要借我这把刀，都得要有抵押的。”

王万成道：“你要什么抵押？”

萧十一郎道：“我只要你一双手，半个脑袋。”

王万成声色不动，微笑道：“那也得用刀才割得下来。”

萧十一郎道：“我有刀。”

王万成道：“你为什么不来割？”

萧十一郎道：“好。”

他的手已握着刀柄。

就在这时，那牛掌柜忽然冲了进来，大声道：“这里是客栈，大爷们若要割人的脑袋，千万要换个地方，若是在这里杀了人，这地方还有谁敢来住？”

他冲过来，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打躬作揖，差点就跪了下去：“求求大爷，你千万做做好事，千万不要在这里动刀。”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脖子后的衣领里已射出了三枝“低头紧背花装弩”，左右双手的衣袖里，也各射出了三根袖箭，手腕接着一翻，左手三枝金钱镖，右手三块飞蝗石。

三五一十五件暗器，突然间已同时发出，击向萧十一郎上下十五处要穴。

两人距离远不到三尺，暗器的出手又狠又快，无论谁想避开这十五件暗器都难如登天。

所以，萧十一郎根本没有闪避──也根本用不着闪避。

刀光一闪，三根花装弩、三枚金钱镖、三块飞蝗石、六根袖箭，竟都被他一刀削成了两半，雨点般落下。

刀光再一闪，已到了牛掌柜的咽喉。

牛掌柜的脸色已发绿。

只听一个人冷冷道：“我这把刀虽比不上割鹿刀，但要割掉一个人的脑袋，倒也很容易。”

这是吕掌柜的声音，牡丹楼的吕掌柜。

他手里也有柄刀，刀已架在冰冰的咽喉上。

冰冰的人似已结成了冰，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再看王万成，已经到了风四娘身后，微笑着道：“有些人不用刀也一样能够杀人的，我杀人就一向不用刀。”

萧十一郎的人也似结成了冰。

心心看着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次你已输定了。”

萧十一郎道：“你呢？”

心心叹道：“我也输了，而且输得很服气。”

萧十一郎道：“哦？”

心心道：“我已来了四五天，竟一直都没有看出这两位掌柜的全是高手，所以我输得口服心服，根本无话可说。”

王万成道：“现在的赢家是我们，只有赢家才有资格说话。”

萧十一郎道：“我在听。”

王万成道：“你想不想她们活着？”

萧十一郎道：“想。”

王万成道：“那么你先放了牛掌柜。”

萧十一郎道：“行。”

一个字说出，他的刀已人鞘。

王万成道：“还有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刀在。”

王万成道：“交给他带过来。”

萧十一郎道：“行。”

他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解下了他的刀。

割鹿刀。

牛掌柜接过了刀，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这柄刀，曾经令天下英雄共逐，刀上也不知染了多少英雄的血。

就是这柄刀，在江湖中也不知造成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现在这柄刀竟已到了他手里。

他紧紧握着刀，全身都已因兴奋而发抖，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心心眼睛里也不禁露出羡慕之色，轻轻叹息，道：“若有人肯为我而舍弃割鹿刀，我就算要为他死，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王万成微笑着道：“想不到萧十一郎竟是个如此多情多义的人。”

他的眼睛也盯在刀上。

牛掌柜迟疑着，终于捧着刀，走了过去。

萧十一郎突然道：“等一等。”

牛掌柜没有等，他的身子已窜起，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在他肘上轻轻一托。

他的人竟不由自主，凌空翻了个身，落下来时，手里的刀已不见了。

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他随随便便的就将这柄刀送了出去，随随便便的又将这柄刀要了回来，竟好像将这种事当做了儿戏一样。

王万成皱眉道：“你舍不得了？”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刀本不是我的，我为何舍不得？”

王万成道：“既然舍得，为何又夺回去？”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能送出去，就能夺回来，能夺回来，也能再送出去。”

王万成道：“很好。”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王万成道：“你问。”

萧十一郎道：　“据说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很可怕的人，叫轩辕三成。”

王万成也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无论黑白两道的交易，只要被他知道，他都要抽三成，若有人不肯答应，不出三日，就尸骨无存。”

王万成叹道：“好厉害的人。”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人不但武功高绝，而且行踪诡秘，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王万成道：“难道你想见见他？”

萧十一郎道：“据说他很喜欢姑苏这地方，每当春秋佳日，他总会到这里来住一阵子。”

王万成道：“所以你也来了。”

萧十一郎道：“我想来跟他谈个交易。”

王万成道：“什么交易？”

萧十一郎道：“江湖中每天也不知有多少交易，若是每笔交易都能抽三成，只抽一天，就已可终生吃喝不尽，何况他已抽了两年。”

王万成道：“所以你也想来抽他三成？”

萧十一郎道：“抽他七成。”

王万成道：“七成？”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只要三成，我就让他留三成。”

王万成道：“他肯答应？”

萧十一郎道：“他若不肯答应，不出三日，我也叫他尸骨无存。”

王万成笑了，道：“幸好我不是轩辕三成，我是王万成。”

萧十一郎道：“但你却一定是他手下的人。”

王万成道：“哦？”

萧十一郎道：“你岂非也只抽三成？”

王万成终于叹了口气，道：“看来无论什么事都很难瞒得过你。”

萧十一郎道：“的确很难。”

王万成道：“你想要我带你去找他？”

萧十一郎点点头。

王万成道：“你想我会答应？”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答应，现在我就要你尸骨无存。”

王万成又笑了，道：“你不怕我先杀了她们？”

萧十一郎道：“不怕。”

王万成沉下了脸，道：“先割下这位冰冰姑娘一只耳朵来，让他看看。”

吕掌柜微笑道：“这柄刀虽然不如割鹿刀，要割人耳朵，倒也方便得很。”

他的刀锋一转，竟真的向冰冰左耳削了下去。

冰冰一直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只任人宰割的小鸽子。

但就在这时，她脚步忽然轻轻一滑，左手在吕掌柜肘上轻轻一托。

吕掌柜竟也不由自主，凌空翻了个身，手里的刀竟已到了冰冰手里。

只见刀光一闪，左耳忽然一片冰冷。

等他落下来时，冰冰竟又将刀塞回他手里，刀尖上赫然挑着只血淋淋的耳朵。

不是冰冰的耳朵，是他自己的耳朵。

冰冰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只只能听人宰割的小鸽子。

但吕掌柜已知道她不是只鸽子了。

无论谁的耳朵被人割了下来，都绝不会再将那个人当做鸽子的。

他看着刀尖上的耳朵，再看了看从耳朵上滴落下来的血──滴在他衣服上的血。

稍后他才觉得一阵剧痛，就像是一根尖针般，从他左耳直刺入脑里。

他突然晕了过去。

牛掌柜的脸色又开始发绿。

一个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脸色并不是发青，而是发绿。

一种很奇怪的惨绿色，若没有亲眼看见过的人，很难想像那是种什么样的颜色。

心心的脸色也有点变了，叹息着道：“看不出这位弱不禁风的姑娘，居然也是位身怀绝技的高手，看来我这双眼睛简直该挖出来才对。”

冰冰看着她，柔声道：“你真的想挖出来？”

心心立刻摇头：“假的。”

冰冰道：“我不喜欢听人说假话。”

心心一句话都不再说，忽然扭过头，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般，窜了出去。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要女人对付女人，通常都比男人有效得多。

王万成也叹了口气，道：“我一向以为风四娘已是江湖中最凶的女人，想不到还有你。”

冰冰道：“你还想不想要人割我的耳朵？”

王万成道：“不想。”

冰冰道：“你肯带我们去找轩辕三成？”

王万成道：“我不肯。”

冰冰道：“你想怎么样？”

王万成道：“我还有最后一注，想跟你们再赌一赌。”

冰冰道：“你的赌注是什么？”

王万成道：“风四娘。”他笑了笑，又道：“我杀了风四娘，你当然不会伤心，可是萧十一郎……你总该知道萧十一郎是个多情的人。”

冰冰不能否认。

萧十一郎道：“你若杀了风四娘，你也得死。”

王万成道：“所以我并不想杀她，只想用她来跟你赌一赌。”

萧十一郎道：“赌什么？”

王万成道：“赌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怎么赌？”

王万成道：“你既然能在三招中击败伯仲双侠，当然也能在三招中击败我的，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自己说自己是个无名小卒的人，想必就一定有两下子。

萧十一郎明白这道理，可是他现在似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万成道：“我若胜了，我就带着风四娘同你的割鹿刀一起走。”

萧十一郎道：“你若败了呢？”

王万成道：“我就先放风四娘，再带你去见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道：“你说的话算数？”

王万成道：“我若已被你击倒，说的话又怎么能不算数？”他微笑着，又道：“我当然也相信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萧十一郎道：“三招？”

王万成道：“刀还在你手里，你还可以用刀。”

萧十一郎道：“你用什么？”

王万成叹道：“世上还有什么兵器能比得上割鹿刀？我又何必再用兵器？”

萧十一郎道：“好，一言为定。”

王万成道：“一言为定。”

突听一个人叹息着道：“萧十一郎，这次你才是真的输定了。”

说话的人是花如玉。

他背负着双手，叹息着走了进来，也不知是真的在为萧十一郎惋惜，还是在幸灾乐祸。

不管是哪种原因，看他的神色，竟似真的算准萧十一郎已输定了。

冰冰忍不住问道：“你凭什么说他已输定了？”

花如玉道：“只凭一点。”

冰冰道：“哪一点？”

花如玉道：“近年来江湖中又出了四五个很难对付的人，轩辕三成就是其中之一。”

冰冰道：“我知道。”

花如玉道：“你知不道这个人就是轩辕三成？”

这个人就是王万成，王万成就是轩辕三成。

冰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花如玉道：“只可惜他看来并不像是个那么可怕的人。”

冰冰道：“就因为他看来一点也不像，所以他才一定是轩辕三成。”

花如玉拊掌笑道：“有道理。”他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到什么地方去了？”

冰冰不知道。

花如玉道：“我刚才就是找他去了。”

冰冰道：“找轩辕三成？”

花如玉点点头，道：“他约我去的，因为他要跟我谈个交易。”

冰冰道：“什么交易？”

花如玉道：“他要我将风四娘卖给他。”

冰冰道：“他约你去谈这交易，他自己却到这里来了，等你回来时，风四娘已到了他手里，说不定连你那位姑娘都已到了他手里，你反而要出钱向他买了。”

花如玉叹道：“所以我现在已明白，这世上最狡猾的人也是他。”

冰冰也叹了口气，道：“这种外貌忠厚，内藏奸诈的人，实在比什么人都可怕。”

花如玉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昔年江湖中有十个人，号称‘十大恶人’？”

冰冰知道，没有人不知道。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这十大恶人中，有个‘恶赌鬼’轩辕三光？”

冰冰也知道。

她不但知道“恶赌鬼”轩辕三光，还知道“不吃人头”李大嘴、“笑里藏刀”哈哈儿、“半人半鬼”阴九幽、“不男不女”屠娇娇。

她当然也知道“损人不利己”白开心、“迷死人”萧咪咪、“血手”杜杀，和那两个从不做亏本生意的欧阳丁当兄弟。

这十个人的名字，只要是有耳朵的人，就都听见过的。

冰冰道：“幸好他们都已死了，我已不必担心再遇见他们。”

花如玉道：“但你却遇见了轩辕三成。”

冰冰道：“轩辕三成和轩辕三光有什么关系？”

花如玉道：“没有关系，只不过轩辕三成比轩辕三光赌得更恶而已。”

冰冰道：“哦！”

花如玉道：“轩辕三光虽然是‘恶赌鬼’，但每次只要一赌，就非赌到天光、人光、钱光不行，所以他自己每次也总是输光为止。”

冰冰道：“我也听说他虽然好赌，其实却是个很豪爽的人。”

花如玉道：“但轩辕三成却一点也不豪爽，若没有十成把握，他就绝不会赌。”

冰冰道：“他有十成把握？”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他武功至少要比那伯仲双侠高明十倍。”

冰冰也知道这并不是夸张。

轩辕三成若没有十分惊人的武功，别人又怎肯白白的让他抽三成？

花如玉道：“若是两人凭功夫单打独斗，他也许还比不上萧十一郎，但萧十一郎若想在三招之内击倒他，那简直……”

冰冰道：“简直比登天还难？”

花如玉道：“简直比登天还难十倍。”

萧十一郎忽然道：“很好。”

花如玉道：“很好？”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平生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比登天还难十倍的事。”

久别重逢

秋夜，夜深。

风吹着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就站在梧桐下等着，轩辕三成终于慢慢的走了出来。

这个非常平凡的人，在别人眼中看来，忽然间似已变成了个非常不平凡的人。

因为他就是轩辕三成。

他先搬了张椅子出来，牛掌柜就扶着风四娘坐在椅子上。

风四娘眼睛里又充满了忧虑和关心。

她也曾恨过萧十一郎，她恨萧十一郎为什么变成这样子，恨他为什么会对冰冰如此温顺？为什么会对沈璧君如此无情？

但只要萧十一郎有了危险，她立刻就会变得比谁都忧郁、关心。

花如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十一郎，大声叹息着，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这一战若是输了，风四娘一定会恨你一辈子，所以你是千万输不得的，只可惜你又偏偏输定了。”

星光照在轩辕三成脸上。

这张庸俗而平凡的脸上，也仿佛忽然变得很不平凡了。

尤其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镇定得就像是远山上的岩石。

萧十一郎看着他，道：“是你先出手？还是我？”

轩辕三成道：“你。”

萧十一郎道：“我若不出手，你就等着？”

轩辕三成道：“我不想再重蹈欧阳兄弟的覆辙。”

萧十一郎道：“你的确比他们沉得住气。”

轩辕三成道：“我本来还想用你对付他们的法子，说些话让你心乱的。”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说？”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说的，花如玉都已替我说了。”他微笑着又道：“你当然也明白，他并不是真的关心你，他希望你的心乱，希望我赢。”

花如玉大笑，道：“我为什么希望你赢？”

轩辕三成道：“因为对付我比对付萧十一郎容易，我若赢了，你还有机会将风四娘和割鹿刀夺走，只可惜……”

花如玉道：“只可惜什么？”

轩辕三成道：　“只可惜萧十一郎现在看来并不像心已乱了的样子，所以你最好快走。”

花如玉道：“为什么？”

轩辕三成道：“因为他若赢了，你只怕休想活着走出这院子。”

花如玉道：“他赢不了的。”

轩辕三成道：“那倒未必。”

花如玉道：“你没有把握？”

轩辕三成道：“有，只有三成。”

花如玉吃惊的看着他，忽然大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因为就在这时，本要等着萧十一郎先出手的轩辕三成，竟已突然出手。

花如玉明白了什么？

明明知道以静制动，才能避开萧十一郎三招的轩辕三成，为什么忽然又抢先出手？

轩辕三成本是个很温和平凡的人，但他这出手一击，却势如雷霆，猛不可挡，而且招式奇诡，变化莫测，一出手就已攻出了四招。

但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攻势凌厉的招式，防守就难免疏忽。招式的变化越奇诡繁复，就越难免露出空门破绽。

何况他用的只是一双空手，萧十一郎手里却有柄吹毛断发，无坚不摧的割鹿刀。

他这一出手，冰冰就知道他已输定了。

看来他竟似要以一双空手，去夺萧十一郎的刀。

但刀出鞘。

淡青色的刀光一闪，已有一串晶莹鲜红如玛瑙的血珠溅出。

轩辕三成一声惊呼，凌空倒掠，掠出八尺。

鲜血也跟着飞出八尺。

血是从肩头溅出来的，他左肩至肘上，已被一刀划出了道血口。

只有一刀，只有一招。

轩辕三成手抚着肩，肩倚着墙，喘息着道：“好，好快的刀。”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惊讶之色。

轩辕三成苦笑道：“这一战我已输了，风四娘你带走吧！”

花如玉的脸色看来竟比这刚战败负伤的人更苍白，突又大声道：“你是故意输给他，我早已明白了，你骗不过我。”

轩辕三成道：“我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难道我有毛病？”

花如玉道：“因为你想要萧十一郎来对付我，因为你怕我对付你。”

轩辕三成道：“哦？”

花如玉道：“刚才你故意说那些话，去长萧十一郎的威风，故意抢先出手，为的就是要故意输给他，因为你知道他若输了，你反而会有麻烦上身。”

轩辕三成道：“难道我不想要风四娘？不想要割鹿刀？”

花如玉道：“你当然想要，但是你也知道，要了这两样东西之后，我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何况，风四娘本就不是你的，你这一战虽然输了，却连一点损失也没有。”

轩辕三成忽然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反正已输了。”

这一点实在没有人能否认。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风四娘交了出来，也已让你们见着了轩辕三成。”他看着萧十一郎，微笑着接道：“我说过的话都一定算数的。”

萧十一郎也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现在我既已认输了，又受了伤，你当然绝不会再难为我，就算你还有什么事要找我，也只好等我伤澈之后再说，我相信你绝不是个言而无信，会乘人之危的人。”

他长长的吐出口气，微笑着道：“所以现在你们已可扶我回去养伤了。”

“你们”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

吕掌柜当然已醒了过来，所以他们就扶着轩辕三成回去养伤了。

花如玉只有看着他扬长而去。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萧十一郎绝不会让他走的。

萧十一郎一双发亮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花如玉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好厉害的轩辕三成，今日你放走了他，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一个人战败之后，居然能令战胜他的人觉得后悔，这种人世上的确不多。

花如玉道：“我也看过他对付别人的手段。”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他喜欢精美的瓷器，有一次宝庆的胡三爷在无意中找到了一只‘雨过天青’胆瓶是柴窑的精品，他要胡三爷让给他，胡三爷不肯，死也不肯。”

萧十一郎道：“所以胡三爷就死了。”

花如玉点点头，叹道：“胡三爷本是他的朋友，可是他为这只胆瓶，竟将胡三爷的满门大小五十七口，全都杀得干干净净，而且是烧成为灰，他杀人不但一向斩草除根，而且连一根骨头都不留下来。”

萧十一郎道：“我也听人说过，轩辕杀人，尸骨无存。”

花如玉道：“除了精美的瓷器外，他还喜欢有风韵的女人。”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风四娘就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女人。”

萧十一郎道：“看来他的鉴赏力倒不差。”

花如玉道：“他想要的东西，不择一切手段，都要得到的。”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他想要风四娘。”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他迟早还是会来找你，你今日放过了他，等到那一天，他却绝不会放过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我若是你，我就一定会杀了他。”

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你若是我，是不是也一定会杀了花如玉？”

花如玉居然能不动声色，微笑道：“你不该杀花如玉。”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风四娘是你的好朋友，你总不该让你的好朋友做寡妇的。”

萧十一郎道：“我若杀了你，她就会做寡妇？”

他不懂。

花如玉又笑了笑，悠然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她已嫁给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道：“世上的男人还没有死光，她为什么要嫁给个不男不女的人？”

他不信。

花如玉还是面不改色的微笑道：“我知道你不信，但这件事却半点不假。”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这门亲事，你不信可以问她自己，她绝不会否认的。”

萧十一郎已开始相信。

像花如玉这样聪明的人，当然不会说这种随时都会被揭穿的谎话。

但他却还是要问清楚。

所以他解开了风四娘的穴道，现在当然已没有人阻止他：“你真的已嫁给了这个人？”

风四娘还是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眼睛里的忧郁和关切，已变成了幽怨和愤怒。

──我为你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被人像粽子般塞在床下，又被人折磨成这样子，你却连问都不问，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沈璧君为了你，更受尽折磨，现在连下落都不知道，你也问都不问，也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我们两年不见，你第一句问我的，竟是这种废话。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你难道相信我会嫁给他？

风四娘咬着牙，勉强控制着自己，否则眼泪早已流下。

萧十一郎却又在问：“你难道真的已嫁给了这个人，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风四娘瞪着他，还是没有开口。

──你若相信我，像我相信你一样，那么你就该想得到，我就算嫁给了他，也一定是情不得已。

──你本该同情我的遭遇，本该先替我出这口气。

──可是你什么都不说，却还是要问这种废话。

风四娘忽然伸出手，重重的给了他一耳光。

萧十一郎怔住。

他实在想不到两年不见，风四娘第一件对他做的事，就是给他一耳光。

风四娘已跳起来，大声叫道：“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我高兴嫁给谁，就嫁给谁，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根本管不着。”

萧十一郎又怔住。

风四娘道：“我嫁给他，你难道不服气？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风四娘道：“花如玉，你告诉他，我们……”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这时她才发现花如玉早已乘机溜了。

花如玉本就是个绝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的人。

风四娘又跳起来，一把揪住萧十一郎衣襟，道：“你……你……你怎么让他走了？”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让他走，是他自己走的。”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抓住他？为什么不杀了他？”

萧十一郎道：“杀了他？他是你的丈夫，你要我杀了他？”

风四娘怒道：“谁说他是我的丈夫？”

萧十一郎道：“你自己说的。”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我几时说的？”

萧十一郎道：“刚才说的。”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说，我高兴嫁给谁，就嫁给谁，只不过问你，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并没有说他是我的丈夫。”

萧十一郎道：“这两种说法难道还有什么分别？”

风四娘道：“当然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萧十一郎说不出话来了，他实在分不出这其中的分别在哪里。

幸好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

风四娘若说这其中有分别，就是有分别，风四娘若说太阳是方的，太阳就是方的。

你若要跟她抬杠，简直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杠子上撞。

风四娘瞪住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不过闭住了嘴而已，并没有不说话。”

风四娘说道：“闭着嘴和不说话难道也有什么分别？”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风四娘狠狠的瞪着他，自己却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除了真正生气的时候外，她并不是个绝对完全不讲理的人。

她生气的时候也并不太多，只不过萧十一郎常常会碰上而已。

萧十一郎也在看着她，忽又笑道：“我刚才说了句话，不知道你听见了没有？”

风四娘道：“你说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说你非但一点也没有老，而且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了。”

风四娘忍住笑道：“我没有听见，我只听见你说我是个女妖怪。”

萧十一郎道：“我们两年不见，一见面你就给了我个大耳光，另外还加上一脚，我说了你五句好话，你一句也听不见，只骂了你一句，你就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风四娘，风四娘，看来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风四娘忽然沉下了脸，道：“可是你却变了。”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道：“你本来虽然已是个混蛋，却还是个不太混蛋的混蛋。”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风四娘道：“现在你简直是混蛋加八级。”

她的火气又来了，大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逼着谢天石挖出眼珠子来？为什么又要逼着欧阳兄弟挖出眼珠子来？”

萧十一郎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替他们抱不平的。”

风四娘道：“我当然要替他们不平，你自己也说过，男人长眼睛，本就是为了看漂亮女人，女人长得漂亮，本就是应该给人看的。”

萧十一郎承认，他的确说过这句话。

风四娘用眼角横了冰冰一眼，冷笑道：“为什么她就偏偏看不得？为什么别人多看她两眼，就得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呢？”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风四娘道：“借口？”

萧十一郎道：“就算他们不看她，我还是要逼他们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

风四娘道：“哦？”

萧十一郎的表情忽然也变得很严肃，道：“我要他们挖出眼珠子来，已经是客气的了，其实我本该杀了他们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原因。”

风四娘道：“什么原因？”

萧十一郎道：“这原因说来话长，你若要听，最好先消消气。”

风四娘又转着眼睛，瞪了冰冰一眼，道：“我的气消不了。”

萧十一郎叹道：“其实你若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你根本就不会生气的。”

风四娘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非但不会生气，而且还一定会帮着我去挖他们的眼珠子。”

风四娘道：“真的？”

萧十一郎道：“我几时骗过你？”

风四娘瞪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话我本来连一句都不会相信的，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我一见到你，就句句都相信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就该先消消气，再慢慢的听我说。”

风四娘道：“我的气还是消不了。”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饿得要命。”

萧十一郎笑了：“你想吃什么？”

风四娘目光渐渐温柔，轻轻叹息着道：“牛肉面，当然是牛肉面，除了牛肉面，我会想吃什么呢？”

无论大大小小的城镇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两个卖面的摊子，是通宵都不休息的。

因为无论大小的城镇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晚上睡不着觉的夜猫子。

这些面摊子的老板，大多数都是些有点古怪，有点孤僻的老人。

他们的青春已逝去，壮志已消磨，也许还有些足以令他们晚上睡不着觉的痛苦往事，所以他们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在深夜中守着一盏昏灯，卖他们的面，因为他们就算回去也是一样的睡不着的。

他们做出来的面，既不会太好吃，也不会太难吃。

他们对客人绝不会太客气，但你就算吃完了面没钱付账，他们也不会太难为你。

因为他们卖面并不是完全为了赚钱，也为了是在消磨这孤独的长夜。

这面摊子也不例外，卖面的是个独眼的跛足老人，他卖的卤菜也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干又硬。

但面却是热的，摆到桌上来时，还在热腾腾的冒着气。

风四娘看着桌上的这碗面，看着正在替她斟酒的萧十一郎，心里就不由自主升出种温暖之意，就好像从面碗里冒出来的热气一样。

可是萧十一郎身旁还有个人，冰冰，她看来是那么温柔，那么美丽，又那么高贵。

可是风四娘一看见她，脸色就沉了下去，冷冷道：“这种地方的东西，这位姑娘想必是吃不惯的。”

萧十一郎笑道：“她吃得惯。”

风四娘冷冷道：“你怎么知道她吃得惯？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萧十一郎不敢开口了。

冰冰也垂着头，不敢出声，她当然也看得出这位风四娘对她并没什么好感。

幸好她还会笑，所以风四娘也没法子再说下去了。

三个人坐一起，连一句话都不说，这是件很令人受不了的事。

幸好酒已斟满。

两杯酒。

风四娘举杯一饮而尽，冷笑道：“这种酒，这位姑娘当然是喝不惯的。”

萧十一郎赔笑道：“她不是喝不惯，她一向不喝酒。”

风四娘道：“当然不喝，像这么样高贵的大小姐，怎么能像我这种野女人一样喝酒？”

冰冰什么话也没有说，自己倒了杯酒，嫣然道：“我本来是不喝的，可是今天破例。”

风四娘道：“为什么破例？”

冰冰道：“因为我早已听见过四姐你的大名了，我总是在心里想，假如有一天，我能跟四姐这样的女中英雄坐在一起喝酒，那又多么开心。”

她也将一杯酒喝了下去，而且喝得很快。

风四娘看着她，忽然间觉得她没有刚才那么可恨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句话实在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但萧十一郎脸上却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悲伤。

三杯冷酒，半碗面下了肚之后，风四娘的心情又好了些。

她慢慢的嚼着一片猪耳朵，道：“现在我的气已消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萧十一郎却叹了口气，道：“千头万绪，你要我从哪里说起？”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当然是从那一战说起。”

萧十一郎道：“哪一战？”

风四娘道：“当然是你跟逍遥侯的那一战。”

那一战早已轰动武林，但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能亲眼看见，也没有人知道战局的结果。

古往今来，武林高手的决战，实在没有比这一战更奇怪、更神秘的。

萧十一郎又干了两杯，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那天我本来是准备死的，我知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是逍遥侯的对手。”

风四娘道：“可是你现在还活着。”

萧十一郎道：“这实在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风四娘道：“逍遥侯呢？”

萧十一郎道：“他已死了！”

风四娘的眼睛里发出了光，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战胜他的，你的武功也许不如他，可是你有一股别人比不上的劲。”

萧十一郎苦笑道：“只可惜我就算有一百股劲，也不是他的对手。”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萧十一郎道：“不是。”他叹息着，又道：“我最多只能接得住他两百招，两百招后我已精疲力竭，若不是他存心想让我多受点罪，我早已死在他掌下。”

风四娘道：“可是你现在还活着，他却已死了。”

萧十一郎道：“那只因就在我快死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救了我。”

风四娘道：“谁救了你？”

萧十一郎道：“她！”

“她”当然就是冰冰。

风四娘动容道：“她怎么救了你的？”

萧十一郎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绝崖，我们就是在那绝崖上交手的。”

风四娘在听。

萧十一郎道：“那片绝崖两面壁立如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风四娘叹道：“那一定就是他早已替你准备好了的坟墓。”

萧十一郎道：“他自己也这么说，他说那片绝崖，本就是杀人崖。”

杀人崖，好凶险的名字。

只听见这名字，风四娘就似已想像到那一片穷山恶谷，谷底还堆积着累累尸骨。

萧十一郎道：“那本是他的杀人崖，他一向喜欢在那里杀人。”

风四娘叹道：“因为在那里杀了人后，连埋都不必埋。”

萧十一郎道：“他已不知在那里杀过多少人，那万丈深渊下，已不知有多少死在他手下的冤魂，所以他一听见绝崖下的呼唤，他的胆子虽大，也不禁吓呆了。”

风四娘道：“呼唤？什么呼唤？”

萧十一郎道：“他正准备杀我时，忽然听见绝崖下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风四娘道：“他也有名字？”

萧十一郎道：“他并不姓天，他姓哥舒，叫哥舒天，本是安西哥舒部的后裔，并不是汉人。”

风四娘叹道：“难怪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想必他也不愿别人知道他是个化外的夷狄。”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世上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所以，他听见绝崖下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才会更吃惊。”

风四娘道：“他想必一定是以为那些被他打下绝崖的冤魂，在向他索命来了。”

萧十一郎道：“所以这呼唤的声音一响起，他整个人都似已僵硬。”

风四娘道：“你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的。”

萧十一郎道：“那时我的力气将尽，就算有机会，我也无力杀他的。可是我一刀砍在他背上后，他自己忽然好像疯了一样，向绝崖下跳了下去。”

风四娘黯然叹道：“一个人手上的血腥若是太多了，迟早总有这么样一天的。”

──老天要毁灭一个人时，岂非总是要先令他疯狂？

一个人的亏心事若是做得太多了，岂非总是会有疯狂的一天？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道：“在绝崖下呼唤他的人，究竟是谁呢？”

冰冰道：“是我。”

风四娘当然也已想到是她：“可是你怎么会在那崖下的？又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实姓？”

冰冰道：“我知道，因为……”

她美丽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慢慢的接着说：“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嫡亲兄弟

冰冰竟是逍遥侯的妹妹。

风四娘怔住：“嫡亲的妹妹？”

冰冰道：“嫡亲的妹妹。”

风四娘道：“你怎么会在那绝崖下的？”

冰冰的表情更痛苦，黯然道：“是我嫡亲的哥哥，把我推—Ｆ去的。”

风四娘又怔住。

她已发现这其中必定又有个秘密，一个悲伤而可怕的秘密。

她不想再问，她不愿伤人的心。

可是冰冰却在问她：“你一定在奇怪，他为什么要推我下去？”

风四娘承认，于是冰冰就说出了她那段悲惨而可怕的秘密。

“我是他最小的妹妹，我生下来时，他已成人，自我从一生下来，他就在恨我。

“因为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是畸形的侏儒，而且除了他之外，都已夭折。

“但我却是个正常的人，所以他恨我、嫉妒我，这种感情，你们想必也能了解的。

“幸好那时我母亲还没死，所以我总算活了下来。

“我母亲死时，也再三嘱咐他，要他好好的待我，我母亲还告诉他，他若敢伤害我，那么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他心里虽然恨我，总算还没有亏待我，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但却很怕鬼，他始终相信人死了之后，还有鬼魂的。

“这也是个秘密，除了我之外，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常做亏心事的人，总是怕鬼的，这道理风四娘也明白。

冰冰喝了杯酒，情绪才稳定下来，接着又说了下去：“他供养我衣食无缺，但是却从不许我过问他的事，我是他的妹妹，当然也不敢去问。

“我只知道近年来，每到端午前后，总会有很多人来找他。

“这些人每个都是蒙着脸来的，行踪很神秘，他们看见我也并不在意，说不定以为我也是哥哥的姬妾之一。

“因为我哥哥从不愿别人知道，他有我这么一个妹妹。”

──所以风四娘也不知道。

冰冰接着道：“他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人是谁，也不会告诉我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可是我见得多了，已隐约猜到，他们必定是进行一个很大的阴谋，这些蒙着脸来找他的人，必定就是他已收买了的党羽。

“我知道他一向有一种野心，想控制江湖中所有的人。

“但我总认为那只不过是种可笑的幻想，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真的控制江湖的，以前的那些武林盟主，也只不过是徒拥虚名而已。

“可是他自己却很认真，而且还好像已有了个很特别的法子，所以那些蒙着脸来参加秘密集会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多。

“两年前的端午时，来的人更多，他的神情也显得特别兴奋，我在无意间听见他在喃喃自语，说是天下英雄，已有一半入了他的彀中。

“到了晚上，所有的人全都在后山的一个秘密洞穴中集会。

“这也是他们的惯例，每年他们进去之后，都要在那山洞里逗留两三天。

“他们也是人，当然也要饮食，所以每天都得有人送食物和酒进去，这差事一向是由几个又聋又瞎的人负责的。

“那年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想进去看看，被他收买了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于是我就乘他们送东西进去时，也穿上他们同样的衣服，混在他们中间。

“我也学过一点易容术，自以为扮得很像了。

“谁知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可是我也总算看见了那些人的真面目，因为他们一进了山洞，就将蒙在脸上的黑巾取下，我虽然只匆匆看了一遍，却已将他们大多数人的面貌都记了下来，我从小就有这种本事。”

──逍遥侯自己，也是个过目不忘的绝顶聪明人。

冰冰又道：“我以为他发现了我之后，一定会大发脾气，谁知道他居然什么话都没有说，而且第二天居然还约我到后山去，说是带我去逛逛。

“我当然很高兴，因为我始终都希望他能像别人的哥哥一样对待我。

“所以我还特别打扮得漂亮些，跟着他一起到了后山，也就是那杀人崖。

“到了那里，他就变了脸，说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说我太多事。

“我以为他最多只不过骂我一顿而已，因为他们的秘密，我还是一点也不知道，就算记下了一些人的容貌，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后他才告诉我，那些人全是武林极有身份的人，不是威镇一方的大侠，就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也绝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人已成了他的党羽，我答应他，绝不将这件事告诉别人，绝不能让任何人坏了他的大事。可是他……他却乘我不留意时，将我推了下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无论谁掉下去，都一定会粉身碎骨的，我做梦也想不到我嫡亲的哥哥，会对我下这种毒手。”

说到这里，冰冰的眼圈已红了，眼泪已慢慢的流下面颊。

风四娘也不禁叹息，说道：“可是你并没有死。”

冰冰道：“那只因为我的运气实在好。

“那天我特别打扮过，穿的是件刚做好的大裙子，是用一种刚上市的织锦缎做的，质料特别结实，裙子又做得特别大。

“我掉下来的时候，裙子居然兜住了风，所以我下坠时就慢了很多，所以我才有机会，抓住了峭壁上的一棵小树。

“那棵树虽然也承受不住我的下坠之力，虽然也断了，可是我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而且经过这一挡，我落得当然更慢。

“峭壁上当然也不止那一棵树，所以我又抓住了另外一棵。

“这次我的下坠之力已小了很多，那棵树居然托住了我。

“但那时我已差不多落到谷底了，下面是一片荒地和沼泽，除了一些荆棘杂树，和被他推下去的死人白骨外，什么也没有，无论谁也休想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山谷四周，都是刀削般的峭壁，石缝中虽然也长着些树木杂草，但就算是猿猴，想从下面爬上去，也难如登天。

“幸好那些被他击落的死人身上，还带着兵器，我就用他们的兵器，在峭壁上挖出一个洞来，作为我的落脚之处。

“可是，那地方的石壁比铁还硬，我每天最多也只不过能挖出二三十个洞来，而且到后来挖得越来越少。

“因为每天晚上，我还是要爬到谷底去歇夜，第二天早上再爬上去挖，越到后来，上上下下花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何况谷底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我每天只能吃一点树皮草叶，喝一点沼泽里的泥水，所以到了后来，我的力气也越来越弱了。

“这样子挖了两个多月，我只不过才能到达山腰，眼见着再也没法子再支持下去了，谁知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在上面说话的声音。

“那时我正在山腰下，所以才能听见他的声音，我希望他还能顾念一点兄妹之情，把我救上去。

“我就用尽全身力气，喊他的名字……”

后来的事，不用她再说，风四娘也可以想到了。

逍遥侯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她还活着，所以听见她的呼声，才会认为是冤魂索命。

等他掉下去后，萧十一郎当然忍不住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呼唤，看到峭壁上有个人后，当然就会想法将她救上来。

萧十一郎黯然道：“我救她上来的时候，她实在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甚至连她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看不出。”

冰冰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那两个多月是怎么过的，现在她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萧十一郎道：“那时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这条命，是被她救回来的，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让她活下去。”

那时她实在已是九死一生，奄奄一息，要让她活下去，当然不是件容易事。

萧十一郎道：“为了要救她的命，我一定要先找个大夫，所以我并没有从原路退回，就在山后抄小路下了山。”

风四娘叹道：“所以沈璧君沿着那条路去找你时，才没有找到你。”

这难道就是命运？

命运的安排，为什么总是如此奇怪？又如此残酷？

冰冰忍住了泪，嫣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现在总算活着，你也没有死。”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怜悯悲伤的表情，勉强笑道：“好人才不长命，像我这种人，想死也死不了。”

冰冰柔声道：“好人若真的不长命，你只怕就早已死了，我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比你更好的人。”

风四娘终于承认：“这么样看来，他的确还不能算太坏。”

冰冰道：“那位点苍的掌门谢天石，就是那天我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些人其中之一。”

风四娘皱眉道：“难道他早已被逍遥侯收买了？”

冰冰点点头，道：“我保证我绝不会认错的。”

风四娘道：“伯仲双侠欧阳兄弟，也都是逍遥侯的党羽？”

冰冰又点点头，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天我在那山洞里看见的人，竟真的全都是别人心目中了不起的大侠客、大好人。”

风四娘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要分辨一个人的善恶，看来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冰冰道：“现在我哥哥虽已死了，可是这个秘密的组织并没有瓦解。”

风四娘道：“哦？”

冰冰道：“因为后来我们在一个垂死的人嘴里，又听到了个消息。”

风四娘道：“什么消息？”

冰冰道：“我哥哥死了后，又有个人出来接替了他的地位。”

风四娘道：“这个人是谁？”

冰冰道：“不知道。”

风四娘道：“问不出来？”

冰冰道：“就连他们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这个人的身份来历。”

风四娘道：“他们既然全都是极有地位的人，为什么会甘心服从这个人的命令？”

冰冰道：“因为这个人非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还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风四娘道：“什么把柄？”

冰冰道：“他们的把柄本来只有我哥哥一个人知道的，谁也不知道怎么会落入这个人手里的。”

风四娘道：“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冰冰道：“绝不知道。”

风四娘道：“难道这个人也跟逍遥侯有极深的关系？难道逍遥侯生前就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他？”

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

冰冰道：“我只知道我哥哥要进行的那件阴谋，现在还是在继续进行，那个人显然也跟我哥哥一样，显然也想控制江湖，像神一样主宰别人的命运。”

风四娘道：“所以你只要看见那天你在那山洞里看见过的人，你就要萧十一郎挖出他的眼睛来？”

冰冰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那些人全都该死，他们若是全都死了，别人才能过太平日子。”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说你本该杀了他们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风四娘道：“但别人却不明白，所以别人都认为你已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贼。”

萧十一郎淡淡道：“大盗萧十一郎，本来就是个恶贼，这本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当众揭穿他们的秘密，让大家都知道他们本就该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们是大侠，我却是大盗，大盗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相信？”他又笑了笑，慢慢的接着道：“何况，我这一生中做的事，本就不要别人了解，更不要人同情，萧十一郎岂非本就是个我行我素，不顾一切的人。”

他虽然在笑，却笑得说不出的凄凉。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又看见了一匹狼，一匹孤独、寂寞、寒冷、饥饿的狼，在冰天雪地里，为了自己的生命在独自挣扎。

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会伸出手扶他一把，每个人都只想踢他一脚，踢死他。

风四娘每次看见他这种表情，心里都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萧十一郎并没有变，萧十一郎还是萧十一郎。

狼和羊一样，一样是生命，一样有权生存，也一样有权为了自己的生存挣扎奋斗。

狼虽然没有羊温顺，但对自己的伴侣，却远比羊更忠实。

甚至比人更忠实。

可是天地虽大，为什么偏偏不能给它们一个容身之处？

风四娘喝下杯苦酒，仿佛又听见了萧十一郎那凄凉而悲怆的歌声。

她放下酒杯，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总是喜欢哼的那首牧歌？”

萧十一郎当然记得。

风四娘道：“直到我懂得它其中的意思后，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它。”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说道：“因为你自己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匹狼，因为你觉得世上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狼的寂寞和孤独。”

萧十一郎没有开口。

他正在喝酒，苦酒。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就算还是只狼，也不是只普通的狼了。”

萧十一郎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现在是只什么样的狼？”

风四娘道：“百万富狼。”

萧十一郎大笑：“百万富狼？”

他觉得这名字实在滑稽。

风四娘没有笑，道：“百万富狼和别的狼也许有一点最大的不同。”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什么不同？”

风四娘冷冷道：“百万富狼对自己的伴侣，并不忠实。”

萧十一郎也不笑了。

他当然已明白风四娘的意思。

冰冰忽然站起来，笑道：“我很少喝酒，现在我的头已经在发晕。”

她笑得仿佛有些勉强：“你们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话要聊的，我先回去好不好？”

风四娘道：“好。”

她一向不是个虚伪的人，她的确希望能跟萧十一郎单独聊聊。

萧十一郎也只有点点头。

看着冰冰一个人走出去，走入黑暗中，他眼睛里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关切怜悯之意。

风四娘冷冷道：“你用不着替她担心，逍遥侯的妹妹，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冰冰当然能照顾自己。

一个人若是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还能生存下来，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何况，他们在这城里也有座很豪华的宅邸。

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却还是显得有点不放心。

风四娘盯着他，板着脸道：“她救了你，你当然要报答，却也不必做得太过分。”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做得太过分？”

风四娘道：“至少你不必为了她的一句话，就硬要将别人耳环摘下来。”

萧十一郎叹道：“看来那实在好像做得有点太过分，可是我这么样对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四娘道：“有甚原因？”

萧十一郎想说出来，又忍住，他好像并不是不愿说，而是不忍说。

风四娘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至少也不该因为她而忘了沈璧君。”

──提起沈璧君这名字，萧十一郎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我……我并没有忘记她。”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直到现在，还没有问起过她。”

萧十一郎紧握着空杯，脸色已痛苦而苍白，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些话，我本不愿说的。”

风四娘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萧十一郎道：“没有，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所以我才要再问你，我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她，她……她为什么要那样子对我？”

风四娘道：“她怎么样对你了？”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在那牡丹楼上，她是怎么样对我的？她简直就好像把我看成了条毒蛇一样。”

“啵”的一声，酒杯已被他捏碎了，酒杯的碎片，刺入他肉里，割得他满手都是血。

可是他却似一点也不觉得疼。

因为他心里的痛苦更强烈。

就算砍下他一只手来，也不会令他觉得如此痛苦。

风四娘看着他，却仿佛很惊讶，仿佛想不到他还会为沈璧君如此痛苦。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才慢慢的接着道：“她既已那么样对我，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风四娘道：“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对你？”

萧十一郎说道：“我只知道那绝不是别人强迫她的。”

风四娘说道：“那的确不是别人强迫她的，可是，你若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手挽着手走上去，若看见她为了那个男人，去做你为冰冰做的那些事，你会怎么样对她？”

萧十一郎道：“可是我那么样对冰冰，只不过是为了……”

这句话又没有说完，他好像很怕将这句话说出口。

风四娘却不肯放松，立刻追问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十一郎的脸色又变得很悲伤，终于道：“我事事迁就她，只要她喜欢的，我总想法子去替她做，那只不过因为她已活不长了。”

风四娘怔住。

萧十一郎道：“她在那绝谷中，受的折磨太可怕，而且还中了毒，我虽然想尽千方百计，还是解不了那种毒，只能勉强将毒性逼住，可是……”他将壶中的酒全都喝了下去，黯然地道：“她还是最多也不过还只能活三年，现在已过了两年多，现在她的寿命，最多也只不过剩下七八个月了，甚至可能是七八天……”

风四娘道：“难道……难道她中的毒已随时随地都可能发作？”

萧十一郎点点头。

风四娘怔在那里，心里也觉得很难受。

她本就已渐渐开始喜欢那女孩子。

一个冰雪聪明，花样年华的美丽少女，却已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

这实在是件令人悲伤惋惜的事。

萧十一郎缓缓道：“无论你们怎么看，无论你们怎么想，我跟她之间，直到现在还是纯洁的，因为我不愿做一点伤害沈璧君的事，她也不愿我做。”

风四娘的心里也在刺痛着，她忽然觉得刚才本不该要冰冰走的。

她现在终于已完全了解萧十一郎的情感和痛苦。

她忽然觉得还是只有沈璧君，才是真正幸福的，因为，无论她的遭遇多么悲惨，这世上总算还有萧十一郎这么样一个人，这么样对她。

“我呢？”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轻轻道：“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样做的，可是，你若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沈璧君又怎么会知道？”

萧十一郎道：“她若真的了解我对她的情感，就不该怀疑我，何况……”他又握紧双拳，接着道：“她本来就是为了要找连城壁才来的，只有连城璧，才是她……她真正关心的人，我又算什么？”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找连城璧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有人告诉了我。”

风四娘道：“谁？谁告诉你的？”

萧十一郎道：“花如玉。”

风四娘突然冷笑，道：“你相信他的话？你若真的了解沈璧君对你的感情，为什么相信别人的话，反而怀疑她？”

萧十一郎也怔住。

风四娘道：“你们为什么总是只顾着想自己的痛苦，却忘了对方也有他的苦衷，你们为什么总是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萧十一郎不能回答。

难道这就是爱情？

难道爱情中，真的永远也无法避免猜疑和嫉妒？

风四娘叹道：“无论你怎么看，无论你怎么想，我现在告诉你，她并不是为了别人来的，是为了你，她真正关心的，也只有你。”

──她自己岂非也一样是为了他来的？她唯一关心的人，岂非也是萧十一郎？

──她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却帮着替别人解释？

──萧十一郎若真的能与沈璧君结合，她岂非更痛苦终生？

风四娘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伟大的人。

但她却不知道，她这种真挚无私的情感，却已不但伟大，甚至已接近神圣。

萧十一郎忽然拉住她的手，道：“你知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风四娘摇摇头，说道：“我只知道她是被人救走的。”

萧十一郎道：“被谁救走的？”

风四娘道：“那个人本来是花如玉的马车夫，好像叫白老三。”

萧十一郎道：“花如玉的车夫，为什么要冒险去救她？”

风四娘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只要能找到她，所有的事就全都可以明白了。”

萧十一郎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风四娘笑了笑，笑得有点酸酸的：“你至少也该等我吃完这碗面。”

七杀阵

面已凉了。

可是风四娘并不在乎。

对她来说，人生也像是这碗面一样，冰冷而乏味。

但她却还是非吃完不可。

她挑起面，卷在筷子上，再送人嘴里，就像是个顽皮的孩子一样。

可是她眼角却已露出了疲倦的皱纹，甚至在这种黯淡的灯光下，也已能隐约看出来。

萧十一郎看着她，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难道真的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

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这么多次昏灯下的苦酒深谈。

他难道真的连一点都看不出？

他难道是块木头？

萧十一郎正不知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笃”的一响。

接着，黑暗中就幽灵般出现了七个黑衣人。

七个长发披肩的黑衣人，眼睛也都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洞。

七个瞎子。

他们的左手，提着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却拿着把扇子。

第一个人脸色铁青，颧骨高耸，正是昔日的点苍掌门谢天石。

风四娘还是继续在吃面。

看见这七个瞎子突然又在这里出现，地虽然也觉得很意外。

可是她并不惊慌，更不害怕。

她见过这七个人出手，也见过他们的主人──人上人的功夫。

她知道萧十一郎可以对付他们。

萧十一郎的武功，这两年来仿佛又有很惊人的进步。

武功也正如学问一样，只要肯去锻炼，就会一天天进步的。

七个瞎子已经凛然的走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

谢天石突然道：“你就算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本来就在这里。”

谢天石道：“很好，好极了。”

七个人同时展开扇子。

扇子上六个鲜红的字：“必杀萧十一郎！”

黯淡的灯光，照着他们铁青的脸，照着这六个鲜红的字。

卖面的跛足老人，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向后退，退入了墙角。

谢天石冷冷道：“你看见这六个字没有？”

萧十一郎没有开口，风四娘却冷笑道：“他当然看见了，他又不是瞎子。”

谢天石脸色变了变，道：“很好，你果然也在这里。”

他也听得出风四娘的声音。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谢天石没有回答。

风四娘道：“是花如玉？还是轩辕三成？”

谢天石还是不开口。

风四娘道：“无论是谁告诉你们的，我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

风四娘道：“他是想叫你们来送死。”她冷笑着，又道：“但现在我却不愿看杀人，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快走。”

谢天石忽然也笑了笑，笑得狞恶而诡秘。

这种笑容中，竟似带着种奇异的自信，他竟似已有把握……

有把握“必杀萧十一郎”！

昏灯在风中摇晃。

谢天石突然扬起明杖一指，“嗤”的一声，灯已熄灭。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火光的存在。

他的明杖中，竟也藏着种极厉害的机簧暗器。

四下立刻一片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有很多人在杀人前，都喜欢喝杯酒的，我可以请你们喝两杯。”

谢天石冷冷道：“我们现在想喝的不是酒，是血，你的血！”

“血”字出口，黑暗中突然传来“铮”的一声，接着就有一阵琴声响起。

琴声中带着种奇异的节奏。

七个瞎子脚步立刻随着节奏移动，围住了萧十一郎，手里的明杖，也跟着挥出。

七根白色的明杖，在黑暗中挥舞，并没有击向任何一个人，只是随着琴声中那种奇异的节奏，配合着他们的脚步，凌空而舞。

但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却已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尤其是风四娘，她已连面都吃不下去了。

节奏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快，明杖的舞动，也越来越急。

七个人包围的圈子，已渐渐缩小，压力却加大了。

这七根凌空飞舞的明杖，就像是已织成了一个网，正在渐渐收紧。

风四娘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已变成了一条困在网中的鱼。

她武功虽不甚高，见识却极广。

但现在她竟看不出这七个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招式。

她只知道这七人招式的配合，简直已接近无懈可击，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那琴声的节奏中，更仿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令人心神焦躁，全身不安。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竟似已变成了只热锅上的蚂蚁。

萧十一郎虽然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连动也不动。

但她却已恨不得跳起来，冲出去，投入冷水里。

恰好萧十一郎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他的眼睛里，更带着种令人信赖、令人安定的力量。

风四娘总算沉住了气，没有去自投罗网。

可是这七根明杖织成的网，已更紧、更密，琴声的节奏也更快。

桌上的杯盘，突然间都已一个个碎裂，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的。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压力，连桌椅都似已将压碎。

若不是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风四娘就算明知要自投罗网，也早已冲出去了。

但萧十一郎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像是已变成了一块磐石。

就像是已和大地结成了一体。

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种压力，是大地所不能承受的。

这七个瞎子冷酷自信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种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们忽然发觉自己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压力。

因为他们的攻击，竞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压力本是相对的。

你加在别人身上的压力越大，自己的负担也越重。

谢天石脸上已沁出了汗珠，突然反手一棍，直刺萧十一郎。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突然长啸一声，刀已出手。

闪电般的刀光，如惊虹般一卷，七根明杖突然全都断成了两截。

这种明杖本是百炼精钢打成的。

世上本没有真正能削铁如泥的兵刃。

可是，再加上萧十一郎本身的力量，这一刀之威，就已经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更不是任何人所能抵挡的了。

刀光一闪，明杖齐断。

被削断了的明杖中，突然又有一股浓烟急射而出。

但这时萧十一郎已拉着风四娘，冲了过去。

闪电般的刀光，已在他们面前组成了一片无坚不摧，不可抗拒的光幕，替他们开了路。

萧十一郎反手夹住了风四娘的腰，跃上墙头。

墙头上有个人正在抚琴，赫然正是那卖面的独眼跛子。

萧十一郎身形骤然停顿：“是你！”

独眼跛足老人五指一划，“铮”的一声，琴弦齐断，琴声骤绝，一只独眼中闪闪发光，凝视着萧十一郎：“你知道我是谁？”

“轩辕三缺？”

独眼老人纵声大笑：“想不到你非但能破了我的‘天昏地暗，七杀大阵’，还能认得出我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非刚才见过轩辕三成，我也想不到是你。”

轩辕三缺道：“好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聪明人，就凭这一点，我今日且放过你，快去想法子救你的女人吧，若是再迟片刻，就来不及了。”

风四娘果然已昏迷不醒，紧紧咬住的牙关中，也已有白沫吐了出来。

轩辕三缺突又冷冷道：“只不过老夫平生出手，例不空回，今天就算让你走，你也该留下件东西。”

萧十一郎突然也纵声大笑，道：“大盗萧十一郎，生平只知道要人的东西，从来也没有留下过东西给别人。”

轩辕三缺道：“今日你只怕就要破例一次。”

萧十一郎道：“好，我就留下这一刀！”

“刀”字出口，他的刀直劈下去。

轩辕三缺双手捧琴，向上一迎。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人耳鼓。

这无坚不摧的一刀，竟未将他的琴劈断，刀锋反而被震起。

但萧十一郎的人，却也已趁着这刀锋一震之力向后弹出，凌空翻身，掠出了四丈。

只可惜他肋下还挟着一个人。

他身子凌空倒翻时，总难免要慢了慢，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腿股间一冷。

只听轩辕三缺大笑道：“萧十一郎，你今日还是留下了一滴血。”

萧十一郎人已在十丈外，道：“这滴血是要你用血来还的。”

血已凝结。

萧十一郎的左股下，也不知被什么割破了条七八寸长的伤口。

伤口并不疼，萧十一郎的心却已发冷。

不疼的伤，才是最可怕的伤。

他反手一刀，将自己左股上这块肉整片削下来，鲜血才涌出。

现在伤口才疼了，疼得很。

他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更不去包扎，就让血不停的往下流。

因为他必须先照顾风四娘。

刚才明杖中有浓烟喷出来时，他及时闭住了呼吸，但风四娘的反应当然没有他快。

他拉住她走时，已发觉她的身子发软，所以才反手夹住她。

现在她的身子却似已在渐渐发硬。

又冷又硬。

她的脸已变成了死灰色。

可是她绝对不能死。

萧十一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死。

巨大的宅邸中，灯火辉煌，却听不见人声。

因为这里根本已没有人。

这地方本是他买下来的，就算他不在时，也有十几个僮仆在这里照料。

何况，冰冰刚才已该回来了。

但现在这里，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冰冰呢？

她绝不会不在这里等他，绝不会自己走的。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幸好这两年来，为了要解冰冰的毒，他已遍访过天下名医。

他虽然看不出风四娘中的是哪种毒，但这种毒烟的性质，相差都不会太多的。

冰冰住的屋子里，一直都有各式各样的解药。

他将风四娘抱进去，放在床上。

打开了冰冰妆台下的抽屉，他整个人突又发冷，就像是一下子跌入了冷水里。

所有的解药，竟已全都不见了。

好周密的计划，好恶毒的手段。

萧十一郎一向是个打不倒的人，无论遇着什么困难和危险，他都有信心去解决。

但现在他却只有像个呆子般，站在床头，看着风四娘。

现在是该先带她去求医？还是再去找轩辕三缺要解药？

若是去求医，谁有把握能解得了这种毒？应该去找谁？

找到时会不会已太迟？

若是去找轩辕三缺，他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肯给解药？

他若不肯，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有把握，逼着他拿出来？

不知道！

萧十一郎完全不知道，他的心已乱了。他实在不敢以风四娘的性命作赌注，实在不敢冒这种险。难道就站在这里，看着她死？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衣裳。他知道现在已到了必须下决定的时候，他不但要快下判断，而且要判断准确。

但他却完全没有把握，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也许这只因为他太关心风四娘。现在若果是有个冷静的旁观者，也许能帮他出个主意。

就在这时，外面竟真的有人在敲门。

冰冰？莫非是冰冰回来了。

萧十一郎冲过去，拉开了门，又怔住。一个看来老老实实的人，规规矩矩的站在外面，看着他微笑。

轩辕三成，这人竟赫然是轩辕三成！

轩辕三成微笑着，笑得又谦虚，又诚恳，正像是个准备来跟大老板谈生意的生意人。

萧十一郎的脸色发青，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敢到这里来。”

他的手已握紧，已随时准备出手。

轩辕三成却后退了两步，赔笑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这次来，完全是一番好意。”

萧十一郎道：“好意？你这个人还会有好意？”

轩辕三成道：“对别人也许不会，可是对你们两位……”

他目光从萧十一郎肩上望过去，看着床上的风四娘，显得又同情、又关心，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我那位六亲不认的大哥，竟会对你们下这种毒手。”

萧十一郎的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光，道：“轩辕三缺真是你嫡亲的兄长？”

轩辕三成点点头，苦笑道：“但我却不是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萧十一郎瞪着这个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伪君子。

他简直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张满面假笑的脸。

但是他也已发现，要救风四娘，只怕就得全靠这个人了。

“你难道是想来救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你能救得了她？”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我们兄弟一向很少见面，纵然见了面也很少说话，就因为我们的脾气不同，嗜好也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他喜欢杀人，我喜欢救人，只要他能杀的人，我就能救得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确比他聪明，杀人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救人才有好处的。”

轩辕三成抚掌笑道：“阁下说的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

萧十一郎又沉下了脸，道：“这次你想要什么好处？”

轩辕三成淡淡道：“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轩辕三成道：“你若种了棵树，树上若是长出橘子来，橘子应该归谁？”

萧十一郎道：“应该归我。”

轩辕三成道：“不错，当然应该归你，因为你若不种那棵树，就根本没有橘子。”

萧十一郎的脸色已变了，他忽然已听懂了轩辕三成的意思。

轩辕三成果然已接着道：“现在她等于已是个死人，我若能救活了她，我就是她的重生父母，她这个人当然也该归我。”

萧十一郎怒道：“放你的屁。”

轩辕三成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就算不答应，也用不着发脾气的。”

他拱了拱手：“在下就此告辞。”

他居然真的扭头就走。

萧十一郎当然不能让他走，纵身一跃，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轩辕三成淡淡道：“阁下既然不愿我救她，我只好告辞，阁下为何要拦住我？”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非救她不可。”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阁下武功盖世，若是一定要逼我救她，我也不能反抗，只不过，救人和杀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杀人只要随随便便一出手，就可以杀一个，救人却得要花很多心血，费很多精神，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就难免会疏忽大意，到了那时，阁下却怪不得我。”

萧十一郎没话说了。

现在风四娘唯一的生路，就着落在轩辕三成身上，只要这个人一走，风四娘就必死无疑。

轩辕三成悠然道：“常言说得好，死马不妨当作活马医，现在她反正已无异是个死人，阁下又何妨将她交给我？”

萧十一郎只好跺了跺脚，道：“好，我就把她交给你。”

轩辕三成道：“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没有勉强谁。”

萧十一郎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所以我将她带走时，阁下既不能反悔，也不能在后面跟踪，否则我也只有看着她香消玉殒，爱莫能助了。”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最好赶快带她走，以后也最好莫要让我再看见你。”

轩辕三成笑道：“我以后一定会特别小心，绝不会再让阁下看见的，相见不如不见，像阁下这种人，也还是不见的好。”

他微笑着，抱起了风四娘，扬长而去。

萧十一郎竟然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实在不甘心，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就这样落入轩辕三成手里，可是轩辕三成却早已带着风四娘，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是谁劫去了冰冰？是谁偷去了那解药？当然也是轩辕三成，他伤势根本不重，受伤后也根本没有走远。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他们在那种惊喜兴奋的情况中，也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何况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怕人偷听的，他们只不过说，要去吃牛肉面，他们在附近转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卖面的摊子，在他们找的时候，轩辕三成已有足够的时间，架去卖面的人，让轩辕三缺去代替。

萧十一郎他们对这城市还很陌生，既没有看过本来在那里卖面的人，也没有见过轩辕三缺。

江湖中有个秘密的帮派，完全是以残废者组成的，谢天石他们瞎了后，也加入了这帮派，轩辕三缺就是这帮派的总瓢把子──人上人也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脑之一。

他们想以他们独创的七杀阵，将萧十一郎杀死在那里，可是萧十一郎并不是个容易被击倒的人，他们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风四娘还是中了毒。

冰冰离开的时候，轩辕三成便可能就在后面跟踪，她的武功虽诡秘，身子却太弱，所以她已被轩辕三成制住──轩辕三成的武功，显然比他外表看来高得多，他也是看准了风四娘中毒后，萧十一郎必定会带她回去治伤。

这些事萧十一郎总算已想通了，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和冰冰落在轩辕三成手里，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现在的问题是，他怎样去找呢？

轩辕三成是个很谨慎的人，穿着打扮，完全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住的地方，也一定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城市里有千千万万栋屋子，千千万万户人家，他很可能住在一家杂货铺，或者是一家米店的楼上。

他本身就很可能在开一家绸缎庄，一家针线店，甚至是一家妓院，他也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做，住在城郊的一个小茅屋里读书种花。

城里一定不会知道有轩辕三成和王万成这个人，更不会知道他住的地方，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以轩辕三成的谨慎和机智，当然早已算到了这一着，甚至已说不定将他们杀了灭口。

萧十一郎完全猜不出他会将风四娘和冰冰带到哪里去了，连一点头绪、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他当然也不能一家家、一户户的去问。

他应该怎么办呢？

月明星稀，夜已更深，萧十一郎坐在石阶下，月下的石阶凉如冰。

他忽然跳起来，冲出去。

他总算已想到了个法子──一个并不好的法子，可是他一定要去试试。

造化捉弄人

无论什么样的酒楼菜馆，晚上都一定有些伙计睡在店里的。

这些伙计中，一定有人知道掌柜的住处，因为晚上如果出了急事，他们就一定要去通知掌柜。

牡丹楼当然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一脚踢破牡丹楼的门板，冲了进去，一把揪起个在三张拼起来的饭桌上打铺睡觉的老伙计。

“不想死就带我去找吕掌柜，否则我就杀你。”

谁都不会想死的。

越老的人，反而越怕死。

何况这老家伙认得萧十一郎，一个能逼着柳苏州卖耳环，能随时将上万两的银子抛上大街的人，要杀个把人当然不是吹牛的。

这老家伙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我带你去。”

“吕掌柜就住在这巷子里，左边的第三家！”

老家伙说完了这句话，就突然不省人事。

──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位萧大侠的衣服，袋子里还有张五百两的银票。

萧十一郎换上了伙计的衣裳，冲过去敲门。

敲门的时候，他已开始喘气。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个愤怒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道：“外面是什么人在敲门？”

萧十一郎故意要喘气的声音让这女人听见，大声回答：“是我，我是店里的老董，吕掌柜出了事，要我赶快回来报个信。”

他算准了两点。

吕掌柜一定不会在家。

他家里的人，绝不会完全认得牡丹楼的每个伙计。

这两点只要有一点算错，这计划就吹了。

两点都没有算错。

一个老妈子，这是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人，匆匆赶出来开了门。“什么事？吕掌柜出了什么事？”

萧十一郎故意作出很紧张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时我们已睡了，吕掌柜突然从后门进来，要我们不要动，他自己却钻到桌子下去躲着。”

“就在那时候，后面又有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冲过来，一下子就找到了吕掌柜．三个人打了几招，吕掌柜就被他们打倒，恰巧倒在我身上，偷偷的告诉我，要我回来告诉你，赶快找人去救他。”

那中年妇人当然就是吕掌柜的妻子，已听得脸都白了：“他叫我找谁去救他？到哪里去救他？”

萧十一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刚说了这两句话，就被那两个人架走了，现在我还得赶快去报衙门。”

他又算准了第三点。

吕家的人情急之下，还不会到牡丹楼去查证的。

多年的夫妻，做丈夫的若是在外面有不法的勾当，就算瞒着家里，做妻子的多多少少想必知道一点，到了这个时候，绝不愿去惊动官府。

吕掌柜也是个很谨慎的人，平时很可能告诉他的妻子，自己若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应该去找什么人。

现在萧十一郎已发现，他至少这两点也没有算错。

他刚一—说要去报官，那中年妇人竟然立刻阻止了他，故意作出镇静之色，沉着脸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有法子处理的，你用不着再多事，赶快回店里去照顾要紧。”

“砰！”的一声，她居然关起了门。

萧十一郎只有走──当然不是真的走，也并没有走远。

他走了几步，就飞身掠上了隔壁的屋脊。

只过了片刻，吕掌柜的妻子就又开门走了出来，匆匆的走出了巷子。

她果然是去找人了。

她去找的人，会不会是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也在跳，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吕太太奔出了巷子，又转入另一条巷子，萧十一郎跟过去时，她也正在敲门。

门后也有个女人的声音问：“是谁呀，三更半夜的撞见了鬼吗？”

“是我，你妹夫出了事，你快来开门。”

这家人原来是牛掌柜的，做丈夫的出了事，妻子当然要先来找大舅子。

又一个中年妇人匆匆出来开门：“出了什么事，我那死鬼也不在，怎么办呢？”

牛掌柜当然也不会在家的，这点萧十一郎也没有算错。

两个女人，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阵，就急着要人备马，登车。

她们显然已决定了，要去找一个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去找的人。

马车急行，走的路竟是出城的路。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四下无人，萧十一郎蝙蝠似的掠过去，挂在车厢后。

车厢里两个女人居然都没有说话。

丈夫出了事，最多话的女人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但萧十一郎却忽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吃东西的声音。

苏州的女人都喜欢吃甜食，车窗是关着的，萧十一郎悄悄从车窗旁的空隙看进去，这两个女人竟在吃芝麻糖？

若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怎么会有心情吃芝麻糖？

萧十一郎的手突又冰冷。

就在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几件不合理的事。

三更半夜，外面有人忽然敲门，应门的怎么会是这家人的主妇？

以他们的身份，家里当然有童仆的，那些男佣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中年妇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小姨子面前，叫自己的丈夫“死鬼”？

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人，她们身上怎么还会带着芝麻糖？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以为算准了的那五六点，每一点都算得大错特错，竟没有一点是真正算准了的。

她们现在目的，显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要将他引出城去。

也许她们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轩辕三成想必一定还在城里，在一个萧十一郎从不会算到的地方。

轩辕三成显然很懂得人类心理的弱点。

萧十一郎凌空翻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回到吕掌柜的屋子。

屋子里居然还有灯光，也还有人声。

“掌柜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盼菩萨保佑他平安回来。”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他又算错了？

这时屋于里又有个老太婆的声调：“大娘出城去找人，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难道她们真的是出城找人的？

萧十一郎正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的时候，心里忽然又掠过了一道灵光。

吕大娘她们，是从隔壁一条巷子上车走的，临走时也没有说要到哪里去，这两个老妈子，怎能知道她要出城？

莫非这又是疑兵之计，准备万一又有人来时，说给他听的？

轩辕三成本就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厨房里居然也有灯光亮着，这种时候，当然不会有人去做饭的。

这种人家，一定知道小心火烛，半夜里怎么会还在厨房里点着盏灯？

萧十一郎冲过去。

厨房里只有灯，没有人。

屋角里堆着一大堆新劈的木柴，可是从灶洞里掏出来的，却是煤炭。

既然烧的是煤，堆这么多木柴干什么？

萧十一郎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总算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柴堆下果然是条地道的入口。

掀起块石板，走下石阶，地道中有两个门，一个是开着的。

右面的一扇桧木门，很厚，很坚实，从里面紧紧的关着。

萧十一郎抽刀，劈门，一脚踢开，就看见了轩辕三成。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轩辕三成如此吃惊。

他吃惊的看着萧十一郎，怔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你毕竟还是找来了。”

地室中的布置居然很华丽，还有张很大，很舒适，铺着绣花被的床。

风四娘就昏在被里，死灰色的脸上，已有了红晕。

萧十一郎也长长吐出口气道：“你想不到？”

轩辕三成忽然间已镇定下来，微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萧十──郎道：“哦！”

轩辕三成道：“你已答应过我，绝不反悔，也绝不跟踪。”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既然没有反悔，也没有跟踪，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轩辕三成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要来杀了你！”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手里还握着刀。

轩辕三成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刀。

他忽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这双眼睛和这柄刀的光芒笼罩下。

萧十一郎冷冷地道：“这次你最好也不必再用风四娘来要挟我，因为只要你的手指动一动，我就要出手。”

轩辕三成笑道：“现在她已是我的人，我怎么会用她来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你若死了后，她就不再是你的。”

轩辕三成点点头，这道理他当然明白：“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杀了我？是不是还想要我将冰冰姑娘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又笑了笑，道：“我既然反正已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将冰冰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轩辕三成道：“但我却是个生意人，只要跟我谈交易，就不难了。”

萧十一郎道：“你要我放了你，你才肯将冰冰的下落告诉我？”

轩辕三成道：“这交易你并不吃亏，你自己也说过，杀人对自己更没有好处，”

萧十一郎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话？”

轩辕三成道：“生意人最大的本钱，就是‘信用’两个字，我若不守信，谁肯跟我谈交易？”这并不是谎话。

萧十一郎也本来就没有真的要杀他：“好，这交易做成了。”

轩辕三成笑道：“你看，跟我谈交易，是不是一点也不难？”

萧十一郎道：“冰冰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她卖给别人了。”

萧十一郎面色变了。

轩辕三成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当然要做生意，何况我早已看出她中毒极深，若是留着她，岂非还要替她收尸？”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将她卖给了谁？”

轩辕三成道：“你先走到这里来，让我站到门口去，我就告诉你。”

萧十一郎只好忍住怒气，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余地。

轩辕三成走到门口，才缓缓道：“我已将她卖给了花如玉。”

萧十一郎动容道：“花如玉的人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他也是个生意人，他绝不会将自己高价买回去的货色，拿来自己用的，所以只要你出的价钱对，说不定还可以将冰冰原封不动的买回来。”

萧十一郎沉住气：“我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轩辕三成道：“你放心，我保证他一定会给你个机会的，因为他也知道你是个买主。”他已走出门，突然回头笑了笑，道：“还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事？”

轩辕三成笑得很神秘，忽然道：“你现在虽然已将风四娘抢了回去，可是你也一定会后悔的。”

萧十一郎掀起了被，又立刻放下，用这丝棉被裹起风四娘，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他生怕轩辕三成将地道的出路封死。

但轩辕三成却好像根本没有这意思，因为他也知道这样做根本没有用的。

所以萧十一郎更不懂。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好后悔的。

棉被下的风四娘，就像是个刚生出来的婴儿赤裸着。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醒。

萧十一郎既不愿回到自己那地方去，也不愿回连云楼。

这些地方都不安全。

事实上，无论谁带着个用棉被裹着的赤裸女人，都很少有地方可以去。

现在东方已微现曙色，他当然也不可能带着风四娘满街走。

所以他只有选择这地方。

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小客栈，窄小阴暗的屋子，小窗上糊着的纸也已发黄。

萧十一郎坐在床上，看着风四娘，只觉眼皮越来越重。

这一夜实在过得很长而艰苦，他几乎很少有机会喘口气。

他的酒力也在退。

这正是一个人最容易觉得疲倦的时候。

屋子里偏偏只有一张床，一张很小的板凳，他既不能站着睡，又不能将风四娘一个人留在屋里。

忽然觉得一阵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上来，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疲倦过。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虚弱。

是不是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失血太多？还是因为自己伤口的毒并没有完全消除？

他已无法仔细去想。

他已倒了下来，倒在床上。

幸好风四娘是个很豪爽的女人，又是老朋友，就算醒了，也不会在意的。

何况她根本还没有醒。

萧十一郎一闭上眼睛，居然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听见风四娘在呻吟。

一种很奇怪的呻吟。

只可惜他已听得不太清楚。

他本来已觉得风四娘的脸色红得很奇怪，只可惜他也没有看仔细。

一阵无比安详甜蜜的黑暗，只像是情人的怀抱般，拥抱住他。

然后他仿佛又觉得很冷。

就在他开始觉得冷的时候，忽然又像是有团火焰般扑入他怀里。

一团温暖，光滑，灼热；但是却绝不会烧伤人的火焰。

他勉强张开眼睛，就看见了风四娘的眼睛。

风四娘的眼睛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她整个人都在紧紧的拥抱着他，整个人都在紧张得发抖。

一种谁也无法形容的颤抖。

她光滑赤裸的胴体，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子也已几乎赤裸。

风四娘梦呓般呻吟着，求他，要他，喃喃的叙说着她的心事。

这些话，都是她从来也没有说过，从来也不敢说的。

她莫非醉了？

那不是醉，却远比醉更可怕。

她竟像已完全失去理智，她的需要强烈得令人无法想像。

她的胴体仍然像少女般光滑坚实，可是她的动作却像是已变成个荡妇。

──轩辕三成给她的解药里，莫非另外还有解药，已挑起了她压制多年的欲望？

──轩辕三成当然绝没有想到萧十一郎居然能去救她。

──这一切，本是轩辕三成为自己安排的，可是造化却作弄了他一次。

──造化也作弄了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他们本来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但现在却偏偏发生了。

醉人的呻吟，醉人的倾诉，醉人的拥抱……萧十一郎能不醉。

他没有推拒。

他不能推拒，不忍推拒，甚至也有些不愿拒绝。

这火一般的热情，也同样燃烧了他。

这莫非是梦？

就当它是梦又何妨！

阴暗的斗室，寂寞的心灵，就算偶尔做一次梦又何妨？

只可惜无论多甜蜜的梦，总有醒的时候。

萧十一郎醒了！彻底醒了。

斗室中却只有他一个人。

昨夜那难道真的是梦？但床上为什么还留着那醉人的甜香？

萧十一郎呼吸到枕上的甜香，心里忽然涌出种说不出的滋味。

直到现在，他不完全了解风四娘。

他竟是风四娘的第一个男人，难道风四娘一直都在等着他？

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了？

“……你若带她走，你一定也会后悔的……”

轩辕三成的话，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不是已在后悔？

一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为了他，牺牲了幸福，辜负了青春，到最后，还是将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了他。

他还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可是他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冰冰，她们岂非也一样为他牺牲了一切？

难道他能抛开她们，忘记她们，和风四娘厮守这一生？

难道他能就这样抛开风四娘？

萧十一郎的心在绞痛。

他又遇着了件他自己绝对无法解决的事。

现在风四娘的人到哪里去了？

难道她已无颜再见他，竟悄悄的走了？

就算她已真的走了，他还是一样不能这样抛弃她的。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就必将永远存在。

这问题既然存在，就必需解决。

萧十一郎已下了决心，这一次绝不能逃避。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样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是一包衣服。

从里面的内衫，到外面的衣裤，甚至连袜子，靴子都有。

都是崭新的，质料也很好。

萧十一郎这时才发现，他穿来的那套从老伙计身上换来的衣服，已不见了──当然已被风四娘穿了出去。

一包衣服当然不会自己飞进来，门外面当然还有个人。

萧十一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这套衣服，风四娘就走了进来。

她身上也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颜色鲜艳，她的人也是容光焕发，春风满面，看来就像是个新娘子。

新娘子！

萧十一郎的心已开始在跳，只觉得坐着也不对，站起来也不对。

他本是个很洒脱的人，现在竟忽然变得手足无措，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但风四娘根本还是老样子，将手里提着的七八个大包小包往床上一扔，微笑着道：“难怪女人都喜欢买东西，我现在才发觉，买东西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买的东西有没有用，但在买的时候，就已经是种享受了。”

萧十一郎点点头。

花钱本身就是享受，这种道理他当然明白。

风四娘道：“你猜我买了些什么东西，猜得出便算你有本事。”

萧十一郎摇摇头，他猜不出。

风四娘笑道：“我买了一面配着雕花木架的镜子，买了个沉香木的梳妆匣，又买了两个无锡泥娃娃，一个老太婆用的青铜暖炉，一根老头子用的翡翠烟袋，还买了三四幅湘绣，一顶貂皮帽子。”

她叹了口气，微笑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东西连一点用都没有，可是我看见了，还是忍不住要买，我喜欢看那些伙计拍我马屁的样子。”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风四娘忽然抬起头，瞪着他，道：“你几时变成个哑巴？”

萧十一郎道：“我……我没有。”

风四娘“噗哧”一笑，道：“原来你还没有变成哑巴，却有点像是已变成了个呆子。”

她对萧十一郎，完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竟连一点都没有变。

昨天晚上的事，她竟连一个字都不提。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

风四娘仿佛已猜出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瞪眼道：“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说我也是呆子？你不怕脑袋被我打个洞？”

看她的样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还是以前的风四娘。

她看萧十一郎，也还是以前的萧十一郎。

昨夜的温馨和缠绵，对她说来，只不过是个梦。

她似已决心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太了解萧十一郎，也太了解自己，她不愿让彼此都增加烦恼和痛苦。

萧十一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感激。

就算他也能忘记这件事，这份感激却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风四娘已转过身，推开了窗子。

她仿佛不能让萧十一郎看见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她宁愿将这种感情收藏起来，藏在她心里最深处，就像是个守财奴收藏他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时，她也许才会拿出来独自消受。

那无论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悲伤也好，是欣慰也好，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等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脸上又露出了她那种独特的微笑，瞪着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还想在这猪窝里住下去？”

萧十一郎也笑了：“我不想，我就算是个呆子，至少总不是只猪。”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萧十一郎看着床上的大包小包，道：“这些东西你不要了？”

风四娘淡淡道：“我说过，我买东西的时候，已经觉得很愉快，我付出的代价早已收了回来，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外面夕阳灿烂，正是黄昏。

萧十一郎迎着初秋的晚风，深深吸了口气，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风四娘道：“先去吃饭，再去找人。”

萧十一郎道：“找谁？”

风四娘道：“当然是找沈璧君，你难道已忘了？”

萧十一郎当然没有忘，可是──“你还想陪我去找？”

风四娘又瞪起了眼，大声道：“我什么不想陪你去找？我既然已答应过你，为什么要放弃主意？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萧十一郎看着她，笑了。

一种真正从心底发出来的笑。

但却并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除了愉快外，还带着些感激，带着些了解，甚至是带着一点点辛酸。

他什么话都不再说。

你若是萧十一郎，你若遇见了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你还能说什么？

大亨楼。

萧十一郎居然又上了大亨楼。

楼上楼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伙计们，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

吃惊虽然吃惊，但马屁却拍得更周到。

尤其是那个刚泡了个热水澡，挣扎着爬起来的老伙计，简直就好像恨不得要将他当做自己的老祖宗一样。

风四娘的心里却有点七上八下的，一坐下来，就忍不住悄悄的问：“你为什么还要到大亨楼来？”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大亨，而且是大亨中的大亨。”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那些东西，我是用什么买的？”

萧十一郎道：“用我内衣上那几粒汉玉扣子。”

风四娘道：“可是现在我身上竟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你在这里能挂账？”

萧十一郎道：“不能。”

风四娘苦笑道：“我这人什么事都做过了，可是要我吃霸王饭，吃过了抹抹嘴就走，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萧十一郎道：“我也一样不好意思。”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吃不吃？”

萧十一郎道：“吃。”

风四娘道：“吃过了呢？”

萧十一郎道：“吃过了当然要付钱的。”

风四娘道：“钱呢？”

萧十一郎道：“钱自然有人会送来。”

风四娘道：“谁会送来？”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难道天上会突然掉下个大元宝来？”

萧十一郎笑道：“天上掉下的元宝，我还要弯腰去捡，那岂非太麻烦了。”

风四娘也在吃惊的看着他：“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容易到手的钱？”

萧十一郎道：“有。”

风四娘叹了口气，说道：“我看你一定是没有睡醒……”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个矮矮胖胖，圆脸上留着小胡子，穿着件紫缎长衫的中年人，规规矩矩的走过来，恭恭敬敬的向萧十一郎长身一揖，赔着笑道：“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多问？”

这人赔笑道：　“因为账上的数目太大，所以在下不能不特别小心些。”

萧十一郎道：“你昨天是不是已来过了？”

这人点点头，道：“前几天就有人来通知小号，说萧大爷这两天可能要用银子，叫我来这里等着。”

萧十一郎道：“你是哪家字号的？”

这人道：“在下阎实，是利通号的，请萧大爷多关照。”

萧十一郎道：“我在你那边的账目怎么样？”

阎实道：“自从去年的二月底开始，萧大爷一共在敝号存进了六笔银子，连本带利，一共是六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他已从怀里取出个账单，双手捧过来：“详细的账目都在这上面，请萧大爷过目。”

萧十一郎道：“账目倒不必看了，只不过这两天我倒的确要用些银子。”

阎实道：“敝号早已替大爷准备好了，却不知萧大爷是要提现，还是要敝号开的银票？”

萧十一郎道：“银票就行，你们出的票子，信用一向很好。”

阎实赔笑道：“多承萧大爷照顾，敝号别的地方的分店，也都说萧大爷是敝号开业一百多年来，最好的一位主顾。”

他知道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摆摆排场的，所以又向风四娘解释着道：“萧大爷叫人存银子进来的时候连存折都不要，利息也算得最少，这样好的主顾在下做这行买卖做了三十年，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风四娘淡淡道：“他本来就是个大亨，大亨中的大亨。”

阎实道：“那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他又问：“却不知萧大爷这次要用多少？”

萧十一郎道：“你给我开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开两百张。”

阎实道：“那正好是十万两。”

萧十一郎道：“另外我还要五万两一张的，要十张。”

阎实长长吸了口气，信口道：“敝号的银票，就等于是现钱一样，到处都可以兑现的，萧大爷身上带这么多银子，会不会不方便？”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反正我很快就会花光的。”

阎实倒抽了口凉气，世上竟有这种豪客，他非但没见过，连做梦都想不到。

谁知他做梦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

萧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万多两零头，也不必记在账上了，就全都送给你吧。”

六万多两银子，普通人家已是够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了，他居然当做零头，随随便便的就是当小账一样送给了人。

阎实的手已在发抖，连心都快跳出腔子来，赶紧弯下腰，道：“小人这就去替大爷开银票，立刻就送过来。”

他不但称呼已改变，腰也已快弯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楼梯口，差点从楼上滚了下去。

萧十一郎笑道：“你看，这些银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来的还方便？”

风四娘瞪着他，忽然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个财迷，但现在我却要问问了。”

萧十一郎道：“你问吧？”

风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处宝藏，究竟一共有多少？”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么宝藏？”

风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是什么宝藏？”

萧十一郎笑道：“除了做梦的时候外，我连宝藏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风四娘怔住：“你没有找到宝藏？”

萧十一郎道：“没有。”

除了神话和梦境外，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宝藏，还是个很大的疑问。

风四娘道：“你那些银子是偷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风四娘道：“是抢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其实风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抢，也抢不到那么多。

她忍不住又问：“那么你这些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这次风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叹道：“我非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风四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忽然闭上嘴，脸色已变了。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个人走上楼来，能够让风四娘脸色改变的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事实上，能令风四娘一看见就脸色改变，连话都说不出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只有一个。无论天上地下，都只有一个，这个人现在非但已走上了楼，而且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风四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来竟似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甚至连萧十一郎的脸色都已有点变了，也变得一阵白，一阵红，他好像也很怕看见这个人，尤其是跟风四娘在一起的时候。

这个人究竟是谁？

债主出现

这个人四四方方的脸，穿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整个人看来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杨开泰！这个人赫然竟是杨开泰。

杨开泰走起路来，还是规规矩矩的，目不斜视，好像并没有看见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但他却偏偏笔直的向他们走了过来，而且一直走到萧十一郎面前。

风四娘整个人都已僵住，已连话都说不出。

她一向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惭愧和歉疚。

她看见这个人，就好像一个想赖账的人，忽然看见了债主一样。

因为她的确欠这个人的债，而且是笔永远也还不了的债。

但杨开泰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萧十一郎已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道：“请坐。”

杨开泰没有坐，萧十一郎也只好陪他站着。

他忽然发觉杨开泰这张四四方方，诚诚恳恳的脸，已变得很苍老，很憔悴。

──现在他就算还是张硬面饼，也已经不是刚出炉的了。

──这两年的日子，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好过。

萧十一郎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尤其是在经过昨夜晚上那件事之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肮脏而卑鄙的小偷，也只有在面对着这个人时，他心里才会有这种感觉。

杨开泰也在看着他，那眼色也正像是在看着个小偷一样，忽然问：“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

他当然认得萧十一郎，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但他却偏偏故意装作不认得。

萧十一郎只好点点头。

他了解杨开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了解杨开泰的心情。

杨开泰板着脸道：“在下姓杨，是特地来送银票给萧大爷的。”

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双手捧了过来：“这里有两百张五百两的，十张五万两的，一共是六十万两，请萧大爷点一点。”

萧十一郎当然不会真的去点，甚至根本不好意思伸手接下来，只有在嘴里喃喃的说道：“不必点了，不会错了。”

杨开泰却沉着脸道：“这是笔大数目，萧大爷你一定要点一点，非点一点不可。”

他不但很坚持，而且似已下了决心。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着，接过来随便点了点，他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发生一点冲突。

杨开泰道：“有没有错？”

萧十一郎立刻摇头：“没有。”

杨开泰道：“提出这一笔后，你在利源利通两家钱庄，存的银子还有一百七十二万两。”

他拿出个账簿，又拿出叠银票：“这是清单，这是银票，请你拿走。”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想全都提出来。”

杨开泰板着脸，道：“你不想，我想。”

萧十一郎道：“你？”

杨开泰冷冷道：“这两家钱庄都是我的，从今以后，我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来往。”

萧十一郎僵住。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杨开泰现在若是要走，他已不准备再挽留。

可是杨开泰并没有准备要走，他还是板着脸，瞪着他，忽然冷笑道：“自从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之后，有很多人都已认为你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我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想过。”

杨开泰道：“我想过，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硬梆梆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我早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句话里仿佛有根针，不但刺伤了萧十一郎，刺伤了风四娘，也刺伤了他自己。

风四娘咬着嘴唇，忽然捧起了酒壶，对着嘴喝了下去。

杨开泰却还是连眼角都不看她，冷冷道：“据说你昨天在这里，出手三招，就击败了伯仲双侠，这样的威风，天下更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杨开泰若是要找你一较高下，别人一定会笑我自不量力。”

他的双拳紧握，一字字接着道：“只可惜我本就是个自不量力的人，所以我……”

──所以我才会爱上风四娘。

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却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

杨开泰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要跟你结清账目之外，就是要来领教你天下无双的武功。”

他说话虽然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一着急就会变得口吃的。

今天他并不着急，他显然早已下了决心，决心要和萧十一郎结清所有的账。

萧十一郎了解这种心情，可是他心里却更难受。

杨开泰道：“我们是出去，还是就在这里动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既不出去，也不在这里动手。”

杨开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根本不能跟你动手。”

他实在不能跟这个人动手，因为他既不能胜，也不能败。

萧十一郎现在已绝不能败。

他知道杨开泰积怒之下，出手绝不会轻易，只要他伤在杨开泰手下，立刻就会有人来要他的命。

他现在绝不能死。

他还有很多事非去做不可。

杨开泰瞪着他，脸已涨红道：“你不能跟我动手？因为我不配？”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这意思。”

杨开泰道：“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出手，你若不还手，我就杀了你。”

他本是很宽厚的人，本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事。

可是他现在却已将萧十一郎逼得无路可走。

风四娘的脸也已涨红了。

她本就已忍耐不住，刚才喝下去的酒，使得她更忍耐不住，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杨开泰，我问你，你这究竟算是什么意思？”

杨开泰根本不理她，脸却已发白。

风四娘道：“你难道以为他是真的怕你？就算他怕了你，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杨开泰还是不理她。

风四娘道：“你一定要杀他？好，那么你就先杀了我吧。”

杨开泰本已渐渐发白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

他也实在忍不住，大声道：“他……他……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要替他死？”

风四娘冷笑道：“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

杨开泰道：“我……我……我管不着？谁……谁管得着？”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额上已暴出了青筋。

他是真的气急了，急得又已经话都说不出。

风四娘更气，气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就像是连城璧和沈璧君一样。

可是现在……

萧十一郎不忍再看下去，也不忍再听下去，他现在已只有一条路走。

“好，我们出去。”

夜已临，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亮起了辉煌的灯火。

萧十一郎慢慢的走下楼，慢慢的走上街心。

他的脚步沉重，心情更沉重，他不怪杨开泰。

这并不是杨开泰在逼他，杨开泰也同样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

一种可怕的压力，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得非走上这条路不可。

这种可怕压力，却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悲哀？还是愤怒？

萧十一郎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个结果来的。

他已走到街心，停下。

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似已随着他的脚步停顿。

杨开泰也已走出了牡丹楼的门。

街道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全已远远避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来都像是呆子。

但萧十一郎却知道，真正的呆子并不是这些人，而是他们自己。

酒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好像将所有的杯盘碗盏都已砸得稀烂。

东西砸完了之后，接着就是一阵痛哭声，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要笑就笑，要哭就哭的人。

她没有下来。

她不忍看，却又偏偏没法子阻止他们。

杨开泰紧紧握着拳，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似已因痛苦而扭曲。

萧十一郎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杨开泰瞪着他，突然吼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冲过来，攻出了三招。

他的出手并不快，也不好看。

可是他每一招都是全心全意使出来，就像他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萧十一郎已下定决心，这一战既不能败，也不能胜。

他只想打到杨开泰不能再打时，就立刻停止。

可是杨开泰一出手，他就已发觉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开泰的心虽已乱了，招式却没有乱。

他的出手虽然不好看，但每一招都很有效、他的招式变化虽不快，但是招沉力猛，真力充沛，一种强劲的劲力，已足够弥补他招式变化间的空隙。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练得如此扎实的人。

二十招过后，他的劲力更已完全发挥，只要一脚踏下，青石板的街道上立刻就被他踏出个脚印。

脚印并不多。

因为他的出手每一招都中规中矩，连每一步踏出的方位也都很少改变。

脚步虽不多，脚印却已越来越深。

街道两旁的招牌，也已被他的掌力，震得吱吱作响，不停的摇晃。

萧十一郎额上已沁出了冷汗。

他若要以奇诡的招式变化，击败这个人并不难，因为杨开泰的出手毕竟太呆板。

可是他不能胜。

杨开泰一拳接着一拳，着着实实的打过来，他只有招架、闪避。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正在被铁锤不停敲打着的钉子。

钉子虽尖锐，但迟早总会被打下去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腿突然又开始渐渐麻木，动作也已渐渐迟钝。

平时他与人交手，战无不胜，只因为他总有一股必胜的信心，总有一股别人没有的劲。

可是现在他没有这股劲，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战胜。

他也不愿败。

但是他却忘了，高手相争，不胜，就只有败。

胜与负之间，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他就算再想战胜．也已来不及了。

杨开泰的武功、劲力、自信心，都已打到了巅峰，已将他所有的潜力全都打了出来。

他已打出了那股必胜的信心。

他已有了必胜的条件。

连他自己都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武功能达这种境界。

以他现在这种情况，世上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

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他的确就像是根钉子，已被打入了土里，他的武功已发挥不出。

何况，他的伤势又已发作。

但真正致命的，却还是他自己这种想法。

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时，就已真的必败无疑。

失败是什么滋味？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想过。

因为他生平与人交手，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一次。

现在他却已经开始想了。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毒素，腐蚀了他所有的力量和自信。

突然杨开泰左足前踏，正踏在原来一个脚印上，击出的却是右拳，一着“黑虎掏心”直击萧十一郎胸膛。

这一着“黑虎掏心”，本是普普通通的招式，他规规矩矩的使出来，半点花招也没有，但是这一着劲力之强，威力之猛，放眼天下的武林高手，已没有第二个人能同样使得出来。

就算萧十一郎自己使出这一招来，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惊人的威力。

他想到这点，已几乎没有信心去招架闪避。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有条长鞭卷来，卷住了杨开泰的左腿。

无论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鞭子，更没有看见过这么灵活的鞭子。

一个头戴珠冠，面貌严肃的独臂人，双腿已齐膝而断，却站在一条赤膊大汉的头顶上，远在一丈外，就挥出了长鞭。

他的鞭梢一卷，反手一抖，厉叱道：“倒下。”

杨开泰并没有倒下。

他拳上的力量，竟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收回，深入了脚底。

本来只有半寸深的脚印，立刻陷落。

这坚硬的石板在他脚底，竟似已变得柔软如泥，他整只脚都已陷落下去，没及足踝。

人上人额上青筋忽然凸起，独臂上肌肉如栗，长鞭扯得笔直。

但杨开泰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着，就像是已变成了根撼不动的石柱。

人上人长鞭收回，鞭梢反卷。

谁知杨开泰已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鞭梢，突然大喝一声，用力一抖。

人上人的身子立刻被震飞了起来，眼看就要重重的摔在地上，突又凌空翻身，车轮般翻了三个跟斗，又平平稳稳的落在大汉头顶。

可是他的长鞭已撒了手。

杨开泰已将这条鞭子扯成了五截，随手抛在地上，板着脸道：“我本该杀了你的。”

人上人冷笑道：“你为何不出手？”

杨开泰道：“我生平从未向残废出手。”

突然对面屋檐上有人在叹息：“这人果然不愧是个君子，只可惜皮太厚了些。”

杨开泰霍然抬头：“什么人？”

一个独眼跛足的老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上，悠然道：“我这人既不是君子，又是个残废，只不过若有人故意手下留情放过了我，我就绝不会再有脸跟他死缠烂打的。”

杨开泰脸色已发青：“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就是你。”这老人当然就是轩辕三缺：“你刚才使到第十七招时，萧十一郎本来已可将你击倒三次，你难道真的一点也看不出？”

杨开泰铁青的脸又涨红。

一开始出手时，他的招式变化间，的确很生硬，的确露出这三次破绽。

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就绝不否认。

无论杨开泰是呆子也好，是君子也好，他至少不是个小人。

屋檐下的人丛里，却有个青衣人施施然走了出来，悠然道：“这种事你本不该怪杨老板的，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轩辕三成也出现了。

他微笑着，又道：“杨老板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本是心黑皮厚，否则杨家又怎么能富甲关中？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杨开泰瞪着他，脸涨得通红，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轩辕三成笑道：“我就绝不会怪你，我也是个生意人，莫说他只放过了你三次，就算放过你三十次你也一样可以打死他的。”

杨开泰突然跺了跺脚，扭头就走。

他就算有话也说不出，何况他已无话可说。

君子若是遇见了小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轩辕三成已转过身，看着萧十一郎，微笑道：“你用不着感激我们，就算我们不来救你，他也未必真能打得死你。”

萧十一郎并不能算是君子，更不是呆子。

他当然明白轩辕三成的意思，只不过懒得说出来而已。

他忽然发现花如玉说的至少有一句不是谎话：“你放了轩辕三成，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轩辕三成忽然大声道：“各位父老兄弟，都看清了么？这位就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举世无双的大豪杰萧十一郎。”

没有人敢出声。

这世上真正的呆子毕竟不多，祸从口出，这句话更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轩辕三成只好自己接下去：“我念在他是个英雄，又是远道来的客人，所以也放过了他三次，可是今天，我却要当着各位面前杀了他。”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笨，也很了解轩辕三成这个人。

他早已猜出，轩辕三成“救”了他，只不过为了要自己动手杀他。

能亲手摘下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正是天下英雄全都梦寐以求的事。

萧十一郎的人头，本就是天下江湖豪杰心目中的无价之宝。

轩辕三成的话却还没有说够，又道：“因为这位大英雄皮虽不厚，心却太黑，非但好色如命，而且杀人如麻。”

轩辕三缺淡淡道：“好色如命，杀人如麻，岂非正是英雄本色？”

轩辕三成道：“但世上若没有这样的英雄，大家的日子岂非可以过得太平些？”

轩辕三缺道：“他一刀逼瞎了点苍掌门，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据说已可算是当世的第一高手，你能杀得了他？”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要是道义所在，就算明知必死，我也得试一试的。”

轩辕三缺也叹了口气，道：“好，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轩辕三成道：“然后你难道也要来试一试？”

轩辕三缺道：“我虽已是个残废的老人，可是这‘义气’二字，我倒也没敢忘记。”

轩辕三成仰面大笑；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今日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听了你这一句话，死而无怨。”

这兄弟两人一搭一档，一吹一唱，说得竟好像真的一样。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好，好个男子汉，好气概。”

轩辕三成道：“我有气概，你却有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拔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好。”

他的刀已出鞘。

轩辕三成道：“这就是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据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宝刀。”

萧十一郎轻抚刀锋，微笑道：“这的确是把快刀，要斩人的头颅，绝不用第二刀。”

轩辕三成道：“你就凭这柄刀，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

萧十一郎道：“有时我一招也击败过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神色不变，冷冷道：“好，今日我不但就凭这双空手来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宝刀，而且还让你三招呢。”

萧十一郎道：“你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道：“我既然能放过你三次，为何不能让你三招？”

他的确很有把握。

强弩之末，不能穿芦蒿。

萧十一郎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得出。

他看得非常清楚，否则他怎么敢出手？

萧十一郎轻抚着刀锋，忽然长长叹息，道：“可惜呀，可惜。”

轩辕三成忍不住问：“可惜什么？”

萧十一郎道：“可惜我这柄好刀，今日要斩的却是你这种头颅。”

轩辕三成冷笑道：“你今日要斩我的头颅，只怕很不容易。”

萧十一郎看着他，缓缓道：“刚才我的气已衰，力已竭，毒伤已发作，本已必败。”

轩辕三成冷笑道：“现在你又如何？”

萧十一郎道：“现在已经不同。”

轩辕三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刚才我对付的是君子，现在对付的却是小人。”

轩辕三成冷笑。

萧十一郎道：“我这柄刀不杀君子，只杀小人。”

他的刀锋一展，眸子里也突然露出种刀锋般逼人的杀气。

刀光与杀气，逼人眉睫，轩辕三成的心突然已冷，笑容突然僵硬。

他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竟似又变了个人。

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一刀，又削下了腿上的一块肉，鲜血飞溅而出。

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皱，淡淡道：“我这条腿的确已不行，可是我杀人不用腿的。”

他额上已疼出了冷汗，可是他的眸子更亮，人更清醒。

轩辕三成额上竟已同样沁出了冷汗。

萧十一郎盯着他，缓缓道：“你说过，你要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勉强挺起胸：“我……我说过。”

萧十一郎冷笑道：“可是我一刀若不能逼你出手，就算我输了，三刀若不能割下你的头颅，也算我输了，我就自己将这大好头颅割下来，双手捧到你面前，用不着你出手。”

轩辕三成脸色又发青，青中带绿。

萧十一郎突然大喝：“你先接我这第一刀。”

夜渐深，灯光辉煌。

可是这一刀出手，所有的灯光都似已失却颜色。

刀光匹练般挥出，轩辕三成的人却已不见了。

刚才那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大豪杰，看见萧十一郎的刀光一闪，竟突然像是变成了只中了箭的狐狸，一溜烟的窜入了人丛中。

人群一阵骚动，再找他这个人时，竟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屋檐上的轩辕三缺也早已不见踪影。

闪电般的刀光，照亮了人上人的脸，人上人的脸上已无人色。

萧十一郎扬刀向天，盯着他。

人上人没有动，他不能动，那赤膊大汉却已一步步向后退，越退越快，眨眼间也已转过了街角。

萧十一郎突然仰面大笑，大笑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些人果然不愧是大丈夫！”

人丛中仿佛有人在叹息：“好一个不要脸的大丈夫，好一个豪气如云的大盗萧十一郎。”

大亨楼上灯火依然辉煌，但大家看见萧十一郎时，眼色却已变了。

风四娘正倚着栏杆，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却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谁也描叙不出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为这个豪气如云的男人觉得骄傲，还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感伤。

萧十一郎慢慢的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看她，只有他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也知道自己欠她的债又多了一笔。

这些债他这一生中，只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风四娘也坐下来，默默的为他斟了杯酒。

他默默的喝了下去。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这一战你连一招都未使出，就已胜了，而且古往今来，绝没有任何人能胜得比你更有光彩，我至少应该敬你三十杯才对。”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其实你本不必敬我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本不该胜却胜了。”

风四娘道：“也因为你本该败的，却没有败？”

萧十一郎笑得更勉强：“你应该看得出。”

风四娘道：“我看不出。”

萧十一郎道：“可是我……”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是不是希望自己能败在杨开泰手下？希望他能杀了你？”她盯着他的脸：“你是不是认为杨开泰若是击败了你，我心里就会好受些？”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只知道我欠你们的，我只有用这法子来还。

──这样至少我自己心里会觉得好受些。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风四娘却还是一样能明白。

她还在盯着他，冷冷道：“你自己若不能回答，我可以告诉你，你若真的败了，我们都不会觉得好受的，甚至连杨开泰也不会。”

她说到“杨开泰”三个字时，声音居然已不再激动，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姓名。

萧十一郎心里却在刺痛，因为他也了解杨开泰的感情，也一直永远无法忘怀，却又偏偏是无可奈何的感情。没人能比萧十一郎更了解这种感情的辛酸和痛苦。

无可奈何，这四个字本就是世上最大的悲剧。

风四娘忽又轻轻叹息：“我知道你是想还债，可是你用的法子却错了，选的对象也错了。”

萧十一郎垂下头，道：“我……我应该怎么做？”

风四娘的手在桌下握紧，一字字道：“你应该先去还沈璧君的债。”

萧十一郎的手也已握紧。

风四娘道：“我答应过你，我一定要陪你去找到她。”

萧十一郎道：“可是现在……”

风四娘道：“现在我还是一样要陪你去找到她。”

萧十一郎霍然抬起头，凝视着她，这次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忽然也长长叹息，道：“你……你永远都不会变？”

风四娘道：“永远不会。”

她已转过脸，面对着窗外的夜色，因为她不愿让他发现，她的泪又流了下来。

厚厚的一叠银票还在桌上，没人动，没人敢动。

这已不仅是一叠纸而已，这已是一笔财富，一笔大多数人都只有在幻想中才能见到的财富，一笔足以令大多数不惜出卖自己灵魂的财富。

但是萧十一郎看着这叠银票时，脸上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讥诮之色，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

风四娘道：“我若问了，你肯说？”

萧十一郎道：“我若说了，你肯相信？”

风四娘道：“我为什么不肯相信？”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实在是件很荒谬的事，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风四娘吃惊的看着他，她的泪痕已干，她一向很能控制自己的眼泪，却一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她叫了起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点点头，苦笑道：“我就知道这种事你也绝不会相信的。”

风四娘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荒谬的事，有时却偏偏很简单，甚至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说出来。

“这些银子都是别人送的。”

“是谁送的？”

“不知道。”

风四娘更奇怪：“有人送了这么多银子给你，你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萧十一郎苦笑道：“他送给我的银子，还不止这么多。”

风四娘道：“他一共送了多少？”

萧十一郎道：“确实的数目，我也不知道。”

风四娘道：“难道已多得连算都算不清了？”

萧十一郎道：“非但多的算不清，也快得我来不及算。”

风四娘道：“他送得又多又快？”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会发现他已先在当地的钱庄，替我存入了一笔数目很可观的银子，只要我一到了那地方，钱庄里的人立刻就会将银子替我送来。”

他看着风四娘，他在等着风四娘发笑。

听来这的确是很可笑的谎话。

风四娘却没有笑，沉吟着道：“你有没有问过钱庄里的人，银子是谁存进去的？”

萧十一郎当然问过。

“到钱庄去存银子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都是很平凡的生意人，有人存银子进去，钱庄里的人当然也不会仔细盘问他的来历。”

风四娘道：“他们都用你的名义将银子存进去，再要钱庄的人，将银子当面交给你？”

萧十一郎点点头。

风四娘道：“钱庄里的人，怎么知道你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他们当然不知道，但只要我一到了那地方，他们立刻就会收到一封信，信也是用我的名义写的，叫他们将银子送来给我。”

风四娘道：“你难道不能不要？”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为什么不要？”

风四娘道：“因为他绝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将银子送给你。”

萧十一郎道：“他当然有目的。”

风四娘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知道别人也是绝不会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他要别人都认为我真的已找到了宝藏。”他苦笑着，接着道：“一个找到了宝藏的人就好像是根肉骨头，那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饿狗、野狗、疯狗，只要一听见风声，立刻都会抢着来啃一口的。”

风四娘道：“他要江湖中的人，将目标全都集中在你身上。”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别人都在注意我时，他就可以一步步去实行他的计划和阴谋，就算花点银子，也是值得的。”

风四娘道：“只不过他给你的并不是一点银子。”

萧十一郎承认：“那的确不止一点。”

风四娘道：“江湖中有这么多银子的人已不太多，能随便将这么多银子送人的，我却连一个都想不出来。”

萧十一郎道：“我也只想出了一个。”

风四娘道：“谁？”

萧十一郎道：“逍遥侯虽已死了，但他那秘密的组织并没有瓦解，因为现在已另外有个人接替了他的地位……”

风四娘道：“你认为银子就是这个人送给你的？”

萧十一郎又点点头，道：“只有这个人，才可能有这么大的出手。”

逍遥侯本身已富可敌国，他组织中的人，也都是坐镇一方的武林大豪。

这些人的财产若是集中在一起，那数目之大，已令人难以想像。

就算传说中那三宗宝藏真的存在，也一定是比不上的。

萧十一郎道：“看来这个人非但已接替了逍遥侯的地位，也已承继了他的财产。”

风四娘道：“但你却完全不知他的身份和来历？”

萧十一郎当然不知道。

这秘密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我只知道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人，也许比逍遥侯更可怕。”

“哦？”

萧十一郎苦笑道：“因为他至少比逍遥侯更阴沉，心机也更深，他现在在利用我来转移别人的目标，先把我养得肥肥的，等他的计划接近完成时，只怕就要拿我来开刀了。”

风四娘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查出他是谁？”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我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风四娘道：“所以你只有带着冰冰，四处去找他那组织中的人？”

萧十一郎黯然道：“只可惜冰冰现在也不见了。”

风四娘道：“也只有冰冰认得出那些人？”

萧十一郎道：“只有她认得出。”

风四娘道：“也只有她才知道这秘密？”

萧十一郎叹道：“除了她之外，根本就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风四娘道：“我也相信。”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说的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向知道。”

萧十一郎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他心里的感激，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

风四娘却将手慢慢的缩了回去，悄悄的藏在桌下，冷冷道：“只可惜这世上了解你的人并不多，因为你根本不要别人了解你。”

萧十一郎看着自己的手，痴痴的看了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风四娘道：“所以我们不但要去找沈璧君，还要去找冰冰。”

萧十一郎终于叹息了一声，苦笑道：“只可惜我还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风四娘道：“你在这里是不是有个家？”

萧十一郎道：“那不是家，只不过是栋房子。”他目中又露出了那种他特有的寂寞说：“我也从来没有过家。”

风四娘道：“但现在你已有很多房子？”

萧十一郎道：“几乎每个大城里都有。”

风四娘道：“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也从来都没有钱买房子，他送得快，我也花得快。”

风四娘淡淡道：“据说你为了替一个妓女赎身，就不惜一掷万金？”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要送，我就只好拼命的花，我花得多，他就只好再多送些，他送我送得多，自己也就只好少花些了，所以我多花他一两银子，就等于减少了他的一分力量。”他又勉强笑了笑：“幸好花钱我一向是专家。”

风四娘道：“但你却不买房子？”

萧十一郎道：“绝不买。”

风四娘道：“那些房子又是怎么来的？”

萧十一郎道：“也是他送的，有时他还会将房产地契一箱箱的送过来。”

风四娘道：“这些房子冰冰全去过？”

萧十一郎道：“大多数去过。”

风四娘道：“你看她会不会忽然间想一个人找个地方去躲起来静几天？”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她要一个人去想想心事，因为她要看看你会不会急着去找她。”

萧十一郎道：“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当然想不出的，因为你不是女人。”她眼睛里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幽怨和感伤，慢慢接着道：“我是女人，女人的心事，也只有女人知道……”

萧十一郎道：“你若是她，你也会一个人去躲藏起来？”

风四娘道：“我一定会。”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不喜欢看着你陪你的老朋友聊天喝酒，聊些我听不懂的事，却将我冷落一边，因为我不喜欢看着你为别的女人伤心，因为我得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关心我，因为我的心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可是她……她跟你不同，她只不过是我的妹妹。”

风四娘又转过脸，凝视着远方黑暗的夜色，淡淡道：“我也只不过是你的姐姐。”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欠着一个人的债。

又是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他忽然想起了冰冰看着他时，那种欲语还休的神采，那种脉脉含情的眼波……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她，你会躲到哪里去？”

风四娘没有回头：“当然是那些你去过，我也去过的地方。”

萧十一郎道：“那些房子她都去过，我也去过。”

风四娘道：“所以我们就应该到那里去找。”她还没有回头，轻轻的接着道：“我只希望你找到她后，永远莫要再将她当做你的妹妹。”

无垢山庄的变化

已经有两年，也许还不止两年，沈璧君从未睡得如此香甜过。

车子在颠簸摇荡，她睡得就像是个婴儿，摇篮中的婴儿。

这使得她在醒来时，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悲伤，痛苦和不幸。

安适的睡眠，对一个生活在困苦悲伤中的人说来，本就是一剂良药。

她醒来时，秋日辉煌的阳光，正照在车窗上。

赶车的人正在前面摇动着马鞭，轻轻的哼着一首轻松的小调，就连那单调尖锐的鞭声，都仿佛带着种令人愉快的节奏，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很感激。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冷酷呆板，面目可憎的人，竟会有那么样一颗善良伟大的心，竟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救出了她，而且绝没有任何目的，也不要任何代价。

“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但我却有三个孩子，我救你，就算为了他们，我活了一辈子，至少也得做一件能让他们为我觉得骄傲的事。”

沈璧君了解这种感情。

她自己虽然没有孩子，但她却能了解父母对子女的感情。

无论他的人是多么平凡卑贱，但这种感情却是崇高伟大的。

那些自命大贵不凡的英雄豪杰，却反而往往会忽略了这种感情的价值。

于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也曾救过她，而且也是没有目的，不求代价的。

那时的萧十一郎，是个多么纯真，多么可爱的年轻人。

但现在呢？

她的心又碎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那么可怕？难道金钱真有能改变一切的魔力？

马车骤然停下。

沈璧君刚坐起来，就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白老三拉开了车门道：“算来你也该醒了，我已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他看来果然显得很疲倦，这段路本就是艰苦而漫长的。

逃亡的路，永远是艰苦漫长的。

沈璧君心里更感激道：“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外，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的。

白老三看了她两眼，又垂下头，显得有些迟疑，却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说：“我还要赶回去照顾孩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沈璧君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老三平凡丑陋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冷漠的眼睛里，却仿佛带着种温柔的笑意，道：“我知道这地方你一定来过的，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来看看？”

沈璧君拢了拢头发，走下去，站在阳光下。

阳光如此温暖，她整个人却似已突然冰冷僵硬。

山林中，阳光下，有一片辉煌雄伟的庄院，看来就像是神话中的宫殿一样。

这地方她当然来过。

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一个家。

无垢山庄。

无垢山庄中的无垢侠侣。

连城璧是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侠客，沈璧君是江湖中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本来已正是一对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可是现在呢？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连串辉煌的岁月，在那些日子里，她的生活有时虽然寂寞，却是从容、高贵、受人尊敬的。

连城璧虽然并不是个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的行为，他对她的体谅和尊敬，也绝没有丝毫可以被人议论的地方。

她也许并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但他却从未忘记过她，从未想到要抛弃过她。

何况，他毕竟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可是她却抛弃了他，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一个人……

萧十一郎！

他对她的感情，就像是历史一样，将她的尊严和自私全都燃烧了起来，烧成了灰烬。

为了他，她已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

这是不是真的值得？

美丽而强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永远都难以持久？

沈璧君的泪已流下。

她又抬起手，轻拢头发，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今天的风好大。”

风并不大，可是她心里却吹起了狂风，使得她的感情，忽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汹涌。

无论如何，往事都已过去，无论她做的是对是错，也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并不后悔，也无怨尤。

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她毕竟都已尝过。

白老三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正在叹息着，喃喃道：“无垢山庄果然不愧是无垢山庄，我赶了几十年车，走过几千几万里路，却从来也没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沈璧君忍住了泪。

──只不过这地方已不再是属于我的了，我已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

──我已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也没有脸再回到这里来。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白老三说。

她已不能再麻烦别人，更不能再成为别人的包袱。

她知道从今以后，已必需要一个人活下去，绝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她已下了决心。

泪痕已干了。

沈璧君回过头，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来，谢谢你救了我……”

白老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我说过，你用不着谢我。”

沈璧君道：“可是你对我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的。”

白老三道：“也用不着，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要你报答的。”

看着他丑陋的脸，沈璧君心里忽然一阵激动，几乎忍不住想要跪下来，跪下来拥抱住他，让他知道心里有多少感激。

可是她不能这么样做，她一直是个淑女，以前是的，以后一定还是。

除了对萧十一郎外，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一点逾越规矩的事。

所以她只能笑笑，柔声道：“回去替我问候你的三个孩子，我相信他们以后都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他们有个好榜样。”

白老三看着她，骤然扭转过身，大步走回马车。

他似已不敢再接触她的目光。

他毕竟也是个人，也会有感觉到惭愧内疚的时候。

他跳上马车，提缰挥鞭，忽又大声道：“好好照顾你自己，提防着别人，这年头世上的坏人远比好人多得多……”

马车已远去。

滚滚的车轮，在阳光下扬起了满天灰尘。

沈璧君痴痴的看着灰尘扬起，落下，消失……

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恐惧，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恐惧。

那并不是完全因为寂寞，而是一种比寂寞更深邃强烈的孤独、无助和绝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中，永远是在倚靠着别人的。

开始时她便靠父母，出嫁后她便靠丈夫，然后她又再倚靠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她虽然没有见过萧十一郎，可是她的心却还是一直在倚靠着他。

她心里的感情，至少还有个寄托。

她至少还有希望。

何况，这两年来，始终还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一个真正的淑女，本就不该太坚强，太独立，本就天生应该受人照顾的。

但现在她却已忽然变得完全无依无靠，就连她的感情，都已完全没有寄托。

──萧十一郎已死了。

──连城璧也已死了。

在她心里，这些人都已死了，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了的人要怎样才能在这冷酷的人世间活下去？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已完全孤独、无助、绝望。

没有人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阳光如此辉煌，生命如此灿烂，但她却已开始想到死。

只不过，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让连城璧出来收她的尸。

──他现在是不是还坐在这无垢山庄中，那间他最喜欢的书房里，一个人在沉思？

──他会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他那个不贞的妻子？

──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别的女人？就像萧十一郎一样，有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男人总是不甘寂寞的，男人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誓守终生。

沈璧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连城璧的事，她本就已无权过问，他纵然有了几千几百个女人，也是应该的。

奇怪的是，这两年来，她竟然始终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

名声和地位，本是他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甚至看得比妻子还重。

这两年来，江湖中为什么也忽然听不见他的消息了？难道他也会消沉下去？

沈璧君不愿再想，却不能不想。

──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她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会带给她太多回忆。

可是就在她想走的时候，她已看见两个青衣人，从那扇古老而宽阔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只有闪身到树后，她不愿让这里任何人知道她又回来了。

这里每个人都认得她，也许每个人都在奇怪，他们的女主人为什么一去就没有了消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已嘻嘻哈哈，又说又笑的走入了这片树林。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本该是无垢山庄里的家丁，只不过连庄主手下的家丁，绝没有一个敢在庄门前如此放肆。

他们的脸，也是完全陌生的。

这两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每个人都似已变了，每件事也都已变了。

连城璧呢？

沈璧君本来认为他就像是山庄后那块古老的岩石一样，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笑声更近，两个人勾肩搭背走过来，一个人黝黑的脸，年纪已不小，另一人却是个又白又嫩，长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

他们也看见了沈璧君，因为她已不再躲避他们。

他们呆呆的看着她，眼珠子都像是已凸了出来，无论谁忽然看见沈璧君这样的美人，都难免会有这种表情的，但无垢山庄中的家丁，却应该是例外。

无垢山庄中本不该有这种放肆无理的人。

那年纪较大的黑脸汉子，忽然咧嘴一笑，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来找人的？是不是想来找我们？”

沈璧君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以前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人留在无垢山庄的，可是现在她已无权再过问这里的事。

她垂下头，想走开。

他们却还不肯放过她道：“我叫老黑，他叫小白，我们正想打酒去，你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们喝两杯？”

沈璧君沉下了脸，冷冷道：“你们的连庄主难道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你们这里的规矩？”

老黑道：“什么连庄主，什么规矩？”

小白笑道：“她说的想必是以前那个连庄主，连城璧。”

“以前的那个庄主？”沈璧君的心也在往下沉道：“难道他现在已不是这里的庄主？”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

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已将这地方卖给了别人。”

沈璧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

无垢山庄本是连家的祖业，就和连家的姓氏一样，本是连城璧一生中最珍惜，最自豪的。

为了保持连家悠久而光荣的历史，他已尽了他每一分力量。

他怎么会将家传的祖业卖给别人？

沈璧君握紧了双手：“绝不会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老黑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连公子本不是个卖房子卖地的败家子，可是每个人都会变的。”

小白道：“听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变的，变成了个酒鬼，外加赌鬼，几乎连裤子都输了，还欠下一屁股债，所以才不得不把这地方卖给别人。”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已崩溃，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真的毁了连城璧。

她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现在我们的庄主姓萧，这位萧庄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姓萧，现在的庄主姓萧？”

沈璧君突然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萧十一郎，就是那个最有钱，最……”

沈璧君并没有听见他下面说的是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这庄院也很大，很宏伟。

风四娘看着屋角的飞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像这样的房子，你还有多少？”

萧十一郎淡淡道：“并不太多了，只不过比这地方更大的，却还有不少。”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会找个最大的地方躲起来。”

萧十一郎道：“很可能。”

风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栋房子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拭探着道：“无垢山庄好像也在附近？”

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无垢山庄现在也已是我的。”

花厅里的布置，还是跟以前一样，几上的那个花瓶，还是开封张二爷送给他的贺礼。

门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安然无恙。

可是人呢？

沈璧君的泪又流满面颊。

她实在不愿再回到这里来，怎奈她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又回到这地方。

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椅子上。

那本是连城璧在接待宾客时，最喜欢坐的一张椅子，现在这张椅子看来还是很新。

椅子永远不会老的，因为椅子没有情感，不会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毁了，是她毁了的。

这个家也是她毁了的，为了萧十一郎，她几乎已毁了一切。

萧十一郎却没有毁。

“这位萧庄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这本是她的家，她和连城璧的家，但现在却已变成了萧十一郎的。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的讽刺？

沈璧君也不愿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但现在却已偏偏不能不信。

虽未黄昏，已近黄昏。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为什么要将这地方买下来？是为了要向他们示威？

她不愿再想起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只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这地方现在已是萧十一郎的，她就已连片刻都呆不下去。

就在这时，后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呼喝：“有贼！……快来捉贼。”

萧十一郎才是个真正的贼，他不但偷去了她所有的一切，还偷去了她的心。

现在若有贼来偷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璧君咬着牙，只希望这个贼能将他所有的一切，也偷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

她决心要将这个贼赶出去。

她站起来，从后面的小门转出后院──这地方的地势，她当然比谁都熟悉。

后院里已有十几条青衣大汉，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蓬乱，长满了一脸胡碴子，看来年纪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里举着柄锐刀，正在厉声大喝：“快放下你偷的东西来，否则先打断你这双狗腿。”

这人用一双手紧紧抱着样东西，却死也不肯放松，只是喃喃的在分辩：“我不是贼……我拿走的这样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声音沙哑而干涩，但听来却仿佛很熟。

沈璧君的整个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被人喊为“贼”的赫然竟是连城璧。

这真的是连城璧？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最注意仪表，最讲究衣着的人。

他的风度仪表，永远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衣服，永远找不出一点污垢，一点皱纹，他的脸也永远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

他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么样的一个人？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贵公子，还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贼。

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璧君死也不相信──既不愿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信。

可是她现在偏偏已非相信不可。

这个人的确就是连城璧。

她还听得出他的声音，还认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虽已变得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充满了悲伤、痛苦和绝望。

但一个人眼睛的形状和轮廓，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她本已发誓，绝不让连城璧再见到她，因为她也不愿再见到他，不忍再见到他。

可是在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进去，冲入了人丛，冲到连城璧面前。

连城璧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整个人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

沈璧君看着他，泪又流下。

连城璧突然转过身，想逃出去。

可是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当年的灵活，竟已冲不出包围着他的人群。

何况，沈璧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手。

连城璧的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她从未这么样用力拉过他的手。

他从未想到她还会这么样拉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泪也已流下。

这种情感，当然是老黑永远也想不到，永远也无法了解的。

他居然又挥刀扑过来道：“先废了这小贼一条腿再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来？”

刀光一闪，果然砍向连城璧的腿。

连城璧本已不愿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负伤的野兽，又跌入了猎人的陷阱。

但是沈璧君的这只手，却忽然为他带来了力量和勇气。

他的手一挥，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再一挥，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

每个人全都怔住。

谁也想不到这个本已不堪一击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

连城璧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痴痴的，凝视着沈璧君，说：“我……我本来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沈璧君点点头：“我知道。”

连城璧道：“可是……可是有样东西，我还是抛不下。”

他手里紧紧抱着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画，只不过是一卷很普通的画。

这幅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要？

沈璧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为这幅画，本是她亲手画的……是她对着镜子画的一幅小像。

这画得并不好，但她画的却是她自己。

连城璧已抛弃了一切，甚至连他祖传的产业，连他显赫的家世和名声都已抛弃了。

但他却抛不下这幅画。

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璧君垂下头，泪珠已打湿了衣裳。

青衣大汉们，吃惊的看着他们，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呼：“我知道这个小贼是谁了，他一定就是这里以前的庄主连城璧。”

又有人在冷笑着说：“据说连城璧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怎么会来做小偷？”

“因为他已变了，是为了一个女人变的。”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沈璧君。”

这些话，就像是一把锥子，锥入了连城璧的心，也锥入了沈璧君的心。

她用力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

连城璧似已不敢再面对她，垂下头，黯然道：“我已该走了。”

沈璧君点点头。

连城璧道：“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沈璧君道：“你不愿再见到我？”

这句话她本不该问的，可是她已问了出来。

这句话连城璧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转过身：“我真的该走了。”

沈璧君却又拉住了他，凝视着他：“我也该走了，你还肯不肯带我走？”

连城璧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也充满了感激，说：“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肯跟我走？”

沈璧君点点头。

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就因为他已变成这样子，所以她才要跟着他走。

他若还是以前的连城璧，她绝对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现在她怎么忍心再抛下他？怎么忍心再看着他继续堕落？

她用力拉着他的手：“要走，我们一起走。”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个人冷冷道：“这地方本是你们的，你们谁都不必走。”

这是萧十一郎的声音。

声音还是很冷漠，很镇定。

无论谁也想像不到，他用了多么大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自己心里的痛苦和激动。

人群已散开。

沈璧君看见了他，连城璧也看见了他。

他就像是个石头人一样，动也不动的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他的脸色苍白，甚至连日光都仿佛是苍白的。

他整个人似已麻木。

沈璧君只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竟似完全不认得他这个人。

连城璧更不能面对这个人。

这个人看来是那么坚强冷酷，他自己却已崩溃堕落。

他想挥开沈璧君的手：“你让我走。”

沈璧君咬着牙，一字字道：“我说过，要走，我们一起走。”

萧十一郎也在咬着牙，道：“我也说过，你们谁都不必走，这地方本是你们的。”

沈璧君冷冷道：“这地方本来的确是我们的，但现在却已不是了。”

她还是没有回头去看萧十一郎，她也在拼命控制着自己：“我们虽然不是这么样的大人物，但我们却还是不要你这种人的施舍，就算我们一出去就死在路上，也不会再留在这里。”

──我们……我们……我们……

──只有“我们”才是永远分不开的，你只不过是另外一个人而已。

“我们”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刀，割碎了萧十一郎的心，也割断了他的希望。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至少他自己认为已明白。

他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可是他身旁的风四娘却已冲过去，冲到沈璧君面前，大声道：“你若是真的要跟着他走，我也不能拦你，但我却一定要你明白一件事。”

沈璧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他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他对你还是……”

沈璧君突然冷笑，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很明白他是哪种人，用不着你再来告诉我。”

风四娘道：“但你却误会了他，每件事都误会了他。”

沈璧君冷冷道：“不管我是不是误会了他，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我跟他本来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拉着连城璧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道：“但我们迟早还是要回到这里来的，凭我们的本事回来，用不着你施舍。”

连城璧跟着她出去，也挺起了胸。

他已知道他迟早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真正想要做的事，他迟早总会得到，从来也没有一次失败过。

现在他已得回了沈璧君，迟早总有一天，他还会看着萧十一郎在他面前倒下。

黄昏，正是黄昏；风更冷，冷入了人的骨髓里。

人已散尽，萧十一郎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秋风中，梧桐下。

风四娘并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走过来，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法子再安慰他了。

风吹着梧桐，梧桐叶落。

一片叶子落下来，正落在他脚下。

他弯下腰，想拾起，但落叶却又被风吹走，人生中有很多事，岂非也正如这片落叶一样？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大笑。

风四娘吃惊的看着他，他若是伤心流泪，甚至号啕大哭，她都不会怎么样，可是他这种笑，却使她听得心都碎了，也像是梧桐的叶子一样，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这世上也许只有她才能真正了解萧十一郎此刻的悲伤和痛苦，但她也知道，无论谁都不能为他勉强留下沈璧君的，看见连城璧变成那么样一个人，无论谁心头都不会没有感触。

这时小白也悄悄的走了进来，也在吃惊的看着萧十一郎，他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样的笑声，他白生生的脸色已被吓得发青，风四娘悄悄的擦干了泪痕，已忍不住要走过去，想法子让萧十一郎不要再这么样笑下去，笑和哭虽然都是种发泄，但有时也同样能令人精神崩溃，谁知萧十一郎的笑声已突然停顿，就跟他开始笑的时候同样突然。

小白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道：“外面有人求见。”

有什么人知道萧十一郎已到了这里？怎么会知道的？来找他是为了什么？这本来也是件很费人疑猜的事，萧十一郎却连想都没有想，他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什么事都不愿再想，只挥了挥手，道：“叫他进来！”

一个人在悲伤时，真正可怕的表现不是哭，不是笑，不是激动，而是麻木。

萧十一郎呆呆的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仿佛又变成了个石头人。

风四娘远远的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关心和忧虑，她绝不能就这么样看着萧十一郎沉下去，但她却又想不出任何法子去安慰他，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恢复正常，这种打击本就不是任何人所能承受的。

萧十一郎若是也承受不起，若是从此就这么样消沉下去，那后果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她已看见连城璧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她知道萧十一郎也许会变得更可怕。

小院外已有个人走了进来，看来只不过是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少年人，也许还只能算是个孩子。

他的身材并不高，四肢骨骼都还没有完全发育成长，脸上也还带着孩子般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尖锐而冷静，甚至还带着种说不出的残酷之意。

萧十一郎还是痴痴的站在那里，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样一个人来了。

这少年已走到他面前，看见萧十一郎这种奇特的神情，他居然丝毫也没有露出惊讶之态，只是规规矩矩的躬身一礼，道：“在下奉命特来拜见萧庄主……”

萧十一郎的脸突然扭曲，厉声道：“我不是这里的庄主，也不是萧庄主，我是萧十一郎，杀人不眨眼的大盗！”

这少年居然还是神色不变，等他说完了，才躬身道：“这里有请柬一封，是在下奉命特来交给萧大侠的，请萧大侠过目之后，赐个回信。”

请帖竟是白的，就好像丧宅中发出的讣文一样。

萧十一郎的神情终于渐渐平静，却还是那种接近麻木般的平静。

他慢慢的接过请帖，抽出来，用一双呆滞空洞的眼睛，痴痴的看着。

突然间，他那张已接近麻木的脸，竟起了种说不出的奇特变化，那双空洞呆滞的眼睛，也发出了光。

这张请帖就像是一根针，麻木了的人，本就需要一根尖针来重重刺他一下，才会清醒的。

风四娘的眼睛也亮了，忍不住问道：“请帖上具名的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七个人。”

风四娘皱眉道：“七个人？”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第一个人是鱼吃人。”

鱼吃人，世上怎么有这么古怪，这么可怕的名字。

但风四娘却听过这名字，已不禁耸然动容，道：“海上鲨王？”

萧十一郎又点点头：“除了‘海上鲨王’外，还有谁会叫鱼吃人？”

风四娘轻轻吐出口气，又问：“还有另外六个人是谁？”

萧十一郎道：“金菩萨，花如玉，‘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轩辕三缺，轩辕三成，还有那个人上人。”

风四娘又不禁吐出口气，萧十一郎所有的对头，这次竟好像全都聚在一起了。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这些人凑在一起，请你去干什么？”

萧十一郎道：“特备酒一百八十坛，盼君前来痛饮。”这显然是请柬上的话，他接着又念下去：“美酒醉人，君来必醉，君若惧醉，不来也罢。”

风四娘叹道：“你当然是不怕醉的。”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也不怕死。”

风四娘明白他的意思，这请帖上也许本来是想写：“君来必死，若是怕死，不来也罢。”她又叹了口气，道：“所以你当然是非去不可的。”

萧十一郎道：“非去不可。”

风四娘道：“那一百八十坛美酒，很可能就是一百八十个杀人的陷阱。”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你还是要去？”

萧十一郎的回答还是同样的一句话：“非去不可。”

风四娘道：“他们请的是哪一天？”

萧十一郎道：“明天晚上。”

风四娘道：“请在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道：“鲨王请客，当然是在船上。”

风四娘道：“船在哪里？”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盯着那少年，也问道：“船在哪里？”

少年躬身道：“萧大侠若是有意赴约，在下明日清晨，就备车来迎。”

萧十一郎道：“你备车来吧。”

少年再次躬身，似已准备走了，忽然又道：“在下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少年道：“还有两位，一路都跟在在下后面，却不是在下的伙伴。”

萧十一郎道：“那两人是谁？”

少年道：“在下既不知道，也没有看见。”

萧十一郎道：“既然没有看见，又怎知后面有人？”

少年道：“在下能感觉得到。”

萧十一郎道：“感觉到什么？”

少年道：“杀气！”他慢慢的接着道：“那两位前辈跟在在下身后，就宛如两柄出鞘利剑，点住了在下的背脊穴道一样。”

利器出鞘，必有杀气，可是能感觉到这种无形杀气的人，这世上并不太多。

这少年看来却只不过是个孩子。

萧十一郎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是谁的门下？”

少年道：“家师姓鱼。”

萧十一郎道：“鱼吃人？”

少年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因为这个奇怪可怕的名字，而露出丝毫不安之色。

萧十一郎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疑着，道：“在下也姓萧。”

萧十一郎道：“萧什么？”

少年面上竟似已露出了不安之色，他的名字难道比“鱼吃人”还要奇怪，还要可怕？

“萧什么？”萧十一郎却又在追问，他显然也已看出这少年的不安，也已对这问题发生了兴趣。

少年又迟疑了半晌，终于垂下头，道：“萧十二郎。”

萧十二郎，这少年居然叫萧十二郎，萧十一郎又笑了，大笑。

少年忽然又道：“这名字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哦。”

少年道：“据在下所知，当今江湖中，叫十二郎的人，至少已有四位。”

萧十一郎又不禁笑道：“有没有叫十三郎的！”

少年道：“有。”

居然真的有。

少年道：“十三郎也有两位，一位叫无情十三郎，另一位叫多情十三郎。”他自己居然也在笑，因为这的确是件很有趣的事，甚至已接近滑稽，“除了十三郎外，江湖中还有萧四郎，萧七郎，萧九郎，萧十郎。”

红缨绿柳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本来是个孤儿，想不到竟突然有了这么多兄弟，倒真是可贺可喜。”

少年道：“一个人成了大名之后，总难免会遇见些这种烦恼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已不想成名？”

少年笑了笑，道：“成名虽然烦恼，但至少总比默默无闻的过一辈子好。”

他微笑着再次躬身一礼，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风四娘看着他走出去，轻轻叹息着，道：“看来这小子将来也一定是个有名的人。”

萧十一郎目中却似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寂寞之色，淡淡道：“一定是的，只要他能活得那么长。”

风四娘忽又笑了笑，道：“却不知江湖中现在有没有风五娘？”

萧十一郎也笑了：“看来迟早会有的，就算没有风五娘，也一定会有风大娘，风三娘，风七娘。”

风四娘吃吃的笑道：“我只希望这些风不要把别人都吹疯了。”

近来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在笑，她心情的确好了些。

因为她已看出萧十一郎的心情似也好了些。

有些人越是在危急险恶的情况中，反而越能镇定冷静。

萧十一郎无疑就是这种人。

可是，想到了明日之会的凶险，风四娘又不禁开始为他担心。

就在这时，小白又进来躬身禀报：“外面又有人求见。”

萧十一郎道：“叫他进来！”

小白迟疑着，道：“他们不肯进来。”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小白道：“他们要庄主你亲自出去迎接。”

这两人的架子倒不小。

萧十一郎看了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道：“看来贴在十二郎背脊上的那两把剑，果然也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却不知那是两柄什么样的剑？”

这句话他本也不必问的，因为他自己也早就知道答案。

那当然是两柄杀人的利剑，否则又怎么会有杀气！

没有剑，只有人。

杀气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两个人就像是两柄剑。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他们本身就会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

他们都很瘦，很高，身上穿着的长袍，都是华丽而鲜艳的。

长袍的颜色一红一绿，红的红如樱桃，绿的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都很疲倦，须发都已白了，腰杆却还是挺得笔直，眼睛里发出的光彩锋芒更远比剑锋更逼人。

看见这两个人，风四娘立刻就想溜，却已来不及了。

她认得这两人，她曾经将沈璧君从这两个人身边骗走，骗入了一间会走路的房子。

这两个人当然也不会忘记她，却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盯在萧十一郎脸上。

萧十一郎微笑道：“一别两年，想不到两位的风采依然如故。”

红袍老人道：“嗯。”

绿袍老人道：“哼！”

两个人的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声音也冷得像是结成冰。

看见了他们，萧十一郎不禁又想起了这神秘而可怕的玩偶山庄。

在那里发生的事，也都是神秘而可怕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当然也忘不了在那棋亭中，和这绿袍老人的一战，不动的一战。

──锡铸的酒壶，壶上的压力，他们虽然都没有动，却几乎都已耗去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直到现在，萧十一郎还不能忘记那一战的凶险。

他忍不住问：“两位近来可曾下棋？”

红袍老人道：“没有。”

绿袍老人冷冷道：“因为这两年来，我们都在忙着找你。”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知道。”

他知道这两年来，沈璧君一直是跟他们在一起。

红袍老人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与我们相见？”

绿袍老人冷笑道：“是不是因为你自觉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屑与我们相见？”

萧十一郎道：“两位本该知道，我绝没有这意思的。”

红袍老人冷冷道：“我只知道你近来的确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绿袍老人道：“据说你不仅已是天下第一高手，而且也已富甲天下。”

红袍老人道：“但我们都还是想不到，你居然将无垢山庄也买了下来。”

绿袍老人道：“这一家人就是毁在你手里的，你却买下了他们的庄院。”

红袍老人道：“沈璧君为了你颠沛流离，受尽了折磨，你却另有了新欢。”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也该知道，我们刚才已见到了她。”

红袍老人道：“她对你也佩服得很，佩服得永远也不想再见你。”

绿袍老人道：“像你这种了不起的人物，我们也是万万高攀不上的。”

红袍老人道：“今日我们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绿袍老人道：“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认得你。”

他们越说越气，话也越说越快，根本不给别人插口的余地。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他说不想分辩解释，也根本就无法分辩解释。

红袍老人道：“除此之外，我们此来还有一件别的事。”

绿袍老人道：“我们要带一个人走。”

两个人的目光，突然同时盯在风四娘脸上。

风四娘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两位要带我走？”

红袍老人道：“嗯。”

绿袍老人道：“哼！”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两位为什么要带她走？”

红袍老人道：“我两人这一生中，从未受过别人的骗。”

绿袍老人道：“这女人却骗了我们。”

红袍老人冷冷道：“这件事你想必也已听过。”

绿袍老人道：“但有件事你却未必听过。”

萧十一郎又忍不住问：“什么事？”

红袍老人道：“你知道我们是谁？”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早已猜出，现在我们却要你说出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红樱绿柳，天外杀手，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红袍老人道：“不错，我就是李红樱。”

绿袍老人道：“我就是杨绿柳。”

红袍老人道：“无论谁只要骗过红樱绿柳一次，都得死。”

绿袍老人道：“这件事你本来也应该听说过的。”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

李红樱道：“现在你已听过了。”

杨绿柳道：“现在你总该已知道，这女人已非死不可。”

萧十一郎道：“我不知道。”

李红樱怒道：“你还不知道？”

萧十一郎淡淡道：“看她的样子，最近好像绝不会死的。”

李红樱道：“所以你不信她会死？”

萧十一郎道：“我不信。”

杨绿柳道：“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

萧十一郎道：“随便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信。”

杨绿柳道：“你若死了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若死了，什么事我都相信了，只可惜最近我好像也不会死的。”

李红樱的脸沉了下去，突然冷笑，道：“很好，好极了。”

杨绿柳道：“我们虽已有多年未曾杀人，杀人的手段，却还未忘记。”

萧十一郎叹道：“这种事就算想忘记，只怕也很不容易。”

李红樱道：“我刚才已说过，你我之间，已恩断义绝。”

杨绿柳道：“我们这一生中，杀人已无算，并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李红樱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道：“天外杀手，杀人如狗，双剑合璧，绝无活口。”

李红樱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不走？”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这一生中，已不知被人杀过多少次，再多杀一次，我也不在乎。”

李红樱冷笑道：“很好。”

杨绿柳道：“好极了。”

一阵风吹过，天地间的杀气已更重。

风四娘一直在痴痴的看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她从未想到萧十一郎也会为她拼命，也会为她死的。

萧十一郎已在问：“两位的剑呢？”

李红樱道：“绿柳红樱，剑中之精。”

杨绿柳道：“剑中之精，其利穿心。”

两人突然同时翻身，手里已各自多了柄精光四射的利剑。

剑长只有七寸，但一剑在手，剑气已直逼眉睫而来。

这两柄剑，果然是剑中的精魂。

剑中精魂，其利在神。

这两柄剑的可怕之处，并不在剑锋上。

剑锋虽短，但那种凌厉的剑气，却已将数十丈方圆内所有的生物全都笼罩。

萧十一郎竟也似觉得心头有种逼人的寒意，那凌厉的剑气，竟似已穿入了他的胸膛，穿入了他的心。

李红樱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两寸长的剑柄，冷冷道：“拿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我不用刀。”

李红樱厉声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不想杀人。”

他不想杀人，他也不笨。

一寸短，一寸险──这两柄剑长只七寸，已可算是世上最短的剑。

最短的剑，想必也一定是最凶险的剑。

萧十一郎的刀也很短。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以短制短，以险制险。他的刀绝没有把握能制住这两柄剑。

这两柄剑已杀人无算，剑的本身，就已带着种凶杀之气。

何况这两柄剑又是在这么样两个人手里。

李红樱凝视着他，冷冷道：“你不用刀用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随便用什么都行，两位想必也不至于规定我一定要用刀的。”

他的身子突然凌空跃起，翻身而上，摘下了门帘上的一段横木。

一段长达一丈二尺的横木。

他早已看准了这根木头──以长制短，以强制险。

李红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冷冷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活着？”

杨绿柳冷笑道：“这人果然不笨。”

李红樱道：“不笨的人，我们也一样杀过无数的。”

萧十一郎不等杨绿柳开口，已抢着道：“所以你们再多杀一个，也绝不在乎的。”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我在乎。”

她冲过去，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我只要知道你对我有这种心意，就已足够了，我愿意跟他们走。”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我却不愿意。”

他手里的木棍突然一挑，竟将风四娘的人挑了起来。

风四娘只觉得身子一麻，突然飞起，忽然间已平平稳稳的坐到门檐上，却连动都不能动了。

萧十一郎道：“那上面一定凉快得很，你不妨舒舒服服的坐在上面，等我死了，再下来替我收尸。”

风四娘咬着牙，她已连话都说不出。

萧十一郎再也不睬她，转身对着红樱绿柳，道：“伯仲双侠欧阳兄弟，名声虽不高，家世却显赫，两位想必是听过的。”

李红樱冷冷道：“是欧阳世家的子弟？”

萧十一郎点了点头，道：“他们也正如两位一样，与人交手时，不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是两人并肩迎敌。”

杨绿柳怒道：“难道你想以那两个不肖子与我们相比？”

萧十一郎居然没有否认，淡淡的道：“我与他们交手时，只用了三招，而且有声明在先，三招不能取胜，就算我败了。”

李红樱冷笑道：“你与我们交手，准备用几招？”

萧十一郎道：“三招！”

三招！

红樱绿柳剑昔年纵横天下，号称无敌，那时萧十一郎只怕还未出世。

现在他与这两人交手，居然也准备只用三招。

风四娘的身子若还能动，一定早已跳了起来。

纵然逍遥侯复生，也绝不敢说能在三招中击败他们的。

就连三百招都很难。

能不败已不容易。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她实在想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红樱绿柳也在看着萧十一郎，两个人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

李红樱冷冷道：“我们的剑长只七寸，你的棍却有一丈二三。”

杨绿柳道：“你以长击短，以强制险，以为我们根本就很难近你的身？”

李红樱道：“你自以为纵然不胜，至少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杨绿柳道：“所以你故意激怒我们？”

李红樱道：“你既然只用三招，以我两人的身份，当然也不能多用一招。”

杨绿柳道：“你认为我们绝对无法在三招内击败你？”

李红樱道：“可是你错了。”

萧十一郎静静的听着，等着他们说下去。

杨绿柳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剑术练到最高峰时，就能以气驭剑，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

以气驭剑！

听见这四个字，萧十一郎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这种剑术在武林中传说已久，但无论谁都认为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

一种神话般的传说，因为古往今来，根本就没有人能练成这种剑术。

难道红樱绿柳的剑术，真的已能达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境界？

李红樱道：“江湖中人，一向都认为‘以气驭剑’，只不过是神话而已，其实这种剑术，并不是绝对练不成的。”

杨绿柳道：“只不过一个人若要练成这种剑术，至少要有一百五十年的苦功。”

李红樱道：“无论谁也不能活到那么久的。”

杨绿柳道：“我们也不能。”

李红樱道：“就算真的有人能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可能将一百五十年光阴，全部一心一意的用来练剑。”

杨绿柳道：“所以我们也并没有练成这种剑术。”

听了这句话，萧十一郎总算松了口气。

李红樱道：“我们七岁练剑，至今已有七十四年。”

他们竟都是八十以上的老人。

杨绿柳道：“这七十四年来，我们真正在练剑的时候，最多只不过有二十多年而已。”

李红樱道：“所以我们直到现在，也只能练到以气驭线，以线驭剑的境地。”

萧十一郎动容道：“以气驭线，以线驭剑？”

杨绿柳道：“你不懂？”

萧十一郎的确不懂。

李红樱道：“好，我不妨让你先看看。”

他手里的短剑突然飞出，如闪电一击，却远比闪电更灵活。

剑光在暮色中神龙般的夭矫飞舞，就像是神迹一般。

萧十一郎却已看出他手里飞起了一根光华闪闪的乌丝，带动着这柄短剑，居然操纵如意。

剑光一转，忽然间又飞回他手里。

李红樱道：“这就叫以气驭线，以线驭剑，现在你明白了么？”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这样的剑法，他已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红樱道：“现在我们只能以丈二飞线，带动七寸短剑。”

杨绿柳道：“等到我们能以十丈飞线，带动三尺剑锋时，这第一步功夫才算完成，才能开始练以气驭剑。”

李红樱叹息了一声，道：“只不过那至少已是十年后的事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第一步飞剑术虽然还未练成，对付你却已足足有余。”

李红樱道：“你若想以长击短，以强击弱，你就算输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剑不但已比你长，也比你强，你也该看得出的。”

萧十一郎当然看得出的。所以他无法否认，这两人的剑术之高，实已远出他意料之外。

风四娘看见刚才那一剑飞出，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她绝不能就这样坐着，看着萧十一郎为她死在他们的飞剑下。

怎奈她却偏偏只有这么样坐着，看着，她不但已流出了汗，也已流出了泪。

萧十一郎仿佛也在叹息，却又忽然问道：“现在你们准备用几招胜我？”

李红樱道：“三招！”

大江东流

当然是三招！他们当然绝不会比萧十一郎多用一招的，这点无论谁都可以想得到。

甚至连萧十一郎自己都无法想像，满天夕阳忽然消失，黑暗的夜色，忽然已笼罩大地，星光还没有升起，月亮也没有升起，在夜色中看来，红樱绿柳就像是两个来自地狱，来拘人魂魄的幽灵。

他们的脸色冷漠如幽灵，他们的目光也诡异如幽灵，但他们手里的剑，却亮如月华，亮如厉电。

萧十一郎横持着一丈二尺长的木棍，左右双手，距离六尺，红樱绿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五六尺。

两人同时轻叱一声：“走。”

叱声中，两人手里的短剑，已同时飞出，如神龙交剪，闪电交击，剑光一闪，飞击萧十一郎左右双耳后颚骨下的致命要穴。

这一击的速度，当然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萧十一郎没有退，没有闪避，身子反而突然向前冲了出去，长棍横扫对方两人的肋骨。

这是第一招，双方都已使出了第一招。

萧十一郎这一招以攻为守，连消带打，本已是死中求活的杀手。

只听“叮”的一声，双剑凌空拍击，突然在空中一转，就像是附骨之蛆般，跟着萧十一郎飞回，飞到他的背后，敌人在自己面前，剑却从背后刺来。

这一着的凶险诡异，已是萧十一郎生平未遇。

现在他等于已是背腹受敌，自己的一招没能得手，也必将被利剑穿心而死。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的人已凌空飞起，倒翻了出去。

这一翻一掠，竟远达四丈，他的人落下时，已到了墙脚下，又是退无可退的死地。

就在他脚步沾地的一瞬间，眼前光华闪动，双剑已追击而来。

萧十一郎手里的木棍举起，向剑光迎了过去，他看得极准，也算得极准。

只听“夺”的一声，两柄剑都已钉入了木棍，就钉在他的手边。

这已是红樱绿柳使出的第三招。

现在剑已钉在木棍上，萧十一郎却还活着，还没有败。

风四娘总算松了口气。

谁知双剑入木，竟穿木而过，而且余势不竭，“哧”的，又刺向萧十一郎左右双耳后颧骨后最大的那致命要穴。

这还是同样一招，还是第三招。

谁也想不到他们的飞剑一击，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竟似已无坚不摧，不可抵御。

萧十一郎却已退无可退，手里的木棍既无法收回，也无法出击，而且木棍就在他面前，后面就是墙，他前后两面的退路已都被堵死，看来他必死无疑。

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闭上眼睛，她不能再看下去，也不忍再看下去。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又起了惊人的变化。

萧十一郎竟然低头一撞，撞上自己手里的木棍，又是“叮”的一击，双剑在他脑后擦过，凌空交击。他手里的木棍已被他的头顶撞成了两截，飞弹出去，分别向红樱绿柳弹了过去。

红樱绿柳的剑，已分别穿入了这两截横木，带动飞剑的乌丝，也已穿过了横木。

萧十一郎这头顶一撞之力太大，木棍就像是条绷紧的弓弦，突然割断，反弹而出，这一弹之力，当然也很快，很急。

红樱绿柳眼见已一击命中，忽然发现两截木棍已向他们弹了过来。

两人来不及考虑，同时翻身，虽然避开了这一击，剑上的乌丝却已脱手。

低沉的夜色中，只见两条人影就像是两朵飞云般的飘起，飘过了围墙。

只听李红樱冷冷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好个萧十一郎。”

声音消失时，他们的人影也已消失。

夜色深沉，东方已有一粒闪亮的孤星升起。

夜却已更深了……

两柄光华夺目的短剑，交叉成十字，摆在桌上，摆在灯下。

剑光比灯光更耀眼。

冷凄凄的剑光，映着一张讣闻般的请柬：“……特备美酒一百八十坛，盼君前来痛醉……”

“……美酒醉人，君来必醉，君若惧醉，不来也罢。”

萧十一郎一杯在手，凝视着杯中的酒，喃喃道：“他们应该知道我不怕醉的，每个人都知道。”

风四娘正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已有点醉了？”

萧十一郎举杯一饮而尽，道：“我不会醉的，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能喝多少酒。”

他又斟酒一杯，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自知之明，都不该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他真的认为他对沈璧君只不过是自作多情？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我看李红樱、杨绿柳就很有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败了，所以他们立刻就走。”她显然想改变话题，说些能令萧十一郎愉快的事。“他们已使出三招，你却只用了两招，他们的剑已脱手，已到了你手里。”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道：“可是我的头几乎被撞出了个大洞，他们的头却还是好好的。”

风四娘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已败在你手下。”

萧十一郎道：“我有自知之名，我本不是他们对手的，就正如我本不是逍遥侯的对手。”

风四娘道：“但你却击败了他们。”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因为我的运气比较好。”他又举杯饮尽，凝视着桌上的请柬：“只可惜一个人的运气绝不可能永远都好的。”

请柬在森森的剑光下看来，更像是讣闻。

萧十一郎看着这张请柬，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讣闻一样。

有些人明知必死时，是会先准备好后事，发好讣闻的。

风四娘道：“你在为明天的约会担心？”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为明天的事担心过。”他忽然大笑再次举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又何必管明天的事！”

风四娘道：“你本来就不必担心的，这七个人根本不值得你担心。”

萧十一郎看着请柬上的七个名字，忽又问道：“你认得他们？”

风四娘点点头，道：“厉青锋已死，看来虽然还很有威风，可是心却已死了。”

无论谁过了二三十年悠闲日子后，都绝不会再有昔日的锋芒锐气。

风四娘道：“他甚至已连人上人那样的残废都对付不了，他的刀虽然还没有锈，可是他心里却已生了锈。”

萧十一郎道：“你看过他出手？”

风四娘道：“我看过，我也看得出，他的出手至少已比昔年慢了五成。”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你知道他昔年的出手有多快？”

风四娘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昔年的出手，若是也和现在一样，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她接着又道：“人上人能活到现在，却是个奇迹。”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个强人。”

一个人的四肢若已被砍断其三，却还有勇气活下去，这个人当然是个强人。

风四娘道：“只可惜他心里已有了毛病，他心里绝不如他外表看来那么强，他也许怕得要命。”

萧十一郎道：“你能看到他的心？”

风四娘道：“我却知道无论谁将自己称为人上人，都绝不会很正常的。”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替那个被他像马一样鞭策的大汉感觉有些难受，我想那个人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风四娘也叹了口气，道：“我就从来没有替那个人想过，但我却替你想过，你为别人想的时候，总比为自己想的时候多。”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这人根本就已没什么好想的。”

风四娘道：“因为你只不过是匹狼？”她又笑了笑，道：“那你就更不必担心花如玉了，他只不过是条狐狸，狐狸遇着了狼，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萧十一郎道：“轩辕兄弟也是狐狸？”

风四娘道：“是两条又奸又刁的狐狸，只要一嗅到危险，他们一定溜得比谁都快。”

萧十一郎道：“金菩萨呢？”

风四娘道：“他不是狐狸，却是条猪，好吃懒做，好色贪财的猪。”

萧十一郎笑了。

风四娘道：“也许你根本不必对付他，他也会被那三条狐狸吃了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最危险的还是鲨王。”

风四娘没有否认：“据说他是条吃人的老虎鲨，吃了人后连骨头都不吐。”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担心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的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你随便去问谁，他们都一定会说，萧十一郎根本就不是人。”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风四娘心里又不禁觉得一阵刺痛。

一个人若是终生都在被人误解，那痛苦一定很难忍受。

萧十一郎又道：“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七个人。”

风四娘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十一郎凝视着那张请柬，缓缓道：“我担心的是，没有在这请帖上具名的人。”

风四娘道：“你认为明天要对付你的，还不止这七个人？还有更可怕的人在暗中埋伏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是匹狼，所以我总能嗅得出一些别人嗅不出的危险来。”

他笑得很奇怪，连风四娘都从来也没有看见他这么样笑过。

看来那竟像是个人临死前，回光返照时那种笑一样。

萧十一郎还在笑：“一匹狼在落入陷阱之前，总会感觉得一些凶兆的，可是它还是要往前走，就算明知一掉下去就要死，还是要往前走，因为它根本已没法子回头，它后面已没有路。”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

一个人若已丧失了兴趣，丧失了斗志，若是连自己都已不愿再活下去，无论谁都可以要他死的。

萧十一郎现在显然就是这样子，他自己觉得自己根本已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他受的打击已太重。

刚才那一战，他能击败红樱绿柳，只不过因为那一战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要救风四娘。

他觉得自己欠了风四娘的债，他就算要死，也得先还了这笔债再死。

现在他也许觉得债已还清了，他等于已为风四娘死过一次。

至于沈璧君的债，在沈璧君跟着连城璧走的那一瞬间，他也已还清了。

他觉得现在是沈璧君欠他，他已不再欠沈璧君。

他的人虽然还活着，心却已死──也正是在沈璧君跟着连城璧走的那一瞬间死了的。

风四娘忽然发现明天他一去之后，就永远再也不会见着他了。

因为他现在就已抱着必死之心，他根本就不想活着回来。

风四娘自己的心情又如何？

一个女人看着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真心喜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如此悲伤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想哭，却连泪都不能流，因为她还怕萧十一郎看见会更颓丧悲痛。

她只有为自己满满的斟了杯酒。

萧十一郎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风四娘默默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很紧，眼睛里满布着红丝：“我本不该这么样想的，我自己也知道，她本就是别人的妻子，她根本就不值得我为她……”

“为她死。”他并没有说出这个“死”字来，但风四娘却已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我知道我本该忘了她，好好的活下去，我还并不太老，还有前途，我至少还有你。”

风四娘用力咬着牙，控制着自己，她看得出萧十一郎已醉了，他的眼睛已发直，若不是醉了，他绝不会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来的。

萧十一郎还在继续说：“什么事我都知道，什么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偏偏没法子……偏偏没法子做我应该做的事。”

风四娘柔声道：“那么你就不该责备自己，更不该勉强自己。”

萧十一郎道：“可是我……”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你既然什么事都知道，就也该知道世上什么事都可以勉强，只有感情是谁也勉强不了的。”

萧十一郎却垂下头，道：“我……我只盼望你……你原谅我。”

风四娘道：“我当然原谅你，我根本就没有怪过你。”

萧十一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抬起头。

风四娘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背上，已多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这是萧十一郎的眼泪，萧十一郎居然也有流泪的时候。

这滴眼泪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入风四娘心里，又像是一粒珍珠，比世上所有的财富加起来都宝贵的珍珠。

风四娘只想用一只白玉黄金樽，将它收藏起来，永远藏在自己心里，但泪珠却已慢慢的渗开，慢慢的消失了，只是它也已渗入了风四娘的皮肤，与她的生命和灵魂结成了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十一郎又在喃喃的说道：“你自己常常说，你并不是个真正的女人……”

风四娘的确这么样说过，她总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完全女性化的女人。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错了。”

风四娘道：“我错了？”

萧十一郎道：“你不但是个真正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伟大的女人，你已将女性所有最高贵、最伟大的灵性，全都发挥了出来，我敢保证，世上绝没有比你更伟大的女人，绝没有……”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渐渐垂下，落在风四娘手背上。

他竟枕在风四娘的手上睡着了。

风四娘没有动。

萧十一郎的头仿佛越来越重，已将她的手压得发了麻，可是她没有动。

每个人都知道风四娘是个风一样的女人，烈火一样的女人。

但却没有人知道，任何女人所不能忍受的，她却已全都默默的忍受了下来。

她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心话，他说在嘴里，她听在心里，心里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她知道萧十一郎了解她，就正如她了解萧十一郎一样。

可是他对她的情感，却和她对他的情感完全不同。

这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她忍受这种痛苦，已忍受了十年，只要她活着，就得继续忍受下去。

活一天，就得忍受一天，活一年，就得忍受一年，直到死为止。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是两句名诗，几乎每个人都念过，但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其中的辛酸？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受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现在绝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她一定要想法子帮助萧十一郎活下去。

她活着，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若要死，也得为萧十一郎死。

蜡炬未成灰，泪也未干。

风四娘的手臂几乎已完全麻木，可是她没有动。

她满心酸楚，既悲伤，又疲倦。

她想痛醉一场，又想睡一下，可是她既不能睡，也不敢醉。

她一定要在这里守着萧十一郎，守到黑夜逝去，曙色降临，守到他走为止。

忽然间，蜡炬终已燃尽，火光熄灭，四下变得一片黑暗。

她已看不见萧十一郎，什么都已看不见。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中，在这既悲伤又疲倦的情况下，她反而忽然变得清醒了起来。

物极必反，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到了最黑暗时，光明一定就快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问题。

她自己将这些问题一条条说出来，自己再一条条解答。

她先问自己：“花如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如玉当然是个既深沉，又狡猾，而且极厉害，极可怕的人。

“一个像他那么样厉害的人，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得到沈璧君，又怎么会让一个车夫轻轻易易就将她救走？”

那本是绝无可能的。

“难道这本就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故意让那车夫救走沈璧君？”

这解释不但比较合理，而且几乎已可算是唯一的解释。

“花如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苦心得到沈璧君，为什么又故意要人将她救走？”

“因为他要那车夫将沈璧君送到无垢山庄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连城璧也一定会到这里来，他故意要沈璧君和连城璧相见，要沈璧君看看，她的丈夫已变得多么潦倒憔悴。”

“为什么？”风四娘再问自己。

“因为他知道沈璧君是个软弱而善良的女人，若是看见连城璧为了她而毁了自己，她一定会心软的，为了让连城璧重新振作，她一定会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像花如玉这种人，绝不会做任何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他这么样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计划，并不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在暗中一定还另外有个主使他的人。”

“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指挥花如玉？让花如玉接受他的命令？”

“那当然是个比花如玉更深沉，更厉害，更可怕的人。”

“这个人难道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故意将千万财富送给萧十一郎的那个人？”

“一定就是他！”

“就因为花如玉也是他的属下，所以花如玉从未真的关心过萧十一郎的‘宝藏’，他早已知道这‘宝藏’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样做？”

“因为他要陷害萧十一郎，要别人对付萧十一郎，也要沈璧君怀恨萧十一郎。”

“花如玉也当然早巳知道‘无垢山庄’是属于萧十一郎的。”

“他当然也知道沈璧君发现这件事后，会多么伤心，多么气愤？”

“可是他既然知道连城璧已出卖了无垢山庄，又怎能确定连城璧一定会在这里遇见沈璧君？”

“这难道是连城璧自己安排的？”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唯一得到好处的人，岂非就只有连城璧？”

“除了连城璧外，也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在这里，那请帖是怎么会送到这里来的？”

“难道这所有的计划，都是连城璧在暗中主使的？难道他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

风四娘一连问了自己五个问题。

这五个问题都没有解答──并不是因为她不能解答，而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解答。

她的确不敢。

──连城璧就是“那个人。”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风四娘全身就不禁都已冒出了冷汗。

事实的真相若真是这样子的话，那就未免太可怕了。

风四娘甚至已连想都不敢去想，她简直无法想像世上竟真的有如此残酷，如此恶毒的人。

但是她也一直知道，连城璧本就是个非常冷静，非常深沉的人。

像他这种人，本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潦倒憔悴的。

他一向将自己的名声和家世，看得比世上任何事都重。

连家世代豪富，产业更多，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挥霍，也很难在短短两年中将这亿万家业败光的。

何况，连城璧自己也是个交游极广，极能干的人，他怎么会穷得连“无垢山庄”都卖给了别人？

这世上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胆子，敢买下无垢山庄来？

就算真的有人买了下来，这无垢山庄又怎么会变成萧十一郎的？

想到这里，风四娘身上的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但她还是不敢确定。

她还是想不通连城璧怎么会知道逍遥侯的秘密？怎么能接替逍遥侯的地位？

现在她只知道，萧十一郎确实已变成了江湖中的众矢之的。

沈璧君确实已心甘情愿的重新投入了连城璧的怀抱。

这些本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偏偏全都已发生了。

风四娘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自己这想法告诉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预感也许并没有错。

明日之约，真正可怕的人，也许的确不是在请帖上具名的那七个人，而是连城璧。

连城璧的“袖中剑”，她是亲眼看见过的，连“小公子”那么厉害的人，都毫无抵抗之力，立刻就死在他的剑下。

这两年来，他很可能又练成了更可怕的武功。

以他的武功，再加上那七个人中随便任何两个，萧十一郎都必死无疑。

风四娘一定要叫萧十一郎分外小心提防。

可是她现在还不忍惊醒他，这些日子来，他实在太累，太疲倦，睡眠对他实在太重要。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很久，她决心要让他先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明天那一战，很可能就是决定他生死存亡的一战。

他一定要有充足的精神和体力去对付，因为他只有一个人，这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别的人能帮助他。

就连风四娘都不能，因为她根本没有这种力量。

夜色更深，更黑暗。

风四娘的全身都已坐得发麻，却还是不敢动。

她只有专心去思索，她希望专心的思索，能使得她保持清醒。

她想到那七个人中，很可能只有花如玉一个人是连城璧的手下。

另外那六个人，也许只不过是受了他的骗，为了贪图那根本不存在的宝藏，才来对付萧十一郎的。

她若能当面揭穿这件阴谋，他们也许就会反戈相向，来对付花如玉了。

想到这里，风四娘心里的负担才总算减轻了。

接着她又想到很多事。

“现在他们想必已知道冰冰的来历了，冰冰想必也已落入他们手里。”

于是风四娘又不禁责怪自己。

那天若不是她一定要萧十一郎陪她到面摊子上喝酒，若不是因为她对冰冰那么冷淡，冰冰也许就不会一个人回去了。

她想到冰冰，又想到沈璧君。

沈璧君的确是个可怜又可爱的女人，她实在太温柔，太痴情。

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她才一直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一直都在受人摆布。

所以她这一生，已注定了要遭受那么多折磨和不幸。

冰冰呢？

冰冰更可怜。

她正是花一样的年华，花一般的美丽，可是她的生命却已比鲜花更短促。

也许她们两个人都配不上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需要的，是一个聪明而坚强，能鼓励他，安慰他，了解他的女人。

这世上又有谁能比她自己更了解萧十一郎？

风四娘又不敢想下去了。

萧十一郎的脸，还枕在她手上，她甚至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的迷醉和激情，甜蜜和痛苦，都是她终生永远也忘不了的。

可是她却已决心不再提起，她甚至希望萧十一郎能忘记这件事。

这是多么痛苦的抉择！又是多么伟大的牺牲！

风四娘叹了口气，现在她必须要喝点酒，否则就很可能无法支持下去。

刚才斟满的一杯酒，还在她面前。

她拿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她终于将这杯酒喝下去。

这杯酒果然使她振作了些，再喝一杯，也许就能支持到天亮了。

酒壶也就在她面前。

她生怕倒酒的声音，惊醒了萧十一郎，所以她就拿起了酒壶，对着嘴喝。

壶中的酒似已不多了。

她不知不觉的，就全部喝了下去，酒的热力，果然使她全身的血液都畅通了些。

她轻轻的，慢慢的，靠到椅背上。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屋子里也是一片黑暗，风吹着窗外的梧桐，轻得就像是情人的呼吸。

萧十一郎的呼吸也很轻，很均匀，仿佛带着种奇妙的节奏。

她凝视着面前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倾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萧十一郎的呼吸。

一种甜蜜而深沉的黑暗，比夜色更浓的黑暗，忽然拥住了她。

她忽然睡着了。

黑暗无论多么深沉，光明迟早还是要来的，睡眠无论多么甜蜜，也迟早总有清醒的时候。

风四娘忽然醒来，秋日的艳阳，正照在雪白的窗纸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的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她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沉入了脚底，沉人了万丈深渊里。

她的手上已没有人。

枕在她手上沉睡的萧十一郎，已不见了。

“他绝不会就这么样走的。”

风四娘跳起来，想呼喊，想去找，却已发现那讣闻般的请帖背面，已多出了几行字，是用筷子醮着辣椒酱写出来的字，很模糊，也很零乱：“我走了。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但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他们要找的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后就算不能看见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到我的消息。”

模糊的字并更模糊，因为泪已滴在上面，就像是落花上的一层雨雾。

──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

她懂得他的意思。

──我一定伤了你的心，可是等你清醒时，就一定不会再难受了，因为我根本就不值得你伤心难受。

可是，她真的能忘了他，真的能清醒？

──你就算不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到我的消息。

那是什么消息？死？

他既已决心去死，除了他的死讯外，还能听到什么别的消息？

风四娘的心已被撕裂，整个人都已被撕裂。

──他为什么不叫醒我？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那些足以让他不想死的秘密？

──在这种生死关头，我为什么要睡着？

风四娘忍不住大叫嘶喊：“我难道也是个猪？死猪？”

她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酒杯和酒壶，用力摔了出去，摔得粉碎。

她希望能将自己也摔成粉碎。

一个人悄悄的伸头进来，吃惊的看着她。

风四娘突然冲过去，一把揪住他衣襟：“你们的萧庄主呢？”

“走了。”

这个人正是无垢山庄的家丁老黑，一张黑脸已吓得发白。

“什么时候走的？”

“天一亮就走了，外面好像还有辆马车来接他。”

“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我……我没有看清楚。”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的巴掌已掴在他脸上：“你为什么不看清楚……为什么不看清楚……”

她掴得很重，老黑却好像完全不觉得疼。

他已完全吓呆了。

幸好风四娘已放开他，冲出去，他脸上立刻露出种恶毒的笑意。

他知道她绝对找不到萧十一郎的。

一辆马车接他走的，接他到一条船上。

这就是风四娘唯一知道的线索。

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是条什么样的船？

船在那里？

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找到萧十一郎，非找到不可。

现在她若能将自己昨天晚上想的那些问题和解答告诉萧十一郎，就一定能激发他生存的勇气和斗志。

无论这阴谋的主使是不是连城璧，他都一定会想法子去找出真正的答案来，非找到不可。

他一定要活下去，才能去找。

这也许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否则他就非死不可，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想再活下去，他已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他若死了，冰冰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沈璧君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

她自己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

这答案几乎是绝对否定的。

死！萧十一郎若死了，大家都只有死。

她并不怕死，可是大家假如真的就这么样死了，她死也不甘心。

她并没有把死活放在心上，可是这口气，她却实在忍不下去。

风四娘就是这么样一个女人，为了争一口气，她甚至不惜去死一千次一万次。

天色还很早，秋意却已渐深。

满山黄叶，被秋风吹得簌簌的响，就仿佛有无数人在为她叹息。

她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也找不到车辙痕迹。

地上的泥土，干燥而坚实，就算有车痕留下，也早就被风吹走了。

风吹到她身上，她全身都是冷冰冰的，从心底一直冷到脚底。

她孤孤单单的面对着这满山秋叶，满林秋风，恨不得能大哭一场。

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就算哭断了肝肠，又有谁来听？

──萧十一郎，你为什么要偷偷的溜走？为什么要坐车走？

他若是骑马行路，她也许能在镇上打听出他的行踪。

因为他一向是个很引人注目的人。

可是坐在马车里，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了，也没有人会去注意一辆马车。

何况她连那马车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现在她唯一的线索，只有“一条船”，船总是停泊在江岸边的。

江岸在东南方。

她咬了咬牙，收拾起满怀哀愁悲伤，打起了精神，直奔东南。

这已是她唯一可走的一条路，若是找不到萧十一郎，这条路就是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风动秋林，一片枯叶被风吹了下来，在风中不停的翻滚旋舞。

风吹到哪里去，它就得跟着到哪里去，既无法选择方向，也无法停下来。

有些人的生命岂非也一样，也像这片枯叶一样，在受着命运的拨弄？

大江东流。

江上有多少船舶，谁知道萧十一郎在那条船上？就算到了江岸又如何？

风四娘走得很快，只恨不得能飞起来，可是她的一颗心却在往下沉。

太阳已升起，光明而灿烂。

她的脸上也在发着光，可是心里却似已被乌云布满，再灿烂的阳光，也照不到她心里。

她几乎已没有勇气再走下去，因为她已完全没有信心。

路旁有个卖酒的摊子，牛肉、豆干、白酒。

喝杯酒是不是能振作些？

她还没有走过去，已发现摊子旁的七八双眼睛都在直勾勾的盯着她。

她也一向是个很引人注意的人，若是有人想打听她的行踪，一定很容易打听得到的。

这世上真正能引入注意的人并不太多，却也不止她和萧十一郎两个。

──至少还有两个。

沈璧君和连城璧岂非也一样是这种人，尤其是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美得可以令人心跳的少妇，和一个落魄褴褛的醉汉走在一起，无论谁都会忍不住要多看他们两眼的。

连城璧若真的就是“那个人”，今天晚上岂非也一定会到那条船上去？

若是能找到他，岂非就也能找到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眼睛亮了，她本来就有双足够动人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更动人心弦。

大树下有两个佩剑的少年正在看着她，已看得发痴了，连碗里的酒溅出来都不知道。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走过去，带着笑招呼：“喂。”

两个年轻人都吃了一惊，又惊又喜，一个几乎把手里的半碗酒全都泼出来。

另外的一个看来比较沉着，也比较有经验，居然站起来微笑道：“我叫霍英，他叫杜吟，姑娘你贵姓大名？”

有经验的意思，当然就是对女人比较有经验，江湖中的年轻人，本来就有不少已是老江湖。

风四娘也笑了，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们是走镖的？”

霍英道：“我是，他不是。”

风四娘道：“你们都已在江湖中走了很久？”

霍英道：“我已走了很久，他没有。”

风四娘道：“你们有没有听见过一个叫风四娘的人？”

霍英道：“我当然听见过，她……”

杜吟忽然抢着道：“我也听见过，听过她是个……是个……”

风四娘道：“是个什么？”

杜吟的脸似已有些发红，讷讷道：“是个女人，很好看的女人，而且……”

这次霍英替他说了下去：“而且很凶，据说江湖中有很多成名的英雄，一看见她就头痛。”

风四娘笑了笑，道：“现在你们的头痛不痛？”

两个人又吃了一惊，吃惊的看着她。

还是霍英的胆子比较大，终于鼓起勇气，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我就是，就是那个又凶，又不讲理的女妖怪。”

霍英怔住，怔了半天，才长长吐出口气，勉强笑道：“可是你看来一点也不像。”

风四娘道：“不像风四娘。”

霍英道：“不像女妖怪。”

杜吟居然也跟着道：“一点也不像。”

风四娘又笑了。

她本来就是个很好看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更没有一点凶的样子。

霍英的勇气又恢复了，试探着道：“听说你的酒量很好，这里的酒也不错，你……”

风四娘嫣然道：“我本来就想要你们请我喝杯酒。”

酒其实并不好，只不过酒总是酒。

风四娘一口气就喝了三碗，眼睛更亮了。

杜吟看着她的时候，脸也更红，好像已神魂颠倒，不知所措。

霍英的胆子却更大，忽然道：“我也能喝几杯，我们来拼酒好不好？”

风四娘瞟了他一眼，道：“你想灌醉我？”

霍英居然没有否认，道：“我听说你从来也不会醉的，所以……”

风四娘道：“所以你想试试。”

霍英笑道：“反正就算喝醉了也没什么关系，我若喝醉了，小杜会送我，你若喝醉了，我送你。”

这小子居然像是有些不怀好意。

风四娘又笑了。

树下有两匹马，她忽然问道：“这两匹马是你们骑来的？”

霍英点点头，眯起眼道：“你就算醉得连马都不能骑，我也可以在后面扶着你。”

风四娘道：“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霍英道：“随便你想到哪里去都行。”

风四娘道：“你们没有别的事？”

霍英道：“我没有，他……”

杜吟抢着道：“我也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笑道：“好，我们走。”

霍英怔了怔，道：“走？走到哪里去？”

风四娘道：“去找两个人。”

霍英道：“我们刚才岂非说好了要拼酒的。”

风四娘道：“先去找人，再拼酒。”她笑得更迷人：“只要能找到那两个人，随便你要跟我怎么拼都行。”

霍英的眼睛亮了，他本来就有双色迷迷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更显得不怀好意。

初出道的犊儿，连只老虎都不怕，何况母老虎？

更何况这条母老虎看来一点也不像！

他也跳了起来，笑道：“别的本事我没有，要找人，我倒是专家，随便你要找什么人，只要是说出他们的样子来，我就能找得到。”

风四娘道：“真的？你真有这种本事？”

霍英道：“不信你可以问小杜。”

杜吟点点头，心里虽然有点不愿意，却也不能不承认：“他不但眼睛尖，而且记性好，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被他看过一眼，他就不会忘记。”

风四娘笑道：“我要找的这两个人，随便谁只要看过一眼，都绝不会忘记的。”

霍英道：“这两个人很特别？”

风四娘道：“的确很特别。”

霍英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风四娘道：“一男一女，女的很好看……”

霍英抢着道：“比你还好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比我好看一百倍。”

霍英道：“男的呢？”

风四娘道：“男的本来也很好看，只不过现在看来很落魄，而且还长出了一脸乱七八糟的胡子来。”

霍英立刻摇头，道：“我没看见这么样两个人，也找不到。”

他的脸色似已有点变了，笑得很不自然，事实上他简直已笑不出来。

他心里有什么鬼？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你虽然没看见，可是我知道有个人一定看见了。”

霍英立刻问：“谁？”

风四娘道：“小杜。”

霍英更紧张，勉强笑道：“我跟他是一路来的，我没有看见，他怎么会看见？”

风四娘道：“因为他是个老实人，他不会说谎。”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杜吟，道：“小杜，你说对不对？”

杜吟的脸又红了，他的确不会说谎，却又不敢说实话，他好像有点怕霍英。

可是看他的表情，已经等于把什么话都写在脸上了。

霍英只有叹了口气，苦笑道：“今天早上我们吃早点的时候，好像看见过这样两个人。”

风四娘道：“那女的是不是很美？”

霍英只好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也想找她拼酒？”

霍英的脸也红了。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脸皮还不太厚。

杜吟低着头，嗫嚅着道：“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他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只不过有点……有点……”

风四娘替他说了下去：“有点风流自赏，也有点自作多情。”

霍英的脸更红，好像已准备开溜。

风四娘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人不风流枉少年，年轻人看见漂亮的女人，若是不动心，那么他不是个伪君子，就是块木头。”

霍英看着她，目中已露出感激之色，他忽然发觉这个女妖怪非但一点也不可怕，而且非常可爱。

无论谁看见风四娘，都会有这种想法的。

她不但能了解别人，而且能同情别人的想法，原谅别人的过错。

只要你没有真的惹恼她，她永远都是你最可爱的朋友。

杜吟道：“其实他也没有怎么样，也不过多看了那位连夫人两眼，想去管管闲事而已。”

风四娘的眼睛里更发出了光，道：“你们已知道她就是连夫人沈璧君？”

杜吟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霍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看见她那么样一个女人，居然跟一个又穷又臭的男人在一起，而且神情显得很悲伤，好像受了很多委屈。”

风四娘道：“所以你就认为她一定是受了那个男人的欺侮，就想去打抱不平。”

霍英苦笑着点了点头。

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到那个又脏又臭的男人，就是江湖中的第一名公子连城璧。”

霍英叹道：“我的确连做梦也想不到。”

风四娘道：“所以你就碰了个大钉子，再也不好意思去见他们。”

霍英道：“给我钉子碰的，倒不是连公子。”

风四娘道：“不是他，是谁？”

霍英道：“也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姓周，叫周至刚。”

风四娘道：“是不是那个‘白马公子’？”

霍英点点头，道：“他好像本来就是连公子的老朋友，所以才认得出他们，后来还把他们夫妻两个人都拉回去了。”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受了他的气？”

霍英红着脸，垂下头。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跳起来，道：“走，你跟我走，我替你出气。”

霍英道：“真的？”

风四娘笑道：“莫忘记我本就是个人人见了都头痛的女妖怪，你遇见我，算你运气，他遇见我就算他倒了大霉了。”

霍英精神一振，展颜道：“我早就说过，随便你要到哪里去，我都跟着。”

风四娘嫣然道：“那么你不妨就暂时做我的跟班，保险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杜吟道：“可是我们只有两匹马。”

霍英笑道：“没关系，两个跟班可以共骑一匹马。”

杜吟也笑了，道：“不错，你是跟班，我当然也是跟班，别的跟班都是跟在马后面跑的，我们能够两个人骑一匹马，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风四娘银铃般笑道：“能够做我的跟班，本来就是你们的福气。”

所以风四娘忽然就有了两个跟班，刚才她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身上连喝酒的钱都没有，可是现在她已骑在一匹鞍辔鲜明的大马上，后面还跟着两个又年轻，又英俊的跟班。

这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她这一生，永远是多姿多彩的，永远都充满了令人兴奋的波折和传奇。

无论遇着多么困难的事，她都有法子去解决，而且一下子就解决了。

无论遇着什么样的人，她都有法子去应付，而且能叫人高高兴兴的做她的跟班。

对付男人，她本来就有她独特的手段──也许只有一个男人是例外。

萧十一郎！

对付男人的手段，她至少有好几百种，可是一遇见萧十一郎，她就连一种都使不出来。

金凤凰

“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周至刚的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当然有一匹白马。

一匹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一根杂毛来的白马，就像是白玉雕成的。

白马通常都象征尊贵，这匹马不但高贵美丽，而且极矫健神骏，据说还是大宛的名种。

白马山庄中当然还有位白马公子。

白马公子也是个很英俊的人，武功是内家正宗的，文采也很风流。

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马周家来，江南武林中绝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

只不过，究竟是这匹马使人出名的？还是这个人使马出名的？现在渐渐已没有人能分得清了。

也许连周至刚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

可是无论怎么样说，马的确是名马，人也的确是名人，这一点总是绝无疑问的。

所以无论谁要找白马山庄，都一定不会找不到。

正午。

山林在阳光下看来是金黄色的，一片片枯叶也变得灿烂而辉煌。

可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变，枯叶就是枯叶，叶子枯了时，就一定会凋落。

无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它的命运，就连阳光也不能。

──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阳光正照在她脸上，使得她的脸看来也充满了青春的光辉。

可是她自己知道，逝去的青春，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

她并不想留下青春，她想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怀念而已。

那也并不完全是对青春的怀念，对别人的怀念，更重要的是，让别人也同样怀念她。

等到她也如枯叶般凋落的时候，还能怀念她的又有几人？

风四娘不愿再想下去，回过头，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的看着她。

至少这两个年轻人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的。

只要还有人怀念，就已足够。

风四娘笑了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若年轻些，说不定会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现在……”

“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你的跟班。”

霍英也在笑，笑得却有点酸酸的。

风四娘笑道：“是我的跟班，也是我的兄弟。”

杜吟忽然道：“幸好你不准备嫁给我们。”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杜吟道：“现在我们是朋友，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们之间选一个，我们说不定就会打起来了。”

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风四娘嫣然道：“我若要选，一定不会选你，你太老实。”

霍英又高兴了起来，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他，太老实的男人，女人反而不喜欢。”

杜吟红着脸，嗫嚅着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老实。”

风四娘大笑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替你出气？”

霍英道：“随便你。”

风四娘道：“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把他抓出来好不好？”

霍英道：“好，好极了。”

山坡并不太陡斜。

风四娘吆喝了一声，反手打马，冲出树林。

白马山庄黑漆的大门开着的，他们居然真的就这么样直闯了进去。

门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惊，纷纷冲出来，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风四娘笑道：“我们是来找周至刚的，我是他的姑奶奶。”

她打马穿过院子，直闯上大厅。

不但人吃惊，马也吃惊，马嘶声中，已撞翻了两三张桌子，四五张茶几，七八张椅子。

十来个人冲出来，有的想勒马缰，有的想抓人，人还没有碰到，已挨了几马鞭。

风四娘大声道：“快去叫周至刚出来，否则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霍英高兴得满脸通红，大笑道：“对，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一个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莫非是强盗？”

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也已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他衣襟，道：“我早就说过，我是周至刚的姑奶奶，他的人呢？”

“他……他不在，真的不在。”

“为什么不在？”

当然是因为出去了，所以才不在，风四娘也觉得自己问得好笑，所以又问道：“他几时出去的？”

“刚才。”

“一个人出去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连公子。”

“连公子？连城璧？”

“好像是的。”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连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来的？”

“是。”

“连夫人呢？”

“在后面院子里，跟我们庄主夫人在吃饭。”

风四娘心里冷笑，道：“原来他故意安排周至刚出现，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这里，他好出去杀人。”

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霍英也不懂：“谁要去杀人？去杀谁？”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问道：“你们两个人的功夫怎么样？”

霍英笑道：“虽然不太怎么样，可是对付这些饭桶，倒还足足有余。”

风四娘道：“好，你们就待在这里，叫他们摆酒，开饭，若有人不听话，你们就打，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

霍英笑道：“别的我不会，揍人拆房子，我却是专家。”

风四娘道：“若是酒不够陈，菜不够好，你们也照打不误。”

霍英道：“我们要不要等你回来再吃。”

风四娘道：“用不着，我要到后面去找人。”

霍英道：“找谁？”

风四娘道：“找一个不知好歹的糊涂鬼。”

后面的院子里，清香满院，菊花盛开，梧桐的叶子翠绿。

一个翠衣碧衫，长裙拖地的美妇人，正从后面赶出来，碰上了风四娘。

她虽然已近中年，看起来却还很年轻，一双凤眼闪闪有威，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很不好惹的女人。

风四娘偏偏就喜欢惹不好惹的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听说这里的庄主夫人娘家姓金。”

“不错。”

“听说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凤凰。”

“不错。”

“你叫她出来，我想见见她。”

“她已经出来了。”

风四娘故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你就是金凤凰？”

金凤凰寒着脸，冷冷道：“我就是。”

风四娘忽然笑了，眨着眼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周至刚的妈。”

金凤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已变得铁青，忽然冷笑道：“听说以前江湖中有个叫风四娘的母老虎，总是喜欢缠住我老公，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见她就要吐。”

风四娘道：“你老公是周至刚？”

金凤凰冷冷道：“不错。”

风四娘道：“那就不对了，我只迷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流口水，有时甚至会开心得满地乱爬，却从来也没有吐过一次。”

金凤凰道：“难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不错。”

金凤凰冷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风四娘却又笑了，悠然道：“我倒真想咬你一口，只可惜我从来不咬老太婆。”

金凤凰的脸色好像已发绿。

她年纪本来就比周至刚大两岁。

年纪比丈夫大的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老太婆这三个字。

她甚至情愿别人骂她疯狗，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她老。

风四娘就知道她怕听，所以才说。

自从发现连城璧很可能就是“那个人”之后，她就已准备找连城璧的麻烦了。

连城璧既然是跟周至刚一起走的，周至刚当然也不是好人。

她找不上他们，只好找上了金凤凰。风四娘找麻烦的本事，本来就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现在金凤凰居然还没有被她气死，她好像觉得还不太满意，微笑着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太老，最多也只不过比周至刚大二三十岁而已，脸上的粉若涂得厚一点，看起来也只不过像五十左右。”

金凤凰忽然尖叫着扑了过来。

有很多女人都很会叫的，而且很喜欢叫。

她们高兴的时候要叫，生气的时候也要叫，亲热的时候要叫，打架的时候也要叫。

金凤凰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叫的声音很奇怪，很尖锐，有点像是一刀割断了鸡脖子，又有点像是一脚踩住了猫尾巴。

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鸡，也不像猫。

她的出手快而准，就像是毒蛇。

在风四娘还没有出道的时候，金凤凰就已经是江湖中有名难惹的女人。

她的武功实在比风四娘想像中还要高。

风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后，已发觉了这一点。

只不过风四娘的武功，也比金凤凰想像中要高得多，十七八招过后，忽然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金凤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连叫都叫不出。

风四娘已经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才喘了口气道：“我要问你几句话，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告诉我。”

金凤凰咬着牙，恨恨道：“你杀了我吧。”

风四娘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的，我最多也只不过把你鼻子割下来而已。”她笑了笑，又道：“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怕的女人，就是没有鼻子的老太婆。”

金凤凰咬着牙，眼泪已快掉下来。

她知道风四娘是说得出，就做得出，她了解风四娘这种女人，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

风四娘道：“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

金凤凰道：“你……你究竟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你老公陪连城璧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不知道。”

风四娘冷笑道：“我若割下你鼻子来，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金凤凰又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女人真的叫起来的时候，说的大多数都不会是谎话。

风四娘叹了口气，又问道：“沈璧君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我没有藏起她，是她自己不愿意见你。”

风四娘还没有到后面来的时候，她们已知道来的是风四娘。

敢骑着马闯上人家大厅的女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风四娘道：“她不想见我，可是我想见她，你最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已看见了沈璧君。

沈璧君已走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脸色是苍白，带着怒意，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已发红。

是不是哭红了的？

是为什么而哭？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千辛万苦的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沈璧君冷冷道：“谁叫你来的？你根本就不该来。”

风四娘又不禁冷笑道：“你若以为是他叫我来的，你就错了。”

他？他是谁？

沈璧君当然知道，一想到这个人，她心里就像被针在刺着，被刀割着，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撕得粉碎，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她已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都已倒在栏杆上，却寒着脸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你现在最好赶快走。”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我已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我已不是你认得的那个沈璧君……”

她的话说得虽凶，可是眼泪却已流下，流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将凋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着她的悲伤和痛苦，风四娘就算想生气，也没法子生气了。

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像被针在刺着，像被刀在割着？

她当然了解沈璧君的意思。

以前她认得的那个沈璧君，是一个为了爱情而不惜抛弃一切的女人，现在的沈璧君，却已是连城璧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她忽然冲过去，紧紧的握住了沈璧君的臂：“你一定要听我说，我说完了就走。”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可是你说完了一定要走。”

风四娘道：“只要你听我说完了，就算你不让我走，我也非走不可。”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正是萧十一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们的相聚和离别……

沈璧君的眼泪已湿透了衣袖。

萧十一郎，现在你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听听，这两个必将为你痛苦终生的女人在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们的悲伤和痛苦？

他当然不能来，因为他现在又渐渐走进了一个更恶毒，更可怕的陷阱中。

也许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梧桐的浓阴，掩住了日色。

长廊里阴凉而幽静，一只美丽的金丝雀，正在檐下“吱吱喳喳”的叫，仿佛也想对人倾诉它的寂寞和痛苦。

它的爱侣已飞走了，飞到了天涯，飞到了海角，它却只有呆在这笼子里，忍受着永无穷尽的寂寞。

这里的女主人，虽然也常常抚摸它美丽的羽毛，可是无论多么轻柔的抚摸，也比不上它爱侣的轻轻一啄。

金凤凰已掩着脸冲出了院子，也没有回头。

风四娘还没有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复杂，太诡秘，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沈璧君已在催促：“你为什么还不说？”

风四娘终于抬起头，道：“我知道你恨他，因为你认为他已变了，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变成了个无情无义的人。”

沈璧君垂着头，一双手紧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体的折磨，来忘却心里的痛苦。

风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错怪他了，你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赶你，你也绝不会离开他一步的。”

沈璧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为每件事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风四娘道：“你看见了什么？”

她也握紧了手，道：“你看见他为了冰冰伤人，你看见他已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暴发户，你看见他已变成了无垢山住的主人？”

沈璧君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看见了，我已不愿再看。”

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见的只不过是这些事的表面而已，你绝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断定一个橘子已发臭，你……”

沈璧君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外面已腐烂的橘子，心里一定也坏了。”

风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橘子外面虽光滑，心里却烂得更厉害。”

沈璧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风四娘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为冰冰而伤人？你知不知道无垢山庄怎么会变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沈璧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风四娘道：“可是我知道。”

沈璧君道：“哦？”

风四娘道：“他那么样对冰冰，只因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绝症，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

沈璧君脸色变了变，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风四娘道：“他要杀那些人，只因为那些人都是逍遥侯的秘密党羽，都是些外表忠厚，内藏奸诈的伪君子。”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他也并没有真的找到宝藏，他的财富，都是一个人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给他的，无垢山庄也一样。”

沈璧君的脸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

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通，因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沈璧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逍遥侯有个秘密组织，他收买了很多人，正在进行一件阴谋，他死了之后，这个组织就由另外一个人接替了。”

沈璧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这组织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认得出这组织中里的人，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沈璧君道：“萧十一郎要杀的就是这些人？”

风四娘点点头，道：“可是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他出手时，都说他是为了冰冰，其实冰冰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他们之间，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儿女私情。”

沈璧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风四娘道：“接替逍遥侯的那个人，为了想要萧十一郎成为江湖中的众矢之的，就故意散布流言，说他找到了宝藏，其实他的财富，都是那个人用尽了千方百计，故意送到他手里的。”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你已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我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

沈璧君道：“他是谁？”

风四娘一字字道：“连城璧。”

沈璧君脸色变了。

风四娘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萧十一郎，他这么样做，不但是为了要陷害萧十一郎，也为了要让你重回他的怀抱。”

沈璧君突然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话？”

风四娘点点头。

沈璧君冷冷道：“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走？”

风四娘道：“我说的这些事，你难道全都不信？”

沈璧君冷笑，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是不是萧十一郎告诉你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沈璧君道：“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你难道全都相信？”

风四娘道：“每个宇我都相信，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骗过我。”

沈璧君冷冷道：“可是我却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风四娘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骗过你？而且常常骗你？”她盯着沈璧君，也不禁冷笑，道：“他什么事骗过你？只要你能说得出一件事来，我马上就走。”

沈璧君冷笑道：“他……”

她只说出了一个字。

她忽然发觉自己虽然总觉得萧十一郎欺骗了她，但却连一件事都说不出来。

自从萧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全心全意的照顾她，保护她。

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绝对真实的。

可是她却一直在怀疑他，因为他是江湖中最可怕，也最可恶的大盗萧十一郎。

就因为她的怀疑，他才会吃了那么多苦，几乎死在小公子的刀下。

她自己几乎一刀要了他的命。

但他却还是毫无怨言，还是在全心全意的对她，甚至不惜为了她去死。

前尘往事，就像是图画一样，忽然又一起出现在她眼前。

每一幅图画，都是用泪画出来的。

萧十一郎的血泪。

沈璧君不禁垂下头，泪又流下。

风四娘凝视着她，道：“你不相信他，也许只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因为你根本从来也没有下定决心，拿定过主意，因为你太软弱，太无能，就像是笼子里的丝雀，始终没有勇气冲破这笼子飞出去。”她换上笑容，又道：“就算有人替你打开了这笼子，你也不敢，因为你怕外面的风雨会打湿你这一身美丽的羽毛。”

她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得太重，可是现在她已不能不说。

“你总认为你自己为他牺牲了一切，抛弃了一切，你从来也没有替他想想，他为你的牺牲有多大。”

沈璧君伏倒在栏杆上，已泣不成声。

这些话她只有听着。

她不能反驳。

因为这些话每个字都是真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裂着她的心。

看到她的悲哀，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叹息着道：“何况，就算他会骗你，我也绝不会骗你的，你总该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她的泪也已流下，慢慢的接着道：“我若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就该想法子让你们分开，让你们彼此怀恨，可是现在……”

沈璧君忽然抬起头，流着泪道：“现在你为什么要这么样做？”

风四娘笑了笑，笑得实在很凄凉：“因为我知道他真正爱的是你，只有你，没有别人。”

沈璧君心又碎了，本已碎成千千万万片的一颗心，每一片又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看着风四娘凄凉的笑容，笑容上的眼泪，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卑小。

她忽然发现风四娘才真正是个伟大的女人。

“她为萧十一郎的牺牲，岂非远比我更大？”

沈璧君在心里问自己：“她为什么宁可自己忍受痛苦，却一心想来成全我们？”

“她为什么要说谎？”

沈璧君终于承认：“我也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可是我……”

风四娘道：“可是你不敢承认，因为你害怕，你不敢冲破这笼子，因为，你从小就已被人关在这笼子里，一个别人虽然看不见，你自己却一定可以感觉得到的笼子。”

沈璧君的确感觉得到。

风四娘道：“你不妨再想想，周至刚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的？”

“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连城璧要带你到这里来，要将你留在这里，他才好去杀人。”

“去杀谁？”

“萧十一郎！”

寻寻觅觅

风四娘冷冷道：“现在你又是连夫人了，所以萧十一郎已经可以死了，他死了之后，你们就可以回到你们的无垢山庄做一双人人羡慕的无垢侠侣，就算萧十一郎的尸骨已喂了野狗，也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她转过身，道：“但我却一定要去救他，所以我的话一说完，就非走不可。”

她真的在往外走。

沈璧君忽然冲上去，用力拉住了她：“我跟你一起走。”

风四娘眼睛里发出了光：“真的？”

“真的！”

“这次你真的下了决心？”

沈璧君咬着牙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我要再见他一面。”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他们到哪里去了？”

沈璧君抬起头，吃惊的看着她：“难道你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日色偏西。

秋日苦短，距离日落时已不远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萧十一郎。

客厅里居然很热闹。

桌上摆满了酒菜，霍英和杜吟都在兴高采烈的喝着酒。

陪他们喝酒的，居然是金凤凰。

她的脸已红了，眼睛里已有了醉意，正在吃吃的笑着道：“来，再添二十杯，我们一个人干十杯。”

霍英正在为她倒酒，看见风四娘，立刻笑嘻嘻的站起来，红着脸道：“是她自己要找我拼酒的，我想不答应都不行。”

风四娘也忍不住要笑──这小子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个人跟他拼酒了。

她也知道金凤凰为什么会跟他拼酒。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喝两杯的。

金凤凰的心情当然很不好。

无论谁被别人说成老太婆，又被人击败，心情都不会好的，何况她一向是个很骄傲的女人。

风四娘虽然想笑，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迟暮的悲哀，她比谁都了解得多，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对金凤凰太残忍了些。

金凤凰正乜斜着醉眼，在看着她，道：“你们的悄悄话说完了没有？”

风四娘点点头。

金凤凰道：“你敢不敢过来跟我拼拼酒？”

风四娘摇摇头。

金凤凰又笑了，吃吃的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的，你武功虽然不错，可是你敢跟我拼酒，我非叫你喝得躺在地上不可。”

风四娘道：“你自己现在已经快躺下去了，我劝你还是少喝两杯的好。”

金凤凰瞪起了眼睛，道：“你说我醉了？好，我们一个人干十杯，看看倒下去的是谁？”

风四娘已不想理她。

你若看见一个人喝醉了，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他。

金凤凰道：“好，你不理我也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

她的话里好像还有话。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能找得到他们？”

金凤凰道：“周至刚是我的老公，我若找不到他，还有谁能找得到他？”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金凤凰道：“我当然知道，只可惜我偏偏不告诉你。”她瞪着眼，忽然又笑道：“除非你过来跟我赔个礼，再陪我喝十杯酒。”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也笑了，道：“我看你是在吹牛。”

金凤凰瞪眼道：“我吹什么牛？”

风四娘道：“你老公要到什么地方去，绝不会告诉你的，我知道。”

金凤凰道：“你知道个屁。”

风四娘悠然道：“我的老婆若是个像你这么样的老太婆，我出去的时候也绝不会告诉她的，因为我要出去找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金凤凰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他是去找女人了，他明明是要到枫林渡口去，他……”

她下面在说什么，风四娘已连听都没有听。

只听到了“枫林渡口”四个字，风四娘已拉着沈璧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了大厅：“我们到哪里去？”

“当然是枫林渡口。”

大厅里已静了下来，只剩下金凤凰一个人痴痴的站在那里发怔。

外面传来马嘶蹄声，蹄声远去。

她一双充满了醉意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清醒，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

她知道他们就算在枫林渡口找十年，也找不到连城璧和萧十一郎的。

“风四娘，风四娘，你总算也上了我一个当……”

金凤凰忽然大笑，大笑着将桌上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

她的眼睛又落在酒杯里。

因为她实在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以前他无论到哪里去，都一定会告诉他，可是现在……

一个女人到了迟暮时，非但已挽不回逝去的青春，也挽不回丈夫的心了。

“我不是老太婆……我不是……”

她流着泪，把所有的酒杯全都砸得粉碎，忽然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只可惜她的哭声风四娘已听不见。

笔直的大路，在这里分成两条。

“枫林渡口应该往哪条路走？”

“不知道。”

“我知道黄河上有个枫林渡口。”

“江南没有黄河，只有长江。”

“长江的枫林渡口，我就没听说过了。”

“你没听说过，一定有人听说过的。”

夕阳满天，前面的三岔路口上，有个小小的茶亭。

茶亭里通常也卖酒的，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有时甚至还卖炒饭和汤面。

“我们不如就在前面停下来问问路，随便喝点酒，吃点东西。”

“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年轻人对自己的肚子总不愿太亏待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忘了吃。

风四娘实在不愿意停下来，现在天已快黑了，她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找到萧十一郎，否则她就很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可是她不认得路，而且她也很渴。

风中传来酒香，还有卤牛肉和油煎饼的香气。

霍英笑道：“这味道嗅起来好像还不错，一定也不会难吃。”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恨恨的道：“我不该带你来的，你太好吃。”

她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并没有这么样想。

她需要帮手。

霍英和杜吟的武功都不错，江湖中后起一代的少年，武功好像普遍都比上一代的人高些。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也很乐意做她的跟班。

沈璧君不了解，她永远也不了解风四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了解风四娘的作风。

她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以她们的命运也不同。

沈璧君垂着头，走进了酒亭。

她从来也没有像风四娘那样高视阔步的走过路，也从来没有像风四娘那么样的笑过。

事实上，她已有很久都没有真正的笑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已有多久？

她的心一直都很乱，现在更乱。

──现在就算能找到萧十一郎又如何？难道要她又抛下连城璧，不顾一切的跟着萧十一郎？

假如风四娘没有猜错，这一切阴谋的主使真是连城璧，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一生中，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无法解决的烦恼和痛苦？

风四娘正在大声吩咐：“替我们切几斤牛肉，炒一大碗饭，再加外面的四匹马准备些上好的草料。”

现在他们当然已用不着两个人骑一匹马。

她已在白马山庄的马厩里选了四匹上好的蒙古骏马，还在账房里顺手提走了包银子。

在她看来，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也没有犯罪的感觉。

可是沈璧君却不懂。

她永远不了解风四娘要跟一个人作对时，怎么还骑他的马，用他的银子？

她若怀恨一个人时，就算饿死，也绝不肯喝这个人一口水的。

风四娘好像总是能将最困难的事，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

她却往往会将很简单的事，变得很复杂。

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命运。

命运岂非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牛肉端上来，烧得果然不错。

风四娘一口气吃了几块，才开始问这酒亭里卖酒的老人：“这附近是不是也有个枫林渡口？”

“有的，就在枫林镇外面。”

风四娘松了口气，胃口也开了，又夹了最大的一块牛肉：“枫林镇要从哪条路走？”

“靠右手的这条。”

“远不远？”

“不太远。”

风四娘拿起碗酒，一饮而尽，笑道：　“既然不太远，我们就可以吃饱了再赶路，反正天黑的时候能赶到就行了。”

卖酒的老人点点头，道：“若是骑马去，明天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到。”

风四娘吃了一惊，连嘴里的酒都几乎要呛出来，一把揪住这老人的衣襟：“你说什么？”

老人也吃了一惊：“我……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说我们要明天晚上才能到得了枫林镇。”

“最快也得明天晚上，这段路快马也得走一天一夜。”

“要走一天一夜的路，你还说不太远？”

老人赔着笑道：“一个人至少要活好几十年，只走一天路，又怎么能算多？”

风四娘怔住。

看看这老人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皱纹，一两天的光阴，在他说来，实在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对风四娘说来，只要迟半个时辰，就很可能要抱憾终生。

虽然是同样一件事，可是人们的看法却未必会相同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都会在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这就是人性。

对于人性，风四娘了解得显然并没有她自己想像中那么多。

她心里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又问：“从这里去有没有近路？”

“没有。”老人徐徐道：“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走过近路，所以我才能活得比人长些。”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我今年已七十九。”

风四娘又怔住。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世上毕竟有很多困难，就连她也没法子解决的。

霍英和杜吟却还是“不解愁滋味”的少年，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霍英正带着笑悄悄道：“看来这老头子跟八仙船的张果老倒是天生的一对儿。”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一把揪着他：“你说什么？”

霍英又吃了一惊，讷讷道：“我……我没有说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八仙船？”

“好像是的。”

“这条船在哪里？”

霍英笑了：“那不是条船，是个……是个妓院。”

风四娘松开手，坐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

霍英却还在解释：“那妓院里有八位姑娘，外号叫八仙，最滑稽的一个就是张果老，她明明已是个老太婆了，却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妓院里混，一喝醉了，就会说些半疯半癫，别人听不懂的话。”

杜吟也不禁笑道：“奇怪的是，偏偏还有很多人特地跑去看她，她的客人反而比别人多。”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们也是去看她的？也是她的客人？”

杜吟红着脸，道：“是小霍拖我去的。”

霍英道：“我也是为了好奇，想去看看这个老妖怪，只可惜我们去得不巧，虽然见到她一面，但没有听到她那些妙论。”

风四娘道：“为什么？”

霍英笑道：“因为她的客人太多。”

看来这老妖怪一定也很懂得利用男人的心理。

霍英又道：“我们本来还想多等一天的，可惜那地方今天已被人包下了。”

风四娘随口问道：“被谁包下了？”

霍英道：“被一个姓鱼的客人，听说是个豪客。”

风四娘又跳了起来，眼睛里也发出了光：“这地方在哪里？”

霍英道：“就在春江城。”

杜吟道：“也就是我们遇见周至刚的地方。”

风四娘已拉起沈璧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酒亭：“到哪里去？”

“当然是春江城的八仙船。”

夜。

灯火璀璨，夜已深了。

“八仙船在哪条街上？”

“在桃花巷里。”

桃花巷并不窄，墙却很高，高墙后不时有笙歌管弦声传出来。

风四娘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

大门的灯笼还亮着，灯笼上六个大字也在发光：“八仙船。”

“胭脂海。”

两扇黑漆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鲨王”要吃人的时候，当然不准别人闯进来。

他是不是已将萧十一郎吃了下去？

风四娘一跃下马，道：“我们闯进去。”

沈璧君迟疑道：“就这样闯进去？若是找错了地方怎么办？”

风四娘道：“找错了就算他们倒霉。”

沈璧君又不懂了：“算他们倒霉？”

风四娘道：“我若找不到人，就拆了他们的房子。”

沈璧君道：“可是他们并没有错，他们并没有要你们到这里来。”

风四娘根本不理她，已冲过去，用力踢门。

门很结实，她踢不开，霍英和杜吟就帮着踢。

沈璧君只有苦笑。

这种事你就算杀了她，她也做不出的，可是风四娘踢开门后，她也会跟着进去。

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则，只不过这种原则是对？是错？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门已撞开。

风四娘拉着沈璧君闯进去，一路上居然都没有人出来问，也没有人阻拦。

人呢？难道都醉了？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很有风情的歌声。

一个满头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拿着个酒杯，嘴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的走出来，果然似已醉了。

她穿着拖地的长裙，虽然醉，风姿却还是很美──在灯光下远远的看来仿佛很美。

可是一走得近了些，风四娘立刻就发现她已是个老太婆，脸上虽然抹着很厚的脂粉，却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皱纹。

“张果老。”霍英第一个冲过去：“你们的客人呢？”

张果老抬起头，上上下下的看了他几眼，格格的笑了起来：“我认得你，你昨天来过。”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惜你今天却来迟了。”

“难道人都已走了？”

“还没有走。”张果老摇着头，又格格的笑了起来：“他们不会走的，你就算用棍子赶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

风四娘已冲了进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果然还没有走，而且永远也不会走了。

客厅里灯火辉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成坛的美酒。

每个人都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显得很威风，很神气。

只可惜他们都已是死人。

“鲨王”鱼吃人、金菩萨、“金弓银丸刺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人上人、轩辕三成、轩辕三缺。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是显赫一时的英雄好汉，富甲一方的武林大豪。

只可惜他们现在都已是死人，每个人头上都被砍了一刀。

一刀就已致命。

是谁有这么锋利的刀？

是谁有这么快的出手？

萧十一郎！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什么人？

风四娘全身都已冰冷，沈璧君的心更冷。

死的并不止他们六个人，除了外面的张果老外，这里已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连女人也都已同样死在刀下。

致命的一刀。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的心为什么如此狠？

死人已不再流血。

沈璧君已忍不住要流泪，她不仅为这些死人悲哀，也在为自己悲哀。

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是个冷血的刽子手。

风四娘却轻轻吐出口气。

这景象虽然悲惨可怕，但是萧十一郎总算并没有死在这里。

只要他还活着，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沈璧君忽然转过头，用一双带泪的眼睛瞪着她：“你还说我错恨了他？”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他绝不是你想像中那样无情的人。”

沈璧君咬着嘴唇，冷冷道：“他的确不是，他根本不能算是人。”

风四娘道：“难道你已认定了这些人是死在他手里的？”

沈璧君道：“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绝不是，他从来也没有杀死过一个无辜的人。”

沈璧君道：“那么这些人是谁杀的？”

风四娘道：“我可以问得出来，我一定要问出来，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院子里凄凉而寒冷，连灯光都似已变得阴森森的，宛如鬼火。

张果老虽然还活着，可是在灯下看来，脸色也像是死人一样。

她已坐下来，坐在廊前的石阶上，不停的笑，不停的唱。

她唱的本是很有风情的小调，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诧异。

风四娘走过去，也坐下来；坐在她身旁，轻轻的问：“你刚才一直都在这里？”

张果老点点头。

风四娘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事，你都亲眼看见了？”

张果老道：“我虽然已老了，却还看得见，也还听得见，我还没有死。”她又忽然大笑：“那小子却以为我已经吓死了，我装死一定装得很像。”

“那小子”显然就是凶手。

她装死骗过了他，所以她还能活着。

一个在妓院里混了几十年的女人，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已是条老狐狸。

一条真正的老狐狸，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法子活下去的。

风四娘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小子杀人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张果老道：“嗯。”

风四娘道：“这些人全都是他杀的？”

张果老又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喃喃道：“他杀人杀得真快……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是谁？”

张果老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怎么会杀人？”

张果老道：“现在他虽然还没有死，可是他是个死人。”

看来霍英的确没有说错，她说的话的确有点疯疯癫癫，教人听不懂。

风四娘只有忍耐着，问下去：“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是个死人……”

张果老道：“因为他要杀人，别人一定也要杀他，他一定也活不长的，所以在我眼里看来，他根本就已是个死人。”

她说的话虽然有点疯癫，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不管他是死是活，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姓什么？长得是什么样子？”

张果老道：“他长得很好看，是个男人……”她又格格的笑着道：“我喜欢男人，尤其喜欢好看的男人，可是……为什么越好看的男人，心就越狠呢……为什么越好看的男人就越无情……”

她虽然在笑，脸上却已有了泪痕，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她当然有很多伤心事。

无论谁在妓院里混了这么多年，都一定会有很多伤心事的。

风四娘的心里也在发苦。

她虽然知道萧十一郎的心并不狠，也并非真的无情。

但他却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而且的确有柄好快好快的刀。

──难道这些人真的是死在他刀下的？

──他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

──现在他的人呢？

风四娘也不禁用力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等到别人想找他的时候，他反而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沈璧君一直在盯着她，忽然道：“人上人他们今天请的就是他？”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你跟他分手的时候，他就是要到这里来的？”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所以他一定来过。”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现在他却已走了。”

风四娘又不禁叹息──该留下的时候，你不留下，不该走的时候，你偏偏要走，你为什么总要喜欢这样折磨人？

沈璧君道：“他们活着的时候，绝不会放他走的，因为他们找他来，就是为了对付他。”

风四娘承认。

沈璧君道：“所以他走的时候，他们一定已死了，杀人的若不是他，会是谁？”她脸上也充满了悲惨和痛苦，流着泪道：“我不该来的，你也不该来的，他不肯带你来，就因为不愿让你看见他杀人……你为什么要来？我又为什么要来？”

她反反复复的说着最后这两句话，说一次，流一次泪。

她的眼泪不停的在流，她的人已走了出去，走得虽慢，却没有回头。

风四娘也没有留她。

就算留，也留不住的──就算能留住又如何？

一个人的心若已伤透了，还有谁能让她回心转意？

就连风四娘也同样不能。

除非她能令死人复活，亲口说出谁是真凶。

她不能。

除非她能找到萧十一郎，叫他自己说明这件事。

她也不能。

死人是永远不会复活的，萧十一郎这一走，只怕也很难再找得到了。

院子里的风好冷，冷零的秋叶，一片片随风飘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没有动，就像是已完全没有感觉。

可是她的眼泪也已流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忽然发现张果老的哭声已停止，身子仿佛也将随风而倒了。

她忍不住去拉她的手。

手冰冷，比风还冷，冷而干瘪，就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

她的人也已枯叶般凋落了。

一个像她这么样的女人，在这种地方度过了这么样的一生，能这样平平静静的死，是不是已经算很幸运？

可是她死得实在太孤单，太寂寞，她若能早些死，死在她还年轻美丽的时候，也许还会有人会为她流泪。

只可惜她死的时候，她的人已枯萎。

这岂非也是她的不幸？

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唯一幸运的人，只有那凶手。

因为他罪行的唯一目击者，现在已不能说话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神秘天宗

泪已干了。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冲出去：“我们走。”

“去哪里？”

“去找金凤凰算账去。”

他们没有找到金凤凰，也没有找到沈璧君，却见到了周至刚和连城璧。

“内人病了，病得很重，两个月里，恐怕都不能出来见客。”

周至刚的态度傲慢而冷淡。

多年前他也曾是风四娘的裙下之臣，可是现在却似已根本忘记了她。

对霍英和杜吟，他显得更轻蔑憎恶。

他也并不想掩饰这点。

连城璧就比较温和得多了，他一向是个温良如玉的谆谆君子。

他显然已仔细修饰过。

沈璧君一回到他身边，他就已恢复了昔日的风采。

现在他看来虽然还有些苍白憔悴，可是眼睛已亮了，而且充满了自信。

新留起来的短髭，使得他看来更成熟稳定。

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但风四娘却知道他本来并不是个会被女人改变的男人。

“沈璧君呢？”风四娘又问道：“她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

“难道她也病了？也不能出来见人？”

“她没有病，但却很疲倦。”

连城璧的态度还是那么温和，甚至还带着微笑。

“我现在也不能去见她？”

“不能。”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你最好不要等。”

“为什么？”

连城璧的笑容中带着歉意：“因为她说过，她已不愿再见你。”

风四娘并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这答复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问道：“你们是几时回来的？”

连城璧道：“回来得很早。”

风四娘道：“很早？有多早？”

连城璧道：“天黑之前，我们就回来了。”

风四娘道：“回来后你们就一直在这里等？”

连城璧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发觉她又走了，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连城璧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她这次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风四娘冷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又算准了，我们只能找到一屋子死人？”

连城璧显得很惊讶，道：“一屋子死人？在哪里？”

风四娘道：“你真的不知道？”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死在你手里的？”

连城璧闭上了嘴。

他拒绝回答这问题，因为这种问题他根本不必回答。

风四娘却还不死心，又问道：“你们白天到哪里去了？”

周至刚忽然冷笑，道：“你几时变成了个问案的公差？”

风四娘冷冷道：“不是公差也可以问这件案子。”

周至刚道：“什么案子？”

风四娘道：“杀人的案子。”

周至刚道：“谁杀了人？杀了些什么人？”

风四娘道：“被杀是鱼吃人，厉青锋，人上人，和轩辕兄弟。”

周至刚也不禁动容，道：“能同时杀了这些人，倒也不容易。”

风四娘道：“很不容易。”

周至刚道：“你难道怀疑我们是凶手？”

风四娘道：“难道不是？”

周至刚冷冷道：“我们若真是凶手，你现在也已死在这里。”

风四娘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把她也一起杀了灭口？

──他们既然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又何妨再多杀一个？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若肯多想想，自己也会明白我们绝不是凶手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我根本没有要杀他们的理由。”

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杀人当然要有动机和理由。

连城璧道：“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想对付萧十一郎，一直认为我跟他有仇恨。”

风四娘承认。

连城璧道：“据说他们也都是萧十一郎的对头，我本该和他们同仇敌忾，联合起来对付萧十一郎的，为什么反而杀了他们？”

风四娘更无话可说。

他们若真是联合了起来，今夜死在八仙船的，就应该是萧十一郎。

她忽然发觉这件事远比她想像中还要诡秘，复杂离奇得多。

连城璧微笑道：“看来你也累了，好好的去睡一觉，等明天清醒时，也许你就会想通究竟谁才是真的凶手了。”

鱼吃人他们都是萧十一郎的对头，他们活着，对萧十一郎是件很不利的事。

所以唯一有理由杀他们的人，就是萧十一郎。

这道理根本连想都不必想，无论谁都会明白的。

只有风四娘不明白，所以她要想。

她越想越不明白，所以她睡不着。

天早已亮了。

桌上堆满了装酒的锡筒，大多数都已是空的。

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更不是卖酒的时候，这酒铺肯开门让他们进来喝酒，只因风四娘一定要喝。

“你不肯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放火烧了你的房子。”

风四娘显然并没有给这酒铺掌柜很多选择。

她一向不会给别人有很多选择，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现在她心情非但很不好，而且很疲倦。

可是她睡不着，所以霍英和杜吟也只有坐在这里陪着她。

喝酒本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惜他们现在却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

霍英已经在不停的打呵欠。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用不着打呵欠，你随时都可以走的，我并没有要你陪着我。”

霍英笑道：“我并没有说要走，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霍英道：“你要我说什么？”

风四娘道：“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

霍英道：“我会，我敬你一杯，干杯。”

他果然仰着脖子喝了杯酒。

风四娘也不禁笑了，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两个年轻人对她实在不错。

她也干了一杯。

霍英道：“小杜，你为什么不说话，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

杜吟迟疑着，终于也举杯道：“好，干杯就干杯。”

风四娘大笑，笑声如银铃道：“幸亏遇见了你们，否则我说不定已被人气得一头撞死。”

“你在生谁的气？”

“很多人。”风四娘又干了一杯：“除了你们，天下简直没有一个好人。”

她在笑，可是心里却很乱。

所以她拼命喝酒，只想把这些事全都忘记，哪怕只忘记片刻也好。

她的眼睛还很亮，可是她已醉了。

霍英也醉了，一直不停的在笑：“你自己会不会说干杯？”

风四娘笑道：“你给我倒酒，我就干。”

霍英道：“行。”

他伸手去拿酒壶，竟拿不稳，壶里的酒倒翻在风四娘身上。

“我衣服又不想喝酒，你也想灌醉它？”

她吃吃的笑着，站起来，想抖落身上的酒，霍英也来帮忙，嘴里还在喃喃的说着抱歉，一双手却已闪电般点了她三处穴道。

他的出手快而准。

风四娘想大叫，已叫不出声音来，整个人都已麻木僵硬。

霍英抬起头，眼睛里已无酒意，刀锋般瞪着那吃惊的酒铺掌柜，冷冷的道：“我们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你懂不懂？”

掌柜的点点头，脸上已无血色，颤声道：“今天早，根本没有人来过，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霍英道：“所以你现在应该还在床上睡觉。”

掌柜的一句话都不再说，立刻就走，回到屋里躺上床，还用棉被蒙住了头。

霍英这才看了风四娘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只可惜你太喜欢多管闲事了。”

风四娘说不出话。

霍英显然不想再听她说话，将她控制声音的穴道也一起点住。

也许他生怕自己听了她的话后会改变主意。

酒铺的门还是关着的，这本是风四娘自己的主意，她喝酒时不愿别人来打扰。

霍英要杀人时，当然也没有人来打扰。

他已自靴筒里抽出柄短刀，刀身很狭，薄而锋利。

这正是刺客们杀人时最喜欢用的一种刀。

杜吟一直在旁边发怔，忽然道：“我们现在就下手？”

霍英冷笑道：“现在若不下手，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杜吟迟疑着，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没有杀过人，这次你让给我好不好？”

霍英看着他，道：“你能下得了手？”

杜吟咬着牙点点头，也从靴筒里抽出了同样的一柄短刀。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悲伤失望之色。

她一直认为杜吟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看错了。

杜吟避开了她的目光，连看都不敢看她。

霍英道：“你杀人时，一定要看着你要杀的人，你出手才能准确，有些人你一定要一刀就杀死他，否则你很可能就会死在他手里。”

杜吟道：“下次我会记住。”

霍英道：“杀人也是种学问，你只要能记住我的话，以后一定也是把好手。”

想不到这热情的年轻人，居然是个杀人的专家。

他笑笑，又道：“这女人总算对我们不错，你最好给她个痛快，看准了她左面第五根肋骨间刺下去，那里是一刀致命的要害，她绝不会有痛苦。”

杜吟道：“我知道。”

他慢慢的走过来，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露，眼睛里却充满了红丝。

霍英微笑着，袖手旁观，在他看来，杀人竟仿佛是件很有趣的事。

杜吟咬了咬牙，突然一刀刺出。

他的出手也非常准，非常快，一刀就刺入了霍英左肋第四、第五根肋骨间。

他杀的竟不是风四娘，是霍英。

霍英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双眼立刻凸出，吃惊的看着他，一双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怨毒。

杜吟竟被他看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手已软了，松开了刀柄。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霍英手里的刀，也已闪电般刺入了他的肋骨。

霍英狞笑道：“我教给你的本来是致命的一刀，只可惜你忘了把刀拔出来，你杀人的本事还没有学到家。”

杜吟咬着牙，突又闪电般出手，拔出了他肋骨间的刀：“现在我已全学会了。”

鲜血箭一般窜出来，霍英的脸一阵扭曲，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是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下。

这的确是致命的一刀。

杜吟看着他倒下去，突然弯下腰不停的咳嗽。

又冷又硬的刀锋，就在他肋骨间，他整个人却已冷得发抖。

可是他还没有倒下去。

因为刀锋还没有拔出来──霍英一刀出手，已无力再拔出刀锋。

──有些人你若不能一刀杀死他，就很可能死在他手里。

只要刀锋还留在身子里，人就不会死。

杀人，本就是种很高深的学问。

杜吟还在不停的咳嗽，咳得很厉害。

霍英那一刀力量虽不够，虽然没有刺到他的心，却已伤了他的肺。

风四娘看着他……他的确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

她并没有看错。

她虽然没有流血，眼泪却已流了下来。

杜吟终于勉强忍住咳嗽，喘息着走过来，解开了她的穴道。

他自己却已倒在椅子上，他竟连最后的一分力气都已用尽。

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粒从他脸上流下来。

风四娘撕下了一片衣襟，用屋角水盆里的冷水打湿，敷在他额角上，柔声道：“幸好他这一刀既不够准，也不够重，只要你打起精神来，支持一下子，把这阵疼熬过去，我就带你去治伤。”她勉强笑了笑，道：“我认得个很好的大夫，他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杜吟也勉强笑了笑。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熬不过去的了，可是他还有很多话要说。

只有酒，才能让他支持下去，只要能支持到他说完想说的话，就已足够。

“给我喝杯酒，我身上有瓶药……”

药是用很精致的木瓶装着的，显然很名贵，上面贴着个小小的标签：“云南，点苍。”

点苍门用云南白药制成的伤药，名驰天下，一向被武林所看重。

只可惜无论多珍贵有效的伤药，也治不好真正致命的刀伤。

霍英出手时虽已力竭，但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专家。

风四娘恨恨的跺了跺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杀我？”

杜吟苦笑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到无垢山庄去杀你的。”

风四娘怔住了。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跟着她，心甘情愿的做她的跟班。

“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自己找上我们，当时我几乎不相信你真的是风四娘。”

“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出手？”

“霍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杜吟道：“所以他杀人从来没有失过手。”喝了杯酒，将整整一瓶药吞了下去，他死灰的脸上，已渐渐露出红晕，“他十九岁时，就已是很有名的刺客，“天宗”里面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杜吟苦笑道：“这次他们叫我跟他出来，就是为了要我学学他的本事。”

“天宗。”风四娘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字：“叫你们来杀我的，就是天宗？”

“是的。”

风四娘道：“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天宗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是个很秘密，很可怕的组织。”杜吟目中露出恐惧之色道：“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难道这‘天宗’就是逍遥侯创立的？”

“天宗的祖师姓天。”

肖遥侯岂不总喜欢自称为天公子？

风四娘的眼睛亮了，现在她至少已能证明萧十一郎并没有说谎，逍遥侯的确有个极可怕的秘密组织，花如玉、欧阳兄弟，就全都是这组织里的人。

逍遥侯死了后，接替他地位的人是谁？

是不是连城璧？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风四娘决心要问出来，但却又不能再给杜吟大的压力。

她沉吟着，决定只能婉转的问：“你也是天宗的人？”

“我是的。”

“你入天宗已有多久？”

“不久，还不到十个月。”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这组织？”

“不是。”杜吟道：“要入天宗，一定要有天宗里一位香主推介，还得经过宗主的准许。”

“推介你的香主是谁？”

“是我的师叔，也就是当年点苍派的掌门人谢天石。”

这件事又证明萧十一郎说的话不假，谢天石的确也是这组织中的人，所以才被萧十一郎刺瞎了眼睛。

由此可见，冰冰说的话也不假。

风四娘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

听了连城璧的那番话后，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禁在怀疑萧十一郎，所以她的心才会怀疑。

一个人若是被迫要去怀疑自己最心爱的人，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除了谢天石外，天宗里还有多少位香主？”

“听说还有三十五位，一共是三十六天罡。”

“宗主却只有一个？”

“宗主是至高无上的，天宗里三十六位香主，七十二位副香主，都由他一个人直接指挥，所以彼此间往往见不到。”

风四娘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激动，道：“你见过他没有？”

杜吟道：“见过两次。”

风四娘的心跳立刻加快，这秘密总算已到了将近揭穿的时候，她的脸已无故而发红。

杜吟道：“第一次是在我入门的时候，是谢师叔带我去见他的。”

风四娘道：“第二次呢？”

杜吟道：“谢师叔眼睛瞎了后，就由花香主接管了他的门下。”

风四娘道：“花如玉？”

杜吟点点头。

风四娘吐出口气，花如玉果然也是天宗里的人。

八仙船的尸体中，并没有花如玉。

杜吟道：“第二次就是花香主带我去见他的。”

风四娘道：“在什么地方？”

杜吟道：“八仙船。”

风四娘又不禁吐出口气。

这件事就像是幅已被扯得粉碎的图画，现在总算已一块块拼凑了起来。

杜吟道：“霍英故意带你到八仙船去，也许他本来是想在那里下手的。”

风四娘道：“你们也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

杜吟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事并不多，在天宗里，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也许还比不上宗主养的那条狗。”

他笑得很凄凉，很辛酸。

他还年轻，年轻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冷落，那甚至比死还不能忍受。

风四娘又问道：“你们的宗主养了一条狗？”

杜吟道：“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有条狗跟着他。”

风四娘道：“是条什么样的狗？”

杜吟道：“那条狗并不大，样子也不凶，可是宗主对它却很宠爱，每说两句话，就会停下来拍拍它的头。”

一个统率群豪，杀人如草的武林枭雄，怎会养一条小狗？

风四娘叹了口气──世上最难了解的，只怕就是人的心了。

然后她就问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他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谁？”问出了这句话，风四娘的心跳得更快。

可是杜吟的回答却是令人失望的三个字：“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却还没有完全绝望，又问道：“你既然已看过他的面，难道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

“我看不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既然已是天宗的人，他见你时难道也蒙着脸？”

杜吟道：“不但蒙着脸，连手上都戴着双鱼皮手套。”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连手都不肯让人看见？是不是因为他的人也很特别？”

杜吟道：“他的确是个很奇特的人，说话的姿态，走路的样子，好像都跟别人不同。”

风四娘道：“有什么不同？”

杜吟道：“我说不出来，可是我无论在什么地方看见他，都一定能认得出。”

风四娘眼睛里又有了光，立刻问道：“你已见过连城璧？”

杜吟道：“我见过。”

风四娘道：“是不是连城璧？”

杜吟道：“绝不是。”

风四娘冷笑道：“你既然连他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怎么能肯定他绝不是连城璧？”

杜吟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连城璧虽然也不是条大汉，却比他高大得多，这一点绝不能作假。”

风四娘不说话，甚至有点生气，一个人认为无懈可击的理论，忽然完全被推翻，总难免有点生气的。

可是这当然不能怪杜吟。

杜吟的脸色更红润，呼吸也很正常，只不过偶尔咳嗽几声而已，若不是肋下还插着一把刀，实在很难看得出他已是个受了重伤的人，尤其是他的眼睛更不像。

他的眼睛里也在发着光，甚至比平时更清澈明亮，因为他在看着风四娘。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柔声道：“不管怎么样，幸好你伤得并不重，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杜吟点点头，脸上也露出微笑，道：“我也希望如此。”

他还年轻，他并不想死，现在死亡距离他仿佛已很远，他心里又充满了对生命的信心。

他痴痴的看着风四娘，脸更红，忽然又道：“这次我若能活下去，等我的伤好了后，你还要不要我做你的跟班？”

风四娘道：“我当然要。”

杜吟嗫嚅着，鼓起勇气，道：“要不要我永远做你的跟班？”

风四娘点点头，心里却在刺痛着，她当然看得出这年轻人对她的感情。

他拼了命来救她，除了因为他不愿再忍受天宗对他的冷落轻蔑外，最重要的，也许还是因为他已为她倾倒。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情感？谁也不知道，人类的情感，本就没有人能解释的。

风四娘的眼泪还没有流下来，只因为她一直在勉强忍耐住，也许她并不是在为这多情的年轻人悲哀，她悲哀的是自己，她知道自己对他并不好，甚至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却已不惜为她死。

萧十一郎呢？

她已为萧十一郎付出了她所有的一切，得到的又是什么？

──爱情既不能勉强，也不能交换，爱情本就是绝无任何条件的。

这道理她当然也懂，看到了杜吟对她的情感后，她懂得的更多。

可是她却不懂，造化为什么总是要如此捉弄人？总是要人们去爱上一个他不该爱的人？

杜吟虽然是个被命运拨弄的可怜虫，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萧十一郎又何尝不是？他爱上的，岂非也正是个他本不该爱的人？

幸好杜吟并没有看出她的心事，微笑着闭上眼睛，显得愉快而满足：“我们见面才一两天，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可是以后……”他微笑着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渐渐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他的脸色忽然已由红润变得惨白，但微笑却还留在他脸上，──无论如何，他总是带着微笑而死的。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含笑而死呢？

梦醒不了情

阳光灿烂。

风四娘走在阳光下，旧日的泪痕已干了。

她发誓绝不再流泪。

现在她所有的推测和理论，虽然已全都被推翻，可是她发誓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至少已知道“那个人”是个养着条小狗的人。

一条狗穿过横街，沿着屋檐下的阴影，懒洋洋的往前走。

风四娘也是莫名其妙的跟在后面走。

她当然知道，这条狗绝不是“那个人”养的狗，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往哪条路走，才能找到“那个人”，找到萧十一郎。

奇怪的是，阳光越强烈，走在阳光下的人反而越容易觉得疲倦。

风四娘的酒意已退了，经过了那么样的一天，现在正是她最疲倦的时候。

她想睡，又怕睡不着，眼睁睁的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的那种滋味，她已尝过很多次。

孤独、寂寞、失眠、沮丧……这些本都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可是对一个流浪的人来说，这些痛苦却都是一定要忍受的。

──要忍受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孩子，温暖的家，安定舒适的生活……

这些本都是一个女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她以前也曾憧憬过。

可是现在她已久未去想，因为这些事都已距离她太遥远，太遥远……

街道渐宽，人却渐渐少了。

她已走出了闹区，走到城郊，冷落的街道上，有个小小的客栈，柴门低墙，院子里还种着几株菊花，一盆秋海棠，就像是户小小的人家。

若不是门口有个油漆已剥落的招牌，这地方实在不像是个客栈。

不像客栈的客栈，但是毕竟还是个客栈，并且对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也可以算是种无可奈何的安慰。

于是风四娘走进去，要了间安静的小屋，她实在太需要睡一觉。

窗外恰巧有一树浓阴，挡住了日光。

风四娘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树叶的影子，心里空空洞洞的，仿佛有很多事要想，却已连一件都想不起来。

风很轻，轻轻的吹着窗户。

这地方实在很静。

她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朦朦胧胧的有了睡意，几乎已睡着。

怎奈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隔墙有个人在哭。

哭声很悲哀，也很低，可是风四娘却听得很清楚。

这里的墙太薄，又太安静。

风四娘翻了个身，想再继续睡，哭声却越听越清楚了。

是女人在哭。

她心里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的躲在这里哭泣？

风四娘本不想去管别人的闲事的，她自己的烦恼已够多。

也许就因为她的烦恼已太多，所以发现了别人的悲伤，她自己仿佛同样会难受。

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套上鞋子，悄悄的走出去。

浓阴满院，隔壁的门关着。

她又迟疑了半晌，哭声还没有停，她才走过去，轻轻敲门。

又过了半晌，门里才有人轻轻的问：“什么人？”

这声音听来竟很熟。

风四娘的心跳忽然又加快了，用力撞开了门，立刻忍不住失声而呼：“是你！”

这个偷偷的躲在屋里哭泣的女人，赫然竟是沈璧君。

桌上有酒。

沈璧君仿佛也醉了。

有些人醉了爱笑，不停的笑，有些人醉了爱哭，不停的哭。

看见了风四娘，沈璧君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哭得更伤心。

风四娘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也是个女人，她知道女人要哭时，是谁也劝不住的。

你若一定要劝她，她就一定会哭得更厉害。

“哭”有时就像喝酒。

一个人可以哭，一个人也可以喝酒。

可是你喝酒的时候，假如另外还有个人一直站在旁边冷冷的看着你就会喝不下去了。

哭也一样。

沈璧君忽然跳起来，用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瞪着风四娘道：“你来干什么？”

“我正想问你，你来干什么？”风四娘悠然坐下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璧君不但很悲伤，火气好像也很大。

平时她本不会说出这种顶撞别人的话。

风四娘却笑了笑：“你当然能来，可是你本来不是也回去了吗？”

“回到哪里去了？”

“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不是我的家。”沈璧君的眼泪仿佛又将流下。

“昨天晚上我曾到白马山庄去过，那时候你在不在？”

“在。”

“那么你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我高兴！”沈璧君又在用力咬着嘴唇：“我高兴出来就出来。”

“可惜你看来一点也不高兴。”风四娘一点也不肯放松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出来的？”

沈璧君不再回答。

桌上有酒，她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倒。

她想醉，醉了就可以忘记一些她本不愿想起的事，也可以拒绝回答一些她不愿回答的话。

只可惜壶已快空了，只剩下几滴酒，就像是泪一样，一滴滴落下。

酒是苦的，又酸又苦，也像是泪一样，只不过酒总有滴干的时候。

泪呢？

“砰”的，酒壶落下，粉碎。

她的人却比酒壶更破碎，因为她不但心已碎了，梦也已碎了。

她这一生的生命，剩下来的已只不过是一个破碎的躯壳。

风四娘看着她。

──命运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

──现在她已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折磨她？

风四娘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无论你是为什么，你都不该再跑出来的。”

沈璧君茫然凝视着地上的碎片，美丽的眼睛里也变得空无一物道：“我不该？”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突又冷笑，道：“可是昨天晚上，你还逼着我，一定要我走。”

风四娘叹道：“昨天晚上，也许是我错了。”

沈璧君道：“你也有错的时候？”

风四娘点点头道：“我错了，只因为我从来没有替你想过。”

她想的只有一个人。

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想要他快乐，想要他幸福。

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别人呢？

别人为什么一定也要为他牺牲？

别人岂非也一样有权活下去？

风四娘黯然道：“你吃的苦已太多了，为他牺牲的也已够多。”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权力逼着别人为“他”受苦，把他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

“现在你已应该为你自己活几天，过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你跟我不同，若是再这么样流浪下去，你这一生就真的要毁了。”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

对这个美丽如花，命薄如纸的女人，她的确已有了种出自真心的同情和怜惜。

但她却忘了，怜悯有时甚至比讥讽更尖锐，更容易伤人的心。

沈璧君本已勉强控住的眼泪，忽然间又已落下面颊。

她用力握紧双手，过了很久，才慢慢的问：“你要我怎么样？”

风四娘道：“我要你回去。”

沈璧君道：“回去？回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我已没有家。”

风四娘道：“家是人建的，只要你还有人，就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家。”

沈璧君道：“人？……我还有人？”

风四娘道：“你一直都有的。”

沈璧君道：“连城璧？”

风四娘点点头，苦笑道：“我一直看错他了，他并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只要你愿意回到他身边去，他一定会好好的对你，你们还是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家。”

沈璧君在听着，似已听得出神，就像是个孩子在听人说一个美丽的神话。

风四娘道：“现在我已知道，那个秘密组织叫‘天宗’，宗主是一个很矮小，还养着条小狗的人，并不是连城璧。”她叹息着，又道：“所以我本不该要你离开他的，不管怎么样，他至少没有欺骗你，你回到他身边，总比这么样在外面流浪好得多。”

沈璧君还在听着，还是听得很出神。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喜欢这么样在外面流浪的。

她是不是已被打动？

风四娘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甚至可以去向他道歉。”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只要沈璧君真的能得到幸福，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沈璧君却笑了，突然疯狂般大笑。

风四娘怔住。

她从未想到沈璧君会有这种反应，更没有想到沈璧君会这么样笑。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沈璧君的微笑突然又变成痛哭──不再是悄悄流泪，也不再是轻轻哭泣，而是放声痛哭。

除了萧十一郎外，她也从未在别人面前这么样哭过。

她哭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

这种哭甚至比刚才的那种哭更不正常，像这么样哭下去，一个人说不定真的会哭疯了。

风四娘忍不住冲过去，用力握住她的肩。

沈璧君还在哭。

风四娘咬了咬牙，终于伸手，一掌掴在她脸上。

沈璧君突然“停顿”。

不但哭声停顿，呼吸、血脉、思想也全都停顿。

她整个人都已停顿，麻木、僵硬，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个木偶。

风四娘的泪却已流了下来，黯然道：“你这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沈璧君没有动，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凝视着远方。

风四娘道：“我说错了什么，我……”

沈璧君突然道：“你没有错，他的确不是天宗的宗主，但我却宁愿他是的。”

风四娘又怔住：“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天宗的宗主，至少还是个人。”

风四娘道：“难道他不是人？”

沈璧君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道：“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人，不管他是好是坏，总是个了不起的人，谁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奴才。”

风四娘道：“奴才？谁的奴才？”

沈璧君道：“天孙的奴才。”

风四娘道：“天孙？”

沈璧君冷笑道：“逍遥侯是天之子，他的继承人当然是天孙。”

风四娘道：“连城璧虽然不是天孙，却是天孙的奴才？”她更吃惊，更意外，忍不住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璧君道：“因为……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我还睡在他房里。”

这些话就像是鞭子。

她说出来时，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

这种感觉已不仅是痛苦而已，也不仅是悲伤、失望……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屈辱。

风四娘了解这种感觉。

她没有再问，沈璧君却又接着说了下去：“他以为我睡着了，他以为我已喝光了他给我的那碗药。”

“你知道那是迷药？”

“我不知道，可是我连一口都没有喝。”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不想吃药，什么药都不想吃。”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她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一个已对生命绝望，只想拼命折磨自己的人，是绝不会吃药的。

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看来仿佛是巧合，其实你若仔细去想一想，就会发觉那其中一定早已种下了“前因”。

你种下的是什么“因”，就一定会收到什么“果”，──你若明白这道理，以后播种时就该分外小心。

沈璧君道：“他想不到我已将那碗药偷偷的泼了出去。”

风四娘叹道：“他一定想不到的，因为你以前从来也没有骗过他。”

──这也是“因”。

沈璧君道：“他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

风四娘道：“但你却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沈璧君道：“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

──这又是“因”。

风四娘道：“他没有惊动你？”

沈璧君摇摇头，道：“他只是站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我虽然不敢张开眼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

风四娘道：“奇怪？”

沈璧君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全身都在渐渐发冷。”

风四娘道：“然后呢？”

沈璧君道：“我看来虽然好像已睡着，其实心里却在想着很多事……”

那时她想的并不是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萧十一郎几乎已占据了她全部生命，全部思想。

但那时她在想的却是连城璧。

因为连城璧就在她床前，因为她和连城璧之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往事。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

她想起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天，她也曾躺在床上装睡，他也是这么样站在床头，看着她，一直都没有惊动她，还悄悄的替她盖上了被子。

那时她心里的紧张和羞涩，直到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心跳。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来也没有惊扰过她。

他始终是个温柔和体贴的丈夫。

想到这里，她已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陪他一起度过这漫漫的长夜。

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弹指声。

连城璧立刻走过去，推开窗户，压低声音道：“你来迟了，快进来。”

窗外的人带着笑道：“久别胜新婚，你不怕我进去惊扰了你们？”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沈璧君忽然全身冰冷。

这是花如玉的声音。

她听得出。

可是她却连做梦也想不到，花如玉居然会来找连城璧。

他们怎么会有来往的？

沈璧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集中精神，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连城璧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已经想法子让她睡了。”

花如玉道：“她不会醒？”

连城璧道：“绝不会，我给她的药，至少可以让她睡六个时辰。”

花如玉已穿窗而人，吃吃的笑着，道：“你花了那么多心血，才把她找回来，现在却让她睡觉，岂非辜负了春宵？”

连城璧淡淡道：“我并没有找她回来，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花如玉笑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你不但要她的人回来，还要她的心。”

连城璧也笑了笑，道：“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来，就不必费那么多事了。”

听到了这些话，沈璧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心也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泥，别人要把她捏成什么样子，她就被人捏成什么样。

花如玉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所以天孙想当面跟你谈谈下一件事。”

连城璧道：“什么时候？”

花如玉道：“月圆的时候。”

连城璧道：“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西湖，水月楼。”

连城璧道：“我一定准时去。”

花如玉道：“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跟我一起走，先到扫花草堂去等着。”

连城璧道：“行。”

花如玉笑道：“你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连城璧道：“这次她既然已回来，就绝不会走的了。”

花如玉道：“你有把握？”

连城璧淡淡道：“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花如玉吃吃的笑道：“你实在有两下子……”

这就是沈璧君昨夜听见的秘密。

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风四娘了解她的心情。

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欺骗出卖了时，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何况出卖她，欺骗她的，又是她本已决心要厮守终生的人。

沈璧君流着泪道：“这次我本来的确已不想再离开他了，我……我实在也已无处可去，可是，听了那些话之后，就算叫我再多留一天，我也会发疯。”

风四娘道：“所以他一走，你也跟着跑出来了？”

沈璧君点点头。

她不但无处可去，甚至连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只有悄悄的躲在这种凄凉的小客栈里，悄悄的流泪。

苦酒入愁肠，也化作了泪。

风四娘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劝解安慰。

世上本就有种痛苦是谁也没法安慰劝解的，也只有这种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日影渐渐斜了．渐渐淡了。

淡淡的日色，从浓阴间照过来，就变成一种凄凉的淡青色。

沈璧君的泪看来也是淡青色的，正慢慢流过她苍白憔悴的脸。

风四娘看着她，忽然笑道：“我现在想起了一件事。”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我们两个人好像还没有在一起喝过酒？”

沈璧君点点头道：“从来也没有。”

风四娘道：“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大醉一次好不好？”她不等沈璧君同意，已跳起来，冲出去，高声吩咐：“快拿酒来，要二十斤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也是苦酒。

对沈璧君说来，生命的本身已是杯苦酒。

风四娘已喝了两杯，她杯中的苦酒却还是满的，仿佛已将溢出。

“你不喝？”

“我不想醉。”

风四娘皱眉道：“人生难得几回醉，你为什么不想醉？”

沈璧君道：“因为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风四娘道：“我有什么意思？”

沈璧君道：“你想灌醉我，然后一个人到西湖去。”

风四娘笑了，苦笑。

沈璧君道：“我知道你一定要去找连城璧，去找天孙，这次的机会你绝不会错过。”

风四娘苦笑道：“你本来好像并不是个多疑的人，现在怎么变了？”

沈璧君凄然道：“因为我已不能不变。”

风四娘道：“难道你也想去找他们？”

沈璧君道：“难道我不能去？”

风四娘道：“你不能。”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们这一去，若是被他们发现，就永远休想活着回来了。”

沈璧君道：“所以你不让我去？”

风四娘道：“因为你不能死。”

沈璧君道：“但你却可以去，可以死？”

风四娘沉默着，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璧君道：“你不但聪明美丽，而且很洒脱，你活得比很多人都快乐，至少比我快乐多了。”

风四娘又笑了，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伤。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的说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家，没有亲人，别的孩子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流浪，家的温暖，我连一天都没有享受过。”

“十几岁的时候，我已学会了骑最快的马，喝最辣的酒，玩最快的刀，穿最好的衣裳，交最有权力的朋友。”

“因为我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要想在江湖中混，就得学会应该怎么样保护自己，否则我只怕早已被人吃了下去，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别人都认为我活得很快乐，因为我也早已学会将眼泪往肚里流。”

“今年我已经三十五了，却和二十年前一样，没有家，没有亲人，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我只有一个人偷偷的躲起来。”

“因为我不愿让别人看见我流泪。”她抬起头，凝视着沈璧君道：“你也是个女人，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想要的是什么。”

沈璧君垂下头。

温暖的家，听话的孩子，体贴的丈夫，平静的生活……

这些本是世上所有女人的梦想和希望，大多数女人都能得到。

因为这些并不能算是奢望。

“但我却一样都没有。”风四娘握住了沈璧君的手继续说：“你想想，像我这么样一个女人，还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活下去？”

沈璧君也笑了笑，笑得也同样凄凉：“我呢，我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活下去？”

风四娘轻轻道：“你至少还有一个理由。”

沈璧君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点点头，勉强笑道：“你至少还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

就凭这一点理由，的确已足够让一个女人活下去。

“所以你不能死，也不能去。”风四娘站起来：“我会见他时，一定会叫他到这里来找你。”

“你认为我会在这里等？”

“你一定要等。”

“你若是我，你也会等？”

“我若也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无论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等的。”

沈璧君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忽然道：“那么应该在这里等他的就不是我，是你！”

这句话也像是条鞭子。

风四娘的人已僵硬，这一鞭子正抽在她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沈璧君缓缓道：“现在我已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女人了，所以有很多你认为我不会看出来的事，我都已看了出来。”

风四娘道：“你……”

沈璧君打断了她的话道：“所以我若有理由活下去，你也一样有，你若能去冒险，我也一样能去。”她说得很坚决，也很悲伤：“我们的出身虽不同，可是现在，我们的命运却已是完全一样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否认？”

她看着风四娘，眼睛里充满了了解和同情。

风四娘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样互相凝视着……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却已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系在一起……

命运是什么？

命运岂非本就是条看不见的锁链。

情感是什么？

情感岂非也正是条看不见的锁链。

摇船母女

杭州。

她们出了碧金门，过南屏晚钟，摇向三潭印月，到了西冷桥时，已近黄昏了。

满湖秋水映着半天夕阳，一个头戴黑帽的渔翁，正在桥头垂下了他的钓竿。

远处画舫楼船上，隐约传来妙龄船姑的曼声清歌。

“看画舫尽人西泠，闻却半湖春色。”

白沙堤上野柳已枯，芳草没胫，静悄悄的三里长堤，很是少人行走。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面对着名湖秋色，虽然无酒，人已醉了。

风四娘也不禁曼声而吟：“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两相宜。”

沈璧君轻轻叹息，道：“这两句话虽然已俗，可是用来形容西湖，却是再好也没有。”

风四娘道：“你以前来过？”

沈璧君点点头，美丽的眼睛又流露出一抹感伤。

──以前她是不是和连城璧结伴来的？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沈璧君摇摇头。

摇船的船家是母女两个人，女儿虽然蓬头粗服，却也不失妩媚。

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那里岂非就是水月楼？”

她指着的地方，正是湖心秋色最深处，波光夕阳，画舫深歌。

风四娘道：“水月楼是条画舫？”

船姑道：“湖上最大的三条画舫，一条叫不系园，一条叫书画舫，还有一条就是水月楼。”

风四娘道：“这条画舫有多大？”

船姑道：“大得很，船楼上至少可以同时摆三四桌酒席。”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限羡慕：“几时我若也能有那么样一条画舫，我也用不着再吃这种苦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很秀气的一双手，现在已结满了老茧。

湖上的儿女，日子过得虽自在，却都是清贫而辛苦的。

沈璧君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们平常一天可以赚多少银子？”

船姑苦笑，道：“我们哪里能天天看得到银子，平常最多也只不过能赚个几十文钱而已，只有到了春天……”

一提到春天，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

这十里晴波一到春天，六桥花柳，株株相连，飞红柔绿，铺岩霞锦，千百只游船，一式白纺遮阳，铜栏小桨，携着素心三五，在六桥里外，燕子般穿来穿去。

春天才是她们欢愉的日子。

现在却已深秋。

沈璧君忽然笑了笑，对船姑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几天？除了花钱外，还可以赚五两银子？”

黄昏。

船上已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风四娘和沈璧君呢？

她们岂非就在这条船上。

沈璧君是母亲。

──母亲总是比较少有人注意的，我不愿让别人认出我。

所以风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儿。

用白粉将头发扑成花白，再用一块青帕包起来，脸上添点油彩，画几条皱纹，沈璧君眯着眼睛低垂下头：“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风四娘笑了：“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一点易容术。”

其实只要是会打扮的女人，就一定会一点易容术的。

易容本不是种神奇的事，造成的结果，也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现在我们最多只不过能在晚上暂时瞒过别人而已。”

“月圆的时候，岂非就是晚上？”

“所以白天我们最好少出来。”

风四娘笑道：“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我一向是条夜猫子？”

──今天是十三，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

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满湖秋水。

月下的西湖，更美得令人心碎。

“你想那个叫天孙的人，后天晚上究竟会不会来？”

“一定会来的，我只怕他来了，我们还是认不出他。”

“只要他来，我们就一定会认得出。”

“你有把握？”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三条线索。”

“哦？”

“第一，我们已知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而且总是带着条小狗。”

“第二，我们已知道他一定会到水月楼去。”

“第三，我们也已知道连城璧一定会去找他。”

“我们虽然不认得他，但我们却认得狗，认得水月楼，也认得连城璧。”

风四娘的确充满了信心，因为她忘记了一点。

──就是能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秋月渐高，湖水渐寒。

风四娘坐在船舷边，脱下了青布鞋，用一双如霜的白足，轻轻的踢着水。

沈璧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时候，忽然道：“听说你一脚踢死过祁连山的大盗半天云？”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你就是用这双脚踢的？”

风四娘道：“我只有这一双脚。”

沈璧君也笑了。

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过，面对着这大好湖山，她的心情才总算开朗了些。

她微笑着道：“你这双脚看来实在不像踢死过人的样子。”

风四娘嫣然道：“我喜欢听别人说我的脚好看，你若是个男人，我一定让你摸摸。”

沈璧君道：“只可惜我不是……”

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这是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不是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也不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你究竟到那里去了？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消息？

月色更亮，她们的笑容都已黯淡。

湖上又传来了清歌：

第一湖山。

销魂南浦。

年年草绿裙腰。

湖寺西南，杏花村酒帘招。

东风醉，醉前朝。

岸渐移，柳映官桥。

歌声清妙，其中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唱歌的人，想必是个爱笑又爱娇的少女。

笑声和歌声，又是从湖心堤边，那水月楼船上传来的。

船上灯火辉煌，鬓影衣香，仿佛有人正在大开筵席，作长夜之饮。

这人的豪兴倒不浅。

风四娘忽然笑道：“可惜我们这两天有事，否则我一定要闯上船去，喝他几杯。”

沈璧君道：“你知道船上是什么人在请客？”

风四娘道：“不知道。”

沈璧君道：“你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敢闯去喝酒？”

风四娘笑道：“不管他是谁，都一样会欢迎我的。”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是个女人，男人在喝酒的时候，看见有好看的女人来，总是欢迎得很的。”

沈璧君嫣然道：“你好像很有经验？”

风四娘笑道：“老实说，像这种事我实在已不知做过多少次。”

沈璧君看着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深深的酒窝，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我一定要你嫁给我。”

风四娘笑道：“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给你。”

她们虽然又在笑，可是笑容中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她们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样叫人抛也抛不开，放也放不下？

忽然间，堤岸上有人在呼唤：“船家，摇船过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倒不错，今天刚改行，就有了生意。”

沈璧君道：“我们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把生意往外推。”

风四娘道：“有理。”

她跳起来，举起长篙一点，船已荡了出去。

沈璧君道：“你真的会摇船？”

风四娘道：“我本就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件件稀松。”

沈璧君忍不住笑道：“你有没有不会的事？”

风四娘道：“有一件。”

沈璧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我从来也不会难为情。”

要坐船的一共有三个人。

风四娘带着喜悦，道：“若是把江湖人全都找来，排着队从我面前走过去，每三个人中，我至少认得一个。”

她并不是吹牛。

这三个人中，她就认得一个。

一个眼睛很小，气派却很大的人，穿着长袍，摇着折扇，看来就像是个书生。

他的外号的确叫书生。

要命书生。

他手里的折扇，却是件要命的武器。

江湖中能用折扇做武器的人并不多，这“要命书生”史秋山也许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

能跟他做朋友的人．当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萧十一郎常常喜欢说：“江湖中的人风四娘至少认得一半，还有一半认得她：”

可是这三个人却全都不认得她，就连史秋山都不认得，因为夜色已深，她的样子又已变了。因为谁也想不到风四娘会在西湖中做船姑。

“客官们要到哪里去？”

“水月楼，”史秋山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风四娘松了口气，别的地方她不知道，水月楼她总是知道的。

史秋山已坐下来，坐在船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地，然后就盯在她的脚上，三个人的三双眼睛都盯在她脚上，风四娘并不反对别人欣赏她的脚，但现在却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全都缝起来，因为她也知道终年在湖上操劳的船姑们，本不该有这么样一双脚的，她一定要想法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却偏偏想不出来，这三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钉子一样，已钉在她脚上。

──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女人的脚？

幸好就在这时，灯火辉煌的水月楼船上，又有歌声传来，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歌声苍凉悲壮，是男人的声音。

史秋山突然冷笑，道：“看来他的豪兴到还真不浅。”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道：“他是从初五开始请酒的，到今天已七天。”

另一个虬髯大汉道：“所以我佩服他。”

史秋山道：“你佩服他？”

虬髯大汉道：“无论谁大醉七天后，还有精神高歌我都佩服。”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已大醉了七天？”

虬髯大汉道：“因为我知道他这人一向是有酒必醉的。”

史秋山遥视着湖水中的光影，目中带着深思之色，缓缓道：“却不知有多少女人肯来陪他醉？”

中年人道：“这次他究竟请了多少人？”

史秋山道：“江南一带的武林英雄，他好像已全都请遍了。”

中年人道：“他为的是什么？”

史秋山道：“不知道。”

主人请客，客人居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请客的，看来这主人倒是个怪人。

风四娘虽然低垂着头，眼睛里却已发出了光。

──主人是谁？

──是不是天孙？

──他为什么要将江南的武林豪杰全都请来？难道这又是个圈套？

──杀人的圈套？

想到死在“八仙船”里的那些人，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想拉住史秋山，叫他莫要上船去。

可是她自己倒又想上去看看，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月在湖心，人也在湖心，月在水波上，人也在水波上，水波温柔得就像是月色，月色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情人的眼波却已渺无踪迹。

风四娘轻轻的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说话的人都已闭上了嘴，虽然闭上了嘴，眼睛却张得很大，每个人都瞪着眼睛，在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脚，是在盯着她的脸，幸好她头上还有顶竹笠挡住了月光。

风四娘的头也垂得更低了些──男人的眼睛真该全都缝起来，也许连嘴都该缝起来。

史秋山忽然咧开嘴一笑，道：“我姓史，叫史秋山，太史公的史，秋色满湖山的秋山。”

他的眼睛虽小，嘴巴很大，好像一口就能吞下个半斤重的大馒头。

风四娘忍住了气，低着头叫了声：“史大爷。”

“不是史大爷，是史二爷。”

史秋山道：“大爷是这位，他姓霍，霍无病。”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风四娘只好又叫了声：“霍大爷。”

──看你明明是有病的样子，为什么偏偏要叫做无病？

这句话总算忍住了没说出来，她的脾气好像已改了些。

“我叫王猛。”

虬髯大汉抢着道：“王八蛋的王，我是老三。”

风四娘忍不住要笑，这位王三爷看来倒比较有趣些。

她没有笑，因为史秋山又在问：“姑娘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风四娘道：“我是个摇船的。”

史秋山道：“摇船的难道就没有名姓？”

风四娘道：“摇船的有没有名姓，大爷们都不必知道。”

史秋山道：“既然同船共渡，就是缘份，既然有缘份，又何妨问一问名姓？”

风四娘索性闭上嘴，她生怕──张嘴，就要指着史秋山的鼻子大骂出来。

──这个人实在是个“要命”书生，讨厌得要命。

霍无病道：“妇道人家，总是不好意思跟男人通名道姓的。”

史秋山道：“我看她并不像害羞的样子。”

王猛道：“不管怎么样，人家既然不愿说，你又何必一定要逼着人家说？”

史秋山道：“我既然已问了，她又何必一定不肯说？”他眼睛又在盯着风四娘，沉着脸道：“你是不是不敢说？”

风四娘忍不住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史秋山冷冷道：“因为你怕被我问出你的来历。”

风四娘笑了，笑得并不妩媚。

她是在冷笑：“一个摇船的女人，难道还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历？”

史秋山也在冷笑，盯着她问道：“你真是个摇船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史秋山道：“我看你不像。”

风四娘道：“我哪点不像？”

史秋山道：“从头到脚都不像。”

风四娘咬了咬牙，冷笑道：“我若不像摇船的，你说我像什么？”

史秋山霍然长身而起，“刷”的，展开了手里的折扇，摇了两摇。

风四娘的手也已握紧。

──男人的眼睛里，若是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她当然能看得出。

史秋山眼睛里就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究竟想干什么？风四娘准备先发制人，不管他想干什么，先一脚把他踢下去再说。

幸好就在这时，后梢的沈璧君已在呼唤：“水月楼到了。”

风四娘转过头，灯光辉煌的楼船果然已在眼前，只要一耸身就可可跳过去，就算是个三百八十斤的人跳过去，那边的船也绝不会翻的，甚至可能连摇都不会摇。

到了眼前，风四娘才看出这水月楼是条多么大的楼船，既然是楼船，船舱当然有楼，楼上楼下的灯火都亮如白昼，丝竹管弦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楼下却听不见人声，人都聚在船头。

船头的甲板上，至少有三十个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议，却听不出在谈论些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不进船舱去？”

风四娘既不能问，也不便抬起头去张望，只不过心头更奇怪。

请客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不请客人进去喝酒，却要他们站在船头喝风？

史秋山居然还在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问道：“你能不能跳过去？”

风四娘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想过去看看？”

风四娘又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后悔？”

风四娘忍不住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史秋山笑了笑，道：“因为这次请客的，是个大家都想看的人。”

风四娘道：“是谁？”

史秋山道：“萧十一郎！”

水月楼之宴

萧十一郎！

请客的人居然是萧十一郎。

天宗的主人约了连城璧在这里相见，他居然也在这里请客。

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安排的？

他明明知道江湖豪杰们，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是他的对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开盛宴，把他的对头们全都请来？

风四娘已怔住。

史秋山却再也不睬她了，轻摇着折扇，一下子就跳了过去。

霍无病和王猛也跳了过去。

船头上的人立刻有一半迎了上来，史秋山的交游本就很广阔。

萧十一郎，他的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来迎客？

风四娘现在就已开始后悔了，她实在应该跟着上去看看的。

沈璧君已从后梢走过来，悄悄的问道：“你认得那个姓史的？”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他是不是也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好像是的。”

沈璧君迟疑着，又问道：“你想他会不会是故意在开你的玩笑？”

风四娘板着脸道：“他还不敢。”

沈璧君道：“那么，在上面请客的人，难道真的是萧……”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在这里替我把风，我从后面爬到船篷上去看看。”

水月楼不但远比这条船大，也比这条船高。

风四娘伏在船篷上，还是看不见楼船上的动静，可是楼下的船舱和甲板上的人，她总算看清楚了。

三十个人里面，她至少认得十四五个。

一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者，正在和霍无病赔笑寒暄。

风四娘认得他，正是南派形意门的掌门人，“苍猿”侯一元。

这个人虽不能算是顶尖高手，在江湖中的辈份却很高。

可是看他现在的表情，对霍无病反而显得很尊敬。

霍无病的来历，风四娘却没有想起来。

“霍先生的大名，老朽早已久仰得很。”侯一元正在赔着笑道：“只可惜老朽无缘，十余年来，竟始终未能见到霍先生一面。”

霍无病冷冷道：“这十五年来，江湖中能见到我的人本就不多。”

侯一元道：“难道霍先生的踪迹，已有十五年未人江湖？”

霍无病点点头，道：“因为我被独臂鹰王一掌，打得在床上躺了十五年。”

风四娘几乎跳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这个人的来历了。

昔年“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中州大侠赵无极有个叫霍无刚的师弟，据说武功也很高，可是刚出道没多久，就忽然下落不明。

这霍无病，想必就是霍无刚。

赵无极是在争夺“割鹿刀”的一役中，死在萧十一郎手里的。

因为这位“大侠”只不过是个徒有侠名的伪君子而已。

霍无病忽然出现，是不是想为他师兄复仇来的？

独臂鹰王虽也是护送割鹿刀入关的四大高手之一，其实却只不过是被赵无极利用的工具，死得也很凄惨。

这其中的曲折，霍无病是不是知道？

──能真正明了江湖中恩怨的人，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就连侯一元这样的老江湖，都在无意中踩了霍无病的痛脚。

风四娘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可以想像到现在他的脸一定很红。

他当然没法子再跟霍无病聊下去，正想找个机会溜之大吉。

谁知王猛却拉住了他，道：“船舱里有酒有肉，大伙儿为什么不进去吃喝，反而站在这里喝风？”

──这正是风四娘也想问的话。

侯一元却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对王猛，他显然没有对霍无病那么客气。

他毕竟也是一派宗主的身份，总不能随便被个人拉住，就乖乖的有问必答。

王猛虽猛，却不笨，居然也看出了他的冷淡，忽然瞪起了眼，道：“你只认得霍大哥，难道就不认得我？”

侯一元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谁？”

王猛道：“我姓王，叫王猛，我也知道这名字你一定没听说过，因为我本来是个和尚：”

侯一元道：“哦？”

王猛道：“我是被少林寺赶出来的。”

侯一元冷笑。

王猛忽然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少林寺里面，那个几乎把罗汉堂拆了的莽和尚，也就是那个被他们打了一百八十棍，还没有打死的铁和尚。”

侯一元的脸色变了。

看来他又踩错了一脚，虽然没有踩到别人，却踢到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无论谁一脚踢在这块石头上，就算脚还没有破，也得疼上半天，一身横练，连少林家法都没有打断他半根骨头的铁和尚，他当然是听见过的，风四娘也听见过。

──这个蛮牛般的莽和尚，突然闯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对付萧十一郎？

这次侯—元不等王猛再问，已叹息着道：“那船舱里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

王猛道：“难道你们不是萧十一郎请来的客人？”

侯一元道：“我们都是的。”

王猛道：“既然你们都是他的客人，为什么不能进去？”

侯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来意都不同。”

王猛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侯一元道：“我是来作客的。”

王猛道：“作客的反而不能进去，要什么人才能进去？”

侯一元道：“来杀他的人。”

王猛怔了怔，道：“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侯一元道：“不错。”

王猛道：“这是谁说的？”

侯一元道：“他自己说的。”

王猛突然大笑，道：“好！好一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好小子……”

他大笑着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船舱里闯。

史秋山猛一把拉住了他。

王猛皱眉道：“我们不是来杀他的？”

史秋山道：“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王猛道：“所以我现在还不能进去喝酒？”

史秋山道：“外面有这么多朋友，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意思？”

王猛虽然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却并没有再往里面闯。

史秋山说的话，他居然很服气。

只不过他嘴里还在嘀咕：“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好，好小子……你若不是真的有种，就一定是混蛋加八级。”

萧十一郎，你究竟是个好小子，还是个混蛋呢？

风四娘也在问自己。

这句话她也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了，每次她在问的时候，心里总是又甜又苦。

船楼下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声，原来船舱里并不是没有人。

一人正坐在里面喝酒，也许是为喝得太快，所以在咳嗽。

──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这个人无疑是杀他的。

是谁有这么人的胆子，敢来萧十一郎，而且居然敢承认？

风四娘当然想看看这个人。

她看不见。

这人背对着窗户，始终没有回头。

风四娘只看见他身上穿着的，是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上面好像还有个补丁。

可是他的神情却很悠闲，正剥了个螃蟹的钳子，蘸着醋下酒。

他究竟是谁？

无论谁穿着这样一身破衣服，等着要杀萧十一郎，居然还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这个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船头上找不到萧十一郎，船舱里也看不到萧十一郎。

他的人呢？

风四娘从篷上溜下来，就看见了沈璧君一双充满了焦虑的眼睛。

“你有没有看见他？”

风四娘摇摇头，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条船上。”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因为那种事只有他做得出。”

沈璧君又问：“什么事？”

风四娘苦笑道：“他请了三四十个人来，却只让来杀他的人进去喝酒。”

沈璧君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样做？”

风四娘道：“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个人做的事，别人就算打破头，也猜不透。”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样做，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想杀他。

他想看看有几个人敢承认。

萧十一郎做的事，只有风四娘了解，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

可是她不愿说出来。

尤其是在沈璧君面前，她更不能说出来。

她希望沈璧君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

船楼上又有丝竹声传下来，沈璧君抬起头，痴痴的看着那发亮的窗子，眼神又变得很奇怪。

风四娘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楼上？

──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陪着他？

是谁在陪着他？

爱情为什么总是会使人变得猜疑妒忌？

风四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道：“我想到那条船上去看看。”

沈璧君道：“可是……史秋山岂非已经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他既然已认出了我，我又何必再避着他？”

沈璧君没有再说话。

风四娘的做法，她总是不太同意的，却又偏偏没法子反驳。

她们本是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

她们的性格不同，对同一件事，往往会有两种绝不相同的看法。

在风四娘的生命里，从来也没有“逃避”这两个字，可是沈璧君……

沈璧君忽然道：“我也去。”

风四娘道：“你？”

沈璧君道：“你既然能去，我也能去。”

风四娘吃惊的看着她，眼睛里却又带着欣慰的笑意。

沈璧君的确变了。

她好像已多了样以前她最缺少的东西──勇气。

这岂非正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我们去。”风四娘拉起了她的手：“我能去的地方，你当然也能去。”

风四娘跳上了船头。

沈璧君也并没有落后。

她的轻功居然很不错，家传的暗器手法更高妙，可是她跟别人交手，很少有不败的时候。

这是不是也因为她以前太缺少勇气？

一个人若是缺少了勇气，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无论是样什么菜，都不能摆上桌子。

两个船姑打扮的女人，忽然以很好的轻功身法跳到船上，大家当然都难免要吃一惊。

风四娘根本不理他们。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她常常能将别人都当做死人。

她只向史秋山招了招手。

史秋山立刻摇着折扇走过来，他一走过来，别人的眼睛就转过去了。

史秋山认得的女人，还是少惹的好。

他这人本来就已够要命的了，何况他身旁还有个打不死的铁和尚。

史秋山道：“你果然来了。”

风四娘道：“嗯。”

史秋山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风四娘道：“哦？”

史秋山道：“无论谁想要用易容来瞒过老朋友都不容易。”

风四娘道：“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老朋友。”

史秋山笑得更愉快。

风四娘道：“所以你早就认出了我？”

史秋山点点头，忽然又道：“可是我也有件事想不通。”

风四娘道：“你说。”

史秋山声音很低，道：“萧十一郎在这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风四娘沉下脸，冷冷道：“萧十一郎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娘。”

史秋山又笑了。

风四娘道：“你是干什么来的，我也管不着。”

史秋山笑道：“你也不是我的娘。”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做件事。”

史秋山道：“请吩咐。”

风四娘道：“我要你陪着我，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史秋山看着她，好像觉得很意外，又好像觉得很愉快。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掩护一下而已，你少动歪脑筋。”

史秋山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他一双钉子般的小眼睛，忽然又盯住了风四娘身后的沈璧君：“她是谁？”

“你管不着。”风四娘道：“我只问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史秋山道：“我不肯行不行？”

风四娘道：“不行。”

史秋山苦笑道：“既然不行，你又何必问我？”

风四娘也笑了，展颜笑道：“那么你就先陪我到那边去看看。”

史秋山道：“看什么？”

风四娘道：“看看坐在里面喝酒的那个人是谁？”

史秋山道：“你看不出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史秋山道：“因为他脸上还盖着个盖子。”

脸上盖着盖子，当然就是面具。

只不过他的面具实在不像是个面具，就像是个盖子。

因为这面具竟是平的，既没有脸的轮廓，也没有眼鼻五官，只有两个洞。

洞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他的神情本来很悠闲潇洒，可是戴上个这样的面具，就变得说不出的诡秘。

风四娘道：“你也看不出他是谁？”

史秋山摇摇头，苦笑道：“他用的这法子，实在比易容术有效得多，就算他的老婆来了，一定也认不出他的。”

风四娘皱眉道：“他既然有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为什么不敢见人？”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应该问他的，问出来再告诉我。”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呢？”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就该去问萧十一郎，我也……”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眼睛忽然盯住了船舱里的楼梯。

一个人正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

一个豹子般精悍，骏马般神气，蜂鸟般灵活，却又像狼一般孤独的人。

他身上穿着件很宽大的黑丝软袍，用一根缎带系住，上面斜插着一柄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纵然是在人群里，他看来还是那么孤独寂寞，甚至还显得很疲倦。

可是他一双眼睛却像是天目山头的两潭寒水一样，又黑、又深、又冷、又亮。

没有人能找得出适当的话，来形容他这双眼睛。

没有看过他这双眼睛的人，甚至连想都无法想像。

只要一看到这双眼睛，风四娘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甜？是酸？是苦？

别人既不能了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沈璧君呢？

看见了萧十一郎，沈璧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们痴痴的站着，既没有呼唤，也没有冲进去。

因为她们两个人谁也不愿先叫出来，谁也不愿先表现得太激动。

因为她们是女人，是已跌入爱情中的女人。

女人的心，岂非本就是微妙的？

何况，旁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

萧十一郎却没有看她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外面有这么样两个人。

他正看着那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忽然道：“你是来杀我的？”

青衣人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在楼上？”

青衣人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上去动手？”

青衣人道：“我不急。”

萧十一郎也点点头道：“杀人的确是件不能着急的事。”

青衣人道：“所以我杀人从不急。”

萧十一郎道：“看来你好像很懂得杀人。”

青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懂杀人，怎么能来杀你？”

萧十一郎笑了。

可是他的眼睛却更冷、更亮，盯着这青衣人，道：“你这面具做得好像不高明。”

青衣人道：“虽然不高明，却很有用。”

萧十一郎道：“你既然有胆子敢来杀我，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青衣人道：“因为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见人的。”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

青衣人道：“有哪点好？”

萧十一郎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并不是常常都能遇见你这种人来杀我的。”他眼睛里光芒闪动，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世上无趣的人太多了，无胆的人更多。”

青衣人道：“无胆的人？”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准备了四十个人的酒菜，想不到只有你一个人敢进来。”

青衣人道：“也许别人并不想杀你。”

萧十一郎冷笑道：“也许别人想杀我，却不敢光明正大的进来，只想躲在暗中，鬼鬼祟祟的用冷箭伤人。”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已有个人冲了进来，黑铁般的脸，钢针般的胡子。

“我叫王猛。”他平常说话就像大叫：“王八蛋的王，猛龙过江的猛。”

萧十一郎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你是来杀我的？”

王猛道：“就算我本来不想杀你，现在也非杀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王猛道：“因为我受不了你这种鸟气。”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想不到又来个有趣的人。”

只听外面有人在冷笑：“有趣的人虽多，无趣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谁？”

“我。”

一个人慢慢的走进来，面色蜡黄，全无表情，当然就是霍无病。

萧十一郎道：“你这人很无趣？”

霍无病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萧十一郎叹道：“你这人看来的确不像有趣的样子。”

霍无病忽然道：“来杀你的。人虽多，真正能杀了你的却必定只有一个。”

萧十一郎道：“有道理。”

霍无病道：“你若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又怎会觉得他有趣？”

萧十一郎道：“这个人就是你？”

。

霍无病冷冷道：“这个人一定是我。”

萧十一郎又笑了。

霍无病道：“但是我出手杀你之前，却要先替你杀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霍无病道：“因为你已替我杀了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霍无病道：“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道：“我若说他并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呢？”

霍无病道：“无论如何，他总是因你而死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杀一个人？”

霍无病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杀谁？”

霍无病道：“随便你要杀谁都行。”

萧十一郎叹道：“看来你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霍无病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霍无病道：“也随便你。”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急？”

霍无病道：“我已等了多年，又何妨再多等几日。”

萧十一郎道：“能不能等到月圆之后？”

霍无病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月圆之后？”

萧十一郎微笑道：“若连西湖的秋月都没有看过，就死在西湖，人生岂非太无趣？”

霍无病道：“今夜秋月将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用不着等多久。”

霍无病道：“我等。”

王猛道：“只要这里有酒，就算再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又大笑，道：“好，将酒来。”

酒来了。

王猛快饮三杯，忽然拍案道：“既然有酒，不可无肉。”

有肉。

青衣人忽然也一拍桌子，道：“既然有酒，不可无歌。”

船楼上立刻有丝竹声起，一个人曼声而歌：

日日金杯引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莫教青春不再。

歌声清妙，充满了欢乐，又充满了悲伤。

有欢乐，就有悲伤。

人生本就如此。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对酒当歌，死便无憾。”

楼上管弦声急。

萧十一郎忽然抽刀而起，随拍而舞。

一时间只见刀光霍霍，如飞风游龙，那里还能看得见他的人。

船头上的人都已看得痴了，最痴的是谁？

沈璧君？

风四娘？

最痴的若不是她，她怎会热泪盈眶？

──他还没有看见我。

──史秋山能认出我来，他为什么不能？

──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我们这样两个人？

──是不是因为他从不注意别的女人？

她心里又欣慰，又失望，竟已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见他？

风四娘本不是这么样的女人。

风四娘也变了。

是不是从那天晚上之后才改变的？

是不是因为经过了那难忘的一夜后，她才变成个真正的女人？

闪动的刀光，使目光也变得黯淡了。

刀光照在她脸上。

她竟没有发现，沈璧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的眼睛里甜蜜和酸楚，欢慰与感伤。

──沈璧君心里又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龙吟，飞入九霄。

月色又恢复了明亮。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举杯在手，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王猛却已满头大汗，汗透重衣。

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更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把刀？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在舞刀？

王猛一把抓起桌上的金樽，对着嘴喝下去，长长吐出口气，才发现对面已少了一个人。

霍无病蜡黄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在悄悄的擦了擦汗。

王猛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霍无病摇摇头。

谁也没有看见这青衣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从什么地方走的。

船在湖心，他能走到哪里去？

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条船。”

那条船就是风四娘他们摇来的渡船，本来用绳子系在大船上。

──风四娘虽然粗心大意，沈璧君却是个很仔细的人，她来的时候，也将渡船的绳缆带了过来，系在水月楼的栏杆上。

现在绳子竟被割断了，渡船正慢慢的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那小子一定在船上。”

“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位虎头蛇尾的仁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再问问他为什么要开溜？”

说话的人精壮剽悍，满脸水雾，正是太湖中的好汉“水豹”章横。

他正想纵身跳过去，忽然看见一个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从船舫旁走过来，居然就是那个神秘的青衣人。

他居然并没有溜走。

章横怔住。

每个人全都怔住。

青衣人本已准备走入船舱，看了那条渡船一眼，忽然回过身，吸气作势，伸出双手，向湖心凌空抓了几抓。

那条船本已溜入湖心，被他这样凭空一抓，竟赫然又慢慢的溜了回来。

这青衣人的手上，竟像是在带动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

章横的脸色变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好久没有出声的形意掌门侯一元，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失声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重楼飞血，混元一气神功？”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吃惊。

青衣人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入了船舱，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向萧十一郎举了举杯，道：“好刀法。”

萧十一郎也举了举杯，道：“好气功。”

青衣人一饮而尽，道：“好酒。”

萧十一郎道：“刀法好，气功好，酒也好，有没有不好的？”

青衣人道：“有。”

萧十一郎道：“什么不好？”

青衣人道：“刀已出鞘，却未见血，不吉。”

萧十一郎神色不变道：“还有呢？”

青衣人道：“气驭空船，徒损真力，不智。”

萧十一郎道：“还有没有？”

青衣人道：“杯中有酒，耳中无歌，不欢。”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一个不吉，不智，不欢……今日如不尽欢，岂非辜负了这金樽的美酒？”

他挥了挥手，乐声又起。

楼船上歌声传下，如在云端。

这是风四娘第三次听见这黄莺般的少女的歌声了，她终于听出了这少女的声音。

冰冰！

一定是冰冰。

萧十一郎居然已找到了她。

风四娘心里又泛起奇怪的滋味，也不知是欢喜？还是难受。

就在这时，沈璧君忽然悄悄的拉了拉她衣角，她立刻把耳朵凑过去：“什么事？”

沈璧君的声音更低：“这个人不是刚才那个人。”

“什么人？”

“穿青衣的人。”

风四娘耸然动容。

沈璧君又道：“他刚穿的衣服，戴的面具虽然一样，可是人已换了。”

风四娘道：“你看得出？”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两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同？”

沈璧君道：“这个人的手小些，指甲却比刚才那个人长一点。”

风四娘道：“你有把握能确定？”

问出了这句话，她已知道是多余的，她本已很了解沈璧君这个人。

没有把握的事，沈璧君绝不会说出来。

──这青衣人为什么要半途换人？

──除了要杀萧十一郎外，难道他还有别的图谋？

风四娘忍不住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他是什么人？”

沈璧君道：“看不出。”

风四娘道：“我也看不出，可是我应该能猜得出。”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能练成这种气功的人，江湖中绝不多。”

沈璧君沉吟着，道：“也许他这气功也是假的。”

风四娘道：“假的？”

沈璧君道：“他们既然有两个人，另外一个就可以在水里把船推回来。”

风四娘道：“因为他们本就想故弄玄虚，掩人耳目。”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但侯一元却是个老江湖，他怎么会连一点破绽都看不出？”

沈璧君道：“可能他也是跟他们串通好了的。”

风四娘怔住。

她忽然发现沈璧君不但已变得更有勇气，也变得更聪明了。

──智慧岂非也像是刀一样，受的折磨越多，就被磨得越锋利。

突听“崩”的一声，琴声断绝，歌声也停止。

是琴弦断了，四下忽然变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衣人才慢慢道：“弦断琴寂，不吉。”

萧十一郎霍然长身而起。

青衣人道：“断弦难续，定要续弦，不智。”

萧十一郎又慢慢的坐了下去。

青衣人道：“客已尽兴，当散不散，不欢。”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冷道：“多言多祸，言多必失，不吉也不智。”

青衣人道：“是。”

他果然闭上了嘴，连眼睛都已闭了起来。

萧十一郎举杯，放下，意兴也变得十分萧索，忽又长身而起，道：“要走的不妨走，要留下的也不妨留下，我醉欲眠，我已醉了。”

突听一个人冷冷道：“我已来了，你不能醉。”

白衣客与悲歌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船头上也没有人开口。

绝没有！

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声音是从湖上来的。

湖上水波粼粼，秋月高挂天边，人在哪里？

在远处。

四十丈外，有一盏孤灯，一叶孤舟，一条朦朦胧胧的人影。

人虽在远处，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好像就在你的耳边。

能以内力将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并不能算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萧十一郎在这里说话，他居然也能听见，而且听得很清楚。

这人是谁。

大家还没有看清楚。

这一叶孤舟就像是一片浮萍，来得很慢很慢……

萧十一郎也已看见了这湖上的孤舟，舟上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来了，我也不能醉？”

声音听来并不大，却一定也传送得很远。

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

“有客自远方来，主人怎能醉？”

“远方是何方？”

“虚无缥缈间，云深不知处。”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孤舟已近了，灯光已近了。

他已看见了灯下的人。

一个白衣人，幽灵般的白衣人，手里还挑着条白幡。

是不是招魂的白幡？

他要来招的，是谁的魂魄？

那一叶孤舟居然也是白的，仿佛正在缓缓的往下沉。

站在最前面的章横一张脸忽然扭曲，忽然失声大叫了起来：“鬼……来的不是人，是鬼！”

他一步步向后退，突然倒下。

这纵横太湖的水上豪杰，竟被吓得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他。

每个人都已僵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连指尖都已冰冷。

现在大家才看清楚，这白衣人坐来的船，竟赫然是条纸船。

在人死七期，用来焚化给死人的那种纸船。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

“……来的不是人，是鬼！”

若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会用这样一条纸船渡湖？

“虚无缥缈间，云深不知处。”

莫非他真的是阴冥鬼域，九幽地府？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风四娘不信。

她从不相信这种虚妄荒诞的事，她一向是个很有理智的女人。

她只相信一件事。

──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一定很可怕。

──无论他来自什么地方，却很可能是来杀萧十一郎的。

秋夜的清风很轻。

一阵清风，轻轻的吹过水波，那条纸船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可是船上的人并没有沉下去。

人已到了水月楼。

水月楼头灯光辉煌，在辉煌明亮的灯光下，大家才看清了这个人。

他并不太高，也并不太矮，头发已白了，却没有胡子。

他的脸也是苍白的，就像是刚被人打过一拳，又像是刚得过某种奇怪的病症，眼睛、鼻子、嘴，都已有些歪斜，似已离开了原来的部位，又像是戴着个制作拙劣的面具。

这样一张脸，本该是张很滑稽的脸。

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可笑的意思，只会觉得发冷。

从心里一直冷到脚底。

这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有眼睛，可是没有眼珠子，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竟是黄的。

完完全全都是黄的，就好像有人挖出了他的眼睛，再用黄金填满。

──有谁看过这么样一双眼睛？

──若有人看过，我保证那人一定永生也不会忘记。

他手里拿着的，倒不是招魂的白幡，而是个卖卜的布招。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原来他竟是个卖卜瞎子。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人，不是鬼。

可是大家却忘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比鬼还可怕得多。

萧十一郎又坐下。

这瞎子无论是不是真的瞎子，至少绝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一个瞎子若是坐着条死人用的纸船来找你，他找你当然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当然用不着站在外面迎接他。

何况，只要能坐着的时候，萧十一郎总是很少站着的。

瞎子已慢慢的走过来，并没有用布招上的那根竹竿点地。

但他却无疑是个真的瞎子。

瞎子总有些跟平常人不同的特征，萧十一郎能看得出。

──他既然是瞎子，怎么能自己走过来？

──是不是因为船舱里明亮的灯光，他能感觉得到？

──瞎子的感觉，岂非也总是要比平常人敏锐些？

船头上的人，都慢慢的避开，让出了一条路。

瞎子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既没有开口问别人路，更没有要人扶持。

他穿过人群时，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穿过伏拜在他脚下的臣属。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么骄傲的瞎子，就算他还有眼睛，也一定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

假如他还有眼睛能看，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能叫他看在眼里的人。

他这一生中，想必有很多能让他自己觉得骄傲的事。

那究竟是些什么事？

一个人的生命中，若是已有过很多足以自傲的事，别人非但能看得出，一定也听说过的。

一个行动像他这么怪异，武功像他这么高明的人，别人更不会不知道。

江湖中人的眼睛，就像是鹰，鼻子就像是猎犬。

船头上这些人，全都是老江湖了，却没有一个认得他。

连风四娘都没有见过他。

可是她心里却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不管这瞎子是什么人，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他带来的却只有死亡和灾祸。

船舱的门外，悬着四盏宫灯。

瞎子已走到灯下。

萧十一郎忽然道：“站住。”

瞎子就站住，站得笔直。

纵然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他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有一点灰尘污垢。

萧十一郎，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干净的瞎子。

瞎子在等着他开口。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瞎子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是谁？”

瞎子又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就不该来的。”

瞎子道：“我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来干什么？”

瞎子道：“我是个瞎子。”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瞎子道：“瞎子总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你听见了什么？”

瞎子道：“歌声。”

萧十一郎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西湖？”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这里到处都有歌声。”

瞎子道：“但是我刚才听见的歌声却不同。”

萧十一郎道：“不同？”

瞎子道：“跟别的歌声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瞎子道：“有的歌声悲伤，有的歌声欢乐，有的歌声象征幸福平静，也有的歌声充满激动愤怒。”他面对着萧十一郎，慢慢的接着道：“你若也像我一样是个瞎子，你就会从歌声中听出很多奇怪而有趣的事。”

萧十一郎道：“刚才你听出了什么？”

瞎子道：“灾祸。”

萧十一郎的拳已握紧。

瞎子道：“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一定和平时的风声不同，野兽在临死前的呼叫也一定和平时两样。”他歪斜奇绝的脸上，带着种神秘的表情，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灾祸要发生时，她的歌声中一定也会有种不祥的预兆，我听得出。”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瞎子道：“灾祸也有大有小，小的灾祸，带给人的最多只不过是死亡，大的灾祸，却往往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

萧十一郎道：“你不怕被牵连？”

瞎子道：“现在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萧十一郎道：“看什么？”

瞎子道：“看看那位唱歌的姑娘。”

一个瞎子，坐着条殡葬用的纸船，来“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萧十一郎听见了，却没有笑。

瞎子也没有笑。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在说笑。

萧十一郎盯着他，道：“你是个瞎子？”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瞎子也能看得见？”

瞎子道：“瞎子看不见。”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凄凉而神秘：“别人都能看见的，瞎子都看不见。”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眼鼻五官，仿佛又回到原来的部位。

在这一瞬间，萧十一郎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看过这个人，这张脸。

但他却偏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瞎子又道：“可是瞎子却往往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譬如说，灾祸？”

瞎子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来看看，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灾祸。”

萧十一郎笑了。

瞎子道：“你在笑？”

萧十一郎笑出了声音。

瞎子道：“灾祸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我在笑我自己。”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荒唐的事，但我却偏偏被你打动了。”

萧十一郎居然也有被人打动的时候，居然是被这么样一个人，这么样一件事打动的。

假如在平时，风四娘一定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她却不敢笑，也笑不出。

──她也已看出这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沈璧君又在她耳边低语：“唱歌的是冰冰？”

“嗯。”

“你说冰冰病得很重，而且是种治不好的绝症？”

“嗯。”

沈璧君轻轻吐出口气，道：“难道这瞎子真能从她歌声中听出来？”

风四娘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这件事实在太荒谬，太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也轻轻吐出口气：“我只希望他莫要再看出别的事。”

现在他们的灾祸已够多了。

──除了灾祸外，一个瞎子还能看得出什么？

有人说风四娘很凶，有人说风四娘很野。

有人认为她说话像个男人，喝起酒来比得上两个男人。

但却没有人说她不美的。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

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人，本来绝不会承认别的女人比自己更美的。

风四娘却例外。

她一直认为沈璧君是真正的美人，没有任何人的美丽能比得上沈璧君。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美人──冰冰。

她本来一直认为沈璧君是个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现在她却发现，冰冰这个女人有些地方连沈璧君也比不上。

冰冰的美也许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都能领略得到的。

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说沈璧君艳丽如牡丹，清雅如幽兰，风四娘就是朵带刺的玫瑰。

冰冰却只不过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风雨过后，夕阳满天，你漫步走过黄昏时的庭园。

──饱受风雨摧残的庭园，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却忽然发现高墙下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在夕阳下。

那时你心里会有什么感受？

你看见冰冰时，心里就会有那种感受。

尤其是现在──她已从船楼上走下去，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的脸苍白而憔悴。

她并没有捧着心，也没有皱着眉。

根本用不着作出任何姿态，就这么样静静的站，她的美已足以令人心碎。

瞎子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双蜡黄的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

他当然并不是用眼睛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瞎子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看见了一片沼泽，绝谷下的沼泽，没有野兽，没有树木，没有生命……”他脸上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这片沼泽里却有个人，是个女人。”

──他说的难道就是“杀人崖”绝谷下的那片沼泽？

──他看见的女人莫非就是被天公子推入绝谷下的冰冰？

──他怎么能“看”得见？

──他若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萧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瞎子的声音仿佛梦呓：“我看见这个女人正在往上爬，我看得出她有病，病得很重……”

“她好像已快跌下去，但却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拉了上去。”

“那是只男人的手。”

“现在这只手上，却握着柄形状很奇特的刀，女人正在他身旁唱歌……”

“可是琴弦忽然断了，她也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唱歌的女人，就是在沼泽中的女人？”

瞎子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你凭哪点看出来的？你能看见她的脸长得是什么样子？”

瞎子迟疑着，道：“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得出她左股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比巴掌还大些，看来就像是一片枫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冰的脸色已变了，就仿佛忽然已被人推下了万丈绝谷，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她本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的女人，她的躯壳虽脆弱，却有比钢铁还坚强的意志。

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

──现在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难道她身上真的有那么样一块青记？

瞎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微笑，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我知道我绝不会看错的……”

他慢慢的转过身，好像要往外走，可是他手里的竹杖，却突然毒蛇般向冰冰的咽喉刺了过去。

冰冰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整个人都似已因恐惧而僵硬，连动都不能动了。

幸好她身旁还有个萧十一郎！

瞎子这一着出手，除了萧十一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得了她。

船头上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船舱里的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瞎子手里的这根竹杖，已点在冰冰咽喉上，只要再用一分力气，冰冰的咽喉就要被洞穿。

可是冰冰的咽喉并没有被洞穿，瞎子这最后一分力气并没有使出来。

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

没有人看得出，只有瞎子自己能感觉得到。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已到了他肋下。

他的力量若不撤回，自己肋下的八根肋骨就要完全被压断。

大家看见他的竹杖点在冰冰咽喉上时，他的人已退出七尺。

大家看见他往后退时，萧十一郎已站在船舱门口，阻住了他的去路。

割鹿刀，犹在鞘。

可是杀气却已逼人眉睫。

瞎子也转过身，又面对着萧十一郎，歪斜的脸冷如秋霜。

他当然也能感觉到这种杀气。

只有一个已杀过无数人，而且正准备要杀人的人，身上才会带这种杀气。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绝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杀错人了。”

瞎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到这里来的人，本该杀我的。”

瞎子道：“你要我杀你？”

萧十一郎道：“非杀不可。”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已在这里。”

瞎子道：“也因为你想杀我？”

萧十一郎并没有否认。

瞎子又在笑，淡淡笑道：“其实就算要我不杀你，你还是一样可以杀我。”

看到他微笑的脸，萧十一郎心里忽然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一定见过。

但他却偏偏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是为什么？

他决心一定要找出原因来。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杀气更强烈。

瞎子道：“我说过，我虽然是个瞎子，却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瞎子道：“我又看见了那只手，手里又握住了那柄刀。”

萧十一郎并不意外。

他手里当然有刀，无论谁都能想得到。

瞎子道：“我也看得出你一定要杀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

瞎子道：“若是在两年前，你会让我走的，可是现在你已变了。”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两年前你见过我？”

瞎子淡淡的道：“不管我两年前有没有看见过你，现在我却能看得出，两年前你绝不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你还能看见什么？”

瞎子道：“我看见了一滩血，血里有一只断手，手里有一柄刀。”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那是谁的血？”

瞎子道：“是谁的？”他笑得更诡秘，慢慢的接着道：“是你的血，你的手，你的刀。”

萧十一郎大笑。

瞎子道：“死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这次我笑的是你。”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次你看错了。”

割鹿刀，犹在鞘。

刀虽未出鞘，杀气却更强烈。

瞎子慢慢的放下了他右手的白布招，突然凌空翻身，右手竹杖刺出。

竹杖是直的，直而硬。

可是他这一招刺出，又直又硬的竹杖却像是在不停的扭曲颤动着。

这根竹竿竟像是已变成了一条蛇。

毒蛇！

活生生的毒蛇。

萧十一郎第一次看见毒蛇，是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看见的是条活生生的响尾蛇。

那是他第一次被蛇咬，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他只要用眼角一瞥，就能分辨得出三十种以上的毒蛇。

他对他们只有一种法子──一棒打在他的七寸要害上。

他从未失手过。

可是他看不出这条“毒蛇”的七寸要害在哪里。

这瞎子手里的毒蛇，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毒蛇都危险。

除了“逍遥侯”天公子外，这瞎子竟是他生平未遇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必须镇定。

竹杖毒蛇般刺来，他居然没有动。

不动远比动更困难，也比动更巧妙。

──他为什么不动？

──不动是什么意思？

不动就是动！

──这岂非也正是武功中最奥妙之处？

瞎子一招实招，忽然变成了虚招，一条竹杖，忽然变幻成十七八条。

没有人能分得出哪一条杖影是实，哪一条是虚？

动极就是不动。

竹杖的影子，就像是已凝结成一片幻影，一片虚无的光幕。

萧十一郎却动了。

他身子忽然移开了八尺。

就在这时“笃”的一响，竹杖已点在船舱的木板上。

只听“笃，笃，笃”，响声不绝，木板上已多了十七八个洞。

那十七八条虚无的影子，竟完全都是致命的杀手。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吐出口气，竹杖忽然凌空反打，横扫过来。

他占的本是最安全的部位，谁知道这瞎子的手臂，竟也像毒蛇般可以随意扭曲。

萧十一郎大仰身，铁板桥，足尖斜踢。

这一着看来完全没有什么巧妙，谁也想不到瞎子手里的竹杖竟被他踢得飞了出去。

瞎子也想不到。

他身子骤然回旋，将中下盘所有的空门一起封住，左掌急切萧十一郎的足踝。

可是萧十一郎的脚也在地上，站得四平八稳，右拳已击出，猛击瞎子的鼻梁。

这一着更平实普通。

无论谁都认为瞎子一定很容易就能闪避得开。

瞎子自己也认为如此。

谁知就在他自己认为已闪开了时，左颊突然一阵剧痛。

萧十一郎这平实普通的一拳，居然还是打在他脸上。

瞎子凌空翻身，衣袂猎猎飞舞，身子陀螺般在空中旋转不停。

普通情况之下，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种身法。

萧十一郎知道这个人是谁。

冰冰也知道。

两个人脸色全都变了，就像是忽然看见个鬼魂在他们面前凌空飞舞。

就在这一刹那间，旋转不停的人影，已穿窗而出，飞了出去。

只听瞎子尖锐奇异的笑声远远传来：“好功夫，看来你武功又比两年前精进了许多，只可惜……”

这句话没有说完，忽然“噗通”一响。

明月在天，湖面上涟漪回荡，瞎子的人却已看不见了。

冰冰脸色苍白，似已将晕倒。

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同样冰冷。

舱里舱外，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猛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身手。”

没有人能否认这句话。

每个人都看得出，瞎子那出手三招，无一不是奇诡莫测，变化无方的绝招。

江湖中能抵挡他一招的人已不多，萧十一郎却击败了他。

萧十一郎使出来的招式，看来虽平凡得很，但却极迅速，极准确，极有效。

每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

──我能接得住他几招？

武功的真意，并不在奇幻瑰丽，而在“有效”。

这道理又有几人明白？几人能做到？

迷情

月下的西湖，总是温柔而妩媚的，无论什么事，都永远不能改变她。

就好像也没有人能真的改变风四娘一样。

风四娘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

她的心并不是因为刚才那一战而跳的，看到萧十一郎扶着冰冰上楼，她的心才跳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女人。

无论多伟大的女人，总是个女人。

她可以为别人牺牲自己，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这世上又有谁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沈璧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轻轻的道：“你若认得冰冰，你就会知道她不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很可怜。”

沈璧君遥视着远方，心也似在远方，过了很久才垂下头：“我知道。”

“我们现在就上去找她好不好？”

沈璧君迟疑着，没有回答。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因为她忽然发现王猛已走出船舱，正向她们走过来。

她希望他不是来找她们的，王猛却已走到她面前，眼睛还在东张西望。

风四娘忍不住问：“你找什么？”

王猛道：“我们的老二。”

风四娘回过头，才发现史秋山早已不在她身后。

刚才被青衣人招回的渡船，现在又已荡入了湖心，船头上的人，至少已有一半走了。

剩下来的人，有的倚着栏杆假寐，有的正在喝着酒。

酒菜却不知是主人为他们准备的，还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史老二呢？”王猛又在问。

“我怎么知道。”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史秋山又不是个要人照顾的孩子，你们又没有把他交给我。”

王猛怔了怔，喃喃道：“难道他会跟别人一起走了？”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王猛道：“你呢？”

风四娘道：“我有我的事，你管不着。”

她忽然拉起了沈璧君的手，冲入船舱。

现在她已很了解沈璧君，她知道沈璧君这个人自己总是拿不定主意的。

但她却有很多事却非得问个清楚不可，她早已憋不住了。

王猛吃惊的看着她们闯入船舱，忍不住大声问：“难道你们也是来杀萧十一郎？”

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身后却有个人道：“纵然天下的人都要杀萧十一郎，她们两个人却是例外的例外。”

王猛霍然回头，就看见了侯一元枯瘦干瘪的脸。

“为什么她们是例外？”王猛道：“你知道她们是谁？”

侯一元眼睛里带着狡猾的笑意，道：“若是我人不老眼不花，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一定就是风四娘。”

王猛吓了一跳。

──有很多人听见风四娘这名字都会吓一跳的。

侯一元道：“你也听说过这个女人？”

王猛道：“你怎么认出她的？”

侯一元笑了笑，道：“她虽然是个有名难惹的女人，可是她的武功并不高，易容术更差劲。”

王猛道：“还有个女人是谁？”

侯一元道：“我看不出，也想不出有什么女人肯跟那女妖怪在一起。”

王猛道：“你看见史老二没有？”

侯一元点点头，道：“刚才还看见的。”

王猛道：“现在他的人呢？”

侯一元又笑了笑，道：“若连风四娘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他笑得实在很像是条老狐狸。

王猛道：“他有没有在那条渡船上？”

侯一元摇摇头，道：“我没有看见他上去。”

王猛皱起了眉，道：“那么大的一个人，难道还会忽然失踪了不成？”

侯一元悠然道：“据我所知，跟风四娘有来往的人，有很多都是忽然失踪了的。”

王猛瞪着他，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侯一元微笑道：“船在水上，人在船上，船上若没有人，会到哪里去呢？”

王猛忽然冲过去，一个猛子扎入了湖水。

侯一元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个人并不笨，这次总算找对地方了。”

船楼上的地方比较小。

小而精致。

烛台是纯银的，烛光混合了窗外的月光，也像是纯银一样。

萧十一郎木立在窗前，遥视着远方的夜色，夜色中的朦胧山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可怕的杀人崖？

冰冰看不见他的脸色，却似已猜出了他的心事。

她一直都没有惊动他。

他在思索的时候，她从来也没有惊扰过他。

现在她自己心里也有很多事要想，一些她想忘记，都忘不了的事。

一些可怕的事。

她眼睛里的惊惧还没有消失，她的手是冰冷的，只要一闭起眼睛，那瞎子歪斜诡异的脸，就立刻又出现在她眼前。

天地间一片静寂，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仿佛有人在大声问话。

她没有听清楚是在问什么话，却看见两个人冲了上楼。

两个船姑打扮的女人。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其中有一个是风四娘。

风四娘也在盯着她道：“你身上真的有块青色的胎记？”

这就是风四娘问的第一句话。

每个人都听见了风四娘问的这句话，又有谁知道沈璧君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心里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句话要说。

可是她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她是不是想冲过去，冲到萧十一郎面前，投入他怀抱里？

但她却只是垂着头，站在风四娘身后，连动都没有动。

冰冰并没有回答风四娘那句话。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

因为萧十一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们──她们三个人！

又谁能了解萧十一郎现在心里的感觉？

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沈璧君和风四娘，但是现在他的眼睛却在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多看谁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面对着的正是他生命中三个最重要的女人。

这三个女人，一个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情人，他已为她受尽了一切痛苦和折磨，甚至不惜随时为她去死。

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个已将女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全部奉献给他。

这三个女人同样都已为他牺牲了一切，只有他才知道，她们为他的牺牲是那么的大。

现在这三个女人忽然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了──你若是萧十一郎，你能说什么？

窗外波平如镜，可是窗内的人，心里的浪潮却已澎湃汹涌。

第一个开口的是风四娘。

当然是风四娘。

她忽然笑了。

她微笑着道：“看来我们改扮得还不错，居然连萧十一郎都已认不出！”

萧十一郎也笑了：“幸好我总算还是听出了你的声音。”

风四娘手插住腰，道：“你既然已认出了我们，为什么还不赶快替我们倒杯酒。”

萧十一郎立刻去倒酒。

他倒酒的时候，忍不住看了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的手插着腰，看来正像是传说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不在乎的女人。

其实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萧十一郎当然不会不知道。

杯中的酒满了。

他心里的感激，也正像是杯中的酒一样，已满得要溢出来。

他知道风四娘是从来也不愿让他觉得难堪的，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看着他受折磨。

所以没有人笑的时候，她笑，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她说话。

只要能将大家心里的结解开，让大家觉得舒服些，无论什么事她都肯做。

风四娘已走过来，抢过刚倒满的酒杯，一口就喝了下去：“好酒。”

这当然是好酒。

风四娘对酒的辨别，就好像伯乐对于马一样。

伯乐若说一匹马是好马，这匹马就一定是好马。

风四娘说一杯酒是好酒，这杯酒当然也一定是好酒。

“这是三十陈年的女儿红。”

她笑着道：“喝这种酒应该配洋澄湖的大闸蟹。”

冰冰立刻站起来：“我去替你蒸螃蟹。”

“我也去。”风四娘道：“对螃蟹，我也比你内行。”

她们并没有给对方暗示，可是她们心里的想法却是一样。

──四个人若都留在这里，这地方就未免太挤了些。

她们情愿退出去。

她们知道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但是沈璧君却站在楼梯口，而且居然抬起了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轻轻道：“这桌上就有螃蟹。”

桌上的确有螃蟹。

冰冰知道，风四娘也看见了。

可是她们却不知道，沈璧君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不让她们走？

难道她已不愿再单独面对萧十一郎？

──她是不愿？还是不敢？

难道她已没有什么话要对萧十一郎诉说？

──是没有？还是太多？

萧十一郎眼睛里，已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却微笑着道：“这螃蟹是刚蒸好的，还没有冷透，正好用来下酒。”

难道他们真的想喝酒？

──为什么酒与忧愁，总是分不开呢？

酒已入愁肠，却没有泪。

谁也不愿意在人前流泪，英雄儿女们的眼泪，本不是流给别人看的。

酒在愁肠，泪在心里。

脸上只有笑容。

风四娘笑得最多，说得也最多，喝了几杯酒后，她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你身上真的有那么一块青色的胎记？”

她本就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

其实这句话就不该问，无论谁看见冰冰当时的表情，都能看得出那瞎子没有说错。

风四娘却偏偏还是要听冰冰自己亲口说出来。

冰冰只有说。

──遇见了风四娘这种人，她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她垂着头，说出了两个字：“真的。”

风四娘却还要问：“这块胎记真在……在他说的那地方？”

冰冰的脸红了，红着脸低下头。

这本是女人的秘密，有时甚至连自己的丈夫都不知道。

那瞎子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有一双魔眼？

风四娘转过头，去看萧十一郎。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身上有这么样一块胎记？

这句话她当然没有问出来，她毕竟不是那种十三点。

冰冰的脸却更红了，忽然道：“这秘密除了我母亲外，只有一个人知道。”

风四娘立刻抢着问：“谁？”

“我大哥。”

“逍遥侯？天公子？哥舒天？”

“嗯。”

风四娘怔住。

冰冰道：“我母亲去世后，知道我这秘密只有他，绝没有第二个人。”

她说得很坚决。

她绝不是那种粗心大意，随随便便的女人。

风四娘相信她的话：“可是，你大哥岂非也死了？”

冰冰的脸色更苍白，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恐惧之色，却没有开口。

风四娘道：“你大哥死了后，这秘密岂非已没有人知道？”

冰冰还是不开口，却不由自主，偷偷的瞟了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的脸色居然也发白，眼睛里居然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恐惧。

──这世上又有什么事能够让萧十一郎觉得恐惧？

他和冰冰恐惧的，是不是同样一件事？

风四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冰，试探着道：“你们心里竟在想什么？”

冰冰勉强笑了笑，道：“没有什么。”

风四娘笑道：“难道你们认为逍遥侯还没有死？”

冰冰闭上嘴，连笑都已笑不出。

萧十一郎也闭着嘴。

两个人居然像是默认了。

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风四娘心里忽然也升起股寒意。

她认得逍遥侯。

那个人的确有种奇异的魔力，他自己也常常说，天下绝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若说这世上真的有个人能死而复活，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他。

何况，萧十一郎只不过看见他落入绝谷，并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才勉强笑道：“不管怎么样，那瞎子总不会是他。”

萧十一郎忽然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逍遥侯是个侏儒，那瞎子的身材却跟普通人一样。”

萧十一郎道：“你没有想到过，也许他并不是天生的侏儒。”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她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样想？”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侏儒，绝不会练成他那样的武功。”

风四娘道：“但他却明明是个侏儒。”

萧十一郎沉吟着，忽又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道家的元婴？”

风四娘听说过。

修道的人，都有元神，元神若是练成了形，就可以脱离躯壳。

元神总是比真人小些，所以又叫做元婴。

──那其中的奇妙，当然不是这么样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解释的。

“但那也只不过是神话而已。”

“那的确只不过是神话。”

萧十一郎道：“但神话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什么根据？”

“传说中有种武功，若是练到炉火纯青时，身子就会缩小如童子。”萧十一郎道：“这种武功据说叫做九转还童，脱胎换骨，无相神功。”

风四娘笑了：“你看见过这种功夫？”

萧十一郎道：“没有。”

风四娘道：“所以这种功夫也只不过是传说而已。”

萧十一郎道：“传说更不会没有根据。”

风四娘道：“所以你认为逍遥侯已练成了这种功夫？”

萧十一郎道：“假如这世上真有人能练成这种功夫，这个人一定就是他。”

风四娘渐渐笑不出了。

萧十一郎道：　“一个人无论练成了多高深的功夫，若是受了重伤，就会散功。”

风四娘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练成这种九转无相神功的人，散功之后，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的。”他接着又道：“冰冰并不是侏儒，她懂事时，逍遥侯已是天下第一高手。”

风四娘道：“所以你认为逍遥侯本来也不是侏儒，就因为练成了这种功夫，才缩小了的？”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可是他跌入绝谷，受了重伤，功夫就散了，所以他的人又放大了？”

这种事听起来实在很荒谬，很可笑。

萧十一郎却没有笑，他看见过更荒谬的事，这世界本就是无奇不有的。

风四娘本来是想笑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笑不出了。

“难道你真的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

“很可能。”

“你凭哪点认为很可能？”

萧十一郎道：“除了逍遥侯外，那瞎子可算是我生平仅见的高手，他不但出手奇诡，而且手臂竟能随意扭曲。”

风四娘也看见了，那瞎子全身的骨头，却像是软的，连关节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种功夫叫‘瑜珈’。”

风四娘道：“瑜珈！”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字是天竺语。”

风四娘道：“那瞎子练的是天竺武功？”

萧十一郎道：“至少瑜珈是天竺武功，那‘九转还童、无相神力’所说也是从天竺传来，两种武功本就很接近。”

风四娘道：“还有呢？”

萧十一郎道：“那瞎子面目浮肿，眼珠眼白都变成黄色，很可能就因为在那杀人崖的沼泽中，饥不择食，误食了一种叫‘金柯萝’的毒草。”

金柯萝是一种生长在悬崖上的灌木，枯黄了的金柯萝，是藏人最普通的黄色染料，黄教喇嘛的袈裟，就是用金萝染黄的。

金柯萝却有剧毒，是种罕见的毒草。

风四娘道：“吃了金柯萝的人，就一定会变成那样子？”

萧十一郎道：“不死就会变成那样子。”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好像比以前多得多了。”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这两年来我看了不少书。”

风四娘叹道：“江湖中的人，一定想不到这两年来你还有功夫看书。”

萧十一郎道：“这两年来，我的武功也确实进步了些。”

风四娘道：“那瞎子好像也这么样说过。”

萧十一郎道：“两年前他若没有跟我交过手，又怎知我的武功深浅？”他眼睛发着光，又道：“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无论他是不是瞎子都一样。”

风四娘道：“除了逍遥侯外，也绝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冰冰的秘密。”

萧十一郎没有再说话，也不愿再说，这件事看来已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明显。

风四娘的手心已凉了，眼睛里也有了恐惧之色，喃喃道：“莫非那个养狗的人就是他？”

“养狗的人？”萧十一郎当然听不懂这句话，能听得懂这句话的人并不多。

风四娘也知道他不懂道：“养狗的人，就是天宗的宗主。”

萧十一郎道：“你也知道天宗？”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看的书虽不多，知道的事却不少。”

她的笑又恢复了自然，眼睛又亮了，因为她刚喝了三大杯酒。

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但是她假如想忘记一件事，就总是会在最不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而且喝得又快又多。

“我不但知道天宗，还知道天宗的宗主养了条小狗。”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谁？”

“杜吟。”

“杜吟是什么人？”

“杜吟就是带我到八仙船去的人。”

“八仙船？”

萧十一郎居然好像没听见过这三个字。

风四娘看着他，道：“难道你不知道八仙船？”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道：“你也没有到八仙船去过？”

萧十一郎道：“没有。”

风四娘怔住。

她知道萧十一郎若说不知道一件事，就一定是真的不知道，可是她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么会不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他们要在一条船上请你喝酒？”

萧十一郎当然记得。

风四娘道：“那条船就是八仙船。”

萧十一郎总算明白了：“可是我并没有到他们那条船上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来带路的人，忽然又不肯带我去了。”

风四娘更不懂：“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怕我被人暗算，他不想看着我死在他面前。”

风四娘道：“他是谁？”

萧十一郎道：“就是那个送信去的少年。”

风四娘道：“萧十二郎？”

萧十一郎点点头。

风四娘又笑了：“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了，萧十二郎若是看着萧十一郎死在自己面前，心里总是不会好受的。”她微笑着又道：“何况，若连萧十二郎也不帮萧十一郎的忙，还有谁肯帮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苦笑道：“但我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跟一个叫萧十二郎的人交了朋友。”

风四娘道：“他不肯带你到八仙船去，带你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带我去找一个人。”

风四娘道：“冰冰？”

──当然是冰冰。

──若不是为了救冰冰，纵然明知一到了八仙船就必死无疑，萧十一郎也要去闯一闯的。

──萧十二郎就算已决心不肯带他去，他也会自己找去。

死亡游戏

──他绝不是那种可以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可是为了冰冰，情况就不同了。

冰冰低下了头，沈璧君也低下了头，风四娘举杯，萧十一郎也举起了酒杯。

酒杯却是空的。

两个人的酒杯都是空的，他们居然不知道。

在这片刻中，他们之间的情绪忽然又变得很微妙。

这次第一个开口的又是风四娘，她问冰冰：“那天你怎么会忽然不见了的？”

“我本来不能喝酒，回去时好像就有点醉，想喝杯茶解酒……”

谁知道一杯茶喝了下去，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晕倒。

在茶里下药的是轩辕三成，带走冰冰的却是轩辕三缺。

他们将冰冰送给鲨王。

可是鱼吃人并不吃人，对冰冰居然很客气──他心里好像在打别的主意。

“他好像想利用我要挟萧……萧大哥做一件事。”冰冰低着头：“所以只不过把我软禁了起来，并没有对我无礼。”

“他软禁我的地方，萧十二郎当然知道。”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带萧大哥来找我。”

冰冰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萧大哥”这三个字却说得很响。

沈璧君偏偏好像没有听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鲨王居然会有这么样一个徒弟。”她又叹了口气，慢慢接道：“他实在不能算是个好徒弟，却不知是不是个好朋友？”

萧十一郎苦笑。

明明应该是一句赞美的话，到了风四娘嘴里，就会变得又酸又辣。

明明是一句骂人的话，若从她嘴里骂出来，挨骂的人往往反而会觉得很舒服。

──像风四娘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能不能忘得了她？

那一夜的痛苦和甜蜜，现在却似已变成了梦境，甚至比梦境还虚幻遥远。

可是风四娘明明就坐在他面前。

萧十一郎又举杯，杯中已有酒。

风四娘的眼睛更亮，忽然又道：“你虽然没有去过八仙船，我却去过。”

萧十一郎道：“你见到了鲨王？”

风四娘道：“我见到了他，他却没有看见我。”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死人是看不见别人的。”

萧十一郎动容道：“鲨王已死了？”

风四娘道：“不但鲨王死了，请帖上有名字的人，除了花如玉外，已全都死了。”

萧十一郎道：“是谁杀了他们？”

风四娘道：“本来应该是你。”

萧十一郎道：“是我？”

风四娘道：“至少别人都会认为是你。”

萧十一郎苦笑。

风四娘道：“杀他们的，是把快刀，而且只用了一刀。”

萧十一郎苦笑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鲨王、鱼吃人？”

风四娘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出？”

风四娘摇摇头，道：“你想得出？”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何必去想？这种事我遇见的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风四娘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惜。

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举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没有去看沈璧君。

──沈璧君是不是也在看着他？

──知道自己所爱的人受了冤屈，她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萧十一郎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会来这里的？”

风四娘道：“为了一个约会。”

萧十一郎道：“谁的约会？”

风四娘道：“别人的约会。”

萧十一郎道：“别人是谁？”

风四娘道：“养狗的人。”

萧十一郎道：“约会总是两个人的。”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还有一个‘别人’是谁？”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连城璧。”

萧十一郎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无论连城璧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十一郎对他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弥补的愧疚。

这是谁的错？

看见他深藏在眼睛里的痛苦，风四娘立刻又问道：“你猜他们约会的地方在哪里？”

萧十一郎摇遥头。

风四娘道：“就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就在这水月楼？”

风四娘道：“月圆之夜，水月楼。”

月已圆了。

圆月就在窗外，萧十一郎抬起头，又垂下，仿佛不敢去看这一轮圆月。

他没有问风四娘怎么会知道这消息的，也没有问沈璧君怎么会离开了连城璧。

他并不是个愚蠢的人，这件事也并不难推测。

事实上，他早已猜出连城璧必定和这阴谋有很密切的关系。

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不忍说，也不敢说。

但现在连城璧就要来了，沈璧君就在这里，到了那时，会发生些什么事？

萧十一郎连想都不敢想下去。

沈璧君忽然站起来，肃然凝视着窗外的明月，道：“时候已不早了，我……我已该走了。”

萧十一郎心里忽又一阵刺痛。

──我已该走了。

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这句话她说过已不止一次，每次她要走的时候，他都没有阻拦过。

这次他当然更不会。

他从来也没有勉强过别人，更没有勉强过沈璧君。

──她本就不能在这里呆下去，迟早总是要走的。

──可是她能走到哪里去？

萧十一郎看着手里的空杯，整个人都像是这酒杯一样空了。

沈璧君没有看他，连一眼都没有看。

──她心里又何尝不痛苦？可是她又怎能不走？

风叫娘忽然瞪起了眼睛，瞪着她，道：“你真的要走？”

沈璧君勉强忍住了泪，道：“我们虽然一起来的，可是你不必陪我走。”

风四娘道：“你要一个人走？”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不行。”

沈璧君吃了一惊：“为什么不行？”

风四娘道：“你连一杯酒都没有陪我喝，就想走了？打破头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沈璧君吃惊的看着她，又勉强的笑了笑，道：“你醉了。”

风四娘瞪着眼道：“不管我醉了没有，你都不能走。”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双手，道：“你若一定要我喝，我就喝，可是喝完了我还是要走的。”

风四娘道：“你要走，也得跟我一起走，我们既然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

突听楼梯下一个人厉声道：“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走。”

若说江湖中有一半人认得风四娘，这句话当然未免有点夸张。

可是江湖中有一半人都听说她这么样的一个人，也知道她的脾气。

她说要来的时候，就一定会来，不管刮风也好，下雨也好，路上结了冰也好，门口摆着油锅也好，她说来就来，随便什么事都休想拦得住她。

她说要走的时候，就一定会走，就算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一样会走，不管什么人也休想拉得住她。

就连逍遥侯都从来没有留下过她，现在居然有人不许她走！

风四娘又笑了。

她带着笑，看着这个从楼下走上来的人，就像是在看着个小丑。

这个人居然是王猛。

王猛虽然全身都是湿的，一张脸却又干又硬，眼睛里更像是要冒出火来。

风四娘道：“刚才是你在下面鬼叫？”

王猛道：“哼。”

风四娘道：“你不许我走？”

王猛道：“哼。”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王猛瞪着她。

风四娘道：“现在我还没有走，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走。”

王猛道：“你想走也走不了。”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为什么走不了？难道你还想拉住我？”

王猛道：“哼。”

风四娘嫣然道：“只可惜腿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我要走的时候，随便谁也拉不住。”

王猛冷冷道：“腿虽然长在你自己身上，可是你的左腿若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左腿，右腿若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右腿。”

风四娘道：“若是我两条腿都要走，你就把我两条腿都砍下来？”

王猛道：“哼。”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是少了两条腿，岂非难看得很？”

王猛冷笑道：“那至少还比脸上多了个大洞的男人好看。”

风四娘道：“你脸上好像并没有大洞，连小洞都没有。”

王猛道：“那只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跟你打过交道。”

风四娘道：“谁跟我打过交道？”

王猛道：“史老二。”

风四娘道：“史秋山？”

王猛道：“难道你已忘了他？”

风四娘道：“难道他脸上已多了个大洞？”

王猛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看看？”

史秋山脸上果然有个洞，虽然不能算很大的洞，却也不能算小。

──无论多大的伤口，只要是致命的伤口，绝不能算小。

事实上，他脸上除了这个洞之外，已没有别的。

风．四娘忽然变得很难受。

不管怎么样，史秋山总是她的熟人。

这个人活着时虽然并不好看，也不讨人欢喜，至少总比现在可爱些。

这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前，还在她面前摇着折扇，现在……

风四娘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你是哪里找到他的？”

王猛道：“在水里。”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来还以为他忽然溜了，想不到……”

王猛握紧双拳，恨声道：“你也想不到他已被人像死鱼般抛在水里？”

风四娘叹道：“我实在想不到。”

王猛道：“你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风四娘摇摇头。

王猛忽然跳起来，大吼道：“你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风四娘吃惊的看着他，道：“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王猛道：“因为你就是凶手。”

风四娘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笑得并不太自然。

无论谁被人当做凶手，都不会笑得太自然。

霍无病一直在盯着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已认得史秋山？”

风四娘道：“我认得的人很多。”

霍无病道：“他是不是也早已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嗯。”

霍无病道：“他刚才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你？”

风四娘道：“嗯。”

霍无病道：“他既然一直在你身旁，若有别人来杀了他，你会不知道？”

风四娘忽然也跳起来，大声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跳得比王猛还高，叫的声音比王猛还大。

她真的急了。

因为她自己也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在这条船上杀了史秋山，再抛下水里去？

史秋山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知道。”

霍无病皱眉道：“你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霍无病道：“你说。”

萧十一郎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让别人把自己的脸打出个大洞来，除非他是个木头人。”他笑了笑，接着道：“史秋山当然不是木头人，是江湖中唯一得到铁扇门真传的高手，若有人再做兵器谱，他的铁扇子至少可以排名在前三十位之内。”

霍无病冷笑道：“你知道的事倒还不少。”

萧十一郎道：“我还知道，就算他是个木头人，若被人抛在水里，也会有“噗通”一声响的，这里的人都不聋，为什么没听见？”

霍无病道：“你说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根本不是死在这条船上的。”

霍无病抢着道：“若不是死在这条船上，死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水里。”

王猛道：“水里？”

萧十一郎道：“在水里杀人，就不会有声音发出来，所以船上的人才没有听见动静。”

王猛道：“他刚才明明还在船上，怎么会忽然到水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我刚才明明还在楼上，怎么会忽然下楼来了？”

王猛道：“是你自己下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可以自己下楼，他为什么不能自己下水？”

王猛怔了怔，道：“他好好的在船上站着，为什么要自己下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我也正想去问问他。”

王猛冷笑道：“只可惜他已没法子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这个人的确已没法子告诉我，可是史秋山……”

王猛道：“你看不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

王猛道：“当然。”

萧十一郎道：“你是凭哪点看出来的？”

王猛又怔住。

这个死人的装束打扮虽然和史秋山完全一样，可是一张脸却已根本无法辨认。

你随便在什么人脸上打出这么样一个大洞来，样子看来都差不多的。

萧十一郎道：“史秋山忽然不见，你却在水里捞出了这么样一个人，所以你认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其实……”

王猛道：“其实怎么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其实你自己现在一定也没有把握，能断定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王猛不能否认。

他忽然发觉自己实在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霍无病却冷笑道：“你是说史老二自己溜下水去，杀了这个人，再把这个扮成他的样子，让别人认为他已死了？”

萧十一郎道：“这难道不可能？”

霍无病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连我们兄弟也瞒住？”

萧十一郎叹道：“这些你本该去问问他自己的，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怕谁也没法子答复。”

霍无病冷冷道：“我还是有句话要问你。”

萧十一郎在听着。

霍无病厉声道：“这个人若不是史秋山，史秋山的人在哪里？”

萧十一郎还没有开口，已有人抢着回答了这句话：“他的人就在这里。”

一个有教养的淑女，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是绝不会插嘴的。

沈璧君一向是个淑女，但这次她却破了例。

“就在这里。”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这双眼睛正瞪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揭开面具

若说江湖中有一半人都认得沈璧君，这句话当然更夸张。

可是江湖中知道她的人，绝不比知道风四娘的人少──不但知道她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也知道她是个端庄的淑女。

像她这样的女人，既不会随便说话，更不会说谎话。

没有把握的事，她是绝不会随随便便就说出来的。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史秋山？

大家的眼睛，跟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一张既没有眉毛，也没有鼻子，甚至连嘴都没有的脸。

一张木板脸。

──她说的竟是这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

大家只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谁也不愿再看他第二眼。

这张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有两个洞，两个又黑又深的洞。

洞里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两把锥子。

甚至连霍无病都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转过头，打量着沈璧君：“你说他就是史秋山？”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双拳，点了点头。

霍无病冷笑道：“可是我们上船的时候，他已经在船上了。”

沈璧君道：“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霍无病道：“不是？”

风四娘抢着道：“刚才萧十一郎舞刀的时候，这个人已换了一个。”

霍无病皱起了眉。

风四娘道：“这个人刚才是不是忽然不见过一次？”

霍无病道：“嗯。”

风四娘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已换过一个人了。”

霍无病道：“换成了史秋山？”

风四娘道：“我看不出，可是沈……我的朋友若说这个人就是史秋山，那么就一定是的。”

霍无病道：“她……”

风四娘不让他开口，又道：“你若不相信，为什么不打开这个人脸上的盖子来看看？”

霍无病终于又转过头，看了他第二眼。

这张木板脸上当然还是不会有一点表情，可是脸上的两个洞里，那种锥子般的眼睛，却已变得更黑，更深、更可怕。

风四娘道：“你若不是史秋山，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看见你的脸？”

王猛忍不住道：“你若真的是史老二，也不妨说出来，我们总是兄弟，绝不会帮着外人来对付你。”

青衣人忽然道：“猪！”

王猛怔了怔，道：“你说什么？”

青衣人冷冷道：“我说你们都是猪。”

王猛瞪大了眼睛，好像还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他并：不是反应很快的那种人。

青衣人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指的是沈璧君。

风四娘刚才虽然已说漏一个沈字，可是大家并没有注意。

青衣人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为萧十一郎连家都不要了的那个女人，为了萧十一郎，她连丈夫都可以出卖，她说的话你们居然也相信？”

沈璧君的脸色虽然更苍白，神情居然很镇定，风四娘几次要跳起来打断这人的话，却被她拉住。

灯光照在地脸上，这次她的头并没有垂下去，反而抬得很高。

这件事对她说来已不再是羞耻。

青衣人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史秋山？你有什么证据？”

沈璧君道：“你的脸就是证据。”

青衣人道：“你看见过我的脸？”

沈璧君道：“你敢掀开面具来，让别人看看你的脸？”

青衣人道：“我说过，我不是来让别人看的。”

沈璧君道：“你是来杀人的？”

青衣人道：“是。”

沈璧君道：“现在就已到了杀人的时候。”

青衣人道：“哦？”

沈璧君道：“你的面具一掀开，至少会有一个人倒下去。”

青衣人道：“谁？”

沈璧君道：“不是我，就是你。”

青衣人道：“我若不是史秋山，你情愿死？”

沈璧君道：“是。”

青衣人冷笑，道：“妄下判断，不智已极，你已死定了。”

沈璧君道：“我本就在等。”

青衣人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掀开我这个面具？你不敢？”

沈璧君没有再说话。

她已走过去。

萧十一郎轻轻吐出口气，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沈璧君变了。

她本来从不愿说一句伤人的话，可是刚才她说的每句话都锋锐如刀。

她本是个温柔脆弱的女人，可是现在却已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性？

──宝石岂非也要经过琢磨后，才能发出灿烂的光华？

萧十一郎看着她走过去，并没有拦阻，因为他心里充满了骄傲──为她而骄傲。

他知道她现在毕竟已站起采了，已不再是倚着别人站起来的，而是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两条腿。

风四娘却忍不住道：“小心他乘机出手。”

沈璧君头也不回，道：“他不敢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我不但已看出了他的真面目，也已知道他的主子是谁。”

“是谁？”

沈璧君道：“是……”

她只说出一个字，舱外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大声道：“沈姑娘千金之体，何必冒这种险，我掀开他面具岂非也一样。”

说到第二句话，这人已冲到青衣人面前，枯瘦矮小，灵活如猿猴，竟是南派形意门的掌门人“苍猿”侯一元。

看见他冲过来，青衣人黑洞里的瞳孔突然收缩，竟似比别人更吃惊。

“你……”

他想说话，侯一元的出手却比他更快，已闪电般搭上了他的面具。

只听“波”的一声，火星四溅，厚木板做成的面具，突然碎裂。

船舱里立刻响起一声惨厉的哀号，侯一元身子已凌空跃起，反手洒出一掌丧门钉，隔断了退路，“飞鸟投林”，正准备穿窗而出。

他出手之狠、准、快，竟远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尤其这一掌丧门钉，更阴狠毒辣，十三点寒光，竟全都是往沈璧君身上打过去的。

他算准了萧十一郎他们必定会先抢着救人，已无暇拦他。

可是他忘了身旁还有个毁在他手里的青衣人，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青衣人的脸，虽然已血肉模糊，全身虽然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扭曲，两肩琵琶骨，也已被炸碎。

可是他死也要留下侯一元。

他虽然已抬不起手，可是他还有嘴，还有牙齿。

侯一元身子已穿窗而出，突然觉得脚踝上一阵剧痛。

青衣人竟一口咬在他小腿上，就像是条饥饿的野兽，咬住了他的猎物，一口咬住，就死也不肯放松。

船舱中又响起一声惨呼，这次惨呼声却是侯一元发出来的。

他的人已跌在窗框上，鲤鱼打挺，还想再翻身跃起。

青衣人的头却已撞了过去，撞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人也突然扭曲，从窗框上直滚下去，眼泪、鼻涕、口水，流满了一脸，脸色已惨白如纸。

接着，每个人都嗅到了一阵扑鼻的臭气，都看见他的裤子已湿。

每个人都活过。

每个人都难免一死。

可是有些人不但活得卑贱，死得也卑贱，这才是真正值得悲哀的。

青衣人也倒了下去，仰面倒在地上，不停的喘息。

他满脸是血，满嘴是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仇人的血。

没有人开口说话，每个人都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吐了。

青衣人却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呼声：“老三……老三……”

他在呼唤他的兄弟。

也许有人还想问他究竟是谁，听见这呼声，也不必再问了。

沈璧君竟真的没有看错。

霍无病脸色看来更憔悴，长长叹息，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史秋山的语声如呻吟，他们只有蹲下来，才能听得清：“老大，我错了，你们不能再错，你真正的仇人并不是萧十一郎，他并不该死，该死的是……”

霍无病用力握住他的手：“该死的是谁？”

史秋山挣扎着，终于从嘴里说出了三个字，只可惜他说的这三个字，也没有人听得见了。

该死的究竟是谁？

第一个青衣人又是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史秋山临终前说出的那三个字，究竟是谁的名字？

尸体己搬出去，是同时搬出去的。

──他们岂非本就是从一条路上来的人？

“这件事原来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的。”

“嗯。”

“侯一元早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已走了，已换成了史秋山，所以故意喊出了那一声“混元一气功”来为他掩护。”

“不错。”

“可是史秋山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忽然失踪。”

所以他们早已安排了另外一个人的尸体，李代桃僵，使别人认为史秋山已死了，而且是死在风四娘手里的。

王猛握紧双拳，恨恨道：“那老猴子居然还故意要我去找到这个人的尸体。”

风四娘道：“因为他想要你来找我拼命。”

王猛铁青的脸也红了。

这次风四娘当然放过了他，轻轻叹息着，又道：“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想的。这计划实在恶毒周密，他们一定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看破他们的秘密。”

──那第一个人青衣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走？

──他走后为什么还要人代替他？

──史秋山为什么肯代替他？

──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意？是什么来历？

风四娘道：“现在我只知道一点。”

“哪一点？”

“我只知道他们一定都是天宗的人。”

“天宗是什么？”

王猛还想再问，霍无病已站起来，慢慢道：“这些事我们已不必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该走了。”霍无病目光凝视着远方，并没有看萧十一郎，但是他的话都是对萧十一郎说的，又道：“也许我们本就不该来。”

他拉着王猛走出去，头也没有回。

然后外面传来“噗通，噗通”两声响，他们显然并没有等渡船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其实他们本不必这么急着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要走的人既然不止他们两个，渡船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他目光也凝注在远方，也没有去看沈璧君。

这句话他是对准说的？风四娘心里很难受，却不知是为了他？是为了沈璧君？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还没有开口，沈璧君却忽然道：“今天晚上，也许不会再有渡船来了。”

风四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又问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因为该走的都已走了，渡船又何必回来？”

风四娘道：“可是你……”

沈璧君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楼上的酒喝完了没有，你若是不敢喝．最好赶快趁这机会逃走。”

看着她走上楼，风四娘也笑了，摇着头笑道：“我也是女人，可是女人的心事，我实在连一点也不明白。”

萧十一郎也在笑，苦笑。

风四娘看了他一眼，忽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萧十一郎在听着。

风四娘目光也凝视在远方，不再看他：“我现在总算明白，被人冤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萧十一郎沉默着，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实在很不好受……”

有些人很少会将酒留在杯里，也很少将泪留在脸上。

他们就是这种人。

他们的酒一倾满，杯就空了。

他们并不想真正享受喝酒的乐趣，对他们来说，酒只不过是种工具。

一种可以令人“忘记”的工具。

可是他们心里也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现在风四娘的眼睛更亮了，沈璧君眼睛里却仿佛有了层雾。

她们一杯又一杯的喝着，既没有要别人陪，也没有说话。

风四娘从未想到沈璧君也会这么样喝酒，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喝酒。

她知道她绝不是想借酒来忘记一些事，因为那些事是绝对忘不了的。

她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些话要说，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酒岂非总是能给人勇气？

风四娘忽然放下酒杯，道：“我不喝了。”

沈璧君皱眉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一喝醉，就听不见了。”

沈璧君道：“听不见什么？”

风四娘道：“听不见你说的话。”

沈璧君道：“我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说。”

风四娘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而且迟早总要说出来的。”

──这句话她本来也不该说，她说出来，只因为她已不停的喝了几杯酒。

沈璧君当然还能听得见，她也放下了酒杯，轻轻的，慢慢的……

她脸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雾，忽然道：“你们知不知道走了的那个青衣人是谁？”

这时湖上也有了雾，缥缥缈缈，迷迷蒙蒙的，忽然间就变得浓了。

一阵风吹过来，乳白色的浓雾柳絮般飘入了窗户。从窗子里看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仿佛已很遥远。

他们的人却在雾里，雾飘进来的时候，沈璧君已走出去，楼上也有个窄窄的门，门外也有道低低的栏杆，她倚着栏杆，凝视着湖上的雾，雾中的湖，似已忘了刚才问别人的那句话。

风四娘却没有忘记提醒她：“你已看出了那个青衣人是谁？”

雾在窗外飘，在窗外飘过了很久，沈璧君才慢慢的说道：“假如你常常注意他，就会发现他有很多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这并不能算是回答，风四娘却在听着，连一个字都不愿错过。

“每个人都一定会有很多跟别人不同的特征，有时往往是种很小的动作，别人虽然不会在意，可是假如你已跟他生活了很久，无论多么小的事，你都绝不会看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来，这次风四娘居然没有插嘴。

“所以他就算脸上戴着面具，你还是一样能认得出他。”沈璧君慢慢的接着道：“我一到这里，就觉得那个青衣人一定是我认得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着他。”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道：“所以他们一换了人，你立刻就能看出来？”

沈璧君点点头，却没有回头。

风四娘道：“你怎么看得出第二个人是史秋山？”

沈璧君道：“因为他平时手里总是有把扇子，他总是不停的在转着那柄扇子，所以他手里没有扇子的时候，他的手也好像在转着扇子一样。”

风四娘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连城璧呢？他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同？”

现在她当然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就是连城璧，除了连城璧外，还有谁跟沈璧君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沈璧君道：“你也知道他一定会来赴约的。”

风四娘道：“可是他没有想到萧十一郎也在水月楼，所以他先到这里来看看动静。”

沈璧君道：“也许他们早已知道萧十一郎在水月楼，所以才把约会的地点订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萧十一郎的名字，她确实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可是说到这四个字时，她声音还是带着种奇怪的感情。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来了。”

沈璧君道：“他来了。”

风四娘道：“他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沈璧君道：“也许他要乘这机会，去安排些别的事。”

风四娘道：“他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史秋山代替他？”

沈璧君道：“因为他一走要有这么样一个人留在这里，探听这里的虚实动静。”

风四娘道：“等到他要再来时，也可以避过别人的耳目？”

沈璧君道：“他们随时都可以再换一次人。”

风四娘道：“你想他是不是一定还会再来？”

沈璧君道：　“一定会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很奇怪：“他一定会来，所以我一定要走。”

连城璧再来的时候，就是他要和萧十一郎分生死，决胜负的时候。

这两个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无论他们是谁胜谁负，她都绝不能在旁边看着。

她当然要走。

风四娘道：“可是你没有走。”

沈璧君道：“我没有走。”

风四娘道：“你留下来，为的就是要说出这件事？”

沈璧君道：“我还有句话要说。”

风四娘道：“你说。”

沈璧君道：“这几天来，你一定看得出我已变了很多。”

风四娘承认。

沈璧君道：“你猜不出我为什么会变？”

风四娘道：“我没有猜。”

沈璧君道：“一个人若是真正下了决心，就会变的。”

风四娘道：“你已下了决心？”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什么决心？”

沈璧君道：“我决心要告诉你一件事。”

风四娘在听着，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她忽然感觉到沈璧君要告诉她的这件事，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沈璧君道：“我要告诉你，只有你才能做萧十一郎最好的伴侣，也只有你才真正了解他，信任他，他若再让你走，他就是个白痴。”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人忽然飞起来，跃入了湖心，风四娘跳起来，冲过去，却已来不及了。

她冲到栏杆前时，沈璧君的人已没人那烟一般的浓雾里，雾里传来“噗通”一响，一个人从她身旁冲过去飞起，落下，萧十一郎也已跃入湖心。

风四娘跺了跺脚，回头道：“快叫人拿灯来，灯越多越好。”

这句话她是对冰冰说的。冰冰却只是痴痴的坐在床头，动也没有动，苍白美丽的脸上，带着种没有人能了解也没有人能解释的表情。

她已这样坐了很久，只不过谁也没有去注意她而已，风四娘又跺了跺脚，也跳了下去。

湖水冰冷，风四娘的心更冷，她看不见萧十一郎，也看不见沈璧君。

她想呼唤，可是刚张开嘴，就有一大口冰冷的湖水涌了过来，灌进她的嘴，湖水冷得就像是剑锋，从她嘴里，笔直的刺入她心里，她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个很精通水性的人，在水里，她永远救不了别人的，只有等着别人来救她，等她想起这一点时，她的人已在往下沉。

雾也是冷的，船上的灯火在冷雾中看来，仿佛比天上的残星还遥远。

死却已很近了，奇怪的是，在这一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对死亡的恐惧，有很多人都说，一个人在死前的那一瞬间，会想到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春残梦断

可是现在她却只在想一件事──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救得了沈璧君？

她拼命想跳起来，再找他们。

她没有跳起，她全身的筋都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抽动着。

灯光更朦胧，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又冷又黑暗。

黑暗中忽然又有了一双发亮的眼睛，一双眼睛忽然又变成了无数双。

无数双眼睛都是萧十一郎一个人的。

她并不想死。

可是就算在最后那一瞬间，她也没有在为自己的生命祈求。

她只祈求上苍，能让萧十一郎找到沈璧君，救回沈璧君。

因为她知道，沈璧君若死了，萧十一郎的痛苦会有多么强烈深远。

那种痛苦是她宁死也不愿让萧十一郎承担的。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了解风四娘对你的感情？

你难道一定要等到她死？

天亮了。

──黑夜无论多么长，天总是会亮的。

阳光升起，湖面上闪烁着金光。

萧十一郎眼睛里却已没有光，现在你若看见他的眼睛，一定不会相信他就是萧十一郎。

只有在一个人的心已死了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子。

他的眼睛几乎已变成死灰色的，甚至比他的脸色还可怕。

风四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风四娘并没有死。

她醒来时，身上是温暖而干燥的，可是她的心却比在湖水中更冷。

因为她看见了萧十一郎的眼睛。

因为她没有看见沈璧君。

船楼上没有第三个人──难道连冰冰都已悄悄的走了？

昨夜的残酒还留在桌上，一张翻倒的椅子还没有扶起来。

这华丽精雅的楼船，在白天的阳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空虚，凌乱。

──沈璧君呢？

──难道他没有找到她？

──难道她已消失在那冰冷的雾中，冰冷的湖水里？

风四娘不敢问。

看见萧十一郎眼睛里那种绝望的悲伤，她也不必问。

──我还活着，沈璧君却已死了？

──他把我救了回来，却永远失去了沈璧君？

风四娘没有动，没有开口，可是她的心已碎了，碎成了无数片。

她痛苦，并不是完全为了沈璧君的死，而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深深了解到他心里的痛苦和悲伤，这种悲痛除了她之外，也许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像。

萧十一郎就坐在舱门旁，痴痴的望着门外的栏杆，栏外的湖水。

西湖的水波依旧还是那么美。

沈璧君呢？

如此美丽的湖水，为什么也会做出那么残酷无情的事？

萧十一郎也没有动，没有开口。

他的衣服已被自远山吹过来的秋风吹干了，他的泪也干了。

春蚕的丝已吐尽，蜡炬已成灰。

阳光更灿烂。

在如此艳丽的阳光下，人世间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悲伤和不幸？

风四娘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没有看她。

风四娘倒了杯酒，递过去。

萧十一郎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来接。

看见他空空洞洞的眼睛，看到他空空洞洞的脸，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法子来安慰他。

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种尖针般的讽刺。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安慰他，可是无论什么事都可能伤害到他。

这种心情，也只有她能了解。

日色不断的升高，水波不停的流动……

风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歌唱欢笑，现在正是游湖的好时候，连风都是清凉温柔的。

萧十一郎额上却已流下了汗。

冷汗！

只有在心里觉得恐惧的时候，才会流冷汗。

她也了解他心里的恐惧。

生命并不如人们想像中那么短促，一年有那么多天，一生有那么多年，那空虚、寂寞、孤独、漫长的岁月，叫他如何过得下去？

风四娘用力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抬起头，才发现日色已偏西。

一天中最可贵的时候已过去。

从现在开始，风只有越来越冷，阳光只有越来越黯淡。

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的坐着，已不知不觉坐了好几个时辰。

这段时候过得并不快。

绝没有任何人能想像，他们是如何捱过去的。

风四娘只觉得全身都已坐得麻痹，却还是没有动。

她的嘴唇已干裂，酒杯就在她手里，她却连一口也没有喝。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萧十一郎忽然道：“你能不能说说话？”

他的声音虽低，风四娘却吃了一惊。

她想不到他会忽然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她又能说什么？

萧十一郎空虚的目光还是停留在远方，喃喃道：“随便你说什么，只要你说……最好不停的说。”

他们实在已沉默了太久，这种沉默简直可以令人发疯。

──沈璧君？

这本是风四娘最想问的一句话，可是她不敢问。

她举起酒杯，想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去，却又慢慢的放下酒杯。

萧十一郎道：“你本该有很多话说的，为什么不说？”

风四娘终于轻轻吐出口气，嗫嚅着道：“我……我正在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风四娘道：“我正想去找冰冰。”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找。”

风四娘道：“不必？”

萧十一郎道：“因为她也走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已走了。”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是眼睛却在不停的跳动。

虽然他已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控制自己，但是就连他自己身上也有很多事是他自己无法控制的。

──冰冰果然也走了。

──无论如何，逍遥侯总是她的骨肉。

──他既然还没有死，就一定会再来。

──他既然一定会来，她岂非也就一定要来？

──沈璧君都已走了，她为什么不能走？

风四娘用力握着手，指甲已刺入肉里。

她忽然很恨沈璧君。

现在眼看着已快到了萧十一郎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在那一刻里，他的生命和荣誉，都要受到最可怕的考验和判决。

不是生，就是死。

不是光荣的活下去，就得屈辱的死。

这正是他最需要安慰和鼓励的时候，可是她居然走了。

她走，虽然也是因为爱。

她爱得虽然很真，很深，可是她的爱却未免太自私了些。

对风四娘说来，爱不仅是种奉献，也是种牺牲，完完全全的彻底牺牲。

要牺牲就得有忍受痛苦和羞辱的勇气。

她若是沈璧君，就算明知要面对一切痛苦和羞辱，也绝不会死的。

她绝不会以“死”来逃避。

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到冰冰会走？”

风四娘道：“我……”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无论你怎么想，都想错了。”

风四娘道：“可是……”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不了解她，所以你绝对想不到她为什么要走。”

他要风四娘说话，却又不停的打断她的话。

他要风四娘说话的时候，也许就正是他自己想说话的时候。

人的心理，岂非总是充满了这种可悲又可笑的矛盾。

风四娘只有听他说下去。

萧十一郎果然又接着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过我，她要死的时候，一定会悄悄的溜走，既不告诉我，也不让我知道。”他的眼角又在跳动：“因为她不愿让我看着她死，她宁愿一个人偷偷的去死，也不愿让我看着难受。”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该想到的，我知道她是个倔强好胜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病。”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刚才一定想错了，真正了解一个人并不容易。”

这句话中是不是还另有深意？

他是不是在后悔，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沈璧君？

风四娘不让他再想下去，立刻又问道：“她的病最近又重了？”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她的病已越来越恶化，已不能跟着我到处去流浪，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停留下来。”

风四娘道：“你故意将这一带的江湖豪杰都请了来，为的就是要让她看看，其中是不是还有天宗的属下？”

萧十一郎慢慢的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希望你们听到我的消息后，会找到这里来，可是我想不到……”

──他想不到她们这一来，竟铸下了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大错。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风四娘也没有让他说出来。

她已改变了话题，道：“你真的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至少很有可能。”

风四娘道：“难道他就是那个养狗的人？难道跟连城璧约会的就是他？”

萧十一郎道：“我希望是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应该算清的账，迟早总是要算的，能一次算清岂非更好？”

──这笔账真的能一次算清？

──这么多恩怨纠缠，情仇交结，一次怎么能算得清？

──也许只有一种法子能算得清。

──—一个人若是死了，就再也不欠别人的，别人也不再欠他。

风四娘看着他，忽然发觉自己也在流着冷汗，因为她心里忽然也有了和萧十──郎同样的恐惧。

生命是美丽的。

春天的花，秋天的树，早上的阳光，晚上的月色，风中的高歌，雨中的漫步……

这一切全都是美丽的。

可是等到不再有人能跟你分享这些事时，它就只会让你觉得更寂寞，更痛苦。

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萧十一郎振作起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今夜还不到十五，我们还可以大醉一场。”

风四娘道：“你想醉？”

萧十一郎道：“你陪不陪我？”

风四娘已站起来，道：“我去找酒。”

楼下就有酒，却已没有人。

所有的人都已走了，连这水月楼船上的伙计和船持也走了。

船在湖心，船上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里已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可是这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

能和萧十一郎单独相处，本是风四娘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快乐。

可是现在她心里却有种令她连脚尖都冷透的恐惧。

难道所有的人都已背弃了他们？难道他们已只有仇敌，没有朋友？

能帮助他们的人的确已不多。

风四娘轻轻吐出口气，提起精神，找了缸最陈的酒。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还在一起。

──我们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起。

于是她大步走上了楼。

又是一天过去，又是夜深时候。

酒缸子摆在桌上，萧十一郎和风四娘面对面的坐着，两个人虽然再没有提起沈璧君，可是心里却都有个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影子。

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之间的距离，仿佛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疏远。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们认识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风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发苦，心里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几个十六年？

萧十一郎道：“这些年来，我们相见的时候虽不多，可是我知道你比谁都了解我。”

风四娘默默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该原谅我。”

风四娘道：“原谅你？”

萧十一郎道：“我这一生中所做的错事太多，本不该要人原谅的。”

风四娘道：“每个人都难免有错。”

萧十一郎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得付出代价。”

风四娘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道：“你想付出什么代价？死？”

萧十一郎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谅你，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若死了，就更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也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么能对得起她？”他不让风四娘开口，接着又道：“这世上若是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她──定会快快活活的活下去，可是现在……”

风四娘忽然站起来，道：“下面还有酒，我再去找一缸，我还想喝。”

她并不是真的想醉，只不过不愿听他再说下去，她毕竟只是个女人。

楼下的灯光早巳灭了，楼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只觉得心里飘飘忽忽，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空的。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月色如此温柔，她走下楼，抬起头，忽然发现有个人动也不动的坐在黑暗里。

“什么人？”

黑暗中的人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她已看清了这个人──一件破旧的青布长衫，一个平板的白布面具。

那神秘的青衣人又来了，这次来的当然绝不会是史秋山。

风四娘道：“你究竟是谁？”

青衣人还是没有动，没有开口，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个枉死的鬼魂，又回来向人索命。

风四娘长长吸了口气，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这次你既然又来了，就得让我看看你的脸，否则你就算是鬼，也休想跑得了。”

她的眼睛发着光，她已快醉了。

风四娘已经快醉了的时候，若是想做一件事，天上地下所有的人和鬼加起来，也休想拦得住她。

她忽然冲过去，掀起了这人的面具。

这人还是没有动，月光恰巧照在他脸上。

风四娘怔住，又长长吐出口气，道：“连城璧，果然是你。”

连城璧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竟像是也曾流过泪。

风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凡的无垢公子，几时也变得不敢见人了？”

连城璧冷冷的看着她，一张脸还是像戴着个面具一样。

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有时就是种最悲伤的表情。

──他和沈璧君，岂非本是对人人都羡慕的少年侠侣？

──这世上若没有萧十一郎，他岂非也可以快快活活的活下去？

想起了他的遭遇，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忍不住叹息道：“你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上去，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我们三个人。”

连城璧当然记得，那些事本就是谁都忘不了的。

他看着风四娘，不禁也长长叹息，就在他的叹息声中，风四娘忽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一只很白，很秀气的手，手腕纤秀，手指柔细。

可是风四娘看见了这只手，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她已认出了这是谁的手。

就在这里，这只纤美柔白的手，已闪电般拧住了她的臂。

只听一个人在她身后带着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笑声也很温柔，他的手却已变得像副铁打的手铐。

花如玉，风四娘用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花如玉。

她宁愿被毒蛇缠住，也不愿让这个人碰她一根手指。

花如玉的另一只手，却偏偏又搂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喝的还是洞房花烛酒。”

风四娘没有开口，她想大叫，想呕吐，想一脚把这个人活活踢死，可惜她却只能乖乖的站着。

她全身都已不能动，全身都已冷透，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就站在楼梯上，脸色甚至比连城璧更苍白，冷冷道：“放开她！”

花如玉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你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我放开她？”

萧十一郎道：“放开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知不知道我们已拜过天地，入过洞房？”

萧十一郎的手握紧刀柄。

刀是割鹿刀，手是萧十一郎的手，无论谁看见这只手握住了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的。

花如玉却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认得这把刀，这是把杀人的刀。”

萧十一郎并不否认。

花如玉又笑道：“只可惜这把刀若出鞘，第一个死的绝不是我，是她！”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但却已拔不出这把刀。

他知道花如玉说的不是假话。

花如玉悠然道：“我还可以保证，第二个死的人也绝不是我，是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条命，换她一条命，我也不会答应，因为你已死定了。”

萧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缩，他已发觉黑暗中又出现了两个人，手里拿着三件寒光闪闪的外门兵器。

一柄带着长练的钩镰刀，一对纯银打成的狼牙棒。

这两种兵刃一种轻柔，一种极刚，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多。

只要是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就无疑的是一等一的高手。

萧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确已没法子能救得了风四娘。

风四娘大声道：“我用不着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还不快走？”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留恋？还是悲伤。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该要他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本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断头的萧十一郎，绝没有逃走的萧十一郎。”

风四娘咬着牙，道：“那么你最好就赶快杀了我。”

花如玉道：“你不想看着他死？”

风四娘恨恨道：“我只不过不想看着他死在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手上。”

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着他死，你又能怎么样？”

他挥了挥手，狼牙棒和钩镰刀的寒光已开始闪动。

萧十一郎的刀却还未出鞘。

花如玉微笑道：“我绝不会让你先死的，因为只要你活着，他就绝不敢拔出他的刀。”他微笑着，转向萧十一郎道：“因为只要你的刀一出鞘，你就得看着她死了，我保证一定死得很惨。”

萧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并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手里的这柄刀，比泰山还重。

连城璧一直冷冷的看着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开她。”

萧十一郎连一句话都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考虑，就已解下了他的刀。

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泪换来的。

可是现在他随随便便就将这柄刀抛在地上。

只要能救风四娘，他连头颅都可以抛下，何况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现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割鹿刀是把杀人如割草的快刀。

萧十一郎的手是挥刀如闪电的快手。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么可怕的刀法。

他虽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只要刀还在他手里，就绝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现在这把刀却已被他随随便便的抛在地上。

看着这把刀，风四娘的泪已流下。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为了她，萧十一郎也同样不惜牺牲一切的。

他可以为沈璧君死，也可以为她死。

他对她们的感情，表面上看来虽不同，其实却同样像火焰在燃烧着。

被燃烧的是他自己。

她流着泪，看着萧十一郎，心里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道：“你真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你为什么总是为了别人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风四娘。”

这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十个字，又有谁知道，这十个字中包含着多少情感，多少往事。

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风四娘心已碎了。

连城璧慢慢的站起，慢慢的走过来，拾起了地上的刀，忽然闪电般拔刀。

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惊人。

刀光一闪，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两截。

琥珀色的酒，鲜血般涌出。

连城璧轻轻抚着刀鞘，眼睛里已发出了光，喃喃道：“好刀，好快的刀。”

花如玉眼睛也在发光，道：“刀若不快，又怎么能割下萧十一郎的头颅？”

萧十一郎现在岂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来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胜者得鹿而割之。

连城璧仰面长叹，道：“想不到这把刀总算也到了我手里。”

花如玉笑道：“我却早已算出来，这把力迟早总是你的。”

连城璧忽然道：“放开她。”

花如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道：“你……你真的要我放开她？”

连城璧冷冷道：“你难道也把我当做了言而无信的人？”

花如玉道：“可是你……”

连城璧道：“我说出的话，从无反悔，可是我说过，只要他解下刀，我就放开风四娘。”

花如玉眼睛又亮了，问道：“你并没有说，放开她之后，就让她走。”

连城璧淡淡道：“我没有。”

花如玉道：“你也没有说，不用这把刀杀她。”

连城璧道：“也没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着松开手，道：“我先放开她，你再杀了她，好……”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一条手臂血淋淋的掉了下来。

笑声突然变成了惨呼。

这条手臂并不是风四娘的，而是他的。

连城璧冷冷道：“我也没有说过不杀你。”

花如玉厉声道：“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刀光又一闪，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他死也想不到连城璧会真的杀了他。

无论谁都想不到。

月色依旧，夜色依旧。

风中却已充满了血腥气──血本是最纯洁，最可贵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腥味？

风四娘只觉得胃部不停的抽搐，几乎已忍不住要呕。

无论多尊贵美丽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样会变得卑贱丑陋。

她从来也不忍去看死人，可是现在又忍不住要去看。

因为她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

看着蜷伏在血泊中的尸体，她几乎还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那赤练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

──原来刀砍在他脖子上时，他也一样会死，而且死得也很快。

风四娘终于吐出口气，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重衣。

一不做二不休

月光照在连城璧手里的刀上，刀光仍然晶莹明亮，宛如一泓秋水，刀上没有血，连城璧苍白的脸上也没有血色，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忽又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下无虚。”

萧十一郎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却没有开口，别的人当然更不会开口，船舱中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狼牙棒已垂下，钩镰刀已无光，两个人已准备慢慢的溜了。

连城璧忽然招了招手，道：“何平兄，请过来说话。”

“钩镰刀”迟疑着，终于走过来，勉强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连城璧道：“我只不过想请教一件事。”

何平松了口气，道：“不敢。”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花如玉？”

何平立刻摇头。

他并不是笨蛋，“知道得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这道理他当然也懂。

连城璧道：“你真的不知道？”

何平道：“真的不知道。”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平的脸色变了，突然空翻身，一柄月牙形的钩镰刀已从半空中急削下来，他这柄钩镰刀本是东海秘传，招式奇诡，出手也快，的确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这一刀削下来，寒光闪动，刀风呼啸，以攻为守，先隔断了自己的退路。

只可惜他还是隔不断割鹿刀，“叮”一声，钩镰刀已落地，刀光再一闪，鲜血飞溅而出。

何平的人也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正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连城璧一刀出手，就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过头道：“郑刚兄，我也有件事想请教。”

郑刚手里紧握着他的纯银狼牙棒，道：“你说，我听得见。”

他当然不肯过来，想不到连城璧却走了过去，他退了两步，退无可退，忽然大声道：“我跟姓花的素无来往，你就是再砍他十刀，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连城璧淡淡道：“我只不过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郑刚立刻点头，他也不笨，当然绝不会再说“不知道”。

连城璧道：“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郑刚道：“我们本是来杀萧十一郎的，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说下去！”

郑刚脸上阵青阵红，终于鼓起勇气，接着道：“临阵变节，本是‘天宗’大忌，你怕他泄露这秘密，就索性杀了他灭口。”

连城璧又叹了口气，道：“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我怎么能让你活下去？”

郑刚脸色也变了，忽然怒吼一声，左手狼牙棒“横扫千军”，右手狼牙棒“泰山压顶”，兵器带着风声双双击出，他这对纯银牙棒净重七十三斤，招式刚猛，威不可挡，可惜他慢了一步，雪亮的刀锋，已像是道闪电打在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闪电的力量和速度？

刀上还是没有血。

连城璧凝视着刀锋，目光中充满欣赏与爱惜，喃喃说道：“果然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下无虚。”

他把这句活又说了一遍，声音里也充满了欣赏与爱惜。

风四娘忽然道：“一别经年，你的出手好像一点也没有慢。”

连城璧道：“这把刀也没有钝。”

风四娘道：“我只知道你的剑法很高，想不到你也会用刀。”

连城璧道：“刀剑都是杀人的利器，我会杀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会用刀的人，若是有了这么样一把刀，肯不肯再还给别人？”

连城璧道：“不肯。”

他又将刀锋轻抚了一遍，突然挥了挥手，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

刀光如虹，飞向萧十一郎，在前面的却不是刀锋，是刀柄。

连城璧淡淡道：“我也绝不肯将这把刀还给别人，我只肯还给他。”

风四娘的眼睛也亮了，瞪着眼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他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这把刀？”

连城璧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不管他这人是善是恶，普天之下，的确只有他才配用这把刀。”

风四娘道：“这把刀若不是刀，而是剑呢？”

连城璧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这把刀若是剑，这柄剑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冷淡缓慢，却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知道自己必将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

风四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人也没有变。”

萧十一郎已接过他的刀，轻抚着刀锋，道：“有些人就像是这把刀一样，这把刀永不会钝，这种人也永不会变。”他忽然转过头，凝视着连城璧，又道：“我记得你以前也喝酒的？”

连城璧道：“你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连城璧也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说过，有种人是永远不变的，喝酒的人就通常都是这种人。”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这种人？”

连城璧道：“是。”

一缸酒摆在桌上，他们三个人面对面的坐着。

现在他们之间虽然多了一个人，风四娘却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的距离又变得近了些。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仿佛有种奇特的压力。

一种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到的压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他们以前也曾在“红樱绿柳”身上感觉过这种同样的压力。

现在连城璧给他们的压力，竟似比那时更强烈。

风四娘已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萧十一郎，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连城璧这个人还比她想像中更奇特，更不可捉摸。

她忍不住问道：“你本来真的是要来杀我们的？”

连城璧道：“这本是个很周密的计划，我们已计划了很久。”

风四娘道：“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我的人虽然不会变，主意却常常会变。”

风四娘道：“这次你为什么会变？”

连城璧道：“因为我听见了你们刚才在这里说的话。”

风四娘道：“你全都听见了。”

连城璧道：“我听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你真的已了解？”

连城璧道：“至少我已明白，他并不是别人想像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他虽然毁了我们，可是他心里却可能比我们更痛苦。”

风四娘黯然道：“只可惜他的痛苦从来也没有人了解，更没有人同情。”

连城璧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快乐虽有很多种，真正的痛苦，却是同样的，你若也尝受过真正的痛苦，就一定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风四娘道：“也只有真正尝过痛苦滋味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连城璧道：“我了解，我很久以前就已了解……”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远方夜色朦胧，他的眼睛里也已一片迷蒙。

是月光迷漫了他的眼睛？还是泪光？

看着他的眼睛，风四娘忽然发现，他和萧十一郎所忍受的痛苦，的确是同样深邃，同样强烈的。

连城璧又道：“就因为我了解这种痛苦的可怕，所以才不愿看着大家再为这件事痛苦下去。”

风四娘道：“真的？”

连城璧笑了笑，笑容却使得他神情看来更悲伤凄凉。

他黯然低语，道：“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了，现在她已走了，已去到她自己想去的地方，也已将所有的恩怨仇恨都带走了，这既然是她的意思，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的仇恨忘记？”

风四娘轻轻叹息，凄然道：“不错，她的确已将所有的仇恨带走了，我现在才明白她的意思，我一直都误会了她。”

她不敢去看萧十一郎，也不忍去看。

她自己也已热泪盈眶。

连城璧道：“该走的已走了，该结束的也已将结束，我又何必再制造新的仇恨？”

风四娘道：“所以你才会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何况我也知道每个人都难免会做错事的，一个人若能为自己做错了的事而痛苦，岂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价。”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

也许她的确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他。

她忽然问道：“你也做错过事？”

连城璧道：“我也是人。”

风四娘道：“你也已知道你本不该投入‘天宗’的？”

连城璧道：“这件事我并没有错。”

风四娘道：“没错？”

连城璧道：“我入天宗，只有一个目的。”

风四娘道：“什么目的？”

连城璧道：“揭发他们的阴谋，彻底毁灭他们的组织。”他握紧双拳，接着道：“我故意装作消沉落魄，并不是为了要骗你们，你现在想必已明白我为的是什么？”

风四娘道：“我一点也不明白。”

连城璧喝了杯酒，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是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也喝了杯酒，才回答：“是个很冷静，很精明，也很自负的人。”

连城璧道：“像这么样一个人，若是突然要投入天宗，你会怎么想？”

风四娘道：“我会想他一定别有用心。”

连城璧道：“所以你若是天宗的宗主，就算让他入了天宗，也一样会对他格外提防的。”

风四娘道：“不错。”

连城璧道：“可是一个消沉落魄的酒鬼，就不同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天宗？为什么要如此委屈自己？”

连城璧目光又凝视在远方，又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自从我的远祖云村公赤手空拳，创建了无垢山庄，到如今已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无垢山庄的子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同样受人尊敬。”

风四娘默默的为他斟了杯酒，等着他说下去。

连城璧道：“我的玄祖天峰公，为了替江湖武林同盟争一点公道，独上天山，找当时威镇天下的天山七剑恶战三昼夜，负伤二十九处，却终于还是逼着天山七剑同下江南，负荆请罪。”他举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已现出红晕，接着道：“五十年前，魔教南侵，与江南水霸勾结，组成七十二帮黑道联盟，先祖父奋袂而起，身经大小八十战，战无不胜，江南武林才总算没有遭受到他们的荼毒，有很多人家至今还供着他老人家的长生禄位。”

风四娘也不禁举杯一饮而尽。

听到了这些武林前辈的英雄事迹，她总是会变得像孩子一样兴奋激动。

连城璧也显然很激动，大声道：“我也是连家的子孙，我绝不能让无垢山庄的威名毁在我手上，也绝不能眼看着天宗的阴谋得逞。”

风四娘再次举杯，道：“就凭这句话，我已该敬你三杯。”

连城璧居然真的喝了三杯，忽又长叹道：“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天宗的宗主究竟是谁？”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难道他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道：“难道他还不信任你？”

连城璧长叹道：“他从来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这世上唯一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也许只有他养的那条狗了。”

风四娘笑了，苦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两三声犬吠。

连城璧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风四娘道：“他虽然养了条狗，养狗的人却未必一定就是他。”

连城璧道：“一定是他。”

风四娘道：“你们约的岂非是月圆之夜？”

连城璧道：“今夜的月就已圆了。”

风四娘抬头望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正高挂在窗外。

风中又传来两声犬吠，距离已近了些，仿佛已到了窗外。

风四娘也紧张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他知道你在这里？”

连城璧道：“但他却不知道我已改变了主意。”

风四娘道：“现在他一定以为萧十一郎已死在你手里。”

连城璧道：“所以他一定要来看看。”

风四娘道：“看什么？”

连城璧道：“看萧十一郎的人头。”

风四娘苦笑道：“难道他一定要亲眼看见萧十一郎的人头落地？”

连城璧道：“他自己也说过，只要萧十一郎还活着，他就食不知味，寝难安枕。”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道：“这件事你们已计划了多久？”

连城璧道：“已有半个月了。”

风四娘道：“半个月前，你们怎么知道萧十一郎会到这水月楼来？”

连城璧淡淡道：“无论谁身边，都难免有人会走漏消息，将他的行迹泄露出来。”

风四娘道：“你认为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

连城璧道：“不知道。”

风四娘沉吟着，道：“半个月之前，也许连萧十一郎都不知道他会到水月楼来。”

连城璧道：“一定有个人知道的，否则我们又怎会把约会订在这里？”

风四娘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萧十一郎的西湖之行，岂非是冰冰安排的？

──难道冰冰会把他的行迹泄露出去？

在他还没有到西湖来的时候，岂非只有冰冰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萧十一郎绝不会反对。

风四娘只觉得手脚冰冷，忍不住偷偷瞟了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连城璧忽然又道：“天宗组织之严密，天下无双，可是天宗里却也难免有叛徒存在。”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知道那些叛徒是些什么人？”

连城璧道：“都是些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

连城璧道：“据我所知，天宗的叛徒，现在几乎都已死得干干净净。”

风四娘道：“是谁杀了他们？”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居然会替天宗清理门户，这岂非是件很可笑的事？

风四娘却觉得很可怕，越想越可怕，幸好这时她已不能再想下去。

湖上又传了两声犬吠，一叶扁舟，在月下慢慢的荡了过来。

舟上有一条狗，三个人，一个头戴草帽的渔翁把舵摇橹，一个青衣垂髫的童子肃立船首，手里挑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下坐着个黑衣人，一张脸在灯下闪闪的发着光，一双手也在发着光，手里却抱着一条狗。

天宗的宗主终于出现了，“他脸上怎么会发亮的？”

“他脸上戴着个面具，手上也戴着双手套，也不知是用什么皮做成的，一到了灯下就会闪闪生光。”

“他总是坐在灯下。”

“不错。”

连城璧压低声音，道：“所以你只要多看他两眼，你的眼睛就会花了。”

风四娘没有再问，一颗心跳得几乎已比平时快了两倍。

她只希望这个人快点上船来，她发誓一定要亲手揭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究竟是谁？

谁知这条小船远远的就停了下来，黑衣人怀里的小狗忽然跳到船头，对着月亮，“汪、汪、汪、”的叫了几声，湖上立刻又响起了一片犬吠声，又有三条小船远远的摇了过来。

每条船上都有一条狗，三个人。

月圆之约

轻舟在水上飘荡，全都远远的停下，四条狗的形状毛色完全一模一样，四个人的装束打扮也完全一模一样。

白纸灯笼下，四个人的脸全都在闪闪的发光，看来实在是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风四娘已怔住。

她回头去看连城璧，连城璧的表情也差不多，显然也觉得很惊讶。

船首上的小狗已跳回黑衣人的怀里，提灯的青衣童子忽然高呼：“连公子在那里？请过来相见。”

四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口，说的话也完全一字不差。

风四娘声音更低，道：“你过不过去？”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我一去就必死无疑。”

风四娘不懂。

连城璧道：“这四人中只有一个是真的天宗主人。”

风四娘道：“你也分不出他们的真假？”

连城璧摇摇头，道：“所以我不能过去，我根本不知道应该上哪条船。”

风四娘道：“难道你上错了船就非死不可？”

连城璧道：“这约会是花如玉订的，他们之间一定已约好了见面的法子。”

风四娘道：“花如玉没有告诉你？”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轻轻叹息，道：“难怪他临死前还说，你若杀了他，必定会后悔。”

忽然间，四条小舟中居然有一条向水月楼这边摇了过来。

风四娘精神一振，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若坚持不肯过去，他就只好过来了。”

连城璧道：“你知道来的人是真是假？”

风四娘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们都不妨先到灯下去等着他。”

轻舟慢慢的摇了过来，终于停在水月楼船的栏杆下。

黑衣人刚站起来，他怀里的小狗已跳上船头，“汪、汪、汪”的叫着，奔入了船舱。

船舱里一片黑暗，这条狗一奔进来，就窜到花如玉的尸体上，叫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而悲伤。

他活着时从未给人快乐，所以他死了后，为他伤心的也只有这条狗。

风四娘忽然又觉得要呕吐。

她勉强忍住，舱外的脚步声已渐渐近了，就像是风吹过落叶。

忽然间，门外出现了一张发光的脸。

风四娘正想扑过去，已有两条人影同时从她身后窜出。

就连她都从来也没有见过动作这么快的人，她忽然发现连城璧身手之矫健，反应之快，竟似已不在萧十一郎之下。

刚走入船舱的黑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刚想退出去，肋骨下的软骨上已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打得他满嘴苦水。

他想放声大叫，另一只拳头已迎上了他的脸。

他眼前立刻出现了满天金星，身子斜斜的冲出两步，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风四娘脚下。

风四娘刚才憋住的一口气才吐出来，这人就已倒下。

他的脚步很轻，轻功显然不弱，动作和反应也很快，事实上，他的确也是武林中的一等高手。

只可惜他遇见了天下最可怕的对手。

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连城璧和萧十一郎的联手一击。

何况，他们这一击势在必得，两个人都已使出了全力。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望了一眼，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互相警惕，还是惺惺相惜。

连城璧轻轻吐出口气，道：“这人绝不是天孙。”

萧十一郎道：“哦？”

连城璧道：“我见过他出手，以他的武功，我们纵然全力而击，三十招内也胜不了他。”

萧十一郎沉默了。

他想不出世上有谁能挡得住他们三十招。

风四娘已俯下身，伸出手在这人身上摸了摸，忽然失声道：“这人已死了。”

连城璧道：“他怎么会死？我的出手并不太重。”

萧十一郎道：“我也想留下他的活口。”

风四娘道：“看来他……他好像是被吓死的。”

一句话未说完，她又忍不住要呕吐。

船舱里不知何时已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臭气正是从这人身上发出来的。

那条小狗又窜到他身上，不停的叫，突听舱外传来了两声惨呼，接着“噗通，噗通”，两声响。

风四娘赶出去，轻舟上的梢公和童子都已不见，轻舟旁溅起的水花刚落下，一盏白纸灯笼还漂浮在水波上。

水波中忽然冒出一缕鲜血。

再看远处的三条小船，都已掉转船头，向湖岸边摇了过去。

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他们一定已发现不对了，竟连这孩子一起杀了灭口。”

连城璧也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一走，要想再查出他们的行踪，只怕已难如登天。”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们一定要追。”

风四娘道：“怎么追？”

萧十一郎道：“中间一条船走得很慢，你坐下面的这条船去盯住　他。”

连城璧立刻道：“我追左边的一条。”

萧十一郎道：“只要追出了他们的下落，就立刻回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风四娘道：“你……你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不管有没有消息，明天中午以前，我一定回来。”

风四娘抬起头，看着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忽又转身跳下了栏杆旁的小船，拿起长篙一点，一滴眼泪忽然落在手上。

远远看过去，前面的三条轻舟，几乎都已消失在朦胧烟水中。

烟水朦胧。

夜已更深了，却不知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湖上的水波安静而温柔，夜色也同样温柔安静，除了远方的摇船橹声以外，天地间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前面的船也已看不见，左右两条船早已去得很远，中间的一条船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

风四娘用力摇着船，眼泪不停的在流。

她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恐惧。

这世界仿佛忽然就已变成空的，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她一个人。

虽然她明知萧十一郎一定会在水月楼上等她，萧十一郎答应过的事，从来也没有让人失望过。

可是她心里却还是很，害怕，仿佛这一去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沈璧君在临去时说的那些话：“……只有你才是萧十一郎最好的伴侣，也只有你才能真正了解他……”

现在她这番心意，显然已被人辜负了。

她会不会怪他们？会不会生气？

在这凄迷的月夜里，她的幽灵是不是还留在这美丽的湖山间？会不会出现在风四娘眼前？

风四娘更用力去摇船，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却又偏偏没法子不想。

她倒真希望沈璧君的鬼魂出现，指点她一条明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几乎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这粼粼的水波上，她已迷失了方向。

一阵风吹过来，她抬起头，才发现前面的小船，连那一点淡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风中隐约还有摇橹声传过来，她正想追过去，忽然发现船下的水波在旋转。

漩涡中仿佛有股奇异的力量，在牵引着这条船，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条船竟已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本不是那种看见一只老鼠就会被吓得大叫起来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却已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只可惜她就算真的叫出来，也没有人听得见。

漩涡的力量，越来越大，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着这条船。

她只有眼睁睁的坐在那里，看着这条船被拉入不可知的黑暗中。

她的手已软了。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小船的船头，撞在一根柱子上。

前面一座小楼，半面临水，用几根很粗的木柱支架在湖滨。

小楼上三面有窗，窗子里灯火昏黄。

既然有灯，就有人。

是什么人？

那股神秘的力量，为什么要把风四娘带到这里来？

风四娘连想都没有想，长篙在船头一点，用尽全身的力量，窜了上去。

只要能离开这条见了鬼的船，她什么都不管了。

就算这小楼上有更可怕的妖魔在等着，她也不管了。

不管怎么样，能让两只脚平平稳稳的站在实地上，她就已心满意足。

冷水从鼻子里灌进去的滋味，她已尝过一次，她忽然发现无论怎么样死法，都比做淹死鬼好。

小楼后有个窄窄的阳台，栏杆上还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

灯光从窗子里照出来，窗子都是关着的。

风四娘越过栏杆，跳上阳台，才算吐出口气。

小船还在水里打着转，突然“哗啦啦”一声响，一个人头从水里冒出来，竟是太湖中的第一条好汉“水豹”章横：

──原来这小子也是他们一路的。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是水鬼在找替身，想不到是你。”

章横也笑了，双手扶了扶船舷，人已一跃而上，站在船头，仰着脸笑道：“我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风四娘居然还记得我。”

风四娘嫣然道：“你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风四娘？”

章横道：“我当然知道。”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地方是你的家？”

章横笑道：“这是西湖，不是太湖，我只不过临时找了这屋子住着。”

风四娘道：“那么这就是你临时的家。”

章横道：“可以这么样说。”

风四娘道：“你把我带到你临时的家，是不是想要我做你临时的老婆？”

章横怔了怔，嘴里结结巴巴的，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实在想不到风四娘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来。

风四娘却还在用眼角瞟着他，又问道：“你说是不是？”

章横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终于说出了一句：“我不是这意思。”

风四娘又笑了，笑得更甜：“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这地方总是你的家，你这做主人的为什么还不上来招呼客人？”

章横赶紧道：“我就上来。”

他先把小船系在柱子上，就壁虎般沿着柱子爬了上去。

风四娘就站在栏杆后面等着他，脸上的笑容比盛开的菊花更美。

看见了她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微笑，若有人还能不动心的，这个人就一定不是男人。

章横是个男人。

他不往上看，又忍不住要往上看。

风四娘嫣然道：“想不到你不但水性高，壁虎功也这么高。”

章横的人已有点晕了，仰起头笑道：“我只不过……”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样黑黝黝的东西从半空中砸下来，正砸在他的头顶上。

这下子他真的晕了无论谁的脑袋，都不会有花盆硬的，何况风四娘手上已用了十分力。

“噗通”一声，章横先掉了下去，又是“噗通”一声，花盆也掉了下去。

风四娘拍了拍手上的土，冷笑道：“在水里我虽然是个旱鸭子，可是一到了岸上，我随时都能让你变成一个死鸭子。”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却听不见人声。

这地方既然是章横租来的，章横既然已经像是个死鸭子般掉在水里，小楼上当然就不会再有别的人。

虽然一定不会有别人，却说不定会有很多线索──关于天宗的线索。

章横当然也是天宗里的人，否则他为什么要在水下将风四娘船引开，不让她去追踪？

这就是风四娘在刚才一瞬间所下的判断，她对自己的判断觉得很满意。

门也很窄，外面并没有上锁。

风四娘刚想过去推门，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显得既悲伤，又疲倦，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双肩，看来就像是秋水中的仙子，月夜里的幽灵。

“沈璧君。”风四娘叫了起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沈璧君。

沈璧君既不是仙子，也不是幽灵。

她还没有死，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

风四娘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沈璧君没有回答这句话，转过身，走进屋子，屋里有床有椅，有桌有灯。

她选了个灯光最暗的角落坐下来，她不愿让风四娘看见她哭红了的眼睛。

风四娘也走了进来，盯着她的脸，好像还想再看清楚些，看看她究竟是人？还是冤魂未散的幽灵。

沈璧君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没有死。”

风四娘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看得出。”

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风四娘道：“我……我很高兴。”

她真的很高兴，她本就在心里暗暗期望会有奇迹出现，希望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有再见的一天。

现在奇迹果然出现了。

这怎么会出现的？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救了我。”

风四娘道：“是谁救了你？”

沈璧君道：“章横。”

风四娘几乎又要叫了起来：“章横？”

当然是章横，他在水底下的本事，就好像萧十一郎在陆地上一样，甚至有人说他随时都可以从水底下找到一根针。

找人当然比找针容易得多。

──难怪我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已被那水鬼拖走了。

这句话风四娘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沈璧君已接着道：“我相信你一定也见过他的，昨天他也在水月楼上。”

风四娘苦笑道：“我见过他，第一个青衣人忽然失踪的时候，叫得最起劲的就是他。”

沈璧君道：“他的确是个很热心的人，先父在世的时候就认得他，还救过他一次，所以他一直都在找机会报恩。”

风四娘道：“他救你真的是为了报恩？”

沈璧君点点头，道：“他一直对那天发生在水月楼的事觉得怀疑，所以别人都走了后，他还想暗中回来查明究竟。”

风四娘道：“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你跳下水的时候？”

沈璧君道：“那时他已在水里呆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一天之中，他总有几个时辰是泡在水里的，他觉得在水里远比在岸上还舒服。”

──他当然宁愿泡在水里，因为一上了岸，他就随时都可能变成个死鸭子。

这句话风四娘当然也没有说出来，她已发现沈璧君对这个人印象并不坏。

但她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救了你后，为什么不送你回去？”

沈璧君笑了笑，笑得很辛酸：“回去？回到哪里去？水月楼又不是我的家。”

风四娘道：“可是你……你难道真的不愿再见我们？”

沈璧君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你们一定在为我担心，我……我也在相信着你们，可是我却宁愿让你们认为我已死了，因为……”她悄悄的擦了擦眼泪：“因为这世界上若是少了我这么样一个人，你们反而会活得更好些。”

风四娘也垂下了头，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跟沈璧君争辩，至少现在还不是争辩这问题的时候。

沈璧君道：“可是章横还是怕你们担心，一定要去看看你们，他去了很久。”她叹息着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实在是个很热心的人。”

风四娘更没法子开口了，现在她当然已明白自己错怪了章横。

沈璧君道：“我刚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下子，好像听见外面有很响的声音。”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那是什么声音？”

风四娘的脸居然也红了，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外面已有人带着笑道：“那是一只死鸭子被旱鸭子打得掉下水的声音。”

风四娘一向很少脸红，可是现在她的脸绝不会比一只煮熟了的大虾更红。

因为章横已湿淋淋的走进来，身上虽然并没有少了什么东西，却多了一样。

多了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沈璧君皱眉道：“你头上为什么会肿了一大块？”

章横苦笑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因为有人想比一比。”

沈璧君道：“比什么？”

章横道：“比一比是我的头硬？还是花盆硬？”

沈璧君看着他头上的大包，再看看风四娘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居然有了笑意。

她实在已很久很久未曾笑过。

风四娘忽然道：“你猜猜究竟是花盆硬？还是他的头硬？”

沈璧君道：“是花盆硬。”

风四娘道：“若是花盆硬，为什么花盆会被他撞得少了一个角，他头上反而多了一个角？”

沈璧君终于笑了。

风四娘本来就是想要她笑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风四娘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愉快。

章横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风四娘道：“什么事？”

章横苦笑道：“我现在总算才明白，江湖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把你当做女妖怪。”

风四娘道：“现在我却还有件事不明白。”

章横道：“什么事？”

风四娘沉下了脸，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追那条船？”

章横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水里。”

风四娘道：“难道我还应该谢谢你？”

章横道：“你知不知道那船夫和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风四娘道：“你知道。”

章横道：“这暗器就是我从他们身上取出来的。”

他说的暗器是根三角形的钉子，比普通的钉子长些，细些，颜色乌黑，看来并不出色。

他刚从身上拿出来，风四娘就已失声道：“三棱透骨针？”

章横道：“我知道你一定能认得出的。”

风四娘道：“就算我没吃过猪肉，至少总还看见过猪走路。”

江湖中不知道这种暗器的人实在不多。

据说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一百七十多种，最可怕的却只有七种。

三棱透骨针就是最可怕的这七种暗器之一。

章横道：“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发射，就算在水里，也能打出去三五丈远，我们在水底下最怕遇见的，就是这种暗器。”

风四娘道：“我一向很少在水底下，我既不是水鬼，也不是鱼。”

章横道：“若是在水面上，这种暗器远在七八丈外，也能取人的性命。”

风四娘道：“身上带着这种暗器的人，就在我追的那条船上？”

章横点点头。

风四娘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就怕了这种暗器？若连这几根钉子都躲不过，我还算什么女妖怪？”

她嘴里虽然一点都不领情，心里却也不禁在暗暗感激。

她实在没有把握能躲过这种暗器。

她也不想被这种暗器打下水里，再活活的淹死。

无论对什么人来说，淹死一次就已够多了，尝过那种滋味的人，绝不会还想再试第二次。

跳河也一样要有勇气的，跳一次河还活着的人，第二次就很难再鼓起勇气来。

所以沈璧君还活着。

她垂着头，坐在那幽暗的角落里，痴痴的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刚才的笑容，就好像满天阴霾中的一缕阳光，现在早已消失。

风四娘走过来，扶着她的肩，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他在哪里？”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

风四娘又道：“这地方虽不错，你还是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的，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你难道忘了这是谁说的话？”

沈璧君抬起头，看见了章横，又垂下头──女人的心里要说的话，总是不愿让男人听见的。

幸好章横还不是不知趣的男人，忽然道：“你们饿不饿？”

风四娘立刻道：“饿得要命。”

章横道：“我去找点东西来给你们吃，随便换身衣服，来回一趟至少也得半个时辰。”

风四娘道：“你慢慢的找，慢慢的换，我们一点也不急。”

章横笑了，摸着脑袋走了出去，还顺手替她们关上了门。

沈璧君这才抬起头，轻轻道：“他……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风四娘也叹了口气，正想说她心里的话，却听“砰”的一响，刚关上的门又被撞开，一个人从外面飞了进来，“咚”的一声，跌在桌子上，桌子碎裂，这个人又从桌上掉下来，躺在地上，两眼发直，竟是刚出去的章横。

非但还不到半个时辰，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他居然就已回来了，他回来得倒真快。

一个人刚才还四平八稳的走出去，怎么会忽然间就凌空翻着跟斗飞了回来？

难道他竟是被人扔进来的？

“水豹”章横并不是个麻袋，要把他扔进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风四娘忽然抢前两步，挡在沈璧君面前，其实她的武功并不比沈璧君高，可是她和沈璧君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是比较坚强的一个，总是要以保护者自居。

章横直勾勾的看着她，脸上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嘴角突然有鲜血涌出。

血竟不是红的，是黑的，黑也有很多种，有的黑得很美，有的黑得可怕。

风四娘失声道：“你怎么样了？”

章横嘴闭得更紧，牙齿咬得吱吱发响，鲜血却还是不停的涌出来。

就连风四娘都从未见过一个人嘴里流出这么多血，死黑色的血。

沈璧君忽然道：“你能不能张开嘴？”

章横挣扎着，勉强摇了摇头。

风四娘道：“为什么连嘴都张不开？”

章横想说话，却说不出，突然大吼一声，一样东西弹出来，“叮”的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针。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慢慢的抬起头，就看见门外的黑夜中，果然有条黑黝黝的人影，一张脸都在月光下闪闪发着光。

章横想必是一出去就看见了这个人，刚想叫出来，三棱透骨针已打入他嘴里，打在他舌头上。

风四娘握紧双拳，只觉得嘴里又干又苦，章横的痛苦，竟似也感染到她。

黑衣人忽然道：“你想不想救他的命？”

风四娘只有点点头。

黑衣人道：“好，先割下他的舌头，再迟就来不及了。”

风四娘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她也知道要救章横的命，只有先割下他的舌头来，免得毒性蔓延。

可是她实在下不了手。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牙，从章横腰边抽出柄尖刀，一抬手，卸下了他的下颚。

章横惨呼一声，舌头伸出，就在这时，刀光一闪，半截乌黑的舌头随着刀锋落下，落在地上，发出了“笃”的一响，他的舌尖竟已僵硬，他的人已晕过去。

沈璧君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将手中尖刀抛下，冷汗已流满她苍白美丽的脸。

风四娘吃惊的看着她，道：“你……你竟能下得了手。”

沈璧君道：“我不能不下手，因为我不能看着他死。”

风四娘沉默，她忽然发现她们两个人中真正比较软弱的一个人，也许并不是沈璧君。

有些人的外表虽柔弱，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却往往会做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

黑衣人一直在冷冷的看着她们，冷冷道：“现在你们已可跟我走了。”

风四娘道：“跟你走？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你就是天孙？真的天孙？”

黑衣人道：“无相天孙，身外化身，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黑衣人道：“风四娘。”

风四娘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又看过我的脸，至少也该让我看看你。”

黑衣人道：“你迟早总看得到的。”

风四娘道：“你先让我看看，我才跟你走。”

黑衣人道：“否则呢？”

风四娘道：“你不肯答应我的事，我当然也不肯答应你。”

黑衣人道：“你真的不走？”

风四娘笑道：“你要我走，我就偏偏要坐在这里，看你怎么样？”

她居然真的坐下去，就好像孩子们在跟大人撒娇似的。

她用这法子对付过很多男人，每次都很有效，很少有男人会板起脸来对付一个正在撒娇的女孩子。

黑衣人却是例外，冷笑道：“你要看看我能把你怎么样？”

风四娘道：“嗯。”

黑衣人道：“好，你看着吧。”

他冷笑着走进来，一走进灯光中，他的脸亮得更可怕，一双手也亮得可怕。

无论谁只要多看他两眼，眼睛都一定会发光，你若连看都没法子看他，又怎么能跟他交手？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大声道：“你敢对我无礼？”

黑衣人冷冷道：“我不但要对你无礼，而且还要很无礼。”

风四娘沉下了脸，道：“你们这四个真真假假的天孙中，刚才是不是有一个上了水月楼？”

黑衣人道：“嗯。”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黑衣人道：“死了。”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黑衣人摇摇头。

风四娘道：“他是吓死的。”她冷笑着又道：“你看见过被吓死的人没有？我可以保证；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死法，都没有吓死的可怕。”

黑衣人道：“哦？”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样被吓死的？”

黑衣人又摇摇头。

风四娘道：“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竟连一招都招架不住，我们一出手，他就已倒下。”

她说得活灵活现，令人无法不信──风四娘不但会撒娇，吓人的本事也是蛮不错的。

只可惜她还是看不出黑衣人是不是已被她吓住，又问道：“你的武功比他怎么样？”

黑衣人道：“差不多。”

风四娘冷冷道：“这里虽不是水月楼，可是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要你立毙掌下。”

黑衣人道：“真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真的。”

黑衣人道：“只要我再往前一步，我就必死无疑？”

风四娘道：“不错。”

黑衣人就向前走了一步。

风四娘只觉得胃里又在收缩，她知道现在已到了非出手不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璧君，沈璧君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突然一起出手，向黑衣人扑了过去，她们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

事实上，她们的武功，在江湖中都可以算是一流的好手，这黑衣人的武功既然跟死在水月楼上的那个人差不多，那个人既然连萧十一郎和连城璧的一招都架不住，那么她们的机会也就不会太少。

风四娘只希望能在半招之内，先抢得先机，十招之内，将这人击倒。

她冲过去，双掌翻飞如蝴蝶，先以虚招诱出对方的破绽。

她武功走的本是昔年南海观音一路，招式繁复，变化奇诡，姿态也很美妙。

这一招“花雨嫔纷，蝴蝶双飞”，正是她武功中的精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令人不可捉摸，谁知她一招刚出手，突然觉得自己眼前仿佛也有满天花雨缤纷，手腕忽然间已被捉住，一根冰冷坚硬的手指，已点在她后脑玉枕穴上。

她并没有立刻晕过去，在这一瞬间，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萧十一郎距离有多么远。

他们两个人现在距离得岂非也同样遥远？

“萧十一郎，你在哪里？”她在大叫，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叫出来。

满天缤纷的花雨已不见了，她的眼前已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西湖北岸有宝石山，宝石山巅有宝倜塔，宝倜塔下有来凤亭。

萧十一郎就在这里。

龙潭虎穴

一叶轻舟乘着满湖夜色，沿着苏堤向北，穿过西冷桥，泊在宝石山下。

这一段路程并不近，轻舟摇得并不慢，但萧十一郎却还是一路追了过去。

岸上早已有一顶软兜小轿在等着。

黑衣人弃舟登岸，就上了小轿，挑灯的童子紧随在轿后，船家长篙一点，轻舟又远远的飘了出去。

抬轿的两个人黑缎宽带扎腰，溜尖洒鞋，倒赶千层浪裹腿，头戴斗笠，却精赤着上身，露出了一身古铜色的肌肉。

山路虽难行，可是他们却如履平地。

轿子并不轻，可是在他们手里，却轻若无物。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这两个轿夫的脚下功夫，已不在一些成名的江湖豪杰之下。

天宗里果然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小轿沿着山路向上登临，月光正照在山巅的宝倜塔上。

萧十一郎没有睡，没有吃，又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水，本来已应该觉得很累。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应该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萧十一郎没有。

他血液里仿佛总是有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自己若不愿倒下去，就没有人能让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来，娟娟独立在山巅的宝倜塔，更显得秀丽天成，却偏偏是实心的，无路登临。

“钱王尽入朝，久留京师，百姓思念，建塔祈福。”

这就是宝倜塔的来历。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里仿佛有个朦胧人影，却偏偏又被水光下的塔影遮住，远远看过去，亭子里好像有个人，又好像没有。

赤腰大汉一路将小轿抬上来，月明星稀，天地无声。

夜虽更深，却已不长了。

萧十一郎也跟了上来，青衣童子手里挑着的这盏灯笼，就像是在为他带路的标布似的。

难道天宗在宝石山巅也有个秘密的分堂？

抬轿的大汉健步如飞，挑灯的童子居然也能紧随在后。

天地间还是静寂无声，可是童子手里的白纸灯笼，却忽然熄灭。

轿夫忍不住停身回头，只见青衣童子一双手还是将这已灭了的灯笼高高挑起，动也不动的站着。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蜡烛燃尽了？”

语声尖细，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蜡烛点起灯来。”

她一连说了两句话，青衣童子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动也不动的站着。

后面的轿夫道：“这孩子莫非站在那里也能睡着？我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放下轿子，一个轿夫转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

这个字刚说出，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样东西在嘴里。

挑灯的童子怔在那里，这轿夫似也怔住。

前面的轿夫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难道都睡着了？”

童子没有反应，轿夫也没有反应，一双手还搭在童子肩上。

两个人全都动也不动的站着，就像是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前面的轿夫摇了摇头，也走过来，刚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可怕的魔法一样，整个人也僵住。

三个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种神秘的魔法变成了木头人，看来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萧十一郎远远的看来，也不禁觉得很诧异，很吃惊，就连他都没有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山巅有个专门喜欢捉弄世人的魔神，总喜欢在这种凄迷的月夜里，将凡人变作呆子？

萧十一郎身上本就湿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黑衣人却还是端坐在轿上，纹风不动。

难道他中了魔法？

萧十一郎正忍不住想过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点穴，米粒伤人，像这样的绝代高手，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

这次她说的话长了，听来更像是女人的声音，只不过故意压低了嗓子而已。

难道天宗的宗主竟是个女人？

她是在对谁说话？

突听来凤亭里一个人冷冷道：“我一直在这里，你看不见？”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袜，手里的白布幡在风中飞舞，隐约还可以看出上面有八个字。

“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这人赫然竟是那行踪诡秘，武功高绝的卖卜瞎子。

这瞎子怎么会忽然又在这里出现了？

难道他真的是那个已练成“九转还童，无相神功”的逍遥侯，天之子？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这黑衣人？

看见他忽然出现，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道：“是你！”

瞎子冷冷道：“你还认得我？”

黑衣人终于走下轿子，背负着双手，走上来凤亭，才沉声道：“你也认得我？”

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认得你，谁认得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道：“不错，你若不认得我，谁认得我？”

瞎子道：“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该还给你。”

瞎子道：“莫忘记连你这条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叹道：“我没有忘，我也不会忘。”

瞎子道：“我一手创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宗？”

瞎子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天宗的秘密？”

黑衣人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可是他们已经说了很多话，夜深人静，山高风冷，萧十一郎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每句话里，显然都隐藏着很多秘密。

极可怕的秘密。

萧十一郎越听越觉得可怕，只觉得心底发冷，一直冷到脚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

瞎子道：“我已死过一次，这次该轮到你了。”

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尝不是已死过一次，你又何必逼我……”

他突然出手，洒出了一片寒光，他的人围着这六角亭的柱子转了两转，竟忽然不见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过了他的暗器，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你……”

亭子里已只剩下一个人，他却还在厉声呼喝，破口大骂，当然没有人回应。

一阵风吹过，瞎子突然闭口，终于发现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显得又可怜，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记天宗三十六处分堂都是我一手创立的，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笑声凄厉，他的人也围着柱子转了两转，也忽然不见了。

风更冷，星更稀。

轿夫和童子还是木头人般站在月光下，三个人的脸都已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张大了嘴，仿佛在呼喊却又听不见声音。

萧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个轿夫身上，这轿夫又倒在另一个轿夫身上，三个人全都直挺挺的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针隔空点住穴道，就立刻毒发而死。

这种暗器手法的可怕，实在已令人不可思议。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会平空不见，更令人不可思议。

萧十一郎走上来凤亭，站在黑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忽然大喝一声，反手拔刀。

刀光厉电般飞出，刀风呼啸飞过，“喀嚓”一声响，六角亭里的六根柱子，竟已砍断了三根。

亭子“哗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这机关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得出。

萧十一郎根本没有找，他用了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还有什么别的力量，能比得上萧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里潮湿阴暗，阳光永远照不到这里，风也永远吹不到这里。

从月光如水的山巅突然走下来，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坟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狱。

萧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这秘密的答案，他宁愿下地狱。

沿着曲折的地道走进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尽头处石壁峥嵘，用手抚摸一遍，仿佛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难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再张开来，已可隐约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双发亮的眼睛，也可以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头上面看着他，低首垂眉，神情肃然。也不知是在为他的冒渎而嗔怒，还是在为他的遭遇而悲苦。

──你若当真有灵，为什么不指点他一条明路？却只有呆子般坐在这里，任凭世人在你眼下为非作恶？

──世上岂非正有很多人都像这尊石佛一样，总是在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笑道：“看来你也只不过是块顽石而已，凭什么要我尊敬你？”

石佛还是安安静静的坐着。

他已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从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坏了他的安宁。

萧十一郎又握紧了刀：“这世上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充满了灾祸和不幸，每个人都难免受苦受难，你为什么要例外？”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制的悲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来砍尽天下的不幸。

刀光一闪，火星四溅，这一刀正砍在石佛宽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地道里没有别的人，呻吟声难道是这石佛发出来的？

难道这块装聋作哑的顽石，终于也同样能感觉别人的痛苦？

萧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锋入石，拔出来就有了条裂痕。

萧十一郎刀出手，无论砍在什么地方，都同样会留下致命的伤口。

这伤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声呻吟。

呻吟声也正是从这伤口里传出来的。

萧十一郎眼睛里立刻也发出了光，再次挥刀，不停的挥刀。

碎石四下飞溅，光越来越亮了，照在石佛冷漠严肃的脸上，这张脸仿佛也忽然有了表情，看来就仿佛是在微笑。

他的胸膛虽然已碎裂，但却终于为萧十一郎指点出一条明路。

他牺牲了自己，却照亮了别人，所以他本来纵然只不过是块顽石，现在也已变成了仙佛。

闪动的灯光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黄金般辉煌。

这辉煌的金光正是从石佛碎裂的胸膛中发出来的，有灯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钻了进去，进入了这坟墓中的坟墓，地狱中的地狱。

灯在石壁上，人在金灯下。

灯光温暖柔和，人却在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尸体蜷曲着，仿佛小了些，一柄银刀刺在他心中，刀锋已被他自己拔出来，还在流着血。

他的血也是鲜红的。

松开他的手指，拿起银刀，鲜血就在他掌心，慢慢的从掌纹间流过，流出一个鲜红的“天”字。

天之骄子，受命于天。

这瞎子果然就是逍遥侯哥舒天。

他没有死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却死在这阴暗的秘谷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脸上的面具，却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揭起这面具，就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美丽的脸，一双凸出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悲伤？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发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萧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远比血更冷的冷汗。

──半个月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到水月楼去，怎么会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迹？

因为他们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么会全都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因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杀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个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萧十一郎，杀了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她利用萧十一郎做幌子，引开别人的注意力，好在暗中进行她的阴谋。

等到萧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价值，她就慢慢的溜走，再要连城璧将他也杀了，斩草除根。

她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遥侯居然还活着，居然能找到了她。

现在这兄妹两人都已死在对方手里，他们之间的恩怨仇恨，已全都随着他们的生命消逝，所有的秘密也全都有了答案。

仔细想一想，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这样的结局，也正是唯一的结局，还有谁会认为不满意？

也许只有萧十一郎。

他痴痴的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也带着种谁都无法解释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死人的手，还是紧握着的。

难道这兄妹两人在临死前终于已互相了解，了解他们本是同一类的人。

扳开他们的手，才可以看出他们两只手都紧握在一根从石壁里伸出的铁棍上。

萧十一郎扳开了他们的手，铁棍突然弹起，只听“格”的一响，一面千斤铁闸无声无息的滑下来，隔断了这秘密的出口。

那无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这兄妹两人死了之后，还要找个人来陪他们死，为他们殉葬。

他们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萧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结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爱情，友谊，都已变成了一片虚空，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萧十一郎倚着石壁坐下来，石壁冰冷，火光渐渐黯淡。

他心里就像是一片空白，既然没有悲哀愤怒，也没有恐惧。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对他说来，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愤怒。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终于灭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么样？

连死都算不了什么，何况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

他觉得很疲倦，疲倦极了。

他爱过人，也被爱过。

无论是爱？还是被爱？他们拥有的爱情都同样真实而伟大。

他忍受过屈辱，也享受过荣耀，无论谁能够像他这么样过一生，都已应该很满足。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到他死的时候。

忽然间，上面传来了一阵呼叫声，一线阳光忽然照了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也可以听见上面有人在大声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还活着。”

接着就有人跳下来，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个人是连城璧。

但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压力，已重重的压住了他，就压在他胸口。

他只觉得非常疲倦，疲倦极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离他远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气，就像是他少年时在山林里，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气一样。

现在他已不再是少年，这里也不是空旷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议论纷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可听到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里，都有萧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出这个人的声音。

又是连城璧。

他的声音缓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现在想必已知道，萧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陷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遥侯的嫡亲妹妹哥舒冰，也就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萧十一郎之间，虽然恩怨纠缠已久，可是现在都已成为过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只希望……”

萧十一郎没有再听下去，他只想永远的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人，他已不愿再面对这些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他忽然跳起来，走到连城璧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要活下去虽然并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却发誓一定要活下去。

因为他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从来也不欠别人，无论什么样的债，他都一定要还债。

日落西山。

西冷桥下的水更冷了，苏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黄，明月却犹未升起。

水月楼船是不是还留在长堤外？风四娘是不是还在等着他？

一叶轻舟，荡向长堤，萧十一郎就在轻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总不能就这么忘记风四娘。

夜色还未临，水月楼上也有了灯光仿佛还有人在曼声低唱。

轻舟还未荡过去，船头已有人在叱喝：“萧公子在此宴客，闲杂人等走远些。”

萧十一郎道：“又有个萧公子在这里宴客？是哪个萧公子？”

船头的大汉傲然道：“当然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萧十二郎。”

萧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来的，可是他的确在笑，大笑。

笑声惊动了船舱中的人，一个人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饰华丽，果然正是萧十二郎。

他看见了萧十一郎，脸上立刻也露出笑容，显得热情而有礼，道：“你果然来了。”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会来？”

萧十二郎道：“有个人留了封信在这里，要我转交给你。”

萧十一郎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信？”

萧十二郎道：“是个送信的人。”

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却很诚恳，恭恭敬敬的交了这封信给萧十一郎。

信封是崭新的，信纸却已很陈旧，仿佛已揉成一团，再展开铺平，整整齐齐的叠起来。

“我走了。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他们要找的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后就算不能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见我的消息。”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本是他留给风四娘的，他想不到风四娘会将这封信珍藏起来，更想不到她会将这封信交还给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这封信时，岂非也正是准备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给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还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松开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随着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还有什么？

萧十二郎看着他，忽然道：“晚辈本想请萧大侠上来喝杯酒的。”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请？”

萧十二郎微笑道：“晚辈不敢请，也不配。”他笑得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有礼，躬身道：“萧大侠，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

萧十一郎看着他转身走入船舱，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轻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请你喝酒，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还是走吧。”

萧十一郎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船家看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萧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萧十一郎的手伸进怀里，又掏出来。

手还是空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却笑了，道：“原来你也是个酒鬼，酒鬼本就没有一个不穷的，看来我这趟船又白跑了。”他手里长篙一点，轻舟荡入湖心道：“你若肯等我半个时辰，再做趟生意，我请你喝酒去。”

萧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船梢坐下来，痴痴的看着远方，远方烟水朦胧，夜色已渐深。

西湖的夜色还是同样美丽，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开，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旁店铺里都点亮了灯，灯光照着鲜艳的绸缎，发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点，也照亮了人们的笑脸。

船家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着，显得生气勃勃，兴高采烈。

他身上带的钱也许还不够去买一醉，可是看起来，这世界好像完全都属于他的。

因为他已渡过了辛苦的一天，现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时候。

他拍着萧十一郎的肩，悄悄道：“这条街上的酒都贵得很，我们千万不能进去，可是我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看看，无论看多久都不要钱的。”

他笑得更愉快，因为他至少可以到这里来随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满足。

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这样，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悲伤埋怨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连这船家都比不上。

他实在没有这么豁达的心胸。

前面有个钱庄，恒生钱庄。

萧十一郎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一等。”

船家道：“你呢？”

萧十一郎道：“我……我进去看看。”

船家笑道：“钱庄里可没什么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折上，银庄里的钱我们也看不见。”但他却还是跟着萧十一郎走进去：“不管怎么样，能进去看看也不错。”

掌柜的虽然刚入中年，头发却已花白，看着这两人走进来，虽然显得很惊讶，态度却还是很有礼：“两位有何见教？”

萧十一郎道：“我在这里好像还有个账户。”

掌柜的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勉强笑道：“阁下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没有。”

掌柜的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姓萧，萧十一郎。”

掌柜的展颜道：“原来是萧大爷，不错，萧大爷在敝号当然有账户。”

萧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账上还有多少银子，我想提走。”

掌柜的笑道：“本来敝号是凭票提钱，但是萧大爷却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慢的接着道：“因为萧大爷的账，我们刚结过。”

萧十一郎道：“账上还有没有钱存着？”

掌柜的道：“有，当然有。”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后面的钱柜，拿出了一枚铜钱，轻轻的放在桌上，微笑道：“萧大侠账上的剩余，已只有这么多。”

萧十一郎没有动，没有开口，不管怎么样，这枚铜钱至少是崭新的，在灯下看来，亮得就像是金子一样。

掌柜的道：“萧大爷是不是还想看看细账？”

萧十一郎摇摇头。

掌柜的道：“萧大爷若还想把这文钱存在敝号，敝号也一样欢迎。”

萧十一郎忽然回头，问道：“一文钱能买些什么？”

侠义无双

船家眨了眨眼，道：“还可以买一大包花生。”

萧十一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拈起这枚铜钱，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下酒，这文钱我当然要拿走。”

船家笑道：“一点也不错，一文钱虽不多，总比一文也没有好。”

他们大笑着走出去，掌柜的却在轻轻叹息。

他想不通这个人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在一夜间由富可敌国的大富翁，变成了囊空如洗的穷光蛋。

他知道，因为他的确刚查过这个人的帐簿。

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发财发得这么快的人，也从未见过穷得这么快的。

帐簿也在柜子里，他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老天一定是在跟这个人开玩笑，开得还真不小。”

老天也绝不会开这种玩笑的，因为这玩笑非但太残酷，而且也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一文钱居然真的可以买一大包花生，因为卖花生的，就是这船家的老表。

剥一颗花生，喝一口酒，花生剥了一大堆，酒也喝了好几壶。

浑浊的酒，简直好像比醋还酸，可是喝到肚子里之后，也就跟最好的酒没什么分别了。

无论是好酒，是劣酒，是甜酒，都一样可以令人醉倒。

船家还没有醉倒，他的酒量居然不错，但他却像是已变了个人。

变成个多嘴的人。

他看着萧十一郎，忽然道：“我姓赵，别人都叫我赵大。”

萧十一郎道：“这名字不错。”

赵大道：“你呢？你真的叫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真的。”

赵大道：“你为什么不叫萧一郎、萧二郎，为什么要叫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本来就叫萧十一郎。”

赵大歪着头想了想，这解释对他来说已够好，所以他又喝了一杯酒：“我也是听见过有人叫你大侠。”

萧十一郎道：“你听过。”

赵大道：“还有人叫你大爷。”

萧十一郎道：“有。”

赵大道：“这些人对你，好像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但却连一杯酒也不肯请你喝。”

萧十一郎道：“这些人本就不大方。”

赵大道：“看你的气派好像很大，本事也好像不小，可是你弄来弄去，却只弄到一文钱。”

萧十一郎道：“一文钱虽然少，总比一文也没有好。”

赵大道：“我只不过在奇怪，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萧十一郎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天下最有名的钱庄一共有几家？”

赵大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一共有五家。”

赵大道：“哦。”

萧十一郎道：“我本来在这五家钱庄都有帐户，随时都可以去拿钱，连钱票都用不着。”

赵大道：“哦。”

萧十一郎道：“这两年来，每个月我都有十来万两银子进出，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送钱来，我想不要都不行。”

赵大道：“哦。”

萧十一郎道：“我纵然不能算是天下第一个有钱人，至少也可以算是花钱最多的一个。”

赵大道：“可是现 在你却已连一文钱都没有了！”

萧十一郎道：“不错，最后的一文钱，我已买了花生。”

赵大道：“现在连花生都快吃光了。”

萧十一郎喝了杯酒，剥了个花生，忽又问道：“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昔年大旗英雄铁中棠的故事？”

赵大道：“没有。”

萧十一郎道：“铁中棠为了大旗门，忍辱负重，被人当作叛徒，又被人当作凶手，天下武林中人，没有一个看得起他的，在暗中对付他的人，比狐狸还狡猾，比老虎还凶。”

赵大道：“可是最后他还是把这些人全都打倒了。”

萧十一郎道：“你怎么知道的？”

赵大道：“他若没有打倒别人，不是叛徒也成了叛徒，你怎么称他为英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可是为了洗刷他的冤名，揭破对方的秘密，他吃的苦也不知有多少，也不知流了多少血、多少汗。”

赵大道：“我想得到。”

萧十一郎道：“我受的冤枉比他还大，对付我的人也比对付他的人更厉害，可是就在一夜间，我的冤枉就已洗清了，对方的秘密也就揭穿了。”

赵大道：“但你却比以前更倒霉，因为你忽然就已变成个无足轻重的人。”

萧十一郎道：“一点也不错。”

赵大道：“非但无足轻重，而且囊空如洗。”

萧十一郎道：“我的钱本来比谁都多，麻烦也比谁都多，可是忽然间我已变得什么都没有了，这种事你以前见过没有？”

赵大道：“没有。”

萧十一郎道：“你刚才问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也想问你，以你来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看着他，摇着头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看你若不是个天下最会吹牛的骗子，就一定是个混蛋。”

萧十一郎大笑。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笑得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赵大反而笑不出了，忽然又问道：“你真的已什么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真的。”

赵大道：“也没有朋友？”

萧十一郎道：“没有。”

赵大道：“女人呢？”

萧十一郎的眼角忽然抽动，忽然将桌上一壶酒全都喝了下去。

赵大又叹了口气，道：“难怪你没有朋友，你实在不够朋友。”

萧十一郎道：“我不够朋友？”

赵大苦笑道：“这已是我们最后一壶酒，你却一个人独吞了。”

萧十一郎道：“谁说这已是我们最后一壶酒？”

赵大道：“我的口袋说的。”

他拍了拍腰袋，掏出了一把铜钱，洒在桌上，苦笑道：“我这人毛病虽不小，可是喝了酒不给钱的事，我们还做不出。”

萧十一郎道：“你会不会上当铺？”

赵大道：“上当铺我倒是内行，只可惜我身上连一样可以当的东西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我有。”

赵大眼睛亮了，道：“你有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还有把刀。”

他居然真的解下了他的刀。

割鹿刀！

天下无双的利器，无下无双的名刀。

赵大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摇着头道：“刀不值钱，你这把刀看样子更不值钱。”

萧十一郎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刀？”

赵大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这是割鹿刀！”

赵大道：“我只知道割肉刀、切菜刀、杀猪刀。”

萧十一郎道：“能割鹿，就能杀猪，能杀猪的刀，至少总可以值点钱的。”

赵大道：“你真的要我去当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真的。”

赵大迟疑着，道：“城里还有别的钱庄，说不定你帐上还有点钱，你为什么不去问问？”

萧十一郎道：“我不必问。”

赵大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一个梨子若是已烂了，你要吃几口才知道？”

赵大道：“只要吃一口。”

萧十一郎道：“你若已知道吃的是个烂梨子，还会不会再吃第二口？”

赵大道：“不会。”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也不必再去问第二家。”

赵大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刀，喃喃道：“我倒希望这是一把杀猪刀，杀猪刀我还可以去押给我那个杀猪的老表，可是割鹿刀……唉……”

他摇着头，总算还是拿起了这把刀，唉声叹气的走了出去，心里好像有一万个不愿意，好像他的手里拿着这么样一把刀，是件很丢人的事。

就连天下无双的利器，有时也会被人看得一文不值，何况人呢？

他慢慢的走出门，还回头道：“当铺就在前面，你最好先等我回来再叫酒喝，免得喝滑了边，反正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一走出这小酒铺的门，萧十一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小酒铺已经要打烊了，萧十一郎至少已将这里的酒喝掉一半。

这酒铺虽小，酒铺老板却是个彪形大汉，萧十一郎又在拍着桌子要钱的时候，他忽然裂开大嘴来一笑，道：“有两件事你猜不猜得出？”

萧十一郎道：“两件什么事？”

酒铺老板道：“有件事你知道我也知道，还有件事我知道你却不知道，你猜猜看这两件是什么事？”

萧十一郎想也不想，立刻道：“你知道我也知道，那个姓赵的不会回来的了。”

酒铺老板大笑道：“一点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还有件事我既然根本不知道，怎么猜得出？”

酒铺老板道：“有理。”

萧十一郎道：“我说的既然有理，你为什么还不拿酒来？”

酒铺老板道：“在这里喝了酒没钱付账的人，你知不知道我通常都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酒铺老板沉下了脸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我通常总是剥光他们的衣服，叫他们爬出去！”

萧十一郎道：“衣服剥光会着凉的。”

酒铺老板道：“不剥衣服鼻子就会扁。”

萧十一郎道：“鼻子怎么会扁？”

酒铺老板说道：“因为我的拳头一定比他的鼻子硬。”

他握起拳头，忽然弯下腰一拳打在地上，地上铺着的砖头竟被他打碎了两块。

萧十一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我也有两件事，想要你猜猜。”

酒铺老板道：“你说。”

萧十一郎道：“有件事我知道你也知道，还有件事你不知道我知道。”

酒铺老板道：“你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你知道我也知道，我身上一文酒钱也没有。”

酒铺老板冷笑道：“我不知道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却不知道，我的拳头比你还硬十倍。”

他连拳头都没有握紧，随随便便的伸出手往地上一拍。

地上的砖头竟被他拍碎了十七八块。

酒铺老板的脸已发青。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还想不想剥光我的衣服，要我爬出去？”

酒铺老板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我的酒，若还没有喝够，你就算求我出去，我也不会出去的。”

酒铺老板一句话都不再说，立刻就拎罐酒，恭恭敬敬的送过来。

好大的一罐酒。

萧十一郎终于醉了。

喝醉了的萧十一郎，看来更像是条孤独的狼，心里充满了绝望的悲伤。

但他脸上却还是在笑。

他大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到酒铺老板面前。

酒铺老板的脸又吓得发白。

萧十一郎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用不着害怕，我只不过想来谢谢你的，因为你总算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酒铺老板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的拳头若是够硬，喝酒就不必付钱了。”

秋已将残，木叶萧萧。

萧十一郎敞开衣襟，在晚风中踉跄前行，风中已有了寒意。

冬天本不是属于流浪者的，现在冬天却已快来了。

很快就会来了。

初冬。

初雪方晴，无垢山庄的暖阁里，已生起了一炉火。

连城璧轻抱着缓带，手里捧着个“雨过天青”色的茶碗，正在品尝着他刚叫人从闽州捎来的“冻顶乌龙”茶。

他喜欢喝茶，好茶。

酒总是会令人变得冲动鲁莽，情绪烦燥，无论谁，酒喝得太多，都难免会出错。

他这一生中，已绝不容许再有任何错误发生。

萧十二郎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这少年从不敢在连城璧面前坐下，神情也总是保持着严肃尊敬。他知道自己面对着的这个人，就是江湖中最不容轻视的一个人。他一向尊敬这个人的武功和智慧。

边城璧慢慢的啜了口茶，才抬起头，看着他。

萧十二郎立刻垂下了头。

边城璧问道：“你一直都没有听到过风四娘的消息？”

萧十二郎道：“没有。”

连城璧道：“但你却见过萧十一郎。”

萧十二郎道：“见过两次。”

连城璧道：“你说他已变成个真正的酒鬼？”

萧十二郎道：“以前若有人告诉我，他喝了酒之后，非但不付账，而且还要揍人，我绝不会相信，可是现在……”

他叹息了一声，接着道：“现在他却已变了个人，变得很可怕。”

连城璧道：“可怕？”

萧十二郎道：“现在庄主纵然迎面遇见了他，也未必能看得出他就是萧十一郎！”

连城璧沉吟着，也不禁长长叹息，道：“他受的打击实在太大。”

萧十二郎道：“是。”

连城璧道：“冰冰和风四娘本都是他最亲近的人，我本想为他打听出风四娘的下落。”

萧十二郎道：“但是风四娘却已音讯全无，很可能也已葬身在西湖。”

连城璧眼角忽然跳动，过了很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很可能。”

萧十二郎道：“天宗瓦解后，他的财源也已完全断绝。”

连城璧道：“一个男人身上若是囊空如洗，便是很难站得起来的。”

萧十二郎道：“他非但囊空如洗，而且无家可归。”

连城璧道：“天宗瓦解后，所有被天宗收买的产业，现在都已物归原主。”

萧十二郎道：“本当如此。”

连城璧道：“但我却总是觉得，我多少应该对他有些补偿。”

萧十二郎道：“这是庄主的仁义。”

一个青衣白袜的俊俏后生，手托着茶盘，站在连城璧身后，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

他叫连白，虽然是连城璧的贴身书童，可是在连城璧面前，他还是不敢随便开口。

连城璧却忽然回过头，目光刀锋般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连白垂下头，嗫嚅着道：“我也见过他。”

连城璧道：“见过谁？”

连白道：“萧十一郎！”

连城璧道：“你几时见过他的？”

连白道：“上次他来的时候，我就见过他，最近他又来过一次。”

连城璧道：“最近？”

连白道：“还不到半个月。”

连城璧道：“他说了些什么？”

连白道：“他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好像还把这地方当作他的。”

连城璧道：“你们没有让他进来？”

连白道：“我们就告诉他，这地方已物归原主，庄主也不是他了，他若想来找麻烦，就找错了地方，若想来讨酒喝，我们倒可以施舍他三两五两的。”

连城璧静静的听着，脸上全无表情，道：“然后呢？”

连白道：“然后我们就真的给了他三两银子！”

连城璧道：“他怎么样？”

连白道：“他就真的收下了。”

连城璧道：“这件事你们为什么没有来告诉我？”

连白道：“这种小事，小人们怎么敢来惊扰公子？”

连城璧道：“这是小事？”

连白道：“到我们这里来求施舍，要盘缠的人，每天都有好几个。”

连城璧道：“你认为他也是来求施舍的？”

连白笑道：“看样子他简直就像是个要饭的，甚至比要饭的还臭。”

连城璧看着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手里的一只价值千金的“雨过天青”茶碗，却“波”的一声，突然粉碎。

连白脸色变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小人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公子生气？”

连城璧冷冷道：“你没有做错事，一点也没有错，你做得好极了。”

连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萧十一郎是什么人？”

连白摇摇头。

连城璧道：“你不要我告诉你？”

连白点点头。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少年出道，六个月里就名震天下，他的刀法锋锐迅急，出手之快，当世无双，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见过对手，他跟我恩怨纠缠多年，到后来总算化敌为友。”

他冷笑着，接道：“像这么样一个人，你却把他当作要饭的，随随便便就打发走了，你的威风倒不少！”

连白牙齿打战，全身发抖，以首顿地，血流满面，颤声道：“小人错了，小人知错了，但求公子从轻发落。”

连城璧冷冷道：“连萧十一郎你都不看在眼里，我怎么敢发落你？”

连白咬了咬牙，忽然伸出一只手，道：“小人是用这只手拿银子出来给萧……萧大侠的，这只手该死。”

他的另一只手已拔出柄短刀，一刀砍了下去。

鲜血飞溅，一只断手血淋淋的落在地上。

这就是他侮辱了萧十一郎的代价，这代价是连城璧要他付出来的。

这件事必将传出去，那时连城璧的义气也必将传遍武林。

地上的血迹，很快就打扫干净，连白也被人架了出去。

暖阁里还是幽雅安静，温暖如春。

连城璧又换了碗茶，捧在手里，慢慢品尝，脸色却似已变得很沉重。

萧十二郎陪着笑道：“萧十一郎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对庄主更感激。”

连城璧沉着脸，淡淡道：“我做这件事，并不是想要人知道的。”

萧十二郎垂首道：“是。”

连城璧又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叹息，道：“一世的英雄，如今竟然落拓至斯，我又怎能坐视？怎能坐视？”

萧十二郎垂着头，不敢答腔。

连城璧又叹道：“只可惜人海茫茫，却叫我到哪里去找他？”

萧十二郎道：“弟子或者能找得到他。”

连城璧道：“你想到哪里去找？”

萧十二郎笑了笑道：“只要有酒的地方，就可能有他的消息。”

连城璧道：“快去找。”

萧十二郎道：“庄主要不要弟子把他带来？”

连城璧又沉下脸，道：“此人是当世英雄，我们怎能对他如此轻慢。”

萧十二郎道：“是。”

连城璧道：“你找到他的行踪，就回来告诉我，我去见他。”

萧十二郎道：“是。”

他也叹了口气，道：“弟子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江湖中人人都说连庄主非但胸怀大度，而且侠义无双。”

小院中的积雪未扫，梅花的新枝上已绽开了几点初红。

暮色渐深， 暖阁里已燃起了灯。

连城璧坐在灯下，已不知坐了多久，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看来仿佛也很疲倦。

人生岂非本就是段令人疲倦的旅程？

在这初雪来临的黄昏，就连这温暖如春的小阁，却显得说不出的凄凉寂寞。

连城璧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的站起来，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茶已凉了。

屋里面的梨花几上，一炉香却刚燃起。

他走出去，将几上的香炉慢慢的旋转了三次，壁上挂着的一幅吴道子的大江风物忽然卷起，露出了一道暗门。

门后是间小而幽静的秘室，也燃着一炉香，点着一盏灯。

灯光凄清。

风显然吹不到这里，屋子里却显得阴森森的，仿佛很冷。

小桌上黄幔低垂，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供着个神主木牌。

木牌上写着的竟是：

“亡妻沈璧君之灵。”

——难道连城璧也不知道沈璧君没有死在西湖的一湖秋水里？

——难道沈璧君现在已真的死了？死在无垢山庄？

连城璧慢慢的走进来，掩起了门，面对着香烟缭绕的灵位，痴痴的站着。

他就这么样动也不动的站着，又不知站了多久，冷漠苍白的脸上，渐渐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就仿佛他的心正渐渐被人绞紧。

他的双拳也已握紧。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一定。”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

冷汗已开始从他额上流下。

他忽然弯下腰，身子忽然痉挛收缩，就像是有条看不见的鞭子，正在不停的鞭打着他。

然后他就开始呕吐。

这时无垢山庄外却正是锣鼓喧天，爆竹声也响个不停。

因为附近地面上的父老们，合资打造了一柄黄金的剑，用鼓乐送到无垢山庄来，表示他们对连城璧的爱戴和尊敬。

剑的形式，精致而古雅。

古雅的剑身上，刻着四个古雅的字：

“侠义无双”。

黄金铸成的剑，当然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只不过代表人们对连城璧连庄主的一分敬意。

这柄剑的价值，当然也不是黄金本身，而是上面的那四个字。

侠义，已经世不多见了，更何况“侠义无双”。

在人们心目中，连四个字，也只有无垢山庄的连庄主足以当之无愧。

夜已深。

锣鼓声和喧哗声渐渐远了。

人也散了。

厅上只剩下连城璧一个人，一盏灯。

他似乎已有些累，又好像对刚才的热闹感到有些厌倦。

他微闭着眼睛，正用手指慢慢的抚摸着剑身上那四个字。

他的手很轻，就像抚摸着情人的胴体。

“侠义无双！”

他笑了。

但笑容里并没有丝毫兴奋或喜悦，而且带着种讥诮和不屑。

夜风透窗，已有寒意。

连城璧抚摸剑身的手指突然停止，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

但他的语气仍很平静，缓缓道：“是谁站在花园里？”

外面应道：“赵伯奇。”

连城璧点点头，道：“进来。”

赵伯奇从花丛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很慢，神情谨慎而恭敬。

他，原来就是把萧十一郎丢在酒馆里的船家赵大。

灯光照在金剑上，光华映满大厅。

赵伯奇自然已看见那柄金剑，但他却低着头，装作没有看见。

连城璧喃喃道：“这是地方父老们的一番厚爱，我本来不敢接受，怎奈盛情难却。”

赵伯奇忙道：“应该的，若非庄主的英名远播，威镇四方，百姓们怎能安居乐业，这小小的一点敬意实在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自己就是地方上的父老，这柄剑本就是他奉献给无垢山庄的一样。

连城璧笑了笑，道：“其实，我也只是个很平凡的人，那儿当得起“侠义无双”四个字。”

赵伯奇本想再说几句动听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连城璧森冷的目光，正在凝视着他。

赵伯奇心里一阵寒，急忙从贴身衣服里取出一个长形的布包，双手捧到连城璧面前。

包里是一柄刀，一柄名闻天下的刀。

割鹿刀。

刀已出鞘。

冷冷的刀锋，照着连城璧冷冷的脸。

冷冷的目光，在刀锋上缓缓移动。

渐渐的，冷脸终于绽开了一丝暖意。

连城璧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不再含有讥诮和不屑，而是充满了得意与满足。

但笑容只在嘴角轻轻一闪，忽又消失。

连城璧的目光由刀锋移到赵伯奇脸上，道：“这柄刀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赵伯奇道：“是我用几壶酒和一包花生换来的。”

连城璧道：“哦？”

赵伯奇道：“而且是几壶最劣的酒，一包最便宜的花生，庄主一定想不到，名闻天下的宝刀，就只值这点代价。”

连城璧的确有些意外。

赵伯奇得意的道：“庄主一定更想不到，萧十一郎要我去典当这柄刀，目的也不过想再换几壶劣酒和一包花生而已，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酒鬼，以后武林中再也不会有萧十一郎这个名字了。”

连城璧道：“这倒的确使人想不到。”

赵伯奇笑道：“一个人若是终日只知道喝酒，无论名气有多响亮，总会毁在酒杯里。”

连城璧点点头，道：“不错。”

赵伯奇道：“所以，他已经不配使用这柄刀了，当今世上唯一配使用这柄刀的人，只有庄主。”

连城璧道：“哦？”

赵伯奇道：“现在就算叫萧十一郎用这柄刀去割草，相信他也割不断了。”

连城璧道：“割鹿刀本就不是用来割草的，它的唯一用处，就是杀人。”

赵伯奇怔了怔，道：“杀人？”

连城璧道：“不错，杀人，尤其是自作聪明的人。”

刀光一闪，已掠过赵伯奇的脖子。

人头应刀落地，赵伯奇脸上的神情仍然未变。

那是怔忡和错愕交织成的神情，他死也不明白，连城璧会突然向他出手。

刀锋一片晶莹，滴血不沾。

连城璧用手轻抚着刀锋，似欣赏，又似爱惜，低声道：“好刀，果然是好刀。”突然抬起头，提高声音道：“来人！”

两名青衣壮汉应声而入。

连城璧已将割鹿刀放回布包中，道：“快马追萧十二郎，要他把这柄刀当面送还给萧十一郎，并且告诉他，世上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割鹿刀。”

两名壮汉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问原因，接过布包，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了大厅，其中一个才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道：“萧十一郎能交到像我们庄主这种朋友，也算没有白活一生了。”

另一个立刻附议道：“庄主对萧十一郎，的确已是仁至义尽……”

人活在世上，有得意的时候，当然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所以，人就发明了酒。

酒是人类的朋友，尤其失意的人。

失意的人喝酒，是为了借酒浇愁。

得意的人也喝酒，是为了表示人生得意须尽欢。

于是，．卖酒的地方永远不怕没有主顾。

萧十一郎虽然也喝酒，却不是主顾。

因为主顾都是花钱买酒喝，萧十一郎却没有钱。

没有钱，有愿意请客的朋友也行。

萧十一郎也没有请客的朋友。

别说请客的朋友，连不请客的朋友也没有。

既没钱，又没朋友，酒却照喝不误，而且，不喝到烂醉，绝不停止。

他已经不是喜爱酒的滋味，倒好像跟酒有仇，非把天下的酒全喝进肚子里，就觉得心有不甘。

天下的酒岂是喝得完的？

因此，萧十一郎日日都在醉乡中。

附近数十里以内，只要是卖酒的地方，萧十一郎都喝遍了。

每一处地方，他都只能喝一次，结果，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就是被人像提野狗似的摔了出来。

他非仅一文不名，而且身无长物，连最后一件破衣服都被酒店伙计剥下来过，幸亏那伙计嫌它又破又脏，皱了皱眉头，又掷还给他。

萧十一郎就穿着那件破衣失踪了。

没有人看见他再在卖酒的地方出现。

在人们心中，他已经是一个小小的泡沫，谁也不会去关心。

只有萧十二郎在关心。

以前，只有卖酒的地方，就能找到萧十一郎，现在连卖酒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了。

萧十二郎绝不相信他能离开酒，但搜遍大小酒楼酒铺，甚至酿酒的酒房，都没有萧十一郎的人影。

酒鬼离开酒，就像鱼离开水，怎么活下去呢？

萧十二郎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

就在这无所适从的时候，一连咒骂声和喧哗声从“鸿宾酒楼”传了出来。

“鸿宾酒楼”是当地最豪华的酒家，光顾的食客，都是地方上最有钱，最有名堂的仁绅富商，当然不可能这样喧哗，更不可能有咒骂的声音。

酒楼门口围着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正在议论纷纷。

两个衣履整洁的伙计，架着一个酒气醺天的醉汉由店中出来，然后，你一拳，我一脚，将那醉汉痛殴起来。

边揍边骂道：“他妈的，今天可叫老子们逮住了，你躲在窖子里偷喝酒，却害老子们替你背黑锅，非揍死你这个王八蛋不可。”

有那好心的人劝道：“别打了，瞧他已经醉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伙计道：“可怜？谁可怜我们？这小子在店里酒窖中躲了两天，整整偷喝了四大缸酒，老板怪我们偷的，要扣工钱，这也罢了，这小子偏偏又在空坛子里加水，害我们又挨客人责骂，险些连饭碗都砸了，是他存心不让我们过日子，不揍他揍谁？”

醉汉两只手紧紧抱着头，任凭打骂，也不开口。

人丛中有人大声道：“好了，萧大侠来了，请萧大侠作主，该打该罚，说句公道话。”

鸿宾楼的伙计，没有不认识萧十二郎的，连忙赔笑道：“萧大侠，您来得正好，就请您老评评理，这小子──”

萧十二郎摆摆手，制止伙计再说下去，用两个指头，轻轻托起醉汉的下巴。

眼睛一亮，他怔住了。

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抬起头，忽然大笑，道：“兄弟，好兄弟，你来了，我真欢喜，快请我喝一杯去。”

萧十二郎冷冷道：“谁是你的兄弟？”

“我姓萧，你也姓萧，我叫十一郎，你叫十二郎，你不是我的兄弟是什么？”

萧十二郎仍然冷冷的道：“你是你，我是我，用不着拉关系。”

萧十一郎涎着脸，笑嘻嘻道：　“就算不是兄弟，我们总算是朋友，对不对？”

萧十二郎道：“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萧十一郎道：“好！好！好！不是朋友也不要紧，请我喝两杯酒，这总可以吧？”

萧十二郎摇摇头，道：“我没有请人喝酒的习惯。”

萧十一郎道：“那你借给我钱，我自己去喝，好不好？”

萧十二郎又摇摇头，道：“我也不想借钱给酒鬼。”

萧十一郎道：“只借十文钱，帮帮忙，明天就还你……”

萧十二郎道：“一文也不借，我到这里来，只是要给你另外一件东西。”

“哦？”萧十—一郎眼睛突然亮了，道：“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吧。”

布包解开，名闻天下的割鹿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宝刀无恙，刀光仍然皎洁如秋水。

萧十一郎高高举起割鹿刀，仰天大笑。

他转动着醉眼，向四周缓缓扫过道：“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割鹿刀，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刀，你们听说过没有？”

谁没听过割鹿刀的名字，人们都用惊讶的眼光望着萧十二郎，似乎在怀疑他为什么会把如此名贵的宝刀，交给一个醉鬼？

萧十一郎又把刀锋直逼到两名伙计面前，道：“你们认认清楚，这柄刀能值不少钱吧？”

两名伙计惶恐的看着萧十二郎，连连点头道：“是的！是很值钱的宝刀……”

萧十一郎大笑着将刀掷在地上，道：“既然知道，就替我拿去押在柜上，先换几壶好酒来。”

两名伙计迟疑不敢伸手，萧十一郎又大声道：“拿去呀，你萧大爷的酒虫已经快爬到喉咙来了，还等什么？”

萧十二郎看到这里，向伙计暗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人丛。

谁能相信，一代大侠会落到这步田地？

萧十一郎以前也曾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那是为了要救风四娘的命。

现在，他同样毫不考虑就掷下了割鹿刀，却只不过为了换几壶酒喝。

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这一次是真正完了。

彻底的完了。

暴雨。

暴雨初晴。

萧十一郎想从泥泞雨水中站起来，却似已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和勇气。

他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倒在一个年轻人的脚下。

一个和萧十二郎同样神气，同样骄傲的年轻人。

一个和他自己当年同样神气，同样骄傲的年轻人。

他看到这年轻人，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现在，这影子已经消失了。

这年轻人也正在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右手提着一缸酒，左手握着一把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垂下头。

他不敢面对这年轻人，也不敢面对这把刀。

他不敢面对现实，甚至不敢面对过去。

他只想尽量麻醉自己。

现在对他说来，这年轻人手里的一缸酒，价值已远远超过了割鹿刀。

年轻人道：“你想喝酒？”

萧十一郎很快就点了点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不是你的酒。”

萧十一郎握紧双手，用手背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又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年轻人一直在盯着他，忽然扬起了手里的刀，道：“你想不想要这把刀？”

萧十一郎扭着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把刀也已不是你的了。”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现在这已是你的刀？”

年轻人道：“你昨天用这柄刀换取了一醉，我今天用一笑换来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一笑。”

年轻人露出了微笑，一种深沉的，锐利的，无法形容的微笑。

他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有人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

年轻人道：“我就是笑面十七郎。”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十七郎？”

十七郎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姓不姓萧？”

十七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盯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你真的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无法否认。

十七郎道：“你真的就是那力战逍遥侯，火并天公子，以一把刀横扫武林的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也无法否认。

十七郎又笑了，道：“听说你的刀法天下无双，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萧十一郎道：“见识？怎么样见识？”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刀法，不但这缸酒是你的，鸿宾酒楼里的酒，你要拿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萧十一郎的双手又握紧。

十七郎微笑道：“这是个好交易，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萧十一郎忽然大声道：“不行。”

十七郎道：“不行？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我不舞刀。”

十七郎道：“为什么不能？手还是你自己的手，刀也还是你自己的刀。”

萧十一郎勉强挣扎着挺起了胸膛，道：“我的刀不是舞给别人看的。”

十七郎道：“你的刀是杀人的？”

萧十一郎道：“是。”

十七郎大笑，就好像他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萧十一郎道：“杀人并不可笑。”

十七郎道：“你会杀人？”

萧十一郎道：“嗯。”

十七郎道：“你还能杀人？”

萧十一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只有泥泞。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能用你的手抽出这把刀来杀了我，这缸酒也是你的。”

萧十一郎大声道：“我绝不会为了一缸酒杀人。”

十七郎道：“你会为了什么杀人？”

萧十一郎道：“我……”

十七郎忽然飞起一脚，踢起了一片泥泞，踢在萧十一郎脸上，再用鞋底擦萧十一郎的脸。

萧十一郎全身都已僵硬。

十七郎道：“你会不会为了这个缘故杀人？”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十七郎微笑道：“你不敢？”

萧十一郎终于伸手要拔刀。

刀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的手却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这把刀。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抖得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人，岂非也正如落叶般枯黄萎谢？

十七郎又笑了，大笑。

“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敢杀人，只不过已不能杀人。”他大笑着道：“刀虽然还是昔日的割鹿刀，萧十一郎却已不是昔日的萧十一郎了。”

酒楼上忽然有人在问：“萧十一郎现在是什么？”

十七郎用刀柄拍碎了酒坛上的封泥，将坛中的酒倒出来，倒在萧十一郎的脸上。

这本是谁也无法忍受的屈辱，死也无法忍受的屈辱。

无论谁碰到这种事，都一定会忍不住挺胸而起，挥拳，拔刀，拼命。

萧十一郎却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张开了他的口。

他张开了他的口，并不是为了要呐喊，也并不是为了要怒吼。

他张开了他的口，只不过是为了要去接流在他脸上的酒。

已有人开始忍不住大笑。

十七郎也在笑，大笑道：“你们自己看看他现在像什么？”

这句话刚说完，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肘。

他的人忽然像腾云驾雾般托了起来，飞了出去。

他手上的刀，已经在这只手里。

这是谁的手？

是谁的手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连城璧。

侠义无双的连城璧。

真相大白

萧十一郎抬起头，就看见了连城璧的脸。

连城璧的脸上既没有讪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温柔而伟大的了解与同情。

他用另一只手扶起了萧十一郎，道：“走，我们喝酒去。”

酒是什么滋味？

只怕萧十一郎自己也分不出酒是什么滋味，他喝得太快，也喝得太多。

连城璧在看着他喝，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的酒量好像又精进多了。”

萧十一郎举杯，饮尽。

连城璧道：“你一天要喝多少酒？”

萧十一郎道：“越多越好。”

连城璧道：“三坛够不够？”

萧十一郎道：“马马虎虎。”

连城璧道：“我们以前并不能算是朋友，可是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了，现在……”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本该多陪你两天，却非走不可，我只能留下一百坛酒给你，让你尽一月之欢，一月之后，我再来看你。”

萧十一郎立刻又举杯，饮尽，忽然流下泪来，流在空了的酒杯里。

有谁看过萧十一郎流泪？

没有人。

有谁能相信萧十一郎会为了区区一百坛酒而流泪？

没有人。

萧十一郎一向宁可流血，也不肯流泪。

可是现在，他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连城璧看着泪珠流过他泥泞没有完全洗净的脸，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你……”

萧十一郎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以前也许并不是朋友，但现在却已是朋友。”

连城璧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我们现在真的已经是朋友？”

萧十一郎在点头。

连城璧道：“你流泪，是不是因为感激我？”

萧十一郎不能否认。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

他带着笑，把割鹿刀送到萧十一郎面前，道：“这是你的刀，现在还是你的。”

萧十一郎垂下头，凝视着古雅而陈旧的刀鞘，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刀还是同样的刀，可是我呢？我已变成了什么东西？”

连城璧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萧十一郎点点头，又摇摇头。

连城璧道：“你不知道，一定不知道，因为……”

萧十一郎道：“因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真正知道这秘密的，天下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连城璧道：“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人。”

萧十一郎又问了一次：“谁？”

连城璧道：“我。”

这个字说出口，他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如刀锋，他的手距离萧十一郎的脉门已不及五寸。

他已准备好来应付各种变化。

谁知萧十一郎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连城璧道：“你变成这样子，完全都是我害你。”

萧十一郎还是完全没有反应。

他的人似已完全麻木。

连城璧看着他，瞳孔一直在收缩，缓缓道：“你知道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宗主人？”

萧十一郎眼睛里空空洞洞的，茫然道：“你……”

连城璧道：“不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计划，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这句话本来应该像一根针，可是无论多么尖锐的针，刺在萧十一郎的身上，萧十一郎也完全不会有任何反应。

这世上好像已不再有任何事能够伤害他，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人的真感情？

连城璧道：“那一天你们决战的时候，我也到了杀人崖，逍遥侯坠崖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的，你带着冰冰走了，我就想法子下崖去看看他。”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去看他？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就这么样轻易死在下面的，这世上假如真有一个人能有两条命，这一个人一定就是他。”

萧十一郎道：“你下去的时候，他真的还没有死？”

连城璧道：“没有。”

萧十一郎道：“你想救他？”

连城璧笑了笑，道：“我想救的，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秘密。”

萧十一郎道：“秘密？”

连城璧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像他这种人的秘密，对别人来说已不止是一种宝藏。”

萧十一郎道：“他的秘密，也就是天宗的秘密。”

连城璧道：“不错。”

萧十二郎道：“他将这秘密告诉了你？”

连城璧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还没有死，为什么会把这秘密告诉你？”

连城璧道：“因为他不能不说。”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你实在变了，变得太迟钝，这句话你本来不该问的。”

萧十一郎还是不懂。

连城璧道：“因为你本该想得到，他若不说，就只有死。”

萧十一郎道：“他说出来之后呢？”

连城璧又叹了口气，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他说出来之后，死得当然更快。”

萧十一郎笑了，笑的就像是个呆子。

连城璧道：“我知道他的秘密后，就立刻又将天宗重新组织起来，只可惜天宗里还有些人不肯接受我的命令，所以我就故意让那些人在你和冰冰面前出现，我知道冰冰一定会让你杀了他们的。”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本就是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之计。”

萧十一郎在听着。

连城璧道：“我本来也有很多机会杀你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

萧十一郎承认。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下手？”

萧十一郎摇头。

连城璧道：“因为我要让你活着比死更痛苦，我要彻底毁了你，我要让每个人都对你完全绝望，我要让每个人都认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畜生。”

说到这里，他苍白的脸，已因激动而扭曲，眼睛里也已露出了悲愤痛苦之色。

因为他又想起了沈璧君。

他要夺回的，不仅是沈璧君的人，还要夺回沈璧君的心。

他一定会让沈璧君也同样对萧十一郎感到绝望。

为了达到目的，他已不惜一切牺牲。

他爱沈璧君，爱得太深，所以他恨萧十一郎，也恨得同样深。

只有因爱而生出的仇恨，才是最强烈，最可怕的。

萧十一郎又开始在喝酒。

这么多的酒，本来已足够让他完全麻木，可是现在，他眼睛里还是露出了痛苦之色。

不但有痛苦，而且还有恐惧。

他恐惧的，也许并不是连城璧这个人，而是这种仇恨。

连城璧道：“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先让你的声名，财富，地位，都达到巅峰，然后再让你掉下来，利用你作工具，替我除去了那些叛徒，这两点你现在一定已经想通了。”

萧十一郎道：“我……”

连城璧道：“我本来还想到你到八仙船去，替我杀了最后那几个叛徒，只有那一次的计划，我没有完全成功。”他笑了笑，接着道：“可是到了那时候，世上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我，你就算不去，我也一样可以自己动手。”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故意让我错过了，因为你觉得你自己动手更方便。”

连城璧道：“我的确喜欢自己动手，无论什么事都是一样。”

萧十一郎道：“那瞎子也是你扮成的？”

连城璧道：“我要让你有一种错觉，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认为逍遥侯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我要把这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冰冰身上。”

萧十一郎垂下头，黯然道：“冰冰……冰冰……她真是个可怕的女孩子。”

连城璧道：“这一切计划大功告成之后，冰冰和逍遥侯就可以真的死了，这世上也就不会再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更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就是天宗的主人，所以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是白璧无瑕，侠义无双的连城璧。”

萧十一郎已经醉了，已经醉得快要倒下去。

可是他却还有一句话要问，非问不可。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支持住自己，大声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连城璧道：“因为我要让你痛苦，我要让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温柔文雅的微笑。

他微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萧十一郎的肩，道：“现在我要走了，那一百坛酒，我还留给你，可是你最好记住，那也许是你一生之中最后的欢乐，喝完了这一百坛酒之后，你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他没有再等萧十一郎回答，就走出了门，他走出门的时候，萧十一郎已倒了下去。

无垢山庄巍峨如故，耸立在群山中，也耸立在世人心中。

连城璧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花园，整个人都似有轻飘飘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过，不仅是为了多年宿愿一朝得偿，更主要的是，他没有用一分武力，不必凭借武功剑术，就已将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彻底击败，而且败得那样惨，那样可笑。

至少，他证明了一件事，拥有绝世武功并不一定就是强者，而高超的智慧，精密的算计，才是争雄武林的真正本钱。

不是吗？萧十一郎何等英雄，现在却变成了一条狗。

一条连窝都没有的野狗，癞皮狗。

连城璧真想大笑，这胜利的果实虽然得来不易，但他毕竟还是得到了。

他默默进行着这个伟大的计划，默默忍受着各种心灵肉体上最惨重的打击──包括失去全部财产和最心爱的妻子，如今，一切又回到自己手中。

除了沈璧君。

他相信沈璧君业已投水而死，否则，她一定会重回自己怀抱。

死了沈璧君，却毁了萧十一郎，得失之间，仍然还是划算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世上尽多比沈璧君更好的女人，却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萧十一郎。

大厅上寂静，灯火通明。

那柄黄金铸成的剑，仍在灯下闪闪发光。

连城璧的眼中也闪亮着异彩。

从今后，无垢山庄将永远成为人们心目中“仁义”的象征，连城璧三个字，也将永远流传不朽，成为侠中之侠，英雄中的英雄。

谁也不会知道连城璧才是真正的天宗第二代，这秘密势将随萧十一郎同化乌有，永远没有被揭穿的时候。

无垢山庄始终是白璧无瑕的，必然千秋万世受后人的尊敬和景仰。

连城璧得意的笑了。

这一刹那，他才真正确定自己是获胜者，多年来的忍耐和屈辱，终于得到了补偿。

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不由自主，又抚摸着那柄金剑。

剑是冷的，他的心却热得可以煮熟一头牛。

灼热的手指触摸着剑身，给他一种清凉的感觉。

他现在太兴奋，他需要清凉使自己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些……

突然，他怔住了。

剑身上本来刻着四个字颂词：“侠义无双”。

现在，仍然是那四个相同的字。

只是字的顺序有一部分颠倒，变成了“侠义双无”。

颂词下款，本来由当地父老联合署名。

现在，仍然有敬献的名字。

只是名字改变了，换成了：“大盗萧十一郎敬献。”

金剑还是原来那柄金剑，除了字迹改变，其他没有丝毫异状。

这表示剑上原有的字，是被人用“大力金刚手”类似的武功抹去，然后重新刻上现在的字句。

除了萧十一郎，谁会做这种事？

除了萧十一郎，谁有这份功力？

可是，萧十一郎不是已经彻底毁了吗？

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圈套？

连城璧突然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仿佛由春阳中一下跌进了冰窟里。

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意，忽然从四周围拥过来。

人和心全冷了，冷得可以冻死十头牛。

金剑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连城璧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忽然大声呼唤：“来人！”

人来了，立刻就来了。

连城璧的脸色已恢复平静，一字字道：“燃薰香、备兰汤、设盛宴、传鼓乐！”

薰香、兰汤、盛宴、鼓乐，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平静？

一个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使自己的情绪平静？

连城璧把自己全身都浸在温暖的浴水里，但他还是觉得全身冰冷。

他从未真的被人击倒过，他绝不是个轻易就被击倒的人。

可是，现在他心里就有了这种感觉。

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毁了萧十一郎。

他要看着萧十一郎的生命和灵魂，全都毁在他自己的手里。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唯一真正毁灭了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愿望而已。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

他想笑，纵情大笑。

他真的笑了，大笑着站起来，赤裸裸的站起来，走出大厅。

大厅里，彩烛高烧，乐声悠扬。

他赤裸裸的，走向一对对回旋曼舞的歌妓。

他一定要尽量放松自己。

因为他知道，这最后一刻已经到了。

不是萧十一郎倒下去，就是他倒下去，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鸿宾酒楼。

鸿宾酒楼里也同样有彩烛、有歌乐、有歌妓。

萧十一郎仿佛也同样在尽量放松自己。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萧十一郎的心里却已没有酒。

他看着连城璧走进来，连城璧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眼睛都同样清醒、冷静。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正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在他们的眼睛里，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在他们生命中某一个最秘密的地方，他们是不是有很多相同之处？

为什么他们会爱上同一个女人？

为什么会同样爱得那么深？

没有言语。

没有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

也许直到现在，连城璧才真正看清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绝不是一个会被酒毁了的人。

酒只不过是他的工具。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连城璧忽然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

萧十一郎道：“是好酒。”

连城璧道：“酒，替你做了很多事。”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道：“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道：“我当然也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道：“也许我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笑了。

萧十一郎也笑了。

连城璧道：“请。”

萧十一郎道：“请。”

他们微笑着走出去。

夕阳仍然艳丽，风却已经很冷了。

冷得就好像他们的微笑一样。

落叶萧萧。

萧萧的落叶正飘落在长街上。

长街寂寥。

夕阳照着峡谷。

遍山残叶，红艳似火。

连城璧的目光像火一般的凝视着萧十一郎。

凝视着那柄闻名天下的刀。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那么可怕的刀法。

这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

连城璧自然也清楚得很。

而现在，那把锋利的刀，正紧紧握在萧十一郎的手里。

无论什么人，面对着这样的对手，都不免会产生出畏惧的感觉，但连城璧却绝对不会。

只因为他心中充满了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相信世间再没有人能胜过他的剑法。

萧十一郎是人，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镇定。

他凝视萧十一郎，只不过想增加萧十一郎心里的压力。

他凝视着萧十一郎，只不过想欣赏萧十一郎死前的表情。

夕阳最后一线余辉照在割鹿刀上，刀光闪亮了萧十一郎的眼。

连城璧发现萧十一郎的眼里出现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光辉。

就在这时，连城璧的信心，忽然像曝露在阳光下的春雪一样，溶化，消失。

他忽然有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恐惧。

他这种恐惧的强烈，就好像刀光一样。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做了一件任何人永远梦想不到的事。

萧十一郎放下了他的刀。

放下了他的割鹿刀。

放下了那柄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割鹿刀。

就放在连城璧面前。

就放在连城璧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

然后，夕阳忽然不见了，刀光忽然不见了，萧十一郎也忽然不见了。

因为在连城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萧十一郎，也没有了恐惧。

但是，他也没有了自信。

信心，虽然是克敌制胜最大的因素，可是对一个胜利者而言，信心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获得了胜利。

胜利的滋味是什么呢？

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也是空虚。

一种唯有胜利者才能体会到，了解到的空虚。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空虚。

就在这锐如刀锋，尖如刀尖，快如刀光的一刹那里，连城璧忽然有了这种空虚。

这种比恐惧更可怕千万倍的空虚。

他只看见了割鹿刀。

他只看见了放在地上的，他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割鹿刀。

他没有看见萧十一郎。

他也没有想到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把刀。

真正可怕的是萧十一郎。

一个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萧十一郎。

夜。

夕阳真的不见了。

萧十一郎也真的不见了。

等到连城璧要找萧十一郎的时候，萧十一郎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他的人忽然间好像已经和这个可以包容万事万物的黑暗融为一体。

任何人都知道黑暗是最可怕的。

没有任何事比黑暗更可怕。

因为黑暗代表了人类历史生活中某些不可知的恐惧。

现在，萧十一郎的本身就已经是黑暗。

黑暗。

黑暗。

连城璧眼睛前只有黑暗。

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就是这一刹那。

然后，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只有他自己听见才会觉得恶心的声音。

他听见了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月。

今夕有月。

星。

今夕有星。

今夕是何夕？

星光月光都洒在连城璧的脸上，连城璧的脸苍白如今夕的月，今夕的星。

连城璧的脸色苍白如萧十一郎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也没有人能知道萧十一郎此刻眼中的表情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还是空虚。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什么意义？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多么空虚？

有谁能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所想到的是什么事。

他想到的是白云，是泪水，是白云下的山坡，是流水的河滩；是山坡上的蜜语，是河滩上的柔情。可是每个人都应该想得到这是谁的柔情，是谁的蜜语，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和心酸，为什么这种蜜语柔情中要有这么多的痛苦和心酸？

为什么这代价永远无法偿还？他手里已没有他的割鹿刀。

真正能杀人的，并不是他的割鹿刀，而是一柄看不见的刀。现在，他又放下了这把刀。

月光仍在地上。

星光仍在地上。

割鹿刀也仍在地上。

可是萧十一郎已经不在了。

萧十一郎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连城璧的生命，却带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希望、骄傲、光荣。

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能死，因为我还是欠你的。”

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

风四娘不能死。

沈璧君不能死。

可是千千万万年以来，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有谁能真的不死呢？

有谁能？

——古龙《火并萧十一郎》全书完——

黑雁

至尊深仇

一

黑夜有如无情巨兽，彷佛一下子就把整个上海市吞噬下去。每个人都会有不愉快的时候。每当心情不好时，又尤其是在赌场上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夏六德就会捧着一瓶酒，喝得天昏地暗。他常对别人说，自己是个很能忍的赌徒。赌，不怕！但别赌得太尽！更千万别弄到债台高筑！这就是他在赌博上的哲学。所以，他从不借别人的钱来翻本。他若输得很惨，而又很想翻本的时候，他就会去找司马力。司马力是他的儿子，干儿子。他不必向司马力借，而是向司马力要钱。司马力已快三十岁了，他还没有讨老婆。没有夏六德，司马力早已饿死在街头上。所以，许多时不等干爹开口，他已经把钞票塞进夏六德的口袋里。夏六德一向是个很够义气的人。他的干儿子也是一样。但对干爹好，这不能用义气两个字来形容。这是父子情深。

二

夏六德今天的赌运本来很好。在李添雄的赌场里，他凭着一百块钱的赌本，已一口气连续赢了五口骰宝。这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因为他押一百，赢了再押二百，然后四百、八百、一千六百的押下去。他已拥有三千多块。他本该收手，但他居然还要再赌。他不再赌骰宝，而是去推牌九。有了三千多块赌本，他当然是当庄。第一手牌，他就拿了一副双鹅双天。统杀。第二手牌，仍然很不错，拿的是八点双梅。这种牌，本已够赢有余。但天下间偏就是有这么凑巧的事，天门押注最大，总共是一万多块，以注码而论，这股威势，已把庄家押了下去。当庄家开牌，是八点双梅的时候，每个人都以为夏六德又再闯一关了。可是，天门的牌，居然是九点至尊。夏六德怔住，他简直傻了。

他本已打算赢了这一口之后，就远扬而去。但他怎样也想不到，自己当庄，拿了一副八点双梅，居然还会碰上别人的九点至尊。这还有什么好说？他输了，他不但把赢的输掉，连一百块赌本也一并输掉。嘿嘿！真邪门！赌博，本来就是这么邪门的玩意。战场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赌桌上，也是一样。夏六德本该赢大钱，但到头来却是变得一贫如洗，只剩下两块钱。这两块钱，他早已有准备，把它藏在袜底里。这样，虽然他输得干干净净，最少也可以有钱买酒喝。这也就是他自己所说的：别赌得太尽。

三

两块钱可以买一瓶酒。一瓶既不算好，但也绝不能算太坏的酒。但他却买了四瓶。四瓶酒才两块钱，这种酒当然就和两块钱一瓶的酒有很大的分别。它简直就像是醋。但无论是酒也好，是醋也好，夏六德已不在乎。他现在有个希望。他希望自己酒醒之后，不会发现自己原来又躺在沟渠里。满天星斗。其实天上究竟有没有星？夏六德不清楚。他不清楚的事太多。例如，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究竟还算不算是一个人？现在，认识夏六德的人，都会认为他没出息，是一个只懂得喝酒和赌博的糟老头。他唯一最值得骄傲的，就是他有一个干儿子。司马力。但司马力能帮得了他多少忙？钱？不错，司马力可以给他钱。只要司马力袋里有一千块，而夏六德又有需要的话，那么他绝不会只给义父九百九十块。这种干儿子，已很不错。但夏六德和司马力都明白，钱，并不是万能的。现在，金钱只能给予夏六德一种无聊的刺激。

他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也许，他的内心世界，已被仇恨完全霸占着。唯有司马力，可以让他在仇恨的世界中，有着一点点的爱，一点点的宁静。

四

夏六德又醉了。但他在还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之前，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鼻子崩了一半的黑衣人。无论一个人本来长得怎样好看，但若鼻上不见了一块肉，那么整张脸孔就再也不会好看。这个黑衣人就是这样。他大概四十来岁，头发略见花白，身材不高不矮，也不肥不瘦，皮肤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灵活有神，就只是鼻子很难看。夏六德就算忘掉自己的样子，也绝对忘不掉这个鼻子。因为这个人的鼻子，就是给自己的牙齿咬成这样的。无论是谁给人咬掉半只鼻子，都一定会很愤怒，甚至永远记着对方。这是仇恨。一种可能永远也无法化解的仇恨。但这个黑衣人却并不是这样。他早已忘掉了这件事，因为他自从不见了半只鼻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照镜子。他要记着的事太多。这半只鼻子，根本算不了什么。夏六德看见这个人，这个鼻子，酒意几乎消除了一大半。王鹏！你是王鹏？夏老大！这黑衣人吸了口气，颤声道：我是王鹏，我就是给你咬掉鼻子的王鹏！夏六德忽然大笑。他捏着王鹏的双肩，大笑着说：很好！你还没有死！我也仍然活着。

王鹏道：你可知道，我已找了你十五年！夏六德的目光忽然一阵茫然。十五年？咱们已分手十五年了？你已忘了？不，夏六德摇头，拼命的摇头：那一次我咬掉你的鼻子，是因为你好像忽然疯了，拿着斧头到处嚷着要杀人。王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乔铁狮！那剐千刀杀万刀的恶魔，我只恨不能活活把他撕开千百块！若要对付乔铁狮，不能单靠匹夫之勇！他害死了咱们十几个兄弟，还抢去了咱们的老婆，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仇是要报的。夏六德叹了口气：但现在连他在哪里，咱们都完全不知道，又能谈什么报仇雪恨？王鹏道：你莫非已经忘记了这笔血债？怎会忘记？夏六德怒容满面：要对付乔铁狮，首先就要知道，他现在又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王鹏道：他本来就不叫乔铁狮。夏六德道：他是个骗子，当然会拥有许多个不同的名字。王鹏道：虽然我找不着这恶贼，但在三个月前，却得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夏六德目光一亮。你探听到了什么线索？当年跟乔铁狮在一起，把我们骗得好惨的连处长，原来早已在上海，而且成为名流富商。什么？你知道连群山的下落？正是连群山！怎么我从来没有在这里听过他的名字？唉，他也不是什么连处长，而是一个土匪头子。呸！夏六德哼的一声：他们干得好绝！诱骗咱们去跟方大帅的手下拼命，黄金到手后，却又翻脸不认人，还要把咱们害到这种地步。黑雁古龙全集作品补遗王鹏道：这桩血仇，必须抽丝剥茧般，一步一步慢慢的来。不错。王鹏目光一闪，道：连群山现在也不叫连群山，而是谢易人。谢易人？岂非就是谢氏银行的董事长？就是这个伪君子！他奶奶个熊！夏六德跳了起来，大声道：我一直都不知道这厮就是连群山！你见过他？王鹏问。没有，夏六德摇摇头：我只是听过谢易人的名字，在上海，他可已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说出来，又有谁知道他真正的底蕴？谢易人！这混蛋！妈的，咱们现在就去找这厮算帐！夏六德一向是个坐言起行，性情异常急躁的人。但王鹏却制止住他。你怎么好的学不上，倒学上了我当年的那种冲动？夏六德道：我已等待这日子很久了，难道你一点也不着急？谁说我不着急？王鹏摸了摸残缺不全的鼻子：但要对付谢易人，绝不容易。夏六德呸的一声。管他有三头六臂，老子也要把他的脑袋一个一个的砍下来。王鹏道：光是说，伤害不了这厮分毫，咱们必须要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引他入彀。

你是说，力敌不如智取？不错。王鹏咬了咬牙：若论武力，咱们的弟兄们怎会比那些恶贼输亏？但咱们却败在别人的阴谋下。你说得对，夏六德卷起了衣袖：咱们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血还血的！

五

十月二十三日上什，阳光灿烂。谢易人带着一个鳄鱼皮公事袋，轻松地跳上刚购买回来的簇新轿车。这辆轿车是全德国最好的一种，在上海，目前只有三辆。第一辆，是属于市长的。第二辆，在三个月前由华人工商会会长关豪志买下。现在第三辆，就是谢易人的。据汽车厂的来信，这第三辆汽车无论在性能上和其它设计上，都比其它两辆更进步、更优良。谢易人坐在里面，认为那不是谎言。他觉得，这间汽车厂是成功的。而他自己，也是成功的。只有成功的人，才配拥有一辆这样名贵的汽车。谢易人年逾五旬。他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就懂得驾驶汽车。现在，以他的身份，当然不必自己驾驶汽车。他每天都舒舒服服的坐在汽车里，让司机把他送到银行。但是这一天，他忽然发觉司机不是邓来。邓来是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办事勤快，谦逊有礼，而且驾驶技术优良，令人坐在车子里，有一种很舒适、很安全的感觉。但现在，谢易人却忽然发觉，今天的司机居然是个女人。停下来！停下来！谢易人急嚷。一阵剎车声响起，轿车停了下来。谢易人吸了口气，盯着这女人的背脊：你是谁？这女人回头，嫣然一笑。我是邓来的未婚妻，你叫我琳梦好了。琳梦？谢易人怔住。他痴痴的看着这个女人，彷佛着了魔法，连眼珠子都凝结如冰块。

六

琳梦。这名字好美。这个女人的容貌，也美得像是梦中仙子。谢易人看过不少女人，但像琳梦这么令他目眩的异性，却还是绝无仅有。你……是邓来的未婚妻？嗯，是的。邓来呢？昨天他扭伤了左腿，现在还是疼得要命，不能上班，所以……所以你来了？嗯，琳梦淡淡一笑：我也懂得开汽车，是邓来教的。谢易人也笑了笑：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你选择了他，可见你也同样聪明。琳梦叹了口气。聪明又有什么用？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挨穷。她的眼睛里彷佛有着委屈的感觉。谢易人瞧着她，忽然也有这种同感。好美的琳梦。

好一朵鲜花。她若嫁给了邓来，虽然不能算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但是一辈子挨穷，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谢易人好像已动了心。这算不算是恻隐之心？

七

谢易人的办公室，简直和篮球场一般大小。他有时候闷了，就在这里跑步。但跑步并不一定能消除闷气。所以，在办公室的隔邻，还有一间房子。那可算是卧室了，最少，这里有张很宽阔的床。他在上班的时候睡觉？不错。他是董事长，他喜欢跑步也好，睡觉也好，又有谁管得着？但是独个儿躺在床上，仍然是一件闷事。而这张床又那么柔软，那么宽阔，就算再多一两个人躺在上面，也绝不会嫌狭。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谢易人年轻时拚命赚钱，甚至不择手段，只求利之所在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现在，他的钱已够多了！他不必再担心会挨穷。饱暖思淫欲，这是人之常情。他不是圣人，自也不例外。十一点十八分。现在距离用什膳的时间还有个把小时，但谢易人已离开了银行。他要去用膳。为他驾驶车子的，仍然是那个令他神魂颠倒，使他在办公室里胡思乱想了好几个小时的琳梦。但这一次，谢易人却坐在车子的前端，而且故意挨近了她。琳梦不看他。她只是很用心地在驾驶汽车。直到现在，谢易人才看见她今天穿的是一袭湖水绿色的旗袍。旗袍很美。人更美。谢易人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在她的腿上捏一把。但琳梦却忽然看着他。他终于忍住。车行十五分钟，来到了一间园林式的饭店。谢易人下车。以往，一向都是司机先下车，然后恭敬地为谢易人打开车门。但这一次却刚好相反。

先下车的并不是司机琳梦，而是谢易人。而且，他还亲自为琳梦打开车门。琳梦瞟了他一眼，问道：这算是什么规矩？谢易人微笑：这是英国人的绅士风度。琳梦眨了眨眼睛，悠然下车，悠然一笑：你的确很有绅士风度，却幸好不是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谢易人噢的一声。你不喜欢英国人？谈不上不喜欢，但也没有什么好感。琳梦淡淡的说：我只喜欢中国人，尤其是有礼貌的中国人。谢易人道：邓来很有礼貌。琳梦忽然冷冷一笑：他对你也许是很有礼貌。谢易人哦的一声：难道他会对你无礼？琳梦掠了掠耳畔的秀发，说：我们别提他好不好？谢易人一怔。他岂不是你的未婚夫吗？直至上什之前还是的。奇怪，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怎会发生这么重大的变化？刚才我已查出，他的腿根本就没有事。他不是扭伤了腿？不，他是故意骗我的。这有什么作用？我代替他开汽车，但他……说到这里，琳梦居然饮泣起来。谢易人连忙递上一条雪白的手帕。别难过，这里是公共场所。琳梦接过手帕，抹干了泪。董事长，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不必道歉，来，我们现在先弄点吃喝，我饿了。谢易人很开心地看着琳梦：你是不是也很饿了？琳梦摇摇头。我不饿，但想喝点酒。喝酒？你懂得喝酒？不懂。既然不懂喝酒，怎能随便在大白天喝？琳梦忽然冷笑：董事长，你是在担心，我喝醉之后，没人会为你开汽车？不！不！谢易人连忙双手乱摇：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琳梦的眼睛又红了。那么，你就让我喝，由我来付帐便是。谢易人笑了。在这里喝酒，你不必付帐，我也不必付帐。琳梦一怔。这怎么可能，除非这间酒家是你自己的。谢易人又淡淡一笑：你说对了。琳梦真的不懂喝酒。她只是喝了小小的两杯，看来就已陷入了飘飘然的境界。谢易人劝她：别再喝了。但她不听。她好像有很多委屈，非要以酒消愁不可似的。然而，酒入愁肠愁更愁。她喝得越多，就越是闷闷不乐。谢易人初时没喝酒。但琳梦却频频为他斟酒。我喝，你也要陪我一起喝，你不喝，就不是个好人。谢易人只好说：我喝，我喝。于是，琳梦喝一杯，他也喝一杯。

八

你喝一杯，我也喝一杯。一杯又一杯的喝下去，终于醉了。但醉的居然不是琳梦，而是谢易人。哈哈，好酒，真个他奶奶个熊，好酒！好酒！自从他成为银行董事长之后，已从来没有说过他奶奶个熊这种话。但现在，他却在大庭广众之间，高声大叫，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这么一闹，惊动了陆经理。陆经理是个年约五旬，高高瘦瘦的中年人。他早已在饭店里。但这一天，他肚子不舒服，刚回饭店，就一直蹲在厕所里。直到他解决烦恼之后，侍役领班把外面的事向他报告。谢易人是这饭店的老板。他居然在这里喝醉了。陆经理吃了一惊，急急地出外看个究竟。但迟了。谢易人已经离去。你说还有个女人，她在哪里？陆经理眉头一皱，感到事有蹊跷。一个侍役回答：她扶着谢老板登上汽车，一起走了。陆经理呆住。侍役领班说：有什么不对？陆经理耸耸肩：老板一向风流成性，这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他一向很少会喝醉，这一次为什么会在大白天就弄得这么狼狈？没有人答话。陆经理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肚子不舒服。他匆匆回去，回到厕所里。十五分钟后，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要找陆经理。她是陆经理的情妇当当。当当已快四十岁，但却总是喜欢穿红戴绿，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十四岁的少女。她年轻时也许很美。但岁月不饶人，而且她还生过四个孩子！偏就是有陆经理，对她视若仙女下凡，她的说话，简直比圣旨还重要。当当找陆经理有什么事，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找他找得很急。侍役领班忍不住说：若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去厕所找他好了。当当瞪了他一眼。她一跺足：你以为我不敢？她的确没有什么事不敢干。她挺起胸膛，硬桥硬马的大步向男厕冲过去。现在当当最突出的，也许就是胸前的一双大奶。她挺胸前进，居然也有一两个侍役看得有点着迷。这间饭店，她很熟悉。从左转入一条短廊，就是厕所。她急促转弯。但她这个弯转得太快了。砰然一声，她撞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她撞疼了鼻子。死鬼，你瞎了？撞死侬啦！她狠狠的瞪着这个男人。这人讪讪一笑，说了一声：抱歉！抱歉！然后，他就像给人在背后讨债似的，急急跑了。当当摸了摸鼻子。真倒霉，遇上了这种冒失鬼！她自己冒失，却在不断的骂人。她雪雪呼疼，一步一步的走向厕所。厕所门紧闭着。阿陆，我来了！没有反应。当当等了一会又说：我妈从天津来了，还有阿吉阿旺阿胜和波女都来了。还是没有回答。当当又说：妈带来了好几斤黄金，想卖掉它，买一幢象样点的房子。陆经理的声音还是不见传出。当当光火了。阿陆，你在厕所里死了？她的脾气不大好，不高兴的时候往往会用脚踢。无论什么东西在她的面前，她都照踢不误。有一次，她在郊野大发脾气，一脚踢在一块石头上，连脚趾都给踢爆了。但这一次的教训，仍然未能使她的脾气改一改。砰！她又用脚踢了。这一次，她不是踢石头，而是踢厕所的木门。任何人在厕所解决三急，都必定会上闩。她以为这么一踢，是绝对踢不开这块木门的。但她错了。厕所门应声踢开。当当一怔。她倒是个大胆女性，男厕木门给她踢开了，她非但没有吓得扭转脸孔，反而脖子一伸，探头往内张望。她看见了陆经理。陆经理也睁大眼睛瞪着她。当当一呆，接着不由自主地干出了两件事。

她发出了一声尖叫。她站立着的地方，忽然湿了一大片。陆经理真的在厕所里死了。他是瞪着眼睛，在惊骇已极的情况下被人一刀刺死的。

九

谢易人没有完全醉。酒醉三分醒。他坐在汽车里，半边身子挨着琳梦。琳梦在驾驶汽车。她喝的酒，绝不会比谢易人少。但汽车行驶得仍然很平稳。谢易人的脸搁在她的大腿上，不断的说：好香，好香。琳梦嫣然一笑：是酒香？还是我香？谢易人说：酒很香，但比起你这一双美丽的大腿，那些酒都变成了垃圾。琳梦叹了口气。谢易人昂起头，看着她。你不快乐？琳梦吐出口气：倘若天下间每一个男人都像你，那该多好。谢易人盯着她的脸。你在想着邓来？琳梦忽然嚷了起来：我不喜欢听见这个人的名字！谢易人道：你们只是有点误会，很快就会没事的。误会？琳梦冷冷一笑：我是亲眼看见他对不起我的，怎能算是误会？谢易人叹了口气，说：邓来并不像那么坏，也许他是另有原因罢？琳梦忽然把汽车煞停。她把脸拧开，目光遥注远方。你为什么老是帮着邓来？谢易人缓缓的坐直身子，满身酒气的说：难道要我说他的坏话吗？琳梦转过脸，又看着他。董事长，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出现，有点突然？谢易人摇摇头：不，在别人的眼中看来，这也许是突然了一点，但我现在却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认为这一切都来得很自然，就像是上天故意安排的一样。上天的安排？嗯。上天安排些什么？它让我们现在共同在一起。琳梦淡淡一笑。但她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不，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她的声音很冷，语气忽然变得好像很决绝。谢易人握着她的手，紧紧的握着：是不是为了邓来？不，琳梦摇头：我已决定和他解除婚约，从此以后，他和我再也没有半点瓜葛。谢易人道：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顾虑？琳梦吸了口气，说：我们的地位太悬殊，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而且，你认识我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我的缺点，你当然还不知道。谢易人一笑。你有什么缺点？我的脾气不大好，有贫血病，胆子有时候很大，但有时候却会给一只老鼠吓得半死，还有，我妈说我睡觉的时候，有点鼻鼾声音发出，而且，我很穷，只念过中学……听到这里，谢易人大笑。琳梦的脸色变了：你……你还在取笑我！别误会，千万别误会，谢易人摇手不迭：我怎会取笑你？只不过你这些缺点，都很可爱而已。缺点也会很可爱？一个人若是真的很可爱，那么缺点也会变成优点。你骗人。不，我没有骗你。你醉了。

我也没有醉，只是很累。你想休息？嗯。就在这里？不，我们到花轩去。花轩是什么地方？我的房子。不，我不能这样。谢易人痴痴的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物。他满脸诚恳地说。琳梦接过支票，不由嚷了起来：是一万块！谢易人说：这一点小钱，不能代表什么，而你也千万别误会……但他还没说话，支票已被撕成粉碎。琳梦寒着脸，冷冷的看着他。谢董事长，你看错人了。琳梦……请叫我王琳梦，我姓王。我已说过，你千万别误会，我绝对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我明白，因为我穷，而你却是个富甲一方的大富家，琳梦冷笑：所以，我的确不应该和你在一起，再见了。说到这里，她打开了车门。谢易人急忙追出去。但他的确喝醉了。他才跳出了车子，就险些没摔倒在地上。唷……酒精的力量在发作，他终于狂吐。等到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琳梦的影子早已消失。

十

谢易人失恋了。这段恋情，是多么的不可思议。王琳梦。他死也不会忘掉这个名字，这个美丽而有性格的女郎。他决定要找她。翌日上午，邓来被谢易人召见。谢易人在书房里接见他。邓来站着，站得笔直。谢易人在打量他的腿。你没事了？邓来说：本来有点疼……住口！谢易人沉着脸，喝道：你该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属下员工对我撒谎！邓来默然，点了点头。谢易人看着他，冷冷一笑：昨天晚上，有人找你。邓来脸色一变。这人是谁？花买命。邓来吸口气：他为什么要找我？谢易人冷冷道：你欠了别人的钱，人家要来找你，那是理所当然的事。邓来说：我只欠他几百块。谢易人冷然一笑，道：你每个月赚多少钱？欠了人家几百块，还敢说得这么轻松。邓来道：欠债还钱，我又不是要赖帐。谢易人道：我知道你不会赖账，但我倒想知道，你怎样清还这笔欠债？邓来道：在这里，只要有脑筋，赚钱并不是难事。谢易人冷笑。这个我也知道，但你把自己的脑筋放在什么地方上去了？邓来答不上。说呀，怎么你不说话？谢易人追问下去。

邓来正想说，谢易人又已冷冷的截然说道：你不必解释，我已查得很清楚，你把脑筋放在赌桌上，以为可以在赌场里发财。邓来苦着脸。在这里，谁不在赌？说得好理直气壮，谢易人一拍桌子，喝道：但你可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因为赌博而累得身败名裂，甚至要跳江自杀？邓来吸了口气。我只是时运不济，一时手气不佳，所以才会向花买命借了三百块。不是三百块，是八百三十块！那五百三十块只是利息。我知道，我什么全知道，谢易人瞪着他，吼道：你可知道花买命是什么人？他……他是个在赌场上混的人。混！混！混你娘个账！谢易人的粗话又再搬出来了：他是个吸血鬼，他可以把你身上的每一滴血吸干，你欠了他这笔债，恐怕这一辈子就完蛋了！谢易人又冷冷的说：你可知道，饭店里的陆经理死了？邓来吃了一惊。他怎会死的？谢易人哼的一声。他也不知道。但他却编了一个故事，说：他也和你一样，每天下班之后，都上赌场！邓来道：上赌场不会死人。谢易人道：但是他却向花买命借了钱。邓来的脸色有点发青。借钱又怎样？谢易人又哼了一声：他借了一次又一次，光是利息已可以把他这个人压成肉酱。邓来道：但这和他的死亡又有什么关系？是花买命杀了他的。他为什么要杀陆经理？陆经理没有能力还钱，但却又不敢向我借货。董事长一向心肠很好，陆经理为什么没有这份胆量？他已借了两千！噢，原来这样。但两千块还不够还利息，而且他还不知悔改，继续赌下去，结果泥足深陷，花买命那笔债，他就算削骨割肉，也还不了。邓来颤声道：于是花买命就杀死了他？谢易人冷冷道：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邓来好像呆了。谢易人看着他，脸色忽然缓和下来：你站了这许久，是不是很累了？邓来摇头。不累，不累！谢易人叹了口气：累也好，不累也好，坐下来，咱们慢慢谈。邓来依言坐下。谢易人居然为他点着了一根雪茄。董事长……邓来好像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谢易人摇摇头：别老是这么紧张，天下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是，是！你欠了花买命的钱，总共是八百三十块，是不是？好像是的，就算有点相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除此之外，还可有欠别人的钱？还有，但数目不大，大概二三百块左右。二三百块，在你来说，已不能算是小数目，谢易人又叹息一声：你是在赌场上跑得太多了，看惯了赌桌上花花绿绿的钞票，但人比人，比死人，有人每天输赢一万八千，面不改容，但老弟你行吗？邓来咽了口唾沫：董事长说得对，我是太不自量力了。

谢易人盯着他，忽然问：你心目中，可曾有过什么计划？计划？邓来苦笑：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谢易人吸了口雪茄，缓缓道：年轻人，别老是沉迷于酒色财气之中，须知人生最宝贵的，就是你这种年纪，这个时候不发展一下，将来老了，倚靠谁？邓来总算明白了谢易人的意思。他讪讪一笑：计划倒没有，因为没有财力，无论想干什么都干不来，但我却有个理想。谢易人皱了皱眉。有理想的人就会有计划，你的计划是什么？开一家面粉厂。这很好，但在在需财。我没有钱。我有。董事长当然有钱，但……我愿意借给你。真的？邓来差点没跳起来。当然是真的，我可以帮助你偿还一切债务，也可以完成你的心愿，但却有一个条件。董事长请吩咐。把琳梦的地址告诉我，而且以后和她一刀两断！谢易人斩钉截铁的说。邓来呆住。她……她是我的未婚妻。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个爱情专一的家伙！董事长……不必解释，你的一切，我知道的已经很足够很足够。谢易人冷冷的看着他：现在，你可以好好的考虑一下，但别太久了，花买命也许就在外面等着你！

十一

在这一顿说话里，谢易人已用上了威、逼、利、诱种种方法。他知道，邓来一定抵挡不住。果然，邓来在考虑了两分钟之后，就答应了他的条件。谢易人马上给他一袋钞票。这里的数目，已足够让你还债，大展鸿图，祝你好运。邓来抽了口凉气。他这一辈子，除了在赌场之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许多钞票。但赌场里的钱，却不是属于他的。他拿着这个袋子，好像连脚步都沉重了不少。董事长，我现在……你以后不必再回来了，记着，你现在已不是一个司机，而是一个未来的面粉大王。邓来听见面粉大王这四个字，整个人又好像呆了好一会。这也难怪。这的确很像一场梦。

十二

黄昏。谢易人换上一套很平凡的衣服，在一家古老的饭铺坐了大半天。他从邓来的口里知道，琳梦常常到这里吃面。卤水蛋牛肝面。他现在吃的，也是这一种。连天色都快黑了。但琳梦还是没有来。谢易人坐在一隅，几乎睡着了。但就在他睡眼惺忪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影子，自饭铺门外掠过。琳梦！那真的是琳梦。但她没有走进这个饭铺，也好像没有听见谢易人的叫喊。谢易人立刻冲出去。但一个伙计缠住了他：嗨，你还未付账！谢易人瞪了他一眼，匆匆把一张钞票塞进伙计的手里，然后就像狂风般向外疾冲。这伙计接过钞票，吃了一惊。

好大面额的一张钞票！嗨，找钱呀！不必找了……伙计听到这里，差点连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跳了出来。以谢易人这种年纪，已经算跑得很快了。但他追出去之后，琳梦的影子早已消失。谢易人呆住。琳梦……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但她已不见了。谢易人一阵失望。但就在这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了一个优雅如银铃的声音。你在找我？谢易人一怔，猛然回头。琳梦！他突然大笑：我终于找着你了！他很兴奋，就像个刚刚获悉学业成绩优良的小学生。琳梦瞟了他一眼。她冷冷的说：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谢易人痴痴的看着她：你不高兴看见我？琳梦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还是走吧。你又叫我走？是的，我很烦恼，你别老是缠着我好不好？她蹙着眉头，但看来更觉娇憨动人：谢董事长，算是我求求你，好不好？你不必求我，只要你答复我一句话，我听完之后，立刻就走！琳梦迟疑了半晌，终于点头：你说吧。谢易人吸了口气，神色很凝重，一字一字的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琳梦呆住，她好像答不上。谢易人没有催促，只是在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忽然看见她在摇头。不，你不讨厌，讨厌的是这个社会，讨厌的是我的出身，我们根本不配……别再说下去，谢易人忽然伸手掩住了她的嘴巴：只要你不讨厌我，这已很足够。琳梦昂起了脸，看着他。他虽然已不年轻。但他也确是一个很好看，很潇洒的男人。她看着他。他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眼睛。但她忽然又拧开了脸。谢易人急问：什么事不快乐？她板着脸：你不是说过，等我答复了这句话，立刻就走吗？谢易人笑了。现在我不走了。嗄，你反悔！听见你的答复，我宁愿反悔，谢易人微微一笑：但你却是唯一可令我遵守诺言的人。用什么办法，可以让你马上走？很简单，谢易人忽然拖着她的手：我走，你陪着我一起走。琳梦的脸好像红了。她垂下了脸。

你好坏！谢易人忽然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却更加用力：我这个人是不算坏的，就只是年纪已经老了一些。琳梦摇头。不，谁说你老了？你看呢？你很成熟，有绅士的风度，而且……她忽然说不下去。为什么不说下去？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位老师，他很好，人也长得挺秀气，举动斯文。谢易人蹙眉道：你喜欢他？嗯，我真的很喜欢他，甚至有一天，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谢易人的脸色开始有点不好看。后来呢？没有了。什么意思？因为他这个人在世间上消失了。怎会这样的？他有病。甚么病？穷病。穷病不会死。但因穷自杀，就会呜呼哀哉，一了百了。谢易人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变得一副充满同情，怜悯的样子。他俩手牵着手，穿过了两条街道。琳梦忽然说：糟糕！什么事？我……我的肚子饿了！谢易人一怔，继而大笑。

十三

医治肚饿病的唯一良方，就是食物。他们在享受着一顿丰富的晚膳。琳梦说肚子饿，但却吃得不多，才吃了一点点，她就说饱了。你真的饱了？饱了就是饱了，为什么要骗你？咱们去跳个舞，怎样？不，我的肠胃有点不舒服。累了？一点点。我送你回去。不，琳梦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为什么？邓来！你回家和邓来有什么关系？他一定会在家里等我，他这人没良心，人又卑鄙，我现在想起他就想吐！谢易人本想说：他现在不会再缠着你了。但这句话他说到嘴边，又再吞回肚子里。他说了另一句话。咱们去赌场玩两手好不好？赌场？琳梦瞪大了眼睛：不要吓我，我害怕那种地方。谢易人笑了笑，道：不必害怕，我带你去的，绝不会是那种品流复杂的低级赌场。但我还是害怕。怕什么？我没有多少钱，也不懂得赌。很简单，这些赌场，一看就懂，你可以押骰宝。谢易人把一叠钞票塞进她的手里：这只是小玩玩，别认真。琳梦嫣然一笑。她忽然垂下了脸，幽幽的说：那天，是我无礼，误会了你。谢易人面上露出喜悦的表情：你总算认识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了？琳梦柔声说：易人，你很好。一声易人，这位谢董事长如沐春风。他现在确实是情场得意。得意极了。

十四

有人说，情场得意的人，赌场上往往失意。但今夜看来，却又不然。谢易人在一座豪华的赌场里，大杀三方，在沙蟹桌上赢了四五万。无论怎样，这笔进账已不能算少了。琳梦也赢了钱。她押了一口骰宝，押十块钱买双，结果开出来的点子是二、四、六。她赢了。

别人押注动辄一千几百，但她只是赢了十块钱，就很满足，兴致致的回到谢易人的身边。谢易人看着她，他也很满足。

雄狮

一

夜已深了。琳梦终于还是要回去。谢易人在黑夜中，吻了她。她的反应是热烈的。易人……宝贝，咱们明天见。明天？你不想见我了？不，咱们明天见，明天一定见！他俩又拥抱在黑夜里，旁若无人。幸好，也的确是无人，毕竟现在是人们睡觉的时候。

二

明天一定见……这句话，就像是一条柔柔软软的索子，紧紧的缠着了谢易人。为了这几个字，为了那夜深一吻，他直至凌晨三点多钟，才睡着了觉。这一觉，甜极了。梦中，他脑海中全是琳梦那甜美的影子。一觉醒来，已是上午九点。谢易人很少九点才起床。他一觉惊醒，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不早了！他匆匆从床上跳下来，匆匆梳洗，穿上最喜欢的一套新衣服。就在这时候，老仆谢忠敲门。谁？阿忠。什么事？有人要见少爷。在家中，他喜欢仆人叫他少爷。谢易人皱了皱眉，开门。无论他是什么人，叫他马上滚！谢忠点头。是。但谢易人立刻又把他叫了回来。且慢。少爷还有什么嘱咐？他叫什么名字？这位客人没有说名字，只是说他姓花。姓花？谢易人脸色一沉。他忽然对谢忠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到后园子里去栽花。那人……我会叫他滚！谢易人的脸色有点阴晴不定。

三

一个戴着茶色太阳眼镜，鼻大唇厚的半秃头汉子，悠闲地坐在一张沙发上。谢易人盯着这人的脸。花买命！谢董事长，早！已不早了。谢易人冷冷一笑。这人是花买命，一个流氓，一个吸血鬼，也是一个很有点名气的杀手。

只要有人付得起钱，他除了自己之外，谁都敢杀，谁都下得了手。花买命！这可恶的家伙，为了邓来的债，居然追讨到这里来了。只听得花买命淡淡的说：谢董事长，我这一次来，是为了邓来的事。邓来！果然是为了邓来。谢易人冷哼一声：他欠你钱，你去向他追讨吧。但……不必说下去，我向你保证，现在邓来已有足够的能力，来清还一切债务，包括利息在内。谢董事长，你误会了，我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还有什么事值得一谈？当然有。快说，我没有空。邓来已把钱债完全还清。这就是了，钱都还了，咱们再也没有半点瓜葛，而且，我已把邓来辞退。这一点，邓来已向我说得很清楚，花买命淡淡一笑：他还另外再给我两千块，要我干一件事。谢易人一怔。这关我什么事？本来的确不关你事，但现在又好像和你有点关系了。听到这里，谢易人光火了。他正在忙着要去见琳梦，但却在出门的时候遇上了这么一个瘟神。哼！姓花的，别人怕你，老子可不怕！我知道你不怕，王小姐也是这么说的。王小姐？谢易人脸色骤然一变：什么王小姐？当然是指王琳梦小姐。花买命在笑。他的长相本来就不敢恭维，这一笑，更像是在收买人命。谢易人的心沉下去。他突然揪着花买命的衣襟。老花，你在放什么屁？谢董事长，你叫错了，我不是老花，是小花，或者叫一声花仔也可以。谢易人几乎想一拳揍在这人的脸上。但他没有动手。他现在已经是个有身分、有地位、有财势的人，他绝不会轻易亲自动手。

而且，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也不敢动手。他是投鼠忌器。你们把王小姐怎样了？不怎么样，花买命淡淡一笑：她本来就是邓来的未婚妻，他们在一起，这才是天公地道的事。谢易人目中燃烧着怒火。你们敢掳走她？，怎么你会吃醋起来？老花，你别胡来，你若认识我深一点，就会知道这件事并不好玩。花买命冷冷一笑，盯着谢易人的手：你先放开手，咱们慢慢商量好不好？谢易人啐了一口，终于放开花买命。花买命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衫，冷冷地说：你给了邓来一万块，就想连人家的未来老婆都吞掉，未免是太狠辣点吧？谢易人咬了咬牙。邓来，我看错了你。花买命吃吃一笑：谢董事长，我也看错了你。谢易人怒道：你看错了什么？花买命神秘地一笑：我以为你对女人也早就有心无力了，想不到……住口！好！好！我不说，反正这些话也不能为我赚一块钱。你们要钱？当然，没有钱什么事都谈不拢。多少？这个还得要和邓来商量商量。怎么？你倒来吊老子的胃口？话可不是这样说，需知我现在只是受人差遣，他只是要我转知董事长一声，人，你可以要，你不要，他要，要了还要再要，那可人儿也着实迷人，连我花仔看见都睡不着觉。谢易人冷冷一笑。现在我连人都见不着，怎能相信你的鬼话？花买命哈哈一笑。谢董事长是要先看看王小姐？不错。哦！这个容易，她就在谢董事长的门外。你没骗我？这是一笔大买卖，我怎敢骗你？就只怕王小姐在你心目中不太值钱而已。谢易人早已气得牙痒痒，手也痒痒。但是为了琳梦，他什么都不能发作出来。

四

花买命带着谢易人，站在门外。门外无人，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长街。谢易人怒道：老花，你在玩什么把戏？花买命吃吃一笑：你不是想看看王小姐吗？人呢？别着急，来了，来了。一辆汽车来了。它从转角处驶来，来得很快。它在谢易人的面前停下。琳梦！谢易人忽然吼叫起来。花买命没有骗人。

琳梦真的被掳走了。她坐在车厢里，嘴巴被一块大棉花塞着。在她两旁，有两个蒙面汉子，每人的手里都有锋利的匕首。匕首抵在她的胸脯上。花买命淡淡一笑，对谢易人说：现在，你不能胡来，她也不能乱动，否则，后果堪虞！谢易人冷冷的盯着花买命。好手段！他的话还没有完，汽车已开走。花买命也要走了。谢董事长，今天之内，咱们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钱，再见。长街恬静。谢易人却忍不住怪叫起来。

五

下什，三点三十三分。花买命又来了，除了他之外，还有邓来。这两个本来是不同类型的人。前者是高利货吸血鬼，后者只不过是个汽车司机。但现在，他们却联在一起，共同对付谢易人。谢易人看着邓来，狠狠的瞪着邓来。你可知道，你现在干的勾当是何等愚蠢？又有多大的危险？邓来点点头：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董事长。谢易人冷冷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邓来叹了口气：但我也知道，倘若不这么干，我更加对不起自己。

谢易人一怔，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得邓来又说：但琳梦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失去了她，就该找回一些补偿。谢易人大怒道：我已经付给你一万块！一万块在别人的眼中看来，也许是一个很吓人的数目，邓来慢慢的说道：但以董事长来说，这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谢易人冷冷一笑：听你的语气，好像胃口真还不小。邓来淡淡道：在这个大千世界里，只要有机会吃，又有谁的胃口会小的？谢易人打量着他，忍不住说：以前我一直只当你是一部开车机器，想不到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会咬人的怪物。花买命在这时候插嘴：你咬他的未婚妻，而他却只是咬掉你一些花不完的钞票，这又有什么不公平？公平！很公平！谢易人哼的一声：别人借你一百块，不到几天就变成几百块甚至千多块的欠债，对你来说，也是他妈的公平之至。花买命一笑：这本来就是双方情愿，怪不了谁。谢易人冷笑着：王小姐怎样？花买命说道：很简单，你付钱，咱们就放人，而且保证以后绝不拈她一根毫发。邓来点点头。我也可以作出同样的保证。你们要多少？谢易人沉着脸，又补充一句：别狮子开大口，我只是一间小银行的股东，可不是什么大亨。花买命瞇瞇一笑。谢董事长太谦逊了，放心，咱们绝不会开天杀价。邓来接道：但价钱开出来，却是货真价实，一块钱也减不得。说到这里，花买命伸出了一根手指。十万？谢易人说。不，是一百万。邓来说。你们疯了？谢易人跳了起来。花买命道：咱们没有疯，阁下的经济能力，咱们也已查得很清楚。邓来说：一百万虽然不算少，但对你来说，仍然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数目。微不足道！一百万居然会是微不足道的数目，你们可知道，许多人只花几百块甚至一百几十块就可以娶一个媳妇，王琳梦是什么？是天仙？还是……花买命淡淡道：谢董事长，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也许会一字不漏的说给王小姐知道。谢易人的脸色又变了。

他坚决摇头。一百万太离谱了，而且我也无法筹得出这许多现款。花买命道：我们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再见。谢易人道：三十万，怎样？花买命摇头：一百万决不能少。说着，和邓来离去。

六

这一天晚上，谢易人睡不着觉。他在考虑。但无论他怎样考虑，还是舍不得拿出一百万来。他既不舍得，也不忿气。那邓来！那混蛋！他凭什么能够在谢易人的手上取去一百万？这简直混帐！混帐之又混帐！无论如何，这笔钱不能付！但不付钱，他们会怎样对付琳梦？杀了她？轮强她？毁了她的容貌？打断她一双腿？还是把她卖到火坑里给人折磨？心疼如刀割。想到这里谢易人的心疼了。他忽然发觉到，自己自出娘胎以来，从来都没有对一个人付出过这么强烈的感情。琳梦！唉，薄命佳人！他一定要救她！翌日清晨。谢易人驾驶着车子，在街道上左穿右插，直到他认为没有人跟踪自己，他才把车子驶向市北。车行二十分钟，他来到了一个山岗。山岗不算大。但作为一幢房子的花园，那就绝对不能算小。他把汽车停在山岗下的竹林旁。立刻有两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蓝衣汉子迎了上来。谢少爷，你早。其中一个说。仇二爷在吗？在！另一个说：他在练拳。很好，带我去见他。

七

山岗后，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横列两排漆黑、高大的兵器架。兵器架上，满是武器。刀、枪、剑、戟、斧、棍、矛、盾、三节棍，形形式式，种种俱备。台上一人，正在练武。但他没有选取任何武器。他正在练拳。工字伏虎拳。拳风虎虎，着着有威。这人虽然年逾五旬，头发灰白，但却仍然腰肢结实，浑身是劲。他练拳的时候，别人只能站在台下。谁若上台，最少要接他十招。曾经有一次，一个来自法国的拳师在此地作客。他在晚上的酒会喝得太多了，一醉不起，于是在这里渡过一宿。翌日，他爬起床，淋了一个冷水浴。他的酒意全消，体力最少恢复了八九成。就在这时候，他来到了这座高台，看见这里的主人在台上练武。他兴致勃发，冲上高台。他是拳师。在法国拳坛，他最少排名在前三名之内。但他一跳上高台，刚站稳身子，就看见主人闪电般向他连发十拳。

幸好这十拳都只是虚招。主人接着问他：你准备好没有？法国拳师大声道：你来吧。主人大喝，发拳。又是十拳。但这一次，每一拳都重重击在这个法国拳师的脸上。这位法国拳击高手，竟然连一拳也闪不开去。他也受不了这十拳。结果，他在台上倒卧不起，接着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这里的主人姓仇。仇天笑。仇二爷！在这个都市里，见过仇二爷的人不太多。因为他很少在公开的场合露面。但没有听过仇二爷这三个字的人，除了聋子之外，恐怕就只有无知妇孺和白痴而已。这时候，仇二爷在练拳。谢易人在高台下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拳已练完。仇二爷全身在冒汗。谢少爷！他早已看见谢易人。二爷。谢易人神态谦虚、恭谨。仇二爷看着他，忽然说道：你有麻烦？谢易人点头：是的。仇二爷叹了口气：能让你觉得麻烦的事，一定很麻烦。谢易人又点头：好像是的。仇二爷从台上跳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冷不冷？不冷。热不热？有点热。那么，你先去淋个冷水浴，然后在书轩等我。谢易人本不想淋浴，但他明白仇二爷的意思。遇上了麻烦事，必须保持头脑清醒。淋冷水浴，只要不着凉，就可以让头脑清醒清醒，不致混乱。仇二爷是一个喜欢发号司令的首领人物。他命令谢易人去淋冷水浴，但自己却去洗了个热水澡。他把大半截身子泡得阵红阵白。舒服极了。然后，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得无可再短的短裤，在书轩里接见谢易人。

八

谢易人面对着仇二爷，两人身上的衣服成为极强烈的对比。仇二爷的上身根本没有衣服。但谢易人却衣着整齐，头发也梳理得光鉴滑溜。而仇二爷的一头灰白头发，却乱得像是一团草。仇二爷从一本辞海里，取出一个扁型酒瓶。原来这本辞海，里面是空心的。来，喝杯酒！他为谢易人斟了一杯，自己却整瓶的喝。谢易人喝了一半，就把杯子放下。仇二爷盯着他：你好像真的心事重重，是不是银行出了事？银行没事，营业情况很好。

谢易人说。仇二爷莞尔一笑：究竟出了什么岔子？谢易人说：有人要勒索我。仇二爷脸色一变。他一拍桌子，冷冷道：是什么人吃了豹胆熊心，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谢易人道：花买命，还有邓来。邓来？哦？你的司机岂不是也叫邓来？就是他。仇二爷听了怔了怔：你给自己的司机勒索？谢易人点点头：是的。仇二爷皱着眉：你能否把详细的情形说一遍？谢易人吸了口气，终于把事情和盘托出。仇二爷一面听，一面眉头大皱。等到谢易人说完之后，仇二爷还是默然无语。谢易人也沉默着。过了很久，仇二爷忽然冷冷的说：他们疯了，在老子的心目中，永远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值得为她花掉一百万！谢易人吸了口气：小弟也正是这么想。仇二爷哼的一声。那王琳梦是什么料子，你弄清楚了没有？谢易人忙说道：她绝对是一个好女孩。仇二爷目光收缩：自从玉凤凰死后，你再也没有续弦，莫非现在又已有了再兴家室之念？这个还是言之过早，但琳梦……不管王琳梦是个怎样的女孩，咱们现在一定要首先把她抢回来！仇二爷厉声说。他捏着拳头，怒形于色：花买命只不过是二三流的脚色，却敢去动你的女人，单是这条罪，就可以让他死八百次！谢易人点点头，但他旋即又说：最可恶的还是邓来！仇二爷脸上掠过一阵阴影：邓来这小子我见过，他并不是块很好的材料。谢易人目光一闪，扬眉道：二爷言下之意，莫非认为他们幕后还另有他人指使？仇二爷道：这绝不足为奇，冯这两块料子，怎会一开口就开价一百万？谢易人道：这数目，就算我拿得起，也绝不会付。当然不要付，付了就是他娘的大呆鸭！仇二爷一拍胸膛：这件事，老子会给你拿主意，你别慌张！谢易人忙道：二爷愿意帮忙，小弟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仇二爷忽然叹了口气：这年头，这地方是越来越乱了，连一个芝麻绿豆般的小司机，也胆敢兴风作浪，真霉气！二爷，小弟先回去了。谢易人要告辞。仇二爷说：你现在回去别轻举妄动，最好尽量拖延时间，老子自有主张！谢易人连连点点：是！是！

九

谢易人走了。仇二爷在窗旁，看着他驾驶一辆簇新的轿车离去。

他忽然拍手。立刻有个白衣仆役出现：二爷有什么嘱咐？仇二爷用手搓了搓结实的小腹，然后下了一道命令：派人立刻送一封信给朱飘，说仇天笑要见他。不到一小时，远在十二里外的火云堂堂主朱飘，已接到这封信。朱飘是个四十来岁，看来非常有威仪的男人。他十二岁开始，已在江湖上打滚。经过三十多年岁月的艰苦磨练，他已从一个无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拥有帮众逾百人的火云堂堂主。在市北，火云堂颇具势力。但仇天笑的信才送到他手上，他立刻就乘坐最快的一辆汽车，直到仇公馆。天气并不热。但仇二爷又练了一套棍法，弄得浑身大汗。朱飘来了。仇二爷嘱咐手下，让他在书轩里等。朱飘在火云堂，只有他向别人发出命令。但在这里，他却似乎变成了一个无名小卒。仇二爷要他等，他除了呆等之外，已再无别的选择余地。仇二爷练棍后，又再洗热水浴。朱飘一等就等了两小时五十八分。快三小时了。这位朱堂主居然还是很沉得住气，默不作声的坐在书轩里。终于，仇二爷来了。抱歉，刚才我有点累，所以睡了一觉。朱飘默然。他在这里等，仇天笑却在睡觉，这算是什么？好大的架子。但朱飘忍受着。他知道，就算仇二爷要自己等三天，他也只好乖乖的坐在这里等。三小时，实在算不了什么。只听得仇二爷忽然笑了笑，说：朱堂主近来的生意，好像越干越大了。朱飘强颜一笑：还是那点小买卖，赚不了什么大钱。仇二爷道：既然干得了走私，就该干些利润丰厚的大买卖，光是靠香水、肥皂这种不值钱的东西，简直是浪费了朱堂主的脑筋和时间。朱飘叹了口气：俺的三十六度板斧，舞来舞去，就是舞不出名堂。仇二爷拍拍胸膛，说：你别老是看轻自己，总有一天，老子要你在这地方上能与老子平起平坐！不敢！不敢！朱飘连脸色都发白了。

什么不敢！依老子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仇二爷忽然寒着脸，目光如刀般在朱飘的脸上：说不定有一天，你会连老子的鼻子也割了下来！朱飘的脸不再发白，而是发绿。二爷……你切莫误信别人的闲言闲语……住口！老子你娘！仇二爷忽然伸手一扫，把桌上十几本经书有如狂风扫落叶似的扫掉，你现在老老实实的向老子报告：老花在哪里？老花？不错，他又叫小花，花仔，仇二爷瞪着一双狮子般大小的眼睛：这瘪三居然敢动老子的女人，你可知道？朱飘连坐都有点坐不稳了：二爷是在说……花买命？就是那狗养的花买命，仇二爷走到朱飘的面前，戟指大骂：他是你的人，但他却敢去动谢易人的女人，谢易人的女人也就等于是老子的女人，朱堂主，你懂不懂？朱飘深深的抽了口冷气。二爷……关于花买命的事，我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确不知道，因为……老子入你娘，他是火云堂的人，你是火云堂堂主，他干的事你不知道，你骗谁？二爷，他早已离开了火云堂。什么？这是真的？我怎敢骗你？噢，原来他已离开了你，离开了火云堂。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仇二爷瞳孔暴缩，冷冷的盯着朱飘：姓朱的，你推得好干净。朱飘的脸色又变了。二爷，我本来就对花买命很不满意，甚至有一次，还想干了他。仇二爷冷冷一笑：但他现在没有死，而且还干到老子的头上来！朱飘叹了口气：但当我真的想动手的时候，却有人插手架梁子。架梁子？这算什么？仇二爷又瞪大了眼睛：花买命是你的人，他若犯了堂规，就算你把他整个人蒸熟吃了，外人又干他娘个屁事？但最近，却崛起了一个神秘的帮会，而且势力好像很大。这是什么鸟帮会？仇二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蝴蝶帮。蝴蝶帮？老子从没听过，仇二爷的脸沉下：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向老子报告？朱飘苦笑。初时，我以为这种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但后来……后来这只蝴蝶是不是钻进你的裤裆里？朱飘又苦笑。这也差不多了，咱们火云堂，最少有七八个兄弟，给他们打得断手折足。仇二爷呸的一声。难道你就不懂得以牙还牙？蝴蝶帮的人来无影，去无踪，咱们既不知道帮主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所以…所以你就像只怕叮蚊的乌龟，把脑袋缩进龟壳里！朱飘今天真惨了。在外面，谁敢对他这样说话？但在仇二爷的面前，就算要吃屎喝尿，也是没话说的。仇二爷冷冷一笑，又问：架梁子的是不是这一帮鸟汉？朱飘回答：是的。仇二爷盯着他：你害怕他们？朱飘叹了口气道：那是为了息事宁人。放你娘的狗屁！仇二爷大力拍桌子：你混了这许多年，胆子越来越小，鸦片不敢运，军火不敢沾手，现在没头没脑出现了一个什么蝴蝶帮，你就吓得屎滚尿流，算什么英雄好汉？朱飘苦笑。

像二爷这种英雄好汉，天下间本来就没几个，老朱老了，再也无复当年之勇了。仇二爷盯着他，又大发脾气。你老个鸟？你比老子还年轻，你老了，老子现在又算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一个一敲就碎的老古董？朱飘知道自己糊里胡涂，又说错了话，索性闭上嘴巴。仇二爷冷冷一笑。花买命！买命！买命！老子要买他的鸟命！朱飘点头。是！是！仇二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回去，就只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朱飘走了，他带着一鼻子灰回去。仇二爷皱着眉，忽然大步出厅，摇了一个电话。他要找谢易人。但谢易人不在家，也不在银行。仇二爷搁下电话，皱起了眉，喃喃道：蝴蝶帮！蝴蝶帮！这是一个怎样的气候？

十

离开仇公馆，谢易人把汽车驶回家。但他还没有回到家，就已在路上给一个叫化截停了车子。谢易人一怔。这个人不是什么叫化，而是花买命假扮的。谢董事长，我看你好像不想再见她了？谢易人连忙摇头。不，我在考虑。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一百万这数目，无论怎样都太离谱了。你是大财主，总该有办法。减一半，怎样？不行！这太过份了，谢易人怒道：我承认很喜欢琳梦，但却没有理由为这个女人倾家荡产。别说笑了，花买命露出满嘴黄牙，桀桀笑道：区区一百万，怎会令你倾家荡产？五十万，怎样？花买命沉默半晌，忽然说：我可否上车？谢易人想了想，终于打开了车门。你可知道南淳路三十九号在哪里？花买命问。南淳路？不错，是南淳路，距离这里只有两里。我知道，但三十九号……你把车子驶到那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琳梦？不，现在她已经是一个价值百万的大宝藏，除非你付赎款，否则，你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她那张美丽的脸孔。那么你带我去见谁？邓来。他在南淳路？目前是的。他在那里干么？等钞票，等你的付款。一百万不行。你去对他说，也许他可减一减。谢易人犹豫了半晌，终于把汽车开动，驶向南淳路。

十一

南淳路三十九号，是一幢两层高的古老屋子。

花买命对谢易人说：邓来就在上面，你上去。谢易人道：你呢？花买命回答道：我要把你的车子驶开。为什么？这辆车子太名贵，也太碍眼。花买命淡淡的说。谢易人怔住，接着叹了口气。他当然明白花买命的意思。花买命不希望别人知道，谢易人来到了这里，虽然，这里也许只是他们暂时逗留的地方。楼梯又狭又霉，好像有点腥腥臭臭的味道。这种古老大屋，与谢易人的房子，当然有着天壤之别。但谢易人现在只好爬上去。他登上了二楼，看见了一扇木门，门是敝开着的。谢易人吸了口气，缓步而入，他立刻看见了邓来。除了邓来之外，还有两个汉子。谢易人认得他们。在那汽车上，琳梦就是给这两个人胁持着的。琳梦在哪里？谢易人一看见邓来就大声说。邓来淡淡道：她很安全。我是问：她在哪里？当然不在这里。我要见她。可以，但必须先付赎金。多少？早已说得很清楚，邓来脸上居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一百万！谢易人冷笑。邓来，你的胃口太大了，但头脑却还是嫩了一点。邓来冷冷的看着他：我现在只能给你二十四小时。什么意思？意思很简单，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不付钱，以后就再也不必想看琳梦了。谢易人大笑。停下来，别笑，邓来居然在喝令谢董事长：这里不是谢家，也不是你的银行。谢易人嘿嘿一笑：你以为我一定要把琳梦赎回来？邓来的眼色似是微微一变。但他随即淡淡道：你可以放弃，但恐怕你失去她之后，就算全天下所有财富堆在你脚下，你也不会感到快乐。谢易人的眼角在跳。这几句话，就像是尖针，狠狠的刺在他心里。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说：不瞒你，一百万这个数目，我本来是愿意付的。这就好办。但惭愧，我真的拿不出！那么，邓来干咳两声：你是注定和琳梦没有缘份了。我已跟花买命说过，五十万！不行！真的这么决绝？这是一个很合理的价钱。邓来简直把王琳梦当作一件货物。你再考虑！无可考虑。就在这时候，花买命来了。我倒有个提议。谢易人盯着他：你说出来。花买命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咱们赌一赌。赌什么？赌钱，赌五十万。谢易人看着他，冷笑：你们凭什么赌五十万？花买命眨了眨眼睛：就凭王小姐现在的身价，她值一百万，现在咱们只赌一半。谢易人的目光亮了。换而言之，我若赢了，你们就愿意减收一半赎金？不错。但我若输了呢？你也不必再输五十万，但若要赎回王小姐，就得付足一百万。一言为定。

当然。邓来呢？他是否也同样保证这一点呢？邓来点点头：花先生说的一切，完全有效。谢易人一拍掌，说：好，我跟你们赌！花买命看着他。你想赌什么？十三张怎样？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花买命皱眉：又有什么花样？谢易人慢慢的转过身，凝视着邓来。你也懂玩十三张？懂。邓来点头。谢易人笑了笑：我跟你赌！邓来一怔。他看着花买命，看他的反应。花买命笑了。他对邓来说：谢董事长不敢跟我赌，你就和他玩玩吧。邓来好像吃了一惊：我赌？花买命嘿嘿一笑：这有什么值得害怕？邓来道：赌五十万？花买命拍了拍胸膛：你别把五十万放在心上，反正咱们有赌本，而且谢董事长想跟你赌，又何必畏首畏尾？好，我赌！

十二

一个小司机，居然和他的老板赌十三张，而且赌注是五十万。这种事若不是很够刺激，就是很够滑稽。谢易人选择邓来，自然是比较高明的。但这还得要看看赌运。十三张的玩法，有点好像中国的大牌九。大牌九的玩法是每家四张牌，有头道和尾道之分。小的牌摆在头道，而大的牌则摆在尾道，倘若头尾两道都赢，那才算赢。倘若是一道胜，一道败，那只算是和局。而十三张的玩法，则每家牌共十三张，分成头道、中道和尾道。三道当中，任何两道赢了就是赢，任何两道输了就算输。还有一点，许多人以为十三张是外国人发明的，但实际上，这却是中国人用外国扑克牌发明的玩意。

牌已派好。谢易人小心翼翼的抓起属于自己的十三张牌。一看之下，连眼都看得花了。牌太好？不！是太劣。十三张牌，既无葫芦，也无同花、顺子。他只有两对牌。那是一对3，还有一对7这是糟透了的牌。谢易人甚至不想摆了。但他还是勉强把牌摆好。他摆的格局是无头，3一对，7一对。邓来的牌，也摆好了。他一开牌，谢易人为之怔住。那是：无头，2一对，同花。第二道的牌，谢易人胜。尾道的牌，邓来胜。但头道的牌，谢易人的是A、K、Q。而邓来却是A、K、J。谢易人居然赢了。邓来把牌丢掉。他埋怨花买命：我早就知道，我在这一方面不行！花买命也叹了口气：算了！胜负之数，有时候是由上天安排的。邓来一声不响，好像真的有五十万块现款，刚从他的手里输了出去。花买命又对谢易人说：我们输了，就一定会遵守诺言。谢易人的眼色微微一变。五十万？不错，花买命神色凝重：你什么时候可以付款？这个……谢易人在迟疑着。谢董事长，花买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冰冷：你不必拖延时间，五十万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而我们也不想再等下去。谢易人道：但最少也要在三天之内，我才可以……三天不行，不等他说完，花买命已断然拒绝道：我只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谢易人沉吟着。花买命指着他，冷笑道：你别以为我和邓来不舍得杀琳梦小姐，你若不付款，她就不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堆垃圾而已。谢易人的手心在沁汗。他忽然咬着牙，点点头：好，就这么办，明天之内，我付五十万！但你们必须同时放人。花买命笑容满面：这个当然。谢易人终于离开了这里。刚才，他抓的一副牌很差。但这副牌，却令他赢了五十万。这是不是很滑稽的赌博？想到这里，谢易人不由苦笑。但现在，他投鼠忌器，除了付出五十万之外，他已想不出什么办法。仇二爷的话，他却似已完全忘了。

十三

翌日黄昏，仇二爷接到了一个令他马上从沙发上直跳起来的报告。听完这个报告之后，他把酒柜里的正洋美酒，水晶杯子摔烂了三分二以上。他好像气得快要疯了。他忽然下了一个命令——叫谢易人那条猪猡养的蠢货马上来见我！但这命令才发出去不到五秒，他立刻又改变了主意。不！叫黑唐、丁太守带二十个兄弟，陪老子去找谢易人！仇二爷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行动迅速，手下每一个人随时都保持着极佳的状态。他肯花钱。但他从不愿意花一毛钱在冤枉的事情上。他说：值得花钱的时候，用十万八万去买一句话都是值得。但不值得花钱的时候，就算用一块钱买了一座大厦回来也未必就是福气。

十四

谢易人在家。当他听见仇二爷居然亲自来访的时候，不由脸色铁青。

他匆匆地出迎，几乎连裤子都未曾穿好。仇二爷几乎是冲进来的。他一看见谢易人，就寒着脸，说：怎么你的脸色比尿缸里的尿还难看，是不是很讨厌我这个客人？不！二爷别误会，千万别误会！谢易人的脸色甚至在发绿了。黑唐、丁太守就在仇二爷的身边。他们都是仇二爷的心腹，也是第一流的保镖。仇二爷忽然挥了挥手，对他们说：你们出去，在外面守着。黑唐点头。丁太守却还有点迟疑。滚出去！仇二爷立刻大喝：你以为老子是个饭桶？你以为这里有八十万大军埋伏着要杀老子？丁太守脸色骤变，变得一片苍白。他匆匆退下，连大气都不敢吭出来。谢易人的脸色也是一片灰白。二爷，请进去喝杯酒。喝你娘个奶！仇二爷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刀子，又像是两团烈火。他大步踏进会客厅里，一屁股坐下。谢易人是这里的主人。但很可怜，他现在居然不敢坐下来。仇二爷瞪着他道：谢董事长，你也是个在江湖上大半辈子的人了，怎会这么胡涂？谢易人不禁苦笑一下：二爷，你说的是哪一桩事？少跟老子装蒜！仇二爷怒道：你已付了赎款，是也不是？谢易人又是一阵苦笑：二爷的消息真灵通，但我付的不是一百万，而是五十万。五十万？仇二爷暴跳如雷。是的。谢易人说。仇二爷叹了口气，不断的摇头：唉，老子已对你说过，一块钱都不能付！谢易人也叹了口气：二爷，我是没办法，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一群瘪三，一群不成气候的小无赖！但他们却干得很绝。你才够绝！简直比婊子不穿裤子的时候还更绝十万八千九百七十倍！但钱已付了。人呢？他们说一定会放。

什么？他们说一定会放？是…款后即刻放人的条件都不敢提出？不，只是他们说，收钱后还要躲藏起来，所以必须在六小时之后才放人。你相信了？人在他们手上，不相信又怎样？你可以不付钱呀！但钱已带到付款的地方，他们有五个人，而我只是一个人去！你好勇……勇得像条盲牛！仇二爷气忿忿的说：他们若不放人，甚至把那个王小姐一刀杀了，你怎办？他们不会这么绝吧……谢易人的脸色一片苍白。唉，你以前不是这么蠢的，怎么到了这种年纪，反而变得混帐起来？谢易人默然。算了，钱，是你自己挖出来的，五十万的确不算太多，一般人倘若去找份工作干干，也许不必五百年，就可以存到五十万。仇二爷的说话也很绝。他的数目也计得同样绝，他还补充了一句：但在这五百年之内，这人必须不吃不喝，睡在街上，就连一块钱房租都付不起！仇二爷痛骂一番之后，走了。谢易人呆住。他颓然坐下。仇二爷的说话，并非没有理由，倘若被骂的人不是自己，说不定他还会大声加上几句，把这个蠢人骂得狗血淋头。自己是不是越老越胡涂了？不！自己不老。琳梦说过，自己并不老！一想到琳梦，想起她那张迷人的脸庞，谢易人就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她什么时候会回到自己的身旁？

十五

这一夜，谢易人辗转在床，老是不能成眠。在他的脑海里，想的事实在太多。他想起了仇二爷。他想起了那可恶的邓来、花买命。黑雁古龙全集作品补遗他想起了那五十万花花绿绿的大面额钞票。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琳梦。天色一片漆黑，何时才再重现曙光？黎明有如黑夜，它要来的时候就来。无论你多渴望黎明，时辰未到，它也绝不会提早一刻出现在你的眼前。黎明终于来了。谢易人把客厅里的每一盏灯都燃亮了，然后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黎明时分就喝酒，这绝不是谢易人的习惯。他喝了一杯，又斟第二杯，然后再斟第三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个人柔和的声音，在自己的背后响起。这一杯给我，我也想喝。谢易人呆住。这声音，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琳梦！他猛然回头。果然是琳梦！他梦里的情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绰约风姿的在凝视着自己。谢易人的手有点颤抖。他把第三杯酒，很仔细、很缓慢地递给了琳梦。琳梦把它喝了，就当它只是一杯淡淡的清水。谢易人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冷。坐！坐下来……谢易人看着她，就像是一个艺术收藏家，刚找回一件失落了的无价古董。琳梦坐下，喝了一杯酒，她的脸庞立刻有点红，一种迷人的嫣红。在灯光下，她显得更妩媚，更好看。谢易人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可说是牢牢不放，生怕一放手，她就会飞走了似的。

他忽然问：你是怎样进来的？琳梦道：我是从后门走进来的。谢易人道：后门也是锁了的。琳梦微微一笑：有人把它开了。谢易人眉头一皱：是谁开的？萧妙手。萧妙手？什么萧妙手？谢易人有点莫名其妙起来。琳梦挣脱开他的手说道：你捏疼人了。谢易人忙赔笑：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皱了皱眉，又问：刚才你说的萧妙手究竟是谁？琳梦看着他，慢慢的说道：他是个开锁专家，就算是第一流的保险箱，落在他的手里，就再也不能保什么险了。萧妙手……萧……谢易人的脸色忽然一变：你是说妙手神刀萧涧？不错，就是萧涧。你……怎会和这种人在一起？你认为他是哪一种人？当然是坏人。谢易人沉着脸：他是个罪犯，巡捕房的人早已到处要找他。我知道。唉，你真不懂事，既然知道他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呢？这有什么大不了，他本来就是我的手下嘛。琳梦又在笑，笑得很神秘、很古怪。谢易人也笑了。你真顽皮，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在他的背后插嘴，说：谁跟你这种蠢货开玩笑？谢易人怔住。他忽然有种浑身冰冷的感觉。他如坠千年冰窖，又像是一条忽然发觉自己跌落了死亡陷阱的豺狼。

十六

在谢易人的背后，有一张山水画。山水画下，站着一个灰衣人。这人的年纪比谢易人略为年轻，身材也较为瘦削。他站得很笔直，一双眼睛也是直勾勾的盯着谢易人。谢易人倏地跳了起来。他又惊又怒，指着这人道：你是谁？我就是萧涧，也叫萧妙手。你们……谢易人瞧了瞧他，又再看看琳梦。琳梦笑道：我们是一起来的。谢易人的脸色，剎那之间变得一片死灰。他看着琳梦，就像是忽然发现她原来是个女鬼一样。你……你是……什么人？王帮主！萧妙手淡淡一笑：她是我们的帮主。

帮主？谢易人气得连咳都咳不出来了：她是什么帮的帮主？蝴蝶帮！蝴蝶帮？不错，王琳梦的脸色忽然沉下来：你以为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娃娃？错了，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曾经在床上把一个向我施暴的大汉一刀刺死！谢易人抽了口冷气：你……你一直都是在骗我……骗你的人不只是我一个，还有邓来和花仔。花仔，花买命？不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谢易人吼叫起来：只要你说一声，无论你要多少钱，绝对不会吝啬！我知道，琳梦挺起了胸膛，她的宝贝在衣裳遮掩下仍然是那么美丽动人：但目前我们需要的只是五十万。五十万！你骗了我五十万！你不是说过，无论我要多少，你都决计不会吝啬吗？谢易人怒叫：我和你有什么仇怨？你要这样害我？琳梦冷冷一笑：我也许和你真的无怨无仇，但连先生，你以前干过什么事，大概到现在还未曾完全忘记吧？你……你刚才叫我什么？连先生，连群山先生！剎那间，谢易人脸上的血色几乎消失得干干净净。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还记得王鹏和夏老大吗？你……你是他们的什么人？王鹏是我的叔父，夏老大是给你害得好惨好惨的人！谢易人咬着牙，他明白了，他本来叫连群山。但在这都市里，他真正的名字，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但现在，他的仇人来了。琳梦就是为他们报仇而来的。很好，你们干得很好！连群山咬着牙：我的确就是连群山，夏老大，王鹏总算是找上门来了……萧妙手悠然一笑：我们得到阁下五十万块的支持，已足可组成更强大的帮会，与仇二爷分庭抗礼。连群山冷笑道：你们可以骗得了我，可以把我弄得一败涂地，但想对付仇二爷，嘿嘿，恐怕还是差得太远了。萧妙手淡淡说：这一点，已不必阁下担心，来，我敬你一杯。他真的为这位谢董事长斟了一杯酒。

然后，他还在谢董事长的面前，把一包黑色的粉末，放在酒里。连群山的脸色很可怕。萧妙手说：你完了，在这幢房子里，早已没有你的保镖和打手。他们早已在帮主的劝告下，统统离去，现在，在这里百丈范围之内，全是咱们蝴蝶帮的天下。连群山向窗外望去，外面果然人影幢幢，但他们全是陌生汉子。连群山又坐下，颓然坐下。他怔怔的望着琳梦。琳梦却连看都懒得看他，只是悠闲地，用一把小刀子在修剔指甲。萧妙手把那杯酒放在他面前的一张小几上。他说：你可以不喝，你不喝，我会出去，然后把你交给赵五爷和彭平。琳梦皱了皱眉：这两个都是怪人，他们只对男人有兴趣，提起了他们的名字就觉得恶心。连群山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他拿起杯子，说：我喝，这一杯，是为琳梦小姐的成功而干杯。骨嘟！他真的喝了，而且一口就全部喝下。琳梦瞧着他，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哀伤。无论怎样，这男人对自己的确是一片真情。也许，他将来会变。但将来的事，又有谁能保证？天下间又有几个男人，能一生一世永不负情？现在，无论他是谢易人也好，是连群山也好，这人再也没有将来。那是一杯苦酒。不但苦，而是毒。剧毒，无论是谁，喝下了这杯酒，他的一切就会完结。琳梦没有看，她没有亲眼看见这个男人怎样死，但她却在离去的时候，在谢董事长的额上亲吻了一下。

十七

早上九时三十五分，仇二爷已接到了谢易人的死讯。这一次，仇二爷没有发脾气。

人都已死了，发脾气又有什么用？他现在已知道，事情越来越不简单。蝴蝶帮！好一个蝴蝶帮！他忽然吩咐黑唐，马上把火云堂的朱飘带回来。十点五十五分，朱飘来了。他的眼睛满布红丝，好像有点睡眠不足的样子。仇二爷在大厅里会见他。老朱，现在几点了？朱飘看了看壁上的大钟，才说：是十点五十五分。快十一点了，你好像还没睡醒。朱飘怔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仇二爷冷冷一笑，问黑唐：小黑，你刚才在什么地方找着朱堂主？黑唐回答：在大叶上路第九号。仇二爷目光一闪。那是百乐门大舞厅小如意小姐的香闺。朱飘的脸居然一红。仇二爷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常言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对不？朱飘楞了楞，只好说：对。对，人不风流枉少年，这是对的，他奶奶个熊，对极了。仇二爷大笑。偌大的一个厅子，就只有他一个人嘹亮而粗壮的声音。但他的笑声又忽然停下来。他用刀锋一般的目光，刮在朱飘的脸上：但老朱，你今年贵庚多少？朱飘答不上。妈的！你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了？仇二爷忽然吼起来：你现在可以做别人的祖父了，还那么风流快活，可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朱飘满额是汗答道：知道，知道。那小如意是个很不错的货腰娘，但她吃量大，小心你这副老骨头，别让她把你连皮带骨都吞进肚子里！朱飘不敢反驳一句。

无论仇二爷说自己什么，都只好忍了。谁叫自己今天交上霉运？仇二爷盯着朱飘看了很久，然后才接着说：老子叫你多些留意蝴蝶帮，你到底怎样了？朱飘说：我已加派人手，叫那些猴儿们多留意留意了。仇二爷道：他们留意出什么东西来了呢？这个……暂时好像还没有发现些什么。嘿嘿，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可知道？今天？不错，就在今天早上。我……我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除了小如意那双大奶，你另外还知道个屁！仇二爷冷冷一笑道：谢易人死了！什么？朱飘的脸色一变：他前天还不是活得很好吗？仇二爷冷冷说：是蝴蝶帮那伙兔崽子干的。朱飘吸了口气，答道：这些人，是越来越目无法纪了。什么目无法纪？仇二爷说：难道咱们又是奉公守法的人了？朱飘吶吶道：他们简直没有把二爷放在眼内。仇二爷捏着拳头，冷笑道：这一次，是谢易人太蠢了，为了一个臭婆娘，就把自己弄得团团乱转。那女人……那女人看来不简单，仇二爷冷冷道：老朱，你要多多留意，去查一查，这臭婆娘是什么门路。我知道，我会全力去办。仇二爷叹了口气，目注着朱飘说：我刚才的态度也许是粗暴了一些，但却是为了你好，三个月前，你不是在床上弄得几乎双腿一蹬，就此了帐归天吗？朱飘的脸又是一红。想不到自己的事，仇二爷居然一直了如指掌。唉，老子也不想对你多费唇舌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别让老子对你失望。朱飘连连致谢，退下。仇二爷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去了才对黑唐说：南北双绝什么时候才来？黑唐回答：他们三天之后，乘搭火车到本市。仇二爷点点头：希望他们好运。

娇凤

一

三日后，下午四点。一辆列车，从南方驶到本市车站。车站上人头涌涌。有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中年人，从最尾的一列车厢下来。这两人的行动都尽量保持着一定的规律。他们走得并不太快，也不太慢。他们混在人潮中，来到了车站大堂。车站大堂更繁闹。

这两个黑衣中年人，似是有所等待，在等待着接他们的人。一个妇人，拖着一个持着拐杖的老人，慢吞吞地从这两个中年人的面前走过。九公，你在乡下里住得那么舒服，干么一定要出来城市，唉，你瞧，这么许多人，你不会习惯的。老人咳嗽一声，摇摇头，却没有说些什么。又有一个卖生果的小贩子，挑着一篮果子，走到妇人的面前。大嫂，要不要水果？妇人摇头：水果不要了。贩子说：水果很甜哩。妇人瞧了瞧，说道：又好像真的不错！说着，伸手到篮子里一摸！但她摸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水果，而是一把尺许长短的尖刀。贩子好像大吃一惊道：这个不好玩的。妇人冷笑，忽然反身，一刀就向站在她身旁的黑衣人刺去。

二

一个搀扶着老翁从乡下里跑出来的妇人，居然会是个杀手。这的确令人大感意外。那黑衣人冷不提防，小腹上已狠狠的中了一刀！你……他发出了惊怒的叫声。另一个黑衣人脸色骤变。他一伸手，已从衣衫里摸出了一柄手枪。这人果然不是寻常人。他居然有枪在身。砰！那妇人虽然杀了一个黑衣人，但却也同时挨了枪！这一枪不偏不倚刚好打在她的眉心上，血如泉涌，她几乎是立刻仆倒下去的。没有人能挨得起这一枪。这妇人就算是铜皮铁骨，也同样挨不住，她是必死无疑的。但也就在这剎那间，那水果贩子和那老翁也已同时出手。那老翁当然也不是真的又老又衰弱。

他那根拐杖，本来就是一件极厉害的杀人武器。唰！杖一扫，杖端竟然暗藏利刃。那黑衣汉子急闪。总算他闪避得快，那一杖，只是在他胸前划破了一道口子，但并不致命。黑衣人惊魂未定，水果贩子又已向他冲扑过来。一件黑黝黝的东西，向他迎面劈了过来。好厉害，那是一柄斧头。黑衣人发出一声怒喝，猛然发出了一枪。砰，子弹穿过了这水果贩子的左肩。他踉跄后退。黑衣人面色阵阵青白，正要后退，那老翁又已一杖向他横击过来。黑衣人枪管方向一改，指向那老翁。但枪管里的子弹还未射出，那老翁的拐杖已插入他的咽喉。这黑衣人面色惨白。砰！他这一枪终于射出，但却不是射向那老翁，而是射向车站的大钟上。大钟立刻穿了一个洞，指针再也不能行走。这时候，是下什四点十六分。

三

下午五点十六分，仇二爷已接到了黑唐的报告。南北双绝在车站遇刺，双双倒毙！仇二爷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说：你别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就当他们跟老子完全没有关系。同日晚上九点正，朱飘正在一间杂货店的账房里，打着算盘。他的算盘打得很响亮，得得有声。就在他计算得很起劲的时候，他的保镖韩大志走了进来。什么事？朱飘抬起头。有位小姐找老板。小姐？嗯，她姓尹。尹？姓尹的小姐？朱飘搔了搔下巴：怎么有这么一个女人来找我？忽然间，他听见了一个银铃般的娇笑声。是你？朱飘的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突了出来。尹小姐！原来那就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女人——小如意。

你连我姓尹都忘了？小如意刚走进来，就用半边身子挨着朱飘。朱飘放下一切，连骨头都已酥了大半截：不！只是平时很少叫你尹小姐，所以……还是叫我小如意，那也没关系。你怎会到这里找我？心情不好。是谁欺负你来着？朱飘燃点着一根雪茄：谁敢让你不开心？小如意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只是……是不是又输了？你当我是什么人？小如意瞪他一眼：是不是你以为我想向你要钱？不！朱飘忙说：你千万别误会，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小如意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忽然说：你可知道我住在哪里？我当然知道，咱们还在那里很亲热呢……呸！死相！我不是说那个地方，而是我妈住的房子。你妈住的房子？不错，我是在那里长大的，也是我的家。它在哪里？小香街西路第十九号！那又怎样？有人要我妈搬！房子不是你们的？不！是我爹买的。你爹呢？病了，在医院里。是谁要你妈搬走？一个很高很高，很瘦很瘦，平时走起路来像别人跑步般快的高个子。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朱飘眉头一皱。山西豹蓝永泰。蓝永泰？朱飘眼色微微一变，咬牙道：这小子好大的胆量！你认识他？小如意盯着他。朱飘点点头：他以前曾经跟着我，干了三年。小如意道：他跟着你干什么？什么都干，朱飘冷冷一笑：他甚至想干了我！小如意道：他为什么这么斗胆？朱飘冷冷道：当然是有人在他背后撑腰，从中指使。小如意道：那人是谁？朱飘道：他叫棺材钉。小如意耸耸肩：这名字好可怕。

朱飘道：这不是名字，是绰号。小如意道：他的名字呢？没有，朱飘道：这人自从在道上出现以来，一直都叫棺材钉，他的名字，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小如意道：这人很可怕？朱飘道：那要看是什么人来看他，有人把他当作瘟神，有人把他当作阎王，也有人把他当作呆子。小如意盯着他：你是最后一种？不是，朱飘冷冷一笑：凡是把他当作呆子的人，这人才是真正的呆子，必然会给这口棺材钉钉死！小如意道：你认为他这人怎样？朱飘道：很可怕。小如意道：所以，连你也不敢去动他？朱飘冷冷一笑：这不是敢与不敢的问题，而是必须等待时机。等待时机？小如意也冷冷一笑：你们这些男人，老是喜欢用这种借口来推搪！朱飘瞧着她：你是不是很想我去对付棺材钉和蓝永泰？小如意叹了口气，说：我只是不想父母给人赶走。朱飘道：房子本来就是你爹的，他们凭什么要赶你们走？小如意说：他们要拆掉这房子，所以就出价一百块，要我爹把房子卖拆。他们为什么要拆掉你爹的房子？听说，他们要在小香街，兴建一座赌场。兴建赌场？朱飘瞳孔收缩，冷冷道：好大的野心。小如意轻轻的叹了口气：算了，你根本就不想帮我这个忙。朱飘霍然站直了身子：不！你这桩事，我决定要插手一管。但再危险的事，我都不怕！朱飘一挺胸膛，冷冷道：总之，我要给他们知道，你不好欺负，我也不是个善男信女。小如意瞟了他一眼：谁敢说你是个善男信女？朱飘哈哈一笑：世间上最了解我的女人就是你，你当然知道，我的能力如何了。什么能力？小如意咬了咬牙。

你该知道。我偏偏就是不知道。告诉你，那是床上能力！小如意嚷了起来。老朱，你好坏！她一边嚷，一边拳如雨下。朱飘大笑，脸上的神态乐不可支。小如意终于停止了动作：我不来了，这件事你若办不好，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她走了。朱飘盯着她窈窕的背影，脸上的神态渐渐变得沉重起来。蓝永泰和棺材钉，本是他早就想对付的人。现在，他必须提前去对付他们。

四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在一间古老深沉的大屋里，仍然灯火通明。屋子里不但灯光燃亮，而且还传来阵阵骨牌响动之声。屋内有人玩牌。天九牌。朱飘亲自带着十八个行动矫捷，身手一流的打手，悄悄地来到了这里。这是棺材钉的居处。朱飘已查得很清楚，今天晚上棺材钉正在推牌九。和他一起入局的，是蓝永泰、褚大少爷、傅烟骨还有梁家面店的老板梁条子。褚大少爷是个赌徒，而傅烟骨是个烟精。他们都不是道上的人。只有梁条子，表面上是面店老板，实际上却是个放高利货的吸血鬼。朱飘对梁条子的行为，一向不满。他有一个手下，曾向梁条子借了一百块。不到半年，一百块已变成了八百五十块。梁条子向他追讨，他想一走了之。但他跑不了。他给梁条子的人抓了回去，结果不见了一双腿。债仍然是要还的。结果，朱飘代替他还了债。梁条子今晚手风大旺。他赢了八千多块。褚大少爷却是个大输家，在灯光下，他的额上似已在冒汗。其实输一万几千，在褚大少爷来说，本来并不能算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在赌场上，他曾经一口牌就赌上三十万。可是，现在时势变了。今天的褚大少爷，已不再是三年前的褚大少爷。这两三年来，他已输得太多，光是在这半年之内，就最少有十几幢房子输在赌桌上。

现在，一万几千块的数目，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重要的数字。梁条子盯着他。现在，是梁条子推庄，褚大少爷押天门。他押的不算多，只有三千块。在以往，这些赌注在褚大少爷的眼中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数目。但现在，这已是褚大少爷今天最后的一笔赌注。幸好，这一注牌，他拿了一副天地人七。他摆地九在前道，天杠在尾道。这种牌已很不错，几乎是有赢无输。谁知梁条子的牌一翻出来，是地杠双梅。嘿！褚大少爷又输了。输了这三千块之后，褚大少爷手上已无钱。他对梁条子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梁条子会意。他和褚大少爷相继离开赌桌。在屋外，褚大少爷向梁条子借钱。梁条子早已知道他的意思。借一万块，让我翻本！一万？不错，只借一万。借一万，本来不是问题，但老实说，近来我也很穷。褚大少爷眼色一变：就在今夜，你已赢了不只一万块！梁条子淡淡一笑：赌博上的来来去去，本来就是眨眼间的财富，我可以赢一万，也可以输一万，甚至输更多更多。褚大少爷沉声道：你是不肯借？梁条子沉吟半晌，才说：你有什么可以作为抵押？褚大少爷吸了口气，从袋里摸出一卷厚厚的纸。纸已变黄，那很像是地契。梁条子的眼睛瞇成一线。褚大少爷有一幢很豪华的房子，他早已对它垂涎三尺。

褚大少爷这张地契，必然就是那房子的。因为梁条子知道，其它的产业，褚大少爷早已输掉。这是他唯一的祖屋。纸卷已打开。那的确是地契。褚大少爷道：这个能值多少？梁条子伸手：给我瞧瞧。褚大少爷递过去。但就在这一剎那间，纸卷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柄匕首。飒！褚大少爷左手持匕首，轻轻一送，就把匕首送进梁条子的咽喉里。你……你……梁条子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有此一着。褚大少爷冷冷一笑：我的一切，早已输掉，何来房子？何来地契？梁条子死不瞑目。他至死还不知道，褚大少爷为什么要杀他。

五

朱飘在这时候出现了。他对褚大少爷微微一笑：你干得很好！褚大少爷道：我的房契呢？朱飘把一个包袱递给他。我从不食言，你干了梁条子，我一定把房契还给你。我还欠你一万！一万块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梁条子这条狗命！朱飘沉声说：我早就想杀了他！褚大少爷悻悻然道：他是个老千，刚才我又输了不少。朱飘点点头：你放心，今夜无论你输多少，都算在我的头上好了！屋外的事，屋内的人似乎还是懵然不知。赌局仍然在进行中。这时候，推庄的是蓝永泰。他抓了一副牌王——双天至尊。统吃。这手牌很绝。双天至尊，谁能撄其锋？突听一人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把它们拆开，摆八八？叹气的人是朱飘。蓝永泰不必看他，就已认出了他的声音。朱老板，你是不是也想赌一手？朱飘点点头。不错，尤其是跟你赌。为什么？因为你的牌运已走到了绝点。蓝永泰咧嘴一笑，他终于缓缓地转身，瞧着朱飘。久违了。朱飘缓缓道：你放心，我很好。蓝永泰说：我知道你很好，听说你的生意越做越大。朱飘道：你现在的老板，他的生意更大。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盯在棺材钉的脸上。棺材钉笑了。他皮笑肉不笑，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朱飘。

朱飘缓缓的走了过来。蓝永泰问：你要怎样赌法？朱飘干咳两声，说：咱们赌一赌，看看谁会在这里倒下去。蓝永泰摇摇头：我不懂。朱飘说：咱们赌一手牌九，一注定输赢，谁输了，谁就得自戕！蓝永泰冷冷一笑：你的意思，是赌命？朱飘点点头：不错，是赌命。蓝永泰说：你一定会赢吗？朱飘说：那自然要赌一赌运气。蓝永泰却摇头：我不赌。朱飘瞪着他：你不敢？蓝永泰说：就算我敢赌，你输了也一定会赖帐。朱飘一怔：为什么说得这样肯定？蓝永泰说：因为你一向是个惯于赖帐的人，你输了，绝不会自戕！朱飘大笑：好小子！你果然有点贼门道。蓝永泰冷冷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就算不完全清楚，也知得八九不离十。朱飘把桌上的天九牌随手一抛，抛掉了好几张：你们总该知道，朱某人是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的。直到这时候，棺材钉终于开口：原来你不是来赌的，而是来打仗的。朱飘冷冷一笑：一山不能藏二虎，在这地方上，除了仇二爷，谁都不配站在我的头上。棺材钉也冷冷的一笑：说来说去，你还只不过是别人胯下的一条可怜虫。朱飘瞪着棺材钉。你好像早已想把我钉死了？棺材钉微笑，缓缓地点头。是的。他毫不讳言。朱飘冷笑：但常言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棺材钉又点了点头：是的。朱飘道：你有什么事情未曾干的，不妨留下遗言，让老朱替你去干。我的遗言只有一句，棺材钉淡淡的说：在我未死之前，先把你钉死，而且一下子就要把你钉进第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朱飘大笑。但是，他只笑了两声，就再也笑不下去。因为他看见棺材钉忽然搂着了一个女人。这女人赫然竟是小如意。

六

小如意莲步姗姗，投怀送抱，投进一个男人的怀里。但这男人却不是朱飘，而是棺材钉。朱飘呆住，一张脸庞变得像是白雪。你……他只是叫出了一个字，喉咙就干涸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是小如意，你莫非连我都不认得了？小如意吃吃的在笑。朱飘忽然明白了一切。小如意一直都是给棺材钉所指使。她笑瞇瞇的说：你可知道，我就是他的老婆？老婆？朱飘吼叫起来：你是棺材钉的老婆？棺材钉点点头：难道你认为我不可以娶妻生儿？朱飘冷笑：原来你的老婆是个婊子！婊子也好，母狗也好，只要咱们两情相悦，她不嫌我，我也不嫌她，那么咱们就是一对幸福的夫妇。棺材钉悠然地说。朱飘无从反驳。因为棺材钉的话实在是很有道理。朱飘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小如意既是棺材钉的人，那么自己这一次的行动，棺材钉应该早已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必然是早有预谋。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但这时候才想撤退，未免是太迟了。他和他的手下，都已掉进了别人的网罗中！杀声忽起。朱飘的手下遭遇到伏击。褚大少爷更早已伏尸屋外。蓝永泰神色漠然，一步一步向朱飘逼近。他步履宽阔，三五步已逼到了朱飘面前。朱飘脸如白雪，他忽然大叫：杀了这小子！立刻有个手下冲了过来。这人叫牛大忠，朱飘一向认为这人对自己忠心耿耿。牛大忠擅使一根铁棒。他的确很忠心。但他并不是对朱飘忠心，而是效忠于棺材钉。一阵可怕的骨裂声响起。啪！朱飘的脑袋忽然爆裂了。他满额是血。血如浆，血如雨。朱飘瞪大了眼睛，瞪着牛大忠。他实在很难相信，牛大忠居然会在这时候用铁棒砸在自己的头上。牛大忠一击得手，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朱堂主，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再见了。朱飘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吼叫。他扑前。他要亲手捏死这个叛徒。牛大忠在朱飘扑过来的时候退下。蓝永泰却迎了上去：朱老板，你累了，该休息了。蓬！一记撞腹重拳，蓝永泰把朱飘整个人打得倒退两丈。朱飘倚在墙上，死不瞑目。朱飘已死。棺材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王大小姐，你该信任咱们的能力了吧？他忽然说。这时候，朱飘的手下，不是被杀，就是狼狈而逃。黑暗中，有三个人悄悄出现，走进屋子里。他们是花买命、邓来，还有王琳梦。

七

花买命今天穿了一双崭新的皮鞋，皮鞋黑漆得发亮。他冷冷的瞧着朱飘。朱老板，你一定想不到会有这种下场吧？朱飘的确想不到。他现在也听不见花买命的说话，看不见花买命这个人。花买命突然把皮鞋脱掉一只。棺材钉瞧着他，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奇怪。你在干什么？花买命嘿嘿一笑：这位朱老板，曾经用鞋子掴我的脸。棺材钉眉头一皱：但他现在已死。花买命冷笑：死了又怎样？这笔债他还是要清偿的。说到这里，他忽然用鞋子重重掴在朱飘的脸上。

王琳梦立时大叫：你太过份了！花买命冷冷道：我喜欢怎样便怎样，谁都管不着！棺材钉陡地怒叫：这里是我的地方，你要再胡来，就是不给我这个主人面子。花买命冷然一笑：不给你面子又怎样？棺材钉脸色一变，看了看王琳梦：王大小姐，这算是什么意思？王琳梦叹了口气：花仔一向就是这般脾性，我也拿他没办法。棺材钉道：你是不管他了？王琳梦道：难道你没看见，他根本就不听我的话。棺材钉脸色沉下，他忽然说：算了，这种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没有值得再争论下去的必要，你们要把朱飘这个死人怎样，我不管。花买命道：你又有什么话要说？棺材钉冷冷的盯着王琳梦：王大小姐，咱们已干翻了朱飘，钱呢？王琳梦道：我一定会照付。棺材钉眼色一变：现在就得付。王琳梦道：但我付了钱之后，你是不是可以保证不杀我们？棺材钉瞳孔收缩：我什么时候有杀你们的打算？王琳梦冷笑：朋友，别装蒜了，我们付你一万杀朱飘，但同时更有人付你三万，要你们杀了我！棺材钉怔住：你在说什么？王琳梦道：你若不是个聋子，该听得很清楚，这几天以来，你接的买卖实在太多了。棺材钉干笑。王琳梦冷冷一笑，接道：花买命也许曾经做错过不少事，但这一次，他绝对没有错。花买命淡淡道：我不喜欢朱飘，但却更不喜欢你们这种做生意的方法。棺材钉脸上木无表情：仇二爷的钱，我不能拒绝。花买命道：但是，你也同样杀了朱飘！棺材钉说：朱飘是你们要杀的。花买命道：但仇二爷却要你们杀了咱们蝴蝶帮的人。棺材钉说：无论怎样，我已杀了朱飘。王琳梦面对着他：钱，我一定照付，但仇二爷的钱，你绝不能收。棺材钉问：为什么不能收？王琳梦道：你若接下仇二爷这桩买卖，那么你一定会亏本的。棺材钉冷冷道：赚钱也好，亏本也好，这是我的事，你不必费神。王琳梦道：可是，你要杀的人却是我！棺材钉冷冷一笑：说来说去，你还是不准备付帐，甚至连钱都没有带来！花买命呸的一声：我入你娘，钱在这里，你有本领的就杀了我！他抖出一大迭钞票。棺材钉冷冷的看着他。蓝永泰、牛大忠都已蓄势以待。王琳梦冷冷一笑，对花买命说：咱们走。花买命向蓝永泰瞧了一眼，笑道：我走啦，钱是有的，只怕你们拿不动！蓝永泰突然一声狂吼，扑了过去。花买命早已把钱抛给王琳梦。王琳梦走了。牛大忠要去阻拦她，冷不防一支烟管向他左腰戳了过来。牛大忠闪不开。唷！他又惊又怒，向暗算自己的人望去。这人瘦骨嶙峋，可以算是面无四两肉的一类。傅烟骨！牛大忠惊叫。这人原来竟然是刚才与棺材钉推牌九的傅烟骨。傅烟骨淡淡一笑，对牛大忠说：你刚才暗算朱老板那一招，真够厉害！牛大忠腰际剧痛，想运气反击，但竟然已全身酸软无力。蓝永泰这时正与花买命斗得难分难解，无法抽身。棺材钉的眼色变了。

他目露凶光，直向傅烟骨逼视：想不到只有半条命的老烟精，居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傅烟骨淡淡一笑：老钉，这几年来，伤天害理的事，你实在干得太多了。嘿嘿！这是错事，任何人做了这些错事，都一定会被上天惩罚的。棺材钉盯着他：我最大的错事，也许就是交错了一个你这么样的朋友！朋友？傅烟骨陡地大笑：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作朋友看待？在你的心目中，根本就没有朋友这两个字！棺材钉冷冷道：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傅烟骨道：你是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可以把我一口吞掉的把握。棺材钉冷笑：为什么我没有这种把握？傅烟骨道：因为你到现在还摸不透我的真正潜力，你也许可以杀了我，但也许会反过来给我杀掉！棺材钉眼色渐渐变了：你这半条人命，果然不简单。傅烟骨嘿嘿一笑：有老傅在这里，谁都休想伤害蝴蝶帮主一根毫发。棺材钉瞧了王琳梦：好一个女强人，女帮主！王琳梦冷冷道：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你明知我们是什么人，也敢收仇二爷的三万块，可见你这人才是真的不简单。傅烟骨悠然一笑，接着说：但咱们王帮主明知你是什么人，而且早已知道仇二爷已勾搭上阁下，但仍然敢到这里来，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棺材钉环视两人一眼：你们想怎样？王琳梦冷冷道：这是你的地方，我们倒不想强宾压主，但你要帮着仇二爷来对付蝴蝶帮，那是自寻死路。棺材钉看了傅烟骨一眼：想不到，你原来也是蝴蝶帮的一份子。傅烟骨道：蝴蝶帮的真正实力，只有王帮主才真正了解，我傅某人嘛，也只不过是闲棋小卒而已。棺材钉冷冷一笑：看来，蝴蝶帮的确不好欺负。你现在知道，还不算太迟。棺材钉眉头一皱，道：但仇二爷那一方，我也很难向他交代。王琳梦说道：所以，你打算杀了我们？棺材钉目注着她，忽然说：你是否还记得陆经理？王琳梦道：你是说那间饭店的陆经理？不错。他已死。你派人杀了他！我承认。你为什么要对付他？因为他是谢易人的爪牙，王琳梦目光闪动：表面上，他只是一间饭店的经理，但骨子里他所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已足够让他被枪毙十次！棺材钉冷冷一笑：你对别人的事，倒是调查得很仔细。王琳梦道：对于敌人的一举一动，和对方爪牙的底细，我们知道得越清楚，就越是有利。棺材钉冷冷一笑道：但你可知道，我姓什么？王琳梦摇头：这一点，我的确不知道。棺材钉道：陆经理却一定知道。哦？王琳梦目光闪动，缓缓道：难道你和他之间，有着些什么关系？棺材钉沉声道：我也姓陆，陆经理是我的同胞兄长！王琳梦默然半晌，叹了口气：他错了，你也错了，你们都同样走错了路。棺材钉冷冷的盯着她：你自己干的事，是不是又全然无错？王琳梦忽然笑了：陆先生，你别理会我，我早就准备将来会堕进第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棺材钉目光森冷：不必等到将来，你现在马上就要掉进地狱里去！他的话刚说完，就已有人立刻掉进地狱里去。

这人是蓝永泰。但花买命也受了伤。棺材钉的眼睛红了。王帮主，你又欠了我一条人命。王琳梦淡淡道：你是不是要向我讨债？棺材钉用力的点了点头，他用力的说出了两个字——是的！

八

一场激烈的火并，就在这里爆发。棺材钉本来恃着人多势众，还没有怎样真的把蝴蝶帮放在眼内。但他错了。蝴蝶帮中人既敢闯到此地，当然也是早有准备。蓝永泰本是高手，但也已栽在花买命的手下。棺材钉本身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然而，单是一个傅烟骨，就已使他忙于应付。王琳梦深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之道。傅烟骨武学修为极高，这一点，她是知道的。但她更知道，傅烟骨血气衰弱，绝不适宜作长久的搏斗。幸好蝴蝶帮早已有不少人手埋伏着，一经接战，他们纷纷拥杀出来。王琳梦没有给人缠着。于是，她就去缠斗棺材钉。傅烟骨一见王琳梦上来，立刻就说：帮主，这里有我，你别忙。王琳梦一笑：我不忙，你也不忙，忙的祇是这口锈钉子。棺材钉冷喝一声，突然施展出杀手功夫——钉脑穿头杀！傅烟骨一直以烟管作为武器。他的点穴功夫，本来就是武林一绝。但棺材钉确非不学无术之辈。傅烟骨三番四次占着上风，但仍然无法伤得了他。倒是棺材钉，忽然来一记反击。他手里本无武器。但忽然间，他的左手亮出了一口钉。一口很长很长的钉——棺材钉。而在此同时，他的右手已抽出了一柄锤子钉子插向傅烟骨的后脑。锤子猛然击下，一声异响，傅烟骨的人突然向前俯冲数尺。他面色愕然，嘴角吐血。王琳梦的脸色变了：老傅——傅烟骨双眼暴睁，嘴里犹在叫：这里有我，你别忙……但他只是说到这里，人已仆倒下去。他的脑后，插着一根钉。棺材钉。钉子已没入大半，他半边脑袋都是鲜血。

九

棺材钉以一口棺材钉杀了傅烟骨。王琳梦脸色有如雪白：你好狠的手段。棺材钉怪声道：杀人的手段，本来就要够狠够快，傅烟骨的烟管何尝不够狠？只是出手还是不够快而已。他一面说，一面迫近了王琳梦。听说，王帮主也是个练武的人，而且手底下的功夫，相当不弱！王琳梦冷冷一笑：你想试一试？棺材钉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邪恶：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我当然很想试一试！王琳梦没有生气，她反而变得风情万种：原来你一直都喜欢我，为什么不早些说？棺材钉看着她，淡淡道：你若以为天下间每一个男人都和谢易人一样，那么你就错了。哦？王琳梦眨了眨眼睛，媚笑道：你和谢易人有什么不同？棺材钉缓缓道：他喜欢你，而且尽量迁就你，顺从你。王琳梦道：你又怎样？棺材钉桀桀一笑：我也喜欢你，但却绝不会是你的裙下之臣。王琳梦嫣然一笑：就算你想做我的裙下之臣，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贵自知，在这一方面，我是比谢易人聪明得多的，棺材钉沉声道：所以，我会采取最直接了当的办法，把你掳获。掳获？这是什么意思？棺材钉露出了残酷而邪魅的笑容：你若成为我的俘虏，那么我就算每天强要你十次，你也无法抗拒、反对！王琳梦还是没有生气。她居然还在笑，而且笑得很甜美：这办法的确很好，但是你若出手太重，而把我杀了，那又怎样？棺材钉又是桀桀一笑：只要是你，纵然死了，也是一具艳尸，那么我还是会好好享用你三几次的。王琳梦吃吃一笑。有意思。

她挺起了胸膛，悠然笑着说道：比起谢易人，你是有意思得多了。棺材钉瞧着她的胸脯：你这位女帮主，也的确很有意思……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口棺材钉已脱手射出。钉子，本来是一种很平凡的东西。但它对人类的贡献却很大。世间上绝大多数的建筑物，少了钉子就很难完成。但钉子落在棺材钉这种人的手上，却变成了一种极厉害的武器。傅烟骨已给他一锤一钉，当场钉死。现在，钉子更变成了暗器。能够以钉子作为暗器的人，当然是高手。棺材钉的确是高手。但王琳梦呢？这位王帮主的武功修为怎样，棺材钉又知道多少？

十

棺材钉不知道王琳梦的真正功夫怎么样。他只是从一个手下的报告里，知道王琳梦懂武功，而且身手不弱。但何谓身手不弱？这实在是一件极难判断的事。傅烟骨也是一个身手极其不弱的人，但棺材钉却已击杀了他。王琳梦纵然身手不凡，但她会比傅烟骨更强吗？棺材钉不相信。女人，终究是女人。棺材钉从来也不认为，女人会比男人更强。也许以往的确有不少男人败在王琳梦的手下。但自己绝不是泛泛之辈可比。他有绝大的信心，可以一战即胜，击败王琳梦。仇二爷也是这么想。但他们都想错了。棺材钉用暗器，用钉子，用锤子，也用双腿连环攻杀的功夫，来对付王琳梦。但王琳梦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脆弱。棺材钉已用尽方法，但王琳梦还是没有被他伤害到分毫。他开始震栗。自己一世英名，岂可栽在这女人之手？但现实偏偏就是如此。王琳梦忽然抖出一把刀。刀光银亮灿烂。这把刀虽然短小，但却极其锋利。用来宰一条牛，也许不够用。但用来杀一个人，在高手的手中，已是绰有余裕。棺材钉想不到王琳梦的刀法，竟然可以让自己在剎那间为之眼花缭乱。飒！等到他看清楚这把刀子的时候，刀锋已插入了他的心脏。火并激烈。每一个人都在血影刀光下拚命。没有人能稍为松懈。因为谁若松懈，谁就死！直到棺材钉倒下去的时候，局势才见明朗。蝴蝶帮已胜此仗。棺材钉现在很需要一口棺材，和一撮把棺盖钉牢的长钉子。

十一

上午六点三十六分。还很早。但仇二爷已在他自己的赌场中。韩靠、佟绝、游烈都在他身边。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还不满一百岁，但杀人的数字却已远超一百之数。韩靠个子高大，父亲韩大胡，乃是关东响马群盗之首。五年前，韩大胡死于敌人暗算下。两个月后，韩靠手刃仇人，却被东北三省六个地方的侦缉队连手缉捕。看来，已没有什么人能救他。但是仇二爷却伸出他的手，扶了他一把。在这里，韩靠是安全的。仇二爷的人，谁敢乱动？那几个侦缉队长，已有三个无缘无故失踪。所为何事，众皆心中有数。现在，韩靠是这座赌场的总管。至于佟绝、游烈，两人都是山西武林大豪闪电神拳崔天伯的得意弟子，仇二爷曾经有恩于崔天伯，崔天伯感恩图报，着令佟、游二人跟随仇二爷，来到这个花花世界的大都市。这两人都是极难缠的脚色，在赌场里，无论是谁想生事，都要问一问他们的拳头。他们都是闪电神拳的弟子，当然不是一般泛泛之辈所能匹敌的。再加上韩靠，这赌场可说是固若金汤，谁都不敢在这里随便撒野。这时候，赌局早已散了。但赌场里仍然灯光灿烂，每一盏灯都燃亮着。仇二爷站在灯光底下，一张脸红如火焰。他很愤怒。

那婊子，竟然先动朱飘，再杀棺材钉，简直完全没有把老子放在眼内！韩靠冷冷道：谢董事长之死，已可以证明，这个女人实在是心存大欲！仇二爷哼的一声：谢易人是个蠢材，这家伙的名字，以后别再在老子面前提起。游烈道：棺材钉之败，是败在太过大意。仇二爷瞪着他：小游，你有什么好主意？佟、游二人，佟绝手段毒辣，游烈却是足智多谋，曾立下不少功劳。游烈默然半晌，道：蝴蝶帮能够在短短时间之内崛起，必有一定的原因。仇二爷点点头：嗯！你看是什么缘故？游烈道：钱！钱？不错，游烈道：要在短短时间之内组织一个这样紧密而且规模庞大的帮会，必然在在需财，没有钱，谁会加入这个帮会？仇二爷又点了点头：不错。游烈缓缓接道：而且这蝴蝶帮，似乎并不是为了要赚钱才成立。仇二爷冷冷一笑：不错，他们并非志在谋财，而是志在要谋老子的命！游烈道：谢董事长……咳咳，请恕属下现在不能不提到他……仇二爷皱了皱眉：该提到的时候，老子不会怪你，说吧！多谢二爷，游烈吸了口气，接道：谢董事长生前被骗去了五十万，那是一个极恶毒的阴谋，别人拿到五十万块，也还罢了，蝴蝶帮得此笔巨款，却不啻是如虎添翼，又不知有几许亡命之徒，肯甘心为他们而卖命。仇二爷叹了口气：这个老子知道，但钱已到了他们的手上，咱们还有什么办法？游烈道：办法总是有的。仇二爷道：你有什么办法？游烈道：王琳梦并不是个很有钱的人，蝴蝶帮当初之成立，必然另有他人暗中相助。仇二爷道：那人是谁，你可已经查出？游烈点点头：属下侥幸，已在昨天下什查出此人是谁。仇二爷脸色一寒：他是谁？游烈回答：北国农场的唐老板。唐庶天？正是。想不到，原来是这个老混球在暗中搅鬼！仇二爷冷冷一笑：九年前，老子放他一马，饶了这老鬼一命，到今时今日，他却来放老子的冷箭！游烈道：这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仇二爷目注着他，缓缓道：你是怎样查出来的？游烈道：唐庶天的女儿，是属下的……朋友。朋友？仇二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大笑：不错，是朋友，你有眼光，听说唐庶天的小女儿唐雪雁，非独聪明饯俐，而且天姿国色，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游烈苦笑，摇头：二爷误会了，与属下有点交情的，是唐老板的大女儿唐春莺。唐春莺？仇二爷脸上笑意倏然消失，皱眉道：这莺好肥。

游烈道：她的确很胖。仇二爷道：你和老子加起来，恐怕还比不上她那么重。游烈点点头：是的。仇二爷瞧着他：你怎会忽然喜欢吃肥肉？游烈讪讪一笑，道：春莺人肥，钱包也肥。仇二爷又笑了：对！一个人漂亮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钱，唐大小姐有钱，你去追求她那是明智之举。游烈道：现在北国大农场，已有一半是属于唐春莺的。仇二爷哈哈大笑：倘若这头肥莺的老子无疾而终，那么那座农场都是属于她的了。游烈道：不错。仇二爷道：一个行将拥有整座北国大农场的女人，的确值得你去追求！游烈道：本来唐雪雁也不错，但她却只喜欢念书，不想赚钱。仇二爷道：这一点也不重要。游烈怔住。仇二爷瞧着他，叹道：最重要的，就是像唐雪雁那样的女孩子，一定不会看上你。游烈默然。仇二爷忽然问韩靠：对于唐庶天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韩靠冷冷一笑：昔年二爷宽大为怀，却种下今日之祸根，这一次，这株老草，一定要连根拔起，把他杀掉。仇二爷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佟绝的脸上。小佟，你又有什么意见？佟绝的回答，却和韩靠不一样。他说：唐庶天固然其罪当诛，但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却是蝴蝶帮。仇二爷瞳孔收缩，道：不错，唐庶天虽然以金钱支持蝴蝶帮，但却未必有重出江湖与老子一争长雄之意。游烈道：但无论如何，要对付蝴蝶帮，必须先从唐庶天方面着手。仇二爷盯着他：说不定，唐老板将来会是你的岳丈大人！游烈道：所以，属下也不想太难为他，但公事公办，委屈他一下，仍然是无法避免的。仇二爷目露深思之色，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的说道：老子现在已知道该怎样去对付蝴蝶帮，现在大家先回去休息，有空的时候，不妨把自己的武器磨得锋利一些。

十二

同日下午八点十九分。北国大农场很宁静。一个黑衣人在暮色之中闯入农场里。农场里有不少恶犬。但在这黑衣人进入农场之前，这些恶犬已被人毒死。牠们在死前，连一声吠叫都吠不出来。好霸道的毒药。八点二十五分，唐庶天在烛光下读三国。他的目力有点问题，受不起太强烈的灯光。他喜欢在烛光下读书。他的居处，是一幢两层式的石屋。他在二楼。在下层的，是唐大空。唐大空是唐庶天的堂侄，现在，也可算是他的保镖。唐大空九岁开始练武，拳脚功夫极为了得，等闲之辈就算有十八人，也不是他的敌手。他在唐庶天的农场里，没有什么工作可干，只是日日陪伴着唐庶天就行。唐大空为人忠直，不会讨人欢喜，但也不会随便开罪别人。唐庶天就是喜欢他这分忠直。所以，他把这个堂侄留在身边。八点二十八分，唐庶天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异响。他双眉一皱。大空！他在叫。但没有回答。唐庶天再叫：大空！楼下仍然一片沉默。他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这小子在搞什么？他拄着一根拐杖，从楼梯走下。还没有走到下层，他已看见唐大空坐在那张他平时最喜欢坐的摇椅上。摇椅还在不停的摇动。但唐大空已再也不会动。

他连心脏和呼吸都已完全停止活动。唐庶天的脸色变了。他正想大声呼叫，突见一支漆黑的枪管从暗角处伸出。枪管已对准他的脸。唐老板，你若叫一声，一张脸立刻就会变成一团烂肉！

十三

十一点正。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王琳梦就站在这窗旁，聆听花买命的报告。仇二爷已掳走了唐老板，而且遗下一封挑战书。花买命说。王琳梦冷冷道：好卑污的手段。花买命说道：仇二爷想跟咱们赌一赌。王琳梦道：他要赌什么？花买命摇头：不知道。王琳梦看着他：你若是蝴蝶帮的帮主，会否为了唐老板而接受这项挑战？花买命道：花仔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知道饮水思源的道理。饮水思源，王琳梦缓缓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好，没有唐老板的支持，当初蝴蝶帮根本就无法成立。花买命道：所以，这一次的挑战，我们实在无法逃避。王琳梦道：仇二爷要赌，我们也想跟他赌一赌。花买命道：你有把握？王琳梦道：赌的范围，相当广阔，但是，无论他要怎样赌，我们都只好奉陪到底。花买命淡淡道：我只是一条光棍，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王琳梦说道：但是，我爹是否也会赞成？花买命道：令尊与仇二爷有着深仇大恨，这一次，他也该赌一赌了。就在这时候，一人从门外出现。这人的鼻子很丑陋，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有鼻子——他是王鹏。王鹏有女儿。王琳梦就是他的女儿。

十四

除了王鹏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接着出现。夏六德。夏大叔，王琳梦目中发出了光：你也来了？夏六德叹了口气：这本来就是咱们上一代老人家的事，只是咱们都老了，没有你们这些年轻一代帮忙，实在无法对付得了那条狡猾而凶猛的老狮子。王鹏咬着牙：乔铁狮要咱们赌，咱们就赌。夏六德凝注着他，忽然说：老王，你有一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实在是莫大的福气。王鹏叹息一声，缓缓道：我是个老江湖，她是江湖儿女，现在，老江湖要靠女儿才能对付仇家，真是岁月不饶人。王琳梦皱了皱眉：爹，别说这种话好不好？王鹏一怔，继而大笑：好，不说就不说，反正你也姓王，就当我是另外一个王鹏好了。王琳梦道：现在，仇二爷已把唐老板掳去。

王鹏点点头，道：我早已知道，所以才赶来！夏六德沉声道：咱们以前结交的朋友，就只有唐庶天最够义气。不错，王鹏慢慢的说：没有他的鼎力支持，蝴蝶帮恐怕到现在还未能顺利展开工作。王琳梦说道：仇二爷这一着很是毒辣。夏六德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就跟这恶贼一决雌雄。王鹏缓缓道：他要赌，但不知要赌什么？夏六德道：我去跟他说清楚。王鹏摇摇头：你不能去。夏六德道：我不去，谁去？王鹏道：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能去。因为无论是谁去见他，都无异是羊入虎口。王琳梦点点头：爹说得对。夏六德皱着眉：这是咱们的事，咱们人人都不去，谁去？王琳梦道：在本市，有谁能镇得住仇二爷？夏六德摇头：恐怕没有了。王琳梦默然半晌，忽然说：不，据我所知，这里除了仇二爷之外，最少还有另一个黑社会大亨，他姓谭！夏六德脸色一变。你是说黑统帅谭霸？不错，正是谭老爷子。夏六德沉吟半晌，才道：以黑统帅的力量，当然可以镇得住仇二爷，但这位谭老爷子，早已洗手退出江湖。王鹏缓缓道：这一点我知道，但近来咱们蝴蝶帮与仇二爷的人弄得水火不相容，谭老爷子很不高兴。王琳梦奇道：他为什么不高兴？王鹏道：谭老爷子自从退出黑道后，把自己的一切纳入正轨，意欲从政。王琳梦目光一闪：他要做官？不错，王鹏道：近两年来，他不断笼络省长，就是想借着这种关系，投身入军政界。王琳梦道：这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怎会没关系？王鹏道：这地方还没有冒出仇二爷之前，谭霸是第一号大亨，现在他收手了，仇二爷却和咱们弄得天翻地覆，传了开去，省长大人一定会很不高兴。

王琳梦终于明白：如此说来，谭老爷子也一定很想这一场纠葛早日能平息，以免损害到他的面子。王鹏道：现在仇二爷掳走了唐老板，咱们是处于劣势，在这时候向谭老爷子求援，正是大好时机。王琳梦道：爹，你认为谭霸会同情我们？王鹏道：虽然事情是由我们挑起的，但仇二爷在谭霸的心目中，早已印象极劣。王琳梦吸了口气，说：好，我去找谭老爷子。夏六德却摇头：你不行！王琳梦一怔：为什么？夏六德道：你虽然是蝴蝶帮帮主，但一来年纪太轻，辈份低微，而且又是个女子，谭霸说不定会给你一个闭门羹。王鹏点点头，说：夏大叔说得对，这件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倘若一上来就把事情弄糟了，再去求他就很困难。王琳梦双眉一蹙：我不能去，谁去呢？王鹏答不上来。夏六德却在沉思。他忽然目注花买命，道：你的师父，是不是丁戒仁？花买命一楞，答道：是的，你怎么知道？夏六德淡淡一笑，道：你师父是我的老同乡，早几年，我在一间小饭馆里碰见过他。花买命脸色微变：师父有什么话向你说？夏六德道：他曾对我说，收了一个徒弟，这个徒弟脾气欠佳，品德也欠佳，但功夫倒是练得不错。花买命呆住。夏六德哈哈一笑，道：别发愁，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却还不算是坏得透顶。是谁说的？你的师父老丁。花买命吸了口气，道：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师父了。夏六德道：是你不想见他，还是他不想见你这个徒弟？花买命迟疑半晌，才道：是我近来忙了一点，没去找他。忙了一点？夏六德一笑：不像是真正的理由。王琳梦好像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夏六德瞧着花买命，缓缓说道：你每次去见师父，都要挨一顿臭骂，是也不是？花买命叹了口气：不错，他老人家就是有两种瘾一直戒不掉，第一种是烟瘾，第二种则是骂人瘾。夏六德摇摇头：你又说错了，他还有第三种瘾，而且比骂人瘾和烟瘾都更大呢。花买命道：是什么瘾？酒瘾。

对，你真的比我还更了解师父。夏六德微笑着：所以，你现在就要去买两瓶好酒，然后去找师父。花买命听得一怔：为什么要我去找师父？夏六德说道：不但是你去，我也要去。王鹏大惑不解：这有什么用？夏六德说道：要谭老爷子站在咱们这一边的话，非要丁戒仁这个老江湖出动不可。王鹏道：莫非丁戒仁与谭老爷子有什么渊源不成？夏六德忽然又盯着花买命：你可知道，你师父最大的本领是什么？花买命道：七星拳。夏六德摇摇头，道：七星拳，不错，是他的成名绝技，但是却绝不是他最大的本领。花买命忽然目光一亮：是医术！不错，就是医术，夏六德这次点了点头，缓缓道：谭霸在十五年前，曾害了一场大病，屡经名医治理，仍然无效。花买命说道：莫非是师父救了他一命？不错，夏六德微微一笑：你师父绝少出手替人治病，但那一次，他却花了三天的时间，把谭霸的病治好。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道：也许这一次，咱们是有点挟恩图报的成份，但事已至此，除了丁师父出面之外，再也没有更适当的人选可以说服谭霸。花买命道：我愿意去找师父！夏六德道：你师父虽然脾气古怪，但看在我的面上，他绝不会袖手旁观。王鹏目光大亮。既然如此，坐言起行！这个自然！局势演变至此，已经是短兵相接的前奏。没有人能预料，往下去的发展会变成怎样。仇二爷财雄势大，组织严密。蝴蝶帮则是新崛起之雄，背后谋臣如雨，猛将如云。黑统帅谭霸，当然更是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

蝴蝶

一

老爷子今天不见客！这是命令。这命令已一连十八天没有间断过。谭老爷子觉得不舒服，但却又不是什么病。他是心里不舒服。他不想见任何人。上什九点正，一人求见谭老爷子。谭义拒绝了。谭义是谭府的大管家。这人却说：你告诉老爷子，说阿密迦祖师第十二代传人丁戒仁来了。谭义仍然拒绝。

他甚至怀疑这个人是疯子。

二

丁戒仁的确有点像疯子。他衣履不整，头发蓬松。什么阿密迦祖师第十二代传人，这岂非是疯子在放屁？谭义跟随着谭老爷子已有十二年，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你，滚出去！谭义下逐客令。丁戒仁冷笑道：你叫什么名字？谭义哼的一声：凭你还不配问。丁戒仁道：你太无礼！无礼又怎样？谭义摩拳擦掌：你再不滚出去，拳头奉上！拳头？丁戒仁陡地大笑。谭义脸色唰地发白；疯子，你准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猛然一步窜前，一拳撞向丁戒仁的心窝。好一着猛虎偷心，丁戒仁轻轻一挪，闪了开去：怎么却变成了猫爪猫脚呢？谭义大怒，拳头更是有如雨下。丁戒仁却是左一步，右一步，全都轻轻的闪了开去。突听一人长长叹息。阿义，住手！谭义听见这把嗓子，脸色一变，立刻停手。只见一个身穿雪白长衫的老人，站在自己背后。丁戒仁哈哈一笑：谭兄久违了！老丁也是面露笑容，十分亲切地走了过来。丁先生，你一直都不来，莫非是早已忘掉了我这个老朋友？谭义怔住。老人忽然面色一沉，向谭义怒喝道：这位丁前辈，是老夫的救命恩公，你居然敢对他如此地无礼？谭义脸色灰白，忙道：这是一时误会……算了，不知不罪，丁戒仁说：谭兄，咱们已很久没有聚晤，今天痛饮几杯如何？老人大笑道：好极！

三

翌日上什八点，仇二爷接到了一通电话。拨电而来的，赫然竟是黑统帅谭霸！老夫知道，你准备跟蝴蝶帮大赌一场。老爷子果然消息灵通。老夫不想你们越弄越僵。在下也不想。跟谭霸说话，仇二爷倒很客气，不把自己叫作老子。谭霸说：你们要赌，老夫不反对，但切莫由赌变打！仇二爷淡淡一笑，道：在下虽然是个粗鲁汉，但赌品一向不错，赢就是赢，输就是输，绝对不会赖帐，更不会因此动武。谭霸道：那很好，有你这一句话，老夫放心得多。

语音一顿，接道：但市长大人也风闻此事，而且有意插手一管。仇二爷冷冷一笑：咱们道上的事，恐怕市长大人也管不了。谭霸道：老夫也是这么想，所以昨天晚上，已对市长详细说明。仇二爷道：这位市长大人，一向懂得明哲保身之道，他若插手一管，在下这里当然是不会怎样，但蝴蝶帮那一伙人，全是亡命之徒，市长大人若触怒了他们，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谭霸一笑：这一点不必你说，老夫早已向市长大人阐明，所以，现在他已决定装聋扮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仇二爷道：市长是聪明人，当他知道利害关系的时候，自然不会干些危险傻事。谭霸道：但他却把这副担子，搁在老夫的肩头上。仇二爷道：在下不懂。谭霸道：他希望老夫能在这场赌局上，担当一个公证人的脚色。仇二爷沉吟半晌，道：那也不成问题。谭霸道：蝴蝶帮的意思，是想知道，你要赌什么？注码又是什么？仇二爷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赌番摊，地点就在唐老板的农场里。谭霸道：注码呢？仇二爷道：这一次，咱们赌的是人，而不是钱。赌人？不错。赌什么人？谭霸问：你若输了，如何？仇二爷道：我把唐老板释放。谭霸道：这就算是你的注码？仇二爷道：这注码已不算轻。谭霸道：轻也好，重也好，反正只要蝴蝶帮的人肯接受，老夫这个仲裁人，自然不会提出什么异议。仇二爷道：倘若蝴蝶帮输了，他们也要交出一个人。谭霸道：谁？仇二爷道：王帮主。谭霸道：你要杀了她？仇二爷道；在下不会随便杀人，尤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谭霸道：你若赢了，要怎样对付她？仇二爷缓缓道：她是女人，我是男人，她该嫁，我也想娶。谭霸道：你已娶了不少妻妾。仇二爷道：再多一个，也不妨事，而且，这位王帮主能够让谢易人神魂颠倒，在下也想领教一下，看看是否真个英雄难过美人关。谭霸叹息一声。仇二爷又说：何况，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个道理相信老爷子比在下更加清楚了。谭霸又叹了口气：但王琳梦不是花，而是蝴蝶帮的帮主，也是蝴蝶之王。蝴蝶之王！仇二爷一笑：那更好，彩蝶云裳，婀娜多姿，只要她是个女人，不管她是什么帮主，也不管她是蝴蝶、蜜蜂，在下也要把她征服，一显男人的威风！谭霸道：算了，你要怎样赌法，老夫不想过问，总之，老夫这个公证人，就把你的话，传到蝴蝶帮便是。

四

同日正午，仇二爷给谭霸一个电话。老爷子，他们的反应怎样？很顺利。都答应了？不错，但却另外附加一个条件。他们又有什么花样？王帮主说，这种注码太少了，她没兴趣。嘿嘿，她要赌大一点？不错。也好，反正在下不在乎。你还没听见对方的赌注，怎能预早先说不在乎？她要怎样？除了赌人之外，再加注赌钱。赌钱？不错，赌博终究是赌博，不赌钱，她认为太没有意思。这娃娃好厉害！仇二爷冷冷一笑：她的胃口好像可以和鲨鱼相比。谭霸说道：也许不是鲨鱼，而是鲸鱼。

仇二爷沉默半晌，沉声说：她要赌多少？三百万！什么？是三百万现钞，而且不要支票，只要现金。仇二爷陡地大笑。这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是很认真的。谭霸说。仇二爷语声一沉，吼叫道：他们凭什么来认真？三百万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谢易人给他们骗走了五十万，其余二百五十万，他们从哪里弄来？谭霸说道：老夫不知道，也无权过问。仇二爷冷冷道：难道你相信他们能拥有三百万块赌本？谭霸道：是的。仇二爷一怔：难道他们已把三百万存在你的账户里？谭霸道：你说的一点不错！仇二爷呆住了。三百万！这是挑战。一项极重大的挑战！以谭霸的地位，和一向的信誉，他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为蝴蝶帮撒谎。而且，在赌博之前，自己当然会要求亲眼看见对方拿出三百万赌本才进行。蝴蝶帮虽然只是一个新近崛起的帮会，但其潜力之强，手段之厉害，仇二爷到现在已万万不能过于低估。别的不提，就以谢易人、朱飘和棺材钉的下场来说，就已令仇二爷为之不寒而栗。最少，这蝴蝶帮的确是自己的一个劲敌。现在，连洗手退出江湖多年的黑统帅谭霸也卷入这场漩涡之中，可见蝴蝶帮的力量，更是不容漠视。仇二爷不穷，他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但要他一下子筹出三百万现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预料，最少有五天的时间，才可筹足三百万之数。而且，这一场赌博，他绝不能败。电话里，谭霸又再问：他们要赌三百万，你认为怎样？仇二爷想了一想，说道：我要考虑一下。谭霸说道：好，老夫就给你二十四小时，希望你能够给蝴蝶帮一个明确的答复。同日下什两点三十分，仇二爷在赌场的密室里召开紧急会议。韩靠、佟绝和游烈都是这次会议的成员。

仇二爷拿着一把刀子，用力地插在桌上。刀锋映目生寒，仇二爷的目光却比刀锋还更锋利。他环视众人一眼，忽然说：咱们现在已遭遇到最严重的挑衅！韩靠沉声道：是蝴蝶帮？不错，仇二爷瞳孔收缩瞇成一线：那姓王的婊子要向老子挑战，赌三百万！三百万？三人的脸色都是同时一变。仇二爷点点头。她好像吃错了药！发了疯！他冷冷的说道：但是她似乎真的拥有三百万块！韩靠吸了口气：属下认为，这不该赌！佟绝也说：对方如此胸有成竹，似乎……你们都认为老子不该赌这一注？仇二爷把刀子从桌上用力拔起。韩靠点头。佟绝也点头。只有一人摇头，那是游烈。游烈独持己见，他说：赌！当然，他有他的计划。而且，仇二爷也必将会接受。这天晚上，仇二爷回复黑统帅谭霸。我愿意赌这一注，但必须再加五个公证人！

五

——再加五个公证人！这是仇二爷的条件。这五个公证人，乃是五个黑帮组织的首领。仇二爷决不让谭霸一人独揽公证之职，因为那样会使他极为不利。经过双方讨论之后，终于选出了五个公证人。由仇二爷、谭霸两人联合邀请，这五位黑帮首领都允诺下来。这一场赌博，必须绝对公道！在黑社会的天下，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公道。仇二爷懂，谭霸更不必说。王琳梦现在也不算是无名小卒了，她当然也明白到这一点。然而，在六位公证人监视之下，又有谁敢输了而赖帐？谭霸固然实力雄厚。其余五位公证人，也绝非等闲之辈。他们所拥有的权势，也许稍逊于仇二爷，但五帮联合，其潜力却必然远在仇二爷之上。所以，这一场赌博，绝对许胜而不许败！这一场豪赌，决定于十日后上什八点正举行。庄家是仇二爷。他开摊。蝴蝶帮押注。而且他们更规定：番摊的摊子，由庄家决定采用哪一种东西进行。有人用钮子开摊。有人用圆石子开摊。也有人用竹枝，木块，甚至钱币开摊。仇二爷将会采用哪一种事物来作为摊子？

六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决战之期已届。仇二爷已经在农场中，等待着他的对手。上什八点正，双方人马齐集。公证人也一个不少。仇二爷固然拥有重兵于农场中，蝴蝶帮也是来势汹汹，高手陆续到来。但谭霸与其它五大帮会的公证人，也是各拥精英高手而来。赌博未开始，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王琳梦身材之窈窕，体态之美妙，可以在今天看得很清楚。她穿着一袭金黄旗袍，配着一双最时髦的法国高跟皮鞋，走路的时候彷佛伴随着一种醉人的节奏，只要是正常的男人，看见她今天这种装扮，都一定会被她所深深吸引着。仇二爷一直痴痴呆呆的瞧着王琳梦，也不知道是真的情不自禁，还是故意装作如此。王琳梦轻扭纤腰，微笑着说：仇二爷，你早。仇二爷哈哈一笑：好，果然好一表人物，难怪……难怪……王琳梦瞟了他一眼：难怪什么？仇二爷干咳一声，道：我是说，难怪许多人都称赞，你是天下间最美丽的帮主。王琳梦浅浅一笑：哦！二爷太夸奖了。这时候，谭霸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神态很严肃，就像是法庭上的法官。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了？王琳梦微笑着轻轻的点头。仇二爷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王琳梦的脸庞。他也缓缓的点了点头。谭霸瞧着他，问：在哪里进行？仇二爷终于目光一转，向北方一指：就在那幢屋子里。

七

一幢平平无奇的屋子，大概是八、九百尺见方的面积。游烈开门。众人鱼贯而入，但那些打手，却只能在外面等着。屋子里有桌，但却不像是赌桌。赌桌上有的该是赌具。但这桌子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只大铁箱子。这还不算古怪。最古怪的，是这屋子内部居然是被分开两截的。把这屋子内部分开两截的，是一张铁网，一张很大很大的铁网。网的另一方，有一大群鸡。这一群鸡数目极多，而且每一只都是精神奕奕，在屋子里呱呱乱叫走来走去。谭霸脸色一寒，盯着仇二爷。

仇老弟，这算是什么把戏？仇二爷淡淡道：这是番摊，这些鸡只就是摊子。王琳梦眼珠子一转，却很镇静。这些摊子没有摊盖盖着，难道就不怕我能数算出来？仇二爷悠然一笑：你若能算数得清清楚楚，我也败得心服口服。王琳梦一笑道：这些鸡走来走去，而且数目又那么多，恐怕谁都无法算得出来。仇二爷哈哈一笑：这是赌博，你大可以赌一赌，这一口摊开出来的是单，还是双？我只能赌单双？不能押一二、或者押二三、三四之类？是的。为什么？不为什么，只因为老子认为这样最简单，赌与不赌，你仍然可以慢慢再下决定。谭霸反对：王帮主有权押一二、二三、三四、或者一四！不，王琳梦却居然说道：仇二爷的意见，我完全接受，我也是喜欢赌双单。爽快！爽快！王帮主果然是女中豪杰，的确爽快极了！仇二爷又目不转睛的看着王琳梦。王琳梦却没有看他。她也没有去看那些鸡只。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非常聪明。她绝不会把精神浪费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她只是问：钱呢？三百万块钞票，双方都已筹好。总共是六百万。赢家将拥有它，输家则会变得一无所有。这是豪赌。而且，也是一场极古怪的赌博。仇二爷凝视着王琳梦，忽然说：你若输了，我就娶你，你会反悔吗？王琳梦哂然一笑：能够获得二爷垂爱，那是不知几许女儿家的梦想，我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反悔？这是真话？没有人会相信。但仇二爷却好像完全相信了。他愉快地微笑：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帮主。王琳梦说：但我若押中了，那么就是上天注定，你我今生无缘。那倒可惜，仇二爷叹了口气，苦笑道：但诚如你说，这是上天注定，谁都没有法子改变。王琳梦道：还有，你若输了，就得马上释放唐老板。

仇二爷皱了皱眉。王帮主，你是过分小心了。王琳梦笑道：我是女儿家嘛。她现在好像真是变成了一个稚嫩的少女。她似乎不像个帮主，不像是什么女强人。但已有不少人心中暗叫：厉害！好厉害！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仇二爷忽然一声喝：韩靠。韩靠应声而出。仇二爷盯着他，说道：你去开这一口摊。是！韩靠领命。仇二爷又堆着满脸笑容，问王琳梦：王帮主，你押什么？王琳梦一笑，露出了两排雪白可爱的贝齿。她说：人人都说，好事成双，我就押个双，赌二、四两门。仇二爷大笑：押得好！王琳梦瞧着他：二爷，你莫非早已知道鸡只的数目？不知道，老子绝不知道，仇二爷说：老子只是认为你用好事成双这四个字赌这一口摊，真够意思。二爷，我要了双，那么你是再无选择的余地，只能赌个一、三，全靠它开了个单来赢取胜利了。王琳梦说道。仇二爷又是朗声一阵大笑：你要好事成双，老子现在却是单思快要成病了，就看看这群扁毛畜牲开出一口什么摊子好了。谭霸沉声说：王帮主既然押双，那么应该开摊了。韩靠负责开摊。他从桌上打开那个大铁箱子。箱子里有一块大砧板，还有一把锋利无比的东洋刀。谭霸接着检查韩靠。韩靠身上完全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块大洋或者是一支钥匙也没有。当然，他身上更不可能暗藏着活生生的鸡只。一切检查妥当，韩靠从铁网的一旁，走进网的另一端。他在鸡群中，负责开摊。这是一口极残酷的番摊。有些鸡只乱飞，乱扑。韩靠拿起东洋刀，不断斩杀鸡只。他砍掉每一只鸡的鸡头。每砍杀一只，他就报告：一、二、三、四！每杀四只鸡，又再另报。一、二、三、四！韩靠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浑身鲜血的屠夫！

八

斩鸡头，开番摊！手起刀落，刀刀无情。四只复四只。活鸡只渐少。死鸡只却越来越多。等到剩下鸡只数目无多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叫：摊开四，双！每个人都在细心数算。韩靠又斩十二只鸡。果然是四！谭霸淡淡的说。鸡已杀尽。连最后四只也已杀尽。韩靠手执血刀，犹自在找鸡砍杀。但没有了。这一口摊，果然开了一口四！仇二爷输了。谁知道就在这时候，他大笑起来。小韩，还有一只，你没瞧见吗？

九

还有一只？这一只在哪里？没有人瞧见。但韩靠此时却忽然咧嘴一笑，大声说道：果然还有一只，这一口摊不是四，而是开个一！众人大奇。

只见韩靠从墙角一堆禾秆草里，捡起了一件东西。是一只鸡吗？不，那不是一只鸡，而是一只鸡蛋！禾秆堆下有鸡蛋。鸡蛋数目不多，就只有这么一只。韩靠高举此蛋，朗声叫道：开了个一！立刻有人破口大骂。这不是鸡，而是蛋，你们实在太混蛋了！此人正是花买命。韩靠小心翼翼捧着这一只鸡蛋，从铁网侧走了过来，然后把蛋交到仇二爷的手上。仇二爷接着鸡蛋，目光如刀，狞笑。他的目光环扫着五大帮会首领，良久才厉声道：各位仲裁人，这是天意，仇某本该输了，但上天安排巧妙，有一母鸡，忽然诞下一蛋，助我成功！谭霸冷冷道：这是蛋，不是鸡，岂能充数？仇二爷嘿嘿一笑：谭老爷子，你可知鸡从哪里来？谭霸一怔。仇二爷立刻接着说下去：鸡从蛋里来，竹从笋内生，所以鸡蛋就等于鸡的婴孩，现在它虽是蛋，但你们若够耐性在这里等，它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孵化成为一只鸡，无论牠是雌的还是雄的，总是鸡，既然是鸡，怎能不算数？这岂不是强辞夺理吗？他振振有词，好像自己真的很有道理似的。其实，他才是强辞夺理。而且，这只鸡蛋显然也是他安排的妙计。倘若王琳梦押输了，那么这只鸡蛋自然不会出现。但现在，本是王琳梦赢了。唯一能扭转乾坤的，也许就是这只将来可以变成一只鸡的鸡蛋！扰攘一番，终于由六名公证人作出决定。谭霸自然认为鸡就是鸡，蛋就是蛋，他判决赢家是王琳梦。

但那五个帮会的首领，他们的意见却有点分歧。有人认为王琳梦该赢。但是居然也有人认为仇二爷的道理很对。结果，三比三，连仲裁者也发出了争执。这时候，王琳梦忽然对仇二爷说：请给我看看这只蛋。仇二爷淡淡一笑：王帮主，你可知道这只蛋值多少？六百万，对不？对极了！所以，你看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点，仇二爷微笑着说。王琳梦接过鸡蛋，靠近窗口，在阳光下看了好一会。这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鸡蛋，有什么好看？花买命气忿忿的说。你去找一只碗回来。王琳梦忽然说。花买命听得一楞：什么？要找一只碗？碗已拿来。王琳梦把鸡蛋放在碗中。仲裁者仍然在争持不休。王琳梦忽然大声说：你们静一点，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立刻全场鸦雀无声。王琳梦看了看仇二爷，咧嘴一笑，缓缓道：二爷的说话，很有道理，鸡本是从蛋里孵出来，所以，这一只鸡蛋，绝然不能不算数。此言一出，众皆愕然。最愕然者，当然还是那些公证人。她在闷葫芦里卖些什么药？仇二爷也是大感奇怪。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息，只是说：王帮主果然明白事理！韩靠道：这一口摊，是开了一个一，是单！那又不然。王琳梦却不断的在摇头。韩靠道：不是一，难道还会是四？王琳梦又摇头：也不是四。仇二爷忍不住道：这里只有一只蛋，难道还会弄出个二来？王琳梦这次却点点头道：二爷说对了。仇二爷怒道：一只蛋只会孵出一只鸡，怎会变成二出来？王琳梦淡淡一笑。她忽然从碗里抓起鸡蛋，然后打开蛋壳。蛋黄、蛋白，全都落在碗中。王琳梦把碗放在桌上，悠然一笑：很凑巧，这是双胞胎，一蛋藏二黄！碗中有蛋。这只蛋居然有两只蛋黄。仇二爷呆住，完全呆住。每个人都怔住。人有双胞胎。想不到鸡蛋也是一样！仲裁的结果，立刻变成六比零。仇二爷惨败。没有人能在五大帮的首领和黑统帅谭霸的面前赖帐。仇二爷也不能。他输了三百万，放了唐庶天。接着，他颁下了一个命令：抓游烈，死活不论！

十

游烈不见了。仇二爷大怒，抓了几个手下，乱揍一顿。饭桶！妈的！你们统统都是窝囊废！他誓言，一定要杀游烈。斩鸡头，开番摊的主意，是游烈想出来的。为了务求必胜，在禾秆堆下暗藏一只鸡蛋，也是游烈的主意。这主意本来不错。但那鸡蛋，居然会是两只黄的。这当然也是游烈故意安排的。——一只蛋本来只有一黄，但也确有极少数的蛋，一蛋藏二黄。游烈为了要找这种鸡蛋，想必已花掉不少时间。

他奶奶个熊，游烈是叛徒！是他奶奶的大奸细！游烈确已被蝴蝶帮所收买。佟绝却不知道。现在，他知道已太迟。仇二爷一怒之下，连他也杀了。佟绝临死前，大嚷：师弟，你害死我也！

十一

一下子就输掉三百万，的确是一件很要命很要命的事。仇二爷终于查出，蝴蝶帮只有五十万赌本。其余的二百五十万，都是黑统帅谭霸的。换而言之，谭霸赢了二百五十万！但他却是公证人之一。仇二爷越想越气。但更要命的事，接踵而来。他的赌场给人砸了。他的手下不是被人所杀，就是毫无斗志，甚至不辞而别。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糟透的时刻。就在他又气又怒的时候，手下一人报告：游烈在市南红花旅店中。黄昏。四辆汽车风驰电掣驶到红花旅店门外，然后停下。二十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分从两路，扑入旅店之中。他们全都带着杀人武器。仇二爷也在其中！游烈果然在旅店里。但他绝非势单力薄。他居然拥有一个比仇二爷更厉害的精锐打手。旅店立刻变成人间地狱。游烈与一人并肩作战。这人赫然竟是花买命。仇二爷的气势，已大不如前。他的手下也是一样。当他们遭遇到强大的反击后，很快就崩溃下来。仇二爷大吼：上！谁向后退，谁就死。话犹未了，已有三人踉跄退后。仇二爷大怒，掏出一柄手枪。砰！砰！砰！他的枪法极准。三人相继中弹，仆倒血泊之中。但这三枪并未能挽回劣势。相反地，仇二爷的手下士气更差，纷纷散去。砰！砰！砰！仇二爷好像疯了，胡乱开枪。得！得！得！子弹终于用尽。仇二爷大怒，把枪远远丢掉。因为已经有两个人，同时向他扑击过来。乔铁狮，你听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姓乔的，多年旧帐，今天该算一算了！两人同时怒叫。那是夏六德、王鹏。

十二

一场苦战之后，王鹏被打瞎了一只左眼。夏六德身中六拳，重创倒地。

仇二爷却走了。他走的时候，腰间插着一把刀。刀锋没柄而入。他血流满地，越走越慢。五分钟后，一人倒毙街头。他是仇二爷。也是乔铁狮。

十三

在灯光下，王鹏独自看守着夏六德。夏六德已昏迷了两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九分，夏六德终于张开了眼睛。他气息还是很虚弱。那恶贼……王鹏按着他，说道：姓乔的给你刺了一刀，死了！是夏六德讷讷道：咱们的仇……终于报了……连群山、乔铁狮，他们这种恶魔，早就该得到这样的下场。夏六德握着王鹏的手：你有一个很有本领的女儿，我恭贺你！王鹏一笑：她要嫁了。夏六德目光陡地一亮：她要嫁给谁？是谁有这么好的福气？王鹏道：是阿力。阿力？司马力？王鹏点了点头。真的？我不骗你。夏六德呛咳。真好……真好……说到这里，他又睡着了。永远的睡着。

十四

蝴蝶帮的崛起，令人大感意外。它是充满传奇性的。因为它的帮主，本来就是一个充满传奇性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发迹。也没有人知道，她和司马力婚后去了什么地方。蝴蝶帮，有人说，它是为复仇而创立的。这话并不错。当谢易人和仇二爷都被澈底毁灭的时候，这帮会就像是一块冰雪，溶化掉，不见了。但这帮会的一切，仍然被人们所谈论着。在一间酒家里，两个酒意相当的人在高谈阔论。那一口番摊，很奇怪，仇二爷只规定对方押双单，不准押角，这是什么道理？道理就在那一只鸡蛋上。却是何故？倘若对方押一二角，而开个一出来，那么就算加上一只鸡蛋，仍然只开个二，庄家还是要输，但开双单却不同，就算王帮主押中了，再加一蛋，那么她就变成输家！果然够绝，那么，仇二爷应该立于不败的地位。但一蛋藏二黄，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有两只蛋黄的鸡蛋，是否真的可以孵出两只鸡出来？我不知道。仇二爷和那些公证人呢？他们恐怕也一样不知道。这么说来，王帮主岂非在强辞夺理吗？也许是的，但以强辞夺理的方法去对付强辞夺理的人，有时候却是十分有效的。哈哈……接着，碰杯之声响起，两人又再干了一杯。

展翅雁飞

一

一只离群雁，飞往北方。北方有上海。上海有强人。强人无数，擅于射雁，嗜杀者更是无数。一只离群雁，来到了这个典型弱肉强食的大都市里，将会有什么遭遇？

二

天气已冷，彭家大泳池四周，却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泳池里的水很冷。绝少人喜欢在这种冰冷的水温之下游泳。彭巨强穿着一件刚从法国专程运抵上海的狼皮大衣，坐在泳池东方一张高背靠椅上，用唯一的眼睛，盯着一个几乎完全裸着的大汉。今天是彭巨强五十岁寿辰。自从十年前，他在霞飞路火并金大王，赢取艰苦的胜利后，他一直都是东南十七街的黑头子。那一战，他牺牲了三个伙伴，也牺牲了一只右眼。但他们最强大的敌人毒豹金大王，却在乱刀乱棒下变成肉酱。彭巨强终于奠定了他在黑社会里的地位。十年了。十年人事几番新。昔日与他出生入死的伙伴，现在已没剩下几人。但他还是很好。他健康良好。在目前看来，无论是谁想击败他，都是一件绝对绝对不容易的事。

三

这个站在彭巨强面前的大汉，叫做裂人，是因为他曾经把一个人，活活的撕裂，变成了七八大块。这人年方三十，体型和长相都像一头猩猩。黑猩猩。这三几年以来，已没有任何人敢攫其锋。又有谁愿意给这一头怪物撕裂，变成七八大块？裂人天不怕，地不怕。唯一能令他服从的人，就是彭巨强。彭巨强也的确疼爱裂人，就像是猎人疼爱猎犬一样。今天，是彭巨强的大好日子。但裂人却遭遇到一项挑战。有人要赤手空拳，击败裂人。这人来自南方，他自称是一个离群雁。离群雁并不矮。但和猩猩般高大的裂人相比，却仍然是矮了一截。离群雁也不算瘦弱。但在裂人面前，他在斤两方面最少吃亏了三分之一以上。彭巨强手下，不乏身经百战的一流好手。

但这些视打架、杀人如家常便饭的悍将，却已接二连三地败在离群雁的拳脚之下。直到骷髅老五范朝烈也挂彩后，彭巨强才蓦然惊觉，一个强敌出现了。他必须击败这一只来自南方的离群雁。而且，彭巨强也对裂人具有很大的信心。离群雁大概还没有三十岁。他一身黑衣，衣裳的质料很单薄。风很冷，他的脸庞看来有点发白。但无论怎样，他都不能算是一个难看的男人。只是，他脸上的神态，并非精神焕发，而是带着一种久历风尘的倦意。彭巨强忽然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离群雁。真实的名字呢？忘掉了。忘掉了？彭巨强瞳孔收缩，缓缓地从椅上站起：你以为我会相信？离群雁淡淡道：你相信与否，在下绝不在乎。彭巨强冷冷一笑：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彭公馆。不错，但也有人说，这里是龙潭虎穴。在那些人的眼中看来，这里的确是龙潭虎穴。现在你已闯了进来。但在下却并不认为这里是龙潭虎穴。彭巨强干笑一声：在你眼中看来，这里又算是什么地方？茅厕。什么？彭巨强眼色一变。是茅厕，离群雁缓缓道：我喜欢进来便进来，想出去就出去，而且我在这里干什么，都可以肆无忌惮，放手大干一番。彭巨强盯着他，冷冷道：你若不是自寻死路，就一定是有神经病。离群雁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随便你说什么，我现在只想干一件事。彭巨强道：什么事？离群雁道：我想击败裂人。彭巨强眉头一皱：你已决定了？离群雁道：是的。说完，噗通一声，跳进泳池中。

四

彭巨强坐在泳池旁，冷冷的瞧着离群雁。他对裂人说：这只雁虽然不会飞，但在水里却快得像条鱼。裂人道：是什么鱼？彭巨强道：会打架的鱼。裂人一声大吼：让我把这条鱼捞上来喂猫吧！又是噗通一声，裂人也扑进冰冷的池水里。池水冰冷。观战的人，每一个都穿得很温暖。裂人粗犷强壮，他不怕冷并不足为奇。

但离群雁也不怕冷，这倒有点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只有彭巨强没有这种感受。因为他知道，这只雁不怕死。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冷？裂人虽然在北方长大，但却绝对不是个旱鸭子。倘若说离群雁是水里的一条鱼，那么裂人就是水里的一头怪物。两人都已潜进水底里，迅即扭作一团。他们的动作不算快，但却很激烈。裂人突然向水面扑了出来。他脸上的神态充满恐惧，彷佛在水底遇上了一头吃人的妖怪。倘若水底里真的有妖怪，那么这妖怪就是离群雁。裂人本已是一头水里的怪物。但离群雁却不是鱼。他正是一个连怪物都可以吞掉的大妖魔。

五

裂人比离群雁更早离开泳池。但他并不是自己离开泳池，而是给几个大汉抬着，才能躺在地面上。他没有喘气。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了呼吸。彭巨强握着拳头，一张脸拉得很长。离群雁已面对面的站在他面前。他死了？离群雁问。你看他的腰。不必再看了，离群雁叹了一口气，道：他的左边，有三指瘀痕，而右边则有四指瘀痕，对吗？不错，这是什么武功？七煞指。什么？是七煞指，一种已失传了八百多年的武功。彭巨强冷冷一笑：你和裂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出手就要把他置诸死地？离群雁淡淡地一笑，脸上毫无不安之色。他杀人往往也毋须有足够的理由，对不？好小子！彭巨强脸色一变：你可知道，他这个人对我有多么重要？离群雁道：听说他不但是一个很好的保镖，而且也是一个行事干净利落的杀手。不错！可惜，他还是无法胜任愉快，不能彻底执行主人嘱咐下来的任务。

彭巨强眉头一皱：你在说些什么？离群雁冷冷道：我是在说，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你如此器重的人材。彭巨强目光收缩：我明白了，你要取其位而代之？离群雁摇头：不，他的位置和成就，根本就不值得我羡慕。彭巨强冷冷一笑：你的胃口倒也不小。离群雁道：胃口不大的人，成就也一定极其有限。彭巨强道：你想怎样？离群雁回答道：我想你看清楚一件事说到这里，他忽然一脚踏在裂人的脸上：这人就算现在还活着，绝对不足以保护你的安全，倘若你指望他替你打出江山，那更是天真的想法。彭巨强又皱着眉。你现在拥有的是权势和财富，离群雁盯着他：但更重要的，却还是每个人都只有一条的性命。黑雁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彭巨强仍然默然。离群雁接着说：老实说，我若要杀你，只要觑准机会，突然出击，那么就算你身边有十个裂人，你也是无法保得住性命。彭巨强的脸色更难看。今天本是他的寿辰，但这人的说话却不太客气，令他感到很不愉快。可是，他还是忍耐着。因为他知道，这个自称离群雁的人，未必真的就是一只雁。他也许比过江龙、出柙虎还更厉害。彭巨强没有感到畏惧，但却渐渐很欣赏这个轻青人。他忽然对离群雁说：你跟我来。离群雁立刻就跟着彭巨强走。五个青衣汉子也亦步亦趋，而且每个人脸上的神态都很紧张。他们都是裂人亲手训练出来的五天将，裂人之死，他们都感到不寒而栗。

但职责所在，他们不能不苦撑下去。彭巨强却在这时候，转身冷笑：你们都退下去，别再丢人现眼。五天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彭爷，这小子…人家的一根指头，你少啰嗦，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五天将不敢再说什么。于是，离群雁就跟随着彭巨强，进入泳池后的一幢白色的大厦里。

六

在泳池旁，仍然有不少人在发呆。他们都是彭巨强的亲信。其中一人，圆头细眼，身材肥胖，穿一袭灰西装，领上结着一条黑色的蝴蝶结。他大概四十岁左右年纪，脸色红润，但更令人触目的，却是他手上的一枚钻戒。那是名闻上海的什夜之星，曾经有人出价三万块银洋，但仍然无法如愿以偿，拥有这一颗完美无瑕的巨钻。但却有一人，只花了三千块，就使这颗什夜之星易主。什夜之星的前主人，是北原大酒庄老板丁鹤。丁鹤为人善良，每喜援助弱小，是以素有丁大善人之称。他生平最喜欢的，并非珠宝玉石，而是古玩。但那颗什夜之星，却是例外。可是，他到底还是把它卖了。他不能不卖。因为他若不卖掉这颗什夜之星，他唯一的孙女儿就会给人毁掉容貌。以三千块买下什夜之星的，就是这个圆头细眼的胖子。他叫莫太绝。他常常对别人说：只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就千万别干得太绝。所以，尽管他的手下认为若用三十块钱买下丁大善人的什夜之星已很足够，但他还是很阔绰，给足三千。莫太绝。一个总会给人留下一点余地，绝不会干得太绝的黑人物。他掌管着两家赌场，还有一间旅馆。这间旅馆的房租并不贵，所以经常客满。但就算完全没有人光顾，这里的房子也已十居其八，住着了人。那是一群亡命之徒，其中还不乏名噪一时的江湖杀手。所以，熟悉内情的人，都叫这间旅馆为黑杀馆。那是黑社会杀手聚居之地。在莫太绝控制下，这里的杀手，都有一个价钱。这价钱通常都很合理。

莫太绝干得很成功。在彭巨强的庇护下，他的一切可说是一帆风顺。但离群雁的出现，却令莫太绝有点不安的感觉。他隐隐觉得，这神秘的年轻人，会威胁到自己。裂人已死，莫太绝虽然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大块头，但这时候却有点唇亡齿寒的感觉。十一月六日，晴。莫太绝坐在旅馆大堂外的一张旧沙发上，脸上木无表情。他不喜欢裂人，但却更不喜欢那个自称离群雁的年轻人。但现在，彭巨强已宣布，离群雁已成为他组织里的第八堂堂主。莫太绝是第六堂堂主。但他能够成为第六堂堂主，并不是靠偶然的幸运。这是他曾经与彭巨强出生入死，经历过无数风浪阵仗，才换取得到的成果。离群雁是什么人？他杀死了裂人，还有不少帮会中的兄弟。他本该是个罪人、敌人！但现在，他却成了第八堂堂主！莫太绝深感不安。上什九点二十八分，小乔带着七八分醉意，踏进旅馆。他叫做乔一刀，是个很不错的杀手，他杀人永远只是一刀。一刀穿喉，飘然远去。这已成为他作风的标志。莫太绝很欣赏他，也很倚重他。事实上，小乔这两三年来，已为组织赚了不少钱。但这时候，莫太绝的心情却很不好。他皱了皱眉，对小乔说：酒是穿肠毒药，你少喝一点好不好？小乔怔怔的瞧着莫太绝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我本来是不想喝，但是心里发愁，又不能不喝。发愁？嗯。你在发什么愁？是不是讨老婆的本钱又输掉了？不，那婆娘早已嫁给一个小白脸，对老婆这种事，再也休要提起。那么你在愁什么？我是为你发愁。为我？莫太绝的脸色一沉：这是什么意思？小乔叹息一声：你可知道，那个离群雁是个什么人？莫太绝目光一亮：你知道这小子的来历？小乔眨了眨眼睛，道：天下间我不知道的事情极多，但这人我不知道的事却极少。莫太绝道：你认识他？小乔道：当然认识。莫太绝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有什么目的？小乔瞧着他：你真的很想知道？莫太绝也瞧着他，半晌才道：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说？小乔淡淡一笑：你知道的，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

莫太绝叹了口气：你是个怎样的人，我比谁都更清楚，就算跟你老子，你也是见钱开眼，无钱免开尊口的。小乔又是瞇瞇一笑。幸好你不是我的老子，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老婆，我是不想讨了，这太麻烦，而且心上人也早已变成了人家的媳妇……莫太绝点点头，道：其实像干你这种买卖的人，根本就不适宜成家立室，这样是会影响你的情绪。这一点，我早已想通了，小乔缓缓道：所以，近几天以来，我什么地方都不想跑，只是泡在百乐门……这厅子很旺场，舞女也很标致。这个自然。你看上了哪一个娘儿？暂时恕不奉告。这是你自己的事，莫太绝双眉一蹙：跟离群雁又有什么关系？你若想知道离群雁的一切，就必需让我满意。你要怎样才满意？你能让我的娘儿满意，我也就满意了。说来说去，我还是不懂。很简单，她喜欢钻石。钻石？不错，我想送她一颗钻戒，但却偏偏钱包不争气。莫太绝吸了口气：一千块已很足够吧？说着，掏出了一大迭钞票。小乔却摇头：钞票不管用。莫太绝脸色一变：难道你想要了什夜之星才满意？小乔淡淡一笑：是的。好大的口气！莫太绝怒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不是人，而是猪。乔一刀，你在说什么？莫太绝怪叫起来：你一定是醉疯了。小乔哈哈一笑：你就当我醉疯也罢，但那颗什夜之星，你是一定要拿出来的。莫太绝呸的一声，接着大喝：黑裤子，白脸雄，这厮反了！立刻有两个汉子扑了出来。这两人都是杀手，一个穿黑裤，另一个脸色皙白。但他们却不是对付小乔，而是拳脚交加，把莫太绝痛殴！莫太绝想不到自己的手下，突然会背叛自己。

他躺在地上，痛苦低吟。你们……好大的胆子……突然一人冷冷笑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且我已付了杀人的酬金，并不算是免费杀人。莫太绝脸如土色。他瞧着一个人，这人也在用一种冷酷无情的目光盯着他。彭巨强！这人竟然是彭巨强！小乔已掣刀在手。莫太绝神色惨然：彭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彭巨强冷冷一笑：你该心中明白。我不明白！莫太绝大声道。两个月前，萧英利死在街头。他……他是咱们的第五堂堂主，你一向对他很不服气，对不？没有这种事！那一天晚上，你和他在一间小酒馆里喝酒，把他弄醉了，然后派人去把他刺杀！胡说……放肆！彭巨强冷厉的一喝：我是什么人，你竟敢说我在胡说？不！彭爷……莫太绝喘着气道：绝对没有这种事，你切莫听信别人的谗言……彭巨强冷笑一声：莫六，究竟施一鹏给了你多少好处，竟然能令你背叛咱们所有的兄弟？施一鹏？莫太绝听见这个人的名字，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彭巨强冷冷道：萧英利伏尸街头，我早就怀疑是给内奸害死的，但是却想不到，这人原来就是你！不！我绝对没有勾结施一鹏！莫太绝嘶声穷叫。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彭巨强脸上杀机倏现，突然大喝道：带施一鹏出来！施一鹏是个瘦如蚱蜢的汉子。他本来是个面无四两肉的奇瘦人物，但是现在，他看来好像比平时胖了很多。其实，他不是胖了，而是整张脸庞都已给人打肿。莫太绝看了很久，才敢确定这人真的就是施一鹏。彭巨强冷冷一笑，道：连他都已招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莫太绝正想分辩，彭巨强已做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的意思，小乔一看便懂，那只包含着一个字：杀！杀令已出，小乔不再留情。飒！一刀穿喉，飘然远去。小乔很快就杀了莫太绝，也很快离开了这间旅馆。但他没有带走什夜之星。

因为他知道，彭巨强也很欣赏这颗价值不菲的钻石。

七

十一月八日，阴霾密布。下什四点三十八分，终于下雨。雨点不算大，但却冷得像是冰。施真权冒着寒风冷雨，来到了楚氏钢厂。他要见钢厂董事长楚鸿峰。施真权是施一鹏的父亲，现年五十五岁。儿子骨瘦如柴，这个父亲也是不相上下。这两年来，施一鹏在黑道上总算是出了一点点的名气，但和他的老子相比，却还是差得很远。施真权在年轻时，是著名的杀手。他杀人不算多，但每一个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其他杀手绝不敢去动一根毫发的凶神恶煞。施真权却把这些凶神恶煞，一一干倒。直到三十五岁那年，他终于第一次失手。他接下一宗没有人敢接下的买卖，去行刺一个大军阀。结果，大军阀没有死，而他却丢掉了一条右臂。幸而这个大军阀也没有活得太久，终于在战场上化为飞灰。否则，天下虽大，恐怕他也无藏身之地。本来，那一次他早该一命呜呼。但在军队追捕他的时候，却有人及时伸出援手，救了他。这人姓楚，正是现在楚氏钢厂的董事长楚鸿峰。楚鸿峰比施真权大两岁，身材适中，是个极具威仪的领导者。在他领导之下，楚氏钢厂的成就，是相当傲人的。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分，就是黑道上人人闻名变色的黑虎帮帮主！虽然楚鸿峰是个钢厂老板，但是在他的会客室里，却完全没有任何钢厂的制成品。他坐着的是柔软舒适的新款沙发，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毡。他认为，钢铁虽然是代表着他的事业，但是却绝不能让这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完全侵占自己的生命。所以，能够让自己舒服的时候，他就绝对不会让自己再掉进钢铁的世界里。现在，他坐得很舒服。但施真权却不舒服。他不舒服已整整两天。

因为他唯一的儿子施一鹏，已给彭巨强的手下活活打死。当楚鸿峰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他几乎是马上从沙发里跳了起来。什么？一鹏真的死了？施真权咬着牙，点了点头。彭巨强！这个不知死活的老混蛋！楚鸿峰冷冷一笑：他敢动你的儿子，分明是不把咱们放在眼内！施真权道：咱们黑虎帮，一直是他的眼中钉。楚鸿峰道：这老混蛋又何尝不是咱们的眼中钉？施真权道：董事长，这一次无论如何，你要替属下作主！这个自然，楚鸿峰皱了皱眉：彭巨强虽然视咱们为死敌，但这许多年来，他还是按兵不动，怎么忽然会对一鹏骤施辣手？唉，说来话长……长也好，短也好，你说。一鹏不懂事，暗中勾结莫太绝，以为可以为本帮干一点事……他一向对本帮忠心耿耿，我是知道的。但是，这一套手段，他耍得并不高明。他出了岔子？不错。岔子在哪里？保密不足，这件事情被泄漏了出去。一鹏做事，向来谨慎。他谨慎又有什么用？施真权咬了咬牙，道：他用错了人！用错了人？楚鸿峰眼色一变：你是说莫太绝出卖了他？不，莫太绝没有出卖他，这个人向来唯利是图，而且早就想要撼垮彭巨强的台子。那么是谁害死一鹏？苗敏生！施真权的眼睛彷佛已完全变成了血红色：这小子我一早就知道他靠不住，但一鹏却老是不听老子的话，对他非常信任。唉，这是一子错，全盘皆落索，楚鸿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先把苗敏生抓回来，好好拷问。苗敏生恐怕也只是被人所利用。这个属下已查出，罪魁祸首是一个从南方来到上海的年轻小子。你是说离群雁？董事长也已知道这个人？楚鸿峰冷冷一笑：这小子不简单，他杀了裂人，但却反而令彭巨强对他加以重用。施真权沉声道：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秘密的协议，使他们化敌为友。楚鸿峰点点头。

彭巨强不是个呆子，这离群雁也是深不可测，咱们这一次，可算是遭遇到劲敌。施真权冷然道：无论怎样，一鹏绝不能白死！楚鸿峰沉默半晌，缓缓道：苗敏生虽然不可靠，但居然会与离群雁搭上关系，可见离群雁并非初临本市。施真权道：这个自称离群雁的小子，也许还有伙伴在上海。这也很有可能。楚鸿峰沉吟着，忽然道：苗敏生是不是已经逃了？施真权道：属下已派人到他的寓所里找他。楚鸿峰说道：这叛徒万万不能够放过。施真权道：只怕他已经高飞。楚鸿峰冷冷一笑，道：无论怎样，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八

苗敏生不在家。在他平时经常出没的场所里，也消失了他的踪迹。施真权的手下到处找寻，但三天过去，仍然全无半点头绪。施真权很生气，他把手下统统痛骂一顿。但骂又有什么用？苗敏生仍然去如黄鹤，不知所踪。直到十一月十五日，苗敏生却突然出现在百花楼。百花楼的老板是施百豪。施百豪是施真权的堂弟。为了苗敏生的事，施百豪也已给弄得头昏脑胀。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背叛施一鹏的叛徒，居然会在百花楼喝酒。施百豪不动声色，立刻派两个伙计通风报讯。苗敏生却忽然走到他面前，淡淡的一笑，道：咱们的堂主想见一见阁下。施百豪脸色一变。

苗敏生，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百花楼。百花楼是本帮的地方，你可还记得？什么本帮？本帮就是黑虎帮！很对不起，我早已和黑虎帮没有任何的关系！苗敏生悠然一笑：你若想用黑虎帮的刑法来恐吓我那是不必了。施百豪哼的一声：老实说，咱们黑虎帮有什么不好？你竟然要背叛本帮？苗敏生也哼的一声，冷笑道：黑虎帮又有什么好处，值得我一辈子恋栈下去？施百豪瞪着他：真想不到，你这个人原来是冥顽不灵之辈。苗敏生道：你又何尝不是一条笨虫？老是跟着施真权，就像是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老狗。施百豪给他气得脸庞发白。突听一人大喝道：老板，让俺一刀宰了他！喝声一起，一把乌亮的斩骨刀已向苗敏生迎面劈了过来。这人是百花楼的大厨孙正。孙正不但是个厨师，也是个军人。他曾经在战场上带过兵，打过仗！但他所效忠的军阀，终于还是难逃失败的命运，所以，孙正也从军官的身份，变成百花楼的大厨。幸而他烧菜的功夫，也确有一手。但他最喜欢干的事，仍然是冲锋陷阵，带兵打仗。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黑虎帮的一个头目。只是，他现在带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不要命的流氓。孙正的手下，都是居无定所，行踪飘忽的流浪汉。这时候，他身边没有手下。他只有一柄斩骨刀。苗敏生是施真权要擒拿的人，孙正遇上了，自然是机不可失。刀如狂风，疾扫而至。苗敏生急闪。孙正又大喝：往哪里躲？又是四刀砍出。苗敏生的脸青了。他从来都没有遇上这种凶悍的杀人刀法。孙正的确是下手绝不留情，好像一刀就想把苗敏生劈开两段。四五刀后，苗敏生已退到墙角。孙正一声怪笑：小子，你完了。飒！又是一刀砸下。一个人立刻脑袋爆裂，倒了下去。施百豪怔住。因为苗敏生还是活生生的。倒下去的人，居然是孙正！苗敏生长长的吐出口气，目不转睛的瞧着一个黑衣人。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这条性命，可很难保得住。他对这黑衣人说。黑衣人淡淡一笑，丢掉了一把刀。刀锋上染满血渍。那是从孙正脑袋里流出来的血。施百豪神色骇然。你……你是什么人？我是个贼，也是个凶手，黑衣人淡笑着，缓缓说道：你现在最好马上抓住我，把我绳之于法。施百豪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忽然失声道：你……你就是离群雁！你一定就是离群雁！黑衣人微笑，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离群雁，也是你们欲杀之而后快的眼中钉！施百豪勃然变色：你别太狂妄，这里是咱们黑虎帮的地方！这个我知道，离群雁淡淡一笑：我就是存心要来踩盘子的。施百豪气得浑身发抖，但却不敢采取任何实际的行动，来对付这个不速之客。忽然间，门外响起了一个人宏亮的笑声。

好一个离群雁，果然有胆色，难怪彭爷对你如此器重！一个青衣大汉，闯了进来。这人满脸麻子，腰佩双刀，乃是黑虎帮五行堂中的火堂堂主火里滚龙刀赵万勇。在黑虎帮中，人人都知道，赵万勇与施真权交情极深，而施一鹏的武功，也最少有一半是由赵万勇所传授。施一鹏之死，除了施真权之外，最感到悲痛的，就是赵万勇。所以，尽管他这时候在纵声狂笑，但笑声中却仍然带着无限怨毒之意。离群雁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尊驾怎样称呼？俺姓赵，赵万勇。赵万勇！离群雁淡淡一笑：原来是火里滚龙刀，久仰！久仰！赵万勇道：听说阁下来自南方？离群雁道：不错。赵万勇道：南方何处？离群雁道：江南之南。赵万勇眼角跳动：但阁下似乎对上海的事，比咱们还更清楚。离群雁道：入乡随俗，入水随湾，在下既然在这里耽上了，自然必须尽量清楚上海的人、上海的事。说得好！赵万勇神色阴冷：但刚才俺所问的，你根本就没有清清楚楚的回答。离群雁淡淡的说：我为什么一定要清清楚楚的回答？赵万勇道：你可以不回答，但俺也可以不让你离去。离群雁哦的一声。你有这分把握？赵万勇道：诚如施老板所言，这里毕竟还是咱们黑虎帮的地方。离群雁默然。就在这时候，百花楼四周，已出现了二三十人。二三十个人并不可怕。就算是来了十万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二三十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他们身上都有武器。他们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打手。接着，离群雁又看见了一个人。施真权。

九

施真权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一条恶毒的蛇。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苗敏生，却连看也不看离群雁一眼。

他最痛恨的人，彷佛并非离群雁，而是这个姓苗的叛徒。离群雁却拦在苗敏生的面前，遮住了他大半边身子。施真权看不见苗敏生，只能盯着离群雁，但他的神色却忽然变得很平淡。你就是离群雁？不错。你认为上海适合自己？离群雁淡然道：只要是有中国人的地方，都一定适合我逗留下去。施真权道：南方不冷，但这里却常下雪。离群雁道：再冷的地方，只要有御寒衣物，就不冷了。施真权道：上海什么都贵，一件象样一点的皮衣，在南方已经可以换米千百斤。离群雁说道：只要有钱，再贵也不妨。施真权又说道：你带了很多钱到上海？离群雁摇头道：我没有带钱来。施真权盯着他：没有带钱，你凭什么在这里立足？离群雁道：我从来都不太重视金钱，因为只要身上带着两种东西，要找钱就绝不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施真权道：这两样东西岂不是活宝贝？不错。那是什么？脑袋和拳头！脑袋？拳头？施真权瞳孔收缩，面庞上泛现出一种诡异的笑意：男儿志在四方，你果然是个可以大吃四方的好男儿。谬奖。只是，你能否吃掉施某？我为什么要吃掉你？理由很简单，因为你若不吃掉我，结果必然会掉进我的肚子里。离群雁叹了口气：你要吃我，我也要吃你，莫不是咱们都已变成了野兽？施真权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在上海，人虽不少，但野兽也许比人更多。离群雁道：可是，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把你吃掉的打算。为什么？因为你又老又硬，绝不会是可口的食物。离群雁淡淡的说：倒是有一个人，对你很有点兴趣。施真权忽然脸色一变。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正在用一种充满仇恨的目光，牢牢的在盯着自己。这个人的年纪，大概和施真权不相伯仲。但他的头发却有更多的灰白，脸庞上也有更多、更深刻的皱纹。施真权沉着脸，看着这个人。这人一步一步的向他走了过来。

施真权，你还认得我吗？这人握紧双拳，身子似因愤怒而发抖。施真权目光阴冷道：高天魂，你瘦了。很好，你总算还叫得出我的名字！高天魂冷冷的说。施真权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无论怎样，咱们毕竟还是一场兄弟。我没有你这种猪狗不如的兄弟！高天魂怒叫起来：若不是你串通楚鸿峰，骗掉曼菁所有的产业，我现在最少还有个家！施真权脸色一寒。她是财迷心窍，自食其果，跟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高天魂怒道：你们骗了她的钱，也夺走了她的生命，你们都是魔鬼，都是禽兽！施真权怪笑一声：就当我是魔鬼、禽兽好了，你现在又还能把我怎样？我要跟你拚命！拼命？凭什么资格来拚？施真权冷冷道：现在只要我下个命令，你马上就得要变成一团肉酱。离群雁却不住的在摇头。施真权，你若下令动手，吃亏的恐怕是你自己而已。施真权冷笑。但他这种冰冷的笑容，很快就僵硬下来。因为他忽然发觉，这里并非完全是黑虎帮的天下。黑虎帮的打手，也已察觉到敌人的存在。敌人居然比他们的人数还多了一倍以上。施真权干咳两声，他本已要下令，把高天魂、离群雁和苗敏生击杀。但形势一变，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他长长的吐了口气，目注着离群雁：在短短时间之内，彭巨强就如此地信任你，其中有什么秘密？离群雁淡淡一笑，道：很简单，他需要我这种人材，所以就把我留在他的身边。施真权看着他：恐怕其中还有文章吧？离群雁耸耸肩，微笑道：无论你是否相信，我所能告诉你的，就只是这个理由。施真权环顾四周一眼，缓缓道：看情况，你是真的想跟咱们黑虎帮狠狠的大干一场。离群雁道：那要看你的反应怎样，才可决定。施真权道：我不懂。离群雁道：论人数，咱们是占了优势，但拚命这种事，人多未必管用。施真权道：你是太谦逊了，在上海，谁不知道彭巨强的手下，人人如狼似虎，视杀人纵火有如家常便饭？离群雁淡淡一笑：如此说来，此刻若一旦发生火并，你是真的大大吃亏了。施真权冷然道：形势虽然如此，但咱们黑虎帮弟兄，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们就算人多势众，到最后也一定要付出相当惨烈的代价。

离群雁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不错，流血这种事，如果能够避免的时候，还是不要让它发生的好。施真权冷冷道：看样子，你是存心要为高天魂报仇！离群雁道：报仇这种事，就和流血一样，可免则免。施真权面色一沉：咱们都是明白人，正是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大家不妨说个清楚。离群雁默然良久，才缓缓道：高天魂生平只钟爱过一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曼菁。他叹息一声，接道：但她却在你设下的千局输掉了一切，包括宝贵的性命在内。施真权冷冷道：贪字变贫，这怪不了谁。离群雁道：你不必辩白，我也不想在这时候提出任何的控诉。施真权双眉一皱：你要怎样？跟你赌一赌。赌？施真权目光一亮。不错，离群雁缓缓道：你是个赌徒，我也是个赌徒，两个赌徒相遇而不赌，就等于两个酒鬼碰头没酒可喝，那实在是世间上最无趣的事。施真权陡地大笑。很好，原来你也是个赌徒。他盯着离群雁：你要怎样赌法？离群雁淡淡一笑：赌有很多种，但最简单的，莫如掷银洋。施真权一怔，继而笑道：不错，一个银洋分两面，不是大头就是字版！离群雁点点头，然后从袋里掏出一个银洋。他把它丢在地上。叮！银洋很响亮，是真货。银洋是我的，由你来开，让我碰一碰运气。施真权俯身，拾起银洋，看了好一会，才道：赌法已定，赌注又如何？离群雁道：这一点我不能决定。施真权一愣：你不决定，由谁来决定？离群雁忽然目光一转，瞧着高天魂。老高，这一注，由我替你赌，但赌注怎样，却是你和施真权的事。不错，高天魂一挺胸膛，对施真权道：你敢不敢赌？施真权冷冷一笑，对离群雁道：这样说来，你倒是变成了局外人。离群雁道：赌的是我，赌注由老高负责，我的责任绝对不轻，又怎能算是局外人？但无论怎样，你倒是赌得很快活了。施真权冷冷说道。快活也好，身负重任也好，这都是他的事，高天魂沉声道：你赌不赌？说一句话下来便已足够，何必婆婆妈妈？施真权默然半晌，终于道：好，我赌！无论你要赌什么，就算赌了咱这颗脑袋，施某也奉陪到底。高天魂嘿嘿一笑，道：痛快！咱们就痛痛快快的赌一赌，谁输了，谁就喝下这瓶酒！说着，从大衣袋里拿出一个酒瓶。

瓶里有酒，毒酒。毒酒放在桌上。你敢不敢赌？高天魂又再逼问。施真权冷冷一笑，忽然说：我敢赌，但却有个条件。高天魂道：你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施真权道：但这个条件，毋须要你来答应。高天魂一愣。只听施真权缓缓接道：你们若输了，这瓶酒就由两位共享，而且还要在喝酒之后，互刺对方咽喉一刀！酒虽毒，但却似乎还比不上施真权的目光厉害。他是个老江湖，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赌徒。他可以赌，他也可以输。世间上没有永远不败的赌徒，即使是千门中也一样。但施真权却绝对不肯在未赌之前，先让自己落于下风。能让自己占有优势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把机会轻轻错过。酒有毒，那是毫无疑问的。他若输了，就得把酒喝下。但现在他提出的条件，是要高天魂和离群雁各喝半瓶。换而言之，他是要以一条性命，来赌对方两条命。高天魂立刻反对。不！没有这种道理！我答应你。离群雁却说：倘若我们输了，咱们就一起喝掉毒酒，但却为什么还要咱们互刺一刀？施真权道：这总共有两点理由，第一，半瓶毒酒，未必一定可以把人毒死，第二，就算你们把毒酒喝掉，但说不定高天魂那里早已准备好解药，那么你们仍然不会死亡。离群雁吸了口气：姜，果然越老越辣。施真权却叹了口气：老辣又怎样？倘若给你押对了，我还是难逃一死的命运。这是后来的事，现在无论是谁都无法预知结果。离群雁说。你们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条件？施真权盯着两人。离群雁毫不考虑，立刻就说：咱们愿意接受，而且输了绝对不会赖帐！他彷佛极具信心，可以赢了这一注。但施真权脸上的神态，也是一样。

十

一块银洋，只有两面。不是大头，就是字版。赌掷银洋，不是赢就一定是输，绝对没有和局这回事。他们为什么都具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赢取胜利？银洋在施真权的手中。他神色凝重，对离群雁说：你要看清楚了！了字甫出口，银洋已抛起。银洋迅速又再落下，又再落在施真权的手中。施真权以极快的手法，把银洋抄在掌心，然后向桌上一拍。是大头？还是字版？离群雁的回答却很奇怪。他说：东方是大头，西方是字版，向天的乃是银洋圆边！高天魂怔住。

施真权却笑了。他说：你在开什么玩笑？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很轻松，但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却彷佛有点颤抖。开玩笑？离群雁在黑虎帮和彭巨强众多手下面前开玩笑？不！他态度坚决，神情肃穆：我绝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一注，我若押大头，必输，若押字版，也是一样输，只有圆边向天，东方大头西方字版，才是最正确的答案！施真权呆住。每一个人都呆住。怎会有这回事？按着银洋的手，终于放开。银洋居然直竖，嵌入了桌面，向天的既非大头，也不是字版，而是银圆的边缘！还有一点，正如离群雁所说，银洋的大头，的确在东方，而面向西方的，则是字版！施真权神色木然。是你赢了。高天魂冷冷一笑道：果然不愧是千门中人，倘若是我赌这一注，那是必输无疑。施真权长长的叹息一声：正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我已输了，而且败得心服口服。高天魂把酒瓶递上。施真权接过，手下一人突然大叫道：这酒万万不能喝，咱们跟这兔崽帮子拚了！施真权瞧着这人，忽然冷冷一笑：韩声，这算是什么？施某人赌得起，输了就该认命，岂能抵赖？这个叫韩声的手下一怔，继而说道：但施少爷的血海深仇……你莫忘了，咱们还有楚帮主！施真权神色一寒：我死了，咱们施家父子的仇恨，自有楚帮主代为伸雪。他打开了瓶塞。酒很香，香而毒。施真权一仰而尽，随即大笑：施某人纵横江湖四海，想不到今天也栽了！离群雁忽然鼓掌。你虽败了，但却虽败犹荣，但愿千门中人，都能以你这种风度作为榜样。韩声脸上一阵赧然。他不是千门中人，但也知道不少千门中的故事。施真权活着的时候，也许不值得别人恭维，但他这一败之后，却是表现得很有风度、很漂亮。酒不苦。这却已是施真权毕生最后一杯。赵万勇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已看出，对方实力庞大，就算黑虎帮的人拚死发动反击，也未必能够冲得出去。虽然，他一向给人的印象，只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但白白送死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干的。所以，他只好忍耐着。施真权输掉了性命，当他喝毒酒的时候，赵万勇也没有阻止。因为他很了解施真权。施真权若已决定了要干一件事，那么就算天崩地裂，山移海倒，也绝对无法使他改变！而且，他确实是输了。施真权绝不赖赌，这是赵万勇很清楚的。

黑雁

一

十一月十八日，黄昏。离群雁在青莲阁喝酒。和他在一起的，有小乔、苗敏生，还有一个叫卓玉飞的年轻人。卓玉飞不但年轻，而且相貌堂堂，英挺不凡。他是彭巨强的干儿子。彭巨强曾嘱咐卓玉飞，多向离群雁亲近，多和离群雁虚心请教。卓玉飞很听话。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是和离群雁在一起。青莲阁最著名的不是酒，也不是佳肴美馔。这里现在最吸引人的，是歌声。歌者是朱怜怜，她能一口气唱十二首歌。歌不好，一首已嫌多。

好歌却是百听不厌。朱怜怜人漂亮，歌声更是婉转动人。朱怜怜每晚七点三十分左右，才会在胡瞎子的陪同下，出现在青莲阁内。现在还早，已有不少知音人在等候。卓玉飞显然也是其中之一。七点二十八分，青莲阁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尖叫之声。卓玉飞忽然脸色一变，脱口叫道：是朱怜怜！说话的声音犹在，他的人已如箭矢般飞射出去。朱怜怜出了事。她在街上，给几个流氓肆意的侮辱。胡瞎子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乐师。没有胡瞎子的五弦琴，朱怜怜不会唱得出动人的歌曲。但胡瞎子，也给人痛殴了。一个青脸黄衣汉子，拳脚交加，把胡瞎子打得跪在地上。另外一个穿白绸纺大褂的年轻小伙子，正在嘻皮笑脸地逗着朱怜怜。朱姑娘，从三年前第一次听你唱歌开始，不才就已很喜欢你，今天，无论如何，你好好歹歹总要陪我喝两杯。朱怜怜哭了。你们别打他，他有病，年纪又老，而且还是个可怜的瞎子。穿白绸纺大褂的年轻小伙子哈哈一笑，对黄衣汉子说：老李，你一定是喝醉了，要打架，街上行人多的是，为什么偏偏要拣这个老瞎子？黄衣汉子才罢手，上前嘻嘻一笑，对朱怜怜道：你瞧，咱们陆公子的心肠多好，你迟早总要嫁人，俺李友洪你是绝不会看得上的了，但陆公子嘛，可是你的理想伴侣，错过了，你永远都会后悔的。朱怜怜的脸色，已变得像是一张白纸。那陆公子又伸手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在下陆川如，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充当护花使者，那还是挺在行的。突听一人怒喝道：你自己先保护自己好了！但见人影一闪，陆公子的脸上已吃了一拳。陆公子的下颚，立刻被打爆。那是卓玉飞的拳头，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黄衣汉子李友洪脸色一变：你是何方神圣？卓玉飞冷冷道：你若是牛魔王，我就是齐天大圣。李友洪一挥手，喝道：这小子活得不耐烦，咱们大伙儿先把他干了再说。三个流氓在李友洪的指挥下，围攻卓玉飞。这三个流氓都很凶悍。但一经接战之下，他们全都不是卓玉飞的敌手。

李友洪脸色一变。陆川如吸了口气：咱们走……不！李友洪怒道：老子不相信他有三头六臂！一声暴喝，施展工字伏虎拳，向卓玉飞扑击。他一出手就向卓玉飞的咽喉进攻。他动用的不但是拳头，而且还有一柄锋利的匕首。只是，在一霎眼间，别人根本看不出，他的手里原来已握着这种短小而锋利的武器。若是对方稍微疏忽，这把匕首就会一下子送进敌人的咽喉里。幸好卓玉飞毕竟是个有料子、有武学根柢的人。他眼捷手快，动作灵活而招式精绝。李友洪的匕首还没有刺在他的咽喉上，卓玉飞已捏住了他的右腕。李友洪脸色一变，一声怒喝，左膝猛然撞起，撞向卓玉飞小腹下的要害。这是救命的绝招。他以前曾经多次使用过，效果相当不错。但这一次，他却错了。卓玉飞并不是他以前遇上的庸手。他的膝盖刚撞起，右手的匕首已落在卓玉飞的手上。飒卓玉飞连想也不想，看也不看，顺手就把匕首插在他的膝盖上。唷！李友洪发出一声怪叫，汗如雨下。陆川如睹状，吓得魂飞魄散，飞奔狂窜。卓玉飞怒道：无耻狂徒，你往哪里跑？他穷追！但他才追出几步，忽然就有窒息的感觉。一根柔柔软软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套进他的脖子里。绳子马上收紧。卓玉飞面色一变，他猛然回头。他看见了一个人，正在把绳子牢牢的拉着。这人赫然竟是胡瞎子。剎那间，卓玉飞明白了。这全是他们安排的陷阱。他瞧着朱怜怜，没有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他的目光彷佛在说：你为什么要害我？身怀绝艺的卓玉飞，一下子就已堕入了别人的圈套。胡瞎子才是一个最可怕的敌人。卓玉飞想要挣脱，但绳子却是越拉越紧。胡瞎子突然跃前，一掌切在他颈际大脉上。卓玉飞根本无从反抗。他只是想不通，朱怜怜怎么会是这种人。陆川如又回来了，他再也没有惶恐之色。他只是对胡瞎子说：还是师父有办法，一出手就抓住了这条大鱼。胡瞎子冷冷一笑：你认为这条鱼已很大了？陆川如笑了笑：就算不大，也不算小了，彭巨强这下子，想不气死才怪。他一面说，一双眼睛却一直瞧着朱怜怜。

朱怜怜却不理睬他。这时候，街上忽然有人大叫：朱姑娘，今天你还唱不唱？这是青莲阁的掌柜顺伯。朱怜怜还没有回答，胡瞎子已不断的摇头：今天不唱了。他今天有了一条大鱼，他们已不必再唱。但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裳的人已在街头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

这人当然就是离群雁。乌黑的衣裳，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有一蓬黑黑的头发。已有人开始叫他黑雁！陆川如盯着这人，脸色变了。胡瞎子看不见黑雁，无论是黑雁白雁，他都看不见。他是个瞎子，一个真正的瞎子。但瞎子的心却不瞎。他盲于眼，并非盲于心。他已嗅到一种特殊的气息。他问陆川如：小陆，是不是那只从南方飞来的雁？陆如川点头：不错，这人一定就是离群雁。胡瞎子干笑一声。他虽然瞎了，但一双白而混浊的眼珠，却彷佛在盯着离群雁。你是不是要救回卓玉飞？离群雁摇摇头：没有这个必要，就算你们把他砍成肉酱，剁为烂泥，也与我无关。胡瞎子道：你不是正在效忠于彭巨强吗？离群雁道：就算是，我也没有保护卓玉飞的责任和义务。胡瞎子道：既然你不关心他的死活，又为什么要拦住我的去路？离群雁道：因为我要找你。找我？胡瞎子笑了，笑得很神秘，也很特别：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姓胡。这是人所皆知之事。但我却知道，你并不姓胡，而是姓沈。姓沈？对，沈天湖才是你老人家的真正名字。胡瞎子不再笑了。你是谁？一只从南方飞到上海来的雁，离群雁。你姓白？我现在姓黑，有人叫我黑雁。胡瞎子冷冷一笑：不管你是黑雁还是白雁，你能说得出我老人家的名字，一定和姓白的一家有关。离群雁不置可否。

沈天湖缓缓地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离群雁瞧着他满布皱纹的脸：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谈谈？沈天湖哼了一声：咱们之间，有什么事可谈的？离群雁忽然拿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子。这木盒子扁而狭长，上面雕刻着一只雁。他把木盒子交到沈天湖的手上。沈天湖打开了它，在里面摸到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古玉，古玉上雕着几个字。陆川如想看，但却看不见。沈天湖的手忽然发抖。你是……他失声叫了起来，但却只是说出了两个字，就再没有说下去。离群雁沉声道：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谈谈了？沈天湖长长的吸了口气，道：也罢，反正这件事情，总是要解决的。离群雁目注着他，道：至于卓玉飞，你能不能放他一马？陆川如听得勃然变色：你不要做梦，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心血，才抓住这条大鱼了什么事，我负全责。但楚帮主……废话！沈天湖喝道：师父的命令，你敢违抗？不，既然师父说放，那么就只好算卓玉飞走运吧。陆川如神色悻然。他正要去弄醒卓玉飞，忽然有人挥舞利斧，砍杀朱怜怜！

三

朱怜怜只懂唱，不懂武。她虽然是沈天湖的女弟子，但一向只学唱，从来都没有使过一招半式的武功。这人挥斧砍杀过来，她就只有瞪眼的份儿。谁都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唯一能挽救朱怜怜性命的人，就只有沈天湖。沈天湖站得最近，他的反应也比任何人想象中更快几分。虽然，他只是个老瞎子！突然出现持斧而来的，是个杀手。一个黑虎帮的杀手。他没有名字，只有数字。他在组织里的数字是十三。十三要杀朱怜怜。理由何在？目前没有人知道。沈天湖也不知道来者是谁，他毕竟是个瞎子。但他的反应和出手，却是快得令人不可思议。即使是离群雁，也想不到这个老江湖，仍然有这种连年轻人都无法发挥出来的惊人速度。利斧已将砍在朱怜怜的背心上。

但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天湖的左手已像铁钳般，锁住了十三的咽喉。这一着，速度极快。但更重要的，却是力度极狠！十三简直无法想象得到，天下间竟然会有个又老又瞎的人，能够一出手就把自己所有的攻击行动完全结束。十三几乎在五秒钟内，就已被沈天湖的左手夺走了性命。朱怜怜根本还弄不清楚怎么一回事，这个突如其来、可怕已极的杀手就已倒了下去。但也在这一剎那间，离群雁突然大喝：沈前辈小心沈天湖随即转身，但当他在转身之前，一把锋利的钢刀，已从他的背心疾射，直穿透前胸。他脸如白纸，陡地大叫：是谁暗算我？是谁暗算我？一人回答：是我。小陆？是的，师父。沈天湖瞪着已瞎的一双眼睛。他惨笑。小陆，你干得好，楚鸿峰一定会很赏识你的胆色和才干。陆川如叹息一声，道：师父，你老人家已累了，也该休息休息了。沈天湖吸了口气，忽然对离群雁说：你要找的人，就是……他正想说下去，陆川如却在大喝：你累了，该休息了！沈天湖怒气上涌，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但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朱怜怜急死了，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可以保存沈天湖的性命？朱怜怜没有办法，离群雁也没有办法。即使是华陀再世，也一定束手无策。离群雁紧握双拳，怒瞪着陆川如：你为什么要杀了他？陆川如桀桀一笑：帮主早已嘱咐下来，你若与老瞎子单独相会，必有阴谋，所以，不如先斩除内里祸胎，然后再来跟你算帐。他现在再也不像公子哥儿，而像是个阴险毒辣的野心家。他能把握千载一时的机会，顺利戮杀师父沈天湖，的确不简单。离群雁瞳孔收缩，目中似已喷出火焰。禽兽！你得意的时间绝不会太长久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人已向陆川如冲过去。陆川如在微笑。他好像对离群雁这个人完全没有放在眼内。但等到离群雁已扑到他身前的时候，他却像只乌贼般向后退了开去。他只是退，却并不是一走了之。离群雁还要冲前，却给一群青衣汉子围着。离群雁忽然面色一变。因为他看见两个人被拖出街头上。那是小乔和苗敏生。小乔全身都是伤痕，他的脸庞简直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脸上的肌肉，不是扭曲变形，就是又红又肿，面目全非。但和苗敏生相比，他还是较幸运一点的。最少，他还有活人的气息，而苗敏生却已身中多刀，再也活不成了。离群雁没有和他们一起出来，他们仍然留在青莲阁，想不到，黑虎帮的杀手，却突然杀个措手不及！小乔本来是个跑得比谁都快的人。

但这一次，他没有跑。因为他不愿意丢下苗敏生不顾。但对方来的，却全是一流高手。他们的攻击行动，实在是太快了。虽然这里距离青莲阁并不太远，但离群雁却没听见任何的打斗声。等到他再看见小乔和苗敏生时，这两个朝气勃勃的年轻人，已一死一重伤。陆川如笑了。他笑瞇瞇的瞧着离群雁：听说你是个很有本领的人，这一次，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把这一死一活两个手下，带回去见彭巨强。他又说：还有卓玉飞，这小子好像对我的师妹很有兴趣，只可惜他不争气，连一个老瞎子都打不过，还谈什么英雄救美，简直是：呸！臭美！离群雁已身陷重围，他忽然发觉，自己已陷入孤立无援之境。真的没有人援助离群雁吗？不！最少，此时此地还有一个人，愿意给予他援助。那是朱怜怜。她不懂武功，甚至从来都没有跟别人打过架。她只喜欢唱歌。但现在唯一能给予离群雁援助的人，就只有朱怜怜。她在恳求陆川如，放了他，还有卓玉飞、仍然活着的小乔以及苗敏生。虽然她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她相信，他们并不是坏人。就算他们也是坏人，最少比陆川如还好得多。

四

陆川如瞧着朱怜怜，他的眼色彷佛是又怜又爱。对于这个小师妹，他早就垂涎三尺。以往，由于还有个沈天湖存在，他不敢放肆。但现在，连师父都已给他干翻了，他又有什么顾忌？这个只懂唱曲的小师妹，迟早总会成为自己的人。他不急。他也不想用太强硬的手段，来逼使朱怜怜就范。现在，她向自己提出请求，那正是交换条件的大好机会。他吃吃一笑，对朱怜怜说：我可以放了他们，但你必须嫁给我。他并不是个很擅长于游戏的人。他用这种口吻向师妹求婚，既唐突，也令人大为反感。

朱怜怜吃了一惊。陆大哥，这……这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师父知道了，会不高兴。师父？陆川如哈哈大笑：他现在已归登极乐世界，还会知道什么事？不，这件事，还是日后慢慢再谈好不好？朱怜怜说。陆川如沉吟半晌，忽然说：婚事日后再谈，这不成问题，但今儿个晚上，我很想要听听你的歌，和你喝点酒，这大概可以了吧？这……再推搪，那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好，我答应你……陆川如冷冷一笑，对离群雁说：若不是师妹代为求情，你今天是死定了。离群雁没有说话。他只是凝视着小乔。小乔也在看着他，但眼神却已有气无力。他知道，离群雁是在顾忌着自己和卓玉飞的性命，否则，他绝不会在陆川如的面前，表现得像个懦夫。离群雁终于在上海受到了挫折。这一战，使陆川如名声大噪。他在黑虎帮的地位，也提高不少。但大势依然充满血的气味。这实在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五

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六点。在一间两层式的房子门外，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这里是裕田坊，住在这里的，都是生活比较安定的小康之家。这里总共有七八十户人家。但即使这七八十户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时候起床，恐怕也没有人认识这个来历神秘的不速之客。因为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到过这里，也不认得这附近的人。但他现在非来不可。他要闯进这房子，带走一个人。他是卓玉飞。他要带走朱怜怜。卓玉飞已获得可靠的消息，知道朱怜怜就在这房子里。他也知道，陆川如正在不断催促她结婚。朱怜怜已不再唱了。在青莲阁，再也听不见她那出谷黄莺般的歌声。说不定在不久之后，她就要嫁给一个杀师叛徒。这是卓玉飞无法忍受的事。所以，他非来不可。门锁很牢固，但卓玉飞却很有办法，不消多时，就已把门开启。他进入了房子。楼下无人。卓玉飞拾级而上。朱姑娘！朱姑娘！他轻声呼唤。有人回答：她已搬了。卓玉飞脸色一变：你是谁？这人淡淡一笑：你倒问得有趣，这究竟是你的家？还是我的房子？卓玉飞终于看见了这人。那是个西装笔挺，身材高瘦的男人。他不是陆川如。陆川如绝对没有这分气势。这男人虽然瘦削一点，但却神采不凡，一双眼睛尚尚生光，虽然他只是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但已有一种慑人的威仪，令人不敢向他逼视。

但卓玉飞却盯着他，目光毫不畏缩。我要见朱姑娘。这男人叹了口气：自古红颜多薄命，归根结柢，还是因为咱们这些男儿们太多情了。卓玉飞吸了口气，道：尊驾高姓大名？白统。这名字好陌生。白统微微一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不相同，你既然从未认识我，对于这名字感到陌生，那是很正常的事。卓玉飞道：你不是黑虎帮的人？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白统的回答很怪。究竟是不是？严格来说，应该不是。白统慢慢的说：但我为黑虎帮干过的事，却往往比楚帮主干得还要多。卓玉飞道：但尊驾大名，在下却是从来未有所闻。白统悠然一笑。原因很简单，因为白统是我的真名实姓。卓玉飞一怔：难道你在黑虎帮里，一直都不是用白统这个名字？当然不是，白统缓缓道：除了楚帮主之外，黑虎帮绝对没有人知道我叫白统。那么，他们怎么称呼你？他们都称我为军爷。军爷？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说我像个军官，所以就叫我军爷。除了军爷之外，还有没有姓名呢？有，我在他们的面前，是姓文，文尚武。这名字比白统动听多了。假名字往往会比真名字好听，这是常情。你为什么一上来就对我说，自己就是白统？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向别人泄露的。卓玉飞面色变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白统盯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你若是不太笨，应该明白。卓玉飞就算再笨也会明白，死人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他不再等待。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他是有备而来，身上早已暗藏利器。飒！飒！他左右双刀，同时从袖中暴射而出。刀锋森寒，杀气逼人眉睫。白统居然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卓玉飞的双刀已刺出，但白统却从他的胁下穿了过去。一霎眼间，本来在卓玉飞面前的敌人，已变成站在卓玉飞的背后。卓玉飞吸了口气，反手一刀，倒刺过去。但他这一刀才刺出一半，背脊已挨了一记沉重的肘拳。他身不由主，向前俯仆。但他没有倒下，一咬牙，又再回身跃起，右手尖刀怒刺白统胸膛。可是白统已缠着了他的右腕。卓玉飞挣扎。

但他的手才动，白统的手也已反手猛力一拧。卓玉飞立刻听见了一种可怕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骨头折断的声音。但他还是不服气。他拚死也要斗赢白统。这时候，他已处处受制于人，就像是一只已经给渔夫缚住了的螃蟹。可是，他还有一颗脑袋。他已拚了出去，就算头破血流，甚至肝脑涂地也是在所不惜。他居然以头颅作为武器，以头攻头，以脑袋大力去撞白统的脑袋。这一次，白统也没有闪避。也许，他这次是根本无法闪避开去。蓬！一声怪异的碰头声响起，卓玉飞立刻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白统呢？他居然好像若无其事，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他瞧着已倒在地上的卓玉飞，喃喃道：我以为你也练过铁头功，想不到却只是个豆腐头。卓玉飞不会动了。他已一头撞死了自己。卓玉飞已回来。他是给人用一辆木头车载回来的。彭巨强看见了他，脸色深沉得可怕。他问离群雁：是谁干的？离群雁摇头。彭巨强冷冷道：无论这人是谁，他敢杀玉飞，就一定要死。离群雁默然。他已知道该怎么办。

六

夜已深。陆川如有点醉意。今天晚上，陪着他的有五男八女。他面对着佳肴、美人、醇酒，可说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只是，他绝对不是青莲居士。李谪仙是风流文士。他却只是个粗俗鄙夫。他想的不是钱，就是女人。但今天晚上，他好像对钱小花、金叶儿和崔丽娘这几个红倌人都没有多大的兴趣。他在想着谁？陆公子的心事，别人不知道，但红狐狸却是一定知道的。红狐狸可说是陆川如的跟班。陆川如跑向东，他就朝东走。陆川如朝西行，他就绝不会往东南北这三个方向溜去。但当然有时候也会例外。例如要打架的时候，他例必缺席。他不是不喜欢看别人打架。他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川如也不怪他。因为红狐狸身材单薄，又不懂武功，叫他去打架，无疑是白白送死。但除了打架不行之外，红狐狸每一件事，都干得很好。陆川如很满意，所以一直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现在，陆川如有点醉了。常言道：酒不离色，色不离酒。但陆公子对钱小花、金叶儿和崔丽娘这些红倌人都没兴趣。他心里想的人是谁，红狐狸已猜到了十分。他忽然悄悄的，在陆川如耳朵边说了几句话。陆川如一听之下，不由眼睛发亮：是不是真的很管用？当然管用，只要她肯喝一口，那么公子……说到这里，红狐狸笑而不语，脸上的神态猥琐到了极点。好，就照你的意思干，咱们现在马上回去！陆川如大笑。

朱怜怜在哪里？她就在这小楼上。天上无月，也无星。四周只有风。风从漫无边际的黑夜巨幕里吹来，它彷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永远绵绵不断。风很冷。朱怜怜在露台上，冷得连嘴唇都已发黑了，但仍然不肯躺在床上休息。在她现在的心里，已没有歌。她已不再唱。无论是喜气洋溢的乐曲，或者是幽怨缠绵的小调，她都已不再唱。她就像是一只已经哑了的黄莺。一阵汽车马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又渐渐由远而近。一辆车子，停在离露台下不远的石坪上。是陆川如来了。朱怜怜没有看见他。因为不等陆川如下车，她已回到床上，用一只雪白的枕头遮着自己的脸孔。房门没有锁。忽然间，门打开了。一个中年妇人，笑瞇瞇的走了进来。房子本来很黑。但她一进来，就把灯亮着。她叫井大姑。朱怜怜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却无法不接受她的伺候。那不但是伺候，还包括监管在内。小姐，少爷回来了，他很高兴，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井大姑一进来，就叽哩哗啦的说。朱怜怜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半点反应，仍然躺在床上。井大姑又在嚷：他很想和你喝两杯，他还带回很多山珍海味，而且都已熟了，你再不下去，可就要凉啦。朱怜怜忽然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他曾经是我的师哥，他的生日不在这时候，而是夏天。井大姑一怔，继而笑道：这不关少爷的事，他没说过生日，是我故意哄你，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生日而已。朱怜怜冷冷一笑：不管是不是他生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好好的睡觉。唉，那是太过分了，井大姑皱着脸孔：少爷对你可说是一往情深，难得他今天这样有兴致，你不去陪陪他，又怎说得过去呢？朱怜怜忽然吊高了嗓子，叫道：求求你们，别逼我好不好？井大姑的脸青了。若不是因为朱怜怜是陆川如的意中人，她现在一定已无法忍耐而要动手揍人。她没办法，只好回到楼下，向陆川如诉苦。不久，陆川如来了。怜怜，我也求求你，别逼我好不好？他寒着脸，语气颇具威吓的意味。朱怜怜的脸在发白：我只是个弱质女流，我逼你什么？陆川如道：今天我只想你陪我吃一顿饭，喝点酒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任何要求。朱怜怜道：我已很累，也不饿，更不想喝酒。陆川如道：你若真的不肯，我会为你而干出傻事。朱怜怜吸了口气：你看来并不像是那种会为女人而毁灭自己的男人。不错，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受到多严重的挫折，陆川如是绝对不会毁掉自己的，陆川如冷冷一笑：但我却可以毁掉别人的性命！我不怕，朱怜怜挺起了胸膛：你最好马上杀了我。

陆川如紧盯着她的胸脯，看得有点出神。我不会杀你，但却会因为你而杀害一些无辜的人，例如青莲阁的老掌柜，或者是菜市场的丁老婆婆……朱怜怜脸色一变。荒谬！他们都只是善良的老弱妇孺，你为什么要向这些人下手？不为什么，就只是为了你，陆川如冷冷说：自古以来，不知几许无辜的人死于战乱中，而不少战火烽烟，往往就是为了女人而燃起的。朱怜怜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她不怕自己会被杀。但倘若那些无辜的老人，为了自己而无故横死街头，那实在是一件更可怕的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不愿见这种事发生。所以，她只好屈服。反正，他只要自己吃顿饭，喝点酒而已……菜已凉了。一张方桌，只有两人相对而坐。陆川如目不转睛的盯着朱怜怜，就像是一头看见了兔子的饿狮。他为她斟了一杯酒。这只是葡萄酒，不会醉的。朱怜怜没有犹豫，把酒一仰而尽。陆川如笑了，他已开始忍耐不住。

七

已是凌晨时分。朱怜怜醉了。但她的醉，有点特别。她的脸庞红得像是一团火，小腹下也彷佛正有一团烈焰在燃烧着。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但却还是可以辨认出，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人面兽心的陆师哥。不！陆川如杀了师父，他已不配做自己的师哥，他只是个衣冠禽兽。朱怜怜在抗拒他。她已经感觉得到，陆川如已在拥抱自己。她的喉咙很干涩。她全身上下，彷佛有无数小虫在爬行着。噢……很痒。真的很痒。她忽然明白了。她瞪着陆川如：你在酒里……弄了什么把戏？陆川如哈哈一笑：那是红狐狸的不传秘方，你现在一定很需要男人，倘若没有男人，那么会宁愿跳进悬崖里……你好可恶……我的确很可恶，而你现在，却正需要可恶的男人，而且越快越妙！陆川如的眼睛在发光，就像是一条春情勃发的公狼。朱怜怜在叫：不！我不要你，就算死也不要你这种禽兽……她的眼珠已变得白多黑少，整个身子都已变得好像已不再属于自己。但是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是属于男人的。男人！可恶的男人！但可恶的男人，彷佛又已渐渐变得很可爱，很需要！陆川如已撕开了她的衣襟。她肌肤如雪，宝贝挺秀动人。他俯着脸，狂吻下去。她有反应。她的反应是强烈的。但她却又仍在抗拒。不！我死也不要你！陆川如不管，他要霸王硬上弓。但就在这时候，他的鼻梁忽然给一只钢铁般的拳头打碎！陆川如醒了。他从肉欲的迷梦里骤然惊醒。是怎么一回事？这本是他的地方。这怀中少女本已是他的女人！是什么人，竟然会在这最要命的时刻里，惊醒了这场夜梦？虽然满面鲜血，但陆川如的视线还是很清楚。他看见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红狐狸。红狐狸不喜欢打架。他不喜欢打架的原因，是因为他怕挨揍。但这人的心肠却很坏。他虽然不打人，但给他害得死去活来的人，却是不计其数。他叫红狐狸，是因为他经常喜欢穿红色的衣服。但现在，他身上的红衣服已不见了。他给人脱光了衣服，然后痛殴一顿。这一次，死去活来的人，是红狐狸。陆川如以药酒迷醉朱怜怜，这是红狐狸的主意。但他还未真个消魂，红狐狸已变成了一条半死不活的黄瘟病狗。至于他自己，也不好受。他的鼻梁骨已给打碎，剧痛攻心，但却仍然得勉强站起来。他必须对付这个突如其来的恶客。红狐狸躺在地上，痛苦低吟。在他的身边，站了一个人。一个黑衣人。是你这个死黑雁！他在咆哮。黑衣人冷冷道：我不是死黑雁，而是离群雁。陆川如怒道：这是我的地方，你闯进来容易，要出去恐怕难比登天！离群雁冷冷道：我现在只想杀了你，至于能否离去，那已是以后的事。陆川如大叫：来人哪！这里有……但只是叫出了六个字，离群雁的人已向他凌空扑了过去。陆川如已没有选择余地。他只能负隅顽抗。虽然他已挨了重重的一击，但身手依然。左肘套拳，右扇花掌，中回十八转飞鹰步，还有天熊六抱八杀十三击……这全是昔年沈天湖威震江湖的绝学。陆川如虽然心术不正，但却资质不弱，每事过目不忘。沈天湖的武功，他可说已经差不多尽得真传。但无论他施展哪一种武功，对离群雁都是毫无效用。离群雁冷冷一笑。陆川如，沈前辈还有一套天盲八步拳，你学了没有？陆川如一怔。天盲八步拳他没有学过，甚至连这名称都还是第一次听见。就在他这一怔的剎那间，离群雁的重拳已如雨点般落下。拳拳急劲、沉重。

陆川如几乎是在十秒钟之内，就已感到完全绝望。他已无还手之力，他甚至再无招架之功。一连串闷响，陆川如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角都已淌出了鲜血。离群雁没有停手。直至他已咽气后，仍然有十几拳落在他的胸腹上。那时候，陆川如已贴身在墙。连墙都彷佛快要被拳力所震塌。

八

陆川如已完了。在这楼房的四周，他并没有太多的手下。离群雁的人，已在外面把他们轻易制伏。他现在必须要带走朱怜怜。但朱怜怜却像是在梦呓般，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离群雁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清醒一点，我是离群雁。她的声音忽然又好像清楚起来。她忽然投进他的怀里，叫唤着说：我知道你就是离群雁，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我，我也是一样……离群雁瞧着她，忽然呆住了。他看见她雪白的颈际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链子上悬着一块古玉你……你是……我是朱怜怜，我现在很高兴……很高兴……她笑了，声音也变得有点怪怪的。她不是高兴，而是亢奋。红狐狸的药，实在很厉害。离群雁瞧着她的链子，也看见了她那已经裸露的宝贝。他很愤怒。他忽然从地上，把半死不活的红狐狸揪了起来。你们给她吃了什么？是……是一种药……快把解药拿出来！红狐狸吸了口气道：这……这药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她现在需要的只是男人。什么？离群雁瞪大了眼睛：倘若没有男人，她会怎样？她可能会自杀。那么，我把她缚起来。但是，这样也许会令她变成一个疯子。离群雁怔住。混帐，你在放屁！我说的都是真话。红狐狸忙道。这时候，朱怜怜更热烈了。她忽然挺高着身子，热吻离群雁。他叹了口气。她的身子灼热如火，神智已越来越是迷糊。再继续下去，她会变成怎样？离群雁也热了。他毕竟也是个男人。他终于抱起了她，登上楼房上层。那井大姑早已溜得不知去向。朱怜怜伏在他的胸膛上，春葱般的手不断地在他身上摸索。他终于无法忍耐。怜怜……你可知道自己并不姓朱，而是姓白？他忽然喃喃地说。是白怜怜，而不是朱怜怜。这是怎么一回事？怜怜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得到了充实。离群雁很强壮。但对于一个处子来说，这事情已是迹近于粗暴。可是，粗暴的却不是离群雁，而是怜怜。她没有第一次的痛楚。她只有一种渴望，极度渴望的需要。离群雁尽量小心。但他心里却不断的咒骂红狐狸。

九

露台上的风已缓和下来。怜怜早已睡着了，她全身裸着，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孩。但婴孩却绝对没有她这种美妙动人的身体。婴孩是可爱的，但在大多数男人的眼中看来，现在的怜怜更可爱。离群雁瞧着她。他轻抚着她的头发，他轻吻着她的脸庞。怜怜忽然醒了。她怔怔地看着他。两人四目相投，彷佛如胶似漆，牢牢的黏在一起。是你？真的是你？她抽了一口凉气。是我，真的是我。离群雁缓缓道：也许我真的很坏，但最少比陆川如还好一点点。陆川如？怜怜脸色一变：他在哪里？地狱。他……他死了？她吃了一惊。是的。离群雁说：是我杀了他的。怜怜神色黯然。离群雁忽然抱紧了她：原谅我，我本不想这样，但……怜怜抬起头，说：不，他虽然曾经是我的师哥，但他太令人失望，他是死有余辜的…不，我不是说这件事。离群雁瞧着她的脸，也瞧着她美丽的身体。怜怜的脸红了。但她很快就说：既然这种事已注定要发生，那么我宁愿这人即使是个妖怪，也不愿他就是陆川如。离群雁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说我像个妖怪？不。她的脸垂了下去：你着说：你本来就该做我的妻子。怜怜吃了一惊。她问：为什么我本来就该做你的妻子？离群雁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怜怜一楞，摇头道：我只知道自己本来是个孤儿，父亲姓朱，叫朱年山，在一次匪乱中给土匪杀了。这是谁告诉你的？师父。不，他隐瞒了事实。离群雁凝视着她，缓缓地说：你的父亲并不姓朱，而是姓白。姓白？怜怜又是吃了一惊：你怎知道他姓白？离群雁把她颈上的玉块解了下来，说：这是你的？嗯，不错。它在你身上多久了？从我开始懂事的时候，它就一直没有离开我。离群雁吸了口气：但你可知道它的来历？怜怜的眼睛在眨动：它有什么来历呢？离群雁道：这是三块古玉的其中一块，而这三块古玉合并在一起，就是代表着一个庞大家族的最高权力信物。那是一个怎样的家族？广州白家。我没听过。你没听过，是因为当你在三岁的时候，这个庞大的家族已四分五裂，而白家的主人，也已给人害死。怜怜的脸色有点青白。这白家的主人，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个大商家，也是个武林中人。离群雁说：白家五绝艺，刀枪拳棒斧，在广州是素负盛名。他叫什么名字？白金虹。我……我和他有关系吗？当然有，离群雁神色凝重，沉声说：因为他就是你的父亲。什么？我爹姓白，叫白金虹？怜怜实在难以置信。但离群雁的语气却很肯定：这一点绝对错不了。怜怜道：但师父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提起？甚至说我爹姓朱，叫朱年山？离群雁叹了口气，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说：他是不想你太早知道白家的事。白家发生了什么事？惨事，一件惨绝人寰的大悲剧。你说！离群雁长长的吐出口气，说：你爹本来是一方豪杰，在广州人面颇宽，手段光明磊落，极得人心。怜怜听着，很用心的听着。但是有一天，官府突然要来搜查白家。他们要搜什么？鸦片。鸦片？怜怜吃了一惊。不错，而且他们很快就搜出了一大批。怎会这样的？难道是……是……我爹……不，离群雁摇摇头：白金虹生性刚直，而且他生平最痛恨的，就正是这种祸国殃民的毒品。但官府里的人又怎么会找到了鸦片呢？这是一项极恶毒的阴谋，那是有人从中设计，栽赃嫁祸。这人是谁？他叫屠树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离群雁道：当时他与白金虹连手合营木材生意，双方都投下了大笔资金。怜怜道：那又有什么关系？离群雁道：那是一项极庞大的事业，他们几乎已垄断了长江下游一带所有的木材生意，每年利润之丰厚，达到数十万元以上。怜怜道：我不懂生意经，但你说的我都大概明白。离群雁缓缓道：屠树庆布下这一个毒计，就是要令到你爹白金虹，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然后再把他的资产吞掉。怜怜道：难道官府中人，就没有仔细调查清楚？离群雁冷冷一笑道：屠树庆早已在官府里花了不少钱，存心要让白金虹背这个大黑锅，而且一定要他死于冤狱！怜怜道：结果怎样？离群雁叹了口气：他到底得偿所愿了，白金虹锒铛入狱，不到两个月就已被折磨身亡。怜怜的脸色很难看：他……他真的就是我父亲？离群雁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这消息实在来得太突然，也令我太感到意外。离群雁叹了口气：沈前辈一定知道你的身世，但却不愿让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瞒住我？这是一件惨案，你若知道，说不定急于要报仇，那时候反而轻送了性命。我明白了，怜怜黯然道：师父一直都不教我武功，就是根本不准备让我去报仇。离群雁点点头：他是一番苦心，不让你为了上代的冤仇而冒险。但这样我又怎对得起死去的父亲？怜怜吸了口气：为人子女，又岂可把这段血海深仇置诸不理？离群雁道：所以他索性不把一切泄漏，还让你以为自己姓朱！怜怜道：我爹被陷入冤狱后，白家怎样了？四分五裂，家散人亡。离群雁沉声道：屠树庆心狠手辣，来一个斩草除根，凡是与白金虹有亲戚关系的人，都被一一暗杀。怜怜脸色一变。离群雁接道：沈前辈与你爹，本来无甚渊源，只是泛泛之交，但这件事他也忍耐不住，在一个杀手追杀你的时候，突然出现，把杀手杀了，然后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了广州。怜怜道：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不是已经瞎了？不，当时他还没有变成盲人。师父的眼睛是怎样瞎掉的？那是为了你。为了我？不错，离群雁叹了口气：当他带着你离开广州的时候，原来对方还有另一个杀手，一直紧紧跟踪着你们。黑雁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后来怎样？他们终于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谁胜谁负？是沈前辈赢了。

离群雁说：但他也付出极大的代价才把对手解决。他的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瞎掉的？不错。这些事情，你是怎样知道的？从一个老尼姑的口中获悉。老尼姑？怜怜一怔，道：是不是叫她法号目萍。不错，一定是目萍师太，你…往的一切？嗯，她是一个很好、很慈祥的出家人，怜怜说：每年中秋，师父都带着我去见她。怜怜，你可知道，她是你师父的什么人？不知道，师父也从来没有说过。目萍师太，就是你师父的姐姐。离群雁道：早在三十年前，这一对姐弟，在武林中已极负盛名。武林中的事，我都不懂。你的身世，除了你师父之外，目萍师太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们？刚才我不是说过，你本该是我的妻子吗？怜怜的脸一红，轻声说道：我为什么该是你的妻子？离群雁道：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爹就已把你许配给一个人。怜怜眨着眼睛：那人就是你？不错。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现在你不必知道。离群雁缓缓说：你就叫我离群雁好了。不！你若是我的丈夫，就该让我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她彷佛有点生气。离群雁叹了口气，说：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是张三也好，李四也好，都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最重要的，还是这个人是否值得信赖。怜怜眼波流动，说：现在我还能不信赖你吗？离群雁笑了。他忽然紧紧的拥抱着她，低声道：你要不要我这个丈夫？怜怜没有开口回答。她以行动来表示，她愿意接受这么样的一个丈夫。窗外吹北风。但他们却在温暖的春风里，享受着美妙的人生。

火并

一

下午四点五十分，楚鸿峰在宽敝的公馆里，等候着一个人。他必须要听一听这人的报告和提出的意见。这人向来守时。楚鸿峰派人找他，叫他五点正到楚公馆。十分钟过去了。五点正。这人果然准时到达。他就是黑虎帮中，神出鬼没的军爷文尚武。只有楚鸿峰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他叫白统。虽然没有军服，但白统的确很像个军官。但楚鸿峰却像是个大元帅。他盯着白统的脸，声音很平静：卓玉飞死后，彭巨强有什么反应？白统说：他悬红一万要抓凶手。楚鸿峰道：有没有人知道凶手就是你？白统摇头。应该没有人知道，但他接着说：明天我会亲自去告诉他，卓玉飞是死在我手里的。楚鸿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说？白统道：我要他知道，黑虎帮的文尚武，已采取行动，要烧他的眉毛。楚鸿峰微笑道：对，有种！大丈夫敢作敢为，既然敢杀他的干儿子，为什么不敢承认？白统默然。楚鸿峰忽然眉头一皱，道：但这样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白统沉吟半晌，才说：我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哦？楚鸿峰点点头：你有什么计划？白统说道：离群雁这个人，并不简单。楚鸿峰道：你想干掉他？不错。

白统缓缓道：此人不除，始终是咱们黑虎帮的心腹大患。楚鸿峰道：你准备怎样对付他？白统道：我要让他觉得，我已在发动攻势，准备杀掉彭巨强。他会保护老彭吗？会的。为什么如此肯定？因为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协议，离群雁绝不会让这个后台大老板倒下去。楚鸿峰皱着眉：离群雁！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是白家的人？白统摇头。白家绝对没有这么一个人物。他说自己是从南方来的。南方也不只有广州这个地方。这也是，只不过……楚鸿峰冷冷一笑：不管他是从哪里飞来，这扁毛畜牲的确太可恶，我不想再看见他在上海市飞来飞去。翌日，上什。白统带着四个精悍手下，来到了彭家大门外。他自称文尚武，要见彭巨强。五分钟后，彭巨强派两个家仆出门外，请白统进内。白统毫不迟疑，立刻就和四个手下，进入守卫森严的彭家。但还没有看见彭巨强，他们已被要求搜查身上是否藏有武器。白统拒绝。他对彭家的人说：你们若敢动咱们分毫，彭玲玲马上就躺在街头上！彭家中人，无不脸色骤变。彭玲玲是彭巨强的同胞妹妹，虽然已四十多岁，但是还没有结婚。她一直都在一间孤儿院里工作。想不到，对方竟然早着先鞭，先把彭玲玲掳去。难怪这个文尚武带着四人，就敢闯入彭家。正是投鼠忌器，彭家中人俱不敢轻举妄动。已有人立刻把这消息传报彭巨强。十分钟后，彭巨强已获得证实，彭玲玲真的在孤儿院里不见了。他脸色凝重，与离群雁一起走出来。文尚武就是阁下？彭巨强的语气很冰冷。区区正是文尚武。白统说。文兄有何见教？我是来向你道歉的。道歉？彭巨强的脸色很不好看：你为什么要来向我道歉？是不是为了舍妹？不，白统淡淡一笑，道：区区对彭姑娘此举，实在纯粹是为了要保障咱们五个人此行的安全。彭巨强冷冷一笑：你认为这会有效吗？白统道：大概会有点用的。他悠然一笑，接道：道上的人，都知道彭爷很注重骨肉亲情。彭巨强瞳孔骤缩，冷然道：只怕未必！若是形势所逼，就算牺牲玲玲，彭某也是绝对在所不惜的。他是个老江湖，也是条老狐狸。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弱点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眼底下。白统却毫不动容，淡淡道：不管怎样，咱们现在最少还可以好好的谈谈。

彭巨强冷冷道：咱们之间，有什么事是值得谈的？白统道：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彭巨强已有点不耐烦：究竟是什么事？白统道：卓玉飞是我杀的。是你？彭巨强眼色一变，接着说：你为什么要承认？白统道：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敢杀，何妨直认？彭巨强瞪着他，似是恨不得一口把他吞掉。白统缓缓接道：除了向彭爷道歉之外，区区此行，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彭巨强沉着脸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白统道：咱们黑虎帮与彭爷之间，一直都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存在。彭巨强冷冷道：这是事实。白统道：其实，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往往是由于不必要的误会而产生的。误会！彭巨强嘿嘿一笑：咱们之间的误会，的确是太多了，就像舍妹忽然间不见了，这是否也算是一个不必要的误会？白统叹了口气：刚才我已说过，这只是不得已的措施。彭巨强冷笑一声：然则文兄今次前来，是想跟咱们和谈？白统道：确有此意。彭巨强道：你们愿意给咱们多少赔偿？白统道：一万。一万？彭巨强哼的一声：你以为咱们的人命，就只能值一万块？白统道：但咱们黑虎帮也在屡次冲突中，损失了不少弟兄。彭巨强冷冷道：一万块太少了。白统道：那么以彭爷之见，多少才算合理？彭巨强道：最少十万！十万？不错，你若拿不了主意，不妨回去跟楚鸿峰慢慢商量商量。不必商量了，十万块虽然数目大一点，但区区可以代表楚帮主，答应彭爷的要求。彭巨强冷冷一笑：这种事，非同小可，决不是开玩笑的。白统道：区区绝不是跟彭爷开玩笑，只是如果咱们答应赔偿十万，彭爷也必须答应本帮一个条件。条件？彭巨强目光锋利如刀：你们居然还要跟我讲条件？白统道：十万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倘若区区答应了彭爷，而又是无条件奉送的话，那么实在很难向楚帮主交代。彭巨强脸色一沉：反正这是空锅煮水，有米没米还没定着，你有什么条件，说出来吧。白统微微一笑，道：咱们只想要彭爷在法租界里的赌场。什么？区区刚才已说得很清楚，咱们花十万块，只换来法租界的一间赌场而已。荒谬！彭巨强怒道：这算是什么条件？简直就是想一口吞掉老子！白统淡淡道：咱们绝无这种念头，也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彭巨强握紧拳头：你滚出去！一直沉默着的离群雁却突然说：他不能走！他不能走！短短的四个字，简短、有力、尖锐！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彭巨强不是笨人，他也立刻明白了离群雁的意思。对！你们都不能走，除非先把我妹子放掉！白统瞳孔收缩。他盯着离群雁：你以为我们真的无法离开这里？离群雁冷冷道：你们只有两种方法可以离开这里。是哪两种方法？第一种方法，就是遵照彭爷的意思，先放了彭二小姐。还有呢？第二种方法，就是统统都给我横着出去！离群雁冷冷的看着这五个人，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离群雁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余地。白统盯着他，一言不发。没有人开口说话。很明显地，彭巨强是完全支持离群雁的。白统现在的确只有两条路可走。他若不放了彭玲玲，就得凭五个人的力量闯出彭家。他的抉择是什么？足足过了五分钟，白统才说道：我走。离群雁说道：彭二小姐的事还没解决。白统道：我答应你，决不伤害她一根毫发，我一回去，就把她放了。离群雁冷冷一笑：你不会这样守信吧？白统脸色一变，道：你这是在侮辱区区。离群雁冷冷道：倘若你真的姓文名尚武，也许我还可以相信你说的话。你在说什么话？白统连脸都发白了。离群雁道：我说的若是废话，你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白统吸了口气，目中却倏地闪过了一丝杀机。他已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一定要杀了这个人！但现在他不能。虽然他早有准备，把彭玲玲挟持着，但离群雁却步步压逼，而最要命的是彭巨强也在全力支持他的决定。白统终于说：好，我派人放了彭二小姐。接着，他对其中一个手下说：你去带彭二小姐回来这里。三十分钟后，这手下已带着彭玲玲回来。离群雁看着白统：白先生，你现在可以走了。

白统没有反驳，也不啻已默认自己并非姓文，而是姓白。他默然离开彭家。这一次的行程，他可说是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也并非全无收获。最少，他已掂出了离群雁的斤两。他对离群雁的判断是：这是个不可轻侮的劲敌！当他临走的时候，彭巨强冷冷的对他说：卓玉飞的血债，你是一定要用血来偿还的！他没有下令在这时候对付白统。他不想在自己的手下面前言而无信。白统放了彭玲玲，他就绝不会在此时此地动手为卓玉飞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彭巨强绝非君子，但他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八个字的意义。直到白统离去后，他终于忍不住悄悄的问离群雁：你知道他的来历？离群雁点点头。彭巨强道：他是谁？离群雁冷冷道：他是个贼。贼？不错，是家贼。黑虎帮的家贼？不，离群雁摇摇头：黑虎帮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哪里？南方。南方何处？离群雁叹了口气，缓缓道：彭爷，这已是和你完全没有关系的事。彭巨强碰了个钉子。他只好说：这的确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咱们现在是敌忾同仇，只要咱们继续合作下去，黑虎帮一定会崩溃、瓦解！离群雁没有再理睬他。彭巨强也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人一直都在利用自己的势力，去对付楚鸿峰。彭巨强并不傻，他绝不会随便给人利用。但这时候，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这个身手和智慧俱不寻常的年轻人，去对付心腹大患黑虎帮？可以说，他们的确是敌忾同仇，共同进退。

二

十二月二日，严寒，有雪。雪如鹅毛，漫天飞舞，今天北风里带来的不但是雪，还有阵阵气味。上什十点零九分，翠莲夜总会的杜经理、孙领班，还有几个夜总会的伙计，鱼贯地从琉璃大门里走出来。昨夜，是杜经理的生辰，他们在打烊之后，喝酒、赌牌九、搓麻将，不亦乐乎。现在，他们都喉咙发干，肚子饥肠辘辘。他们准备到街角的大元馆里，喝杯浓茶，吃碗热腾腾的蟹黄汤面。风很冷。雪很冷。但更冷的却是杀人的刀，砍在脖子上的利斧！十二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汉，突然从街角涌现。孙领班昨夜喝酒最少，也最清醒。他看见形势不妙，急急从一条横巷里没命奔逃。但他还没有走出这条巷，一把钢刀已飞射过来，插在他的背上。孙领班没有回头。他知道在这时候，稍有迟疑就必死。

他咬紧牙关，继续拚命的逃。他跑得很快，终于摆脱了杀手。但他已脸如纸白，浑身鲜血。遇袭者总共有八人。孙领班可说是运气最好的一个。虽然他吃了一刀，但伤势并不致命。其余七人，都已血染街头，横尸雪地上。孙领班最后来到了彭家。因为翠莲夜总会的老板，就是彭巨强！彭巨强已接到了报告。杜经理现在已变成了雪地上的一团烂肉，听说，他最少吃了二三十斧。彭巨强光火了。他奶奶个熊，他们什么人不去杀，竟然找几个鸡手鸭脚的小伙计开刀，这还成什么世界？离群雁皱眉不语。彭巨强又问孙领班：那伙混蛋，你可认出是谁？孙领班道：我认得其中一人，是黑虎帮的青脸鬼雷血。雷血？彭巨强咆哮起来：这混蛋什么事情都敢干，真的不把咱们放在眼内了。离群雁这才开口，说：他只是个小脚色，没有楚鸿峰的命令，他们谁敢一下子就在街上杀人如麻？这个自不待言！彭巨强冷冷道：但雷血这厮也是个该剐千刀的杂种。离群雁道：看情况，他们是要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击。彭巨强目光一闪。你是说，他们会跑去动法租界的赌场？这只是迟早的事，因为你已拒绝了他们的十万块。十万块！彭巨强怒道：这口肥肉，就算一百万也不卖！离群雁道：他们也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那只是故意说说的。彭巨强道：咱们在赌场的实力，是否足够可以应付黑虎帮？离群雁道：这一点，彭爷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无论谁胜谁负，都是一件麻烦透顶的事。离群雁道：但他们若真的有此意，又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彭巨强道：办法不是没有，而是知易行难。离群雁凝视着他：彭爷的意思，是不是擒贼先擒王？对！彭巨强击掌道：正是此意，倘若楚鸿峰倒了下去，大局立定！离群雁道：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愿试试。不必你去。彭巨强摇摇头道：这任务太艰险，我不想你去冒这个险。离群雁道：但除了我之外，又有谁能担此重任？小乔。乔一刀？不错！彭巨强目光一闪，道：一刀穿喉，飘然远去，他杀人的手段，我曾亲眼见过。离群雁道：但他重伤初愈，而且根本不容易有机会接近楚鸿峰。彭巨强道：机会是可以制造的，小乔是一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有很好的办法，可以接近楚鸿峰。离群雁却反对。不！这太危险了。他不去，谁去？我去！彭巨强也反对：我早已说过，你是个很重要的人物，绝不能去冒这个险。

离群雁道：倘若小乔因这一次任务失败而死亡，那又怎样？难道他的性命就不值钱吗？彭巨强道：无论怎样，现在已没有讨论的必要。离群雁一怔。他……他已去执行这个任务了？是的。离群雁呆住，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要他去送死？彭巨强也叹息一声：我知道，他此去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但世事难料，说不定活不下去的不是小乔，而是楚鸿峰！离群雁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默默的为小乔而祝祷。

三

黄昏。楚鸿峰跳上了宽敝的车厢。在他的身边，有两个保镳。司机刘铁手，也是一个身经百战，而且对楚鸿峰绝对忠心的人物。楚鸿峰对自己的安全措施，一向都要求很严格。他绝不容许别人有机可乘。而且，他每次出外，都例必三车齐出动。一辆黑色的汽车走在后面，另一辆黄色的轿车走在前头。这两辆汽车，里面都有几个打手。可以说，他实在有点像古时的皇帝。汽车一开动，就是三辆一起前进。这真是威风八面，连市长大人的气派也有不如。车辆途经大环路。忽然间，走在最前面的一辆车子停了下来。其余两辆汽车，自然也相继停下。刘铁手忍不住按响车号，大声道：什么事？最前面的汽车司机把头探出车外，大声回答：有个疯子躺在路上。刘铁手怒声说道：焉知他是不是疯子？前面的司机道：他若不是疯子，怎会连裤子都不穿？什么？刘铁手啐了一口，怒道：把他赶走！前面的司机只好下车。就在这时候，路旁一条横巷里，突然闪电般掠出一条人影。刘铁手最早发觉，大声喝问：什么人？呼喝之声未已，枪声突起！砰！刘铁手急俯下身子。他没事。因为这一枪根本就不是向他发射。楚鸿峰也俯伏下来，转眼一望，在他身旁的一个保镖已经胸前中枪，气绝毙命。另一个保镖仍然保持相当的镇静，他在楚鸿峰耳边轻轻说：是乔一刀！楚鸿峰咬了咬牙。乔一刀向来刀法如神，想不到现在居然连手枪也弄来了。就在这刻间，枪声再起。这一枪，并不是射向楚鸿峰这辆车子，而是射向后面一辆汽车的司机。因为这汽车司机是个飞刀能手，而且已掏出一口飞刀，已准备向小乔发射。但小乔的子弹，却已射进了他的咽喉。他刀法如神，枪法居然也是一绝。楚鸿峰的脸色变了。局势凶险，瞬息万变。枪声再响之际，刘铁手忽然像条豹子般，从汽车里扑了出来。小乔猛然回身。刘铁手出手奇快，一伸手就去夺他手中的枪。小乔冷笑。他没有开枪，但却闪电般刺出一刀。

飒！一刀穿喉。刘铁手虽然身手极快，但居然还是闪避不开。在此同时，楚鸿峰身边的保镖也已飞身扑出。砰！小乔再开枪，一枪轰碎了这保镖的脑袋。他已连杀数人。倏地，又是砰一声枪响。又有一人咽喉中枪，瞪着眼睛缓缓地倒了下去。雪忽飘下。白雪落在小乔的脸上。他脸孔向天，仰卧在路上。他是最后中枪倒下的一个人。楚鸿峰缓缓地从汽车里钻了出来，冷冷的瞧着这具尸体。他用一块手帕抹枪。他自己的枪。

四

十二月六日，大风。晚上十点三十五分，一个青脸汉子带着七八分醉意，来到了红畔小院。红畔小院是林婆子的家。她这个家，住的都是女孩子，年龄由十五六岁到二十多岁。年纪最大的，就是她自己，现在恰好是十五岁的四倍。虽然这里住的都是女孩子，但每天晚上，却有不少男人闯了进来。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林婆子对于这些客人，都会来者不拒。只有一种人例外。那是：无钱之人。青脸汉子不算很有钱，但是却很肯花钱。林婆子最欢迎的，也就是这种人。有些人虽然富甲一方，但却未必一定舍得花钱。但这青脸汉子只要踏进红畔小院，他就会大洒金钱，毫不在乎。他姓雷。林婆子叫他雷老板。但他真的是老板吗？不！他只是一个亡命之徒，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他就是雷血！雷血坐拥美人，乐不思蜀。他包下了贵妃厅，身边有四大美人陪伴着。钱，当然是要花的。但他今天好像特别阔绰，连进来斟酒的小丫头，都重重打赏。他本来就已有了酒意，现在更是陶醉万分。就在他最乐不可支的时候，林婆子忽然走了进来。雷血瞪着她：什么事？林婆子笑容满面，笑道：难得雷老板今天有这等兴致，不如由我的干女儿陪你怎样？是不是真的？雷血的眼睛瞪得更大：你说的是哪一个干女儿？当然是姗红喽。姗红？雷血哈哈一笑：很好，很好，老实说，老子对这小妮子早就看得钟意，只是她太嫩，你一直都不肯让她陪客。

林婆子哟的一声：雷老板可别取笑她，否则女儿家脸皮薄嫩，到时可大煞风景啦。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雷血一笑：俺一定会好好伺候她。林婆子笑道：不是雷老板伺候她，而是她伺候你！谁伺候谁都没有关系，雷血哈哈一笑，道：你快把她带来这里。不，她到底还是面皮嫩薄，没有胆色，林婆子说：雷老板就迁就她一点，到她的房子里去吧。雷血目光大亮，连忙点头不迭：也不错，俺早就想要拜访这小美人了，劳烦你带引则个。林婆子带着雷血，来到了一间房子门外。房内灯光淡黯。雷血一笑：好香！林婆子道：这小妮子喜欢香气。雷血道：她本就是个香宝贝嘛。林婆子道：你自己进去吧！雷血哈哈一笑：你不必担心，俺虽然是个粗汉子，但倒也懂得怜香惜玉，绝对不会难为了你的干女儿。林婆子吃吃一笑，退了下去。雷血很兴奋。他认为今天的运气实在不错，可说是鸿鹄将至。想起了又漂亮又娇嫩的姗红，他就由心底里乐出来。他轻轻推门。姗红姑娘。他在叫唤。没有人回答。雷血一笑：别害臊，俺姓雷，是雷老板。在美人儿的面前，他也自称是雷老板了。房内灯光微弱。但他总算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但这人却居然是个男人！一看见男人，雷血的眼色就已变了。他大喝：你是谁？这人冷冷一笑：我是从南方飞来的一只雁。黑雁？离群雁？雷血目光骤变。不错。他妈的，那婆娘竟敢骗我！说什么姗红在这里等俺！离群雁叹了口气：你实在太不了解林婆子这个女人。雷血怔住。离群雁盯着他，缓缓接道：她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只要是利之所在，又有什么事情会干不出来？你给了她多少钱？比起你在这里花三个月的钱还多十倍！雷血道：你疯了？离群雁冷冷一笑：也许我是真的疯了，实在的说一句，我现在心情极恶劣，想发泄发泄。雷血怒道：你心情不好，干俺什么事？离群雁道：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找个人消消闷气。雷血冷笑道：这里的女人多的是，你要发泄闷气，尽可以找几个妞儿。离群雁摇摇头。这不中用。要怎样才消得了闷气？找个人，痛殴一顿，甚至宰了他，那就最过瘾。离群雁的目光，就像是两支利箭。雷血嘿嘿一笑：的确很过瘾，恰巧老子现在的心情也恶劣极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拳头已飞起，重重击向离群雁的咽喉上。雷血的拳头，曾经打碎过无数人的鼻子。但这一次，他没有打离群雁的鼻子，而是击向离群雁的咽喉。他简直想杀了离群雁。但离群雁却很轻易的就闪了开去。雷血一拳落空，右腿又已飞起，踢向离群雁的心窝。这一招穿心腿，他已苦练了好几年。可是，他这一腿才飞起，离群雁的拳头已向他的小腹猛撞过去。唷！雷血想不到对方的拳头来得这样快，而且还力逾千钧。

他挨了这一拳，立刻连肠胃都痉挛起来。离群雁冷冷一笑，突然揪着他的衣领：听说你是个大恶人，是也不是？雷血怒道：俺是大恶人，俺是冷血凶手，你最好把俺活活打死。他已经落在下风，但仍然是毫不屈服的。离群雁冷冷道：就是为了你们黑虎帮，不少人无辜死了，血染街头，你这种人，打死也是不过份！雷血一声暴喝，终于挣脱，又再挥拳反攻。他也练过不少拳术功夫。但离群雁却灵活无比，雷血根本无法伤他。终于，离群雁又再抓住了雷血，狠狠的重击。雷血向来自诩皮粗肉韧，骨头够硬。现在，他的确硬了。他已变成硬直直，连指头都不能再动。离群雁没有留情。他痛恨这种人。尤其是小乔之死，令他的情绪变得极其恶劣，出手也更是绝对不留余地。所以，雷血真的给活活打死。

五

十二月八日，正午。风雪终于在这一天停下。自从乔一刀死后，彭巨强就派吴楞子跟着离群雁。吴楞子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做事勤快，人也老实可靠。他虽然并不是一个怎样了不起的人材，但老实可靠已是一个极大的优点。彭巨强很喜欢这小伙子。离群雁也不觉得他这个人讨厌。十二点十八分，离群雁与吴楞子分道扬镳。离群雁要到法租界的赌场。至于吴楞子，他的祖母病了，他必需回家看看这个年老多病的老人家。吴楞子几乎是用跑步的速度回家的。他的家是一间又古老又残旧的屋子。吴楞子早就想花钱，把这屋子重建。他已在尽量储蓄。他预算，还差半年，就可以有足够的钱，来完成这个心愿。家已在望。但忽然间，有个乞丐走了过来。先生，我已两天没吃饭了。吴楞子一怔，瞧着这乞丐，不由眉头一皱。这乞丐比自己还壮健，而且看来精神奕奕，实在不像个已经挨饿两天的人。他正想越过乞丐，置之不理，冷不防一把刀子，唰的一声，划过了他的小腹。吴楞子大吃一惊。你……乞丐冷冷一笑：朋友，识相一点的，别大惊小怪，否则再来一刀，你这条小命就得完了。吴楞子一摸小腹。他吸了口气，摸到了满手鲜血。乞丐沉声道：你不必怕得要命，我这刀只是给你一个招呼而已。吴楞子又抽了口冷气，脸色发白：你这招呼未免太霸道了。乞丐冷冷道：这世间上霸道的人和霸道的事，何只万千，你别少见多怪。吴楞子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困难，我愿意给你帮忙，但求你别用这刀子对着我好不好？乞丐仍然用刀指着他：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走！跟你走？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吴楞子瞪着眼睛。乞丐怒容满面，道：你现在若不跟我走，恐怕以后都不用走路了。吴楞子暗叫倒霉，只好跟着这乞丐。

乞丐把他带到一条死胡同里去。你就是吴小勇，是不是？你现在才问我是不是吴小勇，倘若是认错了人，那人岂非要白挨一刀？你又叫吴楞子，对吗？是的。吴楞子只好说。这就对了，你这一刀绝对不是白挨！乞丐冷冷的说。吴楞子道：你又是谁？乞丐一笑。吴楞子看见他笑，自己也笑了笑。啪！啪！乞丐却突然一左一右，赏了他两记火辣辣的耳光。吴楞子先挨一刀，再吃两下耳刮子，再也笑不出来。乞丐的脸色又变得阴冷无情：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你懂不懂？吴楞子只好苦着脸，说：我懂！我懂！乞丐脸色稍微缓和下来，道：朱怜怜在哪里？吴楞子吃了一惊。乞丐目光收缩，冷笑道：我现在问你，朱怜怜在哪里，你若说了，我给你这个。说着，居然掏出一大迭钞票。吴楞子呆住，心想：现在世界变了，连乞丐也身怀巨款。乞丐又说：你一直都很想把屋子修理修理，这笔钱够不够？吴楞子点点头：这已很足够。但他接着又摇摇头：但我不知道朱怜怜在哪里。乞丐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吴楞子道：的确不知道。乞丐道：那么，你咒一个毒誓，倘若是在撒谎就得五雷轰顶，家散人亡！吴楞子苦着脸，一言不发。乞丐狞笑道：你是不敢咒这个毒誓了？吴楞子苦笑道：不是不敢，而是……而是好像没有这个必要嘛！兔崽子，你当老子是条笨牛？乞丐又把刀子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快把朱怜怜的下落说出来，否则老子先宰了你，然后……然后把我埋葬？吴楞子又苦笑着说。混帐！乞丐哼的一声：老子杀你之后，然后再把你家中大小，统统斩绝杀尽，一个也不留！使不得！使不得！吴楞子这一下连鼻尖都在发白了。乞丐桀桀一笑。那么，你说给老子知道，朱怜怜在哪里？吴楞子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她在……乞丐终于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他离开了这条死胡同。

吴楞子仍然在死胡同里！他的心脏已停止跳动，因为乞丐临走的时候，在他的额上刺了一刀！这乞丐当然不是一个真正的乞丐！他是谁？吴楞子已永远不会知道。就算是其它人看见这乞丐，恐怕也很难想象得到，他就是平时衣饰煌然，有军爷之称的文尚武。既是文尚武，也是白统！

六

这里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它叫梅园。此刻梅花已盛开，也是梅园在一年之中，最美丽的时候。梅园的主人也姓梅，住在附近的人，都叫他梅五叔。梅五叔在十余年前，买下了这座园子，而且定居下来。他不是上海人，也不是北方人。据说，他是从广东移居到此地的。梅五叔喜欢梅花。这时候，他正在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梅枝。已到了什饭时候。但他却仍然在默林里不断的整理梅花，彷佛已忘掉饥饿这一回事。忽然间，他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他脸色骤变。因为他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正在挥动一柄巨斧，在砍杀一株梅花！梅五叔立时大喝道：停止！停止下来！他很生气。他握着一把已生锈的花剪，冲了过去，怒盯着这个人。你是谁？为什么潜入这里？我是个杀手，不但砍杀梅花，也会砍杀任何一个人。这人冷冷一笑。呸！我干你娘，你以为我这个老头子好欺负？不管你是老头子还是个老太上皇，我既然已亲自来了，你就得听我的每一句话去做。这人的语气充满威吓意味。梅五叔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瞒你说，我姓白。白统？不错！你果然知道的事不少。梅五叔怒目相视，道：我只是个闲来无事，以种梅养花渡日的老头儿，你们黑帮的纠葛，我绝对没有兴趣去管。白统冷冷一笑：你以为可以瞒得过咱们黑虎帮的人吗？瞒？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们？朱小姐在这里，对不？朱小姐？什么朱小姐？朱怜怜！我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么古怪的名字，也不认识什么朱小姐！白统冷冷道：梅老先生，你莫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道上的事，你最好少插手，否则，吃亏的仍然是你自己。

梅五叔沉着脸：你说的话，我完全不懂，这里是我的地方，你马上出去！白统把手中的斧头轻轻一扬：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梅五叔呸的一声，大声道：你以为拿着家伙，就可以在梅园里作威作福了？噢，原来梅老先生也是个武林高手，这倒要领教领教！梅五叔怒道：姓白的，你莫欺人太甚，梅某人虽然年纪老了，但自信骨头还很挺、很硬！白统哈哈一笑：老人家何必这么大火气，晚辈就以赤手空拳，来领教梅老先生的高招！不等白统说完，梅五叔已狂吼一声，两步冲前，一剪向白统的腰间插去。梅五叔果然是个武林高手。他的动作矫捷勇猛，招式看似平凡，实则劲力内蕴，杀着无穷。但他一剪刺出之后，就知道白统也是个可怕的对手。只见白统的人忽然斜斜跃起，就像只凶猛的山猫。当他落下去时，人已在两丈之外。梅五叔吸一口气，身如车轮转动，连环扣杀，一冲过去就连续攻了五剪。这五剪已包括刺、挂、削、拖、戳五种凌厉的进攻架势，等闲之辈，恐怕连一招都抵挡不住。但白统却不等闲。梅五叔攻出了五招，他的人仍然完全无恙。他忽然冷笑：梅老先生，你可要小心了！他才说了两句话，梅五叔又已攻了八剪。然而，白统身形灵活，都给他一一闪避开去。梅五叔陡地发出一声怪叫，招式一改，右剪左拳，配以双飞五梅腿，攻势有如排山倒海般，向白统迎面压下。但白统的身形一展，又再跃起。梅五叔所有凌厉的攻势，全皆落空。但他似乎早已料到白统有此一着。他并不着忙，全神贯注，把劲力运在双手。他双手握剪，待白统落下来的时候，再施展全力一击！瞬息间，一团黑影又已从半空飘下。梅五叔暴喝一声，剪刀如箭矢般向这团黑影急刺过去。飒！锋利的剪刀，已把这团黑影刺了个正着。但梅五叔的心却陡地沉了下去。

因为这团黑影，根本就不是白统，只是他身上脱下来的一件外衣！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一招失误，自然也会带来失败的结果。白统原来已在梅五叔的身后。他在梅五叔的背后，推了一掌。这一掌看来也不算怎样凶猛，但却已使梅五叔拿桩不住，狼狈地向前俯扑下去。白统没有再进一步对付他。梅老先生，到了你这种年纪，实在已不适宜大动肝火，更不该跟别人动手，还是多保重，也许还可以长命百岁。梅五叔已气得浑身发抖。白统淡淡一笑，接道：其实，离群雁只是个亡命之徒，为人也没有什么义气，你又何苦为了这小子而害苦了自己？梅五叔巍颤颤的站了起来，怒道：姓白的，你休太早得意！白统叹了口气：我现在给离群雁弄得头昏脑胀，还有什么得意之处？梅五叔怒瞪着他：你到底是来找离群雁，还是来找朱怜怜？唉，白统又叹息一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朱怜怜的身世，我现在总算已经弄清楚了，她根本就不姓朱，而是姓白。梅五叔冷笑道：广州白家的事，当真是一塌糊涂！白统道：这也只怪白金虹太伤天害理，干出非法的勾当，害了整个白家！梅五叔想说话，但刚才中了一掌，内脏肺腑受到伤害，血气翻腾不已，才张开口，忽然咯的一声吐出了满口鲜血。白统冷冷盯着他：怜怜在哪里？快说出来，否则一把火烧掉梅园！梅五叔没有回答。却有一人，突然从梅花丛中出现。白统，你欺人太甚了！一个黑衣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离群雁来了。白统脸色深沉得可怕。他本有许多计划，可以出其不意的把离群雁陷于万劫不复之地。掳劫怜怜，本来也是一个很绝毒的手法。然而，怜怜还没到手，离群雁却已来了。梅园花吐艳，杀气更逼人。这里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无论是谁能够死在此地，未尝不是一种福气。离群雁忽然冷冷的说。白统一耸肩：白某向来都是个无福之人。离群雁却淡然道：既然这样，就让我死在这里好了，白统，动手吧。白统瞧着他，沉默了很久。他彷佛正在考虑。但他考虑了很久很久之后，却说：这里的确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无论是谁死在这里，的确是一种福气，可是……离群雁接续他的话，冷冷道：可是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死人，却未免是煮鹤焚琴，大煞风景之至，对吗？白统点了点头：确是这样。也罢，离群雁挥了挥手：这里实在不适宜辟作战场，而且，今天我也不想杀人，更不想给别人杀了自己。

既然这样，在下告退。不送。白统走了。他本想带着怜怜走。但离群雁及时回来，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是一个人来到梅园吗？不！在外面，最少还有十几个汉子，正在等候着白统发出的命令，杀入梅园。但白统的命令，始终没有发出。因为他已察觉到，梅园四周，也来了不少彭巨强的手下。双方一旦动手，鹿死谁手，实在是难以逆料。白统不喜欢打无把握的仗。既然离群雁今天也没有一战之意，他也就趁机率众离开梅园。但离群雁却知道，他们必将还有碰头的时候。怜怜的确在梅园里。她很害怕。她害怕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是因为看见了梅五叔受了伤。她扶着他。梅五叔大笑：别吃惊，我这副老骨头还能挺得住……话犹未了，他又咳出了一口鲜血。晚上九点正，董祥正在账房里，的的达达的拨动着算盘。这里是赌场的账房。这是彭巨强在法租界里的豪华赌场。董祥现年四十二岁，跟随着彭巨强已整整十年。这十年来，他的工作表现，是极平稳的。那就像是他的外貌，和一向做事的作风。他绝不急进，但遇到该要纠正的地方，他也绝不会过分迟疑，而致耽误了大局。他一直都是彭巨强深切信任的心腹。这赌场，彭巨强也授予董祥极大的权力去经营。董祥可说是尽力而为。事实上，他干得很不错。这赌场的生意与日俱增，每天晚上都客似云来。彭巨强更满意。但董祥却不满意。他还要更进一步，把这座赌场的生意推向更高的巅峰。九点零八分，董祥仍然埋头埋脑的在拨动着算盘。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这人敲门敲得很急。董祥眉头一皱：进来！一个白衣汉子推开门，说：大华钱庄的黄老板死了。什么？他刚才不是还在外面赌骰宝吗？是呀。他怎会忽然死掉的？他输了几千块，到厕所打了一个转回来，接着手风大顺，不但收复失地，而且还反败为胜，赢了万多块。白衣汉子说。唉，我是在问，他怎会死掉？他赢了钱之后，就走了。

黄富德的赌性向来如此，输了磨菇下去，赢了却很快就收手。董祥道：但他怎么会忽然死掉？白衣汉子道：他离开赌场还没有十丈，就给一辆汽车撞倒了。董祥目光一亮：他是死于车祸？白衣汉子道：初时，咱们也以为他是意外身亡，但萧猛却看见那辆汽车的司机，是黑虎帮的杀手范缺。范缺？董祥脸色一变：这厮已有三年没露面，现在居然在咱们的赌场门外杀人？白衣汉子道：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事。董祥道：座上的赌客知道吗？白衣汉子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别让这消息传出去，尽量保持镇定。董祥沉声说。要不要通知彭爷？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九点二十五分，董祥在赌场的牌九桌旁，严密注视着。任何异动，都很难逃得过他的眼睛。忽然间，一个灰衣黑裤的汉子走近他身边。他是萧猛，是赌场里的一员猛将。他生平只有两种嗜好，那是女人和打架。他在董祥的耳边轻轻说道：赌场外又有一个赌客给杀了。董祥眼色微变，点了点头，说：就当作没事般，别让这里的赌客知道。萧猛道：属下知道。五分钟后，牌九桌上有个赢了大钱的豪赌客，要进入厕所。董祥忽然吩咐萧猛：跟着他进去，别让黑虎帮的人在厕所里下手。又过了五分钟，这豪赌客已回来。他叫麦根，是个富家子弟。但这两年来，他已输得太惨，最近几个月已绝迹于赌场。今天他又忽然出现，而且手风很顺。董祥松了口气。他刚才还担心厕所里有黑虎帮的人埋伏着，现在看来，似乎是太敏感了。可是，他忽然又感到有点不对劲。他立刻带着两个赌场职员，到厕所里看看。这赌场的厕所，每天都洒香水，所以赌客都笑说：这是香厕。但董祥还没有进入厕所，就已嗅到另一种气味。

他立刻叫道：掩鼻，厕所里有人放了毒气。厕所门一打开，立刻就冒出了淡黄的烟雾。一个人，斜斜倚在厕所门外。厕所门打开后，这人也跌倒在地上。这人赫然竟是萧猛。原来萧猛在厕所里给人打晖了。不但如此，厕所里还给人放了毒气。董祥迅速把萧猛拖了出来。他伸手在萧猛的鼻孔前一探，不由脸色一变。好厉害的毒气。一个手下说：萧猛怎样了？已咽气。董祥不再犹疑，立刻派人去通知彭巨强。然后，他去找麦根。但麦根却已走了。董祥脸色一寒：这小子有跷蹊！快去把他找回来。但麦根却已一去无踪。董祥咬了咬牙，暗骂自己蠢才。他派萧猛去保护麦根，想不到反而给麦根暗算了萧猛！那麦根早已在赌场上输得一穷二白，今天卷土重来，显然是黑虎帮的阴谋。这真是气坏了董祥。从各种情况看来，黑虎帮显然已经蠢蠢欲动。说不定，今天这里还会发生很多惊人的事。十点左右，赌场里的气氛大不寻常。有不少赌客已知道，这里接二连三发生了凶案。他们都悄悄离开了赌场。本来，这个时候赌场还是应该很热闹的。但经此变故，现在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赌客而已。彭巨强已暗中增派人手，在赌场里加强戒备。黑虎帮若在这时候袭击赌场，势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火并。在此同时，翠莲夜总会的场面，相当旺盛。虽然在不久之前，这里的杜经理和一群伙计，遭遇到可怕的袭击，横死街头，但人们似乎已把这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乐队不断地在演奏，唱歌的女郎也唱得很起劲。每个人都在纸醉金迷之中，谁也想不到，在这乐韵悠扬的时候，忽然会杀出一群蒙面杀手。他们都手持武器，向夜总会的伙计袭击。他们又大肆捣乱。为首一人，穿笔挺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青渗渗的面具。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神态。但他手挥长刀，杀气腾腾，一出手就杀了三人。忽然有人惊呼：他就是文尚武！文尚武！白统！彭巨强似乎是估计错误了。

黑虎帮声东击西，故意在法租界的赌场上弄得风声鹤唳，其实却在翠莲夜总会大举出击。原本情调幽雅的地方，忽然就变成了人间地狱。谁能控制这乱局？谁能制止白统？

逝水

一

倘若全上海只有一个人可以克制白统，那么这人必然就是离群雁。但离群雁在哪里？他是不是已经到了法租界的赌场？白统杀得兴起，连唱歌的女郎也不放过。今天他使用的长刀，极其锋利，杀人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那女郎看见长刀向自己挥斩过来，已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但刀已到，她尖叫又有什么用？她看来必死无疑。但就在这剎那间，铿的一声，一根铁棒及时拦在她的胸前，接下这可怕的一刀。白统向后退了两步。他冷冷一笑，忽然把面具除下。他冷冷的盯着一个黑衣人。离群雁，想不到你会在这里！离群雁手持铁棒，神色阴冷。白统，你以为彭爷真的已上当，把所有精锐手下，都调到赌场去？白统脸上木无表情。他漠然道：我知道，能够令彭巨强改变主意的人，天下间恐怕还数不出三个来！离群雁说道：嗯！我也许就是其中之一。白统道：他知道赌场有事，必然会集中力量在赌场里，等候黑虎帮的来临。离群雁点点头：本来的确是这样的，但我却力持己见。白统道：哦？你的意见刚好和他相反？离群雁道：不错，当时我对他说，我敢肯定，黑虎帮今夜的目标，绝不会是赌场。白统道：你的确不笨，深明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战略。离群雁道：他初时还说我的推测是荒谬的。白统道：但后来呢？他并不是个笨人，当他再想一想之后，就改变了对整件事情的看法。他最后认为你的想法是对的？不错。但咱们黑虎帮的人，的确看见彭爷暗中调派人手，前往赌场。那是故布疑阵，让你上当，以为咱们已经中了你的圈套。白统瞧着离群雁，怔怔的看了半天。这时候，夜总会的形势已然改变。

黑虎帮中人，终于遇上了十分强顽的对手。他们再也不能轻松地肆意伤人毁物，而是陷入了苦战之中。原本宽敝的舞池，现在已变成了决斗的地方。白统忽然大喝：你们统统都给我住手！他的嗓子原来也很惊人！但单是他一个人下令停战，那是不够的。幸好离群雁也立刻加上两句：停下来，停下来！双方果然立刻停止了血战。有人在喘气，也有人在低吟，甚至已在死亡边缘。白统凝视着离群雁，忽然说：你为什么老是要缠着我，跟我作对？离群雁也冷冷的看着他：你可曾听过一句话？白统冷笑不语。离群雁接着说下去：举头三尺有神灵！无论是谁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无论事情已相隔多久，最后还是会得到应得的报应。白统冷冷道：你既不像个和尚，也不是西方的传教士，但说话却倒有点三姑六婆的气味。离群雁冷冷一笑：白金虹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但他一向待你不薄。白统的脸色一阵发白，半晌才说：你在胡说什么！你勾结屠树庆，栽赃嫁祸白金虹，使他陷入冤狱，死得不明不白！离群雁的嗓子突然提高两三倍。放屁！白统怒叫道：你在放屁，放屁！放他娘的臭狗屁！他真的在盛怒中。他嘴里大叫放屁，手中长剑已向离群雁急戳过去！剎那之间，白统已经一口气攻出十二刀。他武学渊源且精深渊博，这一手刀法，乃是昔年佛山奇侠周常生的有名绝艺山雨满楼无影刀。周常生凭着这一套刀法，名震两广，连在浙江、河南也罕逢敌手，遂有奇侠奇刀，两广第一奇之称誉。白统年轻时，曾拜周常生为师，及后，周常生遁迹空门，白统也离开了佛山。但周常生传授下来的刀法，他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忘记。他非但没有把刀法生疏，而且不时拨出时间，研究刀法上的招式。十余年来，他不断去芜存菁，还加进了几招更凌厉的刀法，配合之下，山雨满楼无影刀的威力，居然更胜从前。

只是，他实在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真正的考验这套刀法。唯有现在，才是他可以把这套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时候。他在怒中发刀。刀尖森寒如雪，一刀紧接一刀，把离群雁迫退了五步。离群雁速退五步，是因为看不透白统的刀法。两广第一奇周常生的刀法，的确奇怪诡异，绝不能以常理测度之。有时候，看似从右方斩过来的一刀，说不定瞬间却会从左边疾刺向敌人的心脏。离群雁若稍失神，恐怕一上来就已死在白统的刀下。但离群雁绝对没有大意。他从第一次，第一天学武的时候，他的师父就已对他说：武功再高强的人，只要一次大意，就可能会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下。这一句话，他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忘记。白统杀气大盛，刀势更急。离群雁以铁棒迎敌，每一招都绝不能慢，每一招都绝不能有错。白统突然大喝：你为什么只敢招架，不敢还击？他这句话才说完，离群雁的反击就已来了。离群雁的反击只有一招。那是迎头一棒。嗨！他大喝。白统眼色大变，急以刀挡。但他挡不住。他挡不住，是因为他的刀虽然长，虽然锋利，但却绝对比不上铁棒沉重。叮！刀立断。白统的头颅也立刻四分五裂！可怕的屠杀和残酷的血战已停止。全市震动。舆论群情汹涌，纷纷要求治安当局，遏止这种事情继续发生。但舆论归舆论，巡捕房的人只是忙了几天，抓了几个流氓就把事情告一段落。彭爷与黑虎帮的纠葛，并未因白统之死而解决，相反地，局势更严重了。但无论怎样，经过这一场大战之后，激烈的行动必须暂停下来。当然，这绝不是和平，而是双方都正在喘息而已。

二

一月二十八日，晴。一辆大卡车，从长沙运来了一批工艺品。它没有驶入上海市，只是停在市南五里外的一间货仓里。负责运送这一批工艺品到上海的，是三个彪形壮汉。

他们个个孔武有力，而且相貌都像凶神恶煞一般，令人望而生畏！这货仓的主人姓文，名尚武。但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文尚武这个人早已埋在一坯黄土下。幸好他们也不是要把这批货交给文尚武。这批工艺品的真正主人，是楚鸿峰先生。货仓很古老，而且有些地方连屋顶都穿了几个大洞。三个壮汉下了车，东张西望。其中一个皱了皱眉，道：怎么没有人，难道都死光了？另一人怒道：你这张嘴就是这么混帐！先前那人忽然说：有人来了。真的有人来了。这个人一身黑衣裤，脸上的神态很平静。朋友，你家里的猫吃不吃狗肉？其中一个壮汉问这黑衣人。黑衣人微微一笑：我知道这是暗语，可惜我不懂得该怎样回答。三个壮汉的脸色全都变了。其中一人忙说道：这个不是自己人！另一人咆哮起来：你这小子，是从哪里来的混蛋？黑衣人淡然道：我不是什么小子，而是你的祖宗。三个壮汉互望一眼，脸上都已泛出杀机。但黑衣人却说：三位若想打架，不妨先看看货仓四周。三人向外面一瞧，不由怔住。只见货仓外，不知何时已悄悄的出现了一群人。他们都带着武器，每一个人面上都木无表情。三人的心同时下沉。你是谁？其中一人问黑衣人。黑衣人悠然一笑，缓缓道：我是代表楚鸿峰先生来接收这一批工艺品的。这三个壮汉都不知道这黑衣人是谁。但他们却都已看见，货仓四周都是凶神恶煞的汉子。这些汉子，绝非黑虎帮中人，那是可以断言的。但黑虎帮本该有人在这里接货的。他们在哪里？黑衣人很快就把答案说出来：黑虎帮的人，都已给我们解决了，虽然其中有两三个逃脱了，但在十五分钟之内，黑虎帮绝不可能增派援手，赶到这里。三个壮汉俱是一凛。在十五分钟之内，可以干多少事？想到这里，他们不由从心底里冷了出来。黑衣人淡淡一笑：三位并非上海滩的人，虽然和黑虎帮有交易，但跟咱们的老板，却还没有什么过节，所以，我绝对不会难为你们。其中一个壮汉忽然站了出来，说道：我是郭汉，道上的朋友，都叫我急先锋。黑衣人微微一笑，伸出了手：在下叫离群雁。郭汉也伸出了手。两手相握，这本是西方之礼。郭汉没有用力。离群雁也是一样。他们并非在比斗手力，而是真真正正的握手。郭汉神色严肃，道：你是彭巨强的人？离群雁不置可否。郭汉又道：其实，黑雁之名，咱们近来也已略有风闻，听说尊驾在上海，把黑虎帮弄得天翻地覆，好不热闹。离群雁叹了口气：不，这不是什么热闹，而是惨案连场。

郭汉道：这批货是什么料子，我也不想再瞒下去，而且要瞒也瞒不过各位，但我负责把货押运至此，一旦丢了，怎样回去向大当家交代？离群雁道：这一点，在下早已有准备，老实说，咱们并非与贵帮会有过节，只是针对黑虎帮而已。郭汉说：尊驾言下之意，是不想咱们受到损失？不错。离群雁道：这批货值多少，咱们如数照付，不欠分文。郭汉道：咱们可以收钱，那自然是好的，但黑虎帮却一定不肯罢休，据郭某所知，他们已接到了不少订头，倘若到时交不出货，他们的损失可不轻。离群雁冷冷一笑。咱们就是要黑虎帮焦头烂额，损失一笔庞大的金钱。郭汉沉吟半晌：这恐怕……离群雁道：你是怕会连累你们？郭汉道：楚鸿峰并非善男信女，一旦发起狠劲……你以为他现在还有余力跑到千里迢迢之外跟你们算帐吗？离群雁冷冷一笑：实不相瞒，咱们彭爷已决定要给黑虎帮一个重重的打击，恐怕不出一个月，这黑虎帮就会支离破碎，再也无法在上海立足！郭汉叹息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离群雁道：一山不能藏二虎，况且咱们与楚鸿峰之间，有太多的新仇旧恨，局外人根本是无法明了的。郭汉盯着他。你真的要这一批货？不错，也可以说，这是有点用强的成份，离群雁再度强调：咱们绝非存心要与贵帮过不去，一切行动，只是针对楚鸿峰的黑虎帮而已。郭汉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已经别无选择余地。离群雁道：这实在是逼不得已之举，还望郭兄回到长沙，在薛帮主面前美言几句……还谈什么美言，这一下恐怕连我自己都得要挨一顿臭骂。离群雁连连抱拳：为了此事令郭兄诸多不便，在下深感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归抱歉，这辆大卡车，终于还是给离群雁派人驶了开去。但他也遵守自己许下的诺言，把一大袋钞票交给了郭汉。这是什么货？是工艺品吗？当然不，那只是掩饰的手段而已。大卡车里真正的货物，是价值超过一百万的鸦片。这是典型的黑吃黑。但离群雁并不是吃掉长沙帮的货，而是半途截劫，把黑虎帮应得的货物抢走。所以，受到最大影响的，不是长沙帮，而是黑虎帮！

三

楚鸿峰很快就已接到了这个消息。

当时，他本来还是很轻松的，和两个姨太太在厅中打情骂俏。但当他听到这消息之后，这两个姨太太就给他赶了出去。其中一个还想撒个娇。但这一次，她错了。楚鸿峰发起脾气，一脚就把她踢出厅外。彭巨强！死黑雁！你们一定会后悔跟本帮作对的！他气得牙痒痒的，忽然下了个命令：召集所有的人来，每一个人都要来！一小时后，楚公馆几乎挤满了人。这些人，全都是黑虎帮的份子。楚鸿峰在他们的面前大声道：军爷死了，咱们的货也给人抢走了，黑虎帮是不是已经到了穷途末日？没有人回答。甚至没有人敢吭一口气。楚鸿峰冷冷一笑：这许多年来，咱们一直都是同舟共济的好兄弟，这一次，咱们实在已面临到生死关头，不是彭家帮倒下去，就是咱们全都得躺在上海滩！一个白衣汉子大叫：咱们黑虎帮绝不能给人欺负！另一人也应声附和：对，咱们去跟彭家帮的人拼了！一时之间，群情汹涌。楚鸿峰吸了口气，心中稍觉庆幸。黑虎帮，毕竟还是拥有极强大的力量，可以跟彭巨强周旋到底。但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一人大声说道：楚帮主，彭爷差人送来一封信。此言一出，全场立刻鸦雀无声。楚鸿峰神色凝重，从一个手下的手上，接过了一封信。信上写道楚帮主：货已在余掌握中，汝势必倾全力夺回，唯此举无异存心挑起战火，于你于我，俱不划算，须知偌大上海滩中，除咱们外尚有不少势强力大之帮会，故又何苦相残，徒使他人坐收渔人之利？……看到这里，楚鸿峰已他奶奶个熊大叫起来。再看下去，信上写道是故与其大战一场，不如改武战为赌战，双方于赌桌上一决雌雄，余素闻楚兄赌术湛深，罕逢敌手，堪称逢赌必精，每赌必胜，不若就于此道上较量一番，未知尊意如何？下款有朱砂印鉴一个，乃彭巨强三字。楚鸿峰阅毕此信，眉头一皱，良久不语。忽有一大汉又叫道：咱们是不是马上去宰了彭巨强那老杂种？楚鸿峰摇摇头。他忽然说：咱们要准备一个盛大的酒会，迎接彭爷莅临楚公馆。众皆愕然，不知闷葫芦里卖什么药？

四

五日后，一个盛大的酒会，就在楚公馆里举行。参加这一个酒会的，全是本市知名殷商，甚至是军政界的大红人。也有不少黑道头子、大亨，穿着整齐，衣饰煌然而来。这酒会是什么名堂？知道的人居然很少！下什五点十五分，彭巨强果然来了。和他同行的，自然还有不少保镖。

但楚鸿峰的目光，却只是落在一个黑衣人的脸上。那是离群雁。离群雁也在看着他。楚鸿峰尽量挤着笑容，但其实脸色已很不好看。酒会在六点三十分，进入了高峰。因为楚鸿峰与彭巨强这两大巨头，忽然玩起牌九来。他们都是全场最惹人触目的黑社会大亨。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个人在旁边押注。离群雁也有一份。他押尾门。当庄的是楚鸿峰。他们赌的是小牌九。楚鸿峰当庄，第一手牌不算太好，但也有七点。是人牌七。彭巨强却抓了一副天杠。天杠赢七点，当然是绰绰有余。但离群雁却输了，他的牌只有两点。楚鸿峰瞧着他，忽然说：你今天似乎不再走运。离群雁淡淡一笑，道：我从不相信命运这一回事，走运也好，倒运也好，只要还没输掉最后一注，就有反败为胜的可能。楚鸿峰缓缓道：我也希望你能一直赌下去，直到最后一注为止。离群雁道：何谓最后一注？楚鸿峰道：每个人在赌桌上，都一定有毕生的第一注，也同样会有毕生的最后一注。离群雁道：你认为今天晚上，会有人赌毕生最后的一注？楚鸿峰淡淡道：我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再说下去。宴无好宴。这一局赌博，更是非比寻常！一小时后，离群雁的手风仍然很差。他总是输多赢少。但彭巨强却恰好相反。他押注的时候，常赢庄家。但等到当庄的时候，闲家的牌却全都落了下风。他当然赢钱，他赢了接近十万。十万块，在一般人的眼中，已是一个极庞大的数字！但以彭巨强来说，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目而已。楚鸿峰忽然说：这样玩下去，好像不够味儿。彭巨强说：楚帮主的意思，是想赌大一点？楚鸿峰道：咱们不如玩沙蟹，相信会比较刺激一点。彭巨强道：我不反对。但他接着说：只是，我已有点累了，想休息休息。楚鸿峰一怔。彭巨强微微一笑：楚帮主不必愁没对手，阿雁自会奉陪到底。楚鸿锋瞪着离群雁：你行吗？离群雁悠然一笑，道：只要有赌本，当然行。彭巨强道：无论你赌多少，有我在这里，放心去赌好了。楚鸿峰脸上木无表情。

至此，牌九局散，沙蟹局开始。第一手牌，就出现了奇局。只是派到第三张，注码就已经大得惊人。楚鸿峰的牌面是一张3，一张5是红心，5是黑桃。至于离群雁，他的牌更差，是一张钻石4，一张梅花2，楚鸿峰叫十万。离群雁居然跟进。第四张牌，楚鸿峰来了一张钻石6离群雁则是梅花3楚鸿峰考虑了半晌，忽然说：五十万！双方的牌面都极劣。楚鸿峰是356离群雁是234牌面没有对子。也不是同花。但双方都很可能凑成一条顺子。可是，最少还要第五张牌，才可以看得出，他们是不是真的有机会凑成顺子。但这时候，楚鸿峰却已出注五十万！离群雁是否跟进？大多数的人都认为，他应该弃牌了。这样的牌，根本就不值得去赌大钱。但离群雁却说：我跟进。负责派牌的荷官已准备派第五张。但离群雁却又说：且慢，我还可以再加大注码的，对吗？荷官一怔，点头道：这个自然。离群雁微微一笑；我再加注，多赌一辆卡车。卡车？楚鸿峰的眼色一变：你认为一辆卡车很值钱吗？卡车虽然并不怎么值钱，但是卡车里面的一批工艺品，却是价值无可估计。离群雁淡淡的说。楚鸿峰吸了口气。他不想别人知道这辆卡车的货物是什么。好，我愿意接受。楚帮主，你认为它值多少？你说个数目吧。两百万怎样？众皆哗然。那是一辆怎样的卡车？卡车里面载着的是什么货？不少人都已心中有数，但却没有任何人敢说出来。楚鸿峰咬了咬牙，道：我接受！他真的付出了两百万。当然，那已不再是现金，而是支票。最后一张牌终于派出。楚鸿峰派来了一张黑桃2，离群雁的是一张梅花6，于是楚鸿峰的四张牌是：2356离群雁的则是2346倘若楚鸿峰的底牌是一张4，那么他的牌就是顺子。但离群雁的底牌若是一张5，那么他也同样是顺子。除了可以构成顺子之外，两人的牌都是劣牌，充其量只能拥有6一对！由于最后一张牌，离群雁来的是一张6，比楚鸿峰的2为大，所以最后叫注的是离群雁。离群雁耸肩一笑，目注楚鸿峰：你还能赌多少？楚鸿峰脸色一寒：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很简单，离群雁慢慢的说道：咱们这一手牌，也许就是你我最后一注，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就在这一手牌上面赌尽了。赌尽了？屠先生，当年广州那一局，你岂非也把白金虹所有的家当都赌尽了？众人皆是一怔。

怎么忽然又会弄出一声屠先生出来？屠先生？楚鸿峰冷冷一笑：你在说什么人？我究竟是在说谁，你现在还是不要问了，离群雁淡淡道：现在，我只是在问你，还能赌多少？楚鸿峰陡地大笑：小子，你有种，居然敢在我的面前，如此放肆！彭巨强忽然插口，说：他没有放肆，因为他赌得起。楚鸿峰盯着离群雁：老实说，你是不是一直都想赢了我这条性命？离群雁并不否认：你满手血味，多行不义，就算死了，也绝对没有人感到可惜，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到现在还活着？楚鸿峰冷冷一笑：连军爷都栽在你的手上，可见你的确有点门道儿，但想赢了楚某这条命，却恐怕是太妄想了。离群雁道：世间上许多伟大的计划在未曾完成之前，往往会被人形容为妄想、白痴，但这些计划却还是一一实现了。楚鸿峰冷冷一笑：好，我就跟你赌命，一命换一命，谁输了谁就得自戕！一言为定？不错！一言为定！双方同时掀牌。楚鸿峰的底牌是一张J，红心J离群雁的底牌是一张Q，钻石Q没有顺子，没有对子。楚鸿峰最大的一张牌是J，离群雁最大的一张牌是Q！就是这样，离群雁居然就已赢了楚鸿峰。谁输了，谁就得自戕！但楚鸿峰没有自戕。彭巨强说他赖帐。楚鸿峰却说：我一定会自戕，但刚才可没说过，一定要马上进行。彭巨强一楞。不是现在要等到何时？是不是等到你八十岁之后才动手？不，楚鸿峰摇摇头，微笑着说：不是八十岁而是九十五岁，我这个人向来都有自知之明的，绝不冀求长命百岁，只要活到九十五岁，那也算是差不多了。彭巨强嘿嘿一笑。他大声说：各位大概可以看清楚这个人的真面孔了吧？楚鸿峰脸罩寒霜：彭巨强，你太过份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家，你若想在这里撒野，那是自取其咎。彭巨强冷冷道：来者不惧，惧者不来，彭某既然来了，就绝不会怕什么龙潭虎穴！此言一出，气氛大是紧张。楚鸿峰冷冷一笑：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在自己的家里动手杀人的，但这一次，恐怕是要例外了。满堂宾客，立刻相继仓惶离去。彭巨强哼的一声：屠树庆，你明知今晚是个血红之夜，却把所有的朋友都邀请到此，是不是以为自己必赢，可以在赌桌上大显威风？他不愧是老江湖，此语一针见血。楚鸿峰嘿嘿一笑：胜负乃赌徒常事，输掉两三百万，算得了什么？离群雁叹了口气道：看见你现在这副可怜相，不禁令我想起了另一个人。彭巨强道：你在想着谁？这人是不是也同样的可怜？不，他并不是个可以用可怜两字来形容的人，离群雁缓缓道：他曾经与在下赌命，结果他输了。你是说施真权？不错，他输了之后，绝不赖帐，一瓶有剧毒的酒，一仰而尽。有种！施真权活着的时候，虽然不值得恭维，但他这一败一死，却值得咱们为他喝采。喝采个屁！楚鸿峰的说话忽然开始变得很粗鲁：他是条猪，一条又老又蠢的猪！离群雁冷冷一笑：在不久之前，你岂非很倚重这条猪吗？对！彭巨强哈哈一笑：这是物以类聚，老大是猪，老二是猪，黑虎帮大概该要改一改名字，叫黑猪帮才对。楚鸿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五

楚鸿峰其实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是屠树庆。昔年白金虹被陷于冤狱，就是他的杰作。他并吞了白金虹的产业之后，不久就移居到上海。

上海，这个美丽而多姿多彩的城市，一直是冒险家的乐园。屠树庆喜欢冒险。他曾暗中誓言，要成为上海的第一号大亨。本来，他这个愿望，很快就可以达成，但却遇上了一个星。彭巨强一直都在牵制着他，使他无法一帆风顺，为所欲为。正是新仇旧恨，一迸爆发。但屠树庆仍然一直摸不清，离群雁这年轻人的真正来历。但他已决定不管这许多。他要大开杀戒，即使把楚公馆变成罗刹之地，人间地狱，也在所不惜。也许有人会认为他很愚蠢。但在当时的情况，他也的确已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击败彭巨强和离群雁。屠树庆已发出了总攻击的命令。但彭巨强也显然早已有备而来。楚公馆立刻变成了一个屠场。离群雁冷冷一笑，对屠树庆说：今天你的手风实在太差了，若再赌下去，仍然是会输得一败涂地。屠树庆目光一沉，忽然闪电般掏出了一柄乌黑得发亮的手枪。砰！砰！他连放两枪，都是向离群雁的胸膛上射去。但离群雁早已俯伏着身子，欺身向他扑了过去。屠树庆两枪放空，心里已打个寒颤。离群雁身手不凡，连裂人都不是他的敌人，屠树庆虽然也练过功夫，但相比下来，自然是差得很远。他咬紧牙关，双手握枪，枪管下垂，又再砰然放枪。这一枪，可说是已经全无准头，只是情急之下拚命之举而已。但这却也是异数。他瞄准连开两枪，结果两枪落空。可是，这胡乱急放的一枪，却反而射中了离群雁的左肩。离群雁挨了一枪，立刻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三尺。子弹的威力，实在绝不寻常。屠树庆这一枪居然得手，心头大喜。他再举枪，瞄准了离群雁的脸庞。这一枪，他要把离群雁的脸庞轰碎。可是，离群雁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脚踢出。双方的距离不短，离群雁这一脚，照理是绝对无法可以踢中屠树庆的。但啪的一声，屠树庆的脸庞，居然火辣辣的挨了一下重击。这是怎么一回事？屠树庆弄不清楚，只好在慌乱中再放一枪。但这一枪却射向屋顶去。原来离群雁虽然没有那么长的腿，但他却施展了一招怪着。那是飞鞋。腿虽不长，但鞋子却可以变成暗器。这鞋子虽然未能给予屠树庆很大的伤害，但却使他阵脚大乱。

最少，他这一枪已射空了。离群雁岂会放过机会？咬紧牙关，疾步冲前。飒！一把钢刀，插入了屠树庆的心脏！屠树庆瞪大了眼睛。当的一声，手中一柄枪跌落在地上。你……你到底是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姓谢。姓谢？……屠树庆深深的吸了口气：谢群芳是你的什么人？先父！你……你……我叫谢雁声，当年我父为了救白金虹东奔西走，但结果却给你派人杀了！屠树庆重重一咳：原来这样……难怪……难怪你一直都不肯放过我……他说到这里，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终于噗的一声，倒在地上。屠树庆一死，彭家帮的人立刻控制了整个战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彭巨强居然也身先士卒，跟黑虎帮几个高手杀得难分难解。直到这时候众人才看出，这位彭爷，并非不学无术之辈。他是真人不露相，虽然身怀绝艺，但却一直都没在人前炫耀。这一役，黑虎帮可说是溃不成军。虽然屠树庆早已把金木水火土五堂精英高手集中在楚公馆，但由于他自己很快就倒下去，五堂高手，全都士气大挫。正是蛇无头不行。黑虎帮大败。彭巨强打了一场很威风的胜仗。翌日晚上，彭家灯火辉煌，大排筵席。彭巨强很兴奋。因为他已澈底的击败了黑虎帮。各方人马，俱来祝贺。只有一个人没有来，那是离群雁。离群雁真正的姓名，是谢雁声。他从南方远道而来，最终的目的，就是找寻白怜怜，和对付屠树庆。现在，这两件事他都已达到了目的，他再也不愿意逗留在上海。他必须回到故乡那是广东。怜怜当然跟着他。但他们很快就听到了一个消息。彭巨强在庆功宴那天晚上，总共喝了十一杯酒。十一杯酒，并未使他醉。但后来，有人给他一杯茶。他喝了这杯茶之后，不到半分钟就倒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上海滩又再有强人冒出来。他代替了昔日楚鸿峰和彭巨强的地位，声势之庞大，一时无两。这情形，就像是黄埔江的江水，一浪掩一浪，永无停顿的时候。

蓝浪牌九

一

如果你懂得牌九这种玩意，你一定会知道双天至尊是牌九里最大的一副牌。据说，推牌九若拿着这副牌，虽然必赢，但却是一种不吉祥的征兆。这种说法虽然属于迷信，但却经常都很灵验。故事就从一桌牌九局开始，时间是阴历的六月初一下什十时零五分。地点则在一个大城市东北角上的席公馆。席公馆的主人，是这个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大亨。在军政界，他有强大的支持者。在工商界，他拥有两家银号、三座货仓，还有一间船务公司，和数不尽的地产物业。这位大亨今天刚好五十岁寿辰，算不得老，何况他现在的体重仍保持在一百五十至一百五十五磅之间，并未过份发胖，精神和体力都维持在三十岁时候般水平。在二十岁的时候，这位大亨每一个月只能赚到三块大洋的收入。而且每天粗劳工作几乎达十五小时。那段日子，真不容易熬。但经过了这许多年的埋首苦干，他终于成为了这里的一位大富豪、大人物。许多人终生劳碌，为口奔驰，临老依然无法出人头地，但他却发迹得很快。因为他在二十三岁那年改变了自己的职业，不再粗劳工作。因为他拜了一个年华老去的花花公子为师。他去学习一门最容易赚钱的职业。掏古井。所谓掏古井，就是去找寻一些有钱而又寂寞的女人，利用各种手段去骗取她们的金钱。他干了五年，干得很好，最少有二十个女人的财产，被他骗取到手。当时他才二十几岁，但那些女人最年轻的一个，都已超过三十八岁。而最老的一个，简直就可以做他的祖母。掏古井虽然很容易赚钱，但当他手上，已经有好几十万的时候，他已对那些老女人感到极度的憎厌。

二十九岁那年开始，他不再和那些老女人鬼混，开始投资各行各业的生意。由于自幼家境贫穷，他并未有接受到较好一点的教育，不过也正因为他从贫穷中挣扎成长，多年来的苦难磨练使他变得越来越精明，而且做事的手段更加狠绝。结果，他做生意也和掏古井一样，干得很成功。在这个大城市里，能够与席铁峰相提并论的大亨，已越来越少。除了少数地位超然的其它大人物外，现在每一个人都称呼他为席三爷。尤其是在黑社会的圈子中，席三爷这个名号更是威名赫赫，非同小可！今天虽然是席三爷的五十岁寿辰，但他并未大排筵席，广邀亲友。因为在最近几个月来，他的心情并不好。席三爷之所以心情欠佳，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处处和他作对的神秘巨人。巨人就是这个处处和他作对的人的名字。同时，巨人手下一个组织的名字，也叫巨人。巨人盟！半年前，刚好大年初一，席三爷就接到一封黑色信封，红色信笺的怪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体歪斜的语句：今年之内汝必家散人亡！下款只有一个深紫色的印鉴。印鉴上的三个字，就是巨人盟！

二

大厅内灯火辉煌，从饭后到现在，厅中的一桌牌九已赌了两小时十五分。能够坐在席三爷大厅内，参加这一局牌九的宾客，当然都是些大有来头的人物。

在这个地方，大部分不合法的事业，都是掌握在一个名叫四条A的组织手中。席铁峰之所以被称为席三爷，因为在四条A这个组织中，他的代号是梅花A在扑克牌中，最大一张牌是黑桃A，然后便是红心A，梅花A和钻石A这三张牌。今天是席三爷的寿辰，当然其它三条A都来到了席公馆，替他祝贺一番。牌九仍然继续。席三爷今天的手风很弱，由晚饭后开始，一直输到现在。不但席三爷输得厉害，他的三个结拜兄弟也没有一个是赢的。大赢家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绅士。他的年纪并不大，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他在赌桌上的那种冷静和稳重，即使是几十岁的老江湖也未必及得上。他不赌钱的时候，风度很好，显然是出身于高贵而且有教养的家庭。而他在赌钱的时候，也同样能保持这种彬彬有礼的仪态，并绝不因牌的优劣而失去绅士应有的仪态风度。胜不骄，败不馁；这正是每一位绅士都不应该忘记的起码原则。在他的右侧，有一个头上系着杏色丝巾，眼睛不大，不笑时候脸上也好像有三分笑意的女孩子。她今年已十八岁，皮肤和曲线都和她的脸一样美丽动人。她不懂牌九，但她却已开始懂得什么叫做爱情。所以，她倚傍在他的身旁，陪他赌牌九。她叫席玲玲，是席三爷唯一的女儿。而席玲玲心里的白马王子是在本市军政界拥有大权，蓝庭渊师长的内侄蓝浪。如果蓝浪不是蓝师长的内侄，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亲近席玲玲。如果蓝浪不是席三爷的准女婿，在赌桌上输了好几万块的狄关刀早就已经要发脾气了。

狄关刀是四条A的老二。也是四条A里最老粗的一条粗汉子。虽然今年他已五十二岁，但他每天晨曦时分，总要在他的私人后花园里，舞练一柄大关刀差不多整个小时。这一柄大关刀，是他的曾祖花了二十多年心血才铸成的宝刀，长达盈丈，重七十二斤，几乎就和关云长那柄青龙偃月刀一模一样。这柄大关刀传到他手里的时候，刀锋上已浸染过二百一十八个人的鲜血。狄关刀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江湖上杀人如麻的剧盗。但和狄关刀相比，他们合共杀过二百多人，根本就算不上是怎么一回事。狄关九杀人最多的那一年，不多不少，恰恰三百六十五个。换而言之，在那一年里，他平均每天都杀一人！牌九这种玩意，邪起来的时候，真的比在白日碰见了鬼魂还更邪门百倍。狄关刀越输越多，反而席三爷牌运忽有转机，连续几手做庄都统吃。狄关刀又输了两万五。现在，他已取代了席三爷这个大输家的地位。他奶奶的鸟牌九，这副牌九若是人，俺就一定用大关刀剁开七八十大块。狄关刀开始爆火了。若非席玲玲这个女孩子在场，他骂牌的形容词一定会更粗脏、更精彩，说不定连台子都会被他击穿一个大洞。坐在狄关刀隔邻的，是个面黄肌瘦的矮子，这个人的脸孔虽然长得并不阔大，但却居然有三条又深又长的刀痕，令人看来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觉。这个脸上有三条刀疤的矮子，比席三爷年轻两岁，是四条A里的钻石A杜文鸿！杜文鸿是湘北著名的才子。不过这位才子真正最大的本领，并不是吟诗赋对，也不是棋琴字画，而是怎样运用无声无息的方法，去将敌人击倒，甚至杀死他。

他和狄关刀的行事作风，完全相反。狄关刀在事情不如意的时候，动不动就暴跳如雷。但杜文鸿的涵养却好得多。就算你面对面一拳打扁他的鼻子，他都不会生气，然后就悄悄离开。他会不慌不忙的兜过你的背后。然后才一刀刺进你的心脏里！

三

席三爷第四次推庄统吃之后，忽然对狄关刀道：现在庄旺，你又输了不少，不如你来推几手庄如何？黑雁古龙全集作品补遗狄关刀一手便将三十二只牌拨散，道：好！俺来推庄，但只推一口庄，赌完这一口庄就要回家吃扬州炒饭！扬州炒饭有什么好吃？玲玲忽然插口：狄伯伯若肚子饿了，我去吩咐厨子弄个李鸿章一品窝，包管你吃得津津有味。狄关刀虽然脾气不好，但他对席三爷这个宝贝女儿，却从来都不会脸色紧绷绷的。但这一次却似乎有点例外。杜文鸿淡淡笑着轻声对玲玲道：你就算吩咐王厨子弄一桌满汉全席，也绝对比不上二伯家里的扬州炒饭那样香喷喷。我不信！玲玲挽着蓝浪的手，道：扬州炒饭有什么了不起？杜文鸿又笑了笑，道：狄二伯家里的扬州炒饭，并不是真的扬州炒饭。玲玲和蓝浪齐齐一怔。只有席三爷和翁老太爷在发出会心的微笑，而狄关刀却已砌迭好了三十二只骨牌，脸上阵黄阵白。翁老太爷，就是四条A里的老大，也是名噪江湖已三十几年的翁独手翁天正！他今年已六十八，一条左手是三十二年前被他的授业恩师砍下来的。他的师父拿刀砍他，是因为他学艺满师之后，就违背了师门的禁条，不但又偷又抢，而且杀人放火，强要良家妇女。

为了要清理门户，他的师父千里追踪劣徒，终于砍下了他的一条左手。但翁天正却砍下了师父头颅，还一脚将头颅踢进大海里去！在四条A这个庞大的组织里，最老资格的当然就是翁老太爷。若论脾气最暴躁，气力也最大的人，就是狄关刀。不过，现在势力最庞大的人，却是代号梅花A的席三爷。因为他现在不但有两家银号、三座货仓、一间船务公司和数不尽的地产物业，而且更有一座全个城市里生意最兴旺的豪华赌场。而席三爷的手下，也是四条A四兄弟手下里最骠悍、最好武功的一群。杜文鸿手下的打手并不多，只有二十七个。但杜文鸿并不需要太多的打手来保护自己，因为席三爷已将他整个人买下。收买人心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像杜文鸿这类人，要将他完全收服，更加不容易。但席三爷却显然已成功地控制了这个人，他已成为了席三爷一系人马中的翘楚份子。玲玲和蓝浪，正在等候杜文鸿进一步的解释。杜文鸿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威士忌，才淡笑着道：狄二伯家里的扬州炒饭，其实是一个美丽女人的名字，狄二伯花了五千块大洋，才把她从一间小饭馆弄回家里，慢慢地吃，而且每天只吃那么一口……说到这里，玲玲的脸已经红得像个刚破开了的西瓜。四条A却一齐轰笑起来，连玲玲的父亲席三爷，也笑得频频挤出了眼泪。只有蓝浪，既不脸红，也没有笑。他似乎只关心桌上的一副牌九。

狄关刀是个如假包换的大老粗。这种人有一个好处，就是说一决不会二，说二就决不会弄个三出来。他说只赌一口庄就是一口庄，这一口庄之后，无论是赢是输，他都一定不会再在赌桌上赖下去的。他是大输家，而且好像已经有点输急了的样子。其实，即使今晚上他再多输十倍，他还是输得起的。他的财产虽然不及席三爷的丰厚，但一场牌九输十万八万，对他来说决不会真的令他输得急如锅上蚂蚁。只不过他的赌品不好，所以看来才有点输急了的样子而已。大输家只要还有钱可赌，他的目标当然会放在大赢家的注码上。因为大赢家的钱，本来就是大输家的钱，大输家想翻本，就一定不能放过大赢家。狄关刀的一双红眼睛，现在已盯在蓝浪的脸上。蓝浪是大赢家，他当然明白狄关刀的意思。他忽然摸出了一只金光灿然的怀表，看了看时间：时候也不早了，这的确是赌最后一手牌的时候。狄关刀咧嘴道：贤侄果然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请押注。蓝浪悠然一笑，突然将面前的全部注码，都推出去：既然只赌一口，小侄也当然希望能让狄世伯您赌得痛快一点。四条A连同玲玲五人，齐齐一怔。狄关刀立刻竖起一只大拇指，大声赞道：俺最喜欢你这种人，赌钱和杀人一样，越痛快越好，赌得不痛快，就像砍别人的脖子好几十刀还咽不了气一样！没有人能够反驳他这种似是而非的论调。因为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生平只喜欢做三件事。那就是赌博、杀人和玩女人。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充满危险性。赌博能令人倾家荡产，杀人更不必说，当一旦失手的时候，杀人不成就会反而杀了自己。

至于女人，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同样能令男人致命的。牌刚分好，蓝浪便将四张牌随随便便的看了两眼，然后摆好。他摆牌摆得真快，好像根本无须考虑，也好像是对这一把的赢输，毫不在意。狄关刀的牌也已经摆好。蓝浪自己首先将牌翻过来，摆在桌子上。头注是一只鹅牌四和五点，合共是九点。而尾注竟然是一双地牌。九点双地，这一副牌当然是上上的大牌，每一个人都以为他又再会赢了最后一注。而且也是最大的一注。谁知道狄关刀的牌亮出后，便连头注的两张牌都已比他尾注的双地更大。狄关刀手里的四张牌，赫然竟是牌九中最大的一副无敌牌霸：双天至尊！就凭这一手牌，狄关刀反败为胜。他说赌一口便赌一口，赢输都走。狄关刀走后，翁老太爷忽然喃喃叹道：双天至尊，莫非他的运程已走到绝路了？他又叹了口气，再接道：三十二年前的一个晚上，老夫也曾拿过这样的一副牌。席三爷道：后来怎样？翁老太爷重重抽了口气，左边衣袖一扬，袖内空空如也：后来老夫就被师父砍掉了这条左臂，前后相距的时间不足一日。席三爷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却终于又忍住没有说出来。牌局已散。但另一幕战争却在这局牌散了之后，逐渐扩散，展开……

杀局

一

一座重量达三百斤的巨型自鸣钟，突然在狄关刀的大厅中响起。狄关刀裸地坐在卧室里的一张高背沙发上，静听大厅里传来钟声，一共敲响了十二下。卧室里，大床上的被褥枕头，都已凌乱不堪。床上没有女人。他的女人正在露台旁的浴室里淋浴。她喜欢干净清洁，每次做完那件事之后，总要浑身上下，都来一个热烘烘的热水浴。狄关刀并没有怪她。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身体永远都有一种汗臭的气味。他不喜欢洗澡，自幼到长大成人之后都不喜欢洗澡。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每月洗澡一次的话，这个人一定就是狄关刀。他是个老粗，从来都不欣赏什么歌曲或者什么音乐。但他却喜欢听女人洗澡时候那种声音，这也许就是狄关刀所欣赏的独特音乐。忽然间，音乐戛然停止了。

他听不到那种淙淙作响的洗澡声，却听到了范雪薇的痛苦低吟声响。范雪薇就是他口里所说的那位扬州炒饭。她是扬州人氏，偏偏姓范，所以就给一些多嘴鬼弄了一个这样古灵精怪的绰号。虽然她的绰号古里古怪的，但却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狄关刀有的是钱，不漂亮的女人休想被他放在眼内。范雪薇的低吟声刚响起，狄关刀立刻就冲前，拨开浴室的一串珠帘。珠帘里的范雪薇，全身光裸，肌肤赛雪。但在她的胸前，却被一柄红色的刀深深插入！江湖上有一句老话：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但现在这一柄刀，却是红刀子进，红刀子出。狄关刀的脸变成焦黄，裸的身体发出勒勒肌肉声响。浴室在露台旁，而且还有一扇窗门开着。这一柄红色的刀，是有人从窗外把它掷进范雪薇胸膛的。狄关刀忽然一声暴喝，冲出露台。露台上果然有一个人。一个全身都穿着红衣的男人。

狄关刀怒吼：你是谁？是从哪里爬进来的？红衣人眼睛里露出一股浓厚的杀机，冷冷道：我是你的催命煞星，却不是爬进来，而是直闯进来的。放屁！狄关刀紧握拳头，大声道：俺有十几个手下在外面，你若非偷偷摸摸的，岂能来得到这里？红衣人冷冷的看着他：你的手下虽然也算有点功夫，但却是一群猪。狄关刀焦黄的脸色再变，变成了紫红之色。红衣人又接道：这一群猪现在还只顾围在桌边赌骰子，连看守大门的忠伯已经被我杀了都不知道。狄关刀怒道：你是杀了忠伯，然后闯进这里送死！红衣人道：是你死还是我死，不妨大家手下见个真章。狄关刀瞪着他，忽然狂吼一声，扑了过去。红衣人却还是静静的站在露台一角，等着他扑过来。狄关刀采取雷霆万钧的猛烈攻击，他想在三招两式之内，便把这红衣人擒下。他的出手很快，而且攻击对方的尽是关节部位。他不想立刻杀了对方，他想捉住这个红衣人，将他绑起，然后再慢慢拷审，慢慢折磨。可是，他显然将对手的实力估计错误了。红衣人突然身子像滑溜的鱼儿一转，一个飞箭拳，重重打在狄关刀的肋骨上。狄关刀气力大，胸肌更厚实无比，别人一拳打在他肋骨上，未必就能令他有些什么伤害。但这个红衣人的拳，却简直比矿石场里的击石大锤还更厉害，这一拳打下去，居然立刻就将狄关刀的肋骨打断几根！狄关刀挨了这一拳，立刻踉跄倒退五步。红衣人冷喝一声，乘胜追击，而且手中红光一闪，又是一柄红色的刀子直刺过去。狄关刀倒退五步之后，忽然转身冲回卧室中。红衣人继续逼进，冷不防一柄大刀彷佛从天而降，直劈过来。

原来狄关刀的那柄大关刀，就放在卧室衣柜旁的一座兵器架上。大关刀在手，形势顿然改观。只见大关刀像狂风暴雨般罩向红衣人，反而将红衣人逼回露台的一角。红衣人已退到死地。他已退无可退。而且，他手中那柄小小红刀子的威力，又怎比得上狄关刀手中七十二斤重的大关刀？突然间，红芒一闪。狄关刀蓦然惊觉，对方是个使用飞刀的能手。他的范雪薇，就是给这个红衣人用飞刀手法杀死的。狄关刀在这柄大关刀上，不停的苦练了四十年，这四十年苦功当然没有白费。当一声响，红刀子已被大关刀击落。狄关刀大喝一声，挥刀再进，厉声道：还我女人的性命来！谁知道红衣人的腰间还有一条红色的软鞭。啸的一声响，红色软鞭凌空飞来，卷住了狄关刀的右腕。软鞭立刻向后用力一扯！狄关刀大怒，运劲将大关刀去势一侧，落在软鞭之上！软鞭虽然柔韧无比，但刀锋又沉重又锋利，自然立刻被削断。可是红衣人已把握着这最危险的机会，突然五指箕张，向狄关刀的咽喉抓去！狄关刀连看都没看清楚，就觉得颈里突然爆出一蓬血花。颈中爆血，三魂七魄俱绝！没有任何人能在咽喉被戳裂之后还能活下去的。狄关刀也是一个人，而不是神。所以，他又岂能例外？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异响，想问一句话：你究竟是什么人？可惜他现在就像只已被割断了颈的公鸡，除了咯咯声之外，连半个字都讲不出来。红衣人却彷佛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的道：我就是巨人！狄关刀垂死的目光，忽然瞪大两倍。然后，他整个人僵硬着倒了下去。临死时，他忽然想起那一副牌双天至尊。而他的十几个手下，仍在外面呼卢喝雉，赌得十分起劲，十分热闹旭日初升，时间是上午七点七分。

席三爷在大厅一张古老的太师椅上，喝着他今天第一杯的咖啡。这杯咖啡还未喝完，他就接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狄关刀和他的情妇，一齐死在他自己的地方里。这件事是什么人做的，查出来没有？席三爷将咖啡连杯子一手扔远，霍然站起。向他报告这个消息的，是席三爷的第一号金牌杀手金狼。金狼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有一张很像中国人的脸，但却满头金黄的头发。他是个混血儿，也是个孤儿。在那个时候，混血儿简直被那些思想封建的人视为怪物。何况这一个混血儿又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童年时所遭遇到的一切，可说是人生最悲哀、最凄惨的一面。直到十七岁那年，他跟着席三爷，做一个最普通的打手。但十年之后，金狼已成为席三爷手下最可怕的金牌杀手，除了席三爷之外，席公馆最得势的人就得数到他了。

二

席三爷盯着金狼的脸，刚站起了的身子又再坐下。谋杀狄二爷和范姑娘的，据说是巨人盟里的杀手。金狼回答道：在凶案现场，找到两柄已被染成红色的小刀，刀柄上镌刻着巨人盟三个字。

一听到巨人盟这三个字，席三爷的浓眉就不禁打了一个结。狄二爷的手下抓不着凶手？金狼点头。席三爷叹一口气：我早就说过，他的手下个个都是窝囊废，中看不中用。就在这个时候，玲玲从楼上的卧室走下，挽着一只小巧的皮手袋，衣服穿得很鲜明漂亮。席三爷皱眉：大清早又想到哪儿去？玲玲得意地一笑：今天我去试试坐新车的滋味，兜着山风总比闷在家里凉快多了。坐新车？席三爷怔了怔，道：谁的新车？玲玲笑得更明朗：当然是蓝浪的新车。席三爷看着她，想沉下脸，可是偏偏目光却反而渐渐柔和，道：是不是一个月前他买的那辆新车？玲玲摇着头，道：不是那辆，今天他的新车是深红的，红得就像玫瑰花一样。席三爷的脸，终于沉下虽然他很满意蓝浪这一个年轻人的为人，但唯一令他不喜欢的，就是蓝浪太挥霍无度。在今年短短五六个月内，他已换了四辆新的汽车。七点十五分，一辆簇新的汽车驶到席公馆前。汽车是鲜红色的，坐在车子驾驶座位的人，当然就是蓝浪。玲玲一看见了这辆汽车，立刻就像一阵风般飞奔了出去。席三爷忽然有个预感。一个很不吉利的预感。他想起了大年初一接到的那封恐吓信：今年之内汝必家散人亡！现在，巨人盟已将狄关刀和他的情妇杀死。那么，巨人的下一个步骤，也许就要来对付自己和玲玲了。他立刻吩咐金狼追出去，截住玲玲。但玲玲已经踏上了那辆鲜红的汽车，绝尘而去。金狼不必席三爷吩咐，立刻就跑到停车间里，开动一辆黑色的房车。谁知道车子驶出几码，便像瘫软了的病狗一样，连动都不能再动。

金狼下车一看，后面的两个轮胎都竟已被戳爆。席三爷走出大厅，看见这个情形，整个身子登时凉了半截。他立刻回到大厅，摇了十几个电话。谁看到了那辆红色的德国汽车，尽量想办法将他截住，但别用暴力，而且要小心保护。玲玲和蓝公子都在车里。席三爷耳目灵通，他相信一定能将蓝浪的汽车截回来。然而，他应该明白一点。千算万算，不如苍天一算。虽然他的推算一向都很准确，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算不到，蓝浪的汽车驶出席公馆还没有半里已被一辆大卡车截住。截住蓝浪和玲玲的，并不是席三爷的属下，也不是席三爷的朋友。既非属下，亦非朋友，当然就只有唯一的可能性。那是席三爷的敌人巨人盟党羽蓝浪的汽车无缘无故被截停，他的心里当然很不愉快。大卡车的车门打开，冒出了五个人。这五个人，都是穿着对襟短褂，黑布鞋雪白袜子的汉子。蓝浪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打劫吗？一个脸上长满焦黄色胡子的大汉，手里突然亮出一柄锐利的钢锉，冷笑道：蓝公子是师长大人的贵亲，咱们兄弟就算再穷，也不敢向你打劫。蓝浪沉声道：可是你们现在算是什么意思？黄胡子大汉扬起钢锉，目光落在汽车里的玲玲，道：咱们奉了主人之命，想邀请席小姐回去谈谈。蓝浪突然声音变得冰冷，而且还带着种可怕的杀气：滚！你们全都给我滚！黄胡子大汉脸色一变，突然大笑道：蓝庭渊师长的威风，想不到你倒学足八九成了。笑声忽然又停下来，语音一转变得十分严肃：别人怕蓝师长，咱们主人可不怕！蓝浪忽然缓缓卷起衣袖，摆出一副准备打架的样子：你们的主人是谁？黄胡子大汉傲然道：咱们主人就是巨人！巨人？蓝浪冷哼一声，而两边衣袖已经卷得高高的：好威猛的名字，只不过凭你们几个瘪三，就想将席铁峰老爷的女儿绑架走，未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黄胡子大汉还未开口，他身后已有人突然大喝：何必跟这种只会花钱玩女人的花花公子啰嗦，他若敢动手，老子的斧头就把他的四条狗腿都砍下！大喝声中，一个手持锋利斧头的青脸汉子已冲了上来，向蓝浪作势跃跃欲动。蓝浪动也不动的站在汽车面前，双手空空如也。虽然他长得不矮，整个人又高又帅，但他的身材并不属于魁梧强壮一类，青脸汉子根本就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眼内。谁知道蓝浪忽然间就像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巨浪，向他扑过去。青脸汉子急忙挥斧，但斧头刚扬起，立刻就被蓝浪一拳击在他的胸膛上。青脸汉子咬牙忍痛，仍然斧势不变，向蓝浪的头顶凌空劈下。这种人打架的时候，就像森林里的野兽，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既然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别人的死活当然就更加不会放在心上。只有这种人，才是最可怕、最狠辣的打手。不过虽然他很拚命，但这次他遇到的对手，却竟然比他更可怕、更狠辣十倍。他的斧头还未劈下，蓝浪的第二拳又已重重的打在他小腹之上。这一拳比第一拳更快，力度也更大得令人不可思议。青脸汉子的一张脸，已不再是青色，而是比青色更难看的灰白色。

他额上已痛出冷汗，还未喘过气，腰间又重重的挨了一脚。两拳一脚，如炮弹连珠迸发，动作之快简直就没有多少人能够看得清楚。蓝浪神态轻松地站回原处，青脸汉子的那柄斧头现在已落在他的手里。而青脸汉子的脸，已完全扭曲，人也像是一头误吞了老鼠药的猫，几乎连动也不能动，直摊摊地倒在路上。

三

直到现在，那个黄胡子大汉才知道，这个外表看来只会花钱玩女人的花花公子，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黄胡子大汉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恐怖的红丝。他突然挥着钢锉，大喝道：大伙儿一并上，先做了这个小子再说！他身后的三个大汉，已像三头食人鹰般，分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扑向蓝浪。这三个大汉，手里都有一柄同样锋利的斧头。蓝浪冷笑道：巨人盟的斧手真还不少，倒不知道和大上海滩的斧头党有些什么关系？左边正在扑来的大汉怪笑道：老子和你家妹子有关系倒是真的！这个人口中说话邪恶狠毒，杀人的时候也同样辣手无情。蓝浪冷喝一声，一斧向他脸上砍去。大汉猛然一惊，缩头一闪。谁知道蓝浪就算准了他这一着，斧头应声趁势往下一削。这种手法，就和厨子用菜刀削马铃薯皮的手法一模一样。但蓝浪削的不是马铃薯皮，而是一颗有血有肉的脑袋。只听得一声惨呼，这个大汉已倒在血泊中，半边脑袋尽是鲜血。玲玲仍然坐在车厢里，虽然她的胆子不算太小，但这种情况她竟从未经历过，不禁哇的一声尖叫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黄胡子大汉已冲前，打开汽车门，将玲玲硬拖出来。蓝浪怒喝道：快放手，你们跑不掉的！他想扑过去，但还有两个持斧大汉将他紧紧缠住，一时之间却也无可奈何。黄胡子大汉强将玲玲抱起，抱到大卡车的座位椅子，还用一条绳索把她缚住。蓝浪挥斧左冲右闪，终于又将一个大汉劈碎胸骨倒下。但大卡车已经开动。

蓝浪冲前，扑上大卡车的末端。可是背后还有一柄利斧不顾一切的劈到。蓝浪如果还不闪避，这一斧就必然砍在他的背心部位。蓝浪逼得倒跳下车，身如滚球，翻身又是一斧。这一斧奇快奇准，恰恰劈在大汉小腹之下的要害处。蓝浪终于将四名斧手完全解决，但那辆大卡车已如飞般驶去。蓝浪立刻回到自己的车里。但他还未上车，便发觉前面的两条车胎都已爆裂。这当然是黄胡子大汉用钢锉刺破的。蓝浪的手突然握紧那柄染满鲜血的利斧，然后一斧就向车头劈去！接连几十斧劈下，一辆簇新的汽车立刻就被劈成像是一堆鲜红色的废铁。时间是上什的七点二十七分。在这条公路上不远之处，就有一间小面馆。面馆的老板是个又聋又哑的施老头。施老头虽然又聋又哑，但他的视力却十分良好。刚才所发生的事他当然看得很清楚。他虽然是个老人，但他并不如某些老人般总喜欢多管闲事。他只是哑哑声的摇头叹息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厨房里，做他每天应做的工作。当金狼换好了车胎之后，已经是上什七点三十一分。席三爷立刻在手下中，挑选了四个最能拼命的打手，连同自己一齐上车。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有这许多财产，却只买一辆的汽车。他觉得蓝浪的汽车太多，而自己的汽车却太少。但如今已不是后悔的时候，他大声道：尽量把汽车开快一点，咱们先去雅香阁。雅香阁是这个城市里最高尚的酒楼，据说蓝浪每天都捧着一两笼心爱的雀鸟，到那里喝早茶，和其它的贵介公子斗雀赌钱。蓝浪是席三爷的准女婿，对于他的一切，席三爷自然曾经派人调查得清清楚楚。因为席三爷只有一个女儿。唯一的女儿，和唯一的女婿，席三爷当然不能不对他们特别小心。

可是，金狼驾驶着的车子还远远未到达雅香阁，便已看见蓝浪的车子，已完全变了形状！

摊牌

一

正午，十二点零一分。席三爷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咖啡，坐在大厅的那张太师椅上。席三爷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最少要喝八杯咖啡。他的咖啡瘾比烟瘾大得多，虽然医生曾警告过他，说他的心脏有点衰弱，不宜喝得太多。但每天八杯，已是他喝得最少的数目。平时，到了正什这个时候，他已开始喝第四杯咖啡。但现在，连第二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还未将它喝下去。他现在并不想喝咖啡，而是想喝血。他想喝巨人的血。可是他自己的女儿被人掳去，却连巨人是个怎样的人还不知道。蓝浪将巨人盟的其中四个党羽击倒，竟然连一个都没有活着。席三爷当然曾经派人到那间小面馆，盘问过施老头。施老头虽然又聋又哑，但他却并不是文盲。在他未聋未哑之前，他本是一间私塾里的老师。能够当老师的人，当然也会写字。施老头把当时目击的一切，详详细细的写在一张纸上。施老头是个老实人，他写在纸上的话自然相当可靠。席三爷看过施老头所写的一切，更加相信蓝浪在他面前所讲的话。蓝浪已尽全力去保护他的女儿。可是，玲玲到底还是落在巨人的掌心之中！席三爷忽然又和今天清晨的时候一样，将手里的咖啡连杯一手抛得老远。因为他又接到一个令他震动的报告：巨人盟派了一个代表，说要拜会三爷，而且人已在公馆门外。席三爷、金狼和蓝浪的脸，都露出了深沉之色。

席三爷燃点起一根雪茄，冷冷道：请这个人进来，对他客气一点。巨人盟派来的代表，并不是一个体格魁梧的巨人，而是一个年纪并不算老，但却已经满脸皱纹的中年人。他的衣着并不华丽，但左手上居然戴着一枚八克拉的大钻戒。席三爷一看见这个中年人，就冷冷的道：想不到十年前的败军之将，原来现在已成为了巨人的走狗。这一个中年人，不但席三爷认识，连金狼也在十七岁的时候，曾在江边码头一场黑社会火并中见过他一面。他就是十年前，这个大都市里著名的恶棍罗老北。罗老北与席三爷原本河水不犯井水，彼此之间从无过节。但后来四条A这个组织的势力越来越庞大，当然不免逐渐侵蚀到他的利益，蚕蚀到他的地盘。罗老北并不是个欺善怕恶的人。善良的人他固然有很多办法去欺榨，对于凶恶的恶势力，他也绝不肯轻易投降妥协。他是个恶棍，名副其实的恶棍。这种人天生一副好勇斗狠的性格，就像只拳师狗一样，不论来者是腊肠狗或是大狼狗，他都会冲前跟对方拚了再说。但在江边码头那一役，罗老北输得很惨很惨。如果最后他不是被一个忠心的手下，拚死扯着他跳进江中逃命，他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席三爷一群打手的利刀之下。想不到十年之后，罗老北竟然能够有机会，昂然大步的踏进席公馆，拜会他十年前的死敌席铁峰！

二

罗老北一向是个很镇静的人。

现在，他来到了大仇人的地方，而且面对着仇人不足三码，但他仍然镇静得令人出奇，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而像是来到了一间茶楼里，准备喝茶吃点心一样。席三爷一开口，就毫不客气地向他轻蔑讥嘲，说他是巨人的走狗。罗老北的脸上，却连半点愠怒的神色也没有，他只是淡淡的道：做别人的走狗，总比做落水狗好一些，十年前的江风很冷，想不到江里的水更像冰雪一样。他不但接受了对方的轻蔑讥嘲，而且还索性自嘲一番，将十年前那种落荒逃命的狼狈情形，唯恐天下不知的当着众人说了出来。他脸上看来越是平静，心里蕴藏着的仇恨就越难令人估计。席三爷忽然问：你在巨人盟里，算是老几？罗老北淡笑着，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现在咱们应该谈的事，并不是鄙人罗老北，而应该是谈谈你的宝贝女儿。席三爷干咳了一声：巨人的意思，想要多少？想要多少？罗老北突然大笑，道：席铁峰，别以为你自己很有钱，也别以为天下间每一个人都是穷贼，巨人要的，并不是钱！不要钱的绑架者，天下间并不多。但这种人却比要钱的绑架者更可怕，因为他们的胃口，其实比要钱的人的胃口更大。不要钱？席三爷脸上闪过一丝怒意：难道他想要我的老命？罗老北冷冷一笑，道：也不是你的，而是另一个人的性命。席三爷怒道：别婆婆妈妈，说话干脆一点！罗老北却慢条斯理的从袋中取出一张折迭着的字条，然后才缓缓地低声道：你若想救你女儿的性命，就一定要在三日之内，将这张纸上写着姓名的人，全部杀死！席三爷接过字条，竟然有种轻微颤抖的感觉。罗老北又再冷冷的说下去：你若少杀一个，你的宝贝女儿，就会失去童贞，你若少杀两个，玲玲的两条腿就会被砍下来喂狗，你若敢一个都不杀，嘿嘿……蓝浪在一旁，越听越是脸色发青，终于忍不住冲前，一手揪住罗老北的衣襟。席三爷立刻沉声叱道：蓝公子，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罗老北桀桀怪笑，一双阴沉的眼睛里露出残酷的光芒：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席玲玲马上就会变成巨人盟几十个兄弟的泄欲工具！蓝浪愤怒得不停地在喘气，忽然一只手推开罗老北，然后一拳重重击在一张酸枝木的茶几上。茶几上铺着一块厚厚的大理石。但蓝浪这一拳击下，整张茶几竟然就像是用豆腐堆成的一样，立刻散开成为粉碎。这一拳不但令罗老北的脸色一变，连席三爷也不禁对自己的女婿为之刮目相看。

只有金狼，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件事一样，脸上和平时一般木无表情。

三

席三爷将那张字条打开，上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这三个人，就是巨人要席三爷去杀的人。席三爷的脸色紧绷，忽然对罗老北道：你回去对巨人说，要先放人，然后我才杀人。罗老北摇头，道：不行！席三爷怒道：你又不是巨人，你还未回去对他说，怎知道他不肯？罗老北道：他早已吩咐过罗某，要你先杀人，他才释放玲玲。席三爷冷笑一声：他既然不肯相信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他？罗老北嘿嘿一笑：这是他的条件，除此之外，你已别无选择余地。席三爷的声音僵住，人也僵住。他现在就像是一头被人用索子套着颈的老山羊，想拚又不能拚，想逃又逃不掉。席三爷忽然吩咐金狼叫他去倒一杯白开水。金狼一向多做事，少说话，而且对席三爷绝对忠心。席三爷就算这个时候叫他去倒一杯猪尿，他都只会照着他的吩咐去做，而绝不会多问为什么，也不会犹豫半秒。他具有德国人的服从精神，也具有中国人的精敏灵活头脑。他的父亲是德国人，而母亲却是北京城里的一位千金小姐。可惜他在出世三天之后，就被母亲遗弃在一间孤儿院的旁边。因为他的母亲，也同样地被那个德国人遗弃。人间的悲剧，每一秒钟都不停地在上演。如果想活得愉快一点，你最好就别把悲剧看得太悲，也别在快活的时候乐极忘形。一杯无味的白开水，已放在席三爷面前的一张圆桌上。席三爷冷笑着，从袋口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金瓶子。然后，他拔开瓶塞，从瓶中倒出一蓬黑色的粉末。一杯白开水，立刻就变成紫黑之色。

席三爷又再吩咐金狼：把这杯水给他喝，他若不肯喝，你就替我杀了他。罗老北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不要女儿的性命了？席三爷闭着眼睛，连睬都不睬罗老北一眼。金狼却已右手捧着杯子，左手掣刀在手，问罗老北：你想喝下这杯水，还是吞下这把刀？金狼虽然还没有三十岁，但他在刀上的功夫，罗老北早在十年前江边码头一役便已见识过。罗老北禀性狠辣，天不怕地不怕，但面临到最后关头，他当然不会愚蠢到宁愿吞下金狼手里锋利的尖刀。不想吞刀，你就得喝下那一杯紫黑色的水。罗老北也不愧是条汉子，拿过杯子，骨都骨都的就将杯里的水全部灌进肚子里。他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席三爷突然仰天大笑：好！你果然还和十年前一样爽快。笑声一顿，再道；刚才你喝下的，是五夜断肠散，五天之内保管你平安大吉，嫖也不妨，醉也不妨，但若第五天晚上还没有解药服下，你就会断肠而死！罗老北早就明白他的用意。席三爷的声音，越来越是沉肃：我杀了纸条上写着姓名的人之后，如果巨人违背诺言，不但你必死，就是巨人，也绝对飞不上天，总有一日，我会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喝他的血！罗老北虽然仍然能保持他那分镇静，但眼神中已多了一层云雾掩映不定，因为他也和席三爷般，就像是一头被人用索子套着颈的老山羊。拚也不是，逃也不是的滋味，永远都是令人最难忍受的！罗老北终于离开了席公馆。席三爷立刻吩咐三个精明能干的手下跟踪着他。谁知道两个小时之后，他又接到了一个坏消息。跟踪罗老北的三个手下，已在跟踪的半途被人杀死，而且还将尸体悬挂在公路旁的一株大树下。黄昏，六点十七分。杜文鸿坐着一辆英国名厂的轿车，来到了席公馆。他虽然是四条A里的老四，但气派上，也绝不比其它三人为小，而且他的手下，也有不少精明能干，或者是武功高强之士。他来到席公馆的时候，金狼已在门外恭候着。

杜文鸿一向都很欣赏金狼。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未能在自己的一群手下中，找得出任何一个人，能与金狼相比。不过纵然如此，杜文鸿的手下，比狄关刀的手下倒又强多了。席三爷不在大厅内。杜文鸿有点奇怪，平时席老三有事找自己，总会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等自己来到的。但现在席三爷却不在那张太师椅上。他没有问金狼。但金狼已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道：老爷子和蓝公子都在书斋里，等候四老爷。杜文鸿看着他：出了什么事，要如此郑重在密室见我？席三爷的书斋，杜文鸿曾到过两次。那里除了有些家俬台椅之外，四周就只有粗糙坚硬，厚逾尺半的花岗石，根本就连一本书都没有放置的。与其说那是书斋，不如说是密室更为贴切。因为那根本就是密室，而不是书斋。

密室

一

密室里，席三爷和蓝浪果然都在座。金狼陪着杜文鸿，一齐进入密室之中，然后再将密室一座巨石大门紧紧闭上。虽然是密室，但却是还有不错的通风气孔，不算得太闷焗席三爷一看见杜文鸿，立刻就把手里的一根雪茄弄熄，然后冷冷道：狄老二死了，这件事想你早已知道！杜文鸿点头。席三爷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严肃：你可知道他是给什么人杀死的？杜文鸿的声音很平静：据说是巨人盟里的杀手杀死他的！放屁！席三爷忽然咆哮了起来，冷笑道；所谓什么巨人盟，现在我已查得清清楚楚，原来根本就是咱们兄弟之中，有人暗中搅鬼主持的！三哥！杜文鸿的脸色变了，连平静的声音也开始有了恐惧之意：这件事，你千万别冤枉好人，我……席三爷马上摇摇头，打住了他的话：老四，你的为人是怎样，我知道，就算太阳从西方冒出来，你也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何况咱们是好兄弟，对不？是，是的，杜文鸿总算吁一口气，忽然却又露出很吃惊的表情：三哥的意思，难道巨人盟的那个巨人，就是，就是……就是咱们的龙头老大翁天正！席三爷目中杀机倏现，整张脸冷森森的：你可还记得昨天晚上，他怎样说狄关刀？杜文鸿连想也不想便将昨夜翁天正喃喃叹气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念出：双天至尊，莫非他的运程已走到绝路了？席三爷冷冷道：他若不是巨人，怎会忽有如此感慨，说狄老二的运程已走到绝路？杜文鸿击膝道：不错，那时候他心中早有预谋，知道狄二哥快活不过今天早上，所以才有此语一出。

席三爷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颓然坐下：老四，狄老二有勇无谋，当然难逃翁独手的计算，但我和你一场结拜兄弟，莫非也命中注定，要死在这老匹夫之手？杜文鸿终于忍不住道：与其束手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把他做了再说。席三爷沉默着，考虑了半天。他忽然把目光盯在蓝浪的脸上，道：蓝公子，这件事情你的看法怎样？蓝浪缓缓道：为了玲玲，别说是翁老爷，就是皇帝老子在下亦照杀不虞！杜文鸿怔了怔：她出了什么事？蓝浪冷冷道：她现在已被翁老太爷掳走，他敢动玲玲主意，光是这点，我就要他死无葬身之地！七点三十七分，天色已经尽黑。翁老太爷家里的一台麻将，现在已搓到了北圈最后一手。翁老太爷并没有搓麻将，他只是坐在丽姑的身后，看她怎样输法。丽姑是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她的身材完全成熟丰满，而且还有一双媚眼，和一张很会讨男人喜欢的小嘴巴。翁老太爷虽然年逾花甲，但他对女人的兴趣，仍然和三十年前一样浓厚。丽姑虽然很美丽，人也很聪明，可是她搓麻将的技术，却幼稚得令人可笑。所以，她每次搓麻将都输，而且输的数目都很大。但她输多少都不成问题，反正每次输了的钱，都是由翁老太爷掏腰包的，而在翁老太爷这种大财主的眼中看来，这些数目就远远比不上他昨夜席公馆里赌任何一手牌九的注码。现在距离散局还只有一手牌，丽姑又输了不少。最后一手牌，她想造牌，但手中么九太多，于是把心一横，想糊一手十三么。翁老太爷坐在她背后，不停地皱眉。他不喜欢十三么。因为搓麻将糊十三么这种牌，简直就和推牌九拿着双天至尊一样，都是绝到不能再绝的绝牌。他不喜欢做事做得太绝。也不喜欢在赌博的时候赢得太绝。他认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替自己留有余地。替自己留有余地，并不是替别人留有余地。这是翁老太爷一向做事的原则。是否对得起别人，并不重要，最重要的却是：是否对得起自己？丽姑的那副牌，一直打下去，居然摸到了十二张么九牌，九筒做眼，叫糊吃一筒。

但台面上已出了三只一筒。她只能糊绝章一筒，而且牌快摸黄。翁老太爷不希望她能糊出这手绝牌。幸好她吃糊的机会现在已微乎其微。直到最后一张牌，是轮到丽姑海底摸月。丽姑忽然对翁老太爷道：这一张牌你替我摸行不行？翁老太爷笑了笑：怎么？妳往日搓麻将的自信心都没有了？他一面微笑，一面伸出他唯一的右手，去摸最后一张牌。牌刚摸上手，他脸上笑容渐渐冻结。那竟然是张绝章牌一筒？难道他也如狄关刀般，运程走到了绝路？

二

八点正。距离翁府半里外的虹桥饭店，生意一向很兴旺。今晚的虹桥饭店，也和平时一样，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顾客。在最靠近角落那里，有两张桌是空着的。那是翁老太爷在中什时候，便已派人来订了的两张桌子。翁老太爷当然不会知道，在这间虹桥饭店里，最少已有三十个身怀利器的杀手在等着他！四辆华丽的轿车，驶到了虹桥饭店的门前停下。最前头一辆轿车，里面坐的是翁老太爷器重的翁门六杰。这六个人，是翁老太爷从同姓宗亲会里，特别挑选出来加以训练的打手，他们都姓翁，而且用的武器都是铁棒。

铁棒长二尺七寸，平时藏在腰间，一抖动出来就成了杀伤力强大的武器。翁老太爷每次出门，这六个人一定不离其左右，而且总是做开路先锋的工作。翁老太爷就坐在第三辆轿车里，和丽姑捏面摸颊的打得火热。除了翁门六杰之外，第四辆轿车上的五条汉子，都是翁老太爷门下最能打的好汉。他们的身上，只有一种武器。那就是他们的拳头，和他们专踢敌人咽喉的快腿。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席铁锋早就已经清楚他们的底细和实力。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家人，自己的兄弟！

三

两张空桌子已坐满了翁老太爷的人。翁老太爷和丽姑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他喜欢坐在靠近墙壁的位置里，因为那样会增加他的安全感。不过，他忽然发觉，今天的虹桥饭店，好像有点不大对劲。这里的茶房领班，原本是皮麻子，但今天皮麻子却不见了踪迹。而且其它的伙计，也都似乎脸生得很。直到他发觉连掌柜的顾老儿也不在之后，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悄悄的对翁门六杰道：今天这里有鬼，小心！他的话还未讲完，虹桥饭店门外的大门忽然已被几个大汉关闭。然后，就是一片凄厉的喊杀声音响了起来！翁老太爷第一个瞧见的敌人，就是金狼。金狼的头发是黄金色的，在人丛中最容易辨认出。但他却不明白，金狼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自己的敌人？翁老太爷虽已陷入天罗地网中，但他毕竟是四条A里的龙头大哥，他那分临敌应变的镇定功夫，仍然远非寻常人所能及。不过他身旁的丽姑，却已被吓得缩成一团。翁老太爷用右手轻扶着她，淡笑道：傻丫头，怕什么？只不过来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狗。忽然间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里的桌上响起：金狼，杀了老大，他身边那个风骚女人就是你的。翁老太爷沉着脸，道：席老三，你杀了狄关刀，现在居然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那冰冷的声音又道：谁杀了老二，大哥想必已心中有数，现在咱们是逼不得已，才向你先下手为强的！翁老太爷冷笑道：好一个逼不得已，先下手为强，直到现在，老夫才知道自己竟是个瞎子！语声一顿，又道：杜老四呢？他是不是也在这里？不错。

哼，蛇鼠一窝……突然间，翁门六杰里的翁雷、翁云两兄弟，一齐向金狼扑去。金狼却连动都不动，任由他们冲过来，挥动铁棒迎头击下。翁雷暴喝一声，一根铁棒去势突变，改为拦腰向金狼扫去。这一扫之力，实在惊人，只听得棒风呼啸作响，金狼的腰就算是钢铁铸造，只怕也难免不被这一棒打扁。但就在这一瞬间，金狼忽然凌空跃起，几乎跃到了天花板上。翁雷和翁云的铁棒，同时击空。突然间，翁雷头顶上似有一阵冰冷的感觉。他惊呼，伸手向头顶一摸，竟然拔出了一把短剑。剑上血光殆红，触目惊心。那都是他的血！翁云大吃一惊，想伸手扶住他！但翁雷却已像一条死狗般挞一声倒了下去。接着，一蓬金发掩映，金狼的拳头已来到了翁云的鼻尖上。翁云的应变也快到了极点，身形一退，铁棒立刻挥击金狼的拳头。谁知道金狼的拳头，忽然张开，化拳为爪，霍一声就向翁云的铁棒抓去！翁云的铁棒去势极快，但金狼这一抓的速度竟然犹在铁棒之上。翁云只觉得铁棒末端好像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住，然后手里忽然间就变成空空如也。他苦练了十二年的铁棒，就在这半秒钟之内落到了金狼的手上。又在不足半秒的时间内，那根铁棒已反击过来，向他的后颈大动脉上劈去。这一棒击出的力量，实在是令人感到可怕。翁云想闪避，但连闪避的姿势还未开始，他整个人就已经被铁棒一击震得飞起，然后跌下！他跌下去之后，就像鱼贩摊档上的死鱼，连呼吸都已完全停顿。翁老太爷的眼睛一阵强烈收缩，彷佛也有呼吸停顿的感觉。翁雷、翁云虽然倒下，但战争仍仅在开始的阶段。

翁门六杰的其它四个，已纷纷亮出铁棒，将翁老太爷护住。还有五个身穿白纺绸衫裤的大汉，亦同时摆出了准备决一死战的姿势。形势虽然对翁老太爷十分不利，但这九个人却仍然忠心耿耿的保护着他。忽然间饭店里又冒出了一个英俊的年轻绅士。翁老太爷沉声道：想不到蓝公子也有这个兴趣，来到这里瞧热闹。蓝浪悠然一笑，道：翁独手，你已经全部完了，你数十年来流血流汗，打出来的大好江山，现在已经全部崩溃。翁老太爷冷冷道：难道你也想在这个地方上，分一杯羹？蓝浪摇摇头，道：我是个老军政界的人，我的将来和你们的现在并不一样。翁老太爷眼睛忽然又再一亮。他又看见了两个人。这两个本来都是他的兄弟，他自己的人。但现在，他们却动手要自己的命。他终于后悔。他后悔不听狄关刀的话。狄关刀曾对翁老太爷严肃地讨论过一件事。他说：席铁峰和杜文鸿这两个人，脑后俱有反骨，倘不杀之，必留后患。狄关刀是个大老粗，但他对相命之术，居然甚有心得，这一点，知道的人并不多！可惜翁老太爷当时并没有听信他的话，只当他喝醉了酒，在胡言乱语。想不到狄关刀一死，他的话立刻就灵验了。但这个时候，翁老太爷的后悔，却未免太迟了。他当然还有不少武功高强的保镳，和肯为他拚命的亡命之徒，但他们现在都不在这里。在他身旁的，就只有这九个人。而席三爷和杜文鸿的人，加起来已差不多有四十。何况还有一个像金狼这样的高手在内？这一战，他已居于必败的地位！可是，他还是不甘心坐以待毙，他是四条A里的龙头老大，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也决不向席老三和杜老四投降。

就算他肯投降，又何尝能幸免一死？他们的圈子，最讲究的就是义气两个字！一旦这两个字消失之后，他们的圈子，也许就是最残酷、最凶暴的暴力世界！

四

虹桥饭店现已一点也不像是间饭店！这里已变成了屠场。然而，屠场屠宰的是猪、牛、羊。但这里屠杀的却是人。人杀人的情景，当然比宰杀猪牛羊更令人触目惊心千百倍！没有人能形容一刀刺进鼻孔时的真正滋味是怎样的！也没有人能知道铁棒击在后脑，连脑壳都被击成粉碎时的痛苦，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翁老太爷的九个手下，都已拚尽了最后一口气，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也是人。人总有一个弱点，就是怕死。但他们本身的职业，却是鄙视贪生怕死的人。不能为主人尽忠，在他们职业上的角度看来，是一件可耻的事。当然，世间上也有不少临阵退缩，见风转舵之辈！但这九个人，连同早已倒了下去的翁雷、翁云在内一共十一个，都不是这种人。他们虽然也怕死。但面临到最后关头，他们仍然不惜一战，直至死亡。翁老太爷长叹一声，看着这十一个为了自己而战死的好汉。一个个都头破血流，尸横遍地。对方当然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尤以杜文鸿的手下伤亡更为惨重。但即使是惨胜，他们还是胜利了。翁老太爷现在已经完全孤立，唯一还在他手里的，也许就只有丽姑而已。正如蓝浪所言，他数十年来流血流汗，打出来的大好江山，现在已经全部崩溃。翁老太爷虽然还有一身武功，但他毕竟老了！人老了，血气难免衰弱，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宝刀已老，武功已显著退化！如果与金狼交手，他深信单凭自己的一条独臂，必败无疑。既然明知必败，又何必勉强出战，徒添自己更大的痛苦？他忽然从地上拾起一柄尖刀。尖刀上已经染满鲜血，这些鲜血是他的手下流出来的！飕一声响，尖刀竟然首先插在丽姑丰满的胸脯上！丽姑惨呼一声，身体软绵绵的倒下！翁老太爷惨然一笑，道：席老三，老夫在黄泉路上等你，看你真能够活得多久！又是飕一声，尖刀向自己咽喉抹去！这个原本在大都市里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就此死在虹桥饭店之内！然而，他真的就是巨人吗？杀死狄关刀的，是不是他？席三爷心里当然很明白，翁老太爷绝不是巨人。因为他就是巨人要席三爷去杀的第一个人！翁老太爷死了，那么还有第二、第三个要杀的又是谁呢？八点四十五分。虹桥饭店又再开大门了，继续如常的营业。在短短几十分钟之内，这里又从屠场般的环境，转变成为一间生意很兴旺的饭店。这里不但已没有尸体，连一滴血也已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直到现在，蓝浪终于不能不佩服席三爷和杜文鸿，他们的确是这个地方上的杰出领导人物。只不过他们领导别人去做的都是坏事，而不会是什么好事。正因为世界上有他们这种人存在，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如此黑暗、无情、冷酷。蓝浪并不愚蠢，虽然他明白席三爷杀翁老太爷的导火线，完全是由于巨人的威胁所造成，但他却也看出了另一点：即使没有巨人掳走玲玲这一件事，席三爷迟早也会向翁老太爷开刀。席三爷的野心并不小。他要成为这个都市里的第一号大亨，翁老太爷这个元老人物就非杀不可。现在翁老太爷已垮台，就像当年的楚项羽般，先杀虞姬，然后自刎。大功告成，席三爷下令庆功宴立刻展开，让大家好好庆祝庆祝。庆功宴就地开席。刚才翁老太爷坐过的那个位置，现在已由席三爷坐了上去。而杜文鸿却坐在另一张桌子，和他的一伙手下在一起。席三爷宣布，在座每一个人，不论是他自己的手下，或是杜文鸿的手下，每人都可以获得五百块大洋的赏金。众人轰然叫好，齐声欢呼。席三爷露出满意的笑容，跟着吩咐大开香槟，还叫了十瓶最好的白兰地。这一顿庆功宴，酒和菜都很丰富。每一个人都在热闹极了的气氛下喝酒、吃菜、猜拳，好像今天每个人都在过生日一样。但金狼反而却喝很少的香槟。连菜都吃得不多。席三爷虽然早已瞧见，但他也并不去劝他喝多一点，或者是吃多一些。他反而很欣赏金狼的自制能力。别人在疯狂庆祝，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但金狼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在身。所以现在他并不适宜吃得太饱，喝得太醉。他的任务，就是杀杜文鸿！蓝浪已喝了整整一瓶白兰地。他的脸已像个红苹果，但他仍继续不停的在吃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一类庆功宴，已差不多到了散席的时候。杜文鸿的手下，每一个都几乎有八九分酒意，其中还有几个更甚，还来不及去洗手间便已狼狈地呕吐。杜文鸿似乎也喝了不少。他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席三爷道：时候不算早了，大家也该去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

席三爷伸手向他握别，脸上的神色诚恳而亲切：老四，今天辛苦你了。杜文鸿皱着脸：三哥，你讲这种话可不对了，咱们再艰险的仗阵也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今晚的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席三爷又笑了笑，忽然对金狼道：你还不过来多谢四爷？金狼立刻走过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衣袖里已暗暗扣着一柄短剑。只有两个人，注意到这一件事。那就是席三爷和蓝浪。金狼走过去和杜文鸿握别道谢的时候，那柄短剑就会突然刺出，刺进杜文鸿的心脏。杜文鸿就是巨人那张黑名单上，第二个要杀的人！金狼那只宽大而有力的手，已和杜文鸿枯瘦的小手握在一起。只要金狼一用力，杜文鸿的手立刻就要变成粉碎。但席三爷并没有吩咐他去捏碎杜文鸿的手。他只吩咐他杀死杜文鸿。金狼这个人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从不擅作主张，更不会画蛇添足。就在他和杜文鸿握手最亲热的时候，金狼左袖暗扣着的短剑终于出手。只见寒芒一闪，剑锋杀气咄咄逼人。席三爷的脸上，已开始露出了残酷的笑意。但杜文鸿却竟然还是纹风不动，好像早已知道金狼会有此一着。突然间，金狼的剑，好像魔术师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一样，忽然间就倒转过来，直向席三爷的心脏刺去！这一着变化之急速，简直就令人连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席三爷甚至脸上仍在发笑。谁知道这柄应该刺进杜文鸿心脏里的短剑，竟然倒戈相向，变成了席三爷的催命符。席三爷连看都没有看清楚，除了挨这一剑，已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样东西激射而至。当一声响，不偏不倚刚好打在剑锋之上。这一柄用上好百炼精钢打成的剑，竟然立刻就被打成两截，断了！剎那之间，虹桥饭店忽然又从喧哗热闹的气氛中，变成坟场般的死寂。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四个人的身上。这四个人，就是席三爷、杜文鸿、金狼。而第四个，就是用一样东西，将金狼短剑打断的花花公子蓝浪。

五

金狼的面色终于变了。将他那柄短剑打断的东西，原来竟只不过是一只金光灿烂的怀表。好名贵的金表，金狼缓缓地从地上捡回怀表，抛到蓝浪面前的一张桌，冷冷道：我以为可以先杀了席铁峰，然后才再杀你的。蓝浪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居然还在大口大口的喝着白兰地，淡淡的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改变了主意？不错。

很好，如果你肯坦白承认罪过和悔改，我可以在三爷的面前，保回你一条性命。罪过？金狼突然大笑：我有什么罪过？席三爷气得脸都青了，他现在愤怒的程度，简直比女儿被人掳走的时候还更厉害：你这条混血狗，小杂种，你若能活得过明天，我就不姓席！蓝浪悠然一笑，道：金狼，你听见了没有？刚才你说开始改变主意，究竟是怎样改法？金狼的眼睛，变得就和一只愤怒的饿狼一模一样：我现在改变主意，就是先杀了你，然后才杀席铁峰！蓝浪又深深的呷了一口白兰地：三爷是个好老板，你跟着他将会前途无可限量，你为什么要出卖他？杜文鸿直到这个时候，突然冷笑道：十年前江边码头大战罗老北一役的时候，他已是我的人，我才是他的真正后台老板！席三爷怒道：放屁！金狼却瞪着席三爷，道：放屁的是你！我在十五岁，已经替杜四爷工作了两年，但你却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才强迫我加入你的组织！席三爷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多年以来，他一直想办法要将翁老太爷和狄老二除掉。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杜文鸿也在处处谋算着自己。多年来他深深信赖的金狼，原来竟是杜文鸿早就布置好的卧底。如果不是自己还有一个准女婿蓝浪在场，现在他大概已在黄泉路上，与翁老太爷走在一起了。

无论是谁，能够用一只怀表，就将金狼的短剑击为两截，这个人的本领就绝不能看轻。金狼在这个都市里，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但这时候他面对着蓝浪，居然有点紧张的感觉。不过，他仍有足够的信心，将对手击败。刚才蓝浪显露的一手，虽然很漂亮，也很够劲，但他毕竟是个享受惯了的花花公子。而金狼本身，却是一个曾经在刀林剑海里身经百战的战士。高手相争，武功的强弱固然重要，但临敌经验的深与浅，往往也是分出胜负的重要因素。而且金狼也绝不认为蓝浪的功夫，会比自己更高。他的想法，也就是席三爷和杜文鸿的想法。但席三爷当然也希望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因为如果蓝浪死在金狼手下的话，他立刻就会从本市第一号大亨的宝座摔下，甚至摔死！翁老太爷正是前车可鉴的例子。席三爷当然很了解金狼的功夫。他的功夫，并不如他头上金黄色的头发，令人看来觉得辉煌灿烂。但他每一招出手，都比敌人眨眼的速度更快。他杀人的时候，就像肚饿时候要吃饭一样，永远不必考虑。你几时见过饭碗会突然飞走？金狼既吃饭，也吃人。他吃人的时候，通常都用一柄短剑。但现在他赤手空拳，就想冲前将蓝浪吃掉。当金狼用最猛烈最短程冲刺速度向蓝浪冲去的时候，而蓝浪仍然坐在一张大台面前，醉醺醺地在斟酒。但等到金狼已经一拳快要打碎他的下颚之际，蓝浪忽然就用左手大力一推。这一推之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整张大台子立刻就被推翻，哗啦哗啦的满地都是杯、碗、碟和残羹冷菜的汁液。金狼冲前的身子，顿时被一窒。而蓝浪却已拿起一只白兰地的瓶子，向金狼的拳头击去。金狼冷笑，竟不缩手。一声巨响，酒瓶爆裂，玻璃碎片横飞。

但金狼的拳头，就像是钢球一样，连皮肤都没有被擦损。蓝浪一怔，几而大笑，道：好硬的铁拳！金狼吐纳运气，厉喝三声，两条钢铁般的手宛如炮弹向蓝浪脸上轰去。蓝浪向左一侧，避开，然后一条右腿就向金狼的小腹踢去。金狼双肘一沉，重击蓝浪膝盖。但蓝浪的右腿忽然又收缩，左拳却已呼一声向他的太阳穴撞去。金狼向以出手奇快自豪，想不到蓝浪这一腿一拳的速度，竟然犹在他速度之上！但金狼毕竟还是金狼，蓝浪这一拳，并未命中目标，金狼手一翻，已将他的拳势挡开。在短短几秒钟内，这两个人已拚了好几招，而且每一招都惊险万分。蓝浪的动作，仍然快如电闪。金狼的身子忽然跃起，右拳又再向对方的脸击去。他的拳劲十分厉害，连白兰地酒瓶也被他击碎，而他的手却能若无其事，如果给他一拳打在脸上，后果如何，自是不问而可知了。这一次，蓝浪不再闪避，突然也挥拳相迎，实行以拳碰拳，硬拚一招。金狼冷笑，拳上劲力又再添增几分。突然间，每一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种很可怕的声音。那是骨碎的声音。只有骨头被击碎的时候，世间上才会有这种可怕的声音出现。每一个人都在想着：这个花花公子的拳头碎了。甚至有人还在这样地想：他的拳头忒地娇嫩，用来打人倒还可以。谁知道大家再看清楚一点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想法简直就滑稽得无以复加。被击碎拳头的人，并不是蓝浪，而是金狼。

决胜

一

没有人会相信发生的事，偏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了。金狼的额上已冒出冷汗，左手捧着右拳，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这一只右拳，力逾千钧，坚若岩石，最少有好几个人会在他的右拳下变成残废，甚至死亡。但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一只右拳从今后起，已不再可能回复从前的旧观了。这只手已完全残废！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从烟雨弥漫的高峰里，忽然掉进了第十八层地狱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蓝浪一拳打碎了金狼的右拳后，并没有乘胜追击。看他的神态，倒像只骄傲的猫，刚咬了老鼠一口，然后又在等待老鼠的第二次挣扎。不过金狼并不是一只老鼠，而是一头愤怒的狼。老鼠只会逃走和挣扎。但狼却会反扑过来，噬咬任何追逼牠的敌人！即使牠所受伤害很严重，也决不能轻视牠的反扑行动，很可能牠在垂死前的反扑，同样能令敌人置诸死地！世界上的确有种人，宁愿死也不愿意失败。金狼就是这种人。在这个大都市里，他有长胜不败的傲人纪录。这是他一直对自己最满意、最自豪的地方。从二十一岁那年开始，这里已没有任何人敢得罪他，更没有人敢讥笑他是个混血杂种。这是因为他的拳头，比任何人脑袋都硬的缘故。假如他长胜不败的纪录被毁，他将会觉得自己已彻底的失败。失败并不可耻。但却可悲、可怜。尤其是他们的圈子里，失败了一次，想东山再起简直就难如登天。何况他的右拳已经注定残废？所以，金狼第二次的反扑，是绝对不留余地的拼命出击！他的手里，已从杜文鸿的手下那处，弄来了一柄很沉重，但却已生了锈的大斧头。这柄大斧头长达三尺半，重二十八斤，虽然斧锋已锈迹斑斑，但保证一斧就能将一头大山猪劈为两段。金狼的右手虽被击碎指骨，但仍能将大斧头双手拿起，而且舞啸生风，来势汹涌已极。尽管金狼已摆出了一副拚命的姿态，蓝浪仍然静静地站在那里，纹风不动。他简直就比旁观者还更冷静得多。蓦地，一蓬斧影向蓝浪直罩下来。好快的一斧。但蓝浪反应之快，更加快得令人无法想象。他突然跳起来，用膝盖向金狼小腹下的那个地方撞去。金狼脸色又变，他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有此一着。虽然他已有拚命之意，但他还是不想在未死之前，就先做了个太监。他立刻抽斧后退。但蓝浪一点也不放松，猛地冲前，一拳就向金狼的腰间击去。

金狼这一次不再回避，手起斧落，大斧迎头就向蓝浪劈下。就在这时，蓝浪的拳已缩回，用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绕过了金狼的背后。金狼大吼一声，斧势如旋风飞卷，也紧紧跟随在蓝浪的背后。谁知蓝浪又再拧身，双手齐向金狼的双腕插去。这一着变化，更加出人意表。金狼只觉得双腕突然一阵剧痛，痛得连手臂也为之麻痹，手中巨斧再也拿不稳，松甩跌下。蓝浪叱喝一声：着！金狼手里的巨斧，就这样便落在蓝浪手中。金狼还想再拚，不要命地扑前，但忽然斧影疾闪，金狼惨呼一声，这个以前从未失败过的长胜好手，便倒在血泊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二

金狼一死，杜文鸿的脸色也就变得比死人更难看。他已不打算在这里逗留下去。他头也不回，就带着剩下来的十几个手下，夺门而出。就在这时候，席三爷冷酷的声音已经响起：杜老四的手下可以离开这里，但杜老四却是万万走不得！七八个席三爷的手下，已将杜文鸿围住。杜文鸿神色惨变，说道：三哥，你千万别杀我，你放过我……我愿给你三十万……三十万？席三爷冷笑：就算你有三千万，也休想买回你的狗命！七八个大汉又再逼近了杜文鸿两步。杜文鸿的手下虽然还有些人想救他的性命，但看一看敌我形势悬殊，都不禁大为踌躇，而且越退越远。只有一个人还肯为杜文鸿拚命。这个人姓何名阿禄，长得并不十分高大，但手里的一柄刀却快如闪电，曾替杜文鸿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他不顾一切的挥刀，拚命想将杜文鸿救出险境。但他才闯进人丛里，立刻就挨了一巨斧。何阿禄向杜文鸿的其它手下大声疾呼：你们为什么还不过来救四爷，他奶奶的……骂人的话还未骂完，四把利刀和三把斧头已又再一齐向他身上招呼。何阿禄连惨叫声都已被别人的喊杀声掩过，当他躺在地上的时候，一张脸简直不成人形。

杜文鸿的手下在远处见状，不禁人人脸色大变。终于，连杜文鸿的最后一个手下，都跑得干干净净，谁也不愿落得何阿禄般的悲惨收场。杜文鸿忽然跪下来，几乎声泪俱下，对席三爷大声道：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席三爷却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他只冷冷地说出两个字：动手！一声动手，杜文鸿立刻就变成了一个血人，横尸倒下。现在，四条A这个庞大的组织，就只剩下了席三爷是唯一的领袖人物。巨人要他去杀的三个人，现在已杀了两个。但第三个要杀的人，又将会是谁？晨曦，六点三十五分。今天席三爷比平时起得更早。他现在手里捧着的咖啡，已是他今天的第三杯。他约好了蓝浪，今天七点钟就出发，去拜候一个恶霸。虽然这个大都市差不多尽是四条A的天下，但有些地方还由另一些有势力而又根深柢固的恶霸所统治。孟连虎就是这些恶霸中势力最大的一个。但席三爷今天就要去将孟连虎的势力连根拔起，还要将他杀掉。蓝浪有点意外。席三爷的解释却是：孟连虎就是巨人要他去杀的最后一人。为了要救玲玲，蓝浪当然不反对将孟连虎这种人杀死。反正连翁老太爷和杜文鸿都已杀了，多杀一个孟连虎，又算得上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到了六点五十分，蓝浪已到。席三爷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做事向来守时，当然也喜欢一些守时的人。大钟刚好七点正，四辆汽车就从席公馆的大门出发。

其中有三辆汽车，本是属于翁老太爷和杜文鸿的，但现在已被席三爷征用。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胜利者将会得到他的战利品，然后又再利用战利品去打另一场仗。但蓝浪却知道，席三爷将遭遇到的一战，必会比昨晚在虹桥饭店的战役更惊险、更艰巨。因为孟连虎的实力，比翁老太爷或杜文鸿更强。长久以来孟连虎蛰伏不动，只不过是因为四条A分别拥有四股强大的实力。但现在呢？狄关刀先被杀，继而翁、杜两帮人马俱丧师于虹桥饭店，席三爷孤军混入敌人腹地，自然并非明智之举。席三爷并不愚蠢，他应该想到这一点，但他居然还要去冒这个险，究竟是什么道理？然而，蓝浪很镇静。也许他本来就是一个不怕死的花花公子。一个人既然连死都不怕，当然就会变得比任何人都更镇静了。

三

席三爷说要去拜候孟连虎，果然就真的摆出一副拜候者的姿态出现。一张早已填写妥当的拜帖，由席三爷亲自交给孟连虎的总管家孟钰。席三爷和十几个手下，规规矩矩的在孟公馆的门外等候着。五分钟后，孟连虎亲自出迎，亲切地和席三爷拥抱在一起。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一样。然后，所有的人都在孟连虎的带领之下，走到了一所华丽宽敝的大厅。孟连虎的手下，似乎一点戒备的神色也没有。如果有人说孟连虎将会和席三爷发生火并，恐怕谁也不敢相信。席三爷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要杀孟连虎。可是，为什么一点准备动手的迹象也没有？难道席三爷说要杀孟连虎，竟是骗人的？如果这是一个骗人的假局，他要骗的人是谁？蓝浪是个聪明人，他当然老早就已经想到这一点。席三爷要骗的人，就是蓝浪。孟连虎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像个恶霸。他只像个肥肥白白，平素养尊处优的中年商家。商人也有很多种，有一些商人每天辛勤工作，比工人还更努力，但有一种商人却只是舒舒服服的躺在家里享清福，财富便源源不绝滚进他的保险箱里。如果孟连虎真的是个商人，他一定是属于后者。不过，他并不是商人。

他是恶霸，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恶霸。能够被称为恶霸的人，行事作风自然蛮横不讲道理，霸气十足。他和席三爷客气了一番之后，却忽然冷冷对蓝浪道：你上当了，巨人第三个要杀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讲完这三句话，孟连虎已拖着席三爷的手，两人同时后退，同时大笑。而席三爷的手下，却已首先围了上来，将蓝浪的每一条退路都封死。蓝浪已变成了网中之鱼。席三爷不在自己的地方动手杀蓝浪，因为他知道凭自己的一群手下，就算能够制伏蓝浪，他所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轻。而且席公馆四通八达，可以让他溜走的路径实在太多。但孟连虎这里却只有一条进路，也只有一条退路。只要将进路封死，蓝浪就算长上三双翅膀，亦决难逃罗网。同时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孟连虎在一年前，已秘密地从北京请来了四个武功绝顶的高手，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在这个地方上大干一番事业。席三爷知道得这样清楚，因为孟连虎本就是他的人。而他本身，就是那四位高手的真正幕后大老板。同时，也是孟连虎的大哥。

四

在四条A这个组织里，没有人知道席三爷早就与孟连虎互相勾结。如果翁老太爷和狄关刀的消息稍微灵通的话，席三爷早就已经被他们捏死。席三爷勾结孟连虎，目的就是要自己成为这里的第一号大亨，第一号头子！席三爷对于孟连虎从北京里请回来的四大高手，可谓信心十足。这四大高手，每一个人的功夫，都只会在金狼之上，而绝不会在金狼之下。金狼虽然死在蓝浪的手中，但这四大高手一定可以把蓝浪置诸死地。

席三爷忽然叹了口气，一双老狐狸般的眼睛直盯着蓝浪：我一向以为你很聪明，想不到你今天却笨得厉害，终于还是要死在这里。蓝浪冷冷道：能够在你手下逃脱魔掌的人，世间上并不多见。席三爷又叹着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其实想杀你的并不是我，而是巨人，因为玲玲落在他手里，偏偏巨人要我杀的三个人，最后的一个就是你。蓝浪毫不动容，神态镇静如昔。席三爷微笑着，又道：实话实说，我根本不想杀你，而是为了玲玲……蓝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是为了玲玲才杀我，而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我自己？席三爷大笑，道：你倒不妨说说，究竟是什么缘故？蓝浪冷笑着，道：因为你根本不想我娶玲玲，但碍着我叔父蓝师长的面子，却又不能不暂时敷衍敷衍。席三爷笑容开始僵硬，倏地喝道：说下去。蓝浪轻轻咳嗽两声，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接道：你心目中的佳婿，是韩大帅的第四个儿子韩国登！席三爷突然又再大笑，道：好！说得真好！只可惜你不但已在情场上吃了败仗，甚至在战场上也要落得一个凄惨的收场。蓝浪忽然卷起衣袖，眼中露出两道冰冷而充满杀机的光芒：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一件你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席三爷的笑容渐退。蓝浪压低了声音，神秘而且暧昧地一笑：你的女儿绝对配不上做韩大帅的媳妇！席三爷怒道：胡说！蓝浪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笑意看来益发令人觉得暧昧、可怕：因为你的女儿已不再是童女！席三爷的脸变得发白，怒喝道：放屁！蓝浪还在微笑着：昨天晚上，我已把她强了，同时，我更早已经知道，巨人要你去杀的第三个人，绝不会是孟连虎。席三爷又想破口大骂，但他嘴唇刚启动，便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已冰冷。冰冷得连骂人的话也骂不出口。蓝浪忽然从怀中亮出一柄短刀。这柄刀子，竟然浑身上下，连刀锋都全部染上了血红的颜色。这种红色的刀子，席三爷当然知道就是刺死狄关刀的那一种。席三爷就算再沉得住气，现在他的脸也难免不阵红阵白，最后变成猪肝之色。你，你就是巨人？不错，这许多日子以来，一直令你提心吊胆的巨人，就是我。杀狄老二的人也是你？不错，蓝浪淡淡笑道：但当时我的脸上曾经过化装，所以他临死的一剎那还不知道我就是巨人。席三爷终于明白了许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掳劫玲玲的人根本就是蓝浪的党羽。席三爷过了很久，才道：你把四个手下杀死，只让其中一个活着，把玲玲掳走？蓝浪立刻摇头，道：除了开车绑架走玲玲的黄大胡子之外，其它四个都是与我毫无关系的市井流氓，黄大胡子给了他们每人三十块大洋，就算叫他们上刀山，他们都绝不会畏缩。席三爷冷冷道：花了一百二十块大洋，就把他们的性命都买了下来，的确很便宜。蓝浪轻轻一叹，道：在这种地方里，人命的确不太值钱，但这四人平素无恶不作，我虽杀了他们，但心中一点也不会觉得内疚。

席三爷忽然大声怒吼：但你为什么要糟蹋了玲玲？蓝浪瞇着眼，沉声道：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我早已告诉过你，今年之内，汝必家散人亡。席三爷怒道：你究竟是谁？蓝庭渊师长是否真的是你叔父？蓝浪叹口气，道：本来不是的。席三爷一怔。蓝浪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又道：但当我孝敬了他二十万块之后，我忽然就变成了他的内侄，而且每天都在他身旁，就好像真的叔侄一样。席三爷怒吼道：二十万块大洋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给他，总有一日我要他叫做老祖宗。蓝浪冷冷道：只可惜现在你已有今天，绝不会有明天，也更不会有什么总有一天！席三爷突然狂笑：今天死的是你，因为你已掉进了天罗地网，而且还面对天下无敌的四大杀手双天至尊！席三爷讲完这句话之后，孟连虎立刻就将一只精致的瓷杯敲碎。然后，这大厅的四个角落，就分别冒出了四个人。这四个人两个穿黑衣，而另外两个则穿白衣。蓝浪当然听过江湖上有四句话：黑双天，白至尊，黑白连手，双天至尊！天下间奇人异士虽多，但能在双天至尊四人连手下幸免的人，到目前还找不出一个。所以，席三爷的语气，十分肯定：今天死的是你。蓝浪却道：你做得很对，因为我就是巨人，而且我要你杀的第三个人就是我，问题是你能否杀得了在下而已。面对着双天至尊四大杀手，蓝浪仍能保持这分轻松和镇静，更显得他确实是个足以担当大任的领导之材。事实上，他领导下的巨人盟，已干下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一点，是席三爷无法否认的，也无法忍受的。席三爷突然大喝：动手！立刻有两个黑衣人，像一双庞大的黑熊，分从左右向蓝浪扑去。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双天，并不是两兄弟，也不是两个男人。

他们是一男一女，而且是夫妇。这一对夫妇加起来刚好六十岁，丈夫三十三，妻子二十七。但他们的体重，却很惊人。丈夫有二百八十磅，而妻子也有二百三十磅以上。虽然他们加起来已超过五百磅，但看起来一点也不胖。因为他们都长得很高大，而且浑身肌肉结实如钢铁。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袁劫天的拳头曾一拳就将一只发狂飞奔过来的巨大野猪打死。而他的老婆苏天凤，也有不少辉煌灿烂的历史。据说她的一双腿，可以不停地连环扫断六十四根比她的腿还更粗大的木桩，而死在她腿下的人，已超过六十四个这数目不知若干倍。黑双天能有无敌的威名，功夫自然有其独特之处。虽然他们身躯都异常庞大，但这时候分从左右扑向蓝浪的去势，却竟然轻盈如同飞鸟。轻盈如飞鸟，勇猛凶残却宛如黑熊，这正是黑双天的特色。蓝浪碰上了这一双巨无霸，看来简直就变成了一头没有角的麋鹿。但他并非真的是头麋鹿。他也和黑熊一样勇猛，而且手里的红色小刀具有毁灭一切凶猛敌人的力量。当袁劫天冲过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是空着的。但等到他已十分接近蓝浪的时候，原来空着的两只手，忽然就多出了两根钢。嗤一声响，其中一根钢已搭在蓝浪的衣领上，将他一片衣服布料扯下。而苏天凤那条又粗又大的腿，已像一枚石炮弹般向蓝浪的胸膛撞去。没有任何人的胸膛，可以经得起这个女人的全力一击。幸好蓝浪没有被她的腿踢中，反而左手如巨魔探爪，一抓就将她的足踝抓住。袁劫天怒叱一声：放肆！蓝浪没有放手，反而轻松地摸了摸苏天凤的小腿，道：好香的美腿，只可惜尺码大了一些。苏天凤怒不可遏，拧腰翻身，一掌劈向蓝浪的脸孔。而袁劫天的钢，也已双双兜击蓝浪左右两边太阳穴。蓝浪立刻松手后退，袁劫天整个人已连带腿的飞扑过来，他这一股气势，比一条愤怒的美洲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天凤那一掌虽然落空，但第二掌又已排山倒海的涌向蓝浪。

谁知蓝浪飒声横纵五尺，避开了袁劫天致命的两根钢，跟着便双手横扫，只听得两声闷响，苏天凤背上已连吃两记挂锤。苏天凤面色惨变，踉跄仆前盈丈。袁劫天见其妻可能受伤，一时不敢冒进，反而退后，务求稳住自己的阵脚。就在此际，环伺在旁的白至尊两人已经在最有利的剎那间，遽然出手。白至尊两人，身材比起黑双天夫妇可差得远了。白至尊的老大还健硕一些，约莫还有一百二十磅左右，但是那个老二，无论你怎样看来看去，他这个人都绝不会超过一百磅。但这两个人一出手，居然立刻就将蓝浪叭一声的，在胸膛上赏了一掌。而且击中蓝浪的，就是那个还没有一百磅的老二。白至尊的老大姓白，名如墨。而老二却姓墨，名若清。没有人知道白如墨和墨若清这两个人的真正身份来历，甚至连他们的师父是不是中国人，也没有人知道。但每个稍在江湖上混过两天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当今江湖上最可怕的师兄弟。他们今年才三十四五。但十四五岁的时候，这对来历不明的师兄弟，便曾在天津城的一个擂台比武中，将五个来自俄罗斯的大力士，打得焦头烂额，后来还在擂台之外，将其中三个大力士打死。当时人人都交口称誉，说白墨两位小英雄，大大的替咱们黄种人争了一口气。谁知道他们不但杀俄国人，也杀中国黄种人。而且他们杀黄种人的时候，心肠更狠，手段更毒辣。二十年来，白至尊只杀过三个俄国大力士。但他们杀的中国黄种人，却已远超此数百倍！蓝浪挨了墨若清一掌。但他挨得住。因为他在中掌之前，已经侧身将对方的掌力卸去大半。墨若清这掌若是打得结实，蓝浪就算不立刻重伤倒地，也势必当场吐血不可。这个还不够一百磅的白衣至尊，掌力约在他体重的十倍左右。忽然间，蓝浪用尽全身气力，向苏天凤扑去。他手里的红刀子本已收回怀中，但现在又再拔了出来。白如墨狂吼一声，反身挥拳，痛击蓝浪的后脑。而袁劫天的钢，也在同一剎那间，直插蓝浪颈胁下的肋骨！这两个人的围攻，简直已将蓝浪整个人置诸必死之地。即使是一只飞鸟，也绝不可能躲避这两人同时石破天惊的一击。而苏天凤和墨若清，根本就毫无插手进攻蓝浪的余地。每一个人都已看出，蓝浪已没有办法、也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之下死里逃生。

然而，事情忽然又起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白如墨反身挥拳，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这是他九大绝招之一的邪拳无影。这拳攻打敌人的部位，是人身体上极脆弱的后脑，这一拳百分之百足以致命。但蓝浪突然间低头，也反身一刀就向白如墨的小腹刺去。至于袁劫天在后双齐攻，他居然毫不理会。白如墨在瞬息之间，说什么也想不通蓝浪何以会这样的做法。他的刀纵然能刺进白如墨的小腹，但他自己的身体势非白挨两记钢不可。何况白如墨只要一纵身，就可以马上将蓝浪的刀子避过。但等到白如墨凌空跃高八尺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他疏忽了袁劫天这个人，也疏忽了他手里的一双钢！袁劫天作势欲插蓝浪。但他并不是真的要把钢插进蓝浪的身子里。他这样做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把白如墨引进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里。直到白如墨跃高，袁劫天突然飒飒两声，把一双钢狠狠插入他两边胸膛之后，他才如梦初醒。

蓝浪之所以自始至终那样镇静，原来他已智珠在握，因为黑双天本来就是蓝浪预早收买好的两颗棋子。斗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滚下。他是双天至尊的第一号人物。但他却最先倒了下去！白如墨被杀，而且死在袁劫天的双下！这件事打击最大的人，除了墨若清之外，就是席三爷和孟连虎。谁也想不到黑双天本来早已是蓝浪的人，而且更在最重要的关键里，一举歼灭了白至尊的老大白如墨。墨若清瞳孔扩大，身子却在不停后退。他现在已明白，蓝浪一爪抓住苏天凤足踝的时候，苏天凤的腿为什么还能保持完整，不被折断。如果苏天凤不是蓝浪的人，只怕她早已废了一条腿。后来蓝浪在苏天凤背上的两记挂锤，当然也打得并不重。墨若清一步一步后退。袁劫天苏天凤夫妇却一步一步紧逼着他。墨若清的背脊在发冷。至尊虽然号称无敌，但现在却只剩下了一张丁三。墨若清并不是本领不如袁劫天，也更不在苏天凤之下。但以一敌二，他却必败无疑。更何况除了黑双天之外，还有一个武功高深莫测的蓝浪？突然间，外面传来杀声震天。二十四个红衣黑裤的汉子，二十四柄血红色的刀子，一齐冲进这个大厅。席三爷脸色大变。因为巨人盟的精锐份子，已在罗老北率领之下，杀了进来。席三爷的手下和孟连虎的手下，奋力死战。这些人在拚命的时候，席三爷想悄悄的溜出去。但他才伸步想踏出大门，马上就看见门外还有六个黑头巾，红裤赤膊的大汉在把守着。席三爷一愕，急急后退。但他一转过身子，就脸碰脸的看见一个冷酷的人，一张冷酷且充满仇恨的脸。这个人就是他女儿的心上人蓝浪！你完了！蓝浪的声音，和他脸色，同样冷酷。这不但冷酷，而且更包含着一种无法描叙，可怕已极的仇恨在内！席三爷紧握双拳，恨不得一拳就将他的鼻梁打碎。但他还没有动手，却反而先给蓝浪迎着脸鼻，一拳重重击下。席三爷在这一瞬间的感觉，就彷佛一个在战场败了的将军，突然被敌方的统帅一刀砍下。他挨了蓝浪这一拳，整张脸马上溅满了鲜血。他以前经常一拳就把别人的脸孔打成这个样子，因为他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亨。谁也想不到他也有挨拳头的一日。

虽然他的人还能勉强站着，但他的心却已沉到脚底。任何人突然从云堆里落到烂泥堆里的时候，都一定会有这种感觉。席三爷虽然又惊又怒，但他的声音仍然很稳定：你究竟是谁，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仇怨？蓝浪冷冷道：你不必问我名字。席三爷道：为什么？蓝浪道：因为就算我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说出，你仍然不会知道我的来历。席三爷道：为什么？蓝浪冷笑道：你知不知道邝冰梅已在天堂等你二十二年？席三爷突然整个人都变成僵硬。过了很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道：你就是她的儿子？蓝浪咬牙道：不错，你总算还能记得起她有一个儿子。席三爷忽然沉默下来。因为他已无话可说。

因果

一

二十二年前，席三爷还不是个大亨。那时候，他仍是一个专门欺骗女人金钱的大骗子。邝冰梅就是他最后的一个下手对象。结果，他骗了她的全部感情，也骗了她的全部财产。最后，席三爷更杀了她。但他却没有将邝冰梅的一个儿子也一并杀掉。这个孩子，就是蓝浪。结果，蓝浪由他叔父将他抚养长大！他的叔父，远居南海，是南海十大首富之一。两年前，他的叔父死于心脏衰弱症，临死前将一封遗书亲手交给蓝浪。那一封遗书，使蓝浪了解自己的真正身世。他还未出生，父亲便已病逝。但两岁的时候，母亲又被席铁峰所欺骗，最后更赔上一条性命。血债血偿。黑雁古龙全集作品补遗于是，他开始着手组织巨人盟，网罗天下好手，目的就是要席三爷家散人亡。他不但承受了叔父一笔数目庞大的遗产，同时，更在叔父生前严密督管中，练成了一副不怕死的胆色，和惊世骇俗的功夫。

一个既有本领，又有钱的英俊年轻的绅士，要成立巨人盟这样的组织，自然不会有太大的困难，但要对付席三爷可不能不费番功夫。然而，蓝浪终于办到了。他首先让席三爷尽量孤立。四条A是席三爷最大的一股力量。但这四条A却不齐心，而且更有勾心斗角的情况出现。蓝浪却早已查出，孟连虎早已被席三爷所收买。而孟连虎从北京请回来的四位无敌杀手，其实就是席三爷的主意。可是席三爷怎样也料不到，黑双天早在两年前，便已是蓝浪的朋友。白至尊向来与黑双天夫妇存有心病，他们之间的火并，就算今天不爆发，也总有爆发的一天。白至尊现在仅余墨若清一人。席三爷已完全孤立。

二

墨若清是当世名气最大的一位杀手。他杀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追杀过。杀手杀人，别人也同样要杀杀手。但他从未被人击败过，所以只有他杀别人，而别人却怎样也杀不了他。可是，世事如棋局局新，任何人的命运也有逆转的时候。黑双天既能将白如墨杀死，当然也能杀墨若清。没有人会认为黑双天胜过白至尊。但在今日的形势下，黑双天出其不意先杀了白如墨，他们早就稳胜券。墨若清并没有骂黑双天夫妇太阴险狠毒。因为他自己也是同类型的人物。他现在只想和黑双天拚个同归于尽！但他却终于达不到这个目标。他施展浑身解数的功夫，只能将苏天凤的左脚打断。但就在苏天凤左脚被打断的同时，袁劫天已把一只钢深深插入他左边心脏！黑双天杀墨若清这战果，相当合理。因为墨若清虽强，毕竟是以一敌二。从此之后，江湖上再也没有至尊。只有双天！

三

该死的人，都已死了，为什么你还不去死？蓝浪声音平静，但这种平静中所埋藏着的仇恨，却比激动的声音更残酷百倍。他这些话，是对着席三爷说的。

席三爷木然道：玲玲呢？你打算把她怎样？蓝浪冷笑道：她只不过是个婊子，就算以前不是婊子，将来一定会是的，我已打算把她卖给媒孙五婶。席三爷厉声道：你肯放过她，我就立刻死！蓝浪嘿嘿一笑：难道我不肯放过她，你就能活着？别忘记你的性命已不在你手中，而是在我掌握之中！席三爷冷然道：我明白，但你也别忘记，罗老北的性命，却在我手中！蓝浪一呆。他忽然大笑，大声道：罗老北！罗老北立刻就从后面走了上来，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神态却痛快极了。因为他已看见十年前逼他跳江逃命的大仇人，遭遇到悲惨的结局。席三爷怒道：你别太得意，你服下了我的毒药，解药仍在我的手中。解药？罗老北轰声大笑起来：你以为凭着一些解药，就可以要挟别人了？你错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解药。席三爷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讲出这种话。蓝浪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罗老北早已患了绝症，三位来自德国的医生，肯定他决不会活上三个月。三个月？罗老北的笑容很苍凉：其实我知道自己能够再活三十天，已算是奇迹，在这半个月来，我彷佛已衰老了三十岁，而且每晚都在吐血，低吟。席三爷终于明白了罗老北为什么不需要解药。也许罗老北所需要的解药就是死亡。突然间，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孟连虎也已被杀！就在孟连虎刚咽气的一剎那，席三爷同时体会到了死亡的滋味。蓝浪把一柄红色的刀子，深深刺进席三爷的腹中！然后，罗老北也用尽全身气力，一斧砍在席三爷背上！在这个大都市不可一世的席铁峰，终于死在孟连虎的地方里，连孟连虎这个倒霉的主人，也难逃厄运。罗老北看着席铁峰的尸体，喃喃道：席老三，你终生贪婪地抢掠别人的财物，结果又得到些什么呢？四在一间又潮湿、又黑暗的房子里，蜷伏着一个美丽，但已憔悴不堪的女孩子。她就是席玲玲。蓝浪真的已将她强要？不！蓝浪并不是那种残酷如野兽的人。他在席三爷面前讲那种话，只因为他在报复。席三爷既然能骗自己的母亲，蓝浪为什么不能也骗骗他？谎话有时也像一柄刀子，可以刺伤敌人的心。也许谎话的锋芒，会比刀锋更加锋利。席三爷死了，蓝浪真的把玲玲卖给媒孙五婶，让她变成个堕落火坑的婊子？答案是没有。他真正的仇人是席铁峰，而不是他的女儿。下一代的生命，不应该为了上一代的冤仇而被牺牲。蓝浪不但没有折磨玲玲，反而向她求婚。而且在求婚之前，将一切事情都清清楚楚的向她坦白说出。玲玲哭了。她哭了半天，又考虑了两日两夜。直到第三天晚上，她居然原谅了蓝浪。她淌着泪，与蓝浪拥吻在一起。

蓝浪没有欺骗她。他说得坦白：你父亲是我的仇人，但你却将会是我最爱最爱的妻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仇恨已完全溶化……

飞斧飞豹

一

秋夜。清风轻拂，明月高悬。丁香楼头灯火辉煌，阿泰在温柔乡里，一杯紧接一杯的把酒猛喝。丁香楼没有丁香。但却有温柔。温柔，就是丁香楼里最温柔的女孩子，阿泰这两个月来，每天都到丁香楼，每天都要找温柔。在这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不认识阿泰。因为他曾经在这里一拳就把雷吉叔的鼻子打爆。雷吉叔并不是个普通人，他不但是螳螂拳的好手，也是这座丁香楼的大老板。雷吉叔被打爆了鼻子，当然是一件大事。在这个城市里，敢对他稍微无礼的人已经不多见，因为他的胞弟雷铳开，是本市市长殷正岚的女婿。但雷吉叔被打爆鼻子，却连气都不敢吭出来，好像这一拳是万二分该打似的。常言有道：恶人自有恶人磨。雷吉叔平时是作恶惯了的，但碰上了阿泰，只好就算是他的倒霉。但在两个月前，阿泰根本就连踏进丁香楼的资格都没有。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雷老吉很清楚。他本是个在码头上搬运货物的一名苦力工人，他每个月所赚到的薪水，还不够在丁香楼喝一杯美人酒。但现在，阿泰这个人的名字，已震撼了整个城市，人人都知道，阿泰就是老曾的头号皇牌杀手！

二

老曾并不老。不但不老，而且还算得上很年轻，他还没有三十岁。但他已在这个地方上，击倒了无数经验比他丰富、势力比他更强大的对手。两个月前，他更与码头大王的手下，展开一场激烈的大火并。码头大王是一个姓胡的中年人，他在二十年前便已在江北码头一带，雄霸一方，好几间船务公司的大老板、总裁，都要乖乖的顺从着他，受他的挟制和勒索。曾经有一间大船厂东主，拒绝码头大王的敲诈勒索，结果他旗下的七位船长级人物，都被打穿了脑袋。老曾就借着这件事，向码头大王翻脸摊牌。他派人对码头大王说：如果不立刻向船厂东主作出合理的赔偿及道歉，决斗马上就会因此事而展开！码头大王没有赔偿，也没有道歉。他甚至连老曾派去的人，都打穿了脑袋，只剩下半条人命回来。

最后，两帮人马就在江北码头上，展开一场残酷的决战。码头大王曾精密地作出估计，他认为老曾的手下，虽然曾打过不少胜仗，但和他自己码头帮里的手下相比，仍然有一段距离。他估计自己最少有八分把握，可以将老曾的手下完全毁灭。可是，他疏忽了一件事。老曾也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他既然敢与码头大王摊牌展开决斗，他也一定有八分把握，可以击败码头大王。码头大王怎么样也料想不到，原来老曾早就已经拥有一支秘密的精兵，足以打垮任何一个庞大的帮会。这一支秘密精兵的领队，就是在码头旁陆德货仓待了整整三年的阿泰。码头大王是码头帮里的老大，他当然见过阿泰。阿泰虽并不隶属于码头帮这一个庞大的组织，但他在码头货仓里混了三年，码头大王自然也认识他，知道他就是猪头泰。猪头泰是他的一个外号！他这个人看来一点也不聪明，除了有一身蛮牛般的气力之外，别人都喜欢说他是只猪。他不会赌博，不会喝酒，甚至连逛窑子，打野鸡都不懂！同时，他还有一种特别的纪录。他从来都不打架。他曾经被人痛殴过不知多少次，但他从来都没有还过手，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之后，拍拍屁股掉头就走开去。后来有个人替他出头，把那些曾经打过他的人，都重重的教训了一顿。阿泰也没有去多谢那个人，甚至还好像觉得那个人太过多管闲事。这种人称之为猪头，真是半点也不过分。码头大王常在码头货仓这些属于自己的地盘里吸收新血，让他们成为帮中的一份子，但他对于阿泰这个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曾对人说过：老子不想把码头帮变为猪头帮，像阿泰这种人，只配去喝糟猪的养猪料！他看不起阿泰。所以，又有人称呼阿泰是个没出息的阿泰。阿泰不在乎。无论你怎样叫他，无论你怎样当面侮辱他，他都不在乎。因为他很明白一种道理：养兵千日，用在一朝。这三年来，他一直待在码头货仓上，就是准备迎接七月十九晚上的那个日子。

七月十九日晚上，码头大王被老曾击败。彻底的击败。但这一战最重要的转折点，就是双方接战十分钟后，没出息的阿泰突然像飞将军般从天而降，还率领着七个行动敏捷矫健，凶暴如猛虎的大汉加入决战的圈子。从来都不打架的阿泰，忽然就像完全变了另一个人！码头大王手下的四天王、六猛鬼，这十个最少有七个倒在阿泰的拳头之下。一向被人认为最没出息的阿泰，居然能够打败四天王、六猛鬼，这种事就算杀了码头大王，他也绝对不肯相信的。然而，那却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铁一般的人。猪头泰已不再是猪头泰。他被人改称为铁一般的阿泰。因为码头大王的头，就是给阿泰一拳撞成稀烂的。

三

谁说阿泰不会赌博？不会喝酒？不会找女人？他什么都会，而且比任何人都赌得狠，喝得厉害。但他找女人，却从来只找一个人。她就是温柔。老曾知道阿泰喜欢温柔。所以，他已吩咐了雷吉叔，除了女人之外，任何男人敢碰温柔一下，这个人就会得到一个可怕的教训。换而言之，温柔已被阿泰包下。没有任何人敢再惹温柔。因为谁也惹不起阿泰，更惹不起老曾。清风吹进丁香楼。明月洒出一片银辉，照在温柔那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睛里。阿泰左手搂着温柔，他的手宽大而粗糙，但却搂得很轻，好像恐怕捏痛她似的。温柔以前见过很多男人。那些男人多数都比阿泰长得斯文好看，但他们的举动，却反而远比阿泰粗野。温柔不喜欢粗暴，也不喜欢粗暴的男人。她第一眼看见阿泰时候的感觉，就像是小白兔遇见了一只大老虎。

但现在，她已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阿泰虽然长得并不好看，整张脸就像野兽般，令人望而生畏。但她反而觉得，阿泰是她毕生所遇男人中，最富感情、最温柔体贴的一个。阿泰的右手，有一瓶已经差不多喝光了的白兰地。温柔忽然问阿泰：你喜欢我多些？还是喜欢白兰地更多？阿泰露出了一种奇特的微笑，把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才缓缓的道：当然是白兰地。温柔的眼珠转了一转：你嫌我长得丑怪？阿泰摇摇头，道：你长得很漂亮，但我却不能把你当做白兰地酒般，喝进肚子里去。他把酒瓶扬了一扬，笑道：所以我最喜欢的是白兰地酒，而不是你。忽然间，珠帘外传进一个洪壮的声音，冷冷的道：既然你不喜欢温柔，那么我给你十瓶白兰地，你把温柔送给我，好不好？阿泰转脸望去，珠帘外站着一个身高七尺，比他还更粗壮的西装大汉。在西装大汉的背后，还有五个肥瘦高矮，相貌神态完全不相同的汉子。他们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在他们的手里，都紧紧的握着一柄锋利的斧头。阿泰的脸色没有变。他只是喃喃自语地对着手里的空瓶子道：可惜，真可惜，如果瓶子里还有酒的话，我一定不舍得把你敲破，但现在，唉……忽然间，空瓶子敲在地上，啵的一声立刻爆破了半截。阿泰把瓶子的上半截拿着，对西装大汉道：你想要温柔，为什么不先去找雷吉叔商量商量？西装大汉冷笑一声，道：我已经问过他了。

阿泰道：他肯不肯？西装大汉瞪着眼道：他怎么敢说不肯？咱们有五柄斧头，但他的脑袋只有一个！阿泰轻轻的叹道：就算他有一百个脑袋，你们五柄斧头都足以把他所有的脑袋都砍翻了，吉叔虽然平时凶巴巴的，但终归还不是个视死如归的好汉。西装大汉冷笑：难道你就算得上是个好汉？我不是什么好汉，阿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缓缓地说道：我是阿泰，没出息的阿泰。西装大汉冷哼一声，道：你已在这个地方上露了一个大大的脸，以前说你没出息的人，都已倒在你的拳头之下。阿泰淡淡一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个危险人物，你为什么还要来惹我？难道你不怕我的拳头吗？老子怕你祖宗个鸟！西装大汉突然大声咆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还有站在我背后的五个又是谁？阿泰悠然一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站在你背后的，就是飞斧党里的五条飞豹。西装大汉眼睛里发出了光。阿泰又接着道：你就是飞斧党里的第一号杀手胡巨鹏，也就是码头大王胡飞斧的胞兄！好小子！西装大汉恨恨的咬牙道：老子不错就是胡巨鹏，你能在陆德货仓里装疯卖傻三年不露破绽，的确是一号人物。阿泰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胡巨鹏沉着脸，又道：码头帮虽然吃了败仗，但这个帮会仍然存在，你知道不知道？阿泰摇摇头：不知道。胡巨鹏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声道：我现在就是码头帮的新帮主。阿泰的脸开始变得冷漠无情：我不喜欢码头帮的作风，也不喜欢看见任何人继任码头帮帮主这个职位。胡巨鹏瞪起了眼：你以为有老曾给你撑腰，这里就完全是你们的天下了？阿泰冷冷道：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们想杀我，最好就快快动手。胡巨鹏咬了咬牙，终于挥手冷喝：上！宰掉这个臭小子！五个人，五柄斧头，立刻一齐大吼着冲了过去。阿泰放开了温柔。她退到墙角里，脸色虽然有点苍白，但仍能保持相当的镇定。阿泰的手里，现在就只有那半截敲破了的玻璃酒瓶。

这种武器虽然也能杀人，但和五条飞豹的斧头相比，却未免太过吃亏了。胡巨鹏站在一旁，不断冷笑。无论你是没出息的阿泰，抑或是铁一般的阿泰，你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猪，死在乱斧之下。忽然间，珠帘外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淡淡的道：恐怕未必如此。胡巨鹏脸色变了。因为，他看见珠帘外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的手从珠帘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枪。枪口不偏不倚，刚刚对准他的前额。只要你敢动一动，你的脸就会比一锅红豆沙更红十倍！

四

胡巨鹏真的不敢动。他知道自己的身子移动得再快，也绝对快不过从枪膛里射出来的子弹。就在这一瞬间，五条飞豹已经与阿泰纠缠在一起。五条飞豹手里的斧头，绝不是用来吓人的。这五柄斧头，每一柄都浸染过不少枭雄的鲜血。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有不少人领教过这五柄斧头的厉害。这些曾经领教过五柄斧头厉害的人，其中有一半已被利斧送进了地狱。而另外的一半，也已重伤残废，变成废人。如果说凭五条飞豹的五柄斧头，居然会杀不了一个手上只有半截玻璃瓶子的人，这种事恐怕很难会令人相信。然而，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本来就不少。有时候老鼠也会击败猫，何况是人？更何况手上有半截玻璃瓶子的人，就是阿泰？阿泰能够备受老曾的看重，而且在江北码头一役大败码头帮，这个人的力量就绝不能小觑。事实上，胡巨鹏没有小觑阿泰。五条飞豹也没有小觑阿泰。但阿泰体内所潜伏的力量，仍然远在他们估计之上。五条飞豹才冲上前，立刻就已经有一个应声倒下去。他们几乎看不见阿泰究竟是怎样击倒他的。倒下去的人，是五条飞豹里的老四。他是五个人里面，斧法最快的一个。但谁也想不到，倒下去最快的一个也是他。其它四条飞豹都脸色一阵发白，他们已经看见老四倒下去的原因。阿泰手里的半截玻璃瓶子已经不见了，但却深深的插进了老四的胸膛。阿泰露出了一个残酷的笑容，双手摆出来的姿势充满了挑衅的味道。五条飞豹的老大扬起利斧，怒声说出了一个字：杀！四柄利斧立刻又向阿泰的身上乱砍下去。这四斧齐施的威力，实非一般所能想象得到的。但阿泰仍然毫无惧色，虽然他现在已经双手空空如也，连那半截玻璃瓶子都不在手上。但他的一双手，又何尝不是一种厉害的杀人武器？五条飞豹砍翻过不少凶猛的对手，但他们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像阿泰这种出手狠辣与诡异的人。余下来的四个虽然斧快如飞，但竟然没有一斧能劈中阿泰。反而老三又被阿泰双腿连环踢出，登时吐血。这两腿踢得很重，而且都踢在同一位置上，老三就算是个铁人，也未必能受得起。老三受伤，老五的斧已向阿泰的后脑上狠狠劈去。这是绝对致命的一斧。但阿泰的铁拳，却远比这一斧更快，而且也绝对致命。格一声响，老五的咽喉已被挟断，他的眼珠和舌根，一起向外凸出，死状恐怖已极。阿泰连杀两人，重伤一人，这种威势连胡巨鹏都未曾见过。

他是飞斧党里的第一号杀手。他对于杀人这种事，当然也十分在行。直到现在，他才发觉阿泰杀人的本领，犹远在自己之上。五条飞豹已溃不成军。但老大和老二仍然不要命地，要与阿泰一拼到底。胡巨鹏却在这个时候替他们敲起退堂鼓，大声吩咐道：退下！老大和老二虽然还想拚，但毕竟还是遵照了胡巨鹏的命令退下。他们也知道，即使再拼下去，情况亦并不乐观，他们已没有刚才的信心，认为阿泰必会死在利斧之下。但正当他们退回到胡巨鹏身旁之后，才蓦然惊觉珠帘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有一柄枪，正指着胡巨鹏。老大老二一齐大喝：谁？珠帘忽然被拨开，冒出一张苍白，但看来依然英俊潇洒的脸。这个人还很年轻，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老大老二的脸，突然一齐变得紧张青白。老曾？不错，那人淡淡地一笑：我就是你们首领恨之入骨的老曾！老曾。虽然他并不老，但他具备着与生俱来的领导天才，和一种冷酷的威严，使他指挥下的组织，成为这个城市里最大的一个恶势力集团。不少身为首领的人，都不愿意随随便便的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环境里，有什么危险的差事，都总喜欢差遣手下去办。但老曾并不如此。他喜欢事事亲力亲为。因为他还年轻。年轻的人，总是喜欢过一些冒险和刺激的生活，所以，老曾办事，也属于是大胆向前，绝不怕死那一类骠悍战士风格。不过，他做事绝不会盲目冲动。他每做一件大事之前，都会经过详细的分析和考虑，再经过精密而严格的部署，然后才付诸实际行动。胡巨鹏当然知道，如果现在能够一举杀死老曾，他在飞斧党里的地位，必定会大大的提升。可是，他没有把握。胡巨鹏从未见过老曾的枪法。但他却听人说过。老曾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神枪手，他若说要打中一个人的眼睛，那么子弹就绝不会射到这个人的鼻子上去。

胡巨鹏能够成为飞斧党里的第一号杀手，他的胆量也自然不弱。但他还是不敢把自己的性命，去试试老曾的手枪是不是比自己的拳脚功夫更快。老曾忽然轻轻叹口气，看着胡巨鹏道：听说老斧头近来已从日本找了三个空手道的高手，目的就是想对付我的手下，这个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胡巨鹏道：这件事你好像比我还清楚，又何必问我？老斧头老了，他已经对你失去了信心。放屁！我不会放屁，老曾冷冷道：但我会放枪。胡巨鹏面色又是一变，嘴里已不敢再骂老曾。老曾忽然笑了笑，笑声越来越大。胡巨鹏终于忍不住：老曾，有什么好笑？老曾笑声终于渐渐停止，忽然打开枪膛。枪膛里没有子弹。连一颗都没有。胡巨鹏咬着牙，恨不得把老曾撕开八块。但他仍然没有动手。老曾的枪没有子弹，他已不再对老曾有任何的畏惧。但他还有一个忌惮。阿泰已慢慢的走了过来。这个人的拳头，似乎比刀枪斧头，都更为可怕。老曾看出了胡巨鹏的心事。他忽然冷冷的笑道：你以为这里除了阿泰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击败你么？胡巨鹏突然狞笑，上下不停地打量着老曾：难道你现在也能将我击倒？别忘记你手里的是一柄空壳枪。老曾冷冷道：空壳枪的枪管，就像是一把剑，虽然并不锋利，但仍然能够杀人。胡巨鹏又不停地狞笑，就像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看见了一个愚不可及的傻子。他知道老曾在拳脚上，也许会有些功夫。但他相信那只不过是些三脚猫的玩意儿，和一些真正的高手相比，简直就是小沙弥碰见了大法师一样，微不足道之至。他只听人说过老曾是个神枪手。但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老曾是个技击高手。他深信凭自己的穿喉铁爪功，一定可以把老曾连人带枪，都捏成一团废物。老曾似乎有点豪气忽发，对阿泰道：这是一场单对单的公平决斗，你暂且退开去，好好保护温柔。

阿泰果然转身退开，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五条飞豹的老大和老二突然双斧齐飞，又向阿泰的脖子上砍去。他们实在忍耐不住，毕竟五条飞豹曾许下誓言，五人同生同死，现在他们的手足已经两死一伤，又岂能眼巴巴的看着仇人而不动手？阿泰背对两人，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倘若此时还不动手，更待何时？这两斧很快，快得可以劈落正在飞的小麻雀。可惜阿泰不是小麻雀。小麻雀只会飞，不会还手。但阿泰却有一双快如闪电，坚硬如钢铁的手。两斧还未劈到阿泰，他的一双手便已紧紧拿住斧柄，然后双膝向前一撞。这一撞只不过是虚招。但老大老二却急忙闪避，两柄斧头已落入阿泰的手中。阿泰冷笑一声，左右手双斧反攻过来，去势竟然比老大老二劈出的速度还快几分。老大老二大吃一惊，各自慌忙闪避。但太迟了。老大的脑袋被削去一半。老二的脖子上，却巍巅巅地插着他自己的那柄斧头，入肉几达五寸。阿泰拍了拍手，脸上掠过一丝轻蔑讥嘲的笑容，然后又再退开去，好像若无其事一样。谁知道温柔也和他一样，脸上毫无惊惶之色，她的镇定态度，令阿泰感到很意外。你不害怕？害怕？温柔淡淡一笑：为什么我要害怕？你以为温柔的女人，胆子就一定会比蚊子还细小的吗？阿泰一怔，无话可说。老曾和胡巨鹏都已准备好，决斗随时一触即发。

巨斧

一

清风依然在。明月却已忽然被一层云雾遮盖，就像老曾的眼睛一样，忽然变得黯淡，缺乏光彩。胡巨鹏冷冷道：你既然缺乏信心，为什么还要冒险与我一战？老曾淡淡的道：你怎么知道我缺乏信心？胡巨鹏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老曾道：你看错了。胡巨鹏道：你双目无神，精锐豪芒尽失，就像你手中的枪，徒具空壳，只有外表。老曾道：可是，你仍然不敢动手杀我。胡巨鹏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是个人？是个神？还是个鬼？老曾道：也许我是个鬼，专门捏断别人咽喉的恶鬼。

胡巨鹏倏地巨喝，整个人凌空跃起，向老曾扑去。无论你现在是人是鬼，你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如假包换的真鬼！胡巨鹏是飞斧党里的第一号杀手。但他从来都不用斧头。但老斧头并不介意这一点，只要能够把敌人击败，不管他的手下们用什么作为武器，他都绝不在乎。老斧头，就是飞斧党的首领。他曾评论过胡巨鹏这个人：小胡虽然从不用斧头，但他这个人的本身，就是一柄巨大的斧头。樵夫的斧头只会砍树。但这些人的斧头，却只会用来杀人。胡巨鹏在飞斧党里享有的绰号，就是巨斧。专门杀人的巨斧！老曾的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柄意大利制造的手枪。但胡巨鹏已没有再把这柄手枪放在眼内。当他向老曾凌空飞扑的时候，他已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掌之中。他的两只手掌，就是他的斧头。他深信老曾绝对捱不起自己的斧头，也绝对闪避不开。他认为自己的身手很敏捷。事实上，无论和任何人相比，他这一扑之势都绝不能算慢，而且扑得狠，扑得准，双掌已完全封死了老曾的退路。可是，老曾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躺下来。然后，朝天就是一脚，踢向胡巨鹏的肾囊。这一脚的速度，比胡巨鹏的双掌更快、更狠。胡巨鹏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江湖，胜在临敌经验丰富，老曾这一着虽然狠辣，但他仍然能够在最后紧急关头之际，身子一侧，以腿挡脚，避过一招。老曾忽然一个鲤鱼挺身，再度闪电般三脚向胡巨鹏踢去。胡巨鹏以手迎脚，连挡三招。但老曾第四招却不用脚，而是用枪。别人放飞箭，老曾却是放飞枪。他看准了敌人的位置，也看准了敌人的咽喉已露出了一个空档。

一声冷喝，老曾手里那柄沉甸甸的意大利手枪已如冷箭般，向胡巨鹏的咽喉激射而去。胡巨鹏事前已完全不把这一柄手枪放在眼内，所以老曾这一着，可算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忽然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咯一声响，枪管不偏不倚，对准了胡巨鹏喉核之上插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蓦然发现一个秘密。枪管里竟然藏着一支小小的短剑！可是，当他发现到这个秘密的时候，短剑已插进了他的咽喉里。他立刻将枪拔出。枪中有剑。剑中有血。他想狂吼，但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老曾冷静地走过去，从他的手里，把手枪取回。我早已说过，我这柄空壳枪的枪管，就像是一把剑，老曾发出一阵冷酷的笑声，缓缓地说下去：枪管虽然并不锋利，但仍然能够杀人！胡巨鹏无言，黯然紧握着满是鲜血的咽喉，终于噗地一声倒下。老曾把那柄手枪把玩了一阵，忽然喃喃笑道：想不到这种小玩意也能杀人，有趣！有趣！

二

这时候，夜已更深。阿泰轻搂着温柔，离开这里。我知道你不怕血，但这里已不再值得逗留。阿泰对温柔说。老曾忽然道：你现在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小心，别忘记老斧头还有三个日本空手道武士在找你。阿泰大笑。他不怕老斧头，也不怕日本武士。也许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寂寞。一种深入骨髓，永远无法遣散的寂寞，就像木梁里的白蚁，已将他的心蛀蚀一空。温柔虽然在他身边，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真正需要的女人是谁。老曾盯着他高大而强壮的背影，脸上倏地掠过一丝痛苦之色。他了解阿泰。二十年前便已了解阿泰。他知道阿泰心里最喜欢的女人是谁。她叫美花，整个人就像一朵美丽而可爱的花朵。美花姓曾。老曾就是她的亲哥哥。如果美花就在老曾面前的话，他说不定马上就会伸出双手，把她的脖子捏碎！晨风轻拂，旭日躲在云堆里。今天的天气很不好，有雨。

老斧头的脸色也不好，每一个人都看得出他的眼睛好像快要冒出火来。在客厅里，除了老斧头之外，还有二十六个人。这二十六个人都是追随老斧头多年的手下，每一个人都曾替老斧头流过血汗，立下不少功劳。他们是飞斧党里最精锐的战士、最忠心的党员。可是，现在这二十六个人之中，其中有六个是躺着，被放在客厅中央一张巨桌上的。老斧头最喜欢这一张巨桌。它可以摆下二十七个人都吃不完的佳肴美酒，也可以让他的手下跳上去，在桌上打擂台般的练习武艺。但现在巨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六具死尸。没有人敢把死尸放在这张桌上。但老斧头却下令把死尸扛到桌上，他要让每一个手下知道，他是如何重视党员的性命。秋雨绵绵，越下越大。老斧头在等。每一个人都在等。他们在等三个日本人。这三个人，是日本空手道的高手，他们说今天一早就会来到老斧头的公馆。时间已是十点零五分。现在已不算早。老斧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喜欢别人迟到，无论他是日本人也好，俄罗斯人也好，他都希望别人能够和他自己一样守时。他的目光，又停在桌上六具死尸上。这六个人，以前也岂非曾为老斧头杀过不少敌人？但现在，他们已和那些死在他们手下的敌人毫无分别，虽然老斧头会把他们安葬在最好的墓穴，但事实上他们又能够得到什么真正的补偿？可是在今天以前，谁都不会想到，胡巨鹏和五条飞豹这六个百战百胜的打手，竟然会死在别人的手上。忽然间，客厅门外一个仆人匆匆走进来。他叫胆小鬼，由五岁到五十五岁，这个浑号都没有改变过。

他现在的脸，就像个被吓破了胆的死老鼠。老斧头冷冷道：什么事？干么大惊小怪？胆小鬼喘着气，指着门外：那三个日本人来了。老斧头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还不请他们马上进来？胆小鬼的脸色更青：他们自己不能够进来。老斧头面色一变：为什么他们不能进来？难道他们喜欢在外面淋雨？胆小鬼频频摇头：他……他们就和胡爷和五条飞豹一样，都已经死了！老斧头盯着他，显然有点不相信：你喝醉了？他们怎会死的？客厅外忽然响起一阵淡淡的笑声。他没有喝醉，仓岛谦一、正乡和小池森美都已死了，你不相信，可以到外面看看。老斧头立即沉着脸，他的二十个手下已最少拔出了十五柄斧头，包围着一个身穿黄纺绸大褂的年轻人。老斧头皱起了眉，突然向他的手下大喝：撤斧，统统给我滚出去！老斧头的命令，敢不服从的人只有一个。他就是老斧头的独生子。但他在十八岁那年，便已死去。他并不是病死，而是被老斧头用斧头亲手劈死的。因为他不服从老斧头的命令，冒险带着十二个飞斧党的党员，去跟另一个恶霸展开火并。当他回来的时候，十二个飞斧党的党员只剩下了一个。老斧头立刻重重打赏那个唯一苦战受伤，幸而不死的老党员。然后，他就用一柄七斤重的利斧，把儿子劈死。自此之后，这里就再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他吩咐手下统统滚出去。果然，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内，除了那六个躺在巨桌上的死尸之外，所有人都已走得干干净净。黄褂青年悠然一笑，对老斧头道：你把手下都遣开，难道你不怕我会对你不利？老斧头笑了笑，目光柔和如春天里的阳光：难得你愿意来到这里，老夫为什么要怕你？黄褂青年大笑：好，很好。

他的笑声突又停顿，缓缓地燃点着一根洋纸烟，道：一别五年了，你还是对我如此信任，难怪有这许多人，都愿意跟着你卖命。老斧头叹了一口气，彷佛心中有无限感慨：老夫并不希望任何人为了飞斧党而丧失性命，但世事凶险变幻无常，今天谁也不能够保证能否活得过明天，就算活得过明天，后天如何？再后一天又怎样？唉…这些人都是你的心腹手下，可是他们绝不是老曾的对手。老斧头黯然道：不错。黄褂青年喷出口浓浓的烟雾，突然笑一笑：你为什么对于那三个日本武士的死亡，连一句话都不问我？老斧头皱着眉：他们三个既然已成为死人，老夫为什么还要为他们紧张？黄褂青年微微一笑，又重重的吸着手中的洋纸烟。老斧头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可是，我知道这三个日本人的空手道很厉害，你只有一个人，居然能够把他们三个都摆平，显见你的武功，又精进了不少。黄褂青年摇摇头：我的武功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进步，我已没有再杀过人。老斧头一愕，道：你居然会五年都没有杀人？他错愕地一笑，又道：这种事如果不是你亲口说出来，老夫一定不肯相信。黄褂青年道：我杀人最多的一年，是在五年前，那时候我二十三岁。老斧头道：飞斧党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正式加盟？黄褂青年叹口气，踱着方步：我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你就算要我去做九五之尊的大皇帝，只怕亦非我之所愿。老斧头点点头：这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黄褂青年又叹着气，道：可是有时候就算自己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动上门，就好像今天早上，我在路上碰见了这三个日本人……老斧头道：他们怎样？他们对你无礼？开罪了你？黄褂青年冷冷一笑：他们不认识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开罪于我，只不过我一向讨厌日本人的脾气，你总该知道的。老斧头干笑两声，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黄褂青年为什么讨厌日本人。

那不仅是讨厌，简直就是仇视。因为他的父亲，就是死在一个日本人的东洋刀下的。黄褂青年冷冷地说下去：其实我也不想生事，只想在每个人的屁股上随便踢一脚便算数，我的腿法如何，你也总该知道的。老斧头又干笑几下。他当然也知道黄褂青年的腿法，就算不是天下第一，最少也在前五名之列。因为这个黄褂青年，就是江湖上名噪南北的夺命双绝大杀手林闪飞！

三

夺命双绝大杀手的双绝，第一绝就是闪电腿。他的两条腿，比钢枪还霸道，他曾有过连发十四腿，便将十一位武林高手的腰脊骨全部踢断的惊人纪录。七年前，号称五省腿王的铁脚司空涛，在河北摆下擂台，连败来自九省的各路英雄好汉十九人，正想再进一步，自封为九省腿王的时候，林闪飞突然悄悄的跳上擂台，向司空涛挑战。那时候，林闪飞二十一岁。司空涛听过林闪飞自报年岁之后，狂笑怒骂：你就算从娘胎便练武功，也是只有二十一年的火候，岂配与老子交手？林闪飞一声不响，突然闪电般连环踢出二十一腿。二十一腿之后，司空涛全身上下，最少断了三十五根骨头，直到他临咽气的一剎那，还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林闪飞的另一绝技，就是夺命金斧。一般的斧头，都差不多有两尺长，但林闪飞的一双金斧，却只有一尺一寸。这一双金斧，虽然好看，但在杀人的时候，保证你什么都不会看得见，只能看见金光灿烂辉煌地在闪动，别人的咽喉已被金斧劈断。老斧头一向都很赏识林闪飞。林闪飞曾替老斧头办过几件事。

当然，老斧头在事后给予他的报酬，也绝不会少。可是，最遗憾的，就是林闪飞一直都不愿意正式加盟飞斧党。老斧头一直在等待着的日本武士果然已全部完蛋。林闪飞说，他并不想搅事，只想在每个日本武士的屁股上踢一脚便算数，结果，他真的凭着两条快腿，便把那三个日本武士每人的屁股都踢了一脚，而且还在他们的衣服留下了清晰的鞋印。老斧头苦笑一下。好一个并不想搅事。林闪飞又道：谁知道他们竟因这种小事便大动肝火，一定要缠着我，要跟我拚命。老斧头淡笑着，道：他们的修养，的确未免差了一点。林闪飞叹道：想不到他们的空手道，果然真的很厉害，我们动手的地方不远，有一个卖豆腐的小贩，他的豆腐都给他们砸烂了。老斧头看着他，嗯了一声，道：连豆腐都给砸烂了？这种空手道的确厉害得令人不可思议了。林闪飞道：幸好他们的脖子并不太硬，每人捱了我七八斧便都倒了下去。好！砍得真好！老斧头鼓掌赞道：那正好显显咱们中国人的威风。他笑了一笑，接着却皱眉叹息起来：不过，这三个日本人死了，又还有谁能对付老曾，和那个铁一般的阿泰呢？林闪飞没有说话。老斧头忽然道：听说，你已经结婚了？林闪飞道：不错。老斧头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尊夫人听说姓曾？林闪飞道：不错，内子姓曾。世界上姓曾的人很多，老斧头脸色突趋严肃：但有人说尊夫人就是老曾的妹子。林闪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回答：她的确是老曾的妹子。老斧头冷笑一声，道：你为什么要娶她？林闪飞淡淡的回道：你为什么要吃饭？老斧头道：我吃饭是因为肚子需要，不吃饭就会饿死。林闪飞道：我娶她的道理，就和你为什么需要吃饭的道理差不多，这一点，与老曾绝对没有任何关连。老斧头瞪着眼，望着他：我想要老曾的命，可是那三个日本武士却给你弄死，这件事你说应该怎么办？林闪飞淡笑着：你能付给我多少杀人酬金？老斧头道：照五年前的数字再加一倍。林闪飞摇头：老曾并不是普通人，还有那个阿泰，更不容易对付。

老斧头道：再加两倍如何？林闪飞又摇头：老曾到底还算是我的大舅子，我忽然又不想杀他了。老斧头咬着牙，一拳重重击在桌子上：再加四倍，你干不干？林闪飞冷冷一笑：杀老曾和阿泰的价钱，最少比五年前所杀的人价钱加上十倍！十倍？老斧头又再一拳击在桌子上。不错，十倍。老斧头突然原形毕露，把粗鲁的脾气表露无遗：你祖奶奶生你这个灰孙子，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四倍！你不干就拉倒！林闪飞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再见了。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老斧头突然大笑：老弟，回来回来，年轻人何必火气这样大，万事总可商量商量。林闪飞背对老斧头：十倍价钱，少一块大洋都休想我动手杀老曾和阿泰。老斧头沉吟半晌，终于对林闪飞道：好！十倍就十倍，照老办法，先付一半，事成后再付另一半，绝不少你半块大洋。林闪飞转过脸，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这时候，外面的雨更大。老曾和阿泰现在是否还在梦乡中睡着觉？

血拚

一

阿泰没有睡觉。他的一双眼睛满布红丝，但精神仍不太疲倦。现在，他已不再是没出息的阿泰，而是铁一般的阿泰。他有铁一般的意志。他更有铁一般的双手，足以对付任何强敌。但他的一颗心，是否也坚硬如铁？这一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能够回答。现在，雨下得更大。街上已无行人，每一个人都躲在屋子里。但他却在大街上一株大树下，木然地站着，两眼直瞪着不远处一幢双层华厦。这一幢华厦，本是霍氏企业公司总裁霍大辉的物业。但霍大辉已在两个星期之前，把这幢华厦转售。买下这幢华厦的人，就是林闪飞！当林闪飞离开老斧头的公馆之后，他便已接到了一个消息。阿泰在他的寓所外不足十丈，似乎意有所图。林闪飞立刻吩咐他的汽车司机，全速赶路回去。但当他回到寓所的时候，阿泰已经不见了。还有他的太太美花，也不见了。这件事对于林闪飞来说，当然是一种大的打击。他喜欢美花。

他用尽千方百计，才将她弄上手。而美花和阿泰以前的事，他也知道得很清楚。美花本是阿泰的恋人，也是阿泰心目中的女神。但现在，阿泰和美花都不在这里，他们又到了什么地方？林闪飞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但他很冷静，绝不冲动。他不怕阿泰，也不怕老曾。他只担心美花，因为在她的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无论那是一个男婴抑或女婴，他都很重视。他甚至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外面的雨忽停。他摇了一个电话给老斧头，告诉他马上派二十个最能打的打手，在江北码头上等他。陆德货仓就在江北码头的左面。林闪飞带着二十个飞斧党的党员，像冲锋陷阵般的杀进去。陆德货仓的老板，就是陆德。陆德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但他的精神仍十分旺健。陆德的办公厅，就在货仓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林闪飞下令包围那个办公厅，还要生擒陆德。陆德虽然是个大老板，但他很勤恳工作，除了身体不适无法工作之外，每天都依时上班。飞斧党大举进袭陆德货仓，显然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陆德拿着一根拐杖，大步走出办公厅外，对林闪飞怒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人来捣乱？林闪飞冷冷一笑道：这些人，都是飞斧党的杀人好手，而且脾气都并不太好，陆老板说话的时候，最好能够尽量客气一点。陆德铁青着脸，道：你是谁？林闪飞冷冷道：我姓林。姓林？陆德摇摇头：我从来都不认识你！林闪飞缓步逼近陆德，不断打量着这个老商人：你不必认识我，但我知道你认识阿泰。阿泰？就是那个无赖阿泰？林闪飞从衣袋取出一根洋纸烟：陆老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以为飞斧党的老斧头是个瞎子吗？你和阿泰的关系，老斧头早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我也调查过不只一次，证实你就是阿泰的师傅！陆德长长的吸口气，道：什么师傅？你认为我曾经教过他学打算盘，学做生意？林闪飞把洋纸烟燃着，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想不到三十年前的响马大盗，如今却变成一个只会装胡涂的懦夫，唉，难怪有人说，人老了便万事皆休……住嘴！陆德倏地怒喝，脸色胀成紫红色：好小子，你未免太放肆了！这时候，陆德货仓也有十几个大汉闻风而至，与飞斧党形成对峙之局。林闪飞淡淡一笑：陆老板，你现在总算承认自己就是三十年前杀人如麻的山东响马大盗陆潜云了？陆德冷笑一声，手中拐杖用力顿地，铿然有声，原来竟是一根实心的铁拐。不错，我就是陆潜云，看来阁下必就是近十年来，江湖上人称夺命双绝大杀手的林闪飞了？林闪飞笑了笑：不错，你猜得一点也不错，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陆潜云冷冷道：你可以问，但我却可以不答！林闪飞皱眉道：你的乖徒弟阿泰，抢走了我的妻子，这笔帐，你看应该怎样算法？陆潜云冷笑着：这是你和阿泰之间的纠葛，干我老人家个屁事！林闪飞也在冷笑：我敢打赌，阿泰和内子都在这座货仓之内，你若肯交出这对狗男女，大家都好办，否则，飞斧党可不是好惹的。陆潜云说道：你算是飞斧党的老几？林闪飞傲然道：在下虽非飞斧党中人，但我现在正替飞斧党办事，飞斧党自然全力支持我，你敢动一动，我保证这座货仓里你的每一个人都立刻变成死尸！陆潜云脸上忽然变得木无表情，手里的铁拐轻轻一扬，道：听说你的腿和斧头都很厉害，我倒想试一试。林闪飞冷然道：你坚决不肯交出阿泰？何必再多废话？陆潜云已摆下进招的架式：陆某人虽然老了，但自信还能杀得了你这个骄妄的狂徒！林闪飞冷喝一声：好！看在你已年纪老迈，行将入木，让你三招！陆潜云不再客气，铁拐笔直如箭般向林闪飞的心窝刺去。

二

老一辈的江湖人都知道，昔年山东风云大盗陆潜云，他手上一根铁拐的厉害。林闪飞虽然没有看见过，但总也曾经听人说过的。他嘴里骄狂，心中却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轻敌。陆潜云一拐刺出，左腿亦随着铁拐的走势冲前，依然直取林闪飞的心窝要害。这一着拐腿连环齐发，江湖上能够避开的人已绝不多。但林闪飞凭腿功称绝江湖，而且胜在年富力强，反应敏捷，居然给他堪堪避过了。陆潜云一声冷笑，整个人凭空跳了起来，铁拐由上而下，直劈林闪飞的后脑。这一拐并不快，但他凌空发招，忽虚忽实，倒也占尽上风。

但林闪飞身如轻燕，又避过这一招。陆潜云两招落空，第三招更是绝不留情，只见拐风呼啸，已将林闪飞整个人都笼罩在铁拐和飞腿交织成的巨网之中。这一招大有名堂，乃是陆潜云昔年纵横江湖的绝艺，称为飞腿阴阳拐，专门攻打敌人的下三路，招式诡异，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但林闪飞却在这个时候连续翻身，陆潜云一招间所挥击出的七拐十四腿，竟然都仅差一线，而未能击倒林闪飞。三招已过，林闪飞果然连让三招。陆潜云三招未能取胜，似乎已难再有胜机。陆德货仓里的大汉人人都看出这一点，纷纷从衣服中掠出武器，准备向林闪飞和飞斧党的党员厮杀。就在这个时候，货仓里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出一把粗壮的声音：这里做生意的地方，不准打架！不准？林闪飞冷笑道：打架的是这里的大老板，连他自己都在这里找人拚命，你凭什么说不准打架这四个字？黑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走出，冷冰冰的说道：凭我的拳头！敢说这种话的人，当然就是阿泰。他的拳头，现在已很值钱。因为他的拳头，已成为了老曾的杀人武器。林闪飞终于在陆德货仓里找到阿泰。他现在唯一要问阿泰的，就是美花在哪里？我现在给你三分钟的时间，林闪飞伸手向阿泰指了指，道：你如果不立刻将美花交出来，你将会噬脐莫及！阿泰看着他，淡淡的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林闪飞怒道：你别装蒜，你拐走了我的老婆。阿泰摇头：你搞错了，我连你的妻子都没有看过一眼。林闪飞冷喝一声：你真的不肯把她释放？释放？阿泰忽然大笑：你以为我是监狱官？把曾美花锁在囚室里？林闪飞沉着脸，手里忽然已多了一对辉煌灿烂，金光闪烁的金斧头。这就是你的夺命金斧？不错，林闪飞冷冷的道：这一对斧头很快就会夺去你的狗命。阿泰笑了笑，摊开双手：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解释？我的确没有动过你的好老婆。林闪飞脸色倏变，怒道：你现在嘴里还在讨便宜，就凭这一点已经该杀了！阿泰道：如果你一定要动手，尽管来好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愤怒而且充满杀气：事实上，就算你不找我，我也要为美花的事前来找你算账！林闪飞语气中充满轻蔑地道：美花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讲出这种话？阿泰冷冰冰的一挥拳头说道：凭我的拳头！然后，他的拳头就重重的向林闪飞下颚击去！阿泰的拳头，又快又重，拳未到风先到，那种威猛的气势实非想象中所能及万一。林闪飞这一次没有闪避。他不想在阿泰的拳头下示弱。

他总认为阿泰的拳头就算再坚硬百倍，还比不上自己手里的一双金斧。当拳头到了他的下颚时，林闪飞的双斧已一齐向阿泰的双臂上劈去。阿泰没有退避。他也和林闪飞的心理一样，不想在对方的斧头下示弱。他的拳头忽然张开，变成虎爪之势，插向林闪飞的胸膛。林闪飞的脸一下子变得很苍白。他如果不退后，阿泰的虎爪可能会连他的肠脏都揪了出来。虽然他的双斧已快要劈在阿泰的臂上，但阿泰的虎爪竟比想象中还要快上几分。这种打法，当然既凶险而且拚命。林闪飞并不想冒这个险。他只有退。但他才一退，阿泰的拳头又已逼近。好快的铁拳。然而，林闪飞毕竟是夺命双绝大杀手，他的斧头一时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但他还有一双快腿。阿泰的拳刚到，林闪飞的脚已踢出去，踢在阿泰的腰上。这一腿的力量，已足够将一只豺狼踢死，但阿泰并不是豺狼。他没有被这一腿踢死，因为他在最后的一剎那，突然伸手揪住林闪飞的足踝。他正想用力捏一把足踝的时候，林闪飞的斧头又已杀到。他只好撤手，避开那一双金光耀目的杀人斧头。这两个人一经接战，整个货仓里的人呼吸都似已停顿，有人甚至隐隐在冒冷汗，好像打斗的人就是自己。就在这个时候，货仓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轰！那是枪声。每一颗子弹都可以取掉一个人的性命的枪声。林闪飞和阿泰戛然住手。货仓门外，八个黑衣汉子，簇拥着一个青袍人走了进来。青袍人的手里有枪，枪管上还在冒烟。神枪老曾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三

林闪飞面对着老曾和阿泰，神情依然十分冷静。老曾淡淡的笑着：想不到夺命双绝大杀手居然会在这里，幸会，幸会！林闪飞冷冷一笑：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来这一套？自己人？老曾皱眉道：我和你有些什么渊源，为什么会变成自己人？林闪飞干笑两声，笑声暧昧而奇怪：我是你妹子的丈夫，你是我大舅子。大舅子？老曾嘿嘿一笑，你一定是弄错了，我没有妹子，你又怎会是我妹子的丈夫？林闪飞哦一声，笑着说道：既然你不肯承认，那也是没有办法啊，只不过你的妹子现在失踪了。老曾轻轻卷起衣袖，道：听说你又再替老斧头办事？林闪飞道：不错，他老人家要在下替他办一点小事。老曾道：你的任务，是否要杀我和阿泰？林闪飞道：好像是的。老曾道：难道你看不见我的手里有枪？只要我一扣紧扳机，你立刻就会成一具尸体。

林闪飞道：这一点我明白。老曾突然沉下脸，冷冷道：你现在挟着尾巴滚出去，也许还有机会可以活着离开这个城市，再迟三十秒，你就永远都不能挺着身子离开陆德货仓，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你这一号人物！林闪飞冷冷一笑：别人也许怕你手里的枪，但我不怕！老曾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舍得杀你？林闪飞道：不错，你不舍得杀我。老曾板起了脸，道：废话！林闪飞道：并非废话，就算你不喜欢我的为人，我终究是你妹子的丈夫。老曾眼中露出一股森冷的光芒，但嘴里已无话可说。林闪飞又淡淡的说了下去：而且她现在已经怀孕，她腹中的小生命，不但是林家的，也有一半是属于曾家的，你岂能让自己的外甥变成一个无父孤儿？老曾眼中的光芒忽然变得软弱：美花有孕？林闪飞点点头：不错，所以，你不能杀我，而我却可以杀你！老曾突然咬了咬牙，将手枪放回衣袋里：你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被我见到你！林闪飞却大笑道：你不杀我，你定会后悔，深切的后悔！老曾咆哮地大叫：滚！滚出去！林闪飞忽然冷冷的盯着阿泰：你敢碰美花一根汗毛，我一定不会放过你。阿泰双拳紧握，恨不得冲上去，一拳就把这个无赖打成肉酱。无论任何人用迷奸的手段强迫别人嫁他，都可以算是无赖。曾美花嫁给林闪飞，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发生的。但无论怎样，曾美花现在已成为了林闪飞的妻子，而且还有了他的骨肉。可是，阿泰也不知道美花在哪里。因为他的确没有把美花带走。林闪飞终于带着飞斧党的二十个职业打手，匆匆离开陆德货仓。大战虽然还未爆发，但已逼近眉睫。阿泰忽然想喝酒。

也想见见温柔，倾诉他心里的寂寞。他似乎已渐渐喜欢温柔。既然美花已无法回复，变成以前的美花，又何必一定要对她痴痴想念？阿泰很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够改变。温柔岂非也是个很可爱、很动人的女孩子？

铁拳

一

今夜无月，今夜无风。但丁香楼里有酒，也有肉。阿泰在等温柔。但温柔却像今夜的月，今夜的风，等了许久还没有出现。阿泰一杯复一杯的把酒猛喝。忽然丁香楼外来了三个黑袍人。那是三个神秘客，诡异的黑袍人。阿泰仍然在喝酒，似乎一点也没有发觉。直到这三个黑袍人都出现在他眼前之际，他才醉态可掬的问道：温柔为什么还不来陪我？这三个黑袍人好像一点也没有听到阿泰在讲什么。忽然间，雷吉叔出现了。他是丁香楼的老板。但现在他已不是一个活老板，是一个死老板。他不是自己走进来的。在他的背后，有一个人在推动着他的身体，就像小孩子在玩木偶戏一样。阿泰看来醉醺醺的，但他仍然看出雷吉叔已经变成了一个死老板。无论是谁，当他的咽喉上被一柄利刀插着之后，他都一定活不下去。雷吉叔的咽喉里，现在正好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刀。鲜血仍在不停滴下，但雷吉叔的呼吸早已停顿。在雷吉叔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三个黑袍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阔边毯帽。阿泰忽然笑了一笑：你们的斧头在哪里？中间的一个黑袍人冷冷的回答：我们没有斧头，只有六只手。

阿泰有点意外：你们不是飞斧党的党员？左边的一个黑袍人道：我们并非飞斧党党员，但却替老斧头先生办事。阿泰冷冷道：你们是日本人？右边的一个黑袍人道：不错，我就是小池森美。中间的一个黑袍人又道：我叫正乡。左边的一个黑袍人冷冷一笑，道：我就是仓岛谦一。阿泰道：林闪飞今早杀了三个日本人，名字也和三位一模一样。仓岛谦一摇摇头：他们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中国人？阿泰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问道：为什么他们都穿着日本袍服？仓岛谦一嘿嘿一笑：这三个人是老斧头的手下，他们扮成日本人，就是要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掩护我们，谁也想不到林闪飞居然会误会将冯京作马凉，把那三个中国人统统杀死。阿泰叹息一声，道：你们的中国话讲得很好，一点也不像日本人。仓岛谦一冷冷道：咱们在名古屋曾对中国的语言、历史和文化都有超过十五年的学习研究，而且还已在上海混了六年，当然能把中国话讲得很好。正乡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道：可惜你还是看出了我们是日本人。阿泰悠然道：我不是看出，而是听出来的，你们日本人的轻功，和走路时的声音，总和中国人有些差别。

小池森美阴冷地一笑：你的耳朵真不错，最好用来下酒。阿泰微微一笑，道：阁下的牙齿不太坚固，恐怕我的耳朵会震碎你的三十二颗獠牙。獠牙？小池森美显然不明白獠牙是什么东西。阿泰补充着说道：獠牙就是狗牙、野猪牙，牠们又长又尖的两只牙，就叫獠牙。小池森美大怒，发出一声豺狼般的低吼，直向阿泰扑过来。小池森美一动手，仓岛谦一和正乡也冲了上来，以三对一，围住阿泰猛力进攻。阿泰悍然不惧，他不怕日本人，也不怕空手道。小池森美刚扑前，阿泰的身子已像豹子般飞跃而起，一跃就是丈二。小池森美是空手道高段好手，这种飞跃的姿势，他可比阿泰跳得更高、更快。但阿泰跳得恰到好处，而且恰好在闪避过小池森美手刀之后，还连消带打地一脚蹬在他的脸上。小池森美的反应也极快，右拳虚扣，左手一便向阿泰的足踝上撞去。小池森美的左肘，经过多年苦练，现在已能凭一肘的撞力，便将二十块瓦砖完全击碎。阿泰就算再强壮，他的足踝也绝对比不上二十块坚硬的瓦砖。阿泰立刻缩腿。小池森美怪笑一声，右手直向阿泰的小腹上插去。谁知道阿泰刚缩回去的腿，忽然又像弹簧刀般再激射出来，依然向他的脸上蹬去。小池森美做梦也想不到世间上竟然有这种刁钻，不可思议的奇怪腿法。他想再起左肘。但阿泰这一脚，竟比刚才的一脚更快，他的手刚提起，脸上便已火辣辣的捱了一下。

阿泰以一敌三，下手不再留情，跟着又是一拳，重重打在小池森美背心之上。这一拳力逾千钧，小池森美如何禁受得起？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似的，直向外飘了出去。正乡怒喝一声，双拳齐出，直撞阿泰的胸腹要害。阿泰毫不闪避，以拳迎拳，也双拳迸出。正乡想不到他竟然敢硬拚，拳上劲度更是添加几分。蓬！蓬！两声紧接而来的闷响，四拳已相撞在一起。阿泰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正乡在长长的吸着气。四拳乍合又分，阿泰再接再厉，又是双拳向正乡的拳头上撞去。正乡脸色已变，冷汗涔涔而下。原来他一向自以为很坚硬的拳头，现在已变得紫红肿胀，拳骨和手腕上的剧痛，使他整个人趋向严重的崩溃。但他还有一双脚。空手道脚上的威力，比拳头和手刀更为可怕。可是他的脚还未踢出，阿泰的拳头已到。又是两声闷响，正乡的拳头又再被阿泰的铁拳撞了上去。铁拳，名副其实的铁拳！正乡终于深深体会到阿泰在拳头上的威力，竟然犹胜过自己苦练多年的空手道。阿泰这两拳再度击下，使正乡的两只手的腕骨完全碎裂，痛苦得令他跪在地上。阿泰没有再加进袭。因为仓岛谦一已拔出了一柄超过三尺半的东洋刀，从后面向阿泰狠狠的劈下。就在这一剎那间，阿泰忽然蹲下，踢出一腿。这一腿刚好在仓岛谦一的膝盖上。仓岛谦一怒吼一声，不顾一切的抡刀挥斩，只要给他的刀锋劈斩一下，阿泰势非去见阎王不可。

这种东洋刀杀伤力之强，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这种刀完全是为了杀人而设制，不但薄而锋利，而且刀锋略带弧型之状，又长又弯，使用起来十分称手。眼看仓岛谦一的东洋刀势必把阿泰斩开几段之际，阿泰忽然伸脚一勾，把一张方桌勾到自己头顶之上，仓岛谦一不虞有此，东洋刀恰恰砍进了桌子边缘，险些拔不出来。阿泰却已趁着这个时候，连人带桌一起向他的身上撞去。只听得哗啦哗啦价天巨响，仓岛谦一竟然被阿泰这一撞之力撞到栏杆之上。阿泰杀得性起，又是连续三拳，向仓岛谦一的胸口上重重击去。仓岛谦一惨呼吐血，双眼向外凸出，登时立即气终身亡。阿泰稍松一口气，谁知道背后突然又有连环飞腿扫至。

二

连环飞腿。好快的连环飞腿。阿泰连看都还未看清楚，下颚已被人重重的踢中。但他却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就是躲在雷吉叔尸身后的人。林闪飞！他终于冒出头来了。可是，阿泰连胜三位日本空手道高手后，反应已比平时迟钝。而林闪飞又是窥准了机会，才蓦然出击的。当然，他占有绝对的优势。阿泰觉得整个人都有晖眩的感觉。林闪飞以腿功称绝江湖，自非浪得虚名之士可比。阿泰仍不服，挺身欲战。但林闪飞此时已智珠在握，不肯放过机会，又再一腿向阿泰的太阳穴上踢去。阿泰想反击，无奈已力不从心。林闪飞尽情肆意攻击阿泰，他觉得自己又打赢了一次胜仗。但他没有杀阿泰。因为他相信美花已落在阿泰的手里。凌晨两点零五分。老斧头坐在一张方桌上，不停地打量着阿泰。这里没有椅，只有一张方桌，因为这里不是客厅，而是地牢。老斧头公馆的后园里，有一座地牢。也是飞斧党的地牢。从外面进入这里，最少要经过三重关卡，四道厚厚的铁闸门，和超过二十个守卫的监视。老斧头喜欢把他的敌人囚禁在这里。当他心情开朗的时候，他会走到这座地牢里，探访他的敌人。如果他心情不好，他也会走到这里，顺手拣几个瞧不顺眼的家伙，亲手砍翻。他视杀人为娱乐。每次杀人之后，他都会觉得很兴奋。

居然马上就立刻要找个女人回来陪他整个晚上。现在，阿泰已全身光着，被绑在地牢里的一根木柱上。铁一般的阿泰，铁拳阿泰！老斧头喃喃地在笑，突然冷喝道：难道你这个人真的是铁打钢铸的？阿泰昂着头，神态倔强而骄傲。林闪飞就站在他的身边还不足三码。他的手里，有两柄金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金斧头。这是我的夺命斧，林闪飞冷冷道：这两柄斧头不单能夺人的性命，也可以在夺命之前首先夺去你的一双铁手。老斧头大笑道：好极了，我不喜欢这个人的拳头，小林，你快把他的两手都给我剁下。林闪飞淡淡一笑：砍下他的一双手，现在来说可谓易如反掌，但如果老曾知道他的双手已断，将来谈判上他就不会对飞斧党作出让步。老斧头浓眉一皱，道：老夫几时说过要和老曾这个兔崽子谈判？林闪飞道：这是我要和他谈判的条件，我的妻子现在一定在老曾的手里，我要用阿泰来跟他交换人质。老斧头冷冷道：你以为我一定同意你这种做法？林闪飞道：你会同意的。老斧头冷笑道：恐怕未必。林闪飞道：你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老斧头脸色立时剧变，厉声喝道：你竟敢讲这种话，把他拿下。林闪飞静静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十几对眼睛，都在盯着老斧头，好像从来也不认识这个人似的。老斧头突然觉得浑身都已湿透。他整个人都已变成冰冷。林闪飞又淡笑着走到老斧头的面前说道：老斧头，你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斧头脸如土色：是谁主使你干这件事的？地牢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妇人的声音：我！老斧头怒道：谁？这里为什么会有个女人？那个妇人的声音冷冷的道：老匹夫，居然连老娘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老斧头面色突然惨变。地牢里这时冒出了一个全身白衣的老妇人。我就是你的老婆，你砍死了我的儿子，你究竟还算不算是个人？老斧头冷汗涔涔而下。八年前，他把独生子亲自砍翻之后，他的老婆便随着宣告失踪。有人传说，她跑到江边，跳江自杀死了。也有人说，她乍闻爱子被丈夫所杀，伤心欲绝之余，去做了尼姑。但老斧头一直不相信这些传说。他知道她的脾气。她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跳江自杀，或者因一时冲动便去削发做尼姑的这种女人。他们一直都猜不透，她为什么会忽然失踪。直到现在，这个谜揭开了。原来他的老婆一直都在暗中主持一个大阴谋，秘密联络好她以前的心腹手下，准备一举歼灭老斧头，连根拔起。老斧头现在已发觉，在他身边的十几个打手，以前都是他老婆的忠心份子。林闪飞冷冷的对老斧头道：现在你应该认命了吧？老斧头惨笑一声，道：好！你们干得好！他忽然从衣袖里取出一柄尖刀，用力的向自己颈上抹去。血飞溅。这个统治了飞斧党二十多年的黑社会巨头，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老妇人狠狠的道：老匹夫，你满手都是血，早已是该死，常言有道虎毒不食儿，你还能算是人吗？飞斧党党员人人垂头，黯然不语。老妇人突然冷冷的对大家道：从今后起，林闪飞先生就是飞斧党的首领，各位手足别忘记我这句话。人丛中突然有人大叫道：快制止她，她想自杀！可是，迟了，太迟了。即使有人想制止她自杀，也无从着手。因为她早已把毒药藏在舌底下，那是一颗含有剧毒的药丸。她忽然用力咬碎药丸的外囊，然后就立刻不省人事。

三十秒钟之内，她已毒发身亡。

三

在荷花夜总会里，早已过了打烊的时间。但在这间全市设备第一流的夜总会内，现在仍然亮着三分之一的灯火。灯火亮在夜总会里距离大门最远的一个角落。这里现在最少有七十个男人。而且是七十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他们都是老曾的手下。老曾就在夜总会的账房里。这七十个久经训练的职业打手，正在等待一个最重要的时刻。常言有道，一山不能藏二虎。老曾和飞斧党之间的决战，迟早都会发生。每一个人都知道，老曾和老斧头这两个黑社会巨子，他们的积怨已越来越深。他们之间，似乎已绝无妥协的余地。老曾拥有三间夜总会。他是荷花夜总会的老板。早在三个小时之前，他已发出了一道命令，要召集他所有的手下，其中包括陆德货仓的大老板陆潜云在内。陆潜云虽然家财千万，但他也是老曾的部属。然而，陆潜云直到现在，还未赶到夜总会。老曾再次催派手下追查，但陆潜云和他的三十七个手下都竟全部失踪。老曾最后终于证实了一件可怕的事实。陆潜云已背叛了他的组织。他也许准备另起炉灶。但这还不是老曾所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就是陆潜云是否已投靠了飞斧党！如果陆潜云真的投靠飞斧党，在此消彼长的情况下，老曾将面临到最严重的一次挫折。不过无论如何，他已决定深夜出击。他要让老斧头知道，老曾的手下，是绝不容许被人用卑鄙的手段绑架走的！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老曾正准备率领他的手下向老斧头进军之际，突然有个血淋淋的老人，一颠一拐的闯了进来。这个人赫然竟是陆潜云。陆潜云突然这个样子的闯进来，每个人都难免为之大吃一惊。

但老曾却一点也不觉得惊异。因为他已看见了荷花夜总会门外，还有大批杀手正准备冲进来。显然，陆潜云也已被人出卖。陆潜云闯进夜总会才十秒钟，他已支持不住倒下。虽然这里的灯光并不很充足，但老曾已发现他的头上有一条深深的血痕。这一道伤口，就是陆潜云的致命伤。老曾冷冷的看着他。你为敌人而出卖我，可是得到的报酬，竟然是背后突如其来的一斧，老曾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太相信林闪飞，可惜他并非是个守诺言的君子。夜总会的门外，陡地响起了一阵冷笑：不错，我的确不是个君子，但我却是陆潜云一直最信任的人。陆潜云惨叫一声，道：你…是个畜牲！林闪飞冷笑道：我不是畜牲，我是你真正的徒弟，你一直都想利用我，想我替你打垮老斧头和老曾，而你却坐享其成。陆潜云面色惨变，突然双眼一翻，竟已气绝。老曾缓缓地越众而出，他现在总算已明白了一件事。林闪飞早就是陆潜云的门下弟子，但这件秘密一直都没有人知道。老曾认识阿泰已很久，陆潜云为了要加强老曾对自己的信任，于是再收阿泰为徒。陆潜云的确有很高深的武功。但岁月不饶人，他已年老，而且有了病。一种老年人常见的哮喘病。他不能凭武功去压倒这个城市里最可怕的两大组织。但他可以在这两个恶势力集团之间制造斗争，令到老斧头和老曾都元气大损。江湖上人人闻名变色的夺命双绝大杀手林闪飞，既是他的入门弟子，也是他手上最有力的一张皇牌。所以他一直不让林闪飞正式加盟飞斧党，就是要暗中替他制造最有利的形势，才作最出其不意的突击。老斧头终于垮台，被逼自杀。

林闪飞统治了飞斧党。陆潜云的计划已成功了一半。他知道老曾一定会去抢救阿泰。但他却想不到林闪飞竟然会在对付老曾之前，竟然首先拿师父开刀。林闪飞杀师的理由很简单。第一：他不想自己长久屈居在师父之下。第二：他若不杀陆潜云，陆潜云迟早亦会杀他。这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必然结果。林闪飞与陆潜云名为师徒，其实一直都互相勾心斗角，面临到最后关头，到底还是势非互相火并不可。但林闪飞的杀师行动，却令陆潜云意想不到。他以为自己一直在计算着林闪飞。却没想到林闪飞的手段更狠辣，而且在还没有完全成功之际，便已动手。

四

老曾冷冷地望着林闪飞，杀气已将这两个人完全笼罩着。老曾瞪着眼，道：其实我早就怀疑陆潜云和你之间的关系，现在果然证实，你们以前并非从不相识。岂仅相识而已？林闪飞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远在阿泰还未拜他为师之前，我便已经是他的好徒弟。好徒弟！老曾突然冷笑，向陆潜云的尸身一指：如果他不是收了你这么样的一个好徒弟，他现在怎会有这种悲惨的收场？林闪飞沉脸扬眉，冷冷道：你将来的收场，也未必就会比他更好。老曾的脸色越来越冷漠无情：你以为我真的舍不得杀你，你就错了，当日在陆德货仓里，你和陆潜云动手动脚的表演把戏，瞒得过阿泰，却瞒不过我，那天我不杀你，主要原因就是要让陆潜云以为我还未对他动疑，所以才放你一条生路。林闪飞淡淡一笑：你现在的确可以杀我。老曾已把他的手枪拔出。他拔枪的速度，几乎已可以媲美从枪管里发射出来的子弹。但他没有开枪。林闪飞冷然道：当日你不敢开枪，今天你更加不敢，因为阿泰已落在我的手里。老曾冷笑。林闪飞又道：何况你就算真的开枪，也未见得就可以杀死我！老曾大声道：难道你比子弹的速度更快？林闪飞道：不是比子弹快，而是比你的手指更快，只要你的手指一动，我已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闪避，连消带打地一斧砍在你的脖子上。

老曾道：你在做白日梦！林闪飞嘿嘿一笑道：你不妨……他只说了三个字，忽然就像旋风般向老曾扑了过去。老曾就在这一剎那间，连响三枪。三声枪响之后，林闪飞的金斧已到。老曾这三枪竟然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之下落空。短兵相接之下，林闪飞的金斧显然应该大占上风。但事实上却并不如此。老曾三枪都没有射中林闪飞，但他的拳头却似乎比子弹更快，一拳就险些打爆了林闪飞的眼角。林闪飞面部虽然被击，金斧去势依然急劲。老曾忽然左脚踢起，踢在对方右腕腕骨之上。林闪飞右手金斧急退，左斧却迎了上来，立刻飞劈老曾的膝盖部位。谁知老曾并不缩脚，却忽然开枪。砰一声响，林闪飞的金斧被子弹射中，站在他身边七尺外的一个飞斧党党员却应声倒下。原来子弹反弹间，刚好射中了他的鼻子。林闪飞双斧飞舞，冷不防老曾忽然间一个滚地葫芦，整个人像皮球般滚离五尺，然后翻身再度开枪。枪声一响，林闪飞右肩中弹，鲜血直冒。但他悍然不惧，飕一声响，右手金斧如箭般向老曾身上飞击过去。老曾移身一侧，堪堪闪过。但林闪飞已如猛虎出柙，又再向他的腰间连挥五斧。老曾冷笑一声：好狠毒的招数！五斧之后，老曾身子已退到几乎进入账房之中。林闪飞突然停斧。他已受伤。然而，老曾也在最后的一剎那间被金斧击中，腰上捱了一斧。老曾冷冷道：好斧法！林闪飞道：你的枪法却并不好，五枪只有一枪能击中我的肩部。老曾冷笑道：你到底还是美花的丈夫！林闪飞突然狂笑：你现在又承认不舍得杀我了？老曾道：阿泰呢？林闪飞道：问得好，可是我也想问问你，美花到底给你囚禁在什么地方？老曾冷冷道：你错了，我没有绑走你的妻子，我也在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林闪飞问道：你查出了她的下落没有？老曾道：我没有查出，但却可以猜出。

林闪飞突然眼中一亮，怔怔的看着陆潜云的尸体。难道美花的失踪，竟与陆潜云有关吗？老曾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美花的确是被陆潜云所掳走。目的何在？目的就是要增加你对阿泰的仇恨，他早就想你们两个小伙子拼命。林闪飞点点头：可是我和阿泰仍然活着，但他却已死在我的斧下。老曾道：他根本就想不到，你竟然会在大事还未完全成功之前，便把他杀掉，这是他最严重的一项错误。林闪飞道：你现在还不杀我，也是个严重的错误。老曾道：你怎知我不会杀你？林闪飞道：如果你要杀我，早在第一枪的时候便可以射中我的咽喉，我知道你的枪法绝不会如此差劲！老曾干咳一声，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林闪飞露出狡黠的笑容：咱们毕竟是亲戚，我毕竟是你妹子的好丈夫。老曾道：家和万事兴，不如我们来一个协议，彼此和平相处好不好？林闪飞沉吟半晌，说道：你的意思，是……老曾道：我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去杀死老斧头，把飞斧党变成林姓天下。林闪飞突然大笑：你以为我现在是个什么人？还是以前的林闪飞？你太瞧扁人了。老曾道：难道老斧头已死在你的暗算之下？林闪飞道：我没有暗算老斧头，是他自杀身亡的！老曾冷笑着，道：难怪你威风八面，原来你已取代了老斧头的位置。林闪飞道：我现在只想找回我的美花。老曾道：咱们何不一起到陆德货仓里搜上一搜？林闪飞沉吟半晌，终于道：好！

五

黑夜中，江风吹得很猛。陆德货仓就在江边。老曾和林闪飞，各自率领大队人马，杀到货仓门前。货仓里灯光黯淡，老曾下令作地毡式的搜索。林闪飞和飞斧党的党员，也在努力找寻。可是，扰攘了几乎一小时，依然毫无所获。林闪飞忽然发现货仓里有一个很秘密的地牢。

可是，地牢里除了有几十箱烟草药品之外，哪里有美花的踪迹？林闪飞对老曾道：你似乎猜错了，陆潜云并没有掳走美花，他林闪飞的脸陡地发青。谁？谁在笑？有什么好笑？粗壮的笑声依然没有停止。在黯淡的灯火下，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货仓的货物堆里走出。这个人赫然竟是阿泰！

诡变

一

林闪飞这一次真的愣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个猎人，看见一只已被自己困住的狮子，忽然从樊笼里逃出来的时候同样惊愕。他实在想不出他是怎样逃出来的。阿泰一面大笑，一面大声道：你们不必多加费神了，美花已不在这里。林闪飞怒道：你又把她藏到什么地方？阿泰突然停止了笑声，道：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人？是个贼？还是个专门偷人老婆的疯子？林闪飞冷笑道：你两样都是！阿泰哼一声，道：我已把她释放，她现在大概已在家里等你。林闪飞道：我不相信。阿泰冷冷道：无论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这些都没有多大关系，反正你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死人。林闪飞目中露出嘲弄之色道：别忘记直到目前为止，你仍是个败军之将。

阿泰冷冷的看着他，忽然紧握双拳：这次情况不同，那三个日本武士已完蛋，凭你一人之力，绝不可能把我制伏！林闪飞嘿嘿一笑：你未免太过自信了，不过我承认，你确有几下子本事，你究竟是怎样逃出来的？阿泰忽然吹了一声哨子。货箱丛中，立刻冒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衣汉子。这个人的脸，就像个被吓破了胆的死老鼠。林闪飞面色一变：胆小鬼！这个人的确就是胆小鬼。但他的胆是不是真的很小？阿泰突然露出了一个冷漠的微笑：你以为这个人的胆很小？你错了，他的胆子其实比你的头还要大！林闪飞实在想不出，这个老斧头公馆中待了多年的仆人，究竟原来是谁？胆小鬼笑了笑，道：我原来的姓名，就是谭大胆。谭大胆！他不但不是胆小鬼，而且还是江湖上有大胆拳王之称的谭大胆！

二

谭大胆的脸色，开始渐渐红润。他控制脸部表情的功夫，也许比他在拳头上的功夫更到家、更精彩。他忽然就由一个胆小的老鼠，变成了一只胆大无比的老虎。谭大胆在拳坛上极具名气，在二十五年前，有谁不知道他就是中原五大拳王之一？阿泰悠悠地一笑，说道：他才是我的真正授业恩师，陆潜云只不过是拿来玩玩的。林闪飞一怔。陆潜云根本没有真正教过我什么武功，阿泰接下去说道：因为他并不是真心想教我，我也没有诚心去学，我觉得这种师徒关系，简直就像小丑戏一样荒谬可笑！谭大胆盯着林闪飞，道：你的确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年轻人，可惜未免太过自负。老曾淡淡道：他能够把老斧头逼下台，也确实有值得自负的地方。阿泰忽然对老曾道：我知道你的确不忍心把他杀死，我也一样，可是这个人会对你构成多大的威胁，你可曾知道？老曾道：我知道。谭大胆冷冷一笑：你们都不愿意杀他，只因为他是曾美花的丈夫，心中也会过意不去。

林闪飞道：你可以动手，但能否杀得了在下，似乎又是另一回事。谭大胆冷哼一声道：你太自负了，本来我应该亲自动手杀你，可是我又不屑动手！阿泰终于上前对林闪飞道：拿出你的斧头来，你若杀不了我，你就必死！林闪飞果然拿出了他的一双金斧。我知道你很喜欢美花，他冷冷道：如果你能把我杀死，她便是属于你的了！阿泰脸上掠过一丝愤怒的神色：她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可是我不懂得你那一套，专门用迷药来对付女孩子！林闪飞脸色阵红阵白：我承认曾用迷药，你也许会认为这是无赖的手段。老曾大声咆哮道：难道你做出这种事你认为很光荣？你再说下去，我一枪轰碎你的脑袋！林闪飞道：我知道你的枪法厉害，但你如果要杀我，早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阿泰忽然暴喝一声：无赖败类，看拳！林闪飞眼中一亮，阿泰的拳已到胸膛上。就在阿泰的拳头刚发出之际，林闪飞已下命：杀！在陆德货仓里，现在最少也有百多个打手在互相对峙。林闪飞一声令下，飞斧党党员立刻和老曾的手下混战在一起。一时间，斧头、尖刀、利剑、铁棒，种种杀人的武器都在挥舞，互相砍劈。好一场天昏地暗的大厮杀。阿泰独斗林闪飞，战况更加是激烈无比。林闪飞一双金斧已全力施展，尽量发挥了最大的威力。但阿泰拳风呼呼，招式精绝，每一拳、每一脚，都把对方的金斧封锁着去路，林闪飞几番欲突围而出，皆功败垂成。可是，阿泰要收拾林闪飞，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战况虽激烈，但谁也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占上风。老曾和谭大胆技艺高强，虽然四周都是飞斧党党员的斧头，但凭着他俩的精湛功夫，足以应付裕余，何况老曾的手下，久经战阵，实力上亦丝毫不比飞斧党员逊色。剎那之间，偌大一个货仓里，都染满了血。蓦地，林闪飞大喝一声：倒！阿泰竟然中斧！但他没有倒下。他被林闪飞一斧劈在背上，伤痕深约一寸，血液不停往外冒涌。林闪飞一击得手，精神大振。却想不到阿泰虽然中斧，但斗志仍然旺盛，拳头上的威力更加添增几分。

蓬然一声，林闪飞也挨了一拳。这一拳虽然也没有令林闪飞倒下，但他的嘴角已有鲜血冒出。好重的一拳。这一拳刚好打在林闪飞的右肺上。林闪飞又再一声大喝，双斧直取阿泰咽喉。阿泰侧身一避，反手连挥三拳。这三拳以牙还牙，都向林闪飞的咽喉上挥去。阿泰拳力重逾千钧，如果让他在咽喉上打上三拳，恐怕谁也捱不起。林闪飞知道厉害，身子凌空飞跃，以腿迎拳。结果，阿泰的第三拳，击在林闪飞的左小腿上。林闪飞只觉得小腿上一阵剧烈痛楚，左脚竟被这一拳打得完全麻木。但他的反应仍然极快，一个翻身，又再俯冲过来，鸳鸯斧法分别从左右两方向阿泰出击。阿泰左手一伸，将林闪飞的右斧一下击落。但林闪飞的左斧，却已如迅雷般向阿泰的脸上劈去！阿泰背上中斧，全力击落林闪飞的右斧已令他伤势更重，这一斧竟然无法再加闪避。林闪飞的斧头，果然并非弱者。但老曾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枪管阻住林闪飞的金斧，只听得铮一声响，老曾的手枪竟被劈成两截。林闪飞原拟凭这一斧取却阿泰性命，却被老曾在最后关头把阿泰从枉死城里抢救回来。林闪飞冷冷道：你的枪现在已变成废铁。老曾索性把手枪丢掉，道：我要杀你，不一定要凭枪弹。林闪飞道：你们两人一起上，且看谁是强者！阿泰破口大骂：没你娘鸟兴，你以为我怕你了？大骂声中，老曾已首先发难，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直刺林闪飞下颚。林闪飞仅余一斧，但气势依然威猛，每一斧都足以取任何人的命。阿泰再运拳劲，加入战圈。林闪飞以为老曾手枪被毁，不足为虑，谁知他这个想法，却大错特错。老曾不但是神枪手，也是神刀手。他的刀法，神出鬼没，如龙在雾，如蛇在林，又彷似一阵轻风，来无影去无踪，极难捉摸。再加上阿泰硬桥硬马的铁拳，两人互相配合起来，居然又另具一番威力。唰地一声，林闪飞肩间首先中刀。这一刀虽然刺得并不甚深，但却使林闪飞双斧凌厉的气势为之减弱几分。接着，阿泰的铁拳又再重重的抽在他小腹上。林闪飞疼出了冷汗。

但他仍奋力踢出一脚，将阿泰的第二拳逼退。然而，老曾又趁机扑过来，一刀刺向林闪飞的心脏。这一刀很要命。林闪飞不能不退。但他的身子才退两尺，阿泰已从后绕至，双手将他整个人高高抱起。林闪飞脸如纸白，右手挥斧，但人在半空，双腿离地，这一斧竟然无从下手。阿泰气力惊人，抱起林闪飞后，双手猛力一箍。这一箍之下，林闪飞的胸前肋骨竟被完全箍断，口中不停吐血。老曾咬着牙，一刀向他的咽喉上直刺去。这一刀不偏不倚，正中咽喉。名震江湖的夺命双绝大杀手，就这样地死在阿泰和老曾的夹击中！

三

林闪飞一死，飞斧党全军尽墨。但老曾的手下，也伤亡惨重，这一役，老曾惨胜而已。战事终于结束。曾美花果然回到阿泰的怀里。他们本来就是一对情人，如果不是林闪飞的介入，他们早就已经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老曾现在唯一担心的人，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谭大胆。因为他已查出，谭大胆和雷铳开曾有来往。雷铳开是本市市长殷正岚的女婿。也是这个城市里的警卫队大队长！十二月十一日，这是大雪纷飞的一个中什。老曾正在博罗饭店里，吃他今天第一顿的早饭。博罗饭店是他在十一月才开设的新饭店，也是他的另一个分部。当他刚吃第一口饭的时候，饭店门外突然来了一辆华丽的英国轿车。车厢里冒出了五个人。老曾虽然在饭店内，但透过一层轻纱隔着的玻璃窗，他看得很清楚。第一个从车厢里冒出来的人，就是谭大胆。接着而来的，是三个神高神大，满脸精悍之色的汉子。老曾是内行人，一看便知这三个人的职业是私人保镳。最后一个是年约四十的中年绅士，他的衣服笔挺，考究漂亮，嘴里衔着一根雪茄，气派十足，俨然是个大富豪的架子。老曾心中暗暗冷笑。他认识这个中年绅士。其实这个中年绅士的装扮应该是个威风凛凛的警官，因为他的职务是警卫队大队长。但现在他的派头，却只像个阔绰的大富翁，而并非像个警卫队中的领导之材。他就是雷铳开。老曾担心的人，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雷铳开一行五人，就坐在老曾对面的一张桌子。他们好像没有看见老曾。老曾也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的在吃饭。直到他吃完饭之后，谭大胆才施施然的走过来。曾爷，雷先生有点事想找你谈谈，请你过去一趟。老曾淡淡道：好。雷铳开仍然坐在那里，脸上毫无一点笑容。

直到老曾走近他身边的时候，他才露出了一个微笑，道：曾先生，请坐。老曾也不客气，依然坐下。这里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地方，他当然不必客气。老曾忽然笑了笑，道：雷大队长日理万机，事务繁重，倒不知为了什么事，居然来到这种地方来，来找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小人物？雷铳开倏地大笑：其实你早就不是小人物，到了现在，你更加是这里的头号大人物，在你们的圈子里，有谁不知道，你几乎已完全控制了整个局面？老曾苦笑一下，道：你太看得起曾某人了。雷铳开冷冷一笑，道：本来你们的事，我也不想太过问，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随便马虎，如果是别人当上这个职位，恐怕你不会事事顺利如意。老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雷铳开又道：老实说，区区一个警卫队长的职位，又能够挣得多少薪金？你现在已雄霸了整个黑社会，连老斧头也给你打垮，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老曾道：每年二十万，怎样？二十万？雷铳开呸一声，道：我不是要钱！老曾道：不要钱，难道想要命？雷铳开道：我要的是你整个天下的一半，以后你是组织里的老大，而我算是老二也不妨，但你每赚十块，我就要占一半！老曾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的江山是老天爷送给我的？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雷铳开道：老曾，这件事对你可说有百利而无一弊，你肯答应，我保证今后没有任何人敢动你一根汗毛！老曾说：的确没有人敢动我，但你却在要我的命！雷铳开道：你不肯？老曾忽然对谭大胆道：原来你早就想动我的主意。谭大胆阴阴一笑，道：你的处境我也很同情，树大招风，这种例子我见得太多了。同情？老曾咆吼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同情？这件事绝无商量余地，别人怕什么警卫队长，但我不怕，大不了拚个同归于尽！雷铳开拍桌而立，怒道：放肆！老曾毫不示弱，也大声怒喝道：放你娘个屁！滚！滚出去！雷铳开面色变了。他自从任职警卫队队长以来，从来都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讲这种话。谭大胆对老曾道：我以为我的胆子很大，想不到和你相比，还是你的胆子大得多。老曾板着脸，道：你以为把雷大队长捧出来便能够吓到我，也未免太小觑曾某人了。现在我总算看清楚，大胆拳王谭大胆也是一个卑鄙小人！谭大胆冷冷道：难道你不怕铁拳阿泰？老曾哼一声，道：阿泰虽然是你的徒弟，但我相信他，他和你这种人不同，他绝对不会把朋友出卖。谭大胆桀桀一笑：你的判断未免下得太早了，阿泰向来都很听我的话，只要我一开口，他立刻就会来对付你。博罗饭店门外，突然一个人大声插口道：你可以叫我去杀任何人，但只有老曾例外！谭大胆面色倏地发青。他转身望去，只见阿泰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上衣，冒着大风雪走进了饭店之内。我绝对绝对不会出卖我的朋友老曾！

四

雷铳开嘴里的雪茄，仍有一大半。但他突然把雪茄拿下，就向阿泰的脸上扔去。阿泰伸手一接，雪茄立刻就平平稳稳的落到了他手里。他看了一看，微笑道：这种雪茄的气味，比猪粪还令人难受，就和你这个人一样，教人望而生厌。谭大胆走过去，正正反反的在阿泰脸上打了七八个耳光，然后又抢过那根雪茄，怒喝道：畜牲，你可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讲话？还不快道歉，保证不出三天你就会给拉去枪毙！阿泰冷笑着，连眼都不眨一下：你可以再打我七八十个耳光，但你要我向他这条猪猡道歉，倒不如爽爽快快立刻就拉我去枪毙。谭大胆面色顿时变得难看到极点。他已作势，想再给阿泰几拳。但雷铳开却道：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他不配做你的徒弟。

谭大胆应声道：不错，他的确是不配！阿泰看见谭大胆的这副样子，恨不得墙上有个洞，好让自己的头立刻能够钻进去。他对自己的授业恩师，感到失望。彻底的失望。阿泰忽然对谭大胆道：雷铳开这个老乌龟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令到你如此奴颜婢膝，变成了他的一个走狗？谭大胆的面色更是难看。畜牲，越来越不象话了！怒骂声中，谭大胆已向阿泰扑前，他这一次并非打他耳光，而是拔刀向阿泰的脸上划去。刀光森寒，这一招，竟然是要命的刀法。阿泰仍然动也不动，任由谭大胆一刀划去。你可以杀我，但却不可以逼我出卖朋友。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老曾已经深切地了解。谭大胆的刀已逼近眉睫。老曾突然从背后发难，也拔出一柄尖刀，向谭大胆的背心上刺去。谭大胆乍闻背后刀风啸啸，已知老曾出手，他突然身子一沉，原来划向阿泰的刀子，忽然作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直刺老曾小腹。老曾发刀，主要并不在杀人，而在援救阿泰，谭大胆既已收刀，他也立刻退了开去。谭大胆冷冷道：老曾，我教训徒儿你也插手，未免太多管闲事了。老曾沉着脸，轻轻用衣袖把刀子抹了抹，道：你在我的地方杀我的朋友，如果我还不出手制止你，将来江湖上的朋友，恐怕会把曾某人的脸都笑黄了。雷铳开突然冷冷一笑，说道：这里不是你的地方，而是我的地方，而且这个城市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地方，任何人在这里犯了法，我都会毫不客气的把他逮捕。老曾道：我现在犯了法没有？雷铳开道：你每一分钟都在犯法，所以我每一分钟都可以把你关进牢里。老曾淡淡一笑，道：你现在何不试试？雷铳开瞪眼道：你以为我不敢？老曾嘿嘿冷笑：有殷正岚市长做后台，你还有什么事不敢做？雷铳开冷然道：你既然知道，那便应该对我客气一点，尊重一点。

老曾眉头一皱，叹道：可惜你的后台虽大，我的后台也并不小。雷铳开一愣。老曾忽然把刀子扬了扬道：我这把刀子，就是我的后台，我现在已决定不让你活着离开这间饭店。雷铳开浑身都因愤怒而在发抖：你敢？老曾冷冷道：曾某人有刀子做后台，还有什么事不敢做？他一声令下，饭店门外立刻已有四五个手下封住出路。老曾更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索性把闸门一并关上。雷铳开怒道：反了！反了！他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已拔出一柄德国制造的军用手枪，一枪便向老曾的胸膛射去。但老曾反应敏捷，子弹还未射出，他的人已跃到一张桌下，也拔枪想回敬雷铳开。老曾枪法奇准，但他还未开枪，谭大胆已一刀向他的腰间刺去。老曾立刻转移枪管，向谭大胆脸上轰去。谭大胆刀法惊人，胆色也惊人。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和一枚子弹的速度相比。就在还差一寸便可以刺中老曾的剎那间，老曾的枪声已响。谭大胆的脸上，立刻被子弹轰穿了一个大洞。好大的一个洞。这一枪威力惊人，竟将飞扑而来的大胆拳王，震飞五尺之外。谭大胆挨了这一枪，立刻连动都不能再动，僵直的躺在地上。雷铳开大为骇然。他的三个保镳没有枪。但他们的身上，却有一柄两尺长的利剑。虽然，对付老曾的神枪，利剑会十分吃亏，但这三个人都有一股拚死的精神，恃着人多，分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老曾扑前刺杀。老曾弹无虚发，枪声一响，又杀了一人。但其它两个保镳，却已从左右两方杀到。老曾大喝一声，与两个保镳缠斗在一起。阿泰看见雷铳开又欲开枪射杀老曾，不顾一切的向他挥拳痛击。雷铳开也有很不错的武功根柢，但如何是阿泰的敌手？十招之内，已被逼得险象环生，手中虽然有枪，但却无从施放。突然间，老曾又再放枪，将另一名保镖打成重伤。

雷铳开却在这个时候，争取到一个放枪的机会。砰！一声枪响，这一枪竟然意外地击中了老曾的后脑。老曾后脑中枪，伤势严重，似乎危在旦夕。阿泰看见老曾血流如注，不禁连眼睛都红了。

五

雷铳开枪击老曾之后，又想再用枪对付阿泰。但阿泰却已拚命的将他缠住，居然用两只手按着对方的两只手，然后用前额向他的脑袋猛撞。阿泰并非练过铁头功。但他相信雷铳开的头颅一定比不上自己的头颅坚硬。连撞七八下之后，雷铳开果然已开始晖眩。但阿泰没有练过铁头功，他这样子向雷铳开施展撞头攻势，连他自己都被震得有点迷迷糊糊的感觉。雷铳开还有一个保镳。但他已被老曾的一群手下重重包围，陷入险境。这个保镖武功极高，连伤老曾六名手下。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终于，他抵敌不住，被老曾的手下砍得血淋淋，倒毙在地上。雷铳开身为警卫队大队长，权倾一时，家财百万，却想不到阴沟里翻船，在这里遭遇到一场可怕的挫折。阿泰现在已变成一个狂人。雷铳开手里的枪，终于被阿泰夺下。阿泰夺枪在手，忽然像是被淋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冷静下来。他用枪管，对准了雷铳开的脸。雷铳开向来只惯用枪指吓别人，现在轮到自己被手枪指着，不禁也像是被淋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冰冰的，脸色青白发绿。放下手上的枪……如果你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永远后悔…后悔？我为什么会后悔？阿泰的声音在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只是因为愤怒。他整个人都在愤怒火焰燃烧中。雷铳开突然冲前，想夺回阿泰手里的枪。但是，阿泰立刻一拳重重抽在他的下颚。雷铳开刚刚冲出的身子，又被震退一丈。阿泰缓缓走近，忽然把手枪扔掉，扔到老远的一个角落里。阿泰冷冷道：我从未开过枪，也不懂得怎样去开枪，但却懂得怎样杀死专门开枪的人。雷铳开喘了口气，道：你放我一马，这件事我决不追究，你还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我一定答应。阿泰冷笑道：可惜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你的命！说完，阿泰的拳头就疯狂的向他脸上、身上、肾囊上、膝盖上不停的撞去。没有人能数得出阿泰究竟一共打了多少拳。但这些重拳，已足够让雷铳开再死一百次！当阿泰离开雷铳开的时候，雷铳开早已像一只死狗般，浑身都已霉烂。

老曾仍未咽气。但无论谁都看得出，他这种伤势必死无疑。阿泰冲前，紧握老曾的手。阿曾，你不能死，你绝不能死！老曾苦笑，凄然低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别再难过，好好对待美花，虽然她以前曾对不起你……阿泰的心冰冷，不住点头。他忽然觉得，老曾的手比自己的心更冷。老曾虽然仍瞪眼看着自己，但已然气绝毕命。阿泰突然大吼。他又冲回到雷铳开的尸体上，重重再打几百拳，踢几百腿。最后，他便捡回那柄手枪，在雷铳开的脸上连轰几枪。谁说我不懂开枪？他疯狂地大笑，笑声穿云裂石，神态骇人已极。甚至连老曾的手下，都以为阿泰真的疯了。幸好他并没有疯。他只是觉得哀痛。深切、深切的哀痛……

彩环曲

楔子

浓云如墨，蛰雷鸣然。暴雨前的狂风，吹得漫山遍野的草木，簌簌作响，虽不是盛夏，但这沂山山麓的郊野，此刻却有如晚秋般萧索。一声霹雳打下，倾盆大雨立刻滂沱而落，豆大的雨点，击在林木上，但闻遍野俱是雷鸣鼓击之声，雷光再次一闪，一群健马，冒雨奔来，暴雨落下虽才片刻，但马上的骑士，却已衣履尽湿了。当头驰来的两骑，在这种暴雨下，马上的骑士，仍然端坐如山，胯下的马，也是关内并不多见的良驹，四蹄翻飞处，其疾如箭。左面马上的骑士，微微一带缰绳，伸手抹去了面上的雨水，大声抱怨道：这里才离沂水城没有多远，怎地就荒凉成如此模样，不但附近几里地里，没见过半条人影，而且竟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说话间，魁伟的身形，便离蹬而起，一挺腰，竟笔直地站到马鞍上，目光闪电，四下一扫，突地身形微弓，铁掌伸起，在马首轻拍了一下，这匹长程健马，昂首一声长嘶，马头向右一兜，便放蹄向右面的一片浓林中，急驰了过去。马蹄踏在带雨的泥地上，飞溅起一连串淡黄的水珠。右面马上的骑士，撮口长啸一声，也自纵骑追去，紧接在后面并肩而驰的两骑，马行本已放缓，此刻各自挥动掌中的马鞭，也想暂时躲入林中，先避过这阵雨势，哪知身后突地响起一阵焦急的呼声，一个身躯远较这四人瘦小的骑士，打马急驰而来，口中喊道：大哥，停马，这树林千万进去不得！但这时雨声本大，前行的两骑，去势已远，他这焦急的呼喊声，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听到，只见马行如龙，这两骑都已驰进那浓林里。焦急吶喊的瘦小汉子，面上惶恐的神色越发显著，哪知肩头实实地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另一骑马上的须大汉，纵声笑道：你穷吼什么！那个树林子又不是老虎窝，凭什么进去不得？猛地一打马股，也自扬鞭驰去。

这身躯瘦小的汉子此刻双眉深锁，面带重忧，看着后两骑也都已奔进了树林，他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雨中愕了半晌，终于也缓缓向这浓密的树林中走了过去，但是他每行近这树林一步，他面上那种混合着忧郁和恐惧的神色，也就更加强烈一些，生像是在这座树林里，有着什么令他极为惧怕的东西似的。一进了树林，雨势已被浓密的枝叶所挡，自然便小了下来，前行的四骑此刻都已下了马，拧着衣衫上的雨水，高声谈笑着，嘴里骂着，看到他走了进来，那须大汉便又笑道：金老四入关才三年，怎的就变得恁地没胆？想当年，你我兄弟纵横于白山黑水之间，几曾怕过谁来？随又面色一怔，沉声道：老四，你要知道，这次我们入关，是要做一番事业的，让天下武林，都知道江湖间还有我们关外五龙这块招牌，若都像你这样怕事，岂不砸了锅了？这被称为金老四的瘦小汉子，却仍皱着双眉，苦着脸，长叹了一声！方待答话，哪知另一个魁伟汉子，已指着林木深处，哈哈笑道：想不到我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树林里来，还真找对了地方了。你们看，这树林子里居然还有房子，老二、老三，你们照料牲口，我先进去瞧瞧。说话间，已大踏步走了进去。另三个彪壮大汉，已自一拥而前，凝目而望，只见林木掩映，树林深处，果然露出一段砖墙来。但那金老四，面上的神色，却变得更难看了，手里牵着马缰，低着头愕了许久，林梢滴下的雨水，正好滴在他的颈子上，他也生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雨哗哗然，林木深处，突地传出几声惊呼，这金老四目光一凛，顺手丢了马缰，大步拧身，脚尖微点，突地，往林中窜了进去。树林本密，林木之间的空隙，并不甚大，但这金老四，正是以轻功扬名关外的入云龙，此刻在这种浓密的枝干间窜跃着，身形之轻灵巧快，的确是曼妙而惊人的，远非常人能及。

入林越深，枝干也越密，但等他身形再次三个起落过后，眼前竟豁然开朗，在这种浓密的林木中，竟有一片显然是人工辟成的空地，而在这片空地上，就耸立着令这金老四恐惧的楼阁。关外五龙的另四人，手里各各拿着方才戴在头上的马连坡大草帽，此刻脸上竟也露出惊异的神色来，金老四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沉声道：这里绝非善地，现在雨势也小了些，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但是这些彪形大汉的目光，却仍然都凝注在这片楼阁上，原来在这片浓林中的楼阁外，高耸的院墙，方才虽未看清，此刻却极为清晰的可以看出，竟全然是黑铁铸成的，而且高达五丈，竟将里面的楼阁屋宇，一齐遮住。关外五龙虽然也是久闯江湖的角色，但像这种奇怪的建筑物，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须大汉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粒弹丸来，中指微曲，轻轻一弹，只听铮地一声，击在墙上，果然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他不禁浓眉一皱，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入云龙金四此刻更是面色大变，转眼一望那片楼阁，只见里面仍然是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都没有，才略为松了口气，一拉那须大汉的胳膊，埋怨道：二哥，您怎地随便就出手了，您难道现在还没有看出来，这栋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吗？那须大汉浓眉一轩，蓦地一抖手，厉声道：管他是怎么回事，我今天也得动它一动！熊腰一挫，唰地竟又窜入了树林。入云龙金四连连跺脚，急声道：二哥怎地还是这种脾气，唉！大哥，你劝劝他，武林中人一走进这铁屋，就从来没有人再出来过。大哥，您这几年来虽未入关，总也该听过石观音这名字吧？那当先纵马入林的魁伟大汉，正是昔年关外最着盛名的一股马贼，五龙帮之首，金面龙卓大奇，此刻面上也自骤然变色，失声道：石观音？难道就是那南海无恨大师的传人，曾经发下闭关三十年金誓的南海仙子石琪吗？语音落处，烈火龙管二已从林中掠了过来，闻言竟又大笑道：原来在这栋怪房子里住着的就是南海仙子，我早就听得江湖传言，说这石琪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而且只要有人能将她从这铁屋里请出来，她不但不再闭关，而且还嫁给这人，哈想不到我误打误撞，却撞到这里来了。他仰天而笑，雨水沿着他的面颊，流入他满面的浓须里，再一滴一滴地滴到他本已全湿的衣服上。

入云龙金四双眉深皱，目光动处，忽地看到他手上，已多了一盘粗索，面色不禁又为之一变，慌声道：二哥，你这是要干什么？烈火龙管二浓眉一轩，厉声道：金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管我的事的？双脚微顿，身形动处，已自掠到那高耸的铁墙边，左手找着掌中那盘巨索的尾端，随手一抖，右手却拿着上面系有铁的另一端，缓缓退了两步，目光凝注在墙头上，右手呼地一抡，巨索便冲天而起，铮地一声，索头的铁，便恰好搭在墙头。金面龙微喟一声，大步走了过去，口中道：二弟，大哥也陪你一齐进去。回头又道：老三、老四，三个时辰里，我们假如还没有出来，你们就快马赶到济南府，把烈马枪董二爷找来他话犹未了，那烈火龙已截口笑道：你们放心，不出三个时辰，我和大哥包管好生生的出来他走到墙边，伸手一拉，试了试搭在墙头的铁，可还受力，又笑道：不但我们好生生的出来，而且还带出来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长笑声中，他魁伟的身躯，已灵猴般攀上巨索，霎眼之间，便已升上墙头，这烈火龙身躯虽魁伟，但身手却是矫健而灵巧的。入云龙面如死灰，等到那金面龙已自攀上铁墙，和管二一齐消失在那高耸的铁墙后面，他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噗地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这阵暴雨来得虽快，去得也急，此刻竟也风停雨止，四下又复归于寂静，但觉这入云龙频频发出的叹息声和林梢树叶的微籁，混合成一种苍凉而萧索的声音。挂在铁墙上面的巨索，想必是因着金面龙的惶乱，此刻仍未收下，随着雨后的微风轻轻地晃动着，入云龙的目光，便瞬也不瞬地望在这段巨索上。五龙帮中的三爷，黑龙江上的大豪杰，翻江龙黄三胜，突地一挺身躯，大声道：大哥他们怎地还未出来老五，你看已到了三个时辰没有？始终阴沉着脸，一言未发的多手龙微微摇了摇头，阴沉的目光，也自瞪在墙头上，墙内一无声息，就像是从未有人进去过，也绝不会有人从里面出来似的。翻江龙目光一转，转到那坐在地上的入云龙身上，焦声又道：老四，进这房子去的人，难道真的没有一人出来过吗？入云龙目光呆滞地留在那灰黑的铁墙上，缓缓说道：震天剑张七爷、铁臂金刀孔兆星、一剑霸南天江大爷，再加上武林中数不清的成名立万的人物，谁都有着和二哥一样的想法，可是谁也没有再活着出来过。他语声方顿，多手龙突地一声惊呼，一双本来似张非张的眼睛，竟圆睁着盯在墙头上，五龙帮素来镇静的多手龙，此刻也变了颜色。翻江龙心头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黑铁墙头上，突地现出了一只白生生的玉手，一只春葱般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精光隐现的黑色指环。这只玉手，从墙后缓缓伸出来，抓着那段巨索，玉手一招，这段长达六丈的巨索，竟突地笔直地伸了上去，在空中划了个圈子，和那只纤纤玉手，一齐消失在黑铁的墙头后面。

入云龙嗖地从地面上跳了起来，惶声道：已有三个时辰了吧语声未落，死一样静寂的铁墙之后，突地传出两声惨呼。这两声惨呼一入这本已惊愕住了的三人之耳，他们全身的血液，便一齐为之凝结住了，因为他们根本无庸分辨，就能听出这两声令人骨栗的惨呼，正是那金面龙和烈火龙发出的。翻江龙大喝一声，转身扑入林中，霎眼之间，也拿了一盘巨索出来，目光火赤，嘶哑着声音道：老四、老五，我们也进去和那妖女拚了。纵身掠到墙边，扬手挥出了巨索，但是他心乱之下，巨索上的铁，铮地击在铁墙上，却又落了下来。多手龙目光在金四面上一转，冷冷道：四哥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就把以前誓共生死的话，忘了好了。缓步走到墙脚，从翻江龙手中接过巨索，手臂一抡，砰地将铁搭在墙头上，拉了拉，试了试劲，沉声道：三哥，我也去了！双手一使力，身形动处，便也攀了上去。翻江龙转过头，目光亦在金四面上一转，张口欲言，却又突地忍住了，长叹了口气，猛一长身，跃起两丈，轻伸铁掌，抓着了那段巨索，双掌替换着拔了几把，彪伟的身躯，也自墙上升起。只听砰砰两声，入云龙知道他们已落入院中了，一阵风吹过，林梢的积雨，簌地落下一片，落到他的身上。暴雨已过，苍穹又复一碧如洗，这入云龙伫立在仍然积着水的泥地上，面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搐着，也缓缓走到墙脚，但是伸手一触巨索，便又像是触了电似的退了回去，他双手掩在面上，深深地为着自己的怯懦而痛苦，但是，他却又无法克服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暮色渐临，铁墙内又传出两声惨呼夕阳漫天之下，浓密的丛林里，走出一个瘦小而慓悍的汉子，颓丧地坐在马上，往昔的精悍之气，此时却已荡然无存，在这短短的半日之间，他竟像是突然苍老了许多。两滴泪珠，沿着他瘦削的面颊流了下来，他无力地鞭策着马，向济南城走去。夕阳照在林中的铁墙上，发出一种乌黑的光泽，墙内却仍然一片死寂，就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罗衫侠少

夕阳西下，绚丽的晚霞，映着官道边旱田里已经长成的麦子，灿烂着一片难以描摹的颜色，木叶将落未落，大地苍茫，却已有些寒意。秋风起矣，一片微带枯黄的树叶，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这棵老榕树下，落在那寂寞流浪人的单薄衣衫上，他重浊地叹了口气，捡起这片落叶，挺腰站了起来，内心的愧疚、生命的创痛，虽然使得这昔日在武林中，也曾叱一时的入云龙金四，已完全消失了当年的豪气，但是，这关外武林的高手，身手却仍然是矫健的。他微微有些失神地注意着往来的行人，但在这条行人颇众的官道上赶路的，不是行色匆忙的行旅客商，就是负笈游学的士子，却没有一个他所期待着的武林健者，于是，他的目光更呆滞了。转过头，他解开了缚在树上的那匹昔日雄飞，今已伏枥的瘦马缰绳，喃喃低语着道：这三年来，也苦了你了，也苦了你！抚着马颈上的鬃毛，这已受尽冷落的武林健者，不禁又为之唏嘘不已。蓦地一阵洪亮的笑语声，混杂着急遽的马蹄声，随着风声传来，他精神一振，拧回身躯，闪目而望，只见烟尘滚滚之中，三匹健马，急驰而来，马上人扬鞭大笑声中，三匹马俱已来到近前。入云龙金四精神陡长，一个箭步，窜到路中，张臂大呼道：马上的朋友，暂留贵步。

马上的骑士笑声倏然而住，微一扬手，这三匹来势如龙的健马，立刻一齐打住，扬蹄昂首，长嘶不已，马上的骑士却仍腰板挺得笔直，端坐未动，显见得身手俱都不俗。入云龙金四憔悴的面上，闪过了一丝喜色，朗声说道：朋友高姓大名，可否暂且下马，容小可有事奉告？马上人狐疑地对望了一眼，征求着对方的意见，他们虽然不知道立在马前这瘦小而落魄汉子的来意，但一来这三骑骑士，武功俱都不弱，并不惧怕马前此人的恶意，二来，却是因为也动了好奇之心，目光微一闪动后，各各打了个眼色，便一齐翻身下了马，路人俱都侧目而顾，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入云龙金四不禁喜动颜色，这些年来，武林中人一见他的面，几乎都是绕道而行，或是不顾而去，根本没有一人会听他所说的话，而此刻这三个劲服疾装，神色剽悍的汉子，却已为他下了马，这已足够使得他惊喜了。这三个劲装大汉再次互视一眼，其中一个目光然，身量颀长的中年汉子，走前一步，抱拳含笑道：小弟屠良，不知兄台高姓，拦路相识，有何见教？入云龙金四目光一亮，立刻也抱拳笑道：原来是金鞭屠大爷，这两位想必就是白二爷和费三爷了，小弟久仰荆楚三鞭的大名，却不想今日在此得见侠踪，实在是三生有幸他话声微微一顿，近年声名极盛的荆楚三鞭中的二侠银鞭白振已自朗声一笑，截断了他的话，抱拳朗笑道：兄弟们的贱名，何足挂齿！兄台如此抬爱，反叫兄弟汗颜。他笑容一敛，转过语锋，又道：兄弟们还有俗务在身，兄台如无吩咐，小弟就告辞了。入云龙金四面容一变，连声道：白二侠，且慢，小弟的确有事相告。银鞭白振面色一整，沉声道：兄台有事，就请快说出来。入云龙金四忍不住长叹一声，神色突然变得灰黯起来，这三年来，他虽已习惯了向人哀求，但此刻却仍难免心胸激动，颤声道：小可久仰荆楚三鞭仗义行侠，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小可三年前痛遭巨变，此刻苟且偷生，就是想求得武林侠士，为我兄弟主持公道，屠大侠，你可知道，在鲁北沂山密林之中他话未说完，荆楚三鞭已各各面色骤变。金鞭屠良变色道：原来阁下就是入云龙金四爷。入云龙长叹道：不错，小可就是不成材的金四，三位既是已经知道此事，唉三位如能仗义援手，此后我金四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银鞭白振突地仰天大笑了起来，朗声道：金四爷，你未免也将我兄弟三人估量得太高了吧，为着你金四爷的几句话，这三年里，不知有多少成名露脸的人物，又葬送在那间铁屋里，连济南府的张七爷那种人物，也不敢伸手来管这件事，我兄弟算什么？金四爷，难道你以为我兄弟活得不耐烦了，要去送死！兄弟要早知道阁下就是金四爷，也万万不敢高攀来和你说话，金四爷，你饶了我们，你请吧！狂笑声中，他微一拧腰，翻身上了马，扬鞭长笑着又道：大哥、三弟，咱们还是赶路吧，这种好朋友，我们可结交不上。入云龙金四，但觉千百种难堪滋味，齐齐涌上心头，仍自颤声道：白二爷您再听小可一言唰地一声，一缕鞭风，当头袭下，他顿住话声，脚下一滑，避开马鞭，耳中但听得那银鞭白振狂笑着道：金四爷，你要是够义气，你就自己去替你的兄弟们报仇，武林之中傻子虽多，可再也没有替你金四爷卖命的了！马鞭唰地落在马股上，金四但觉眼前沙尘大起，三匹健马，箭也似的从他身前风驰而去，只留下那讥嘲的笑声，犹在耳畔。一阵风吹过，吹得扬起的尘土，扑向他的脸上，但是他却没有伸手擦拭一下。三年来，无数次的屈辱，使得他几乎已变得全然麻木了。望着那在滚滚烟尘中逐渐远去的荆楚三鞭的身影，他愕了许久，一种难言的悲哀和悔疚，像怒潮似的开始在他心里澎湃起来。为什么我不在那天和他们一齐闯进那间屋子，和他们一齐死去？我我是个懦夫，别人侮辱我，是应该的。他喃喃地低语着，痛苦地责备着自己，往事像一条鞭子，不停地鞭笞着他。铁屋中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们所发出的那种惨呼，不止一次将他从梦中惊醒，这三年来的生活，对他而言，也的确太像是一场噩梦了，只是噩梦也该有醒的时候呀！他冥愚地转回身，目光动处，突地看到在他方才伫立的树下，此刻竟站着一个满身罗衫的华服少年，正含笑望着自己。秋风吹起这少年宽大的衣衫，使得这本已极为英俊的少年，更添了几许潇洒之意。笑容是亲切而友善的，但此刻，金四却没有接受这分善意的心情，他垂下头，走过这华服少年的身侧，去牵那匹仍然停在树下的马。哪知这华服少年却含笑向他说道：秋风已起，菊美蟹肥，正是及时行乐的大好时候，兄台却为何独自在此发愁？如果兄台不嫌小弟冒昧，小弟倒愿意为兄台分忧。入云龙金四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凝注在这少年身上，只见他唇红齿白，丰神如玉，双眉虽然高高扬起，但是却仍不脱书生的儒雅之气，此刻一双隐含笑意的俊目，亦正凝视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金四却又垂下头去，长叹道：兄台好意，小弟感激得很，只是小弟心中之事，普天之下，却像是再无一人管得了似的。那华服少年轩眉一笑，神采之间，意气飞扬，含笑又道：天下虽大，却无不可行之事，兄台何妨说出来，小弟或许能够稍尽绵薄，亦未可知。

入云龙金四微一皱眉，方自不耐，转念间却又想起自己遭受别人冷落时的心情，这少年一眼望去，虽然像是个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的富家少爷，人家对自己却总是一片好意。于是他停下脚步，长叹着道：兄台翩翩年少，儒雅公子，小可本不想将一些武林凶杀之事，告诉兄台，不过兄台如果执意要听的话，唉前行不远，有间小小的酒铺，到了那里，小弟就源源本本告诉兄台。那华服少年展颜一笑，随着金四走上官道，此刻晚霞渐退，天已入黑，官道上的行旅，也越来越少，他们并肩行在官道上。入云龙金四寂寞而悲哀的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暖意，侧目又望了那少年一眼，只见他潇洒而行，手里竟没有牵着马。金四心中微动，问道：兄台尊姓，怎的孤身行路，却未备有牲口？却听那少年笑道：马行颠簸，坐车又太闷，倒不如随意行路，来得自在。又笑道：小弟姓柳，草字鹤亭，方才彷佛听得兄台姓金，不知道台甫怎么称呼？金四目光一抬，微喟道：贱名是金正男，只是多年飘泊，这名字早已不用了，江湖中人，却管小弟叫做金四。两人寒暄之中，前面已可看到灯火之光，一块青布酒招，高高地从道侧的林木中挑了出来，前行再十余丈，就是一间小小的酒饭铺子，虽是荒郊野店，收拾得倒也干净。一枝燃烧过半的红烛，两壶烧酒、三盘小菜，入云龙几杯下肚，目光又变得明锐起来，回扫一眼，却见这小铺之中，除了他两人之外，竟再也没有别的食客，遂娓娓说道：普天之下，练武之人可说多到不可胜数，可是若要在江湖之中扬名立万，却并不简单。

柳兄，你是个书生，对武林中事当然不会清楚，但小弟自幼在江湖中打滚，关内关外的武林中事，小弟是极少有不知道的他微微一顿，看到柳鹤亭正自凝神倾听，遂又接着道：武林之中，派别虽多，但自古以来，就是以武当、点苍、昆仑、峨嵋、崆峒，这几个门派为主，武林中的高人，也多是出自这几派的门下，但是近数十年来，却一反常例，在武林中地位最高、武功也最高的几人，竟都不是这几派中的门人。他大口啜了口酒，又道：这些武林高人，身怀绝技，有的也常在江湖间行道，有的却隐迹世外，啸傲于名山胜水之间，只是这些避世的高人，在武林中名头反而更响，这其中又以伴柳先生、南荒神龙，和南海的无恨大师为最。柳鹤亭朗声一笑，笑着说道：金兄如数家珍，小弟虽是闻所未闻，但此刻听来，却也未免意气豪飞哩。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首一干而尽。却听金四又道：那南海无恨大师，不但武功已然出神入化，而且是位得道的神尼，一生之中，手中从未伤过一人，哪知无恨大师西去极乐之后，她的唯一弟子南海仙子石琪，行事竟和其师相反，这石琪在江湖中才只行道两年，在她剑下丧生的，竟已多达数十人，这些虽然多是恶徒，但南海仙子手段之辣，却已使武林震惊了。烛光摇摇，柳鹤亭凝目而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入云龙金四面上却是激动之色，又道：幸好两年一过，这位已被江湖中人唤做石观音的女魔头，突地销声匿迹，武林中人方自额手称庆，哪知这石观音却又扬言天下，说是有谁能将她从那间隐居的屋子里请出来的，她就嫁给那人为妻，而且还将她得自南海的一些奇珍异宝，送给那人，唉！于是不知又有多少人送命在她手上。柳鹤亭剑眉微轩道：此话怎讲？金四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一面喝店伙加酒，一面又道：南海仙子美貌如仙，武林之中，人人都知道，再加上那些奇珍异宝，自然引起武林中人如痴如狂去碰碰运气，但是无论是谁，只要一走进那间屋子，就永远不会出来了，虽说这些人不该妄起贪心，但柳兄，你说说看，这石观音此种做法，是否也大大地违背了侠义之道呢？店伙加来了酒，柳鹤亭为金四满满斟了一杯，目中光华闪动，却仍没有说出话来，入云龙金四长叹一声，又道：我兄弟五人，就有四人丧命在她手上，但莽莽江湖之中，高手虽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肯出来主持公道，有些血性朋友，却又武功不高，一入那间铁屋，也是有去无回，柳兄，这三年来，我我已不知为此受了多少回羞辱，多少次笑骂，但我之所以仍苟活人世，就是要等着看那妖妇伏命的一日，我要问问看，她和这些武林朋友，到底有何仇恨？这入云龙金四，越说声调越高，酒也越喝越多。柳鹤亭微微一笑，道：金兄是否醉了？金四突地扬声狂笑起来，道：区区几杯淡酒，怎会醉得了我？柳兄，你不是武林中人，小弟要告诉你一件秘密，这几个月来，我已想尽方法，要和那些乌衣神魔打上交道，哈！那石观音武功再强，可也未必会强过那些乌衣神魔去。

他抓起面前的酒杯，仰首倒入口中，又狂笑道：柳兄，你可知道乌衣神魔的名声？你当然不会知道，可是，武林中人却没有人听了这四字，不全身发抖的，连名满天下的一剑震河朔马超俊那种人物，都栽在这班来无影、去无踪的魔头手上，落得连个全尸都没有，其余的人，哈其余的人，柳兄，你该也知道了。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来，上下在柳鹤亭面前晃动着，又道：江湖中人，有谁知道这些乌衣神魔的来历？却又有谁不惧怕他们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这些人就好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是，柳兄，这班人虽然都是杀人不眨眼，无恶不做的恶徒，但若用来对付石观音哈！哈！以毒攻毒，却是再好也没有了，只可惜我现在还没有找着他们，否则哈！这入云龙金四连连饮酒，连连狂笑，已经加了三次酒的店小二，直着眼睛望着他，几乎以为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是个酒疯。柳鹤亭微微一笑，突地推杯而起，笑道：金兄真的醉了。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掏出锭银子，放在桌上，含笑又道：今日风萍偶聚，小弟实是快慰生平，但望他日有缘，还能再聆金兄高论，此刻，小弟就告辞了。微一抱拳，缓步而出。那入云龙金四愕了一愕，却又狂笑道：好，好，你告辞吧！啪地一拍桌子，喊道：跑堂的，再拿酒来。已经走到门口的柳鹤亭，回顾一笑，拂袖走出了店门。门外的秋风，又扬起他身上的罗衫，霎眼之间，潇洒挺秀的少年，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入云龙金四踉跄着走了出来，目光四望，却已失去了这少年的踪迹了。在萧索的秋风里，入云龙金四愕了许久，口中喃喃低语道：这家伙真是个怪人转身又踉跄地走到桌旁，为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来，又放下去，终于又仰首喝干了。于是这间小小酒铺里，又响起他狂放的笑声，酒使得他忘去了许多烦恼，他觉得自己又重回到关外的草原上，跃马驰骋放怀高歌了。门外一声马嘶，入云龙金四端起桌上的酒壶，齐都倒在一只海碗里，踉跄又走出了门，走到那匹瘦马的旁边，将酒碗送到马口，这匹马一低头，竟将这么大一碗酒，全都喝干了。金四手腕一扬，将手中的空碗，远远抛了开去，大笑道：酒逢知己，酒逢知己，哈！哈！却想不到我的酒中知己，竟然是你。左手一带马缰，翻身上了马。这匹昔日曾经扬蹄千里的良驹，今日虽已老而瘦弱，但是良驹伏枥，其志仍在千里，此刻想必也和牠的主人一样，昂首一阵长嘶，放蹄狂奔了起来，马上的金四狂笑声中，但觉道旁的林木，飞也似的退了回去，冰凉的风，吹在他火热的胸膛上，这种感觉，他已久久没有领受到了。于是他任凭胯下的马，在这已经无人的道路上狂奔着，也任凭牠奔离官道，跃向荒郊。

夜，越来越深大地是寒冷而寂静的，只有马蹄踏在大地上，响起一连串响亮的蹄声，但是这寂静的荒郊里，怎地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箫声，混合在萧索的秋风里，袅袅四散！更怪的是，这箫声竟像是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竟使得这匹狂奔着的马，也不禁顺着这阵箫声，更快地狂驰而去。马上的入云龙金四，像是觉得天地虽大，但均已被这箫声充满了，再也没有一丝空隙来容纳别的。他的心魂，彷佛已从跃马奔驰的草原，落入另一个梦境里，但觉此刻已不是在萧索的秋天，吹在他身上的，只是暮春时节，那混合着百花香的春风，天空碧蓝，绿草如茵马行也放缓了下来，清细的箫声，入耳更明显了，入云龙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勒住马缰，游目四顾，他那张本已被酒意染得通红的面孔，不禁在霎眼之间，就变得苍白起来。四下林木仍极苍郁，一条狭窄的泥路，蜿蜒通向林木深处，这地方他是太熟悉了，因为在这里，他曾遭受过他一生最重大的变故。林中是黯暗的，他虽然无法从掩映的林木中，看出什么，但是他知道，前面必定有一块空地，而在那块空地上矗立着的，就是那间神秘铁屋。于是，他心的深处，就无形地泛起一阵难言的悚栗，几乎禁不住要拨转马头，狂奔而去。但是那奇异的箫声，却也是从林木深处传出来的，箫声一转，四下已将枯落的木叶，都像是已恢复了蓬勃的生气。入云龙枯涩而惊恐的心田里，竟无可奈何地又泛起一阵温馨的甜意，儿时的欢乐、青春的友伴、梦中的恋人，这些本是无比遥远的往事，此刻在他心里，都有着无比的清晰。他缓缓下了马，随意抛下马缰，不能自禁地走向林木深处，走向那一片空地月光，斜斜地照了下来，矗立在这片空地上，那黝黑的铁墙，显得更高大而狞恶了，铁墙的阴影，沉重地投落了下来。然而，这一切景象，都已被这箫声溶化了。入云龙惘然走了出来，寻了一块大石坐下，舒适而懒散地伸出了两条腿，他几乎已忘了矗立在他眼前的建筑物，就是那曾吞噬了不知几多武林高手的性命，甚至连尸骨都没有吐出来的铁屋。箫声再一转，温馨的暮春过去了，美艳的初夏却已来临，转瞬间，只觉百花齐放，彩蝶争艳，而那吹箫的人，也忽然从铁墙的阴影中，漫步出来，一袭深青的罗衫，衿袂飘飘，在月光下望去，更觉潇洒出尘，却竟是那神秘的华服少年柳鹤亭。

入云龙金四在心中惊呼一声！身躯却仍懒散地坐在石上，缓缓抬起手，扬了扬，只因为他此刻已被箫声引入梦里。柳鹤亭眼中涌出一丝笑意，双手横抚青箫，梦幻似的继续吹弄着，目光抬处，望到那一堵铁墙上，铁墙里仍然是死一样的静寂。奇怪，这里面的人难道没有耳朵吗？金四在心中暗骂一声，此刻他已知道这华服少年柳鹤亭，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富家公子，却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侠少，虽然他的来历，仍是个未解之谜，但他此来的用意，却是显而易见的。这箫声该能引出这屋里的石观音呀！假如石观音也和我一样是个人，也有着人的感情的话，除非哼！她不是个人。金四变动了一下坐着的姿势，却听得箫声越来越高亢，直欲穿云而入，突又一折，袅袅而下，低回不已。于是百花竞放的盛夏，就变成了少妇低怨的残秋，穿林而来的秋风，也变得更为萧索了。月光，更明亮，铁墙的阴影，却更沉重。入云龙长长叹息一声，林中突地传来一声轻微的马嘶他侧顾一眼，目光动处，却又立刻凝结住了。黯黑的林中，突地袅袅走出一个遍体银衫的少女，云鬓高挽，体态若柳，手里捧着一个三脚架子，在月光下闪着金光。这少女轻移莲步，漫无声音地从林中走了出来，目光在金四身上一转，又在那柳鹤亭身上一转，缓步走到空地上，左手轻轻一理云鬓，就垂下头去，像是在凝听着箫声，又像是沉思着什么。入云龙心中大为奇怪，此时此地，怎会有如此一个绝美的少女到这里来？哪知他目光一动，却又有一个少女袅娜从林中走出，也是一袭银色的衣衫，高挽云鬓，体态婀娜，只是手中却捧着一个通体发着乌光的奇形铜鼓。片刻之间，月光下银衫飘飘，林中竟走出十六个银裳少女来，手里各各捧着一物，在这片空地上，排成一排，入云龙金四望着这十六个婀娜的身影，一时之间，竟看得呆了，几不知身在何处。柳鹤亭按箫低吹，目光却也不禁注目在这十六个奇异的银裳少女身上，他的箫声，竟不自觉地略为有些凌乱了起来。先头入林的少女，口中娇唤一声，柳腰轻折，将手中的三脚架子，放在地上，另外十五个银裳少女，几乎也同在一剎那之间，放下了自己手上捧着的东西，袅娜走入林中。空地之上，却多了八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奇形铜鼓，有的在月光下灿着乌光，有的却是通体金色，显见得质料也全不一样。入云龙一挺腰，站了起来，掠到林边，却见黝黑的树林中，此刻已无半条人影，只有自己那匹瘦马，垂首站在树侧。风声簌簌，箫声又明亮起来，在这片林木间，袅袅四散。入云龙长叹一声，又惘然坐回石上，此刻这闯荡江湖已数十年的武林健者，心神竟已全被箫声所醉，纵然转过别的念头，也是瞬息即过。他彷佛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妇，寂寞地伫立在画廊的尽头，木叶飘飘，群雁南渡，这少妇思念着远方的征人，叹息着自己的寂寞，低哼着一支凄惋的曲子，目光如梦，却也难遣寂寞。柳鹤亭虽然仍未识得愁中滋味，却已将箫声吹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但他目光转处，铁墙内仍然毫无动静，铁墙中的人，是否也有这种寂寞的感觉呢？八面铜鼓，本在月光下各各闪着光芒，但铁墙的阴影越拖越长，片刻之间，这八面铜鼓也都被笼罩在这片巨大的阴影里，入云龙金四的心情，似乎也被笼罩在这阴影里，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蓦地，鼓声咚地一响，冲破低回的箫声，直入云霄。入云龙大惊抬头，除了那吹着青箫的柳鹤亭外，四下仍无人影。但那八面铜鼓，却一连串地响了起来，霎眼间，但闻鼓声如雷，如雨打芭蕉，而且抑扬顿挫，声响不一，居然也按宫商，响成一片乐章，清细的箫声，立刻被压了下去。这急遽的鼓声，瞬息便在寂静的山林中弥漫开来，但在那八面铜鼓之前，却仍无半条人影，入云龙金四只觉一股寒意，直透背脊，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翻身站起，游目四顾，却见那华服少年柳鹤亭，仍然双手横抚青箫，凝神吹奏着。于是，箫声也高亢了起来。这鼓声和箫声，几乎将入云龙的心胸，撕成两半，终于，他狂吼一声，奔入林中，飞也似地掠了出去，竟将这匹瘦马留在林木里。鼓声更急，箫声也更清越，但铁墙后面，却仍是死寂一片，没有丝毫反应。柳鹤亭剑眉微轩，知道自己今日遇着了劲敌，不但这铁屋中的人，定力非比等闲，这在暗中以内家真气隔空击鼓之人，功力之深，更是惊人。他目光如电，四下闪动，竟也没有发现人影，只有那匹瘦马，畏缩地从林木中探出头来，昂首似欲长嘶，但却嘶不出声来。柳鹤亭心中，不禁疑云大起，这击鼓的人，究竟是谁呢？是敌，抑或非敌？这些问题困惑着他，箫声，也就又低沉了下来。须知这种内家以音克敌的功力，心神必须集中，一有困惑，威力便弱，威力一弱，外魔便盛，柳鹤亭此刻但觉心胸之中，热血沸腾，几乎要抛却手中青箫，随着那鼓声狂舞起来。他大惊之下，方待收摄心神，哪知铁墙后面，竟突然传出一阵奇异的脚步声，在里面极快地奔跑着，只是这声音轻微已极，柳鹤亭耳力虽然大异常人，却也听不清楚。他心中一动，缓步向铁墙边走去，哪知突传来呛啷一声龙吟，一道青蓝的光华，电也似的从夜色中掠了过来，龙吟之声未住，这道剑光，已自掠到近前，柳鹤亭大惊四顾，只见一条瘦弱的人影，手持一口光华如电的长剑，身形微一展动间，已自飞掠到那八面铜鼓上，剑尖一垂，鼓声寂然。这条人影来势之急，轻功之妙，使得柳鹤亭不禁也顿住箫声，却见这条人影，已闪电似地往另一方飞掠而出，只留下一抹青蓝光华，在夜色中一闪而逝。突地林木之中，又响起一阵暴叱，一条长大的人影，像蝙蝠似地自林梢掠起，衣袂兜风，呼地一声，也闪电似的往那道剑光隐没的方向追去。这一个突来的变故，使得柳鹤亭愕了一下，身形转折，掠到鼓边，只见这八面铜鼓，鼓面竟都从当中分成两半。他虽已知道方才那击鼓之人，定是隐在林梢，但这人究竟是谁呢？却仍令他困惑，尤其是持剑飞来的一人，不但轻功好到毫巅，手中所持的长剑，更是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利器神兵。柳鹤亭身怀绝技，虽是初入江湖，但对自己的武功自信颇深，哪知一夜之中，竟遇着了两个如此奇人，武功之高，竟都不可思议，而且见其首不见其尾，都有如天际神龙，一现踪迹，便已渺然。他呆呆地愕了许久，突然想起方才从铁屋中传出的那种奇异的脚步声，两道剑眉，微微一皱，翻身掠到墙边，侧耳倾听了半晌，但此刻里面又恢复寂然，半点声音也听不出来。这铁屋之后，究竟是些什么呢？那石琪她又是长得什么样子呢？她为什么如此狠心，杀了这么多和她素无怨仇的人？这些疑问，使得他平时已困惑的心胸中，更加了几许疑云，抬目望去，只见这道铁墙，高耸入云，铁墙外面，固然是清风明月，秋色疏林，但在这道铁墙里面，该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柳鹤亭脑海中，立刻涌现一幅悲惨的图画一个寂寞而冷酷的绝代丽人，斜斜地坐在大厅中的一张紫檀椅上，仰望着天上的明月，大厅的屋角，挂着一片片蛛网，窗棂上，也堆着厚厚的灰尘，而在这间阴森的大厅外面，那小小的院子里，却满是死人的白骨，或是还没有化为白骨的死人。这铁墙后面，该就是这副样子吧？他在心中问着自己，不禁轻轻点了点头，一阵风吹来，使得他微微觉得有些寒意。于是他再次仰视这高矗的铁墙一眼，突地咬了咬牙，想是为自己下了个很大的决定，将手中那支青竹长箫，插在背后的衣襟里，又将长衫的下襬，掖在腰间的丝带上。然后他双臂下垂，将自己体内的真气，迅速地调息一次，突地微一顿足，潇洒的身形，便像一只冲天而起的白鹤，直飞了上去。上拔三丈，他空地疾挥双掌，在铁墙上一按，身形再次拔起，双臂一张，便搭住铁墙的墙头，霎眼之间，他的身躯，就轻轻地跃入那道铁墙后面，跃入那不知葬送了多少个武林高手的院子里。墙外仍然明月如洗，但同样在这明亮的月光照射下的铁墙里，是不是也像墙外一样平静呢？这问题是没有人能够回答的，因为所有进入这间铁屋的人，就永远在这世界上消失了踪迹。但是，这问题的答案，柳鹤亭却已得到了。他翻身入墙，身影像一片落叶似的冉冉飘落下去，目光却机警地四下扫动，警戒着任何突来的袭击。此刻，他的心情自然难免有些紧张，因为直到此刻，他对这座神秘的屋里的一切仍然是一无所知。

铁墙内果然有个院子，但院子里却寂无人影，他飘身落在地上，真气凝布全身，目光凛然四扫，院子里虽然微有尘埃，但一眼望去，却是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死人白骨！难道她把那些武林豪士的尸身，都堆在屋子里吗？他疑惑地自问一下，目光随即扫到那座屋宇上。但见这座武林中从来无人知道真相的屋子，此刻黯无灯火，门窗也紧紧地关闭着。穿过这重院子，他小心地步上石阶，走到门前，迟疑了半晌，四下，仍然死一样地静寂，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柳鹤亭缓缓伸出手掌，在门口轻轻推了一下，哪知道这扇紧闭着的门，竟呀地一声，开了一线。他暗中吐了口长气，手上一加劲，将这扇门完全推了开来，双腿屹立如桩，生怕这扇门里，会有突来的袭击。自幼的锻炼，使得他此刻能清晰地看出屋中的景象，只见偌大一间厅房里，只有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子，放在中央，桌上放着一枝没有点火的蜡烛，此外四壁荡然，就再无一样东西。柳鹤亭心里更加奇怪，右足微抬，缓缓跨了进去，哪知突然吱地一声尖叫，发自他的脚下，他心魄俱落，身形一弓，唰地，倒退了回去，只觉掌心湿湿地，头皮都有些麻了起来，几乎已丧失了再进此屋的勇气。但半晌过后，四下却又恢复死寂，他干咳一声，重新步上台阶，一面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火折子，点起了火，他虽然能够清晰的看出一切，但是这火折子此刻的功用，却只是壮胆而已。一点火光亮起，这阴森的屋子，也像是有了几分生气，他再次探首入门，目光四下一扫，不禁暗笑自己，怎地变得如此胆怯。原来大厅的地上，此刻竟零落地散布着十余只死鼠的尸身，方才想是他一脚踏在老鼠身上，而这只老鼠并未气绝，是以发出一声尖叫。但是，他并不就此松懈下自己的警戒之心，仍然极为小心地缓步走了进去，只见地上这些死鼠，肚子翻天，身上并无伤痕。柳鹤亭心中一动，忖道：这些老鼠，想必是难以抗拒外面的铜鼓之声，是以全都死去。心念一转：难道我方才听到的那种奇异的脚步声，也是这些老鼠，在未死之前，四下奔逃时所发出的吗？于是，他不禁又暗中哂笑一下，谨慎地移动着脚步，走到桌旁，点起那枝蜡烛，烛光虽弱，但这阴森黑黯的厅堂，却倏然明亮了起来。大厅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户，也是紧紧关着，柳鹤亭一清喉咙，沉声道：屋中可有人么？在下专诚拜访。死寂的屋子里，立刻传来一连串回声，拜访，拜访但回声过后，又复寂然，柳鹤亭剑眉一轩，唰地，掠到门口，立掌一扬，激烈的掌风，将这扇门砰地撞了开来。厅中的余光，照了进去，他探首一望，只见这间屋中，也是当中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枝蜡烛，此外便无一物。他心中既惊且怪，展动身形，在这间屋宇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哪知这十数间房间，竟然间间一样，房中一张桌子，桌上一枝蜡烛，竟连桌子的形状、蜡烛的颜色，都毫无二致。这整个一座屋宇中，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那么一入此屋的武林豪士，为什么便永不复出呢？他们到哪里去了？这问题虽然只有一个，但在柳鹤亭心中，却错综复杂，打了无数个死结，因为在这个问题里，包含着的疑问，却是太多了。难道这屋中从没有人住过吗？那么石琪为什么要隐居于此呢？但若说石琪的确住在这屋子里，那么她此刻又到哪里去了？那些进入此屋的武林豪士，是否都被石琪杀死了呢？

若是，他们虽死，总该也有尸身，甚至是骨头留下呀！难道这些人都化骨扬灰了不成？若说这屋中根本无人，这些人都未死，那么他们又怎会永远失踪了呢？柳鹤亭沉重地叹着气，转身走回大厅，喃喃地低语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简直岂有此理！话声方落，厅中突地传出一声娇笑，一个娇柔无比的声音，缓缓说道：你骂谁呀？声音娇柔婉啭，有如黄莺出谷，但一入柳鹤亭之耳，他全身的血液，不禁都为之凝结住了。他微微定了定神，一个箭步，窜入大厅。只见大厅中那张八仙桌子上，此刻竟盘膝坐着一个美如天仙的少女，身上穿着一套紧身的翠绿短袄，头上一方翠绿的纱巾，将满头青丝，一齐包住，一双其白如玉的春葱，平平放在膝上，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特大的指环，在烛光下闪着绚丽的彩色。这少女笑容方敛，看到柳鹤亭的样子，不禁柳眉一展，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又涌现出笑意，梨涡轻现，樱口微张，娇声又道：谁岂有此理呀？柳鹤亭愕了半晌，袍袖一展，朝桌上的少女，当头一揖，朗声笑道：姑娘是否就是此屋主人，请恕在下冒昧闯入之罪。他本非呆板之人，方才虽然所见太奇，再加上又对这间神秘的屋子，有着先入为主的印象，是以微微有些失态，但此刻一揖一笑，却又恢复了往昔的潇洒。那少女的一对翦水双瞳，始终盯在他的脸上，此刻噗哧一笑，伸出那只欺霜赛雪的玉手，轻轻掩着樱唇，娇笑着道：你先别管我是不是这屋子的主人，我倒要问问你，深更半夜的，跑到这里来穿房入舍的，到底是为着什么？柳鹤亭低着头，不知怎地，他竟不敢接触这少女的目光，此刻被她这一问，竟被问得吶吶地说不出话来，沉吟了许久，方自说道：小可此来，的确有着原因，但如姑娘不是此屋的主人，小可就不拟奉告。这少女唷了一声，娇笑道：看不出来，你倒挺会说话哩，那么，我就是这里的主人柳鹤亭目光一抬，剑眉立轩，沉声道：姑娘如果是此间的主人，那么小可就要向姑娘要点公道，我要问问姑娘，那些进到这间屋子里来的人，究竟是生是死？这些人和姑娘哪知这少女竟又噗哧一笑，截断了他的话，娇笑道：你别这么凶好不好，谁是这里的主人呀？我正要问问你呢！刚刚你前前后后地找了一遍，难道连这间房子的主人都没有找着吗？

这少女娇声笑语，明眸流波，柳鹤亭心里，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却见这少女柳腰微挺，从桌上掠了下来，轻轻一转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回过身来，娇笑又道：我就不相信这房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来，我们再去找找看。柳鹤亭目光再一抬，突地问道：方才在外面，挥剑破鼓的，可就是姑娘？方才这少女转身之间，柳鹤亭目光转动，看到她背后，竟背着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再看到这少女跃下桌时那种轻灵曼妙的身法，心中不禁一动，此刻不禁就问了出来。这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娇笑道：对了，本来我听你吹箫，吹得满好听的，哪知被那家伙叮叮咚咚地打一鼓，我也听不成了，我一生气，就把那些鼓给毁了。她微微一顿，接着又道：不过，我也差点儿就让那打鼓的家伙追着，那家伙功夫可真高，满口长胡子，长得又怕人，又真怕让他追着。她噗哧一笑，又道：幸好这家伙功夫虽高，头脑却不大灵活，被我一兜圈子，跑到这房子里来，他就追不着了。这少女嘀嘀咕咕，指手划脚地一说，却把柳鹤亭听得愕住了。方才他本暗惊于持剑破鼓人的身手，却想不到是这么一个娇憨天真的少女，自己幼承家教，父母俱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再加上自己天资，也不算不高，此次出道江湖，本以为纵然不能压倒天下，但在年轻一辈中，总该是顶尖人物了。哪知此刻这少女，年纪竟比自己还轻，别的武功虽未看到，但就只轻功一样，非但不在自己之下，甚至还胜过自己少许。他愕了半晌，深深地体验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的意义，平日的骄狂之气，在这一瞬间，消去不少。那少女秋波流转，又自笑道：喂，你在这里发什么愣呀？跟我一齐再去找找看嘛，你要是不敢去，我就一个人去了。柳鹤亭微一定神，却见这少女正自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望着自己，明媚的眼波，在幽黯的烛光中，有如两颗晶莹的明珠，娇美的笑靥中，更像是在荡漾着暮春微带甜香的春水，水中飘满了桃花的涟漪。于是，在回答她的问话之前，他尚未说出的言词也似乎在这旋转的涟漪中消失了。那少女梨涡稍现，娇嗔又起，不知怎地，双颊之上，却悄悄飞上两朵红云，狠狠的白了柳鹤亭一眼，娇嗔着道：真没想到这么大一个男人，胆子却比姑娘家还小。语声未歇，纤腰微扭，她轻盈的身躯，便已掠出这间屋子。柳鹤亭只觉一阵淡淡的幽香，随着一阵轻风自身侧掠过，回首望去，门棂边只剩下她一抹翡翠衣衫的衣角，再定了定神，拧腰错步，嗖地，也随着她那轻盈的身躯，掠了出去。烛光越来越黯，但他明锐的目光，却仍能看到这翡绿的人影，在每间房间里如轻鸿般一掠而过，飞扬的晚风里，似乎飘散着那一缕淡淡地，有如幽兰一般的香气。阴森森幽黯的房屋，似乎也被这一缕香气，熏染的失去它那原有的阴森恐怖了，于是柳鹤亭心胸中的那分惊悸疑惑，此刻也变为一种微带温馨的迷乱，他惊异于自己心情的改变，却又欣喜地接受了，人类的心情，可该是多么奇妙呀！穿过这十余间房子，以他们身形的速度，几乎是霎眼间事。他追随着这条翠绿的身影，目光动处，却见她竟蓦地顿住了身形，站在这栋屋宇的最后一间房子里，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这里的每间房间，原本是同样地空洞的呀！难道这间房子，此刻竟有了什么改变？难道这间房子，此刻突地现出奇迹？柳鹤亭心中不禁大奇，电也似地掠了过去，只见这间房间，却是丝毫没有改变，而那翠衫少女却正呆呆地望着房中那张桌子出神。他轻咳一声，袍袖轻拂，急行如电的身形，便倏然而顿，那少女秋波微转，缓缓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却又立刻回转头去，望在那木桌上，语气中微带惊诧地说道：奇怪，怎地别间房子里的桌子上，放着的全都是半枝蜡烛，这张桌子上，放着的却是一盏油灯？柳鹤亭心中一动，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这张和别间房子完全一样的八仙桌子上，放着的果然不是蜡烛，而是一盏形式制造得颇为古雅的铜灯，在这黝黯的夜色中，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泽。他心中不禁暗道一声：渐愧。转目望着那翠衫少女，道：姑娘真好眼力，方才小可到处查看了一遍，却未发现这间房子里放着的不是蜡烛。这少女抿嘴一笑，轻轻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我们女孩子，总比你们男孩子细心些就是了。语气轻柔如水。

柳鹤亭呆了一呆，暗中忖道：这少女方才言语那般刁蛮，此刻却又怎地如此温柔起来？他想来想去，想不出这其中的原因，却不知道自古以来，少女的心事最是难测，又岂是他这未经世故的少年能猜得到的。却见她缓缓移动着脚步，走到桌前，垂下头仔细看了一看，又道：你身上可有火折子，点起来好不好？语犹未了，火折子便已亮起，她回眸一笑，又道：你动作倒真快得很。柳鹤亭但觉面上一红，举着火折子，站在她身旁，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见她螓首深垂，露出后面一段莹白如玉的粉颈，茸毛微微，金黄如梦，衬着满头漆黑的青丝，令人为之目眩心动。柳鹤亭暗叹一声，努力地将自己的目光，从这段莹玉上移开，却见这少女蓦地娇唤一声，抬起头来，满怀喜悦地望着他道：原来全部秘密都在这盏铜灯上！柳鹤亭微微一愣，却听这少女又道：你看，这盏铜灯里面灯油早已枯竭，而且还布着灰尘，显见是好久没有用了，但是铜灯的外面，却又是那么光亮，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似的，你想，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柳鹤亭沉吟半晌，恍然道：姑娘的意思，是否是说这盏铜灯，是个机关消息的枢钮？这少女伸出手掌，轻脆地拍了一下，娇笑着说道：对了，看不出你倒也聪明得很！柳鹤亭面颊竟又一红，他自负绝才，的确亦是聪明之人，自幼而长，不知受过多少人的称赞，早已将这类话置之淡然。然而此刻这少女淡淡说了一句，却使他生出一分难以描述的喜悦，那似乎远比他一生之中受到的千百句的称赞的总和，意义还要重大些。这少女秋波一转，又道：这栋房屋之中，不知包含着多少的秘密，按理说绝对不会没有人迹，那么，这座屋子里的人跑到哪里去了呢？她轻笑一下，接着道：这张桌子下面，必定有着地下秘密，这栋屋子的秘密，必定就是隐藏在这里，你说，我猜的对不对？她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又伸出手掌，不住地抚弄着那盏铜灯，但这盏铜灯，却仍然动也不动。柳鹤亭的双眉微皱，并指如戟，在桌上一打敲，只听当地一声，这张外貌平常已极，只是稍微大些的八仙桌子，竟然是生铁铸成的。他双眉又为之一皱，凝目半晌，只见那少女双手捧着铜灯，向左一搬，又向右一推，只是铜灯却仍然不动。她轻轻一跺脚，回转头来，又自娇嗔着道：你别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好不好，过来帮忙看看呀！柳鹤亭微微一笑，突地伸出手掌，平平向那盏铜灯拍去。这少女柳眉轻颦，嗔道：你这么蛮来可不行，这东西她话未说完，哪知目光动处，却见这盏铜灯，竟随着柳鹤亭的手掌，嵌入桌面，接着一阵轧轧的机簧之声，这张桌子，忽然升了起来，露出地上一个深黑的地洞。这一来，那少女却不禁为之一愣，转目望去，柳鹤亭正含笑望着她，目光之中，满是得意之色，好像又是期待着她的赞许。哪知她却冷哼一声，冷冷地说道：好大的本事，怎么先前不抖露出来，是不是非要人家先丢了人你才高兴？娇躯一扭，转过身去，再也不望他一眼。柳鹤亭暗叹一声，忖道：这少女好难捉摸的脾气，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只怕谁也无法知道。他却不知那少女口中虽未对他称赞，芳心之中，却已默许，正自暗暗忖道：想不到这少年不但人品俊雅，武功颇高，对这土木机关之学，也有颇深的造诣。转念又忖道：像他这样的人才，真不知是谁将他调教出来的。两人心中，各各为对方的才华所惊，也不约而同地在猜测着对方的师承来历，只是谁也没有猜到。那铁桌缓缓上升三尺，便自戛然停住，下面黝黑沉沉，竟无梯级可寻。柳鹤亭呆了半晌，方自吶吶说道：姑娘在此稍候，待小可下去看看。一撩衫角，方待跃下。哪知，那少女却又突地回首嗔道：你想就这样跳下去呀？哼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笨的人，你先丢块石块下去看看呀，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口气虽是娇嗔，但语意却是关切的！柳鹤亭听在耳里，面上不禁露出喜色，目光四转，想找块可以探路的石头。那少女嘴角一撇，突地微一顿足，转身飞掠出去。柳鹤亭不禁又为之一愣，心中方自惊诧，却见那少女惊鸿般掠了回来，玉手轻伸，一言不发地伸到柳鹤亭面前，手中却拿着一段蜡烛。他心中暗自赞叹一声，觉得这少女的聪慧，处处俱在自己之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地将蜡烛接了过来，用手中的火折子点上火，顺手一抛，向那黑沉的地道中抛了下去。

一点火光，在黝黑的地道中笔直地落下，霎眼便自熄灭，接着只听噗地一声，从地底传来，那少女柳眉一展，道：下面是实地，而且并不深。柳鹤亭目光微抬，却见这少女竟将目光远远避开，伸出手来，轻轻道：你把火折子给我。默默交过火折子，柳鹤亭心胸之间但觉情感波激，竟是自己前所未有，这少女忽而娇嗔，忽而刁蛮，忽而却又如此温驯，使得他百感交集，亦不知是怒，是喜，只觉得无论她所说的话是嗔、是怒，抑或是如此地温柔，却同样地带着一分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甜意。拿过火折子，指尖微触到柳鹤亭坚实的手指，这刁蛮的少女心中，不知怎地，也荡漾起一丝温馨的涟漪。她暗问着自己，为什么自己对这素昧平生的少年，有时那么凶狠，有时却又那么温柔。她不能回答自己，于是，她的面颊，又像桃花般红了起来。因为她知道，当人连自己都不能了解自己的时候，那就是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秋波转处，柳鹤亭已纵身跃了下去，一声轻微的声响，便自地底传出，那声音甚至还远比蜡烛落下时轻微的多，这种轻功，又是多么的足以惊人呀！她暗中微笑一笑，轻移莲步，走到地洞旁边，俯首望去，下面黝黑的有如盲人眼中的世界，她纵然用尽目力，可也无法看清下面的景象。于是，她又开始焦急起来。这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有人？唉！我真该死，怎么让他一个人跳下去，万一他她再一次阻止住自己的思潮，她是任性的，从她懂事那一天起，她从不知道什么叫做自责，但此刻，为着一个陌生人，她却暗自责备自己起来，这是一种多么奇异的现象，却又是一种多么可喜的现象呀！独自伫立半晌，心中紊乱难安，她暗中一咬银牙，正待也纵身跃下。哪知地底蓦地传来他清朗的口音，说道：姑娘，这里并不太深，你笔直地跳下来就行了。稍微一顿：可是却千万要小心些，这里黝暗得很。她温柔地微笑一下，秋波之中，焕发起喜悦的光彩，使得她望来更美如仙子，但是她口中却仍娇嗔着道：你放心，我摔不死的，哼别以为你的轻功就比别人强些。然后又暗中偷笑一下，撩起衫角，跃了下去。跃到中途，手中的火折子倏然灭了，于是下面彷佛变得更加黑暗，黑暗得连人影都无法分辨。她轻盈而纤细的腰肢，在空中轻轻转折一下，使得自己落下的势道，更加轻灵，当她脚尖触到地面的时候，便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扑面而来的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却使得她有些慌乱起来，踉跄地退后两步，方自稳住身形，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却已经轻扶住了她的身子，只听柳鹤亭柔声说道：姑娘小心些，这里实在太暗哪知他话犹未了，肘间却已微微一麻，那少女冷冷哼了一声，嗔道：你多什么事，难道我自己就站不稳吗！哼，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这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听在柳鹤亭耳里，却有如雷轰电击一般，使得他全身一震，悄然缩回手掌，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呆呆地愣了半晌，心胸之中，但觉羞、惭、恼、怒，交换纷沓，越想越觉不是滋味，黑暗之中，只见那少女一双光彩夺人，有如明珠般的秋波，一眨一眨地，彷佛仍在望着自己，他虽然知道她必定看不见自己的面容，却也不禁为之垂下头去。哪知那少女竟又噗哧一笑，娇笑着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呀？喂，我问你，你下来了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没有？语气娇柔如莺，哪里还是方才那种冷冰冰的样子？柳鹤亭不禁又愣了一下，暗中苦笑起来。这少女忽而嗔怒，忽而娇笑，忽而温柔，忽而刁蛮，使得他根本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只得暗中长叹一声，转身走了两步，一面答道：此间伸手难辨指掌，小可实是一无所见，但在这神秘的屋宇中，既然有此地窟，必定大不寻常，而且方才小可伸手触处，这地道尽头，彷佛有座门户，门上还刻着浮雕，如果小可猜想不错的话，这扇门户之后，必定别有天地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如果自己猜测错误，岂非又要受到这少女的讪笑？便倏然住口不言，却听那少女温柔地笑道：这里实在黑得怕人，你能在这么黑的地方发现了这么多，也真算不容易了。语声微顿，突又噗哧一笑，低语道：我真是胡涂，怎么连这个都没有想到语声又自一顿，突听呛啷一声龙吟，霎眼之间，柳鹤亭眼前便已光华大作，这道有如厉电般的光华，使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来。那少女却又娇笑着道：我早该把这口剑拔出来的，不比火折子好的多了吗？

突地娇唤一声，又道：你看，前面果然有扇大门，呀这扇大门可真漂亮，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大门！柳鹤亭双目微闭即张，却见这少女已袅娜走到自己身侧，笑靥如花，梨涡隐现，胸前却横持着一柄精光耀目，宛如一泓秋水般的青锋长剑。她娇美的面容被剑光一映，更显得风华绝代，丽质天生。但是，他的目光却不敢在这娇美的面容上停留太久，转目望去，只见这条并不十分狭窄的地道尽头，果然是一座门户，高约三丈，气象恢宏，门上龙腾虎跃，浮雕隐现，被这森寒明亮的剑光一映，更觉金碧辉煌，富丽之极，却看不出究竟是何物所制。在这种黑黯的地道里，突然发现如此堂皇的门户，柳鹤亭不禁为之心中大奇。那少女却仍然带着满面的娇笑，指点说道：真难为她，在这里还建了扇这么漂亮的大门，你再猜猜看，这扇大门里究竟有着什么？话声方了，纤腰微扭，已自掠到门前，伸手一推那一双金光晶莹的门环，只听铛地一声清鸣，大门却丝纹不动，柳鹤亭长长透了口气，他生怕这少女一推大门，门内会有什么令人不及预防的变化发生，此刻见她推之不动，心中反倒一定。哪知这少女柳眉轻颦，突地将右面的门环向左一拉，这扇大门竟漫无声息的开了一半，剑光映处，门内空空洞洞，什么东西都没有，彷佛仍是一条地道。柳鹤亭虽然年轻，行事却颇为慎重，方待仔细观察之后，才定行止，却见这少女嘴角一扬，已当先走了进去，像是根本就没有将任何危险放在心上！进了大门，前行数步，地中阴寒而潮湿的空气，便扑面向柳鹤亭袭来，他突地想到江湖中有关这铁屋中的种种传说，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自己一入此门，生死实未可知，也许从今以后，自己便再也无法走出这扇门户一步了。那少女袅娜前行，头也不回，却又娇笑一声，缓缓说道：你要是不敢进来，就在外面等我好了。柳鹤亭但觉心胸之间，热血上涌，再也不顾别的，大步赶过这少女的身旁，当先走去。只见地道前行丈余，便又到了尽头，但左右两侧，却似各有一条歧路，柳鹤亭一掠上前，举目四顾，却见这条地道左面的歧路尽头，是一扇上面亦有浮雕隐现的黑色大门，而右面歧路尽头，却是一扇红色门户！他停步迟疑半晌，转身向右而行，那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面上虽然仍带笑容，但目光中却又现出紧张之色。走到红色门前，柳鹤亭回头一望，这少女明媚的秋波，仍在凝视着他，他胸膛一挺，疾地伸出手掌，在门环上砰地一击，这扇亦极堂皇的红色大门，便也漫无声息地开了，一道明亮的光线，突地自门内射出，使得那少女手上的剑光，都为之黯然失色。站在门外的柳鹤亭，此刻的心情是奇妙而紧张的，十年来武林中人，从未有一人能看到这门中的秘密，而此刻他只要探首一望，所有的秘密便似乎都可揭晓，他又沉重地透了口长气，举步向门内走去。哪知门内的景象，却是柳鹤亭再也无法料想得到的。那少女一脚跨了进来，亦不禁失声惊呼起来。这阴森而黝黯的地道中，这扇诡异而神秘的门户之内，竟是一间装置得十分华丽的女子绣阁，四面墙壁，铺缀着一块块微带乳白的青玉方砖，屋顶上却满缀着龙眼大小的晶莹明珠，屋内锦帐流苏，翠寰高堆，四面桌几妆台，设置更是清丽绝俗。柳鹤亭转目四望，只见四壁青玉砖上，俱是自己和这少女的人影，人面珠光，交相掩映，一时之间，他彷佛陡然由阴森的地狱之中，置身于人间天上！他出身虽非阀阅豪富，但武林世家的子弟，所见所闻，却也未见会在豪富子弟之下，而此刻他只觉自己一生之中，从未听过世间有如此美丽的地方。那少女秋波流转，似乎也看的呆了，手中的长剑，竟也缓缓垂落了下来，剑尖触着地面，呛地一声轻鸣，原来地面亦是青玉铺就！她呆立半晌，鼻端竟渐渐嗅到一种淡淡的甜香之气，亦不知从何处生出，这种淡淡的香气，使得这间本已华丽迷人的绣阁，更有如梦境一般的美丽。一时之间，两人似乎俱为这绣阁中的情景所醉，方才心中的疑惑惊惧之心，此刻早已荡然无存，这少女轻轻一叹，轻轻插回长剑，缓缓走至床侧，却重重地坐了下来，斜斜往床边一靠，满身俱是娇慵之态，就像是个未出闺阁的怀春少女，哪里还有半分仗剑纵横，叱江湖的侠女模样？

柳鹤亭亦觉得心中飘飘荡荡，彷佛站在云端，立足不稳，也想找个地方靠下来，转目望去，只见这少女的娇靥越发嫣红，秋波越发明亮，而她那种甜甜的笑容，更有如三月的春风，和暖地吹到他身边，使得他连逃避都不能。于是，他也缓缓走到床侧，坐了下来，厚厚的床垫，像蜜糖一样柔软，隔着流苏的锦帐，向外望去，只见对面墙上，也有一张绣榻、一面锦帐。绣榻之上，锦帐之下，并肩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目如朗星，修眉俊目，红唇贝齿，英俊挺逸，女的更是杏眼含媚，樱唇若点，宜喜宜嘻，艳丽无伦。这一双人影，女的秋波之中，满含一种难以描慕的光彩，男的面目之上，却带着一种如痴如醉的神色，他呆呆望了两眼，心中方自暗笑这一双男女的神态，却见对面的少年也对自己一笑，他定了定神，才突地想起，这不过是自己的人影，心中一凉，有如冷水浇头，口中大喝一声，闪电般地掠出房去。地道中阴森的寒气使得他心神一清，他不禁暗中低呼一声：侥幸！探首望去，那少女仍娇慵地倚在床边，漫声呼道：喂，你到哪里去呀！柳鹤亭暗中一咬钢牙，屏住呼吸，一掠而入，疾伸铁掌，电也似地扣着这少女的脉门，将她拉了出来，这少女还是满面茫然之色，直到柳鹤亭将她拉到另一扇漆黑的大门前，松开手掌，沉声道：姑娘，你没事了吧？她定了神，想到自己方才的神态，才不禁为之红生双颊，垂下头去，再也不敢望柳鹤亭一眼。由那边门户中映出的珠光，使得这地道中没有方才那般黝黑，柳鹤亭站在门前，略一调息，砰地一声，又再推门而入，这一次他远较方才戒备严密，是以完全屏住呼吸，进内一看，只见这扇漆黑门户中，竟也是一间女子绣阁，骤眼望去，里面锦帐流苏，翠丽高堆，桌几妆台，陈设景然，屋顶明珠如星，壁青如玉，似乎和方才那间屋子一模一样。但仔细一看，这屋中四壁的青玉方砖，却隐隐泛出一种灰黑之色，锦帐翠丽，也绝不是那间屋子那种嫩绿粉红之色，四下的桌几妆台上，在那间红色门后的绣阁中，放置的本是珠宝珍玩，而在这间房里，却排列着一个个漆黑玉瓶！走进这间房子，他似乎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阴森恐怖之意，这不但和方才那种温馨迷乱的感觉大不相同，也和在地道中所感觉的那种阴森寒意迥然而异。那少女在门外迟疑半晌，方自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四下一扫，面色亦为之大变，她再也想不通在这两间装置几乎一样的房间里，竟会感到如此截然不同的气氛，抬头一望，只见屋顶上虽亦满缀明珠，但珠上所发的珠光，却是一种黯淡的灰白色，映在柳鹤亭面上，使得他本来英俊挺逸的面目，却幻出一种狰狞的青灰之色！她暗中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伸手握着柳鹤亭的手掌，只觉两人俱都掌心潮湿，竟是各各都出了一手冷汗。两人目光相对，虽然俱都屏住呼吸，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中，却似都知道对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这间屋子怎地如此古怪！两人都恨不得立时奔出这间鬼气森森的房间，才对心思，但十年来有关这座神秘屋宇的种种传说，此刻仍像一只浓雾中的海船，让人摸不着方向，他们虽然俱都心生惊惧，却又都下了决心，要将这神秘的谜底探出，是以纵然如此，却谁也没有向外移动一步！两人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掌，虽然此刻两人心中没有半分温馨之情，但彼此手掌相握，却似都给了对方一分勇气！

然后他们缓缓走到墙边的一座妆台之前，妆台上放着两排黑色玉瓶，柳鹤亭伸手取了一个，凝目而视。只见这晶光莹然，极为精致，但非金非玉，亦不知是何物所制的黑色小瓶上，竟刻着两行不注目凝视，便难发现的字迹。仔细一看，上面写着的竟是沧州赵家坪，五虎神刀赵明奇。以及辛丑秋日黄昏两行十八个字迹娟秀的蝇头小楷！柳鹤亭心中一动，剑眉怒轩，将这黑色小瓶，伸手递与身侧的少女。她看清了瓶上的字迹，柳眉亦为之一轩，松开紧握着的手掌，旋开瓶塞，珠光辉映之下，只见瓶中似是血污满瓶，她虽然无法看清究竟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心头亦不禁泛起一阵恶心的感觉，机饯饯打了个寒噤，手指一松，小瓶笔直地落了下去。两人同时惊呼一声，柳鹤亭闪电般伸出手掌，手腕一抄，竟将这眼看已将要落到地上的黑色小瓶抄在手掌之中。但一声惊呼过后，两人再也无法屏住呼吸，只觉一股难以描迷的腐臭之气，扑鼻而来，而这黑色小瓶之中，却露出半截乱发！到了此刻，他心中再无疑念，那些冒死进入这栋神秘屋宇中来的武林豪士，果然都死在那南海仙子石琪手中，而这手狠心辣的女子，竟还将他们的尸身化做脓血，贮在这些小瓶之内。一时之间，柳鹤亭但觉胸中怒气填膺，恨不得立时找着这狠心的女子，问问她为何要如此做法。但是，居住在这栋房屋里的南海仙子石观音此刻却又到哪里去了？他深皱剑眉，忍受着这扑鼻而来的臭气，将小瓶又放到桌上，然后再将桌上的黑瓶检视，便发觉每个小瓶上面，都刻着一个武林豪士的名号，以及一行各不相同的时日。这些名号在江湖中各有名声，各有地位，有的是成名多年的镖客武师，有的是积恶已久的江湖巨盗，看到这三张小几上的第七只小瓶，柳鹤亭不禁心中一动，暗暗忖道：此人想必就是那入云龙金四的弟兄了！原来这只黑瓶之上，刻着的名字竟是：辽山大豪，金面龙卓大奇！而以下的三只瓶子，自然就是烈火龙、翻江龙、多手龙等人了！他暗叹一声，将这四只黑瓶，谨慎地放入怀中，转目望去，却见那少女仍然停留在第二张小几前面，双手捧着一只黑瓶，目光却远远的望着屋角，她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掌，也在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发现这瓶上的名字与她自己有着极深的关系似的。于是他立刻走到她身侧，低声问道：你怎样了？但是这少女却仍然不言不动的呆立着，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从侧面望去，她面上清秀的轮廓，更觉动人，但此刻那一双明媚的秋波中，却满含着愤恨怨毒之色。柳鹤亭再次暗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劝慰于她，探头过去，偷眼一望，这只黑瓶上的名字，竟是：江苏，虎丘，西门笑鸥。他生长于武林世家，对于江湖中成名立万的人物，知道的本不算少，但这西门笑鸥四字，对他却极为陌生，而此刻他连这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她与此人之间究竟有何关系，但她必定识得此人，却是再无疑问的了。哪知这少女却突地转过头来，缓缓问道：你认得他吗？柳鹤亭摇了摇头，这少女立刻又接口问道：你见过他吗？柳鹤亭又摇了摇头，却见这少女竟幽幽长叹了一声，目光又自落到屋内，缓缓说道：我也没有见过他。柳鹤亭不禁呆了一呆，心中暗奇！你既未见过此人，却又怎地为此人如此伤心？

却见这少女又自幽幽一叹，将这只小瓶，轻轻放回几上，伸手一理鬓角，目光望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柳鹤亭原与这少女素昧平生，但经过这半日相处，却已对她生出情感，此刻见了她这种如痴如呆，但却哀怨无比的神色，心中亦不禁为之大感怆然，默默地随着她走到门口，哪知她却又突地回过头来，缓缓说道：你去把那只瓶子拿来。柳鹤亭口中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去，拿起那只黑瓶，一个箭步窜到门口，这少女的一双秋波，缓缓在瓶上移动一遍，柳鹤亭见了她这种哀怨的目光，忍不住叹息着道：姑娘究竟有何心事？不妨说给小可一听，只要我力量所及这少女轻轻摇了摇手掌，截断了他的话，却又幽幽叹道：我没有什么别的事求你，只求你替我把这个瓶子收起来，唉我自己要做的事，我自己会去做的！柳鹤亭又为之一愣，他不知道这少女自己不收起这只瓶子，却让他收起来是为了什么，但是这少女哀怨的目光，哀怨的语声，却又使他无法拒绝，只是他心中本已紊乱不堪的思潮，此刻就更加了几个化解不开的死结，他更不知这些疑云、死结，要到何时才能化解得开。

绝地惊艳

此刻这条地道左右两端的两扇门户，俱都是敝开着的，明亮的珠光，笔直地从门中照射出来，使得这条本极阴森黝黯的地道，也变的颇为明亮。柳鹤亭站在门口，珠光将他的身形长长地映在地上，他出神地望着手中的黑色小瓶，以及瓶上的西门笑鸥四字，心中突地一动，立即忖道：这些黑色小瓶之上，只只都刻有被害人的姓名籍贯，而那石观音在此间却已隐居多年，与这些武林人物绝不可能相识，她又怎会知道这些人的名字？除非是这些人在临死之前，还被迫说出自己的名字来，但这似乎又不大可能。他思路一转，觉得此事之中，似乎大有蹊跷之处，对武林中的种种传说，也起了数分怀疑，抬目望处，只见那翠装少女缓缓前行，已将走到地道分歧之处，心念又自一动，将瓶子揣进怀里，大步赶了上去，沉声问道：这栋房子里看来像是的确渺无人踪，以姑娘所见，那石观音会走到哪里去了呢？多年来进入此间的武林人士，从未有一人生返，若说俱都是被那石观音杀死，那么你我此刻怎的见不到她的踪影？若说那石观音根本不在这里，那么，这武林豪士却又是被谁杀死的呢？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使得这地道都响满了他说话的回声，而此刻话声虽了，回声却未住，只听得地道中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似乎都在问这翠装少女：谁杀死的呢？

谁杀死的呢？她缓缓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珠光辉映之中，只见她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目光却更晶莹清澈了，就像方才悬在屋顶上的明珠一样，随着柳鹤亭的目光一转，突地幽幽长叹了一声，轻轻说道：我现在心乱得很，你若是有什么话要问我，等一会儿再说好吗？纤腰微扭，向右一折，便转入那条通向出口的地道。柳鹤亭神色之间，似乎愣了一愣，垂下头去，凝思起来他是下决心要探出这间浓林密屋中的秘密，但直到此刻为止，他虽已将这密屋前前后后搜索了一遍，此中的真相，却仍在十里雾中，他纵然寻得一些蛛丝马迹，只是这些断续的线索，也像是浓雾中的荧光一样，虚无缥缈得无从捉摸。他垂着头呆呆地沉思半晌，极力想从这浓雾中捕捉一些什么。哪知地道出口之处突地传来那翠装少女的惊呼之声，这焦急而惊慌的呼声，使得柳鹤亭心神一震，纵身掠了过去，目光抬处，他本已紧绷的心弦，便像是立刻被一柄锋利的刀剑斩断，耳中嗡然一声，眼前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道漆黑的大门，沉重地横亘在他面前。原来那扇本已敝开的门户，此刻竟又紧紧地关住了，翠装少女正发狂似的在推动它，这扇大门外面虽是金碧辉煌，里面却和四下的石壁一样，是一片丑恶的青灰色，连个门环、门栓也没有。柳鹤亭大惊之下，一步掠到这翠装少女身前，急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在这扇门上慌乱地推动着的一双纤纤玉手，渐渐由慌乱而缓慢，由缓慢而停止，洁白的手掌，停留在青灰的门叶上，又缓缓垂落，落到一片翠绿的衣衫下，而这双玉掌和这片衣衫的主人，她的面色，一时苍白得有如她的手掌，一时却又青碧得有如她的衣裳。她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这扇门是谁关上的？怎么会开不开了？突地转回头，目光沉重地投向柳鹤亭，轻轻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我也不知道。柳鹤亭只见她目光中明媚的光彩，此刻已因恐惧而变得散乱无方了，他双足牢牢地站在地上，只觉地底突地透出一股寒意，由脚心、腿股冷到他心里，使得他忍不住要机饯饯打个寒噤，然后一言不发地横跨一步，那翠装少女侧身一让，他便代替了她方才站着的位置。于是他的一双手掌，便也和她方才一样，在这扇门户上推动起来。从外表看来，他的一双手掌，动作是笨拙而缓慢的，其实这双手掌中，早已满含足以摧石为粉的内家真力，他沉重地移动着他的手掌，前推、后吸、左牵、右曳，然后掌心一陷，指尖一滑，口中猛地闷哼一声，掌心往外一登只听砰地一声大震，地道石壁，似乎都被他满聚真力的这一掌，击得起了一阵轻微的震动。但是，这两扇紧紧关着的门户，却仍和方才一样，丝毫没有变动，甚至连中间那一条门缝，都没有被震开半分。他不禁大感失望地叹息一声，目光便也沉重地投向这翠装少女。两人目光相对，只听那砰地一震后的回声，渐弱渐消，然后，他们便像是各各都已能听得见对方心跳的声音。

柳鹤亭突地脱口道：你的那柄剑呢？拿出来试试，也许能将这扇大门刺穿！这少女低呼一声道：呀！我又忘了它了。回手一抽，纤细的指尖，触到的却只是空空的剑鞘，她面容立刻又随之一变，突又低呼道：呀！我大概是把它忘记在方才那个床上了。想到方才的情形，她语声不禁为之停顿了一下，她阵白阵青的面靥，也突然像加上了一抹浅浅的红色。此时此刻，虽然他们是在这种神秘而危险的地方，虽然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对手是那么样一个神秘而又危险的魔头。但是当方才在那房中的情景，自他们心头掠过的时候，他们的心，仍不禁随之一荡。柳鹤亭再一次匆忙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连忙地说道：我去找找！身躯一转，方待掠起。但是从那两扇门中间照出来，一直照到这里，使得他们彼此都能看到对方面容的亮光，就在柳鹤亭身形方转的一剎那之间，竟突然地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于是，空气、血液、心房的跳动，思潮的运转，在这一剎那之间，也像是突地凝结住了。然后，心跳的声音加速、加重，柳鹤亭突地大喝一声，当他喝声的回声尚未消失的时候，他已掠到地道的尽头，若不是他早有预防，伸出手掌，是以手掌一触石壁，身形便倏然顿住，只怕此刻早已飞身撞在石壁之上了。他真气一沉，转目而望，两端俱都是黝黑一片，什么是石壁，什么是门户，全都看不见，他第一次领会到盲人的悲哀，这种悲哀和恐怖，已足够使得人们发狂，何况他还知道，此刻一定也像出口处的大门一样，被人关起来了，这暗中的敌人，随时都在窥伺着他，准备吞噬他的生命，但这人是谁？在哪里？他却一点也不知道！黑暗！绝望的黑暗，他有生以来，从不知道黑暗竟如此恐怖，他迫切地希望光明，在这绝望的黑暗中，他不止一人，他不是孤独而寂寞的，这迫切的希望，比任何思念都强烈，于是他呼道：你姑娘，你在哪里？黑暗，仍然是绝望的黑暗，呼声住了，回声也住了，绝望的黑暗，再加上绝望的静寂，因为，黑暗中竟没有一个回答他的声音！他的心，开始往下沉：她到哪里去了？她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她不回答我？他再大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回声更响了，震得他自己的耳鼓，都在嗡嗡作响。于是，当声音再次消失的时候，静寂，也就变得更加沉重。惊、惧、疑、乱，剎那之间，像怒潮般掩没了他，纵然，他聪明绝顶，纵然，他绝技惊人，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又怎能不为之慌乱呢？何况，这本是他初次行走江湖，就连石观音与浓林密屋这件久已在武林中流传的情事，他都是在入云龙金四口中第一次听到。初次闯荡江湖，便遇着此等神奇诡异之事，便来到这种危机四伏之境，一时之间，他只觉黑暗之中，步步俱是危机，他微一侧身，让自己的背脊，紧紧贴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按捺着心中的惊恐疑惧，冀求能在这四伏危机的危境中，寻一自救之道。石壁上冰冷的寒意，使得他剧烈起伏着的胸膛，渐渐趋于正常，也使得他慌乱的思潮，渐渐平静下来。但是，那翠装少女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回答他的话？

这问题却仍在蚕食着他的心叶，此刻纵然要让他牺牲任何一种重大的代价来换取一些光亮，他也会毫无犹疑地付出来的。但四下却仍然是死一样的黑暗，死一样的寂静，他无意中叹出一口长气，沿着石壁，向右掠去，瞬息之间，便到了尽头，他知道尽头处便是那扇红色门户，他摸索着找着它，门上凸起的浮雕，在他手指的摸索下，就像是蛇身上的鳞甲一样，冰凉而丑恶，他打了个寒噤，快速的找着了那对门环，推动、拉曳，他希望能打开这扇门户，那么，门内的亮光，便会像方才一样，将这阴森黝黯的地道照亮。但是，他又失望了。方才那么容易地被他一推而开的门户，此刻又像是亘古以来就未曾开启过的石壁似的，他纵然用尽全力，却也不能移动分毫。这打击虽然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但此刻他却仍不禁感觉一阵虚软，横退三步，身躯再次靠到墙上，静静地定了定神，虽想将眼前的危境，冷静地思考一下，但不知怎地，他思潮动处，却只有那些如烟如雾的往事，黄金般的童年，年轻时幻梦，梦幻中的真情，以及严师慈父的面容，风物幽绝的故居，小溪边的垂钓，高岩上的苦练，瀑布下的泳浴，幽室中的静坐想的事么？他从不知道那身兼严师与慈父的老人，在武林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地位，也从不知道老人究竟是他的严师，抑或是他的慈父。他只知道自他有知之日开始，他就和这老人住在一起，住在那林木葱茏，飞瀑流泉，云海如涛，松涛如海的黄山之巅，他记得这老人曾携着他的手，伫立在蜿蜒夭矫，九迭壮观的九龙潭飞瀑边，望着那缥缈的浮云，飞溅如珠玉的飞瀑，迷离地憧憬着人生。那时，老人就会用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告诉他，人生是多么美妙，世界是多么辽阔，那时，他就会奇怪这老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中为何会有那种凄凉的神色？因为他觉得这老人还不太老，大可不必生活在往事的回忆中，对他说来，人生是该充满希望的，而不是该回忆的。他也记得，黄昏时，他和老人并肩坐在他们那幢精致的松屋前，他静静地吹着箫，遥望着远方的晚空，尚留余霞一抹，暮云袅袅，渐弥山谷，然后夜色降临。那老人就会指着幽沉的夜色告诉他，黑夜虽美，却总不如清晨的朝气蓬勃，年轻人若不珍惜自己蓬勃的朝气，那么，等到他年纪大了的时候，他就会感觉到那是一种多么大的损失。于是，第二天，这老人就会更严厉地督促他修习武功，他也会更专心地去学习。于是，他生命中这一段飞扬的岁月，便在这种悠闲与紧张中渡过。令他不能了解的是，这老人为什么叫做伴柳先生。因为，黄山根本没有柳，有的只是松，那老人常说，海内名山，尽多有松，可是，却从来没有任何一处的松比得上黄山！可是，这老人为什么要叫做伴柳先生呢？

那时，他就会非常失望，因为这样看来，他就不会是这老人的儿子了。但不知怎的，从一些微小的动作，从一些亲切的关怀中，他又直觉地感到，这老人是他的爹爹，虽然，他们谁也没有说出来过。日子就像九龙潭的流水一样流动着，从来没有一时一刻停息的时候。他长大了，学得了一身他自己也不知道究有多深的武功，还学得了填词、作画、吹箫、抚琴，这些陶冶性情的风雅之事，他也不知道这老人怎会有如此渊博的学识，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能为将这些学识全都学会的时候。直到那一天那是冬天，黄山山巅的雪下得很大，地上就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色，黄山的石，黄山的松，就在这一片银白色里，安静地蜷伏着。每逢这种天气，也就是他修习得更苦的时候。然而那一天，老人却让他停下一切工作，陪着他，坐在屋中一堆新生的火边，火里的松枝，烧得哔剥作响，火上，架着半片鹿脯，他慢慢地转动着它，看着它由淡红变为深黄，由深黄变为酱紫。然后，香气便充满了这间精致的松屋，他心里也充满了温暖，而就在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美的时候，老人却对他说，要他下山去，独自去创造自己的生命，和新的生活了。他也曾憧憬着山外面那辽阔的天地，他也曾憧憬过这辽阔的天地里一切美妙的事物。但是，当这老人说完了这句话的时候，他却有突然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的感觉，只是他知道这老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从来没有改变的日子，他虽然难受，虽然恳求，也无法改变这一切，因为，这老人曾经说过：世上永远没有一直避在母翼下的苍鹰，也永远没有一直住在家里的英雄。于是，就在那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离开了那老人，离开了黄山，开始了他生命中新的征途。为什么要在大地奇寒，朔风怒吼，雪花纷飞的冬天，让一个少年离开他长成的地方，走到陌生而冷酷的世界中去呢？伴柳先生是有着他的深意的，他希望这少年能成大器，所以要让他磨练筋骨，也让他知道，冬天过去就是春天，冬天虽然寒冷，但是不会长。他从冬天步入春天的时候，就会知道生命的旅途中虽有困阻，但却毕竟大多是坦荡的。只是柳鹤亭下山的时候，面对着茫然一无所知的世界，他的心情，自然可以想见，他茫无目的地在这茫茫人海中摸索着，终于，春天到了，夏天也到了，等到春天和夏天一齐逝去的时候，他年轻的生命，已在这人海中成熟茁壮起来。只是，对于武林中事，他仍是一无所知，因为这些日子来，他只是随意在这辽阔的世界中游荡着，根本没有接触过武林中人，也没有遇着什么足以令他心存不平，振臂而起的不平之事。直到遇着那入云龙金四之前，他在武林中也仍然是个默默无闻的少年，别人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别的人。这么多年的日子，你要一天一天地去渡过它，那无疑是十分漫长的。但是等到你已经渡过它，而再去回忆的时候，你就会突然发现，这漫长的日子，竟是如此短促，十年间事，就像是在弹指间便已渡过，此刻柳鹤亭竟彷佛觉得，他生命中其它所过日子的总和，都不及此刻在这黑暗中的一刻漫长。他静静地回忆着这些往事，狂乱的心境，便有了片刻宁静。但是，等到这些往事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之后，所有那些在他回忆时暂时忘记的烦恼，便又一齐回到他思潮里。他不知道他此刻究竟该怎么做，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一无可做。哪知在这死一样的静寂中，他突地听到了一阵零乱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是那么轻微，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而听，只听这脚步声，彷佛是来自地道上面。于是他将耳朵贴在石壁，脚步声果然清晰了些，他断定这地道上本来渺无人踪的房子，此刻已开始有人走动。但这些人是谁呢？除了脚步声外，他什么也无法听到，半晌，连脚步声都停止了，四下又归于死一般的寂静。呀，这是多么难堪的等待，他等待着声音，他等待着光亮，但是所有的声音与光亮，此刻却像是永远都不会再来。那么，他等待着什么呢？难道是等待着死亡？

柳鹤亭暗叹一声，将自幼及长，一生之中所曾听过的枭枭的夜啼，山猫的叫春这些最最难听的声音，都想了一遍，只觉此时此刻，若是能再让他听到这些声音，便是让他折寿一半，他也心甘情愿。背倚着石壁，他也不知站了多久，只觉身后冰凉的石壁，此刻都似已因他身躯的依靠，而变的温暖起来，他全身也似因太久的伫立，而变的麻木僵硬了，麻木得就像他的心境一样。因为此刻他什么也不愿再想，一切像是已全部绝望哪知突地，他身后的石壁，竟缓缓移动了起来！他身形也不由自主地随着石壁向后移动，接着，一线亮光，自他身后照来，他大惊之下，双肘一挺，唰地一个转身。只听得身后传来轻轻地一声叹息，一个娇柔婉啭的声音道：果然开了！声音、光亮，在他已绝望的时候，一齐出现，他本应狂喜雀跃。但是此时此刻，在经过许多诡异神秘之事以后，他骤然听见这声音，心头却不禁又为之一凛，定睛望去，只见缓缓移动着的石壁后面，突地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个模样甚是奇特的火把，火光熊熊，却无浓烟。柳鹤亭骤然见着如此强烈的亮光，双目不禁为之一闭，心下闪电般掠过几个念头：这人是谁？是从哪里来的？是敌是友？身形倒退两步，张目望去，只见这高举火把之人，竟是一个女子！这女子长发披肩，只用一方纯白轻纱，轻轻束住，身上也穿着一袭无比洁白的轻衫，肌肤如雪，风姿绰约，除了满头漆黑光亮的黑发之外，全身俱是雪白，面容更秀美绝伦，在火把的映影之下，望之直如仙子一般。柳鹤亭年来在四处行走，见过的少女也有不少，他方才见了那翠装少女，只道她已是世上最美的人，哪知此刻却又见着了这女子，那翠装少女虽美，若和这女子一比，却又不知要逊色多少。这女子秋波一转，望了柳鹤亭两眼，突又轻轻一叹，道：想不到你在这里。伸手一整秀发：我真担心她会把你杀死。她话声缓慢，温柔如水，就像是春夜黄山中流泉的淙淙细语一样，举手投足间，更不知含蕴着几许温柔美态。柳鹤亭一眼望去，只觉世间的一切美丽词汇，若用来形容这少女，都不足以形容出她美丽的万一，世间任何一样美丽的事物，若用来和这少女相比，也都会黯然失色。他生性虽极潇洒倜傥，但却绝非轻薄之徒，是以他方才与那翠装少女相对时，始终未曾对她凝注片刻，但此刻他见了这女子，目光却像是被她吸引住了，再也无法移动得开。只见这女子长长的眼睫，轻轻一垂，像是十分羞涩地避开了柳鹤亭的目光，柳鹤亭心头一跳，再也不敢望她一眼，只听这女子轻轻说道：我师姐自幼娇纵，做什么事都任性得很，她要是，语声微顿，突又叹息一声道：她要是想害死你，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希望你能原谅她。柳鹤亭闻言一愕：这女子是谁？师姐是谁？难道便是那石观音？又忖道：这女子真是天真，她师姐要害死我，还说是并无恶意？一时之间，他心里又是疑惑，又觉好笑，却又忍不住笑道：在下已入绝境，多谢姑娘相救。这少女轻轻一叹，接住他的话道：你不用谢我，我知道这些事都是我师姐做出来的，我帮忙你，不是很应该的吗？唉我真不懂，她为什么常常要杀死与她根本无冤无仇的人。眼帘一抬，目光中满是幽怨之色，似是泫然欲泣。柳鹤亭心中大为感动，吶吶道：姑娘的师姐，可就是那位南海仙子石琪？这女子轻轻颔首道：师父他老人家去世之后，我就没有和她见过面，却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她竟变了，我一直在山上守着师父的墓，直到最近才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我就来找她。

她说话不但语声缓慢、轻柔，而且时常中辍一下，夹杂着轻微的叹息，让人听来，更觉得楚楚堪怜，娓娓动听。只听她接着又道：我一到了这里，就听见你在吹箫，那箫声，我。这女子垂下目光，又道：我本来要进去找师姐，可是听到你的箫声，我像是什么都忘了！柳鹤亭只觉自己身上的麻木僵硬，此刻已一扫而空，忍不住轻叹道：只要姑娘愿意，在下以后可以随时吹给姑娘听的。这女子轻轻一笑，头垂得更低了，柳鹤亭第一次见着她的笑容，只觉这笑容之美，美得竟有如幼时黄金色梦境中仙子的微笑。只见她垂着头，说话的声音更低了，接着道：后来那鼓声响起，接着又有一道剑光将那些鼓一齐划破，我认得那道剑光就是师父她老人家昔年佩着避邪的避魔龙吟剑，所以我知道那是师姐到了。她轻轻地说着，一面用纤细莹莹的手指，抚弄着漆黑的头发。然而这几句话听在柳鹤亭耳里，却有如雷轰电击，使得他心头一震，暗忖：难道那翠装少女就是她的师姐？就是那武林中人人闻之色变的石观音石琪！剎那之间，那翠装少女娇憨天真的神态，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这想法是真的，只听这女子又已接道：这房子本来是师父昔年的一位故友所建的，我幼时曾经来过，知道这房子满处都是机关，所以我看见你贸然走进来的时候，心里着急的很，正想正想着进来看看，哪知这时我师姐也跟着进去了，我想起我听到的武林中有关我师姐的种种传说，心里就更着急了。她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言语神态中的羞涩之意，也就越来越浓，说到后来的更着急了几个字，生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方自说出。要知道一个少女为了个生人着急，本来就不是轻易之举，要让她将这分着急说出来，便更加困难。一时之间，柳鹤亭心中忽而惊疑，忽而困惑，忽又感到一分无法揣摩，无可比拟的甜意。只见她低垂着粉颈，默然半晌，方自轻轻一叹，接着道：我知道这一下你必然会遇着危险，但是我又不愿和师姐当面冲突，我我想了许久，只好从这房子后面一条密道中进来，我虽然以前来过这里，也从那位前辈那里知道了一些这屋子的秘密，可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这条秘道，又找了许久，才找到这里。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似乎颇为吃力，于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方自接道：我担心你此刻已被师姐杀了，哪知却在这里遇着了你。柳鹤亭呆呆地听着她的话，等到她话说完了，仍自呆着出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些他本来难以了解之事，此刻他都已恍然而悟。这秘屋中为何渺无人迹？原来这屋中的主人便是他身侧的少女！为什么她一眼便发现了铜灯之秘？她既是此屋主人，自然知道！这地道中的门户为何突然一齐关起来了？她既是此屋主人，知道一切机关，这些门户自然是她关的！黑暗中，她怎地会突然失踪？原来是她自己走出去了！

柳鹤亭暗叹一声，又自忖道：她不愿亲手杀我，却要将我关在这里活活闷死饿死，唉！想不到她如此美貌，如此年轻，却心如蛇蝎，毒辣至此。柳鹤亭一念至此，他心中又不禁一动，突地想到那石观音石琪的事迹，在武林中流传已有如此之久，年龄绝不会像那翠装少女如此年轻，抬目望去，只见对面这白衣少女，柳眉含翠，星眸如波，唇檀凝朱，鼻如玉琢，满头漆黑的发丝，柔云般披落下来，一眼望去，只觉她丽如艳姬，清如秋月，却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他心中疑云又起，沉吟不绝，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将心中的疑惑之事，在这仙子般的少女面前问出口来。却见这女子又自轻轻叹息一声，目光抬起，依依落到远处，道：想起来，已经许多年了，我和师姐都没有见过面，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语声微顿，又自叹道：唉！我知道她不会变的，她永远像个年轻的女孩子一样。目光一转，转向柳鹤亭：是不是？柳鹤亭颔首道：正是。忍不住又道：令师姐能令芳华永驻，难道她知道什么驻颜之术吗？心中却在暗忖：这女子如此问我，莫非她已猜中我的心事？只见这女子竟突地轻轻一笑，缓缓点了点头，却又笑着说道：这个我以后再告诉你。当笑容再次从她娇靥上泛起的时候，这阴森黝黯的地道中，便像是突然充满了春风，而这阵春风，便也将柳鹤亭心中的疑云吹散！他与这女子相对良久，不但目光被她吸引，心神也像是为她所醉，直到此刻，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一下，只见这女子像是右手举得酸了，缓缓将火把交到左手，脚步一动，像是想往前走，但柳鹤亭却正站在她面前，她只得停下脚步。柳鹤亭目光动处，不禁暗笑自己，怎地变的如此之迂，连动都未曾动一下，转念一想，又忖道：我该随这女子的来路出去呢？抑或是由我来时的原路返回？他不禁又大感踌躇。思忖半晌，突地说道：姑娘虽然得知此屋的秘径，想必也能将这里的一扇门户打开了？他反手一指身后的红漆门户。这女子秋波一转，随着他手势望去，目光眨动了几下，方自轻轻说道：让我试试看！柳鹤亭侧身让她走过，鼻端中只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之气，望着她走到门前，举着火把，凝视半晌，似乎在搜索着门上秘密的枢钮，他呆呆地望着她窈窕的身影，心中却在暗地寻思：方才那翠装少女说她的剑遗落在这房里了，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念头方自转完，眼前亮光突又大作，这女子已在这片刻之间，开启了这扇柳鹤亭方才用尽全力都未能打开的门户。柳鹤亭又是惭愧，又觉佩服，只见她回头一笑，轻轻道：想不到十年来这里门户的枢钮仍然一点也没有改变。玉手一伸，将手中的火把插在门环上，莲足轻抬，袅娜走了进去，秋波一转，轻唤一声，似乎亦为这房中的情景所醉。柳鹤亭大步跟了进去，目光亦自一转，亦自轻唤一声只是他此次惊唤的原因，却并非因为这房中的锦绣华丽，而是因为他目光动处，竟见到那锦帐下，翠衾上，果然有一柄晶莹长剑！他一声惊呼，一个箭步，掠到床前，伸手拿起了这柄长剑，只见剑长约莫三尺，通体有如一泓秋水，虽在如此明亮的珠光之下，却仍闪闪地散发着清澈的寒光，他眼中望着长剑，心中却在暗忖：她没有骗我！这柄剑果然是她方才遗落在这里的。

心念一转，又不禁忖道：但这又证明什么呢？她自然会故意将这柄剑留在这里，因为她知道我根本无法走入这扇门户，可是，她却不知道只听身后的白衣女子又自惊唤一声，道：这不是我那柄龙吟剑吗？一只莹白如玉，纤细秀丽的手掌，从他身后伸过来，接过这柄长剑，他思路倏然中止，鼻端中又嗅到了这少女身上那种淡淡的幽香，而这种淡淡的幽香和房中奇异的甜香之气混合，便混合成了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香气！他不敢回身，因为他感觉到那白衣女子温暖的躯体，正依依靠在他身后，可是他却也无法前行，因为此刻地上坚硬的青玉，彷佛又变成了柔软的云絮，他晖眩了，混乱了，迷失了四面青玉砖上，映着他们的身影，只见这白衣女子一手拿着从柳鹤亭手中接过来的长剑，剑尖垂落在地上，一手抚着自己的秀发，目光却痴痴地望在柳鹤亭颀长壮健的背影上。终于柳鹤亭回转了身子。四道痴痴的目光在一处，柳鹤亭忘了方才自己曾将那翠装少女拉出去的事，也忘了一切事。他不知道自己怎会有如此感觉，也不知道他坚苦锻炼多年的定力，此刻怎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他眼中只能看到这女子的娇靥秋波，鼻中只能嗅到那幽甜的香气，他缓缓伸出手，于是，他便立刻接触到一团暖玉，滑腻、柔软呀！世间竟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形容出他手指触到这团暖玉的感觉。当两只手接触到一起的时候，由坚硬的青玉石板变成的柔软云絮，竟像又被一阵春风吹过，飘飘摇摇，终于吹散。柳鹤亭倒退两步，腿弯已接触到柔软的床沿，他只要往下一倒，哪知，这白衣少女竟突地一咬银牙，反腕一把，扣住柳鹤亭的脉门，身形倒纵，唰地两人一齐退到那森严的地道中，柳鹤亭只觉心神一震，一震后的心神，再被地道中森冷的寒意一激，他定了定神，方自想起方才的情景，于是，他立刻想到片刻以前的那段事来！目光扫处，面前的白衣女子，粉颈低垂，目光抬都不敢抬起，他不知道什么力量使得这女子能从那温柔的陷阱中脱身的，他只有暗中佩服这女子的定力，想到方才的自己，又想到现在的自己，拿方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比，他惭愧地垂下了头，目光亦自不敢再向上抬起。因为他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是这样高贵而圣洁，他生怕自己的目光，玷污了这分高贵与圣洁。两人垂首相对，柳鹤亭突地发现自己的右腕仍被握在那只温暖的柔荑中，一时之间，他心里也不知是喜是惭，忍不住抬起目光，却见这女子轻轻一笑，然后温柔地放开手掌，就只轻轻一笑，已给了柳鹤亭不知多少安慰与劝解，就只这轻轻一笑，便已足够在柳鹤亭心中留下一个永生都难以磨灭的影子。哪知就在这白衣少女灿如春花般的笑容未敛之际，方才她经由的密道中，突地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这笑声清澈高亢，再加上四下的不绝回声，听来更有如金鸣玉震！柳鹤亭与这白衣女子俱都为之一惊，只听笑声未绝，一人朗声说道：看来诸葛先生的神算，亦不过如此，我早就知道密屋左近必有密道，却想不到竟被奎英误打误撞地发现了。柳鹤亭面色一变，四顾这地道之中，竟无藏身之处，而这清朗的话声一了，密道中已当先走入两个锦衣劲装的魁形大汉来，一人腰畔佩着一柄绿鲨鱼鞘、紫金舌口的奇形长刀，另一人却在背后斜背着两条玄铁钢，这两人不但身躯彪壮，步履沉稳，而且豹目狮鼻，须如铁，在他们两人分持着的两枝松枝火把的烈焰照映之下，更觉神态威猛之极。这两人本自满面笑容，但在目光一转，瞥见柳鹤亭与那白衣女子的身形后，面上的笑容，便一齐消失无踪，倏地顿住脚步，目光厉电般在柳鹤亭与白衣女子身上一转，柳鹤亭只当他们必定会厉声叱问，哪知这两人对望一眼，却一言不发地旋转身躯，立在秘道出口的两侧，竟再也不望柳鹤亭一眼。柳鹤亭大奇之下，只听秘道中一声轻咳，又自缓步走出一个人来，轻袍飘飘，步履从容，神态之间彷佛潇洒已极，方自含笑道：奎英，什么事？

目光一转，望见柳鹤亭与白衣女子两人，神态亦自一变，但瞬即恢复从容，哈哈大笑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吹箫郎君已先我而入了，好极呀，还有位风流美貌的娘子，好极，奎英快举高火把，让我看个仔细。此人年龄亦自在弱冠之间，面目韵华英俊，神态亦极潇洒，但面色苍白，双眼上翻，鼻带鹰，却又让人一眼望去，不由生出一种冷削之意。柳鹤亭对这少年先本还无恶感，但此刻见他出言轻浮，目光中亦似带着三分邪意，不由剑眉微皱，朗声道：在下等与阁下素不相识，还望阁下出言尊重些，免得彼此伤了和气！这少年又自哈哈一笑，还未答话，他身侧腰横长刀的锦衣大汉已自一瞪豹目，厉声道：你可知道你在面对何人说话，在太子面前竟敢如此哼哼！我看你真是活得起腻了！柳鹤亭心中一楞。谁是太子？只见这少年哈哈一笑，接口道：无妨，无妨，不知者不罪，又怎能怪得了人家？手腕一伸，从袍袖中取了柄折扇，唰地一声，展了开来，轻轻摇了两摇，目光一转，狠狠瞟了那白衣女子两眼，忽地瞥见她手中的龙吟长剑，目光一掠，却仍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原来这位千娇百媚的娘子，便是方才手挥神剑，划破在下八面皮鼓的高人突地回转头去，向那腰横长刀的大汉道：奎英，你常说当今武林，没有高手，如今你且看看这两位，一位身怀神剑，轻功更是妙绝，一位虽未现出武功，但却已能以箫音克敌，内功想必更是惊人！哈哈，难道这两人还不能算是武林高人！他又自一阵大笑，摇了摇手中的描金折扇，回身又道：两位身手如此高明，不知可否将大名、师承见告？先让我听听中州武林高人的名号。目光一转，却又盯在白衣少女身上。这少年轻摇折扇，虽然满面笑容，但却不减狂妄之态，说话的神态，更是旁若无人，洋洋自得。柳鹤亭冷笑一声，沉声道：在下贱名不足挂齿，倒是阁下的姓名，在下是极想听听的。他听了这少年便是方才隐于林梢，隔空击鼓之人，心中亦不禁为之一惊一愕，惊的是他知道这少年武功实在不弱，愕的是他想到那翠装少女方才说：打鼓的家伙，满口长胡子。而此刻这少年却连一根长须也没有。但他转念一想，那翠装少女便是石观音，她已不知骗了自己多少事，方才她说的话，自然也不能算数，他本系外和内刚，傲骨峥嵘之人，见了这少年的神态语气，心中大感不愤，是以言语之中，便也露出锋锐。那两个锦衣大汉闻言一齐勃然变色，但这少年却仍摆手笑道：我足迹初涉中州，也难怪他们不认得我，奎英，你先莫动怒，且将我的姓名说给他们听听又有何妨。那叫做奎英的锦衣大汉本自须眉怒张，但听了他的话，面色竟倏然归于平静，垂首答了一声：是！方自大声道：尔等听清，此刻与尔等谈话之人，乃南荒大君陛下之东宫太子，尔等如再有无理情事他话声未了，那一直敛眉垂首，默默无语的白衣女，竟突地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腰横长刀的锦衣大汉面容一变，手掌垂下，紧握刀柄，柳鹤亭剑眉一轩，却听这位东宫太子已自笑道：娘子，你笑些什么？白衣少女目光一垂，轻轻道：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东宫太子微微一愣，随亦哈哈大笑起来，道：是极，是极，很有意思。转问柳鹤亭：如此有意思的事，你为何不笑？轻轻摇了摇折扇，缓缓摇了摇头，大有可惜柳鹤亭不解风趣之意。那两个锦衣大汉虽自满腔怒火，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如此有意思，但见了这东宫太子目光已转向自己身上，连忙嘿嘿干笑了两声，但面上却无半分笑容，笑声中亦无半分笑意！一时之间，地道中充满了哈哈大笑之声，柳鹤亭冷哼一声，对这自称东宫太子的少年厌恶之心，越来越盛，却见这白衣女子明眸一张，像是十分诧异地说道：是什么事有意思，你们笑些什么？东宫太子哈哈笑道：我也不知是什么事有意思，但娘子说是有意思，自然是有意思的了。白衣女子不禁又噗哧一笑，但目光转向柳鹤亭时，笑容立刻尽敛，垂首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也不必问我的名字，你那八面皮鼓，也不是我划破的，我只觉得你名字竟然叫做太子，是以才觉得很有意思！她一面说着话，一面轻移莲步，缓缓走到柳鹤亭身畔，轻轻道：我叫陶纯纯，你不要告诉别人。

柳鹤亭见她与这自称东宫太子的少年答话，不知怎地，突地感到一阵气恼，故意偏过头去，再也不望他们一眼，哪知她此刻竟突然说了这句话，剎那之间，柳鹤亭心中又突地生出一阵温暖之意，目光一转，白衣少女正仰首望着他，两人目光相对，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人在！他两人俱都初出江湖，都从未听过南荒大君这个名字，更未将这东宫太子放在眼里，他们却不知道那南荒大君，便是数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南荒神龙项天尊，而这位东宫太子，便是项天尊的唯一爱子项煌。约在四十年前，项天尊学艺方成，挟技东来，那时他年龄亦在弱冠之间，经验阅历俱都不够，虽然在中原、江南道上闯荡了一年，但始终未能在武林中成名，后来他无意之中救了一个落魄秀才诸葛胜，这诸葛胜便替他出了不少主意，说是：要在江湖争胜，第一须不择手段，第二是要知道射人先射马，挽弓当挽强，要找武林中最负盛名之人交手，无论胜负，都可成名，否则你便是胜了百十个碌碌无名之辈，也无用处。项天尊听了这话，心中恍然，那时江湖中最大的宗派，自是少林、武当。他便三闯少林罗汉堂，独上武当真武庙，半年之间，将少林、武当两派的高手，都打得七零八落，于是南荒神龙项天尊之名，立时便在江湖中赫赫大震。当时江湖中人都知道南荒神龙武功绝妙，来去飘忽，行事任性，但却又都无法将其制伏，哪知就在他声名震动天下的时候，他竟又突然远遁南荒，从此便未在中原武林中露面。江湖中人不知详情，虽然额手称庆，却又都有些奇怪，他们却不知道这南荒神龙是因折在那位无恨大师的手中，发下重誓，足迹从此不得迈入中原一步。他重创之下，便和那诸葛胜一齐回到他出生的地方，这时诸葛胜便又说：你虽然在中原失意，但天下颇大，何处不能立业？于是数十年来，他便在南荒又创立了一分基业，只是他恪于重誓，足迹竟真的从此没有迈入中原一步。但项煌却年轻喜动，久闻大河两岸、长江南北的锦绣风物，时刻想来游历，更想以自己一身绝技，扬名于中原武林之中，心想：爹爹虽立下了重誓，我却没有。于是，他便时时刻刻磨着南荒神龙，直到项天尊答应了他。一入中原，他自恃身手，想为他爹爹复仇雪耻，便一心想找着那无恨大师一较身手，同时也想探究出他爹爹当年究竟是如何折在这无恨大师手中的真相，因为他爹爹只要一提此事，便只有连声长叹，似乎根本不愿提起，项煌虽暗中猜想他爹爹昔年一定败得甚惨，但究竟是如何落败，他却不甚清楚。但这有如初生牛犊般的项煌虽有伏虎雄心，却怎奈那无恨大师早已仙去多年，他听得这消息时，心里大感失望，却不禁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失望的是他从此不能享受到复仇雪耻胜利的荣耀，但却也不会尝受失败的痛苦，当然，后面的一种感觉，只是他心里的秘密而已，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有这种感觉存在。

但是他终于听到了这浓林密屋，以及那神秘的石观音的故事，于是他便毫不犹疑的取道而来，但他却未想到中原武林亦多异人，竟有人能在他措不及防之下，将他珍爱异常，苦心独创的八面天雷神鼓一齐划破。此刻他手中轻摇折扇，面带笑容，神色之间，虽仍满含那种混合着高傲与轻蔑、冷削与潇洒的神态，但是目光所及，看见了眼前这一双少年男女并肩而立，目光相对，那种如痴如醉的神情，他心中的感觉，实在不是他外表所显示的那么平静。那两个锦衣大汉面上笑容早已敛去，目光灼灼，亦自一齐瞪在柳鹤亭与这白衣女子陶纯纯身上，一人巨大而满布青筋的手掌，紧紧握着腰畔的奇形刀柄，另一人手掌箕张，神色中亦满露跃跃欲试的锋芒，似乎只要这东宫太子稍有暗示，他两人便立刻会一齐出手。笑声顿消，地道中便又归于静寂，只有从那密道中吹来的阴风，吹得这两个大汉掌中火把上的火焰，呼呼作响。白衣少女陶纯纯缓缓抬起头，幽幽叹息一声，满含幸福满足之意，似是方自从一个甜蜜温柔的梦中醒来，剎那之间，项煌只觉心中热血上涌，冷哼一声，唰地收起折扇，冷冷道：我那八面天雷神鼓，真的不是你划破的吗？柳鹤亭剑眉一轩，方待发作，哪知陶纯纯目光转处，温柔地望了他一眼，便缓缓摇头叹道：我从来没有说过骗人的话，难道你还不信？项煌目光连转数转，目光中的妒怒火焰，虽已因这句温柔的言语而减去不少，但口中仍冷冷道：但你手中的这柄利剑，哪里来的？哼奎英，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口中虽说从不说谎，但其实说谎说得最多。柳鹤亭的怒气再也忍耐不住，厉叱道：纵是说谎，便又怎地？项煌目光一抬，目中精光暴射，那叫做奎英的锦衣大汉，呛啷一声，抽出腰畔长刀，柳鹤亭骤觉眼前寒光一闪，只见这大汉右手之中，已多了一柄刀身狭长、隐射紫色鳞光，一眼望去，通体有如一条紫色带墨的奇形长刀。他心中一动：难道此人便是胜家刀当今的长门弟子。却见这东宫太子项煌已自冷笑道：我与这位姑娘之间的情事，我看你还是少管些的好。他伸出手中折扇，轻轻一点这手持奇形长刀的锦衣大汉，冷笑道：这位便是南荒大君殿前的神刀将军胜奎英，嘿嘿，河南的胜家刀法，你想必早就知道的了。扇柄一转，扇头点向那背背铁，横眉怒目的另一锦衣大汉，他又自冷笑道：这位铁将军尉迟高，在中原武林，虽然声名较弱，但是嘿嘿，关内一条鞭，赛过活神仙，关外两根，艺高九云天。

这句话你大约听人说过，至于我他得意地大笑几声，拇指一旋，唰地向右张开折扇，轻摇一下，拇指突地向左一旋，这柄描金折扇向左一合，突又向左一张。柳鹤亭本自强忍着心中怒气，听他夸耀着这两个锦衣大汉的来历，目光动处，只见这描金折扇向左一张之后，竟又换了个扇面，扇面上金光闪烁，竟画着一条金龙，神态夭矫，似欲破扇飞去。项煌冷笑道：你年纪轻轻，在武林中还要闯荡多年，若结下我等这样的强敌，嘿嘿，那实在是不智已极，嘿嘿，实在是不智已极。他重复着自己的话，强调着语中的含义。柳鹤亭忍耐已到极处，胸膛一挺，方待答话，哪知白衣女子陶纯纯竟突地轻伸玉掌，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柳鹤亭心头一颤，却听她缓缓说道：这柄剑虽然是方才划破你那八面皮鼓的剑，可是使剑的人却不是我，唉你要是再不相信，我她又自轻轻一叹，结束了自己的话，柳眉敛处，像是满聚着深深的委屈，让你永远无法不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项煌嘴角一扬，像是得意，又像是轻蔑地斜瞟柳鹤亭一眼，道：娘子既如此说，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使剑的人此刻在哪里，娘子想必是一定知道的了。他此刻语声之中，又已尽敛森冷的寒意，这白衣女子的轻叹低语，就像是春日的熏风，吹得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柔情蜜意春风，是永远没有仇敌的。陶纯纯的一只柔荑轻轻的一握柳鹤亭的手腕，便又极为自然地缩回袖中，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似的，又自叹道：这使剑的人究竟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她也许在这地道外面，也许在别的地方，唉也许她就在这地道里面也不一定，只是她虽看得见我们，我们却再也看不到她。项煌双目一张：难道此人便是那石观音么？陶纯纯轻轻点了点头，秋波四下一转，像是真在搜索着那石观音的影子。神刀将军胜奎英手掌一紧，下意识回头一望，背后空空，哪有半点人影？他心中不觉泛起一股寒意，却见那铁将军尉迟高亦方自回转头来，两人对望一眼，彼此心中都各各领受到对方心中的寒意。项煌心头亦不禁为之一凛，但却故作从容地哈哈大笑几声，一面轻摇手中折扇，一面大笑道：娘子你也未免说得太过了，想那石观音武功虽然高明，却也不是神仙，何况他笑声突地一顿，唰地收起折扇，大步走到那红色门户前，目光一扫，面上也不禁现出惊异之色，往里走了两步，突地一皱眉峰，微拂袍袖，颀长的身形便又如行云流水般退回来，倏然伸手接过那胜奎英手中的火把，冷冷说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否真有三头六臂，竟敢哼哼！竟敢将人命视如草芥。目光一转，那白衣女子陶纯纯又道：我也正要去找她。她轻伸玉掌，一指地道那端：这条好像就是通向外面的出路！转身婀娜走了两步，突地回身向柳鹤亭一笑：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你不出去么？

柳鹤亭似乎在呆呆地发着愣，他愣了半晌，方自暗叹一声，道：我自然要出去的。项煌冷笑道：我只当你不敢去哩！言语之间，满含着撩拨之意，他只当柳鹤亭必定会反唇相讥。哪知柳鹤亭竟只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走了过去。项煌心中不禁大为奇怪，心想：此人怎地变得如此怯懦起来？他却不知道柳鹤亭方才心念数转，想到自己与这东宫太子本来素无仇隙，又想到这项煌此次前来，目的也和自己一样，是想探出浓林密屋和石观音的秘密，那么岂非与自己是友而非敌？他纵然言语狂傲，那是人家生性如此，却也并非什么大恶，自己此刻对他如此怀恨敌视，却又为了什么呢？难道我是为了陶纯纯而对他生出妒恨吗？他暗自思索着：那么，我也未免太过不智，太过小气了，何况陶纯纯与我也不过初次相识，我有如此想法，实在不该。他本是心肠磊落的少年英侠，一念至此，心中便不禁觉得甚是惭愧，是以那项煌言语撩拨，他也装做没有听到。片刻之间，便已走到地道尽头，项煌双眉微皱，方自说道：前面似已无路可行，难道那语声未了，却见这白衣女子陶纯纯已自在那看来有如一片山石的门户上，抚摸半晌，突地轻抬莲足，在门下连环踢出数脚，这扇柳鹤亭方才想尽千方百计也无法开启的门户，竟又突地漫无声音地开了。项煌顿时大感疑惑，目光一转，冷笑道：原来你对此间的设置倒熟悉得很。白衣女子像是根本没有听出他语中锋锐，仍自缓缓道：我当然知道啦，那石观音就是我的师姐，只不过我已有许多许多年没有见过她了。项煌面色一变：难道你亦是那无恨大师的弟子？陶纯纯回眸一笑，轻轻道：你倒也知道我师父的名字！项煌面青如铁，但抬目一望，只见她笑颜如花，娇媚甜美，他愣了一愣，倏忽之间，神情变化数次，最后竟亦淡淡一笑，手举火把，跟在陶纯纯身后向门外走去。柳鹤亭却在心中暗叹一声，忖道：这女子当真是纯洁坦白无比，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隐藏自己的身分，世人若都和她一样，全无机诈之心，那人间岂非要安详太平的多。回头一望，那神刀将军与铁将军也已随后跟来，胜奎英手中仍然紧握着那柄紫鳞长刀，像是生怕柳鹤亭溜走似的。柳鹤亭淡淡一笑，突地扭转身躯，扬手一掌，像是要往胜奎英当头拍去，这一下变生仓促，胜奎英大吃一惊，方自侧首一让，突地觉得右肘一麻，右腕一松，手中的长刀，便已被柳鹤亭夺在手中，竟是那么轻易而自然，就像是他自己将刀送到别人手里一样。他惊怒交集之下，方自呆了一呆，那尉迟高亦自变色喝道：你要怎的？却见柳鹤亭手持长刀，在火把下仔细端详了两眼，伸手轻轻一拂，哈哈笑道：难怪河南胜家神刀名扬四海，这紫金鱼鳞，果真是口宝刀。双手一抬，竟又将这柄刀送回胜奎英手里。胜奎英不知所措地接回自己的金刀，心中既惊且怒，虽有满腔怒气，但却又不知自己该不该发作出来。只见柳鹤亭一笑转身，走出门去，项煌听得那一声厉叱，亦自转身道：奎英，什么事？神刀将军胜奎英怔了一怔，还未答话，只听柳鹤亭又已笑道：没有什么，只不过在下将胜将军的宝刀借来看了一看而已。项煌冷哼一声，只见胜奎英垂首走了出来，虽然面容有异，但却没有说什么话，那白衣女子又自轻轻一笑道：他这口刀真是不凡，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借来看一看的。

项煌眼珠转了几转，哈哈笑道：以后以后自然会有机会的。胜奎英垂首无言，他在武林中亦是佼佼人物，如今吃了个哑巴亏，竟连发作都无法发作，心中真是难受已极，却又不禁暗中惊佩，这少年的身手之快，当真是无与伦比。柳鹤亭嘴角含笑，目光四下一转，只见这地道四面俱是石壁，上面的入口，竟然没有关闭，离地约莫竟有三余丈，入口边的石壁上，嵌着一排，六节钢枝，他方才虽由此处跃下，但却因四下黑暗，是以没有看到。项煌目光亦自一转，含笑又道：这里想必就是出口了吧？由此上去，不知是否柳鹤亭一笑接口道：不错，这里上去就是那栋密屋，方才在下就是由此处下来的。语声和悦，丝毫没有敌意。项煌噢了一声，心下不觉又有些奇怪，这少年怎地对自己如此友善，但口却含笑向陶纯纯说道：此处既是出口，那么就请娘子你先上去吧。陶纯纯又轻轻一笑，她此刻对项煌像是较为熟些，是以神态便有些改变，不但面上微带笑容，而且也没有了先前那种羞涩之态。项煌只觉她这一笑的笑容，比方才还要甜美，哪知她微笑的明眸，却又已转到柳鹤亭身上。她轻轻一笑，缓缓说道：那么我就不客气，要先上去了。笑语之中，婀娜的身躯，突地飘飘而起，上升丈余，双臂突地一扬，身形便又急升两丈，玉掌轻轻一垂，身形便已穿出去，飘飘落在上面。柳鹤亭又自暗叹一声，忖道：这女子不但轻功高绝，而且身法美妙，有如凌波仙子，唉看来武林中尽多异人，我这点功夫，还算不得什么！却听项煌抚掌大笑道：好极，好极，想来古之聂隐红线，亦不过如此吧！大笑声中，身躯突然滴溜溜一转，冲天而起，凌空一张折扇，唰地一扇下拍。柳鹤亭只觉一股劲风由上压下，他知道是项煌意欲藉力上拔，微微一笑，移开三尺，抬头望处，却见项煌的身形已在出口处消失，只不过却仍有笑声传来，道：你要是上不来的话，就从旁边的钢枝爬上来好了。柳鹤亭剑眉一挑，但瞬即笑道：正是，正是，若没有这些钢枝，我还真上不去哩。回首一望胜奎英、尉迟高两人道：两位你说可是？胜奎英、尉迟高不禁各各面颊一红，要知道身形若能凌空上拔四丈，实在大非易事，若非轻功妙到绝处，便再也休想，胜奎英、尉迟高两人武功虽都不弱，但却都无法做到。却听柳鹤亭又自笑道：两位先请，在下殿后。胜奎英鼻孔里暗哼一声，伸手还刀入鞘，举步掠到壁边，纵身一跃，右手抓住第四节钢枝，微一换气，身形一长，左手便已抓住第五节钢枝，这样双手交替，霎眼之间，便已掠了出来。柳鹤亭鼓掌一笑：好身手。侧顾尉迟高笑道：此次该轮到阁下了。那神刀将军武功传自河南神刀门，正是胜氏神刀当下的长门弟子，因了一事流落南荒，才被南荒大君收服了去，武功的确不弱，方才他虽不能有如陶纯纯、项煌般一跃而上，但身手的矫健，亦颇惊人。是以柳鹤亭含笑说出的好身手三字，其中并无揶揄之意，只是听在尉迟高耳里，却觉大为不是滋味。

他不悦地冷哼一声，身形突也斜斜掠起，唰地跃起约莫两丈，脚尖一着石壁间的第四节钢枝，双臂突地一垂，身形再行拔起，他有意卖弄身法，却忘了自己手中还拿着一枝火把，身形已掠了出去，但手中火把却碰在地道出口的石壁上，再也把持不牢，手腕一松，火把竟落了下去。他身形掠出，向前冲了两步，方自站稳身形，却听身后笑道：火把在这里。他一惊之下，倏然转身，只见柳鹤亭竟已一手举着他方才失手落下的火把，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于是在这剎那之间，他便已开始了解到胜奎英方才的感觉，因为他自己此刻的感觉，正和胜奎英方才毫无二致。他默默地接着火把，目光指处，胜奎英正在凝视着他，两人目光又自相对，口中不言，却都对这少年一身玄奇的武功大为惊佩。但柳鹤亭的目光，却没有望向他们，而望在这间房外的一双人影上此刻陶纯纯竟已和那项煌一齐走了出去，柳鹤亭呆呆地望了半晌，轻叹一声，随后走去，只是他叹息声是如此轻微，轻微得就连站在他身前的铁将军尉迟高都没有听到。他无言地又自穿过一间房间，里外情况，仍和来时一模一样，他心中一动，突地听到自己在地道中听到的脚步声：难道那又是老鼠的奔跑声？他微带自嘲地暗问自己，从前面项煌手中火把射来的火光，使得这间屋子的光线已有足够的明亮，他目光一扫，突地动也不动地停留在房中那张方桌之上，目光中竟突地满露惊骇之色，一个箭步，掠到桌旁，伸手一摸桌上的蜡烛，俯首沉吟半晌，暗中寻思道：这房中果然有人来过，而且还燃过蜡烛。原来这桌上的蜡烛，此刻竟已短了一截，只是若非柳鹤亭目光敏锐，却也难以发现！陶纯纯与项煌已将走到另一间房子的门口，方自回转头来，向柳鹤亭招手唤道：喂，你在看什么呀？这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我师姐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柳鹤亭漫应一声，却听项煌已接口笑道：你要是没有见过蜡烛，我倒可以送你一些，让你也好日夜观赏。他笑语之中，有些得意，又满含着讥嘲。柳鹤亭心中冷哼一声。哪知那白衣女子陶纯纯竟亦娇笑一声，道：人家才不是没有见过蜡烛哩。又道：我们再往前再看看，你快些来呀！柳鹤亭呆了一呆，心胸之间，杂感交集，只听得他两人的声音已自远去。那东宫太子项煌似乎在带笑说道：纯纯，那少年和你语声渐弱，后来便听不甚清。柳鹤亭暗中一叹。原来她到底还是把她的名字告诉了他。不知怎地，他心里忽然觉得甚是难受，觉得这房子虽大，竟像是多了自己一人似的，挤得他没有容身之处。他呆呆地伫立半晌，突地一咬钢牙，身形斜掠，竟然掠到窗口，伸手一推窗户，倏然穿窗而出。胜奎英、尉迟高对望一眼，心中都在奇怪：这少年怎地突然走了？他们却不知道柳鹤亭此刻心中的难受，又岂是别人猜想得到的。他想到自己和这白衣女子陶纯纯初遇时的情景，想到她带着一种圣洁的光辉，高举着火把，伫立在黑暗中的样子，想到当他的手掌，握住她那一双柔荑时的感觉。于是他痛苦地制止自己再想下去，但心念一转，他却又不禁想起那翠衫少女的娇嗔和笑语。难道她真是那冷酷的女中魔王石观音，唉为什么这么多离奇而又痛苦的事，都让我在一夜间遇着。他沉重地叹息着，发狂似地掠出那高耸的铁墙，掠到墙外清朗的世界，天上星河耿耿，夜已更深，他不知道此刻已是什么时候了，晚风吹过树林，林梢的木叶，发出阵阵清籁但是！在这风吹木叶的声音中，怎地突然会传出一阵惊骇而短促，微弱而凄惨，像是人类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呼？他大惊之下，脚步微顿，凝神而听哀呼之声虽在，但风声之中，竟还有着一声声更微弱而凄惨的呻吟！

他心头一凛，双臂微张，身形有如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倏然掠入树林，目光一扫剎那之间，他但觉眼前黯然一花，耳旁轰然一响，几乎再也站不稳身形，此刻树林中的情景，纵然被心如铁石的人见了，也会和他有一样的感觉。夜色之中，四周的树干之上每株树上，竟都挂着两条遍体银衫的少女，不住地发着轻微的呻吟，她们的衣衫已是凌乱而残败，本都极为秀美的面容，在从林梢漏下的星光影映下，苍白而惊恐，柳鹤亭甚至能看到她们面上肌肉的颤抖。而正中一株树上，却绑着一个身躯瘦小的汉子，身上鲜血淋漓，竟已被人砍断一手一足，而他赫然竟是那去而复返的入云龙金四！树下的泥地上，亦满流着鲜血，金四的爱马，倒卧在鲜血中，一动也不动，马首血肉模糊，竟似被人以重手法击毙。柳鹤亭已全然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吓得呆住了，他甚至没有看到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影，闪电般掠出林去，等到他微一定神，目光开始转动的时候，这几条黑衣人影已只剩下了一点淡淡的影子，和隐约随风传来的阴森冷笑！这些在当时都是剎那间事！柳鹤亭心胸之中，但觉悲愤填膺，他目尽裂地大喝一声，身形再起，闪电般向那些人影消失的方向掠去。他拚尽全力，身形之疾，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但是他身形乍起，林外便已响起一阵急遽的马蹄声，等他掠出树林，马蹄声早已去得很远。星光下只见沙尘飞扬，却连人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他发狂似地追了一阵，但却已永远无法追到，于是他悲哀、气愤，而又失望地掠回林边，树林外仍停着十数匹鞍辔鲜明的健马，彷佛像是项煌以后那些银衫少女骑来的，此刻群马都在，但是那些银衫少女，却已受到了人世间最凄惨的遭遇！谁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受了怎样的惊吓与屈辱，柳鹤亭折回林中，笔直地掠到入云龙金四身前，大喝一声：金兄。他喝声虽大，但听在金四耳里，却像是那么遥远。柳鹤亭焦急地望着他，只见他双目微弱地张开一线，痛苦地张了张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无声音发出。柳鹤亭又自大喝道：金兄，振作些！俯首到入云龙口旁，只听他细如游丝般的声音，一字一字地断续说道：想不到他…，那些少女本来听来那么微弱的声音，此刻在他耳中也生像是变得有如雷鸣。因为这些声音都使得入云龙断续的语声，变得更模糊而听不到，他愤怒而焦急地紧咬着自己的牙齿，渴望着入云龙金四能说出这惨变的经过来，说出是谁的手段竟有如此残酷，那么柳鹤亭纵然拚却性命，也会为这些无辜的牺牲者复仇的。但是，入云龙金四断续而微弱的语声，此刻竟已停顿了。他疲倦地阖上眼帘，再也看不到这充满了悲哀和冷酷的无情世界，他沉重地闭起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向别人哀恳的话了。江湖中从此少了一个到处向人哀求援手的懦夫，却从此多了一段悲惨残酷的事迹。柳鹤亭焦急地倾听着，突地，所有自金四身体内发出的声音呼吸、呻吟、哀告，以及心房的跳动，都归于静寂。他死了！

柳鹤亭失神地站直身躯，他和这入云龙金四虽萍水初交，但此刻却仍不禁悲从中来，他一双俊目中滚动着的泪珠，虽未夺眶而出，但是这种强忍着的悲哀，却远比放声痛哭还要令人痛苦的多。他沉痛地思索着入云龙金四死前所说的每一个字，冀求探测出字句中的含义！想不到为什么想不到，是什么事令他想不到？他们他垂下头，苦自寻思：难道他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两字，是说他的心愿还未了，是以死不瞑目，还是说他还有什么遗物，要交给他人？这都还勉强可以解释，但是想不到却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是说杀他的人令他再也想不到，是以他在垂死之际，还不忘挣扎着将这三个字说出来？心念一转，蓦地又是一惊：呀！难道将他如此残酷地杀死的人，就是那突然自地道中失踪的翠衫女子？是以金四再也想不到如此天真娇柔的女子，会是个如此冷酷心狠的魔头，唉如此说来，她真的是石观音了，将我骗入地道，然后自己再溜出来，偷偷作出这等残忍之事但是他心念又自一转：但是他却又说是他们！那么做出此事的想必不止一人剎那之间，他心念数转，对那入云龙金四垂死之际说出的七个字，竟不知生出多少种猜测，但其中的事实真相，他纵然用尽心力，却也无法猜透。他长叹一声，垂下目光，目光轻轻一扫突地！他竟又见到了一件奇事！这已惨死的入云龙金四，右臂已被人齐根砍断，但他仅存的一只左掌，却紧握成拳，至死不松，就像是一个溺于洪水中的人，临死前只要抓着一个他认为可以拯救他性命的东西，无论这东西是什么，他都会紧握着它，至死不放一样。柳鹤亭心中一动：难道他手掌中握了什么秘密，是以他垂死前还不忘说出我的手掌一念至此，他缓缓伸出两手，轻轻抬起入云龙金四那只枯瘦的手掌，只是这手掌竟是握得那么紧，甚至连指甲都深深的嵌入了掌心肌肤之中，柳鹤亭只觉他手掌彷佛还有一丝暖意，但是他的生命已完全冷了。柳鹤亭悲痛地叹息着，生命的生长，本是那么艰苦，但是生命的消失，却偏偏是那么容易。他叹息着，小心而谨慎地拉开这只手掌凝目而望！只见掌心之中赫然竟是一片黑色碎布，碎布边却竟是两根长只数寸的赤色须发！他轻轻地拿起它们，轻轻地放下金四此刻已渐冰冷的手掌，但是他的目光却是沉重地，沉重地落在这方黑布，和这根赤色须发上，边缘残落的碎布，入手竟非常轻柔，像是一种质料异常高贵的丝绸，赤色的须发，却坚硬得有如猪鬃。这黑巾与赤发，想必是他从那将他残杀之人的面上拉落下来的，如此看来，却像又不是那石琪了。他又自暗中寻思：他拉落它们，是为了有赤色须发的人并不多，他想让发现他尸身的人，由此探寻出凶手的真面目，唉他临死之前，仍念念不忘将他手掌中掌握的秘密告诉我，他心里的仇恨，该是如何深刻呀！他痛苦地为入云龙金四垂死前所说的我的，找出了一个最为合情合理的答案，他却不知道此事的真相，竟是那么诡异而复杂，他猜测得虽极合情合理，却仍不是事实的真相！

他谨慎地将这方碎布和赤须放入怀中，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他突又记起了那黑色的玉瓶，和玉瓶上的西门笑鸥四字！唉！这又是个难以解答的问题。那些银衫少女，双手反缚，背向而立，被绑在树上，直到此刻还未曾动弹一下，只有在鼻息间发出微弱的呻吟。柳鹤亭目光一转！难道她们也都受了重伤？拧身一掠，掠到身旁五尺的一株树前，只见树上绑着的一个银衫少女，彷佛竟是方才当先自林中出来的那个女子，只是她此刻云鬓蓬乱，面容苍白，眼帘紧闭着，衣裳更是零乱残破，哪里还是方才出来时那种衣如缟云，貌比花娇的样子！他不禁为之暗叹一声，就在这匆匆一瞥间，他已断定这些女子都是被人以极重的手法点了穴道。于是他跨前一步，伸出手掌，正待为她们解开穴道，哪知树林之外，突又传来一阵朗朗的笑声，竟是那项煌发出来的。大笑声中，彷佛还夹着女子的娇柔笑语，柳鹤亭心头一跳，目光数转，突地长叹一声，微拂袍袖，向林外掠去。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一种强烈的感受，他突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愿看到这并肩笑语而来的两人，他急速地掠入树林，他知道那入云龙金四的尸身，会有人收埋的，至于那些银衫少女，她们本是项煌的女侍，自然更不用他费心，只是他心里却又不免有一些歉疚，因为他和入云龙相识一场，却未能替朋友料理后事！但是我会为他寻出凶手，为他复仇的！他重复地告诉自己，但身形却毫未停顿，秋风萧索，大地沉寂如死，他颀长的身躯，在这深秋的荒野上飞掠着，就像是一道轻烟，甚至连林中的宿鸟都未惊起。此刻他心中情潮翻涌，百感交集，像是都从这狂掠的过度中寻求解脱，也不知狂掠了多久，更不知狂掠了多远，他但觉胸中郁积稍减，体内真气，也微微有些削弱，便渐渐放缓脚步，转目四望，却不禁轻呼一声，原来他方才身形狂掠，不辨方向，此刻竟已掠入沂山山地的深处。他在这一夜之中，屡惊巨变，所遇之事，不但诡异难测，而且凄绝人寰，却又令人俱都不可思议。此刻他身处荒山，不由自嘲地暗叹一声，自语着道：我正要远远离开人群，静静地想一想，却正好来到这种地方。于是他便随意寻了块山石，茫然坐了下来，虽在这如此寂静的秋夜里，他心情还是无法平静，一会儿想到那翠装少女天真的笑靥，一会儿想到那陶纯纯的温柔笑貌，一会儿却又不禁想起那入云龙金四死前的面容。一阵风吹过，远处树林黝黑的影子，随风摇动，三两片早凋的秋叶，飘飘飞落，他随手拾起一粒石子，远远抛去，霎眼便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知所踪，抛出去的石子，是永远不会回头的，那付出了的情感，也永远无法收回了。突地忧郁的秋风里，竟又飘来一声深长的叹息，这叹息声的余音，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尾，拂过柳鹤亭的肌肤，使得他脚尖至指尖，都起了一阵难言的悚栗，已经有了足够的烦恼的柳鹤亭，此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夜之间，他已经历了太多的事，而此刻在这寂静如死的荒山里，却又让他听到了这一声离奇的叹息。是谁？他暗问自己，不知怎地，无尽的穹苍，此刻竟像是变成了一只入云龙失神的眼睛。

叹息声终于消失了。但是，随着这离奇的叹息唉！人生为什么如此枯燥，死了死了死了也好。是谁在这秋夜的荒山里，说这种悲哀厌世的苍凉低语？柳鹤亭倏然站起身来，凝目望去，只见那边黝黑的树影中，果然有一条淡灰的人影。呀！这条淡灰人影，双脚竟是凌空而立，柳鹤亭不由自主地机饯饯打了个寒噤，脑海中突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难道此人正在那边树林中悬枝自尽？

荒山魅影

柳鹤亭生具至性，此刻自己虽然满心烦恼，但见了这等情事，却立刻生出助人之心，当下脚尖轻点，如轻烟般掠了过去。又是一阵风吹过！这淡灰的人影，竟也随风摇动了起来。呀！果然我未曾猜错！他身形倏然飞跃三丈。笔直地掠到这条淡灰人影身前，只见一条横生的树枝，结着一条黑色的布带，一个灰袍白发的老头，竟已悬吊在这条布带之上。柳鹤亭身形微顿又起，轻伸猿臂，拦腰抱住这老者，左掌横切，有如利刃般将那条黑色布带切断！他轻轻地将这老人放到地上，目光转处，心头又不禁一跳，原来这满头白发，面如满月的老者，双臂竟已齐根断去，他身上穿着的灰布长袍，甚至连衣袖都没有，柳鹤亭伸手一探，他胸口尚温，鼻息未断，虽然面容苍白，双目紧闭，但却绝未死去。柳鹤亭不禁放心长叹一声，心中突地闪过一丝淡淡的欢愉，因为他已将一个人的性命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出来。一个人纵然有千百种该死的理由，却也不该自尽，因为这千百种理由都远不及另一个理由充足正大，那就是：上天赋与人生命，便没有任何人有权夺去这当然也包括自己在内。柳鹤亭力聚掌心，替这白发灰袍的无臂老者略为推拏半晌，这老者喉间一阵轻咳，长叹一声，张开眼来，但随又阖起。柳鹤亭强笑一下，和声道：生命可贵，蝼蚁尚且偷生，老丈竟要如此死去，未免太不值得了吧？白发老人张开眼来，狠狠望了柳鹤亭两眼，突然呸地一声，张嘴一口浓痰，向柳鹤亭面上吐去，柳鹤亭一惊侧首，只觉耳畔微微一凉，这口痰竟擦耳而过，却听这白发老人怒骂道：老夫要死就死，你管得着吗？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又怒骂道：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毛头小伙子，真是岂有此理。呸地又向地上吐了口浓痰，掉首不顾而去。柳鹤亭发楞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既觉恼怒，却又觉有些好笑，暗道：自己这一夜之中，怎地如此倒霉，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却换来一口浓痰，一顿臭骂。他呆呆地愣了半晌。只见这老人越去越远，他突然觉得有些寒意，暗道一声：罢了，他既然走了，我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转念一想：他此刻像是要走到别的地方自尽，我若不去救他，唉此后心必不安。转目一望，那老者灰色的身影，还在前面缓缓而走，一个残废的老人踯躅在秋夜的荒山里，秋风萧索，夜色深沉，使得柳鹤亭无法不生出恻隐之心。他只得暗叹一声，随后跟去，瞬息之间，便已掠到这老者身后，干咳了一声，方待再说两句劝慰之言，哪知这老者却又回首怒骂道：你这混帐小子，跟在老夫后面作甚，难道深夜之中，想要来打劫吗？柳鹤亭愣了一愣，却只得强忍怒气，暗中苦笑，抬头一望，面前已是一条狭长的山道，两边山峰渐高，他暗中忖道：他既然要往这里走，我不如到前面等他，反正这里是条谷道心念转处，他身形已越过这老者前面，回头一笑道：既然如此，小可就先走一步了。白发老者冷哼一声，根本不去搭理于他。柳鹤亭暗中苦笑，大步而行，前行数丈，回头偷望一眼，那老者果然自后跟来，嘴里不断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满头的白发在晚风中飞舞着，无臂的身躯，显得更加孱弱。柳鹤亭暗暗叹息着，转身向前走去，一面在心中暗忖：无论如何，我也要将这老人从烦恼中救出，唉！他年龄如此突地！一个惊人的景象，打断了他心中的思潮。他定了定神，驻足望去，前面道旁的小峰边，竟也横生着一株新树，而树枝上竟也悬吊着一个灰白的人影，他一惊之下，凌空掠了过去，一手切断布带，一把将这人抱了下来，俯首一看只见此人满头白发，面如满月，双臂齐肩断去，身上一袭无袖的灰布长袍，他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回头望去，身后那条笔直的山路，竟连一条人影都没有了，只有秋风未住，夜寒更重。他颤抖着伸出手掌，在这老者胸口一探，胸口仍温，鼻息未断，若说这老人便是方才的老人，那么他怎能在这霎眼之间越到自己身前，结好布带，悬上树枝？他双臂空空，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若说这老人不是方才那老人，那他又怎会和他生得一模一样？而且同样地是个断去双臂的残废！他长长透了口气，心念数转，一咬牙关，伸手在这老者胸前推拏了几下，等到这老者亦自喉间一咳，吐出一口长气，他突地手掌一回，在这老者腰畔的睡穴之上，疾点一下。他知道以自己的身手，点了这老者的睡穴，若无别人解救，至少也得睡上三个时辰。于是他立即长身而起，掠回来路，身形疾如飘风，四下一转，大地寂静，竟真的没有人踪，他身形一转，再次折回，那白发老人鼻息沉沉，却仍动也不动地睡在树下。

他脚步微顿一下，目光四转，突地故意冷笑一声，道：你既如此装神弄鬼，就让你睡在这里，等会儿有鬼怪猛兽出来，我可不管。语声一顿，大步的向前走去，但全神凝注，却在留神倾听着身后的响动，此刻他惊恐之心极少，好奇之心却极大，一心想看看这白发老人究竟是何来路。但他前行又已十丈，身后却除了风吹草动之声外，便再无别的声息。他脚步越行越缓，方待再次折回那株树下，看看那白发老人是否还在那里，但是他目光一动前面小山壁旁，一株木枝结的大树上，竟又凌空悬吊着一条淡灰人影。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形闪电般掠去，右掌朝悬在树枝上的布带一挥，那黑色布带便又应手而断，悬在树枝上的躯体，随之落下，他左手一揽，缓住了这躯体落下的势道。只见此人竟然仍是满头白发，面如满月，双臂齐断，一身灰袍！此刻柳鹤亭心中已乱做一团，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惊骇还是疑惑？下意识地伸手一探鼻息，但手掌立即缩回，轻轻将这人放在地上，身形猛旋，猛然几个起落，掠回方才那株树下。树下空空，方才被他以内家妙手点了睡穴的那灰袍白发老人，此刻竟又不知走到哪里去了！他大喝一声，脑海中但觉纷乱如麻，身形不停，忽然又是几个起落，掠出了这条山道，抬头一望先前他第一次见着那白发老人悬绳自尽的树枝上，此刻竟赫然又自凌空悬吊着一条淡灰人影，掠前一看灰袍白发，面如满月！他剑眉一挑，突地扬掌劈出一股劲风，风声激劲，竟凭空将这段树枝震断，然后他任凭树枝上悬吊着的躯体噗地落在地上，脚跟半旋，蜂腰一拧，身形转回，嗖，嗖，嗖，三个起落，掠回十丈。谷道边的第一株树上，树枝轻摇，木叶飘飘，却赫然又悬吊着一条人影，也仍然是灰袍白发，两臂空空。柳鹤亭身形有如经天长虹，一掠而过，随手一挥，挥断了树枝上的布带，身形毫不停顿，向前掠去，一掠数丈，三掠十丈。十丈外那一株枝叶纠结的大树下，方才被柳鹤亭救下的白发老者，此刻竟仍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上。柳鹤亭身形如风，来回飞掠，鼻洼已微见汗珠，但是他心中却不断地泛出一阵阵寒意，他甚至不敢再看躺在地上的白发无臂老者一眼，一点脚尖，从树旁掠了过去，此刻他只盼望自己能早些离开这地方，再也不要见到这白发老者的影子。谷道边两旁的山壁越来越高，他身形有如轻烟，不停地在这狭长的谷道中飞掠着，生像是他身后追随着一个无形的鬼怪一样。他不断地回着头，身后却一无声息，更无人影。剎那间，他似已掠到谷道尽头，前面一条山路，蜿蜒而上，道前一片山林，他微一驻足，暗中一调真气，大骂自己胡涂，怎地慌不择路，竟走到了这片荒地的更深之处。方才那有如鬼魅一般的白发老者，竟使得这本来胆大心细的少年，此刻心中仍在惊悸地跳动着，他甚至开始怀疑这老者究竟是否人类！哪知谷道尽头突地传来一声哈哈大笑之声，笑声虽然清朗，但听在柳鹤亭耳里，却有如枭啼鬼号。

他忍不住周身一噤，却见前面山林阴影中，已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哈哈大笑着道：老夫被你救了那么多次，实在也不想死了，小伙子，交个朋友如何？赫然又是那满头白发，双臂齐折的灰袍老人。柳鹤亭极力按捺着心中的惊恐，直到此刻为止，他还是无法断定这老者究竟是否人类，因为他实在无法相信，人类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轻功，这谷道两旁山峰高耸，这老者难道是从他头上飞过来不成？只见这老者缓步行来，笑声之中，竟像是得意高兴已极，面上更是眉开眼笑，快活已极。柳鹤亭心中又惊又奇，暗忖：这老人究竟是人是鬼？为什么这般戏弄于我？只见这老者摇摇摆摆地行来，突地一板面孔，道：老夫要死，你几次三番地救我，现在老夫不想死，你却又不理老夫，来来来，小伙子，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柳鹤亭呆呆地愣在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老者面孔虽板得一本正经，但目光中却似隐含笑意，在柳鹤亭脸上左看右看，似是因为夜色深沉，看不甚清，是以越发看得仔细些，柳鹤亭只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却听他突地哎呀一声，道：小伙子，你不过三天，大难就要临头，难道你不知道吗？柳鹤亭心头一跳，暗忖：是了，今夜我遇着的尽是离奇怪异之事，说不定近日真有凶险，这老者如果是人，武功如此高妙，必非常人，也许真被他看中了。只见这老者突地长叹一声，缓缓摇头道：老夫被你救了那么多次，实在无法不救你一救，只是唉！老夫数十年来，从未伸手管过武林中事，如今也不能破例。他双眉一皱，面上立刻换了愁眉苦脸的表情，彷佛极为烦恼。柳鹤亭生性倔强高傲，从来不肯求人，见了他这种表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却听他又道：你武功若稍微高些，大约还可化险为夷，只是哼！不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功夫，实在太不高明，怎会是别人敌手？这话若是换了旁人对柳鹤亭说出，他硬是拚却性命，也要和那人斗上一斗。只是他方才实在被这老者的身法所惊，心中反而叹道：我自命武功不错，如今和这老人一比，实在有如萤火之与皓月，唉他如此说法，我除了静听之外，又能怎地？心念一转：唉！我如能从这老人处学得一些轻功妙诀，只怕比我以前全部学到的还多。这白发老人目光动也不动地望在他脸上，似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突又长叹一声，摇首道：老夫一身绝艺，苦无传人，数十年来，竟连个徒弟都找不到，唉如果他语声一顿，柳鹤亭心头却一动：难道他想将我收在门下？

却听这老人又自接着正色说道：老夫可不是急着要找徒弟，只是老夫方才见你武功虽差，却有几分侠义之心，是以才想救你一命，如果你愿拜在老夫门下，老夫倒可传你一本秘笈，包你数天之内，武功就能高明一倍。他忽然闭起眼睛，仰首望天，叹道：恩师，我虽然破戒收徒，但却实非得已，恩师，你不会怪我吧？此刻柳鹤亭心中已再无疑念，认定这老人一定是位隐迹风尘，玩世不恭，武功却妙到不可思议的武林异人，方才心中的惊疑恐惧，一扫而空，但他生性强傲，恳求的话，仍然说不出口，吶吶地嗫嚅了半晌，终于挣扎着说道：弟子无知，不知道你老人家是位异人，如果你老人家嗯他嗯了半天，下面的话还是无法说出口来。哪知这老人却已立刻接道：你不必说了，你可是愿意做老夫的徒弟？柳鹤亭红着脸点了点头。这老人眼睛一转，目光中更是得意，但却仍长叹道：唉既是如此，也是老夫与你有缘。我平生武功奥秘，都写成一本秘籍，此刻便藏在老夫脚下的靴筒里，老夫一生脱略行迹，最恨世俗礼法，你既拜老夫为师，也不必行什么拜师大礼，就在这里随便跟我磕个头，将那本秘籍拿去就是了。柳鹤亭虽然聪明绝顶，但此刻心中亦再无疑念，大喜着叫了一声：恩师。噗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头，只见这老人已抬起脚来，他恭敬地伸出手掌，在靴筒里一掏，果然掏出一本黄绢为面的册子，热烘烘的，似乎还有些臭气，但他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谨慎地收了起来。只听这老者干咳一声，缓缓道：好了，起来吧。柳鹤亭遵命长身而起，目光一抬，却见这老人正在朝着自己挤眉弄眼，他不禁愣了一愣，心中方自奇怪，哪知这老人却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快活，竟弯下腰去，放声大笑了起来。柳鹤亭心中更奇，哪知他笑声一起，柳鹤亭身后竟也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柳鹤亭一惊之下，回首而望，只见他身后数丈之外，竟一排大笑着走来三个白发灰袍、两臂齐断的老人，走到他身侧，四个一齐弯腰跌足，笑得开心已极。柳鹤亭心中却由惊而奇，由奇而恼，只是他亦自恍然大悟，难怪方才自己所遇之事那般离奇，原来他们竟是孪生兄弟四人，只是自己再也未曾想到这里，是以才会受了他们的愚弄，一时之间，他心中不禁气恼，但见了这四人的样子，却又不禁有些好笑。反正他们年龄都已这么大了，我纵然向他们叩个头又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柳鹤亭虽然倔强高傲，却并非气量偏窄之人，而且天性亦不拘小节，此刻他站在中间，看到身旁这四个满头白发，笑来却有如顽童一般的老人，想到自己方才的心情，越想越觉好笑，竟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哪知他笑声一起，这四个白发老人的笑声却一齐顿住，八只眼睛，一齐望着柳鹤亭，像是非常奇怪，这少年怎地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只见他笑得前仰后合，竟像是比自己还要得意，四人对望一眼，心里都不觉大奇，四人竟都忍不住脱口问道：你笑什么？柳鹤亭目光一转，不停地笑道：我笑的事，怎能告诉你们？话声一了，又自大笑起来。这四个老人年纪虽大，但童心仍炽，四人不知用这方法捉弄了多少人，那些人不是被他们吓得半死，连走都走不动了，就是见了第二个上吊的老人，便吓得连忙逃走，纵然有一两个武功特别高的，后来发觉了真相，也都一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和他们反脸成仇。此刻他们见了柳鹤亭被他们捉弄之后，不但不以为忤，竟笑得比他们还要开心，这倒是他们生平未遇之事，柳鹤亭不肯说出自己发笑的原因，这四人便更觉好奇之心，不可竭止，四人面面相觑，各各心痒难抓，突地一齐向柳鹤亭恭身一礼，齐声道：方才小老儿得罪了阁下，阁下千祈不要见怪。柳鹤亭笑声一顿，道：我自然不会见怪。这四个老人一齐大喜道：阁下既不见怪，不知可否将阁下发笑的原因告诉我们？此刻东方渐白，大地已现出一丝曙光，柳鹤亭四望一眼，只见这四人虽然须发皆白，但却满脸红光，眉眼更俱都生成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只是此刻却又一个个眼憋眉皱，像是心里十分苦恼。柳鹤亭见了他们苦恼的神情，知道他们苦恼的原因，心道：你们方才那般捉弄我，我此刻也偏偏不告诉你们。口中却道：我只是想到一句话，是以才觉得好笑而已。这四个老人一生之中，四处寻找欢笑，但他们四人一体而生，行踪诡异，别人见到他们，不是早已吓得半死，便是不愿和他们多话，哪有心情和他们说笑？是以这四人喜欢捉弄别人，自寻乐趣，此刻听了柳鹤亭想到一句如此好笑的话，却不告诉他们，心中越发着急，急急追问道：不知阁下可否将这句话说出来，也让小老儿开心开心？这四人心意相通，心中一生好奇之心，说起话来，竟也是同时张口，同时闭口，竟像是一个人的影子。柳鹤亭目光一转，心里好笑，口中却故意缓缓道：这句话嘛…副急不可待的神情，忍不住哈哈笑道：我想起的那句话便是穿蓑衣救火。那四人一呆，道：此句怎解？柳鹤亭本来是见了他们样子好笑，哪里想起过什么好笑的话，不过是随口胡诌而已，此刻见他们反被自己捉弄了，心中得意，接口笑道：我本想救人，却不知反害了自己，这岂非穿蓑衣救火惹火上身吗？

四个老人齐地又是一呆，目光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像是觉得这一句话一点也不好笑，但四人对望了一眼，竟也哈哈大笑起来，五个人竟笑做一团。柳鹤亭心中暗道：我今日虽被他们捉弄，却换来一场如此大笑，也算得上是人生中一段奇遇，此刻还和他们鬼混什么？心中虽想走，但见他们大笑的神情，却又觉得甚为有趣，不舍离去。却见这四个老人一齐哈哈笑道：阁下真是有趣得紧，小老儿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到阁下这般有趣的人，不知阁下可否将大名见告，将来也好交个朋友。柳鹤亭笑道：在下柳鹤亭，不知阁下等是否也可将大名告诉小可？他此刻对这四个奇怪的老人，心中已无恶感，心想与这种人交个朋友倒也有趣。白发老人哈哈笑道：正是，正是，我们也该将名字告诉阁下，只是我四人纵然将名字告诉阁下，阁下也未见能分得清。此刻晓色更开，柳鹤亭与这四人对面相望，已可分辨出他们的须发。只见这四人站在一处，竟生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乍见之下，委实叫人分辨不出。却听老人又道：但其实我兄弟四人之间，还是有些分别的，只是别人看不出来而已。柳鹤亭微微一侧身，让东方射来的曙光，笔直地照在这四人面上，目光仔细地自左而右，逐个向这四人面上望去，来回望了数次，只见这四个眉开眼笑的老人，此刻面孔竟板得一本正经，心中不禁一动，故意颔首道：不错，你们若是不笑的话，别人委实分辨不出。白发老人齐地双目一张，突又哈哈大笑起来，连声道：你这小伙子真是有趣，竟将我们这个秘密都看出来了。原来这四人不笑之时，面容的确一样，但笑起来，一人嘴角一齐向上，一人嘴角一齐向下，一个口中长了两颗看来特别显眼的犬齿，另一个面颊两边，那右边却生着一个深深的酒窝。柳鹤亭心中暗笑，只见这四人笑得越厉害，面上的特征也就越明显，他不禁暗叹造物之奇妙，的确不可思议。明明造了一模一样的四个人，却偏偏又要他们面上留下四个不同的标记，这四人若是生性冷僻，不苟言笑，别人亦是无法明辨，但偏偏又要他们终日喜笑颜开，好叫别人一眼就可辨出。只见这四个白发老人笑得心花怒放，前仰后合，他心里不觉甚是高兴，无论如何，能够置身在欢乐的人们中间，总是件幸福的事，而人生中能遇着一些奇迹像这种含着欢笑的奇迹，那么除了幸福之外，更还是件幸运的事。他性情豁达，方才虽被这四个老人捉弄了一番，但他深知这四人并无恶意，是以此刻心中便早已全无怨恨之心，含笑说道：小可既然猜出，那么老丈们想必也该将大名告知在下了吧！只听这四人自我介绍，那笑起来嘴角一起向上的人是老大戚成，那笑起来嘴角眼角一起向下的人是老二戚气，那口中生着犬齿的是老三戚栖，那生着酒窝的自是老四，叫做戚奇。

晨风依依，晚秋的清晨，虽有阳光，但仍不减秋风中的萧索之意，只是这秋阳中的山野，却似已被他们的笑声渲染得有了几分春色。柳鹤亭大笑着忖道：这四人不但一切古怪，就连名字都是古怪的，这种名字，却教人家怎生称呼？心念一转，口中便笑道：那么以后我只得称你们做大器、二气、三栖、四奇了。戚器大笑道：正是，正是，我兄弟起这名字，原正是这个意思。柳鹤亭却又一怔，他本是随口所说，却不知这本是人家的原意，只听戚器又自接口笑道：本人大器晚成，是以叫做大器，老二最爱生气，气功可练得最好，不但练成无坚不摧的阳气，还练得我兄弟都不会的阴气，阳阴二气，都被他学全了，所以叫做二气。他语声一顿，柳鹤亭恍然忖道：这四人无臂无掌，用以伤人制敌的武功，自然另有一功，想必就是以气功见长的武功了。戚器已接道：老三叫做三栖，更是好极，因为他不但可以在地上走，还可以在水里游，甚至在水里耽上个三五天都无所谓，像条鱼一样，再加上他跳得最高，又像是麻雀，哈哈他不叫三栖叫什么？他摇头晃脑，大笑连连，说得得意已极。柳鹤亭却暗忖：这三人虽然滑稽突梯，但却都可称得上是武林奇人，这位老三想必轻功，水功都妙到毫颠，既能栖于陆，又能栖于水、栖于空，他叫做三栖，倒的确是名符其实得很。戚器大笑又道：老四嘛他花样最多，所以叫四奇，我们兄弟本来还有个老五，他人生得最漂亮，又最能干，竟一连娶了五个太太，哈哈像是替我们兄弟一人娶了一个，本来他叫做五妻，戚妻，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只是他笑声中突然有些慨叹，竟低叹一声，方自接道：只是我们这位最能干的老五，却跑去当官去了他又自长叹一声，缓缓顿住了自己的话。柳鹤亭心中大感好奇，本想问问他有关这老五的事，但又生怕触到他的伤心之处，心中虽好奇，却终于没有问出口来。这戚氏兄弟与柳鹤亭越谈越觉投机，真恨不得要柳鹤亭永远陪着他们四人才对心思，要知道他们一生寂寞，见着他们的人，不是有着轻贱之心，便是有着畏惧之意，像柳鹤亭这种能以坦诚与之相交的人，他们当真是平生未遇。四人你一眼，我一眼，你一句，我一句，真弄得柳鹤亭接应不暇，他自幼孤独，几曾见过如此有趣的人物，更不曾得到过如此温暖的友情，竟也盘膝坐下，放声言笑起来。戚器哈哈笑道：看你文质彬彬，想不到你居然也和我兄弟一样，是条粗鲁汉子，我先前在那边看你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还只当你是个酸秀才呢！柳鹤亭目光动处，只见他说话之际，另三人竟也嘴皮连动，虽未说出声来，但显见他说话的意思，完全和另三人心中所想相同，他语声一了，另三人立刻连连点头，齐地连声道：正是，正是，我兄弟方才还直当你是个穷秀才哩！柳鹤亭大笑着道：你们先前当我是个酸秀才，我先前却当你们是深山鬼魅，千年灵狐，后来又当你们是一个轻功妙到毫颠，武功骇人听闻的武林奇人，我若知道你们不是一个而是四个，那么哈哈，你们年纪虽大，那个头我却是绝不会磕下去的。哪知他语声方了，戚大器身形动处，突地一跃而起，柳鹤亭心中方自一怔，只见他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向自己叩了一个头，口中一面笑道：一个还一个，两不吃亏柳鹤亭亦自一跃而起，对面跪了下去，立刻还叩一个，口中道：事已过去，你这又何苦，你年龄比我大得多，我就算磕个头，却又何妨？戚器连声道：不行，不行，这个头我非还你不可的，不然我睡觉都睡不着。说话声中，又是一个头叩了下去。另三人见他两人对面磕头，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柳鹤亭亦自连声道：不行，不行，我若让你还叩一个头，那么我也要睡不着觉了。戚器叫道：那真的不行那怎么可以这两人竟是一样地拗性，一个一定要叩还，一个偏偏不让他叩还。柳鹤亭心想：我抓住你的臂膀，然后对你叩个头，我再躲到你兄弟身后去，看你怎生叩还我。一念至此，再不迟疑，疾伸双掌，向戚器肩头抓去。他这一手看似平平无奇，其实不但快如闪电，而且其中隐含变化，心想：你无法出手招架，又是跪在地上，这一下还不是手到擒来，看你如何躲法？哪知他手掌方伸，戚器突地一声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全身乱颤。柳鹤亭突地觉得他全身上下，都在颤动，一双膀肩眨眼间竟像是变成了数十个影子，自己出掌虽快，虽准，此刻却似没有个着手之处。柳鹤亭虽然深知这四个残废的老人防敌制胜，必定练有一些极为奇异的外门功夫，但骤然见到这种由笑则发，怪到极处的身法，仍不禁吃了一惊，方自缩回手掌，只听大笑声中，戚奇突地长长咦了一声，另三人立刻顿住笑声，彼响斯应，柳鹤亭心中又为之一动。戚奇已自接道：此时此刻，这种地方，怎地会又有人来了？戚大器笑声一顿，颤动着的身形，便立刻变得纹风不动。柳鹤亭愣了一愣，自然停住笑声，心中大奇！方才笑声那等喧乱，这戚四奇怎地竟听出远处有人走来，而我却直到此刻还未心念动处，快如闪电，但他这念头还未转完，谷道那边果然已有人声马嘶隐隐传来，柳鹤亭心中不由大为惊服，道：四兄如此高的耳力。他长于绝代高人之侧，对于这耳目之力的锻炼，十数年可说已颇有火候，但此刻和人家一起，自己简直有如聋子一样，他惊服之余，长身站了起来，一拍膝上泥土，心中直觉甚是惭愧。却听戚四奇哈哈一笑，道：别的不说，我这双耳朵倒可以算是天下第一，咦来的这些人怎地阴盛阳衰，全是女的，嗯男的只有三个二十匹马，都是好马，有趣有趣，有趣有趣。他一连说了四句有趣，面上又自喜笑颜开。柳鹤亭听了，心下却不禁骇然，但也曾听过，关外的马贼多擅伏地听声之术，远在里外之地行来的人马，他们只要耳朵贴在地上一听，便知道人马之数，但像戚四这样一面谈笑，却已将远处的人马数目、男女性别，甚至马的好坏都听了出来，那却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事，尤其令柳鹤亭惊骇的是，他所说出的这人马数目，正和那来自南荒的一行人马一样。只听戚大器笑道：不知道这些人武功怎样，胆子可大戚四奇呀了一声，道：不好，不好，这些人耳朵也很灵，居然听出这里有人了，咱们可得躲一躲，若让他们一齐见到我们四人，那就没有戏唱了。柳鹤亭目光闪动处，只见这四人此刻一个个眉开眼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就有如幼童婴儿面对着心爱的玩物一样。他心里只觉好笑，却有些不太舒服，暗中寻思道：不知道那陶纯纯此刻是否还和他在一起？又忖道：反正我已不愿再见他们，管他是否与她在一起，都与我无关。口中急道：正是，正是，我们快躲他一躲。目光一转，却见戚氏兄弟四人，各各眼动目跳，以目示意，像是又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一样，一会儿又不住打量自己，他心中一动，连忙摇手道：不行，不行。

戚三栖忍住笑道：不行什么？柳鹤亭一怔，忖道：是呀，不行什么？人家又没有叫我干什么。只听戚大器笑道：你是说不愿躲起来是么？那正好极，你就站在这里，替我们把这班人拦住，然后柳鹤亭此刻大感焦急，又想掠去，又想分辩，但戚大器说个不停，他走又不是，插口也不是，哪知他话声未了，戚四奇突地轻咳一声，戚大器立刻顿住语声，柳鹤亭忙待发话，哪知咳声方住，这戚氏兄弟四人，竟已一齐走了。这戚氏兄弟四人武功不知究竟怎样，但轻功的确不弱，霎眼之间，四人已分向四个方向如飞掠走。柳鹤亭怔了一怔，暗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心念动处，立刻毫不迟疑地一拧身躯，正待往道边林野掠去，哪知身后突地传来一声娇呼：呀你！另一个冰冷冷的语声：原来是你！柳鹤亭心往下一沉，吸了口长气，极力按捺着胸中的愤慨之意，面上作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方自缓缓回转身去，含笑道：不错，正是在下。他不用回头，他知道身后的人，一定便是那陶纯纯与东宫太子项煌，此刻目光一抬，却见陶纯纯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秋波，正自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她一掠鬓角秀发，轻轻道：方才我们远远听到这里有人声，就先掠过来看看，却想不到是你。柳鹤亭面上的笑容，生像是石壁上粗劣笨拙的浮雕一样，生硬而呆板。要知他本不喜作伪，此刻听她说我们两字，心里已是气得真要吐血，再见了那项煌站在她旁边，负手而笑，两眼望天，一副志得意满之态，更恨不得一脚踢去，此刻他面上还有这种笑容，已是大为不易，又道：不错，正是在下。陶纯纯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是你，可是你方才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就跑了？柳鹤亭心中冷哼一声，忖道：反正你有人陪着，我走不走干卿底事？口中仍含笑道：不错，在下先走了。陶纯纯秋波一转，像是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她缓缓伸出手掌，掩住樱唇，轻笑道：你这人…我等担心的很，生怕阁下也像我宫中的女婢一样，被人宰了，或是被人强行掳走，嘿嘿想不到阁下却先到这里游山玩水起来了，却将救活人，埋死人的事，留给我等来做。他冷笑而言，柳鹤亭昂首望天，直到他话说完了，方喃喃自语道：好天气，好天气…目光一转，满面堆欢，道：兄台方才是对小可说话么？抱歉，抱歉，小可方才正自仰望苍穹，感天地之幽幽，几乎怆然而泪下了，竟忘了聆听兄台的高论。他方才与那戚氏兄弟一番论交，此刻言语之中，竟不知不觉地染上那兄弟四人一些滑稽玩世的味道，要知道聪明的少年大多极善模仿，他见了这项煌的神情举止，正自满腹怒气，却又自惜身分，不愿发作出来，此刻他见项煌面上阵青阵白，知道他此番心中的怒气，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心下不觉大为得意，干笑了两声，竟真的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一阵马蹄声，如飞奔来，前行四匹健马，两匹马上有人，自是那两位将军，此刻他两人一手带着另一匹空鞍之马，扬蹄奔来，到了近前，一勒绳，四匹马竟一齐停住。柳鹤亭哈哈笑道：好马呀好马，好人呀好人，想不到两位将军，不但轻功极好，马上功夫更是了得，小可真是羡慕的很，羡慕的很。神刀将军胜奎英、铁将军尉迟高，见着柳鹤亭，已是微微一怔，齐地翻身掠下马来，听了他的话，铁将军一张满布须的大脸，已变得像是一只熟透了的蟹壳，僵在当地，怒又不是，笑更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项煌此刻的心情正也和柳鹤亭方才一样，直恨不得一脚将柳鹤亭踢到八百里外去，永远见不着这惹厌的小子才对心思，胸中的怒气，向上直冒，忍了半晌，想找两句话来反唇相讥，但一时之间，却又偏偏找不出来。柳鹤亭见了，更是得意，目光一转，只见陶纯纯正自含笑望着自己，目光之中，满是赞许之色，根本不望她身旁的项煌一眼。剎那之间柳鹤亭但觉心中一乐：原来她还是对我亲近些。方才闷气，便都一扫而空，再望到项煌的怒态，虽然仍觉甚为好笑，但却已有些不忍了。此刻那些淡银衣裳的少女，也已都策马而来，最后的一匹马上，一鞍两人，想必是有一人让出一匹马来给陶纯纯了。

这些少女此刻一个个云鬓蓬乱，衣衫不整，极为狼狈，见到柳鹤亭，目光齐地一垂，缓缓勒住马。项煌不愿陶纯纯和柳鹤亭亲近，目光连转数转，忽地向陶纯纯笑道：这鬼地方了无人烟，又无休息之处，你我还是早些走吧，大家劳累了一夜，此刻我已是又累又饿了。陶纯纯点了点头，道：我也有些饿了。项煌哈哈笑道：姑娘想必也有些饿了。他凡事都先想到自己，然后再想到别人，却以为这是天经地义之事。陶纯纯转首向柳鹤亭一笑，道：你也该走了吧？柳鹤亭在一旁见到他们谈话之态，心里竟又有些闷气！暗道：原来她对这小子也不错。要知道少年人心中的情海波澜，变化最是莫测，心中若是情无所锺，那么行动自是潇潇洒洒，胸中自是坦坦荡荡，若是心中情有所钟，那么纵然是像柳鹤亭这样心胸磊落的少年，却也难免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他勉强一笑，自然又是方才那种生硬的笑容，强笑说道：姑娘你们只管去好了，小可还得在此等几个朋友。陶纯纯明眸一张：等朋友？你在这里还有朋友秋波一转：啊！对了，刚才你就是在和他们说话是不是，现在他们到哪里去了？项煌冷笑道：这个人行迹飘忽，事情又多，姑娘你还是省些气力，留待一会儿和别人说话吧！柳鹤亭剑眉一轩，突地笑道：不过姑娘若是腹中有些饿了的话，不妨和小可在此一同等候，让这位太子爷自己走吧！陶纯纯轻轻笑道：我实在有些饿了，你叫我在这里等，难道有东西吃喝？项煌连声冷笑道：这里自然有东西吃，只不过这里的东西，都是专供野狗吃的。柳鹤亭生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凝注着陶纯纯笑道：敝友们此刻就是去准备酒食去了，让小可在这里等候，这里离最近的城镇只怕也有一段极远路途，我劝姑娘不如在此稍候吧！他见了项煌的神态心中大是不忿，立意要气他一气。要知道柳鹤亭虽然胸怀磊落，却仍不过是个弱冠少年，自难免有几分少年人的争强斗胜之心，心想：你既如此张狂，我又何苦让你，难道我真的畏惧于你不成？一念及此，他便立心要和这东宫太子斗上一斗。

只听陶纯纯拍掌笑道：那真好极了，我就陪你在这里等吧。柳鹤亭微微一笑，斜瞟项煌一眼，道：太子爷若是有事的话，小可却不敢斗胆留太子爷大驾。项煌面色一变，倏地回转身去，走了两步，脚步一顿，面上阵青阵白，霎眼之间，竟变幻了数种颜色，突地一咬牙齿，咧嘴轻笑了几下，然后又突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这位姑娘既是和我一齐来的，我若先走，成什么话？双掌一拍，拂了拂身上的尘土，然后双手一背，负手踱起方步来了。柳鹤亭心中既是愤怒，又觉好笑，见他不走，自也无法，心中却有些着急，等一下哪里会有酒食送来？又暗中奇怪，方才看那戚氏兄弟的样子，以为他们一定会去而复返，甚至也将这项煌捉弄一顿，但此刻却仍不见他们人影，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陶纯纯秋波四转，一会儿望柳鹤亭一眼，一会儿又望项煌一眼，一会儿又垂下头去，像是垂首沉思的样子。尉迟高、胜奎英并肩而立，呆若木鸡。那些银裳少女武功虽不高，骑术却甚精，此刻仍端坐在马上，这一群健马亦是千中选一的良驹，群马集聚，也不过只发出几声低嘶，以及马蹄轻踢时所发出的声响，风声依依。项煌突地低声吟哦起来：春风虽自好，春物太昌昌，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断肠先春已断肠，唉姑娘，你看此时做的可还值得一盼吗？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断肠眼帘一合，像是仍在品诗中余味。陶纯纯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道：真好极了，不知是谁作的？项煌哈哈一笑，道：不瞒姑娘说，这首咏春风，正是区陶纯纯呀了一声，轻拍手掌，娇笑道：我想起来了，这首诗是李义山做的，难怪这么好。柳鹤亭忍住笑回过头去，只听项煌干笑数声，连声说道：正是，正是，正是李义山做的，姑娘真是博学多才的很。语声微顿，干笑两声，项煌又自踱起方步来，一面吟道：花房与密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相类，哪复更相思。本是丁香树，春条结更生姓柳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等会儿若是没有东西送来，又当怎地？柳鹤亭转首不理，干咳一声道：黄河摇溶天上来，玉楼影近中天台，龙头泻酒客寿杯，主人浅笑红玫瑰咳，这首诗真好，可惜不是区区在下作的。也是李义山作的，李义山呀李义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是你却为什么将天下好诗都抢得去了，却不留两首给区区在下得呢？项煌面色又自一变。陶纯纯却轻笑道：有没有都无所谓，我在这里听听你们吟诗，也满好的。项煌冷笑一声，道：我却没有他本想说我却没有这种闲空夫。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己要在这里等的，又没有别人勉强，他纵然骄狂，但一念至此，下面的话，却也无法说下去。柳鹤亭微微一笑，心下转了几转，突地走到陶纯纯面前，道：姑娘，方才小可所说有关酒食之言，实在是他心中有愧，想来想去，只觉无论这项煌如何狂傲，自己也不该以虚言谎话来欺骗别人。

他本系胸襟磊落之人，一念至此，只觉自己实在卑鄙得很，忍不住要坦白将实情说出，纵然说出后被人讥笑，却也比闷在心里要好得多。知过必改，已是不易，知过立改，更是大难，哪知他话方说到一半，陶纯纯又呀了一声，娇笑着说道：呀！好香好香，你们闻闻看，这是什么味道柳鹤亭心中一怔：难道真有人送酒食来了？鼻孔一吸，立时之间，只觉一股不可形容的甜香之气，扑鼻而来。只听陶纯纯轻笑又道：你们闻闻看，这是什么味道嗯，有些像香酥鸭子，又有些像酥炸子鸡，呀还有些辣辣的味道，看样子不止一样菜呢！她边笑边说，再加上这种香气，直让项煌嘴中忍不住唾沫横流，却又怕发出声音来，是以不敢咽下口去。柳鹤亭亦是食指大动，要知道这些人俱是年轻力壮，已是半日一夜未食，此刻腹中俱是饥火中烧，此地本是荒郊，自无食物可买，他们饿极之下骤然嗅到这种香气，只觉饿得更是忍耐不住。那尉迟高、胜奎英，虽然一股闷气，站得笔直，但嗅到这种香气，方自偷偷咽下一口口水，腹中忽地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项煌回过头去，狠狠瞪了两眼，方待喝骂出声，哪知咕噜咕噜两声，他自己的肚子也叫了起来。柳鹤亭精神一振，忽地听到蹄声得得，自身后传来，他疾地回首望去，直见道前的那片平林之中，一个身穿紫红风氅的老人，驾着一辆驴车，缓缓而来。那拉车的驴子全身漆黑光亮，只有四蹄雪白，一眼望去，便知定是名种，最奇的是此驴既无缰绳，更无辔头，只松松地套了一副挽具，后面拉着一辆小车子，在这种山路上，走得四平八稳，如履康庄。项煌见这骡子走得越近，香气便越浓，知道这香气定是从这车子发出的，忍不住伸头望去，只见这驾车的老人一不挽缰，二不看路，双手像是缩在风氅之中，眼睛竟也是半开半合，但驴车却走得如此平稳，心中不禁大奇。柳鹤亭一见这驾车之人穿着紫红风氅，心方往下一沉，但是定睛一望，这老人虽然衣服不同，却不是戚氏兄弟是谁？他大喜之下，脱口叫道：喂这老人对他微微一笑，现出两个笑窝，他连忙接道：原来是四兄来了。忍不住展颜笑了起来。戚四奇一笑过后，双目一张，四扫一眼，哈哈大笑道：小老儿来迟了，来迟了，倒累你等了许久，你有这许多朋友要来，怎地方才也不告诉我，也好叫我多拉些酒菜来。他一笑将起来，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巴在笑，竟连鼻子也在笑，当真是喜笑颜开，眉开眼笑。

柳鹤亭口中笑诺，心中却大奇：他竟真是送来酒菜，而且好像听到我方才说话似的唉，看来此人当真有过人之能，远在别处，竟能听到这里的对话，又不知从哪里整治出这些食物。项煌自恃身分，仍自两眼望天，负手而立，意甚不屑，但见这骡车越走越近，腹中饥火上升，忍不住偷看两眼，这一看不打紧，目光却再也移动不开。尉迟高、胜奎英望着骡车后面的架板，双目更是要冒出火来。陶纯纯轻笑道：真的送来了。回顾项煌一眼：我知道他不会骗人的。戚四奇哈哈大笑，将驴车驾至近前，轻轻一跃下地，大笑道：这都是些粗食，各位如果不嫌弃的话，大家请都来用些。项煌、尉迟高、胜奎英俱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着这驴车后面架板上放着的一整锅红烧肥肉鸡蛋，一整锅冒着红油的冰糖肘子，一整锅黄油肥鸡，一眼望去，竟似有五、七只，还有一整锅大肉油汤，一大堆雪白的馒头，一大葫芦酒。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香气，被饥火燃烧的人闻将起来，那味道便是用上三千七百五十二种形容词句，却也难形容出其万一。项煌若非自恃身份，又有佳人在侧，真恨不得先将那最肥的一只黄鸡捞在手里，连皮带肉地吃个干净才对心思。柳鹤亭心中却既惊且佩，他无法想象在如此深山之中，这四个无臂无手的老人怎么弄出这些酒菜来的。只见这戚四奇眉开眼笑地向尉迟高、胜奎英道：两位大约是这位公子的贵管家，就麻烦两位将这些东西搬下来，用这架板做桌子，将就食用些。那神刀将军胜奎英与铁将军尉迟高，本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此刻被人称做贵管家，暗哼一声，咬紧牙关，动也不动，若非有柳鹤亭、项煌在旁，只怕这两人早已抽出刀来，一刀将这糟老儿杀死，然后自管享用车上的酒食了，哪里还管别的。他两人咬牙切齿地忍了半晌，突地回头喝道：来人呀，将东西搬下来。原来他两人站在车前，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他两人心中虽有气，却也忍不住。心念一转，便回头指使那些银衫女子。这些银衫女子与项煌同来，此刻，亦是半日一夜粒米未沾，腹中何尝不饿？巴不得这声吩咐，一个个都像燕子般掠了过来，霎眼之间便将酒食搬在道边林荫下排好，尉迟高、胜奎英面带微笑，似乎因自己的权威甚为得意。那戚四奇眉花眼笑，道：柳老弟，你怎地不招呼客人用些？柳鹤亭微微一笑，本想将那项煌羞辱一番，但见了他面上的饥饿之色，又觉不忍，便笑道：阁下及尊属如不嫌弃的话，也来共享一些如何？项煌心里巴不得立刻答应，口中却说不出口来，陶纯纯一笑道：你就吃一点吧，客气什么？项煌干咳一声，朗声道：既是姑娘说的，我再多说便作假了。柳鹤亭心中暗笑，口中道：请！请！项煌走到酒菜边，方待不顾地上污泥，盘膝坐下。哪知戚四奇突地大笑道：柳老弟，你请这位大公子吃这些酒食，那就大大的不对了。项煌面色一变，倏然转回身来，柳鹤亭心中亦是一怔，知道这老人又要开始捉弄人了，但如此捉弄，岂非太过？只怕项煌恼羞之下，翻脸成仇，动起手来，自己虽不怕，却又何苦？

却听戚四奇大笑又道：这些粗俗酒食，若是让这位公子吃了，岂非大大不敬！项煌面色转缓，戚四奇又道：柳老弟，这位公子既是你的朋友，我若如此不敬，那岂非也有如看不起你一样么？幸好寒舍之中，还备有一些较为精致些的酒食，你我三人，再加上这位姑娘，不妨同往小饮，这里的酒食，就留给公子的尊属饮用好了。项煌方才心中虽然恼怒，但此刻听了这番话，心道：原来人家是对我另眼相看。一时心中不觉大畅，他生性本来就喜别人奉承，此刻早已将方才的不快忘得干干净净，微微笑道：既承老丈如此抬爱，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伸手一拂袍袖，仰天大笑数声，笑声中满含得意之情。柳鹤亭目光转处，只见那戚四奇眉花眼笑，笑得竟比项煌还要得意，心中又觉好笑，却又有些担心，只听戚四奇哈哈笑道：寒舍离此很近，各位就此动身吧。陶纯纯轻笑道：要是不近，我就情愿在这里掩口一笑，秋波流转。项煌含笑道：不错，不错，就此动身吧。回头向尉迟高、胜奎英冷冷一瞥道：你等饭后，就在这里等我。戚四奇呼哨一声，那黑驴轻轻一转身，掉首而行，戚四奇一跃而上，说道：那么小老儿就带路先走了。柳鹤亭虽想问他的寒舍到底在哪里，但见那项煌已兴高采烈地随后跟去，只得住口不说，陶纯纯纤腰微扭，袅袅婷婷地一齐掠去，轻轻道：还不走，等什么？柳鹤亭随后而行，只见她脚下如行云流水，双肩却纹丝不动，如云的柔发，长长披在肩上，纤腰一扭，罗衫轻盈，一时之间，柳鹤亭几乎连所走的道路通向何处都未曾留意。蹄声得得之中，不觉已到一处山湾，此处还在沂山山麓，是以，山势并不险峻高陡，戚四奇策驴而行，口中不时哼着山村小调，彷佛意甚悠闲。项煌想到不久即有美食，却越走越觉饥饿难忍，忍不住问道：贵处可曾到了？

戚四奇哈哈笑道：到了，到了。柳鹤亭突被笑声所惊，定了定神，抬目望去，突见一片秋叶，飘飘自树梢落下，竟将要落到陶纯纯如云的柔发上。陶纯纯却浑如未觉，垂首而行，彷佛在沉思着什么。柳鹤亭忍不住脚步加紧，掠到她身侧，侧目望去，只见她秀目微垂，长长的睫毛，轻轻覆在眼帘上，彷佛有着什么忧虑之事似的，柳鹤亭忍不住轻唤一声：陶姑娘却见陶纯纯目光一抬，似乎吃了一惊，秋波流转，见到柳鹤亭，展颜一笑，轻轻的道：什么事？柳鹤亭鼓足勇气，吶吶道：我见到姑娘心里像是在担着什么心事，不知能否相告？只要只要我能尽力陶纯纯目光一闪，像是又吃了一惊，道：没有什么，我我只是太饿了。柳鹤亭口中哦了一声，心中却在暗忖：她心里明明有着心事，却不肯说出来，这是为了什么呢？转念又忖道：唉，你和人家本无深交，人家自然不愿将心事告诉你的。目光抬处，只见那项煌不住回过头来，面带冷笑，望着自己，而那戚四奇已大笑着道：到了，到了，真的到了。口中呼哨一声，那黑驴扬起四蹄，跑得更欢，山势虽不险峻，但普通健马到了此处，举步已甚艰难，但这小小黑驴，此刻奔行起来，却仍如履平地，若非柳鹤亭这等高手，只怕还真难以跟随得上。山坡迤逦而上，麓秀林清，花鸟投闲，到了这里，忽地一片山崖，傲岸而立，平可罗床，削可结屋，丹泉碧壁，左右映发。柳鹤亭脚步微顿，方疑无路，忽地一阵铃声，一声犬吠，崖后竟奔出一条全身长满白色卷毛的小狗来，长不过盈尺，但蹲踞地上，汪汪犬吠几声，竟有几分虎威。柳鹤亭不禁展颜一笑，只听戚四奇笑道：小宝，小宝，来来。飘身掠下山崖，这白毛小犬已汪地一声，扑到他身上，他身躯微微一扭，这白毛小犬双足一搭，搭上他肩头，后足再一扬，竟安安稳稳地立在他肩头上。柳鹤亭笑道：此犬善解人意，当真有趣得很。侧首一望，只见陶纯纯目光却望在远处，他这话本是对陶纯纯说的，此刻不禁有些失望。戚四奇大笑道：崖后就是山居，小老儿又要带路先行了。再次登上车座。柳鹤亭随后而行，方自转过山崖，忽地水声振耳，竟有一道山涧，自崖后转出，细流涓涓，但山壑却有竦荡之势，将这一山坡，有如楚汉鸿沟，划然中断，又如瞿塘之濒，吞吐百川，垒坷拏攫，秋水寒烟中一道长桥，自涧边飞跨而过。戚四奇呼哨一声，骑过桥去。柳鹤亭不禁暗中赞叹：想不到此间竟有如此胜境，想来天下独得之径，莫过于此了。过桥之后，竟是一片平坡，右边高挂一道小小的飞泉，泉瀑虽不大，但水势却有如银汉倾翻，秃丸峻，飞珠溅玉，点点滴滴，洒向山涧，不知是否就是这山涧的尽头。瀑布边却是一片岩山，巨石如鹰，振翼欲起，向人欲落。此刻正值深秋，岩上丛生桂树，倒垂藤花，丝丝缕缕，豁人渺思，在这有如柳絮飞雪般的山藤下，却有一个洞窟，远处虽望不甚清，但已可想见其窈窕峪岈之致，洞前竟赫然扎着一个巨大的帐幕，望去彷佛像是塞外牧人所居的帐篷，但却又不似，帐篷前又停着一辆板车，车后似有人影晃动，也隐隐有笑语声传来，只是为水声所掩，是以听不甚清。柳鹤亭目光一转，不禁脱口轻唤一声：好个所在。项煌亦不禁为之目定口呆，他久居南荒，恶雨穷瘴，几曾见过如此胜境？他虽然狂傲，但到了此刻，亦不禁暗叹造物之奇与自身之渺，只有那陶纯纯秋波流转，面上却一无表情，半晌方自轻轻一笑，道：真好！只听戚四奇哈哈大笑道：怎么样，不错吧？一掠下车，口中又自呼哨一声，黑驴便缓缓走向那个帐幕，帐幕后突地并肩走出三个白发老人来，项煌、陶纯纯目光动处，不禁又为之一惊，几乎要疑心自己眼花，将一个人看成了三个影子。柳鹤亭见了他们的神态，心中不禁暗笑，只听这戚氏兄弟三人齐地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亦乐乎。这三人此刻身上竟也各各披上一件风氅，一个浅黄、一个嫩黄、一个嫩绿，再加上他们的皓首白发，当真是相映成趣。只听戚大器道：柳老弟，你还不替我们肃客？戚四奇笑道：此刻酒菜想必都已摆就，只等我们动手吃了。他大步走了过去。柳鹤亭心中却突地一动。动手吃了他们无手无臂，却不知吃饭时该怎么办？众人走了过去，转过帐幕，项煌精神一振，帐幕后的草地上平铺着一方白布，白布上竟满布各式菜肴，香气四溢，果然又比方才不知丰富若干倍。戚氏兄弟眉花眼笑地招呼他们都盘膝坐在白布边，突又喝道：酒来！语声未了，柳鹤亭突觉一阵阴云，掩住了日色，他眼前竟为之一黯，抬目望去，哪里有什么阴云？却只有一个黑凛凛的大汉，自帐幕中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面玉盆，生像是半截铁塔似的，面目呆板已极，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柳鹤亭此刻坐在地上，若是平目而视，像是最多只能望到此人露在鹿皮短裤外的一双膝盖，纵然站了起来，也不过只能齐到此人前胸。陶纯纯见了这种巨无霸似的汉子，眼波微动，轻轻笑道：好高呀！坐在她身旁的项煌微微一笑，道：这算什么！陶纯纯回眸笑道：难道你还见过比他更高的人么？项煌悄悄咽下一口唾沫，笑道：你若跟我一齐回去，你便也可以见到了。横目一瞟柳鹤亭。柳鹤亭面带笑容，却似根本没有听到。只见这铁塔般的汉子走到近前，缓慢而笨拙地蹲下来，将手中玉盆，放到菜肴中间，里面竟是一盘琥珀色的陈酒，一放下来，便酒香四溢，盆为白玉，酒色琥珀，相映之下，更是诱人馋涎。项煌见了，心中却大奇：这些人的酒，怎地是放在盆里的？目光一转，这才见到这白布之上，既无杯盏，更无碗筷，主人连声劝饮，他忍不住道：萍水相逢，便如此打扰，实在戚大器抢着笑道：哪里，哪里，到了此间，再说客气的话，便是见外！请请话声未了，只见这四个白发老人，突地一齐顿住笑声，眼睁睁地望着他，像是将他方才问的那句话，当做世上最奇怪的话似的，满面俱是惊诧之色，直看得项煌目定口呆，不知所措。

柳鹤亭见了，心中暗笑，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戚氏兄弟是要如此捉弄别人，但又不禁忖道：如此一来，不是连我与陶姑娘也一齐捉弄了。想到这里，不禁笑不出来。只听戚四奇道：这位兄台，小老儿虽不认识，但见兄台这种样子，武功想必不错，怎地竟会问出这种话来，真是奇怪，真是奇怪。项煌又一愕！心想：真是奇怪？奇怪什么？武功的深浅，和杯筷吃饭有什么关系？他见到这些老人都是一本正经的神色，愣了许久，恍然忖道：我听说塞外边垂之地，人们都是以手抓饭而食，这些老人有如此的帐幕，想必也是来自塞外，是以也是这种风俗。一念至此，不禁笑道：原来如此，那么我也只好放肆了，请请。伸出五爪金龙，往当中的一大碗红烧丸子抓去，方待抓个来吃，暂压饥火。哪知四个老人却一齐大笑起来，他呆了一呆，只听戚大器道：想不到，想不到，我见你斯斯文文，哪知你却是个嘿嘿，就连我家的小宝，吃饭都从来不会用手去抓的，此刻还有这位姑娘在座，你难道当真不觉难为情么？柳鹤亭心中暗忖：猫犬吃饭，的确是不会动手，但难道也要和猫犬一样，用舌去舔么？他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见项煌慢慢缩回手掌，面上已变了颜色，突地厉声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为何这般戏弄于我，这顿饭不吃也罢。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不时瞟向柳鹤亭，目光中满是恨毒之色。柳鹤亭知道他一定是在疑心自己和戚氏兄弟串通好了，来捉弄于他，但此时此刻，却又不便解释。只见他话声一了，立刻长身而起，哪知身形方自站起一半，却又噗地坐了下来，原来此刻那半截铁塔似的大汉，已站到他身后，见他站了起来，双手一按，按住他肩头，就生像是泰山压顶般，将他压了下去。项煌武功虽高，只觉自己此刻双肩之重，竟连动弹都无法动弹一下，要知道这种天生神力，当真是人力无法抵抗，项煌内外兼修，一身武功，若是与这大汉对面比斗，这大汉手呆脚笨，万万不会是项煌的敌手，但项煌方才羞恼之下，被他捉住肩头，此刻就像是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纵有七十二种变化，却一种也变不出来了。戚大器哈哈笑道：我兄弟好意请你来吃酒，你又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话声方了，突地张口一吸，碗中的一个肉丸，竟被他一吸而起，笔直地投入他嘴中，他张口一阵大嚼，吃得干干净净，吐了口气，又道：难道像这样吃法，你就不会吃了么？项煌忖道：原来他如此吃法，是要来考较我的内功，哼哼口中道：这又何难。张口也想吸一个肉丸，但全身被压得透不过气来。戚大器道：大宝，把手放开，让各人吃东西。柳鹤亭暗道：原来这汉子叫大宝。侧目望去，只见大宝巨鼻阔口，前额短小，眉毛几乎要接上头发，一眼望去，倒有三分像是猩猩，当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缺乏的角色，听到戚大器的话，咧嘴一笑，巨掌一松。项煌长长透了口气，戚大器笑道：既然不难，就请快用。项煌冷哼一声，张口一吸，果然一粒丸子，亦自离碗飞起，眼看快要投入他口中。哪知戚二气突地笑道：要阁下如此费力方能吃到东西，岂是待客之道，还是我来代劳吧。

呼地吸起一粒丸子，又呼地一声喷了出去，只见这粒肉丸有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项煌口里，正巧与项煌吸上的那粒肉丸互相一击，两粒肉丸，都被击得一偏，落到地上，那白毛小犬跑来仰首一接，接过吃了。项煌眼睁睁望着自己将要到口的肉丸竟落到狗嘴里，心中又是愤慨，又是气恼，目光动处，只见身后那巨人的影子，被日光映在地上，竟是腰身半曲，双臂箕张，有如鬼魅要择人而噬。他想起方才的情事，此刻两臂还在发痛，生怕这家伙再来一手，何况此刻在座各人，俱都是敌非友，这四个老人路道之怪，无与伦比，又不知武功深浅，自己今日若要动火，只怕眼前亏是要吃定了。他虽然狂傲，却极工于心计，心念数转，只得将气忍住，冷笑道：老丈既然如此客气，那么我只好生受了。他心想：我就不动口亦不动手，等你将东西送到我嘴里，看你还有什么花样？戚二气哈哈笑道：柳老弟，你是自己人，你就自己吃吧，这位姑娘么哈哈，男女授受不亲，亦请自用，我们请专人来招呼这位兄台了。柳鹤亭见了他方才一吸一喷，竟用口中所吐的一点真气，将肉丸纵如意，不禁暗叹忖道：难怪他叫做二气，看来他气功练得有独到之处，唉这兄弟四人当真是刁钻古怪，竟想出如此缺德的花样。目光一抬，只见陶纯纯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女子有时看来那般天真，有时看来却又似城府极深，戚氏兄弟一个个眉开眼笑地望着项煌，项煌却盘膝而坐，暗调真气，如临大敌，他此刻心中直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来此间。那条白毛小犬围着他身前身后乱跑乱叫，身上系着的金铃，当当直响，一会在他身前，一会儿又到了他身后，当真是跑得迅快绝伦。那巨人大宝的影子，却动也不动地压在他身上。

且论杜康

这一片巨大的黑影，直压得项煌心头微微发慌，若是两人交手搏斗，项煌尽可凭着自己精妙的武功，轻灵的身法，故示以虚，以无胜有，沉气于渊，以实击虚，随人所动，随屈就伸，这大汉便万万不是他的敌手。但两人若以死力相较，那项煌纵然内功精妙，却又怎是这种自然奇迹，天生巨人的神力之敌？项煌生性狂傲自负，最是自持身分，此刻自觉身在客位，别人若不动手，他万万不会先动，但任凭这巨人站在身后，却又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他心中懊恼，但听那身披鹅黄风氅的老人哈哈一笑道：兄台远道来，且饮一杯淡酒，以涤征尘。语声一了，嘘地一声，颔下白须，突地两旁飞开，席中那个玉盆中的琥珀美酒，却随着他这嘘地一声，向上飞激而起，激成一条白线，宛如银箭一般，闪电般射向项煌口中。项煌心中一惊，张口迎去，他此刻全身已布满真气，但口腔之内，却是劲力难运之处，霎眼之间，酒箭入口，酒色虽醇，酒味却劲，他只觉口腔微麻，喉间一热，烈酒入肠，彷佛一条火龙，直烫得他五腑六脏都齐地发起热来。他自幼风流，七岁便能饮酒，他也素以海量自夸，哪知这一口酒喝了下去，竟是如此辛辣，只见这条酒箭宛如高山流泉，峭壁飞瀑，竟是淊淊不绝，飞激而来。他如待不饮，这酒箭势必溅得他一头一脸，那么他的诸般做作，着意自恃，势必也要变做一团狼狈，他如待挥掌扬风，震散酒箭，那更是大煞风景，惹人讪笑。项煌心中冷笑一声，暗道：难道你以为这区区一盆酒，就能难得倒我？索性张开大口，瞬息之间，盆中之酒，便已涓滴不剩，项煌饮下最后一大口酒，方待大笑几声，说两句漂亮的话，哪知面上方自挤出一丝笑容，便已头昏眼花，早已在腹中打了若干遍腹稿的话，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戚二气哈哈一笑道：海量，海量，兄台真是海量！我只道兄台若是酒力不胜，只要轻拍手掌，便可立时停下不饮，哪知兄台竟将这一盆喝干了，此刻还似意犹未尽，哈哈海量，海量，真是海量！柳鹤亭只见他边说边笑，神态得意已极，心中不觉暗笑：这兄弟数人，当真是善于捉弄别人，却又无伤大雅，让人哭笑不得，却又无法动怒。试想人敬你酒，本是好意，你有权不喝，但却万无动怒之理。那项煌心中果是哭笑不得，心中暗道：只要轻拍手掌，便可立时不饮，但是哼哼，这法子你敬过酒之后才告诉于我，我又不是卧龙诸葛，难道还会未卜先知么？他心中有气，嘴中却发作不得，嘿嘿强笑数声，道：这算什么，如此佳酿，便是再喝十盆，也算不得什么？

一边说话，一边只觉烈酒在腹中作怪，五脏六腑，更像是被投进开了锅的沸水之中，突突直跳，上下翻腾。心头烦闷之时，饮酒本是善策，但酒入愁肠，却最易醉，这条大忌，人多知之，却最易犯。此刻项煌不知已犯了这饮酒大忌，更何况他饿了一日一夜，腹中空空，暴饮暴食，更是乖中之乖，忌中之忌。却听戚二气哈哈笑道：原来兄台不但善饮，并还知酒，别的不说，这一盆酒，确是得来不易，这酒中不但有二分贵州茅台，分半泸州大，分半景芝高粱，一分江南花雕，一分福州四平，还杂有三分清酴，幸好遇着兄台这般善饮能饮，喜酒知酒之人哈哈，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佳酿赠饮者，哈哈，当真教老夫高兴的很，当真教老夫高兴的很。柳鹤亭本亦喜酒，听得这盆中之酒，竟将天下名酒，全都搜罗一遍，心中还在暗道自己口福不好，未曾饮得这般美酒，转目一望，只见项煌此刻虽仍端坐如故，但面目之上，却已变得一片通红，双目之中，更是醉意模糊，正是酒力不支之象，不禁又暗自忖道：杂饮最易醉人，何况此酒之中，竟还杂有三分酒母清酴，这戚氏兄弟不但捉弄了他，竟又将他灌醉，这一来，等会儿想必还有好戏看哩！目光一转，却见陶纯纯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眼波，也正似笑非笑地凝着自己，两人相对一笑，柳鹤亭心中暗道：她看他醉了，并无关心之态，可见她对他根本无意。心头突又一凛：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岂能常将这种儿女私情放在心上。人性皆有弱点，年轻人更易犯错，柳鹤亭性情中人，自也难免有嫉妒、自私等人类通病，只是他却能及时制止，知过立改，这便是他超于常人之处。只见项煌肩头晃了两晃，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拍掌高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哈哈，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哈哈，常言道：辣酒以待饮客，苦酒以待豪客，甘酒以待病客，浊酒以待俗客。哈哈！你不以病俗之客待我，敬我苦辣美酒，当真是看得起我来一盆一阵风吹来，酒意上涌，他肩头又晃了两晃，险险一跤跌到地上。戚氏兄弟一个个喜笑颜开，眉飞色舞，一会儿各自相望，一会望向项煌，等到项煌嘻嘻哈哈，断断续续地将这一篇话说完，兄弟四人，目光一转，戚二气哈哈笑道：酒是钓诗，酒是扫愁帚，这一盆酒可真钓出了兄台的诗来，酒还有，菜也不可不吃，来来来，老夫且敬兄台一块。吸口又是一喷，项煌醉眼惺忪，只见黑忽忽一块东西飞来，张口一咬，肆意咀嚼起来，先两口还不怎地，这后两口咬将下去，直觉满嘴却似要冒出烟来。只听戚二气笑道：酒虽难得，这样菜也并不易，这样珠穿凤足，不但鸡腿肉中，骨头全已取出，而且里面所用的，全是大不易见的异种辣椒朝天尖，来来来，兄台不妨再尝上一块。语声未了，又是一块飞来，项煌本已辣得满嘴生烟，这一块珠穿凤足方一入口，更是辣得涕泪横流，满头大汗涔涔而落。

柳鹤亭见了他这种狼狈神态，虽也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心中却又有些不忍，方待出言打打圆场，却听项煌大笑叫道：辣得好咳咳，辣得好嘻嘻，这辣椒正对男子汉大丈夫的胃口，说到这里，不禁又大咳几声，伸手又抹鼻涕，又抹眼泪。他虽然一心想做出男子汉，大丈夫满不在乎的神态，却怎奈眼泪鼻涕偏偏不听他的指挥。又是一阵风吹过，这异种辣椒与特制美酒，便在他腹中打起仗来，他虽然一身内功，但此刻功力却半分也练不到肠胃之处，脑中更是混混沌沌。柳鹤亭心中不忍，忍不住道：项兄想是醉了，还是到项煌眼睛一瞪，大叫道：谁说我醉了？谁说我醉了嘻嘻，再将酒拿来，让我喝给他们看看陶姑娘，他在说谎，他骗你的，你看，我哪里醉了？咳咳，我连半分酒意都没有，再喝八盆也没有关系。陶纯纯柳眉微颦，悄悄站起身来，想坐远些。项煌涎脸笑道：陶姑娘你不要走，我没有醉再将酒来，再将酒来伸出双手，想去抓陶纯纯的衣衫。陶纯纯秀目一张，目光之中，突地现出一丝煞气，但一闪又过，微笑道：你真的醉了！纤腰微扭，身形横掠五尺。戚大器道：兄台没有醉，兄台哪里会醉！戚二气大笑道：哪个若要是说兄台醉了，莫说兄台不答应，便是兄弟我也不答应的，来来来，再饮一盆。语声落处，一吸一喷，白布正中那盆珠穿凤足的汤汁，竟也一条线般离盆激起，射向项煌口中，项煌醉眼模糊，哪里分辨得出，口中连说：妙极，妙极！张口迎去，一连喝了几口，方觉不对，大咳一声，一半汤汁从口中喷出，一半汤汁从鼻中喷出，嘴唇一合，源源而来的汤汁一头一脸地射在他面上，这一下内外交击，项煌大吼一声，几乎跳了起来。那巨人手掌一按，却又将他牢牢按在地上，戚氏兄弟笑得前仰后合，他兄弟四人一生别无所嗜，只喜捉弄别人，此刻见了项煌这副狼狈之态，想到他方才那副志得意满，目中无人的样子，四人越笑越觉可笑，再也直不起腰来。柳鹤亭心中虽也好笑，但他见项煌被那巨人按在地上，满面汤汁，衣衫零落，却无丝毫怒意，反而嘻嘻直笑，手舞足蹈，口中连道：好酒好酒好辣好辣过了一会，语声渐渐微弱，眼帘一合，和身倒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竟呼呼地睡着了。

戚三栖看了项煌一眼，微笑道：这小子刚才那分狂劲，实在令人看不顺眼，且让他安静一会，去去，大宝把他抬远一些，再换些酒来，让我兄弟敬陶姑娘和柳老弟一杯。陶纯纯咯咯一笑道：你难道叫我们也像这姓项的那样吃法么，哎哟！那我宁可饿着肚子算了。戚大器哈哈笑道：去将杯筷碗盏，也一齐带来。柳鹤亭微微一叹，道：此间地势隐僻，风景却又是如此绝佳，当真是洞天福天，神仙不羡，却不知你们四位是如何寻到此处的？心中却更忖道：他兄弟四人俱都是残废之人，却将此间整理的如此整齐精致，这却更是难得而又奇怪了！只是他怕这些有关残废的话触着戚氏兄弟的痛处，是以心中虽想，口中却未说出。只见这巨人大宝果真拿了两副杯筷，又携来一壶好酒，走了过来，弯腰放到地上，他身躯高大，举动却并不十分蠢笨，弯腰起身之间，一如常人，柳鹤亭一笑称谢，却听戚四奇已自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你我边吃边讲好了，陶姑娘的肚子不是早已饿了么？柳鹤亭一笑拿起杯筷，却见面前这一壶一杯一盏，莫不是十分精致之物，那筷子更是翡碧所制，镶以银壳，便是大富人家，也难见如此精致的餐具。柳鹤亭不禁心中一动，暗暗忖道：这戚氏兄弟天生残废，哪里会用杯筷？但这杯筷却偏偏又是这般精致，难道是他们专用以招待客人的么？心念转动间，不禁大疑，只见大宝又自弯下腰来，替自己与陶纯纯满斟一杯酒，却又在那碧玉盆中，加了半盆。戚大器大笑道：来来！这珠穿凤足却吃不得，但旁边那盆龙穿凤翼，以及黄金烧鸡，却是美物，乘着还有微温，请快吃些。柳鹤亭斜目望了陶纯纯一眼，只见她轻伸玉掌，挟起一块鸡肉，手掌莹白如玉，筷子碧翠欲滴，那块鸡肉，却是色如黄金，三色交映，当真是悦目已极，遂也伸出筷子，往那盆黄金烧鸡挟去。哪知他筷子方自触着鸡肉，突地一声尖锐啸声，自上而下，划空而来。他一惊之下，筷子不禁一顿，只听嗖地一声，一枝黄翎黑杆的长箭，自半空中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插在那黄金烧鸡之上。他呆了一呆，缩回筷子，却见这双翡翠筷子的包头镶银，竟变的一片乌黑。陶纯纯轻轻娇呼一声，戚氏兄弟面上笑容亦已顿敛，这枝长箭来的奇特，还不说这里四面山壁，箭却由半空而落，竟不知来自何处，但来势之急，落后余势不衰，箭翎犹在不住震颤，显见发箭之人，手劲之强，当可算得上万中选一的好手。更令人惊异的是长箭方落，微微触着鸡肉的银筷，便已变得乌黑，这箭上之毒，岂非是骇人听闻！柳鹤亭目光一转，只见戚氏兄弟面面相觑，陶纯纯更是花容失色，一双秋波之中，满是惊恐之意，呆呆地望着那枝长箭，柳鹤亭剑眉皱处，健腕一翻，方自要拔那枝长箭，哪知肩头一紧，却被那巨人大宝按得动弹不得，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箭上剧毒，摸不得的！柳鹤亭不禁暗叹一声，忖道：想不到此人看来如此蠢笨，却竟这般心细！回头一笑，意示赞许感激，唰地撕下一块白布，裹在箭杆黄翎之上，拔了过来。定眼望去，只见这箭箭身特长，箭杆乌黑，隐泛黑光，箭镞却是紫红之色，杆尾黄翎之上，一边写着穿云两个不经注目便难发觉的蝇头小字，另一边却写的是破月二字。

柳鹤亭皱眉道：穿云破月穿云破月！倏地站起身来，朗声道：朋友是谁？暗放冷箭何意？但请现身指教！语声清朗，中气充沛，一个字一个字地远远传送出去，余音袅袅，与空山流水，林木微簸之声，相应不绝，但过了半晌，四下仍无回音。柳鹤亭皱眉道：这枝箭来得怎地如此奇怪穿云破月，戚兄、陶姑娘，你们可知道武林之中，有什么人施用这种黄翎黑杆，翎上写着穿云破月的长箭么？陶纯纯眼帘一合，微微摇头，道：我一直关在家里，哪里知道这些。戚大器道：我兄弟也不知道。突又哈哈大笑起来，道：管他是谁，他若是来了，我兄弟也敬他一盆特制美酒，一块珠穿凤足，让他尝尝滋味！语声一落，兄弟四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哪知他兄弟四人笑声未绝，蓦然又是砰地一声，划空而来。这响声短促低沉，与方才箭杆破空尖锐之声，绝不相同。陶纯纯、柳鹤亭、戚氏兄弟齐地一惊，仰首望去，只见一条青碧磷光，自头顶一闪而过，接着啪地一声，对面瀑布边那片如鹰山石之上，突地爆开一片青灿碧火，火光中竟又现出几个青碧色的字迹：一鬼追魂，三神夺命！字迹磷光，一闪而没！柳鹤亭变色道：这又是什么花样？戚四奇哈哈笑道：一鬼三神，若来要命，我兄弟四人服侍一个，包管鬼神都要遭殃！话声方落，突地又见一点黑影，缓缓飞来，飞到近前，才看出竟是一只碧羽鹦鹉，在众人头顶飞了一圈，居然吱吱叫道：读书不成来学剑，骚人雅集震八方鸟语啾啁，乍听虽不似人语，但它一连叫了三遍。柳鹤亭、陶纯纯、戚氏兄弟却已都将字音听得清清楚楚，陶纯纯咯咯一笑，娇声道：这只小鸟真有意思。戚三栖大笑道：老夫给你抓下来玩就是。突地纵身一跃，跃起几达三丈，白须飘动，仰天呼出一口劲气。哪知这只碧羽鹦鹉却似已知人意，低飞半圈，竟突地冲天飞去，吱吱叫道：不要打我柳鹤亭只见戚三栖的身形，有如一片蓝云，飘飘落下，哈哈笑道：我到底不如小鸟，飞得没有牠快但是我说话却总比牠说得高明些吧！柳鹤亭见这兄弟四人，包括陶纯纯在内，直到此刻仍在嘻嘻哈哈，将这一箭、一火、一鸟突来的怪事，全都没有放在心上，不禁双眉微皱，暗忖道：这些怪事，断非无因而来，只是不知此事主使之人究竟是谁？这样做法，却又是为的什么？难道他与我们其中一人有着仇恨？目光一转，扫过戚氏兄弟及陶纯纯面上：但他们却又不似有着仇家的人呀！又忖道：莫非是来找项煌的不成？他心念数转，还是猜测不出，目光一抬，却见那只碧毛鹦鹉，竟又缓缓飞来，只是这次却飞得高高的，戚三栖大笑道：你这小鬼又来了，你敢飞低些么？却听那鹦鹉吱吱的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叫声一起，突有一片雪白的字笺，自牠口中飘飘落了下来，柳鹤亭轻轻一掠，接在手中，那鹦鹉叫道：小翠可怜，不要打我又自飞得无影无踪。陶纯纯娇笑道：这只小鸟真是有趣，这字条上写得是什么呀？柳鹤亭俯首望处，只见这字笺一片雪白，拿在手中，又轻又软，有如薄绢一般，似是薛涛香笺一类的名纸。笺上却写着：黄翎夺命，碧弹追魂，形踪已露，妄动丧身！

下面署名：黄翎黑箭，一鬼三神，骚人雅集同上。字作八分，铁划银，竟写得挺秀已极。柳鹤亭皱眉大奇道：这些人是谁？这算是什么？戚氏兄弟、陶纯纯一齐凑过来看，戚四奇突地哈哈大笑起来，连声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柳鹤亭奇道：你知道什么，难道你认得这些人么？戚四奇笑道：这些人我虽不认得，但我却知道他们此来，为的什么。陶纯纯秀目一张，失声问道：为的什么？目光凝注，却见戚四奇突地白眉一皱，翻身倒在地上，贴地听了半晌，一个悬空跟斗，鹅黄风氅，四下飞舞，他已站了起来，连声道：好厉害！好厉害！这下怕不至少来了几百人，我只怕语声未了，突地一阵巨吼，四下传来：黄翎黑箭，穿云破月！声如雷鸣，也不知是多少人一齐放声吼出，这一吼声方落，又是一阵吼声响起：一鬼追魂，三神夺命！紧接着又有不知多少人吼道：骚人雅集，威震八方！戚氏兄弟、柳鹤亭、陶纯纯对望一眼，耳根方自一静，哪知猛地又是一声狂吼呔！这一声呔字，数百人一齐发出，竟比方才的吼声还要响上数倍，柳鹤亭抬头望去，只见四面山壁之上，突地一齐现出数百个汉子来，其中有的穿著一身阴惨惨的墨绿衣衫，有的一身白衣，有的却遍体纯黑，只有头上所包的黑巾之上，插着一根黄色羽毛，手中却都拿着长绳、软梯、钉一类的爬山用物，显见得是从后面翻山而来，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但呔地一声过后，却俱都一声不响，或伏或蹲地附在山壁顶头，也不下来。柳鹤亭目光转处，心中虽然惊奇交集，却见戚氏兄弟四人，仍在眉开眼笑，生像是全不在意，他既不知道这些人来自何处，更不知道这些人是因何而来，是以自也不便发话，只觉身侧微微一暖，陶纯纯已依依靠了过来，轻声道：我们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好么？柳鹤亭双眉微皱，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心中却自暗忖：这些人如是冲着戚氏兄弟来的，我与他兄弟虽无深交，却又怎能不管此事？心念方动，突地一阵朗笑，自谷外传来，那只碧羽鹦鹉，也又自谷外飞来，吱吱叫道：读书不成来学剑，骚人雅集震八方飞到当头空间，柳鹤亭微拧身形，嗖地掠过帐篷，只见朗笑声中，一群人缓缓自长桥那边走了过来。柳鹤亭暗中一数，共是一十三人，却有两个是垂髫童子。只见一个方巾朱履，白色长衫的中年文士，当先走来，朗声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山行方疑无路，突地柳暗花明，竟是如此胜境。目光一转，有如闪电般在柳鹤亭身上一转：阁下气宇不凡，难道就是此间主人么？微微一揖，昂首走来。突地见戚大器、陶纯纯，以及那巨人大宝自篷后转出，脚步一顿，目光电闪，他身后一个高乌簪，瘦骨嶙峋，却穿着一件长仅及膝的墨绿衣衫，装束得非道非俗的颀长老人，越众而出，阴恻恻一声冷笑，面上却一无表情，缓缓道：此间主人是谁，但请出来答话！柳鹤亭目光一转，突觉身后衣袂牵动，陶纯纯娇声道：你又不是这里主人，站在前面干什么？

那碧衫高髻的瘦长老人，两道阴森森的目光，立时闪电般射向戚大器，冷冷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此间主人了？戚大器嘻嘻一笑，道：我就是此间主人么？好极好极，做这种地方的主人，也还不错！碧衫老人目光一凛，冷冷道：老夫远道而来，并非是来说笑的。戚大器依然眉开眼笑，哈哈笑道：凡人都喜说笑，你不喜说笑，难道不是人么？碧衫老人冷冷道：正是！柳鹤亭不禁一愣，他再也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自己承认自己非人，却听戚大器哈哈笑道：你不是人，想必就是鬼了！碧衫老人目光不瞬，面色木然，嘴角微动，冷冷说道：正是！柳鹤亭但觉心头一凛，此刻虽是光天化日，他虽也知道这碧衫老人不会是鬼，但见了这碧衫老人的神态，却令人不由自主地，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只见戚大器突地大喊一声：不得了！不得了！活鬼来了！快跑，快跑！倏地一声，身形掠到帐篷之后。碧衫老人冷笑一声，阴恻恻地沉声道：你若在我灵尸谷鬼面前乱玩花样，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话声未了，却听大叫之声：快跑，快跑！又自篷后传出，他只觉眼前一花，方才那灰袍白发的老人此刻竟突地变成两个，自篷后奔出，口中不住大喊：不得了，快跑在帐篷前一转，又奔入篷后。众人方自一愣，灰袍老人又大喊着往篷后奔去，众人眼前一花，此人竟已变成三个，亡命般转了又转，又奔入篷后。这碧衫老人，江湖人称灵尸，他自己也取名叫做谷鬼，人家称他活鬼，他非但不怒，反而沾沾自喜，当真是不喜为人，但愿做鬼，平生行事，一举一动，都尽量做出阴恻恻，冷森森的样子，喜怒从不形于辞色，但此刻却仍不禁神色一变，其余之人更是面面相觑，群相失色！柳鹤亭心中暗笑，却又不禁暗惊！暗奇！这些人先封退路，大举而来，计划周密，彷佛志在必得，但却连此间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这当真是件怪事！却见大呼大喊声中，戚氏兄弟四人一齐自篷后奔出，突地呼喊之声一顿，他四人竟在这灵尸谷鬼面前停了下来！灵尸谷鬼见这灰袍老人，瞬息之间，竟由一个变成四个，目光之中，不禁也微微露出惊怖之色。只见这灰袍老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面上既无笑容，亦不呼喊，竟变得神色木然，面目凝重，庄容说道：你们有神有鬼，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乃西天佛祖，大慈大悲，大智大勇，大神大通，文殊菩萨座下阿难尊者，只因偶动凡心，被谪人间，至今九百七十二年，还有二十八年，便要重返极乐，本尊者身外化身，具诸多无上降魔法力，呔你这妖尸灵鬼，还不快快现形，磕头乞命，也许本尊者念你修为不易，将你三魂七魄，留下一半，让你重投人世，否则你便要化虫化蚁，万劫不复了！他语声缓慢，一字一句，说得郑重非常，竟像是真的一样。柳鹤亭心中暗笑，面上想笑，听到后来，再也忍俊不住，只有回转头去，但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偷眼去望那灵尸谷鬼面上的表情。只见他呆呆地愣了半晌，面色越发阴森寒冷，双掌微微一曲伸，满身骨节格格作响，冷冷一笑，缓缓说道：在我谷鬼面前说笑，莫非活得不耐烦了？脚步移动，向戚氏兄弟走去，身形步法，看似僵直呆木，缓慢已极，但一双利目之中碧光闪闪，本已阴森丑怪的面目之上，竟又隐隐泛出碧光，再加上他那惨绿衣衫，当真是只有三分像人，却有七分似鬼。柳鹤亭确信这半鬼半人的怪物，必有一些奇特武功，见他此刻看来已将出手，剑眉微剔，便待出手，但心念微微一动，便又倏然止步。戚二气哈哈一笑，道：你这妖尸灵鬼，莫非还要找本尊者斗法么？眼珠一转，与他兄弟三人，打了个眼色，竟也缓缓走出，只见这两人越来越近。灵尸谷鬼面目更见阴森，身形也更呆木。戚二气却笑得越发得意，几乎连眼泪鼻涕都一齐笑了出来。霎眼之间，两人身形，已走得相距不及一丈，柳鹤亭虽未出手，却已凝神而备，陶纯纯依偎身侧，半带惊恐，半带娇羞。突听灵尸谷鬼长啸一声，双臂一张，曲伸之间，两只瘦骨嶙峋，留着惨绿长甲，有如鬼爪一般的手掌，便已闪电般向戚二气前胸、喉头要害之处抓去！他身形呆木已极，但此番出招击掌，不但快如闪电，而且指尖长甲微微颤动，竟似内家剑手掌中长剑所抖出的剑花。数十年前，武林中有一成名剑客古三花，每一出手，剑尖必定抖出三朵剑花，行走江湖数十年，就仗着这一手剑法，极少遇着敌人，当时武林中人暗中传语，竟作谚道：三花剑客，一剑三花，遇上眼花，头也开花！可见武林中人对这三花剑客剑法之推重！但此刻灵尸谷鬼十只指甲，竟自一齐颤动，生像是十只碧绿短剑，一齐抖出剑花，同时向戚二气身上袭来。普通武林中人，遇着这等招式，纵不立即头晖眼花，脑袋开花，只怕也无法招架。哪知戚二气却仍自仰天狂笑，就像是没有看见这一招似的，眼见这灵尸谷鬼的两只鬼爪，已堪堪击在他身上，他却笑得前仰后合，全身乱颤，灵尸谷鬼明明已要抓在他身上的两只鬼爪，却竟在他这大笑颤动之中，两爪同时落空！灵尸谷鬼纵然武功极奇，交手经验亦颇不少，但一生之中，几曾见过这般奇异的身法？一抓落空，不禁微微一愣，哪知对方哈哈一笑，双腿突地无影无踪地踢将出来！灵尸谷鬼竟是无法招架，厉啸一声，唰地后退一丈，方自避开这一招两腿，但掌心却已惊出一掌冷汗！无论是谁，脚上力道，总比手上要大上数倍，常人推门，久推不开，心急情躁，大怒之下，必定会踢出一脚，却往往会将久推不开的门户应脚踢开，便是脚力大于手力之理。

但武功中自古以来的绝顶高手，却从未闻有以腿法成名武林的，自有以拳法、掌法，或是兵刃招式，名传天下，这一来自是因为脚总不如手掌灵便，再来却是因为无论是谁，踢出一脚以前，肩头必定会微微晃动一下，有如先跟别人打了个招呼，通知别人自己要踢出一脚一样，对方只要武功不甚悬殊，焉有避不过这一脚之理！南派武功中的绝顶煞手无影腿法便是因为这一腿踢出之前，可以肩头不动，让人防不胜防，但虽然如此，还是难免有一些先兆，骗得过一般武林豪客，却逃不过一流内家高手的目光，是以擅长这种腿法的武家，纵然声名颇响，却永远无法与中原一流高手一较短长！而此刻这戚二气大笑之中，全身本就在不住颤动，这一脚踢将出来，就宛如常人笑得开心，以致前仰后合，手舞足蹈时的情况一样，哪有一丝一毫先兆？众人俱是见多识广的武林人物，但见了这般身法，却也不禁一齐相顾失色！柳鹤亭心中既是好笑，又觉惊佩，方才他想抓住戚大器的肩头之际，便已领教过了这种离奇古怪的身法，是以他方才驻足不动，便也是因为想看看戚氏兄弟怪异的武功！只听戚二气哈哈笑道：我还当你这妖尸灵鬼有多大神通，哪知如今老夫这一手快活八式仅只使出一式，你便已招架不住，哈哈，丢人呀丢人！丧气呀丧气！我看你不如死了算了，还在这里现什么活丑！灵尸谷鬼大惊之下，虽然避开这一脚，但心头此刻犹在突突而跳，四顾左右山石之上，数百道目光，俱在望着自己，他虽被对方这种怪异身法所惊，但却又怎会在自己这些门人弟子眼前丢人？目光一转，又自阴恻恻地冷笑一声，脚步一动，竟又像方才一式一样地向戚二气走去！他若是身法改变，还倒好些，他此番身法未变，柳鹤亭却不禁暗中吃惊，知道他必有成竹在胸，甚或有制胜之道，戚氏兄弟武功虽怪异，但也只能在人猝不及防之下施展而已，别人若是已知道他们武功的身法，自便不会那般狼狈，何况他们双臂已断，与人对敌，无论如何，也得吃亏极大，一念至此，柳鹤亭再不迟疑，清叱一声：且慢！身形微动之间，便已掠至戚二气身前，就在他叱声方自出口这剎那之间，灵尸谷鬼身后，已有人喝道：谷兄且慢！一条白衣人影，一掠而出，掠至灵尸身前，这一来情况大变，本是戚二气与谷鬼面面相对，此刻却变成柳鹤亭与这白衣人影面面相对了！柳鹤亭定睛望去，只见这白衣人影，方巾朱履，清颀长，正是方才当先踱过桥来的那中年文士，只见他微微一笑，道：兄台年纪轻轻，身法惊人，在下虽非杜甫，却最怜才，依在下所见，兄台如与此事无关，还是站远些好！柳鹤亭微笑抱拳道：阁下好意，柳鹤亭心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否见告？中年文士仰天一笑，朗声道：兄台想必初出江湖，是以不识在下，在下便是五柳书生陶如明，亦是花溪四如，骚人雅集之长，不知兄台可曾听过么？柳鹤亭微微一愣，暗道：此人名字起的好奇怪，想不到武林帮派竟会起一个如此风雅的名字！却听戚二气又在身后哈哈笑道：好酸呀好酸，好骚呀好骚！五柳先生陶渊明难道是你的祖宗么？陶如明面色一沉，柳鹤亭连忙含笑说道：在下虽非此间主人，却不知兄台可否将此番来意，告知在下？谁是谁非，自有公论，小弟不揣冒昧，却极愿为双方作调人！陶如明微微一笑，方待答话，他身后却突地响起一阵狂笑之声，两条黑影，闪电般掠将过来，一左一右，掠至柳鹤亭身前两侧。只见这两人，一人身躯矮胖，手臂却特长，双手垂下，虽未过膝，却已离膝不远，另一人却是身躯高大，满面须，一眼望去，有如天神猛将，凛凛生猛！这两人身材容貌，虽然迥异，但装束打扮，却是一模一样，遍体玄衣劲装，头扎黑巾，巾上黄羽，腰畔斜挂鸟鳞箭壶，壶口微露黄翎黑箭，背后各各斜背一张巨弓，却又是一黄一黑，黄的色如黄金，黑的有如玄玉，影映日光之下，不住闪闪生光。那须大汉笑声有如洪钟巨振，说起话来，亦是字字锵然，朗声说道：朋友你这般说法，难道是想伸手架梁么？好极好极！我黑穿云倒要领教朋友你究竟有什么惊人手段，敢来管我黄翎黑箭的闲事！柳鹤亭剑眉微剔，冷冷道：兄台如此说话，不嫌太莽撞了么？须大汉黑穿云哈哈笑道：黑穿云从来只知顺我者生，挡我者死，这般对你说话，已是客气的很了，你若以为但凭柳鹤亭三字，便可架梁多事，江湖之中，焉有我等的饭吃？哈哈，柳鹤亭，这名字我却从未听过！柳鹤亭面色一沉，正色道：在下声名大小，与此事丝毫无关，因为在下并不是要凭武力架梁，而是以道理解怨，你等来此为着什么，找的是谁？总得说清楚，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就莽撞动手，难道又能算得英雄好汉么？五柳书生陶如明双眉微皱，缓缓道：此话也有几分道理，兄台却话声未了，黑穿云笑声突顿，侧首厉声道：我等此来，是为的什么？岂有闲情与这般无知小子废话，陶兄还是少谈些道理的好！陶如明面容一变，冷冷道：既是如此，我花溪四如暂且退步！黑穿云道：正是，正是，陶兄还是一旁将息将息的好，说不定一会诗兴涌发，做两首观什么大娘舞剑之类的名作出来，也好教兄弟们拜读！陶如明冷冷一笑，袍袖微拂，手掌轻轻向上一翻，本来一直在他头顶之上盘旋不去的那只碧羽鹦鹉小翠，突又一声尖鸣，冲天而起，四面山石之上的白衣汉子，立刻哄然一声，退后一步。陶如明缓缓走到另三个白衣文士身侧，四人低语几句，俱都负手而立，冷眼旁观，不再答话。灵尸谷鬼却又跨前数步，与黄翎黑箭将柳鹤亭围在核心。大敌临前，正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柳鹤亭虽不知对方武功如何，但以一敌三，心中并无半分畏怯之意，只是听到戚氏兄弟在身后不住嘻嘻而笑，竟无半分上前相助心意，心中不禁奇怪，但转念一想，又自恍然。是了，我方才想看看他兄弟的武功，此刻他兄弟想必亦是想看看我的武功了。转目一望，却见陶纯纯秋波凝注，却是随时有出手之意，心中不觉大为安慰，似乎她不用出手，就只这一分情意，便已给了他极大助力勇气。心念方转，忽听弓弦微响，原来就在这霎眼之间，这黄翎黑箭两人，已自撤下背后长弓，一金一玄，耀眼生花，那矮胖汉子，面如满月，始终面带笑容，哪知此刻突地一弓点来，堪堪点到柳鹤亭左肩井，方自喝道：黄破月先来领教！不等他话声说完，黑穿云左手一拉弓弦，右手玄色长弓，突地弹出，嗖地一声，直点柳鹤亭右肩肩井大穴。这两人长弓弓身极长，但此刻却用的点穴手法去点穴道，柳鹤亭知道这两人既敢用这等外门兵刃，招式必定有独到之处，剑眉微轩，胸腹一吸，肩头突地一侧，右掌自黄金弓影中穿去，前击黄破月胸下，左掌却自胁下后穿，五指箕张，急抓黑穿云玄铁长弓之弓弦。这一招两式，连消带打，时间部位，俱都拿捏得妙到毫巅。黄翎黑箭，心头俱都一惊，黑穿云撤招变式，长弓一带回旋，却又当做虎尾长鞭，横扫柳鹤亭背脊腰下。黄破月身形一拧，踏奇门，走偏锋，唰地亦是一招击来，柳鹤亭一招之下，已知这两人连手对敌，配合已久，实有过人之处，武林高手较技，本以单打独斗为主，未分胜负之下，旁人若来相助，当局人心中反而不乐，有的纵然胜负已分，负方若是气节傲岸之人，也不愿第三者出来。但此种情性，却也有例外之处。武林群豪之中，有的同门至友，或是姐妹兄弟，专门练的连手对敌，对方一人，他们固然是两人齐上，但对方纵有多少人，他们却也只是两人对敌。这黄翎黑箭二人，乍一出手，便是连手齐攻，而且黑穿云右手握弓，黄破月却用左手，剎那之间，只见一人左手弓，一人右手弓，施展起来，竟是暗合奇门八卦，生灭消长，亏损盈虚，互相配合得滴水不漏，忽地黑穿云厉叱一声，长弓一抖，闪电般向柳鹤亭当胸刺来，弓虽无刃，但这一弓点将下去，却也立刻便是穿胸之祸。就在这同一剎那之间，黄破月嘻嘻一笑，长弓呼地一挥，弓头颤动中，左点右刺，虽仅一招，却有两式！封住柳鹤亭左右两路！两人夹攻，竟将柳鹤亭前后左右，尽都包于弓影之中，这一招之犀利狠毒，配合佳妙，已远非他两人起初动手时那一招可比，竟教柳鹤亭避无可避，躲无可躲，他心中一惊，突地长啸一声，劈手一把抓住黑穿云掌中玄弓，奋起真力，向前一送，黑穿云那般巨大的身形，竟站立不稳，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柳鹤亭藉势向前一窜，黄破月一招便也落空。柳鹤亭手掌向后一夺，哪知黑穿云身形虽已不稳，但掌中玄弓，却仍不脱手，脚步方定，突地马步一沉，吐气开声，运起满身劲力，欲夺回长弓，柳鹤亭剑眉一扬，手掌一沉，弓头上挑，黑穿云只觉一股大力，自弓身传来，掌中长弓，险险地把持不住，连忙运尽全力，往下压去。柳鹤亭扬眉一笑，手掌突地一扬，亦将弓头下压，黑穿云一惊之下，连忙又沉力上挑，柳鹤亭冷笑喝道：还不脱手！手掌再次一沉。只听崩地一声声响，这柄玄铁长弓，竟禁不住两人反来覆去的真力，中断为二，黑穿云手中的半截玄弓，被这大力一激，再也把持不住，脱手直冲天上。那碧羽鹦鹉吱地一叫：小翠可怜不要打我微错，身躯半旋，一招天星横曳，以弓作剑，唰地向黄破月弓影之中点去。

黄破月本已被他这种神力所惊，呆了一呆，方自攻出一招，此刻柳鹤亭又是一招连消带打地反击而来，他长弓一沉，方待变招，哪知柳鹤亭突地手腕一振，当地一点，在弓脊之上，点了一下，黄破月方觉手腕一震，哪知柳鹤亭掌中断弓，竟原式不动地削了下来，轻轻地在他左臂曲池穴上一点，黄破月只觉臂上一阵酸麻，长弓再也把持不住，噗的一声，掉落地上。柳鹤亭只施出一招，而且原式不动，便将黄破月穴道点中，旁观群豪，不觉相顾骇然，这原是霎眼间事，笔直冲天而上的半截断弓，此刻又直堕下来，柳鹤亭初次出手，便败劲敌，不觉豪气顿生，仰天朗声一笑，掌中半截长弓，突也脱手飞出，一道乌光，惊虹掣电般向空中落下的半截断弓迎去。只听又是铮地一声响，两截断弓一齐远远飞去，横飞数丈，势道方自渐衰，噗地一声，落在那道山涧之中，溅起一片水珠，却几乎溅在负手旁观的花溪四如身上！只听戚二气哈哈一阵大笑，拍掌道：好极，好极，这一下叫花子没了蛇弄，做官的丢了官印，我看你们的黄翎黑箭，以后大概只能用手丢着玩玩了！陶纯纯又自悄悄走到柳鹤亭身侧，轻轻一笑，低声说道：想不到那一招简简单单的天星横曳，到了你手上，竟有这么大的威力。柳鹤亭微微一笑，他不惯被人称赞，此刻竟然面颊微红，心中想说两句谦逊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出口！哪知陶纯纯一笑又道：可是刚刚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危险？柳鹤亭微微一愣，道：还好嘛！陶纯纯秋波一转，轻声笑道：方才若是那黑穿云劲力比你稍强，甚或和你一样，你虽然抓住他的长弓，却无法将他的身形冲退，那么你背后岂非被那黄破月点上两个大窟窿？柳鹤亭心头一凛，却听陶纯纯又道：假如他两人使的不是长弓，而是利刃，你那一把抓上去，岂非连手指也要折断，唉！你武功虽好，只是只是她一连说了两句只是，倏然住口。柳鹤亭脱口问道：只是什么？

陶纯纯轻轻一笑道：只是太大意了些！柳鹤亭也不知道她本来要说的是不是这句话，但细细体味她言中之意：若黑穿云劲力和我一样他们使的若是利剑他却不知道交手对敌，武功虽然重要，但临敌经验，却亦是制胜要素之一，他武功虽高，怎奈方出江湖，根本未曾与人动手，临敌变招之间，有许多可以制敌先机的机会，稍纵即逝，却不是他这般未曾与人交手之人所能把握的。一时之间，他心中翻来覆去，尽是在想该如何解破那一招之法。却听戚二气大声笑道：僵尸斗不过本大尊者，你们两个，又不是我小兄弟的敌手，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柳鹤亭心念一动，突地走到前面，向那边呆呆伫立，面如死灰的黄翎黑箭两人，长身一揖，抱拳朗声说道：在下一时侥幸，胜了两位半招，两位一时失手，心里也用不着难受，在下直到此刻为止，心里实无半分恃强架梁之意，只要两位将此番来意说出，是非曲直一判，在下绝不插手！他一面说着，花溪四如一面不住点头，像是颇为赞佩。哪知他话声一了，黑穿云突地冷冷道：我兄弟既已败在你的手下，而且败得的确口服心服，丝毫没有话说，若你我是在比武较技，我兄弟立刻一言不发，拍手就走。语声一顿，突地厉声道：但我兄弟此来却为的要铲去你们这班伤天害理，惨无人道的万恶之徒，什么武林规矩，都用不着用在你们身上。身形突地横掠丈余，扬臂大呼道：兄弟们张弓搭箭！山石上的数百个汉子，哄然而应，声震四谷！柳鹤亭变色喝道：且慢！你说谁是万恶狂徒？灵尸谷鬼阴森森一声冷笑道：我谷鬼虽然心狠手辣，但比起你们这些乌衣神魔来，还差得远，你们终日藏头露尾，今日被我们寻出巢穴，还有什么话说？柳鹤亭大奇喝道：谁是乌衣神魔？你在说些什么？心念突地一动，入云龙金四在那荒郊野店，向他发泄满腹牢骚时所说的话，突地又在他心中一闪而过：柳兄，你可知道那乌衣神魔的名声？你当然不会知道，可是武林之中，却无一人听了这四字不全身发抖的，连名满天下的一剑震河朔马俊超那种人物，都死在这班来无影去无踪的魔头手里江湖中人，有谁知道这些乌衣神魔的来历，却又有谁不惧怕他们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这些人就好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俱是杀人不眨眼，无恶不作的恶徒魔巢穴？难道这戚氏兄弟四人，便是杀人不眨眼，无恶不做的乌衣神魔？不禁回首向戚氏兄弟望去，却见这兄弟四人，仍在嘻皮笑脸地说道：乌衣神魔？什么妖魔鬼怪的，在本尊者面前，统统不灵！黑穿云厉声喝道：大爷们不远千里而来，为的是除奸去恶，谁来与你这残废说话！大喝一声：一！柳鹤亭抬头望处，只见四面山石以上，数百条汉子，此刻有的弯开铁弓，搭起长箭，有的手中捧着一方黑铁匣子，似是更难对付的诸葛神弩，知道就在这剎那之间，等到黑穿云发令完毕，便立刻万箭齐下，那时自己武功再高，却也不能将这些武家星，长程大箭避开。转念之间，却听黑穿云又自大喝一声：二！拧腰错步，往山涧之旁花溪四如立身之处退去，嘴唇微动，方待说出：三！三字还未出口，柳鹤亭突地清啸一声，身形有如展翅神鵰一般，飞掠而起，双臂带风，笔直向黑穿云扑去。

黑穿云惊弓之鸟，知道这少年一身武功，招式奇妙，深不可测，不知是何门何派门下，见他身形扑来，更是大惊，大喝道：并肩子还不一齐动手！喝声未了，清啸声中，柳鹤亭已自有如苍鹰攫兔，飞扑而下，十指箕张，临头向黑穿云抓来。黑穿云沉腰坐马，呼呼向上劈出两掌，黄破月大喝一声，如飞掠来，灵尸谷鬼阴恻恻冷笑一声，扬手击出三点碧光，山石之上那些汉子，箭在弦上，却不知该发还是不发！只见柳鹤亭身躯凌空，竟能拧身变招，腕肘伸缩之间，黑穿云只觉肩头一麻，全身劲力顿消，大惊喝道：三！但此刻柳鹤亭脚尖微一点地，竟又将他凌空提起，高举过顶，大喝一声：谁敢发箭！数百枝弦上之箭，果然没有一枝敢以射下！柳鹤亭喝道：此事其中，必有误会，若不讲明，谁也不得妄动！转向戚氏兄弟：戚兄，此刻已非玩笑之时，还请四位说明，此间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们是否与乌衣神魔有关？戚大器哈哈一笑，道：江湖中事，一团乌糟，老夫们从来就未曾问过这些事情，乌衣神魔是什么东西，老夫们更是从来未曾听过！柳鹤亭心念动处，暗中忖道：他们行事特异，武功亦高，但这些武林豪客，却无一人知道他们姓名来历，看来他们不问武林中事，确是真话！只听戚二气接口笑道：这地方是被我们误打误撞地寻得来的，老实话，这里的主人是谁，我们也不知道！灵尸谷鬼冷笑一声道：这些话你方才怎的不说清楚？五柳书生陶如明接口道：你这番话若早说出来，岂非少却许多事故！戚三栖哈哈笑道：少却了事故，老夫们不是没得玩了么？那怎么可以！柳鹤亭心中，又觉好气，又觉好笑，只得忍着性子问道：戚兄们至此谷中来的时候，此间可就是一无人迹了么？戚四奇点头笑道：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无人踪，但洞里灶上却炖着足够数十人吃的菜肴，我们吃了一点，也吃不完，后来我们遇着了你，又正好遇着那么多饿鬼，就将这些菜热了一热，拿来逗那小子，只是这些菜是谁做的，做给谁吃的？这些人为什么来不及吃，就都走得无影无踪，倒的确有点奇怪！柳鹤亭双眉微皱，沉吟半晌，朗声说道：此间想必曾是乌衣神魔巢穴，但却早已闻风走了，此中真相，各位此刻想必亦能了解，毋庸在下多口！语声微顿，将黑穿云放了下来，手掌微捏，解了他的穴道，黑穿云在地上一连两个翻身，挺身站起，柳鹤亭却已躬身抱拳道：黑大侠请恕在下无礼，实非得已，若是黑大侠心中犹存不忿，但请黑大侠出手相惩，在下绝不还手。黑穿云双拳紧握，横眉怒目，大喝道：真的？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劈面一拳，向柳鹤亭打去，只见柳鹤亭含笑而立，动也不动。黑穿云突地长叹一声，半途收回拳势，叹道：兄台当真是大仁大义，人所不及，只怪我兄弟鲁莽，未曾细查真相，唉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竟教那班恶贼跑了！灵尸谷鬼阴阴一笑，立在远处道：黑兄也未免太过轻信人言了，就凭他们所说的话，谁知真假？柳鹤亭变色道：要怎的阁下才能相信？灵尸谷鬼冷冷笑道：要我相信，大非易事，宁可冤枉了一万个好人，却不能放走一个恶贼！突地大喝一声：幽灵诸鬼，还不发弩，更待何时！喝声方落，突地錝錝之声，连珠而起，数百道乌光，各带一缕尖风，自四面岩石之上飞射而下，注向谷中戚氏兄弟、陶纯纯、柳鹤亭立身之处，黑穿云此刻身形也还立在柳鹤亭身前，见状大惊呼道：谷兄，你这是做什么？哪知突地一阵强劲绝伦，从来未有的劲风，带着一片乌云，临空飞来，那数百道强弓硬弩，被这片劲风乌云一卷，俱都四散飞落。戚大器哈哈笑道：就凭你们这点破铜烂铁，又怎能奈得了我兄弟之何！柳鹤亭、陶纯纯原本俱在大奇，这片强风乌云，怎地来得如此奇怪，定睛一看，方见原来是那巨人大宝，双手紧握帐篷，不住飞旋而舞，他神力惊人，这方厚重的帐篷，竟被他整面扬起，但见风声呼呼，群弩乱飞！

黑穿云惊愤交集，大骂道：好个谷鬼，竟连我也一齐卖了！目光动处，忽地瞥见自己足旁，便是黄破月方才跌落地上的黄金长弓，双目一张，俯身拾起，微伸舌尖在拇指上一舔唾沫，拔出一根黄翎黑箭，弯弓搭箭，大骂道：你且尝尝，黑大太爷的手段！灵尸谷鬼冷冷一笑道：欢迎，欢迎，你只管射来便是！原来就在这剎那之间，一鬼三神同时动手，竟将黄破月亦自制住，挡在自己身前。黑穿云一惊一愣，手碗一软，只听灵尸谷鬼怪笑道：我这诸葛神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看你这大蠢怪物，能将帐篷舞到几时！黑穿云仰首大喝道：黄翎黑箭兄弟，还不快将那班幽灵鬼物制死！灵尸谷鬼怪笑道：谁敢动手，难道你们不要黄老二的命了么？话声方了，只听铮地一声弦响，一道尖风，笔直自头顶落下。原来黑穿云武功虽不甚高，但箭法却当真有百步穿杨，神鬼莫测之能，这一箭虽是射向天上，但转头落下之时，却仍不偏不倚地射向谷鬼头顶正中之处！箭翎划风，箭势惊人！灵尸谷鬼大惊之下，拚命向左拧身，只觉尖风一缕，唰地自身侧掠过，噗地在身侧插入地下，箭杆竟已入土一半，不禁暗捏一把冷汗，哈哈狞笑道：难道你真的不怕黄老二死无葬身之地？黑穿云大喝道：他死了你还想活么？灵尸谷鬼阴恻恻一声冷笑，瞑目道：你不妨试上一试！黑穿云冷哼一声，又自伸出拇指，舌尖一舔唾沫，又自拔出一枝长箭，柳鹤亭心中不禁暗叹：这般江湖中人，当真是只求达到目的，从来不计手段，一鬼三神与黄翎黑箭本是同心而来，此刻却竟已反脸成仇，而这黑穿云此刻竟只求伤敌，连自己兄弟生死都可置之不顾，岂非更是可叹！只见黑穿云左手弯弓，右手搭箭，引满待发，灵尸谷鬼仍在怪笑！笑声越来越见尖锐刺耳，黑穿云满引着的弓弦，却越来越弱，柳鹤亭侧目望去，只见他手掌渐渐颤抖，牙关渐渐咬紧，面颊之下，肌肉栗栗凸起，额角之上，汗珠涔涔而落，突地右手三指一松，弦上长箭，离弦而出！柳鹤亭暗叹一声，悄然合上眼帘，不忍见到即将发生的手足相残惨剧，他知道黑穿云这一箭射出，灵尸谷鬼，必将黄破月用作箭盾，血肉之躯，怎挡得过这般足以开山裂石的强弓长箭？岂非立刻便是鲜血横飞之祸！哪知黑穿云这一箭射出，不及三尺，便无力地落了下去，灵尸谷鬼的狞笑之声，越发得意，柳鹤亭张开眼来，只见黑穿云一声长叹，突地奋力抛去手中长弓，大喝着道：我和你拚了！纵身向谷鬼扑去！柳鹤亭心头一凛，闪电般拔出背后斜插的长箫，随手一抖，舞起一片光华，身形一闪，一把拉住黑穿云的衣襟，只听当当数声清响，由四面山巅射下的铁箭，遇着这片玉箫光影，齐地反激而上，柳鹤亭拧腰错步，一掠而回，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黑兄，你这是做什么？目光微转，却见黑穿云肩头、后背一片血红，在这剎那之间，他竟已身中两枝长箭，赤红的鲜血，将他黑缎衣裳，浸染成一片丑恶的深紫之色，柳鹤亭剑眉一轩，闪电般伸出食中二指，连接两挟，挟出黑穿云肩头、后背的两枚长箭，黑穿云面容一阵痉孪，目光却感激地向柳鹤亭投以一瞥，嘶声道：些许微伤，不妨事的！柳鹤亭微微一笑，心中暗地赞叹，这黑穿云真无愧是条铁汉，要知道柳鹤亭虽然风流倜傥，不拘小节，但却极具至性，黑穿云那一箭若是真的不顾他兄弟生死，径而射出，他便是死了，柳鹤亭也不会为他惋惜，但此刻柳鹤亭见他极怒之下，虽不惜以自己性命相搏，却始终不肯射出那足以危害他兄弟性命的一箭，心中不禁大起相惜之心，手腕一反，掌中长箫，已自点他肩灵、玉曲两处穴道，一面微笑道：小弟此刻先为黑兄止血，再突地一声大喝：随我退后！喝声有如九霄霹雳，旱地沉雷，凌空传下。柳鹤亭毋庸回顾，便已知道是那巨人大宝所发，反手插回长箫，一抄黑穿云胁下，只听呼呼之声，帐幕带风，缓缓向山壁洞窟那边退去，本已疏落的箭势，此时又有如狂风骤雨般射下。

灵尸谷鬼怪笑道：就是你们躲进山洞，难道你们还能躲上一年么？突地挥手大喝：珍惜弓箭，静等瓮中捉鳖！柳鹤亭冷笑一声，本想反口相讥，但又觉不值，脚步缓缓后退，突听戚氏兄弟大喊道：小宝驴子，我的小宝和驴子呢？柳鹤亭心念动处，目光微转，只见方才饮酒的那片山石，酒菜仍在，帐幕扯起，亦自现出里面的一些泥炉锅盏，但除此外，不但那辆驴车及戚氏兄弟的爱犬小宝已在混乱之中，走得不知去向，就连方才烂醉如泥，被巨人大宝抬走的项煌，此刻亦自踪影不见！只听戚氏兄弟喊声过后，那翠鹦鹉又自吱吱叫道：小宝驴子小宝驴子！吱地一声，自陶如明肩头飞起，见到疏疏落落射下的长箭，又吱地一声，飞了回去：小翠可怜不要打我柳鹤亭皱眉忖道：禽兽之智，虽然远远低于人类，但其趋吉避凶之能，却是与生俱来，何况那头驴子与小宝，俱非凡兽，必已早就避开，倒是那位东宫太子项煌，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极为可虑！只见戚氏兄弟大叫大嚷地退入山洞，柳鹤亭却仍在担心着项煌的安危，突地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到他手腕上，一阵甜香，飘飘渺渺，随风而来，一个娇柔甜蜜的声音，依依说道：我们也进去吧！柳鹤亭茫然走入山洞，只觉腕间一阵温香，垂下头去，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腕，陶纯纯轻轻一笑，柔声道：你在担心项煌的安危，是么？柳鹤亭抬起头来，望着她温柔的眼波，良久，方自点了点头。陶纯纯轻笑又道：刚刚他喝得烂醉的时候，就被那巨人抬到驴车上去了！柳鹤亭长长透了口气，低声问道：那辆驴车呢？陶纯纯噗哧一笑，轻轻一掠鬓间乱发，柔声又道：驴车早已跑进了山洞，人家才不用你担心呢！柳鹤亭面颊一红，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这少女看来如此天真，如此娇笑，但遇事却又如此镇静，她始终无言，却将身侧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似乎世间的一切事，都逃不过她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眼波！风声顿寂，巨人大宝也已弓身入洞，弓身站在柳鹤亭面前。柳鹤亭愣了半晌，方自歉然一笑，让开道路，原来他直到此刻，还站在洞口，连黑穿云何时走入洞后坐下的都不知道。他转身走入，却见戚氏兄弟，一个挨着一个，贴壁而立，嘴里似乎还在喃喃地低声念着：小宝柳鹤亭暗叹一声，至此方知这兄弟四人虽然滑稽突梯，玩世不恭，但却俱是深情之人，四个白发而又残废的老人，忧愁地站在黯黑的山洞里，惯有的嘻笑，此刻已全都无影无踪，却只不过为了一只狗和驴子而已。多情的人，永远无法经常掩饰自己的情感，因为多情人隐藏情感，远远要比无情人隐藏冷酷困难的多。一时之间，柳鹤亭心中又自百感丛生，缓缓走到戚氏兄弟身前，想说几句安慰的话，突听一阵清脆的铃声自洞内传出。戚氏兄弟齐地一声欢呼，只见叮当声中，驴车缓缓走出，驴背之上，汪汪一声，竟稳稳地蹲伏着那只雪白的小犬，就像是牠在驾着这辆驴车一样，又自汪汪一声，跳了下来，嗖地跳到戚大器怀里。那忧郁的老人，立时又眉开眼笑地笑了起来，洞中也立时充满了他们欢乐的笑声，柳鹤亭眼帘微眨，转过头去，陶纯纯向他轻轻笑道：你担心的人，不是就在那辆车上么？

柳鹤亭微微一笑，却见黑穿云瞑目盘膝坐在地上，这满洞笑声，似乎没有一丝一缕能传入他的耳鼓！这山洞不但极为深邃，而且越到后面，越见宽阔，十数丈后，洞势一曲，渐渐隐入柳鹤亭目力之外，却听陶纯纯又自笑道：这里面像是别有洞天，你想不想进去看看？柳鹤亭垂目望了望黑穿云一眼，目光再回到她身上，又转回洞外，在这满洞的欢笑声中，他越发不忍见到黑穿云的痛苦与忧郁，突然，他觉得很羡慕戚氏兄弟，因为他们的情感，竟是如此单纯，直率！他愣了半晌，方自想起自己还未回答陶纯纯的话，突地嗖嗖数声，自洞外袭来，他大惊转身，铁掌挥动，掌风虎虎，当头射入的两枝弩箭，被他铁掌一挥，斜射而出，铮地一声，弹到两边山石上！接着又是三箭并排射来，柳鹤亭铁掌再挥，反腕一抄，抄住一枝弩箭，却将另两枝弩箭挥退，手腕一抖，乌光点点，便又将第六、七两枝弩箭点落地上！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后传来，巨人大宝腰身半曲，双手箕张，分持帐篷两角，大步走来，走到洞口，将帐篷往洞口一盖，噗，噗，几响，数只弩箭，都射到帐篷上，洞内顿时越发黝黯，巨人大宝回身一笑，缓缓走入洞后。又是一连串噗噗之声，有如雨打芭蕉，柳鹤亭方自暗中赞叹这巨人心思的灵巧，却听陶纯纯幽幽一叹，沉声道：这一下真的糟了！唉，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柳鹤亭不禁一愣，奇道：什么事糟了？语声未了，又是噗噗数声，陶纯纯摇首轻叹道：这洞中本无引火之物，这么一来唉！柳鹤亭心头一凛，转目望去，就在这霎眼之间，洞口帐篷，已是一片通红，只听灵尸谷鬼的怪笑之声，自洞外传来：烧呀，烧呀，看你们躲到几时！柳鹤亭剑眉一轩，却见戚大器手拍白犬，缓步而来，大笑道：烧吧烧吧！看你们烧到几时！柳鹤亭暗叹一声，只怪兄弟四人直到此时此刻，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哪知陶纯纯亦自轻笑道：这洞里是不是地方极大？戚大器哈哈笑道：正是，正是，陶姑娘当真聪明得紧，这洞里地方之大，嘿嘿，就算他们烧上一年，也未必能烧得到底，反正他们也不敢冲进来，我们也就更犯不着冲出去。他虽然滑稽突梯，言语多不及义，此话却说得中肯已极，要知道方才柳鹤亭等人之所以未在巨人大宝的掩护之下，冲上前去，一来固是因为对方人多，自己人寡，交手之下，胜负难料，再者却因为自己与这班人本无仇怨，纠纷全出误会，如果交手硬拚，岂非甚是不值，是以戚大器所用这犯不着三字，正是用得恰当已极！柳鹤亭凝注洞前火势，心道：你兄弟若是早将事情说明，此刻哪有这般麻烦？目光闪电般向戚大器一转，但见他鹤发童颜，满脸纯真之色，不禁暗叹一声，将口边的话忍住，他生性本就宽豁平和，只觉任何责备他人之言，都难以出口，默然转身，走到黑穿云面前，恭身一揖，缓缓道：黑兄伤势，可觉好些了么？唉！只可惜小弟身上未备刀创之药，再过半个时辰，等黑兄创口凝固，小弟便为兄台解开穴道，此刻还是先请到洞内静养为是。缓缓俯下头去，查看他肩头伤势。哪知黑穿云突地冷哼一声道：在下伤势不妨事的，不劳阁下费心！语意虽然客客气气，语气却是冰冰冷冷。柳鹤亭微微一愣，退后半步，只见黑穿云双脚一挺，长身而起，缓缓道：在下既已被阁下所掳，一切行事，但凭阁下吩咐，阁下要叫我到洞内去，在下这就去了！目光低垂，望也不望柳鹤亭一眼，缓步向洞内走去。柳鹤亭面壁而立。只见山壁平滑如镜，洞前的火光，映出一个发愣的影子，久久都不知动弹一下。他真诚侍人，此番善意被人当做恶意，心中但觉委屈难言，缓缓合上眼帘，吐出一口长气，再次睁开眼来，山壁上却已多了一条纯白的影子！他微微闻到那飘渺发香，他也依稀看得到那剪水双瞳，洞前的火势愈大，这一双眼波就更加明亮，他想转身，又想回头，但却只是默默垂下目光，只听陶纯纯轻轻说道：你心里觉得难受么？

他嘴唇掀动一下，嘴角微微一扬，算做微笑，缓缓回答：还好有一些！陶纯纯秋波一转，轻轻又道：你若是对别人坏些，是不是就不会时常生出这种难受了呢？柳鹤亭愣了一愣，抬起头来，思索良久，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默默转身，只见她娇靥如花，眼波如水，秀发披肩，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纯洁娇美的神态，不自觉缓缓抬起手掌，但半途却又缓缓放下，长叹一声，说道：我们也该到洞里去了吧！目光转处，才知道此刻洞中除了自己两人之外，已别无他人，急地回身，匆匆走了几步，但脚步越走越缓，只觉自己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问着自己：你若是对别人坏些，是不是就不会时常生出这种难受呢？这问题问得次数越多，他就越发不知回答，他无法了解怎地回答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竟会这般困难？于是他顿住脚步，回首道：你问我的话，我不会回答！语声一顿，目光中突地闪过一丝光芒：也许以后我会知道它的答案，到那时我再告诉你吧！陶纯纯的一只纤纤玉手，始终停留在她鬓边如云的秀发上，似乎也许思索着什么，前行两步，秋波微转，嫣然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停下脚步，站到柳鹤亭身侧，柳眉轻颦，仰首缓缓道：这世界上有许多善人，有许多恶人，有许多恶人向善，也有许多善人变恶，更有许多人善善恶恶，时善时恶，你说他们是不是就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呢？柳鹤亭脚步移动，垂首走了数步，嘴角突地泛起淡淡一丝笑容，回首道：有些问题的答案，并非一定要亲自做过才会知道的，看看别人的榜样，也就知道了，你说是么？陶纯纯嫣然一笑，垂下玉手，若是柳鹤亭能了解女子的心意，常会在无意之中从一双玉手的动作上表露，那么他就可以发觉，隐藏在她平静的面容后的心境是多么紊乱。火势越大，灵尸谷鬼的笑声，仍不时由洞外传来，洞口两侧的山壁，已被烟火熏得一片黝黑。柳鹤亭缓步而行，不时回首，却不知是在察看洞口火势，抑或是在端详陶纯纯的娇靥。陶纯纯莲步细碎，默默垂首，也不知是在想着心事，抑或是不敢接触柳鹤亭那一双满含深情的目光！只见洞势向左一曲，光线越发黝黯，洞内隐隐有戚氏兄弟开心的笑声传来，与洞外灵尸阴森、冷酷的笑声相合，在这黝暗的古洞里，闪动的火花中，听到这般笑声，让人几不知自己的遭遇，究竟是真是幻。

是真是幻

陶纯纯垂首而行，突听柳鹤亭一声轻叱，身躯猛旋，嗖地一掠数丈，右足虚空一踢，身形平俯，探手抄起地上的两枝弩箭，左足又是一踢，凌空一个翻身，嗖嗖两声，掌中弩箭，已自藉势发出，带着两缕尖锐风声，投入火影之中。陶纯纯方自一愣，只听洞外两声惨呼，由近而远。

柳鹤亭双足站定，大声喝道：今日之事，本有误会，你等虽然不听解释，但柳鹤亭与你等无冤无仇，是以再三容忍，你等只要再往洞口前进一步，哼哼！方才那两个人便是榜样！语声锵然，声如金石，但语声一落，四下却寂无回声，连灵尸谷鬼的怪笑，此刻都已停顿。柳鹤亭侧耳静听半晌，拧腰掠到陶纯纯身侧，呆了一呆，长叹一声，大步而行。陶纯纯轻笑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柳鹤亭闭口不言。陶纯纯幽幽叹道：你在想你方才不该伤人，是么？柳鹤亭双目一张，愕然止步，缓缓回过头来。只觉陶纯纯的一双秋波，彷佛已看到自己心底深处！洞势向左一曲之后，洞内景物，突地大变，时有钟乳下垂，窈窕峇岈，风致生动，有如琼宫瑶室，鬼斧神工，却无镵痕。入洞愈深，前面钟乳越多，四下林列，璎珞下垂，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尽头处石顶逐渐高起，一片钟乳结成的璎珞流苏，宛如天花宝幔，自洞顶笔直垂下，挡着去路！钟乳致致生光，人面交相辉映，一时之间，柳鹤亭心中思潮虽乱，却也不禁被这种奇丽景象所醉，傍着陶纯纯转过那片璎珞流苏，眼前突地一亮，只见一面璎珞流苏，化做四面璎珞流苏，四面璎珞流苏之中，端坐四尊佛像，被四下璎珞流苏透出的珠光一映，几疑非是人间，而是天上！柳鹤亭自一呆，突地四尊佛像，一齐哈哈一笑，跳了起来，大笑道：你们在外面折腾什么！怎地直到此刻方自进来？见到柳鹤亭发呆的神色，又道：难道你还不敢进来么？柳鹤亭眼帘微眨，含笑说道：你们若是永远不动，只怕我也会永远呆在这里。微喟一声，回顾道：若不是那班人说这里是乌衣神魔的密窟，我真要当此间是世外洞天，人间仙府，哪敢胡乱踏进一步！陶纯纯一双玉手，捧在心畔，却正好握住自己肩头垂下的秀发，娇躯轻轻在一片璎珞流苏旁一靠，幽幽叹道：有人说，乌衣神魔毒辣残酷，如今我看了他们住的地方，倒真不敢相信他们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戚四奇哈哈笑道：管他什么魔头不魔头，我戚老四今天当真是玩的开心已极，柳老弟，你先莫赞叹，且到里面看看！身形一转，向迎面一片璎珞后闪了进去，只听汪汪一声，那只白犬小宝却又跑了出来，跑到陶纯纯身前，舐了舐陶纯纯的脚尖，突又汪汪一声，跑了开去。陶纯纯轻笑着弯下柳腰，伸手去捉，哪知小宝背脊一弓，竟嗖地窜进柳鹤亭怀里。戚大器白眉一场，大笑道：小宝跟着我们这些老骨头跟得久了，居然也不喜欢女子！大笑着转入璎珞之后，柳鹤亭心中暗笑，却见陶纯纯正自凝注着自己怀中的小宝，目光中竟似突有一丝奇异的神色，一闪而过，只可惜柳鹤亭入世未深，还不能了解这种奇异眼色的含意！他只是轻抚着白犬头上的柔毛，方待随后转入璎珞，哪知陶纯纯却幽幽长叹一声，道：我从不知道我竟然这样惹人讨厌，连这只狗都不喜欢和我在一起！柳鹤亭呆了一呆，心中暗道：这只狗懂得什么，你怎会和牠一般见识？又忖道：谁说你惹人讨厌，我就极喜欢和你在一起的！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两转，还未说出来，只觉一只纤纤玉手又自搭到自己肩上，一阵淡淡幽香，扑鼻而来，忍不住回转头去，只见四面钟乳反映的璇光之中，一张宜喜宜嗔的如花娇靥，正似愁似怨地面对着自己，两人鼻端相距，不及半尺，两人心房跳动，更似已混合在一齐。柳鹤亭默然伫立，不但方才的流血、苦战、飞蝗、烈焰…—也似俱都不再在他心里，古洞之中，顿时静寂。陶纯纯秋波凝注，突又幽幽一叹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柳鹤亭又自呆了一呆，只见她秋波一闪，闪了开去，玉手悄悄滑到他肩下，秋波却又转回，轻轻说道：你你你目光一垂：你心里有没有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柳鹤亭缓缓摇了摇头，一丝温暖，升自心底，一丝微笑，注上嘴角。只听陶纯纯轻叹又道：我若是喜欢一个人，我就希望他也不要讨厌我，若是别人讨厌我，我也会讨厌他！秋波一转，忽地闪电般直注在柳鹤亭面上：你要是要是真的不讨厌我娇柔地吐出一口如兰如馨的长气。柳鹤亭忍不住脱口道：自然是真的！陶纯纯纤指微微一动，道：那你就该把讨厌我的东西替我杀了！柳鹤亭心头一震，双手一松，汪汪一声，小宝跳到地上，一时之间，他只觉又惊又惧，目定口呆地惊问：你你说什么？陶纯纯秋波一转，轻轻道：我说以后假如有恶人要欺负我，你就应该保护我，将那恶人杀死忽地抬头嫣然一笑：你吃惊什么？难道你以为我在说这只狗么？

柳鹤亭一抹头上汗珠，吐出一口长气，摇首道：我真以为时说话，真会把人吓上一跳！目光转处，却见那只白犬仍在仰首望着自己，两只晶亮的眼里，一闪一闪地，竟似有几分嘲笑之意！这迎面一道璎珞，恰好将一间石室挡住，石室之中，玉几丹床，石凳青桌，应有尽有，石室之后，又有石室，一室连着一室，俱都广敝华丽，而且整洁异常，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不但戚氏兄弟欣喜若狂，就连黑穿云骤然来到这般洞天福地，也不禁将一些烦恼忧苦，暂时忘却。戚大器兴高采烈，眉开眼笑，走东走西，一会儿往石床上一躺，一会儿又跳到桌上，忽的跳了下来，轻轻笑道：柳老弟好像已被那妞儿迷住了，还不进来，我们索性走到里面去，让他们找不着！兄弟四人，心意相通，他话未说完，另外三人早已扬眉咧嘴地大表赞成。黑穿云倚墙而坐，不闻不见，哪知突地一双巨掌穿过胁下、膝下，将他平平稳稳地抬了起来，平平稳稳地放到那辆驴车之上。黑穿云被人如此播弄，只觉满胸闷气，积郁心中，钢牙一咬，转过头去，却有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嗅之作呕，再见到一人满面通红，口角流涎，躺在自己身侧，不禁暗叹一声，目光闪闪，似要流下泪来。第二间石室，却有两重门户，大宝手牵驴车，遇着这路狭窄之处，双臂一伸，口中微哼一声，便将驴车平平举起，抬了过去，第三间石室，竟有三重门户，再进一间，门户竟又多了一重，走入第五间时，戚大器望着五重分通五处的门户，笑声突地一顿，皱眉道：看来这个石洞里面，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样。语声未了，突地脚下一阵摇动柳鹤亭含笑道：小宝，你主人到哪里去了，还不带我们去找他们！小宝前爪在地上抓了两抓，尾巴一摇，转身跑了进去。陶纯纯轻轻叹道：这只小狗真可爱，只可惜牠不喜欢我！柳鹤亭含笑摇头，心中暗忖：她真是小孩脾气。跨入石室，目光一转，不禁惊叹道：那班乌衣神魔，当真神通不小，居然找到这般所在，作为落脚之处忽听戚氏兄弟的一声惊呼，巨人大宝的一声怒吼，以及山摇地震般一串隆隆声响，自石室深处传来！柳鹤亭大惊之下，循声扑去，身形微一起落，便已掠入第二间室中，只听那两声惊呼怒吼，余音袅袅，仍在洞中，彷佛是由右传来！

脚步微顿之间，便向右边一扇门中掠去！但一入第三间石室，他身形却不禁又为之一顿，此刻回声渐散，他凝神静听良久，便又掠向迎面一扇门中！等他掠入第四间石室之时，回声渐散渐消，古洞石室，便又归于寂静，柳鹤亭目注这间石室中前、后、左、右四扇门户，却不知自己该向哪扇门户走去才好！他只盼戚氏兄弟等人，会再有惊呼示警之声传来，但自从余音绝后，却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与呼吸之声相闻，他深知若非遇着十分紧急之事，戚氏兄弟绝不会发出那惊呼之声，自己若是走错一扇门户，便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那时赶去，只怕已救援不及，但这四扇门户，分通四间不同石室，看来石室之内，还有石室，除非自己有鬼谷诸葛一般的未卜先知之能，否则又怎能选出那条正确的途径？一时之间，他呆如木鸡的伫立在一张青玉石桌之旁，心里想到戚氏兄弟方才那一声惊呼中的焦急惊恐之情，额上汗珠，不禁涔涔而落。虽只剎那之间，但在柳鹤亭眼中看来，却似已有永恒般长久。陶纯纯一手微抚秀发，轻盈地掠入室中，只见她呆呆地站在桌旁，垂在双肩下的手掌，不住微微颤抖，为友焦急之情，竟似比为己焦急还胜三分，不禁柳眉微皱，轻轻说道：你看看这里地上，可有驴蹄车辙一类的痕迹留下么？语声虽轻，却已足够将呆立于迷惘焦急中的柳鹤亭一言惊醒，回头向陶纯纯投以感激的一瞥，立刻凝目地上！只见打扫得极其洁净的石地之上，果有两道淡淡尘辙，自外而内蜿蜒而入，但到了石桌之旁，却蓦然中断。柳鹤亭挥掌一抹额上汗珠，转手指向地上尘辙中断之处，手指微颤，嘴眸微张，却未曾说出半句话来。

陶纯纯明眸流波，四下一转，轻轻又道：石桌边空距太窄，驴车难以通过，到了这里，想必是被那巨人双手托了起来，你且到那边第三扇门口去看看，那扇门中有无车辙复现。他们那班人想必就是往那边去了！柳鹤亭长叹一声，暗中忖道：我只当自己是绝顶聪明人物，哪知还有人比我聪明百倍，推测物理，宛如目见。他却不知道自己并非愚不及此，只是关心而乱！思忖之间，他身形闪动，已在左、右以及迎面三扇门中地面看了一遍，哪知这三扇门中，竟再也没有车辙复现。他缓缓转过身来，摇首苦笑，陶纯纯柳眉一蹙，沉声问道：那三扇门里，难道都再也没有驴蹄车辙的痕迹留下么？柳鹤亭再次摇首苦笑，陶纯纯道：这倒奇怪了，除非他们那班人到了前面的石室里，就突然消失！缓缓前行，在三扇门中，各各留意看了一遍，又道：要不他们就是走到第四间石室中去了，但这里除了我们来过走过的一扇之外，只有三扇门户，哪里会有第四间石室哩？瞑目半晌：难道那巨人会一直托着驴车前行？但这看来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呀！柳鹤亭虽有十分智慧，但到了这种有似神话传说般的古洞幽室中，却连一分也施展不出，直急得顿足摇首，连声长叹，不住问道：他们到底遇着什么事呢？难道陶纯纯轻轻一叹，道：到了这种地方，你着急有什么用？他们不是遇着了藏匿于洞中的强仇大敌，便是误触这里面别人留下的消息机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便是洞中突有极恶的蛇兽出现，我们在这里，又何尝不也随时会遇着危险。但究竟会遇着什么，却真的叫人难以猜测！柳鹤亭只觉心头一凛，目光不自觉地四下望去，突听汪一声，那白犬小宝竟从迎面一间石室中窜了出来！陶纯纯轻唤一声，道：原来这里面的石室，竟是间间相通的。语声突止，突地反腕自发间拔出一根金钗，纤腰微扭，玉掌轻抬，在石壁之上，划了一个之形标记，回眸一笑，道：你跟着我来！脚下轻轻一点，倏然向前面一间石室中掠去！柳鹤亭微微一愣，随后跟去，只见她身形轻盈曼妙，脚上有如流水行云，玉掌微扬，又在这间石室壁上，划下一道之形标记，便毫不停留地向另一间石室掠去！剎那之间，柳鹤亭恍然悟道：这些石室间间相连，我们只要循着一个方向查去，便可将所有石室查一遍，金钗留痕，自是避免重复错乱！一念至此，柳鹤亭心中不禁大为叹服，他初见陶纯纯时，只当她天真纯洁，是个不知世故的孩子，但隔的时间久了，他就发现这天真纯洁，不知世故的孩子，虽然和他想象中一般纯真，但绝不是他想象中的不知世故，因为她无论分析事理，抑或是随机应变之能，都远在自己之上！就在他心念一转间，陶纯纯已掠过十数间石室，留下十数处标记，但戚氏兄弟以及黑穿云、项煌等五人，却仍踪迹未见，那白犬小宝有时却又在他们身后急窜，有时却又在另一间石室中现出，柳鹤亭五内焦急，不禁大喝道：戚兄，你们在哪里？但有回声，不见应声。陶纯纯突地驻足道：难道他们已寻得出路，出去了么？

柳鹤亭皱眉摇首道：他们若是寻得出路而非脱险，怎会有那等惊呼之声？陶纯纯秋波一转，道：我若是遇到了出路，我也会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的。柳鹤亭俯首微一沉吟，仍自皱眉道：他们若是寻得出路，又怎会不等我们？陶纯纯幽幽一叹，轻轻道：你未免也将人性看得太善良了些。柳鹤亭呆了一呆，目光再次一转，只见这些石室之中，实在一无惹眼之处，更不见人踪兽迹，俯首半晌，黯然叹道：我是将人性看得太善良了么？陶纯纯突地嫣然一笑，笔直地走到他身前，轻轻说道：你闭起眼睛，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柳鹤亭不禁又自一呆，陶纯纯却已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只得合上眼帘，只觉陶纯纯身形向前走了几步，又向左一转，忽地一丝冷风，拂面而来。柳鹤亭心中虽忍不住要睁开眼睛，但眼帘却还是合得紧紧的。又走了数步，陶纯纯脚步突地变缓，柳鹤亭心奇难忍，方要悄悄张开一线眼睛，偷看一眼，哪知一只柔荑，却已经轻盖到他的眼帘上。只听陶纯纯半带娇嗔，半含微笑，轻轻说道：你要是张开眼睛，我就不理你了。玉掌移开，柳鹤亭果然再也不敢将眼睛睁开，此刻他自己亦难以自知，为什么她说的话，纵无道理，他也不敢不听，只得在心中暗笑自己！幸好她天真纯洁，不会叫我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若不然，我这么听她的话，若是做错事情，岂非终身抱恨？忽听陶纯纯笑道：你摸摸这里！柳鹤亭伸出手掌，只觉触手之处，冰凉柔软，竟似死人尸体，不觉心中一震，脚下连退三步，剑眉连扬数扬，大骇问道：这是什么？陶纯纯轻轻笑道：你猜猜看！你若是猜不到，等会我再告诉你。你若是猜对了，我就算你有本事！柳鹤亭听她言语之中，满含喜悦，却无半分惊骇之意，心中不禁一定，知道此物若是死尸，陶纯纯焉有如此喜悦地说话之理。心念至此，亦自含笑道：我不用猜，等你告诉我好了。陶纯纯向前走了几步，轻笑道：这才是聪明人，你就算猜上脚步突地一顿，语声亦突地一顿。柳鹤亭突觉一股劲风，自身侧掠过，按着几声犬吠，心头不觉又为之一奇，忍不住又自脱口问道：你在干什么？良久不见回声，柳鹤亭方自剑眉微皱，突觉握在自己手腕上的一只柔荑，竟起了微微一阵颤抖。柳鹤亭心中再次一惊，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只听陶纯纯突地幽幽长叹了一声，道：你那样相信别人，怎地却这般不相信我？柳鹤亭一愣，却听陶纯纯接口又道：我若是闭起眼睛，跟着你走十年八年，随便你带我到哪里，我也不会问你一句，但是唉，我就只带你走了数十步，你却已问了我三句，难道我会带你到你不愿意去的地方？难这我会乘你闭着眼睛的时候，做你不愿意我做的事？柳鹤亭出神地愣了半晌，反复体味着她话中的真意，一时之间，只觉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惭愧，终于长叹一声，无言地反手捉着她的柔荑，默然向前走去！此时此刻，他但觉自己纵然眼睛立时瞎了，也是世上最最幸福之人，因为他已从她这几句话中，寻得了他从未敢企求的真情。无言地走了两步，他忍不住轻轻说道：纯纯，你就算将我带至刀山火海中去，只要你又是一阵沉寂，陶纯纯突地噗哧一笑道：真的？你说的是真的？柳鹤亭幸福地吸进一口长气，缓缓吐出，缓缓说道：我纵然会骗世上所有人，也不会骗你一句半句！他只觉两手相握，两心相投，说出的话当真句句俱是发自他心底，突觉陶纯纯手掌一松，移至他处，再握回他的手掌时，这只柔荑，似乎已有些潮润。难道这是她的泪珠？他暗问自己，然后又幸福地长叹一声，默默地感谢着这纯真的女孩子在为自己的真情流泪，但是他若不自己张开眼睛，看上一看，那么这问题的答案，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正确地知道呢？无论如何，他此刻是幸福地，真心诚意地感激着这分幸福的由来，他知道世上有许多人，一生一世，都不会寻得这种幸福。于是他便在这种难以描摹的幸福中，瞑目向前走去，只觉时有冷风缕缕，拂面而至，走了两步，忽地又有水声淙淙，入耳而来。冷风渐清，水声渐明，陶纯纯一声轻笑道：到了，张开眼来！柳鹤亭轻轻握了握她的柔荑，微笑着张开眼来剎那之间，他心情激动得几乎要高声欢呼起来，一眼望去，只见这一片清碧万里的苍穹，横亘面前，几片浮云，冉冉飘过，立足之处，却是一道危崖，奇岩怪石，不可胜举，有如引臂，亦如垂幢，石间清泉缕缕，一如悬练，万泉争下，其下一道清涧，试一俯瞰，却如仙子凌空，飘飘欲舞。

陶纯纯轻抚云鬓，脉脉地凝注着他，轻轻笑道：你说我带你看的东西好不好？柳鹤亭屏息四顾，良久良久，方自长叹一声，侧目问道：我们已经走出了？陶纯纯噗哧笑道：难道我们还在山洞里么？柳鹤亭目光一合即张，侧目又道：你如何能寻到出路，实在陶纯纯秋波微转，含笑道：我说你太过信任别人，却总是不信任我？柳鹤亭目光一垂，却听陶纯纯又说道：刚才我叫你闭起眼睛的时候，其实又发现了地上的车辙和几个淡淡的足迹，就沿着这些痕迹寻来，果然就发觉了这个出口。幽幽一叹：唉！世人若都像你一样，那么仇敌这两个字，也许就不会存在了！柳鹤亭剑眉一扬道：如此说来，他们已真的寻到出路了？默然半晌，摇头笑道：如此说来，免得我为他们担心。目光动处，只见地面砂石间，果有一些车辙足迹向左而去，心中暗叹一声，亦自随之而行，只见道上乱石累累，蔓草丛枝，石路倾圮，角态甚锐，转折亦颇多，他心中不禁暗问自己：这等道路，驴车怎生通行？但瞬即寻出答案：若以常理忖度，自无可能，但那巨人大宝，实非常人，非常人所做之事，自亦不能以常理度之。回首一望，陶纯纯随后跟来，柳眉轻颦，明眸流波，眼波中却满是委屈之意，显然是因为自己太过冷淡于她，心中大生自责之意，回首笑问：纯纯，你心里在想什么？陶纯纯明眸微眨，轻叹摇首，良久良久，方自叹道：你你要到哪里去？柳鹤亭微微一愣：我要到哪里去？我要到哪里去！缓缓抬起头来，仰视白云悠悠，苍碧如洗，突地回首道：你要到哪里去？陶纯纯眼帘一垂，幽幽叹道：我在世上除了师姐之外，再无亲人，我出来本是来找师姐的，但是她悄然闭起眼睛，眼帘上泪光闪动，被天光一映，晶莹如珠，明亮如玉，缓缓顺腮而下，轻轻叹道：我能不能也闭起眼睛语声悠悠而断，言下之意，却如一股怒潮激浪，在柳鹤亭心头升起。缓缓回头，缓缓回到她身边，缓缓握起她的玉掌，缓缓说道：我但愿你一生一世闭着眼睛，好让我像你领着我似的领着你！陶纯纯抬起头来，张开眼帘，轻问：真的？柳鹤亭几乎不及待她将短短两字说完，便已抢着说道：自然是真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永远不会骗你的。陶纯纯伸手一抹泪痕，破涕为笑，依依倚向柳鹤亭胸膛。山风如梦，流水如梦，青天如梦，白云如梦，柳鹤亭亦已坠入梦境，但觉天地万物，无一不是梦中景物，无一不是美妙绝伦。他不敢伸手去环抱她的香肩，但却又忍不住伸手去环抱她的香肩，他不敢俯下头去嗅她云鬓的发香，但却又忍不住俯下头去嗅云鬓的发香！

良久，良久，良久陶纯纯嘤咛一声，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后退一步，轻抚云鬓，但一双秋波，却仍脉脉欲语地凝注在他身上。又是良久，良久柳鹤亭方自从梦中醒来，缓缓抬起手掌，掌中却已多了一枝玲珑小巧，在天光下不住闪着璇光的金钗。这支金钗，方才在古洞石室的石壁上，划下了许多个有形的痕志，此刻，却将要划出更多痕志，划在柳鹤亭心里，石壁上的痕志虽深，却比不上在柳鹤亭心里的万一。青天为证，白云为证，山石为证，水流为证，看着他将这枚金钗放入怀里，藏在心底。他嘴角泛起一丝纵是丹青妙手也无法描摹万一的笑容，轻轻说道：我真想不到哪知他话犹未了，突有一声惨呼，自山岭那边传来。这凄凉、尖锐的呼声直上九霄，尚未衰竭，接着竟然又是一声惨呼！柳鹤亭在这半日之间，不知已有多少惨呼曾经入耳，但却都没有这两声惨呼如此令人刺耳心悸，他心中虽充满柔情蜜意，但剎那之间，所有的柔情蜜意，却都已不见踪迹！陶纯纯柳眉微颦，轻轻一拉柳鹤亭衣角，微伏身形，向这惊呼之声的来处掠去。她轻盈的身形，有如惊鸿，亦如飞燕，在这坎坷崎岖的危崖乱石中，接连几个纵身，突地一顿，隐身于一方怪石之后，探目而望，柳鹤亭随后掠至，见她回身微一招手，面目上却似满怖惊奇之色！柳鹤亭心头一跳，亦自探首下望，目光动处，剑眉立皱原来这片危岩之下，便是方才那片谷地，但谷地之中，情势却已大变，本自张弓搭箭，攀附在四面山头的汉子，竟已齐都下至谷地，而那花溪四如以及他们手下的一批白衣汉子，此刻却一个不见，想必已都不顾而去！洞口仍堆满柴木，但火势却已渐弱，百十个黑衫黄翎的汉子，俱都盘膝坐在洞侧山石之前，似在袖手旁观！当中一片犹自满布方才自山头射下的弩箭的空地上，却是人头耸拥，层层密布。最外一层，便是幽灵帮门下，身穿及膝碧绿长衫的大汉，有的手中虽仍拿着弩箭，但大多却已换做折铁快刀，有的却已横尸地上！中间一层，竟是那东宫太子项煌手下的十六个银衫少女，以及分持刀、的神刀将军胜奎英，与铁将军尉迟高！银衫少女手中，各各多了一条长达三尺，银光闪闪，宛如亮银练子枪却无枪尖的外门奇形长鞭，与那班幽灵帮众，对面而立，云鬓微乱，香汗淋漓，似乎方才已经过一番恶斗。灵尸谷鬼，身形依然僵木如尸，面目却更凄厉如鬼，与另一乌簪堆发，瘦骨嶙峋，手中分持两柄梅花卍字夺的碧衫人并肩而立！两人身前不远处，却倒毙着两个碧衫人的尸身，仰天而卧，全身一无伤迹，只有一道刀痕自额角直划颔下，鲜血未干，刀痕入骨，竟将他两人的大好头颅，中分为二！

柳鹤亭居高临下，虽看不清他两人面上的形状，但从方才的那两声惨呼，亦可想见他两人临死前是如何惊恐，不禁心头一寒，目光一转，转向与灵尸谷鬼面面相对的一个白衣人身上！只见此人双臂斜分。长袖飘飘，手持长剑剑光沁碧，森寒如水剑尖垂地，傲然肃立全身上下，纹风不动身上一袭其白如云的长衫，左右双肩之上，却赫然有两串鲜红的血迹，衫白血红，望之惊心触目！虽只轻轻一瞥，柳鹤亭却已觉得此人的神态之中，彷佛有一种不可描述的森寒之意，这种寒意虽与灵尸的森森鬼气不同，但却更加慑人心魂！谷地之上这么多人，但此刻一个个却俱都有如木雕泥塑，没有一人发出半点声音，更无一人敢有丝毫动作！突地！白衣人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双臂仍然斜分，剑尖仍然垂地！灵尸谷鬼与另一碧衫人却立即不由自主倒退一步，白衣人冷冷一笑，缓缓转过身来，缓缓向前走动，剑尖划地，丝丝作响，灵尸谷鬼手掌微一曲折，骨节缓缓作响，双目厉张，随之向前走出数步，似要作势扑上，白衣人突又回身，灵尸谷鬼竟又蹬、蹬、蹬连退数步！柳鹤亭只觉心头微颤，指尖发冷，他再也想不出这白衣人竟是何许人物，竟能使得灵尸谷鬼如此畏惧，突听谷鬼沉声一叱：开！立在外围，手持弩箭的碧衫汉子双手一扬，数十枝弩箭，闪电射出，银衫少女纤腰微扭，掌中银鞭，瞬即结起一道光墙！只听一阵叮当微响，数十枝弩箭一齐落地，另一些碧衫汉子，手挥快刀一齐扑上，银衫女子掌中长鞭一挥一展，银光闪闪，有如灵蛇飞舞，立即又有几声惨呼，几人丧命！惨呼声中，乌堆簪发的碧衫人突地沉声一叱：来！手中梅花卍字银光夺，舞起一道光幕，和身向白衣人扑去！这一招看来虽似只有一招，但他却已将追魂十七夺中的煞手三招香梅如雪、雪地狂飘、狂飘摧花，一齐施出，当真是密不透风，点水难入，攻强守密，招中套招的佳作！白衣人双臂微分，剑尖垂地，却仍傲然卓立，动也不动，身侧的乱箭飞来，乱刀砍来，他连望都未去望它一眼，此刻碧衫人施煞手攻来，他不避不闪，竟也没有丝毫动作！眼看这一团银光，已快将他身躯卷入，突地一声轻叱，一闪剑光，一声惨呼，一条碧衫人影连退三步，双臂大张，掌中卍字银光夺不住颤抖，身形连摇两摇，扑在地上，全身一无伤迹，但一道剑痕，自额角直到颔下，鲜血如泉涌出，剑痕深透入骨！白衣人双臂微分，指尖垂地，仍然动也不动地傲然卓立，剑光也仍然碧如水，但他的雪白长衫上，却又多了一串鲜红血痕！柳鹤亭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心中不住砰然跳动，白衣人的这一剑伤敌，别人虽未看清，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只觉这一剑的稳、准、狠、辣、骇，足以惊世骇俗。要知道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绝无任何一种毫无破绽，纵是素以缜密严谨著称天下的武当九宫连环以及两仪剑法，剑招之中，也难免有破绽露出，只是破绽部位有异，多少不同，有些招式的破绽，是在对方难以觉察之处，有些招式的破绽，对方纵然觉察，却也无法攻入，是以巧者胜拙，强者胜弱！碧衣人的那一团银光，三招煞手中的，只有左下方微有一处破绽，此处破绽，不但极难看出，而且部位亦在对方难以发招之处，但白衣人剑光一抖，竟能闪电般自此破绽中挑起、穿出，此等眼力、神力，当真叫人无法不服！三神已去，一鬼尚存，灵尸谷鬼呆望着地上的三具尸身，凄厉的笑声既不再闻，森冷的目光亦不再见，那些幽灵帮众，此刻早已丧失斗志，只不过在虚晃着兵刃而已。灵尸谷鬼默然半晌，抬起头来，挥手长叹一声，低喝：退！身躯一转，缓缓走去，白衣人卓立如故，既不追击，亦不发言，只见那些幽灵帮众，有的手扶伤残，有的怀抱死尸，一个接着一个，向谷外走去，片刻之间，便已走得干干净净。谷地之上，顿时又自寂无人声，神刀将军胜奎英右掌一横，左掌搭住刀尖，往刀鞘一凑，呛啷一声，长刀入鞘，大步走到一直默然静坐的那些黑衫黄巾汉子身前，沉声叱道：快将那边洞口火势弄灭，入洞寻人！黑衫汉子们一个个却仍盘膝而坐，不言不动，竟似未曾听到这番言语一般，胜奎英浓眉一扬，厉叱：听到没有？黑衫汉子们依然一无响应，尉迟高一步窜来，双交击，铛地一响，响声未绝，黑衫黄巾汉子群中，突地响起一个粗壮之声：要杀我等头颅容易，要使我等听命于帮主以外之人，却是难如登天！语句简短有力，字字截金断铁，柳鹤亭不禁暗中喝采，这班人若论武林地位，虽不足道，但若论江湖道义，岂非还要远在那班满口仁义，满腹奸诈，言行不符，反复无常的武林高手之上！只见那白衣人目送幽灵群鬼走尽，长袖飘飘，转身走来。

尉迟高、胜奎英，齐地退步躬身，对此人的恭敬，竟似不在项煌之下，白衣人对此二人，却是漫不为礼，右掌微提，剑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口中简短地吐出四个字来：谁是帮主？黑衫黄巾汉子群中，又有人朗声说道：大帮主已去谷外，留言我等，静候于此，二帮主入此洞中，不知凶吉语声未了，白衣人突地冷哼一声，右掌一翻，掌中长剑，剑尖上挑，剑柄脱手，白衣人拇、食、中三指轻轻一挟，挟住剑尖，脚下连退三步，右臂倏然抡起，长剑竟然脱手飞出！柳鹤亭见他倒转掌中长剑，方自愕然不明其意，突见一道青碧剑光，划空而过，竟闪电般向自己隐身的这片山石飞来！剑身划过山石，呛地一声清吟，激起一片火花，竟又匹练向来路飞回。柳鹤亭心头一跳，知道自己行藏，已被这静如山岳，冷如玄冰，剑法造诣已炉火纯青的白衣人发现，只见白衣人手掌微招，这道匹练般的剑光，竟神奇地飞回他手掌之中，轻轻一抖，剑花点点，漫天飞舞。白衣人头也不抬，冷冷说道：躲在石后的朋友，还不现身？陶纯纯轻叹一声，仰首道：这人当真厉害得紧！柳鹤亭一面颔首作答，一面心中思忖，沉吟半晌，突地长身而起，轻轻掠到山石之上，山风吹动，吹得他衣袂飞扬，发丝飘舞。尉迟高、胜奎英仰首而顾，齐地变色惊呼道：原来是你！白衣人剑尖又自缓缓垂落地上，依旧头也不抬，冷冷说道：朋友既然现身，还不下来？柳鹤亭朗声一笑，道：阁下剑法惊人，神态超俗，在下早已有心下去晋见，此刻既蒙宠召，敢不从命！目光下掠，只见自己立足的这片山石，离地竟有数十丈左右，势必不能一掠而下，不禁剑眉微皱地沉吟半晌，一面回身俯首，轻轻问道：纯纯，下去好么？陶纯纯秋波微转，含笑道：你既已对人说了，焉有不下去之理？纤腰微拧，亦自掠上山石，白衣人剑尖在地面左右划动，既不出言相询，亦不仰首而顾，陶纯纯秋波再次一转，探首下望，突地低语道：这人头顶发丝已经灰白，年纪想必已不小，武功也似极高，但神情举止，却怎地如此奇怪，难道武功高强的人，举动都应特殊些么？柳鹤亭暗中一笑，心道：女子当真是奇怪的动物，此时此刻，还有心情来说这些言语。一面却又不禁暗赞女子之心细，细如发丝，自己看了许久，毫未发觉，她却只瞧了一眼，便已瞧出人家头上的灰发！白衣人虽仍平心静气，胜奎英、尉迟高却已心中不耐，两人同声大喝：陶姑娘尉迟高倏然住口，胜奎英却自接口喊道：你不是和我家公子在一起么？此刻他到哪里去了？陶纯纯轻瞟柳鹤亭一眼，并不回答山下的喝问，只是悄语道：如此纵身而下，落地之后，只怕身形难以站稳，别人若是乘隙偷袭，便极可虑，你可想出什么妥当的方法么？柳鹤亭微微一笑道：为人行事，当做即做，考虑得太多了，反而不好。我先下去，你在后面接应，除此之外，大约便只有爬下去了。陶纯纯嫣然一笑，意示赞许，只见柳鹤亭胸膛一挺，深深吸入一口长气，撩起衣袂，塞在腰畔丝之上，双臂一张，倏然向下掠去！这一掠之势，有如大河长江，一泻千里，霎时之间，便已掠下十丈，柳鹤亭双掌一沉，脚尖找着一块山石突出之处，一点又落。只听白衣人又自冷冷道：你尽管跃下便是，我绝不会乘你身形不稳时，暗算于你！话声方落，柳鹤亭已自有如飞燕一般跃落地面，向前冲出数步，一沉真气，拿桩站稳，朗声一笑，回首说道：小可若恐阁下暗算，只怕方才也就不会跃下了！白衣人嗯了一声，亦不知是喜是怒，是赞是贬，突地回转身来，面向柳鹤亭冷冷道：朋友果是一条汉子！两人面面相对，柳鹤亭只觉两道闪电般的目光，已凝注自己，抬目一望，心头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惊，方自站稳的身形，几乎又将摇晃起来。

原来这白衣人的面目之上，竟戴着一面青铜面具，巨鼻狮口，闪出一片青光，与掌中剑光相映，更显得狰狞刺目！这面青铜面具，将他眉、额、鼻、口，一齐掩住，只留下一双眼睛，然生光，上下向柳鹤亭一扫，冷冷又道：项煌殿下，是否就是被朋友带来此间的？语声虽清朗，但隔着一重面具发出，听来却有如三春滴露，九夏沉雷，不无稍嫌沉闷之感，但这两道目光，却正又如露外闪光，雷中厉电。柳鹤亭只觉心头微颤，虽非畏惧，却不由一愣，半晌之后，方自回复潇洒，微微一笑，方待答话！哪知他语声尚未发出，山腰间突地响起一阵脆如银铃的笑声，众人不觉一齐仰首望去，只见一片彩云霓裳，冉冉从天而降，笑声未绝，身形落地，柳鹤亭伸手一扶，陶纯纯却已笑道：项殿下虽与我等同来，但秋波转处，瞥见白衣人面上的青铜面具，语声不禁一顿，娇笑微敛，方自缓缓接道：但他若要走，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白衣人冷哼一声，目光凝注，半晌无语，只有剑尖，仍在地上不住左右划动，丝丝作响，响声虽微弱，但让人听来，却只觉似有一种难以描摹的刺耳之感，似乎有一柄无形之剑的剑尖，在自己耳鼓以内不住划动一般。他面覆青铜，教人根本无法从他面容变化中，测知他的心意，谁也不知道他对陶纯纯这句听来和顺，其实却内藏机锋的言语，将是如何答复，将作如何处置。谷地之中，人人似乎俱都被他气度所慑，数百道目光屏声静气，再无一道望向别处！此种沉默，最是难堪，也不知过了许久，白衣人掌中剑尖倏然顿住不动！丝丝之声顿寂，众人耳中顿静，但这令人刺耳的丝丝之声，却似突地到了众人心中，人人俱知他将说话，他究竟要说什么，却再无一人知道。要知愈是沉默寡言之人，其言语便愈可贵，其人若论武功、气度俱有慑人之处，其言之价，自就更高。柳鹤亭嘴角虽带笑容，但心情却亦有些紧张，这原因绝非因他对这白衣人有丝毫怯畏，却是因为他对寡言之人的言语，估价亦自不同！只有陶纯纯手抚风鬓，嫣然含笑，一双秋波，时时流转，似乎将身外之事、身外之物，全都没有放在心中。只见白衣人目光微抬，闪电般又向柳鹤亭一扫，缓缓说道：阁下方才自山顶纵落，轻功至少已有十年以上造诣，而且定必得自真传，算得是当今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众人心中不禁既奇且佩，奇的是他沉默良久，突地说出一句话来，竟是赞扬柳鹤亭的言语。佩的是柳鹤亭方才自山顶纵下之时，他头也未抬，根本未看一眼，但此刻言语批评，却宛如目见。就连柳鹤亭都不免暗自奇怪，哪知这白衣人却又接道：是以便请阁下亮出兵刃语气似终未终，便又倏然而顿，身形卓立，目光凝注，再不动弹半分！柳鹤亭不禁为之一愣，但觉此人说话，当真是句句简短，从不多说一字，却又是句句惊人，出人意料之外，赞赏别人一句之后，立刻又要与人一较生死！他心意转处，还未答话，却听陶纯纯又自含笑说道：我们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而且可说是素不相识，好生生的为何要和你动手？白衣人目光丝毫未动，竟连望也不望她一眼，冷冷道：本人从来不喜与女子言语语气竟又似终未终，但人人却尽知其言下之意。

陶纯纯秋波微转，含笑又道：你言下之意，是不是叫我不要多管闲事？白衣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目光如电，仍笔直地凝注在柳鹤亭身上，彷佛一眼就看穿柳鹤亭的头颅似的。哪知他这种傲慢、轻蔑之态，陶纯纯却似毫不在意，竟又轻轻一笑道：这本是你们两之间的事，与我本无关系，我不再说话就是！柳鹤亭微微一愣，他本只当陶纯纯虽非娇纵成性之女子，但却也绝无法忍受一个陌生男子对她如此无理，此刻见她如此说话，不禁大感惊奇，他与陶纯纯自相识以来，每多处一刻，便多发觉她一种性格，相识之初，他本以为她是个不知世故，不解人情，性格单纯的少女，但此刻却发觉她不仅胸中城府极深，而性格变化极多，有时看来一如长于名门，自幼娇纵成性的大家闺秀，落落风范，却又惯于娇嗔！有时看来却又有如涉世极深，凡事皆能宽谅容忍，饱经忧患的妇人，洞悉人情，遇事镇静！一时之间，他但觉她俩虽已相爱颇深，却丝毫不能了解她的性情，不禁长叹一声，回转头去，却见那白衣人仍在凝目自己，剑尖垂地，剑光如水！时已过什，阳光最盛之时已去，夏日既过，秋风已有寒意。一阵风吹过，柳鹤亭心头但觉气闷难言，泰山华岳，祁连莽苍，无数大山，此刻都似乎横亘在他心里！谷地之中，人人凝神注目，都在等待他如何回答这白衣人挑战之言。胜奎英、尉迟高，与他虽非素识，但却都知道他武功迥异流俗，绝非胆怯畏事之徒，此刻见他忽而流目他顾，忽而垂首沉思，只当他方才见了那白衣人的武功，此刻不敢与之相斗，心中不禁稍感惊奇，又觉稍感失望！那知就在这一念头方自升起的剎那之间，柳鹤亭突地朗声说道：在下之意，正如陶姑娘方才所说之言相同，你我本无任何相斗之理，亦无任何相斗之因，只是只是两字一出，众人但觉心神一振，知道此言必有下文，一时之间，谷中数百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又都屏息静气，瞬也不瞬地望到柳鹤亭身上，只听他语声顿处，缓缓又道：若阁下有与在下相斗之意，在下武功虽不敢与阁下相比，但亦不敢妄自菲薄，一切但凭尊意！白衣人直到此刻，除了衣袂曾随风微微飘舞之外，不但身躯未有丝毫动弹，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眨动一下，再加以那狰狞丑恶的青铜面具，当真有如深山危岩，古剎泥塑，令人见之生畏，望之生寒！柳鹤亭语声方了，众人目光，又如万流归海，葵花向日一般，不约而同地归向白衣人身上，只见他微一颔首，冷冷说道：好！柳鹤亭拧腰退步，反腕拔出背后青箫，哪知白衣人好字出口，突地一挥长袖，转身走开！

众人不觉齐地一愣，柳鹤亭更是大为奇怪，此人无端向己挑战，自己应战之后，他却又转身走开，这岂非令人莫名其妙！只见他转身走了两步，左掌向前一招，口中轻叱说道：过来！右掌一沉，竟将掌中长剑，插入地面，剑尖入土五寸，剑柄不住颤动，柳鹤亭心中气愤，再也难忍，剑眉一轩，朗声道：阁下如此做法，是否有意戏弄于我，但请明言相告，否则语声未了，白衣人突又倏然转身，目中光芒一闪，冷冷接口道：在下不惯受人戏弄，亦不惯戏弄他人突地双臂一分，将身上纯白长衫甩落，露出里面一身纯白劲装！却将这件染有血迹的长衫，仔细迭好。柳鹤亭恍然忖道：原来他是想将长衫甩落，免得动手时妨碍身手！一念至此，他心中不觉大为宽慰，只当他甚为看重自己，微一沉吟，亦将自己长衫脱下！陶纯纯伸手接过，轻轻道：此人武功甚高，你要小心才是！语气之中，满含关切之情。柳鹤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心中泛起一丝温暖，含笑低语：我理会得！目光转处，突地远远伫立的银衫少女群中，突地掠出一人，怀中抱着一个纯白包袱，如飞掠到白衣人身前。白衣人解开包袱，将迭好的长衫，放入包中，却又取出另一件白衫，随手抖开，穿到身上，反手拔起长剑，剑尖仍然垂在地面，前行三步，凝然卓立。一时之间，柳鹤亭又自愣在当地，作声不得，这白衣人的一言一行，无一不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生平未曾见到此等人物，生平亦未曾遇到此等对手，此时此刻，他势必不能再穿回长衫，呆呆地愣了半晌，却听陶纯纯突地噗哧一笑，抿口笑道：我猜这世上有些人的脑筋，一定不太正常，鹤亭，你说是吗？柳鹤亭闻言惊奇之外，又觉好笑，但大敌当前，他只得将这分笑意，紧压心底。哪知白衣人突地冷哼一声，说道：在下既不惯无故多言，亦不惯无故多事，自幼及长，武林中能被我视为对手之人，除你之外，寥寥可数，你之鲜血，自不能与那班奴才相比，若与异血迹混在一处，岂不会失了你的身份！从他言语听来，似乎对柳鹤亭的武功气度，极为赞赏，但其实却无异在说此次比斗，柳鹤亭已落必败之数，只听得柳鹤亭心里亦不知是怒是喜，本想反唇相讥，但却又非口舌环薄之人，沉吟半晌，只得微一抱拳，暗中镇定心神，运行真气，横箫平胸！他平日行动举止，虽极洒脱，但此刻凝神待敌之时，却当真的静如泰山，定如北斗。白衣人目中又有光芒一闪，似乎也看出当前对手，乃是劲敌，不可轻视。陶纯纯左臂微曲，臂弯处搭着柳鹤亭的一件长衫，星眸流转，先在他身上身下凝注几眼，然后移向白衣人，又自凝注几眼，柳眉似颦非颦，嘴角似笑非笑，纤腰微扭，后退三步，谁也无法从她的神情举止上，测知她的心事。尉迟高、胜奎英对望一眼，两人各各眉峰深皱，隐现忧态，一齐远远退开，他们心中担心的事，却不知是为了他们殿下项煌的生死安危，抑或是为了此刻这两人比斗的胜负！银衫少女们站得更远，斜阳余晖，映着她们的蓬乱秀发，残破衣衫，也映着她们的如水眼波，如花娇靥，相形之下，虽觉不类，但令人看来，却不禁生出一种怜惜之感！

柳鹤亭手横青箫！白衣人长剑垂地！两人面面相对，目光相对，神态相似，气度相似，但这般默然企立，几达盏茶时刻，却无一人出手相击，柳鹤亭看来虽然气定神闲，但心中却紊乱已极，他方才居高临下，将这白衣人与一鬼三神动手之情况，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他自己与人动手，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要知这高手比斗，所争往往只在一招之间。一招之失，被人制住先机，整场比斗，胜负之数，便完全扭转！加以柳鹤亭方才见了这白衣人的武功，知道自己招式之中只要微有破绽，不但立时便得居于下风，而且可能遭到一剑杀身之祸，他胸中虽可谓包罗万有，天下各门各派武功中的精粹，均有涉猎，但在这盏茶时间以内，他心中思潮连转，不知想过了多少变化精微、出手奇妙的武功招式，却未想出一招绝无破绽，更未想出一招能以制敌机先！众人屏息而观，见他两人自始至今，始终不动，不觉奇怪，又觉不耐，只见柳鹤亭掌中青箫，突地斜斜举起，高举眉间，脚步细碎，似踩迷踪，向右横移五寸！白衣人目光随之转去，脚下却有如巨磨转动，转了个半圈，剑尖微微离地而起，高抬七寸，左掌中指轻轻一抬，肩头、双膝却仍未见动弹！柳鹤亭剑眉微皱，暗叹忖道：他如原式不动，我方才那一招出手用天山三分剑中的飞莺戏蝶，让他无法测知我箫势的去向，临身左掌变为少林罗汉掌法中的九子万笏，右箫再用武当九宫神剑中的阳关走马，左掌沉凝，可补右箫轻灵不足，右箫灵幻，却又可补左掌之拙笨，这两招一上一下，一正一辅，一刚一柔，一幻一直，他剑尖垂地，纵能找着我箫招中的破绽，但我那招九子万笏却已全力攻他要害，如此我纵不能占得先机，也不至落于下风，哪知心念电闪而过，目光凝注对方，又自忖道：他此刻剑尖离地，左指蓄力，两面都是待发之势，我若以北派谭腿夹杂南派无踪腿，双足连环离地，左踢他右膝阳关，右踢他左膝地机，引得他剑掌一齐攻向我下路，然后箫掌齐地攻向他上路，一用判官笔中的最重手法透骨穿胸，一用传自塞外的开山神掌，不知是否可以占得上风？他心念数转之间，实已博及天下各家武术之精妙，尤其他掌中一支青箫，名虽是箫，其实却兼有青锋剑、判官笔、点穴、银花枪，内外各家兵刃的各种妙用！此刻他一念至此，脚下突地行云流水般向右滑开一丈，掌中长箫，亦在身形流走间，手势一反，由齐眉变为凭空直指！身形流走，为的是迷惑对方眼光，让他不知道自己要施展腿法，右箫直指，为的是想将对方注意力移至箫上！哪知白衣人身形，又有如巨磨推动一般，缓缓随之转动，剑尖竟自离地更高，左手亦又变指为掌，肘间微曲，掌尖上扬，防胁护胸，柳鹤亭一番攻敌的心境，竟似乎又自落入他的计算之中！

他两人这番明争，实不啻暗斗，只看得众人目光，一时望向白衣人，一时望向柳鹤亭，有如身在其中一般，一个个心头微颤，面色凝重，知道这两人招式一发，便可立分胜负！只见白衣人身形自转，本自面向东方，此刻却已面向夕阳，柳鹤亭身形有时如行云流水，有时却又脚步细碎，距离他身外丈余之处，划了一道圆孤！两人掌中箫、剑，亦自不停地上下移动，虽未发出一招，却已不啻交手数十回合！时间越久，众人看得心头越发沉重，真似置身浓云密布，沉闷无比的天候之中，恨不得一声雷响，让雨点击破沉郁！陶纯纯嘴角的半分笑意，此刻已自消逸无踪，额眉间微聚的半分忧心，此刻也已变得十分浓重！夕阳将下，漫天红霞柳鹤亭突地大喝一声，身形又有如梅花火箭，冲天而起！众人心头不觉为之一震，齐地仰首望去，只见他凌空三丈，突一转折，双臂箕张，竟以苍鹰下攫之势，当头扑下！这一招虽似天山北麓狄氏山庄的不传绝技七禽身法，但仔细一看，却又夹杂着昔日武林一世之雄银月双剑传人熊个留下的苍穹十三剑式！这两种身法，一以夭矫著称，一以空无见长，此刻被他融二为一，漫天夕阳，衬着他之身形，霍如日落，矫如龙翔。尉迟高、胜奎英，对望一眼，相顾失色，黑衫黄巾汉子群中，甚至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但膝头却又不禁微微颤抖！剎那之间！只见一团青光下击，一片剑气上腾！青光与剑气！剑气与青光！相混、相杂、相击、相拚！突听两人大喝一声。众人只觉眼前微花，两人又已站在方才未动时之原处，相隔丈余，互相凝注，对面而立！白衣人的目光，瞬也不瞬，厉电般望向柳鹤亭的身上！柳鹤亭的目光，瞬也不瞬，厉电般望向白衣人的身上！一时之间，众人亦不知谁胜谁负，谁死谁生，站着的人，噗地坐到地上，坐着的人，倏然站了起来。陶纯纯娇唤一声，退后一步，突又掠前三丈，一掠而至柳鹤亭身侧，樱唇微启，秋波一转，瞟了白衣人一眼，于是默然无语！尉迟高、胜奎英，齐都一愣，冲前三步，突又顿足而立，四道目光，齐都笔直地望在白衣人身上！良久，良久！静寂，静寂！白衣人突地扭转身躯，双臂一分，推开尉迟高、胜奎英的身躯，笔直地走到那班银衫少女身前，身形一顿，霍然甩却身上白衫一无血迹，霍然再次转身剑光闪烁！柳鹤亭木然卓立，目光但随白衣人而动，突地见他转身说道：一剑不能伤得阁下，一年之后再见有期！反腕一扬，白衫与长剑齐飞，剑光共晚霞一色！白衫落在银衫少女扬起的皓腕之上！长剑青光一闪，划空而过，夺地一声，剑光没入山石数寸，身形又自一呆，呆呆地愣了半晌，冷厉地一声声吼道：走！吼声宛如石破天惊，在众人耳畔一响，在众人心底一震，谁也不知他两人谁胜谁负，此刻听了他这一声叱声，心中但觉又惊、又奇、又诧、又愕。柳鹤亭胸横青箫，缓缓落下，左右四顾一眼，笑道：胜负未分，阁下为何要走？语声清朗，语气却极沉缓，似乎得意，又似可惜！白衣人胸膛一挺，目光一凛，突又隐去，缓缓说道：在下与阁下初次相识，在下性情，你可知道？柳鹤亭剑眉微皱，旁顾陶纯纯一眼，缓缓答道：阁下与在下初次相识，阁下之性情，在下既无知道之可能，亦无知道之必要！白衣人突地仰天一望，青铜面具之内，竟自发出一阵冷冷的笑声，笑声一顿，缓缓说道：自幼至今伤在我剑下之人，虽不知凡几，但懦弱无能之人，在下不杀！武功不高之人，在下不杀！藉藉无名之人，在下不杀！认败服输之人，在下不杀！妇人孺子，在下不杀！剑不能占胜之人，在下不杀，阁下武功惊人，对敌之时，头脑冷静，判事之分明，均非常人能以做到之事，在下一剑既不能伤及阁下，焉有再动手之理？语罢，再也不望柳鹤亭一眼，大步向谷外走去。

彩霞，夕阳，映着他刚健颀长的身影，缓缓踱过小树，树下流水潺潺，水声淙淙，暮风吹舞衣袂，却在小树栏杆，轻舞起一片零乱人影！人影零乱，人声细碎，夕阳影中，突地飞过一只孤雁，雁声一唳，却不知是高兴，抑或是叹息！斜阳暮色中，柳鹤亭手垂青箫，目送他的身影远去，一时之间，对此人亦不知是相惜、钦佩，抑或是轻蔑、痛恨，只听身侧的陶纯纯突地轻轻一声长叹，低语道：可惜呀可惜！柳鹤亭心不在焉，茫然问道：可惜什么？陶纯纯走前半步，将樱唇几乎凑到他的耳畔，轻轻说道：可惜你用的兵刃不是刀剑，否则方才面对灿烂的夕阳，刀闪寒光，剑花缭目，那白衣人只怕便再也看不到你右手那一招泛渡银河，和左手那一招苍鹰落中的破绽，左肩纵不中剑，右腕脉门，却要被你扣住语声一顿，又道：不过，这白衣人的武功，倒真的令人佩服，你那一招泛渡银河本来可说是一无破绽，只有剑式还未完全落下的时候，右胁下微有半分空隙之处，但对方若身形不动，而用右手剑刺入左边的空隙中，简直不大可能，何况你左掌那一招太山七禽掌中的神鹰一式变化而来的苍鹰落，又正好封住他长剑的去势，但是他那一剑，却偏偏能刺向你那处空隙，更奇怪的是，他那一剑的剑法，虽和江湖常见的举火撩天，以及点苍绝学楚凫乘烟，有几分相似之处，但剑式变化的诡谲奇幻，却又不知高过这两招多少倍，我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他这一招的来历！她语声极轻，又极快，柳鹤亭左掌轻抚右掌青箫，默然倾听，那班银衫少女们，此刻多已远远绕过他们，随着那白衣人走向谷外，只有尉迟高、胜奎英却自仍立在一边，窃窃私议，却又不时向柳、陶二人，望上两眼！陶纯纯语声未了，尉迟高、胜奎英倏然双双掠起，掠过那班银衫少女，走过小桥。柳鹤亭抬起头来，见到这般情况，剑眉微皱，似乎不胜惊异！尉迟高、胜奎英以及银衫少女们，觅路来此谷中，当然为的就是要寻找他们的殿下项煌，但此刻项煌下落未明，白衣人说了句走，他们便一齐走了，显然这班人对白衣人的畏惧敬服，非但不在对项煌的畏惧之下，甚或尤有过之，否则怎会将项煌置之不顾？直到此刻，柳鹤亭只知那白衣人武功奇绝，生性尤怪，而且亦是那南荒太君的门下人物，但此人的姓名来历、武功派别，柳鹤亭却丝毫不知！是以暗中奇怪，这班人怎会如此听命于他？思忖之间，只见尉迟高身形突顿，立在桥头，和当先走出的两个银衫少女低语了几句，目光远远向自己投来，但见到了自己的目光亦在望他，立刻拧腰错步，纵身而去。那两个银衫少女亦自回头向这边看了两眼，纤腰袅袅，莲步姗姗，缓缓走去！柳鹤亭不禁又自一皱双眉，却听陶纯纯语声顿了半晌，又道：我知道你也在奇怪他的身分来历，但是他那一招武功，你可看得出究竟是何门派么？柳鹤亭抚然长叹一声，缓缓抬起掌中青箫，陶纯纯垂头一看，只见箫身之上，缺口斑斑，竟似被人斫了，仔细一看竟有七处，七剑一样，但白衣人明明只削出一剑，箫身上何来七道剑痕？她不禁轻皱柳眉，骇然道：以你箫上剑痕看来，白衣人掌中所使，不但是口宝剑，而且所用剑法，又有几分与早已绝传的乱披风相似！要知这乱披风剑法，此时虽仍在武林流传甚广，但武林流传的，却都是后人藉名伪托，真正乱披风剑法，早已绝传多年。

昔年一代剑圣白无名，仗此剑法，纵横天下，直到此刻，他的一生事迹，虽仍为人津津乐道，但他的一手剑法，却及身而没！直到后来，武林中又出了个天纵奇才梅山民，不知由何处学得了这剑法中的几分精髓，并且将之精研变化成当时武林中最具威力的枝神剑。武林故老相传至今，都道：七妙神君梅山民只要随手抖出一剑，剑尖便可弹出七点剑影，幻成七朵梅花！梨花大枪、白腊长竿这等兵器，只要稍有几分功力之人，便可抖出枪花、剑花，枪杆长过七尺，是以并非难事！但要以三尺青锋抖出剑花，却是大为不易。是以昔年古三花一剑三花，已足称雄武林，一剑能够抖出七朵剑花的剑法，自更是纵横天下。但此刻梅山民犹在襁褓，枝剑法尚未创出，白无名故去多年，乱披风失传已久，白衣人一剑竟能留下七道剑痕，岂非大是令人惊异！陶纯纯秋波凝注着箫上的七道剑痕，心中正是惊异交集，只听柳鹤亭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一剑七痕，虽似那失传已久的乱披风剑法，但出手部位，却又和乱披风绝不相似，此人剑法当真是怪到极处语声至此，长叹而顿，意兴似乎颇为萧索，陶纯纯秋波一转，婉然笑道：此人不但剑法怪到极处，我看他生性为人，只怕还要比剑法怪上三分，好好一个人偏偏要戴上青铜面具，好好一件衣衫，却偏偏要让它溅上血迹，然后又要再换，还有柳鹤亭长叹一声，截口道：此人生性虽怪，但却绝非全无令人敬佩之处，唉！我方才的确存有几分取巧之心，想藉夕阳，撩乱他的目光，而他的一剑，也的确因此受到一些影响他的身形，由左至右，走了半圈，虽似一招未发，其实在心中却不知已想过多少招式，但这些招式，我自觉俱都破绽极多，而且算来算去，都不能逃过他的目光，有时我想以一些动作掩饰，但却也都被他识破，是以我心中虽有千百式招式想过，但自始至终，却未发出一招！陶纯纯眼帘半阖，长长的睫毛，轻轻地覆盖着明媚的眼波，只要他说的话，她都在全心全意地留心听着。只听他接着又道：到后来我转到一处，侧面突然发觉有夕阳射来，极为耀目，我知道那时正是夕阳最最灿烂的时候，心里转了几转，便故意让他面对着漫天夕阳，然后我再突然冲天掠起，他只要抬头看我，便无法不被夕阳扰乱眼神，他若是不抬头看我，又怎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招式？他纵有听风辨位的耳力，可以听出我的招式是击向他身体何处，却又怎能用耳朵来听出我所用招式中的破绽！陶纯纯柳眉一展，颔首轻笑道：所以你掠起时所用的身法，只是普通常见的轻功一鹤冲天，但身躯凌空一振之后，双足用的便是苍穹十三式，双臂却用的是天山身法，让他根本无法从你的身形中看出你的招式。柳鹤亭微喟一声，道：那时我正是此意，才会孤注一掷，骤然发难。否则也许直到此刻，我仍未发出一招。垂下头来，俯视着自己掌中青箫，又道：我只望我一招两式，纵不能战胜，亦不会落败，是以我身形上冲到三丈以后，才笔直掠下，也是因为又想藉下冲之力，使我箫掌的攻敌之力，更为强大陶纯纯眼波微横，似已露出赞赏之意，在赞赏他临敌的小心，谨慎。只听柳鹤亭长叹又道：当时我俯首下冲，只觉他的身躯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但他却仍未动弹，只是果已抬起头来，我心中大喜，右手箫挽出一片银光，刺向他左肩，左掌再以鹰爪去攫他持剑的手腕才你左掌半伸半曲，固然是鹰爪的手势，却不知你食指为什么要蜷在掌心，曲做一处？柳鹤亭微一沉吟，终于答道：那亦是我预留的煞手，准备陶纯纯柳眉轻颦，接口问道：听你说来，那也是一种指功？但华山秘技弹指神通，少林绝学一指弹功，以及天下各门各派的指上功力，似乎从未听人练在左手，而且蜷在掌心，曲做一处！柳鹤亭又自微微一呆，四顾一眼，旁人都已走去，只有那班黑衫黄巾汉子，仍在盘膝而坐，似乎有所期待。而陶纯纯却又道：我这样问得实在不该，设若不愿告诉我，我半分都不会怪你。缓缓垂下头去，抚弄着自己衣角。她知道凡是武林中人，最最珍贵之物，便是自己的独得之秘、不传武功，纵然亲如父母兄妹，也未必泄漏，是以陶纯纯才会暗怪自己不该问出此话。柳鹤亭道：纯纯，我不只一次对你说，我什么话我都愿意告诉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

低叹一声，伸出手掌，似乎要握向陶纯纯的皓腕，但手掌伸出一半，却又垂下，接口道：我方才曲在掌心那一指，既非弹指神通，亦非一指禅功，但却是家师昔年遍游天下，参研各门各派练习指力的方法，去芜存菁，采其优点，集其精粹，苦练而成。这一指之中，包含有武当、长白、峨嵋、天山，这四个以剑为主的门派，左掌所捏剑诀中，指力的飞灵变幻，也包含有少林、昆仑，这两个以拳掌为主门派中指力的雄浑凝重，再加以华山弹指神通的运力之巧，少林一指禅功运力之纯，正是家师平生功力之精粹，方才我那一招两式，主要威力，看来似乎在箫掌之中，其实却是在这一指以内，既可作箫掌之辅，又可作攻敌之主，随机而变，随心而定，但家师常言，此指多用，必遭天忌，是以不可多用。陶纯纯突地抬起头来，接口道：我师父还没有仙去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普天之下，只有三种武功，最最可怕。其中一种，便是昔年伴柳先生的生平绝技，是伴柳先生穷平生精力而成的一种指功，正是功已夺天地造化，力可惊日月鬼神，盈可曳丹虹，会蛟龙，昃可贯蚤心，穿鹭目，武林中人不知其名，便称之为盘古斧！但家师又说这盘古斧三字只能形容这种功夫的威力，而未形容出这种功夫的实际，还不如叫做女娲指来得恰当些，我当时心里就有些好笑，女人起的名字，总与女字有关话声微顿，嫣然笑问：你说的可就是此种功夫？柳鹤亭微一颔首，肃然道：伴柳先生，正是家师。话声方落，人群之中，已起了一阵轻微骚动，要知道伴柳先生名倾天下，这班汉子虽然庸俗平凡，却也知道伴柳先生的声名武功，听到这少年便是伴柳先生的传人，自然难免惊异骚动！但这阵骚动之声，却似根本未曾听入柳鹤亭耳里，他垂首望着掌中青箫上的斑斑剑痕，心境却又变的十分落寞萧索！暮云四合，夕阳将落，大地上暮色更加浓重，青箫上的剑痕，也已有些看不甚清，但触手摸来，却仍斑斑可数，柳鹤亭微叹又道：在那剎那之间，他目光似乎也为之一变，垂地长剑，骤然闪电般挑了起来，但却似因夕阳耀目，未能立即看出我招中破绽，长剑微一颤动，那时我左掌已抓向他右腕，右手箫业已将点向他右肩，只当他此番轻敌过甚，难逃劫数…他又自长叹一声，缓缓接口道：哪知此人武功之惊人，令人匪夷所思，就在这一剎那中，他目光一瞬，右手长剑，突地转到左掌之内，剑尖一颤，笔直地刺向我箫招之中的破绽，那时我左掌左指纵能伤得了他的右掌右腕，但我右掌右臂，却势必要被他左掌长剑刺中，这其间全无考虑选择的余地，我只得不求伤人，但求自保，左掌变抓为拍，与他右掌相交，我身形也就借着这两掌相拍之力，向后掠去，其中只听叮叮叮七声微响，直到我纵落地上，这七声微响，似乎还留在我耳中。陶纯纯幽幽叹道：当时我生怕你已受伤、落败，心里的着急，我不说你也该知道，直到看清你身上一无伤痕，才算放下心事！柳鹤亭苦笑一声，长叹接口道：我身形虽然站稳，心神却仍未稳，若不是夕阳耀目，他只怕不等我左掌掌至，便已刺穿我的右胁，若不是我左掌指力不发，变抓为拍，他那一剑，我也无法躲开，但他左掌使剑，仍有那般威力，在我箫上留下七道剑痕，右掌仓猝变招，仍能接我那全身下击的一拍之力，武功实在胜我多多，唉我看似未落败，其实却早已败在他的剑下，而他明知我取巧侥幸，口中却无半句叽嘲言语，姑且不论其武功，就凭这分胸襟，何尝不又胜我多多！语声渐更低沉，面上神色，亦自渐更落寞，突地手腕一扬，掌中青箫，脱手飞出，只听呛地一声，笔直击在山石之上，山石片片碎落，青箫亦片片碎落，本自插在山石中的长剑，被这一震之势，震了下来，落在地上青箫与山石的碎片之上！众人不禁俱都为之一惊，陶纯纯幽幽长叹一声，轻轻说道：你说他胸襟磊落，我却说你的胸襟比他更加可人，世上的男子若都像你，当胜即胜，当败即败，武林中哪里会还有那么多纷争仰首望去，夕阳已完全没于这面山后，她忧郁的面容上，忽又绽开一丝笑容，微笑着道：我只顾听你说话，竟忘了我们早该走了。缓缓抬起玉掌，将搭在臂弯处的长衫，轻轻披在柳鹤亭肩上，嫣然又道：秋夜晚风，最易伤人，你还是快些穿上衣服，我们该走了。

温柔的言语，使得柳鹤亭忧郁的面容，不禁也绽开一丝感激的微笑，一面无言地穿起长衫，一面随着陶纯纯向谷外走去。夜，终于来了。盘膝坐在地上的黑衫黄巾汉子们，虽然俱都久经风尘，但今日所见，却仍令他们终身难忘。他们亲眼看着灵尸谷鬼如何被戚氏兄弟戏弄嘲笑，亲眼看到巨人大宝手舞帐篷，挥退箭雨，亲眼看到他们的两位帮主一人被俘，一人受制，也亲眼看到白衣人突地从天而降，以一身武功，震住谷中诸人，黄破月却乘隙逸去！此刻，他们又亲眼看到一切惊心动魄的情事，俱已烟消云散。直到柳鹤亭与陶纯纯两人的身形转出谷外，谷中顿时变的冷清无比。于是他们各各都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描摹的寂寞、凄清的寒意，自他们心底升起，竟是他们自闯荡江湖以来，从来未曾经历！于是他们心里都不禁有了去意，只是帮主黄破月临去之际，却又留下叫他们等候的言语，他们虽也不敢违命，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各人心头，都似压有一副千斤重担，压得他们几乎为之窒息。就在这寂寞，冷清的剎那之间！四面山头，突地闪过十数条黝黑的人影，双手连扬，抛下数十团黝黑的铁球，铁球落地，噗地一声巨响，那十数条黝黑的人影，却又有如鬼魅一般，一闪而没！黑衫汉子见到铁球落地，不禁心中齐都一愕！哪知转出谷外，柳鹤亭放眼四望，只见山色一片苍茫，眼界顿时为之一宽，心中积郁，也似乎消去不少。陶纯纯素手轻轻搭在他臂弯之上，两人缓缓前行，虽然无言，但彼此心中，似乎都已领会到对方的千百句言语。山风依依，大地静寂，初升的朦胧星光，朦胧暮色，映着他们一双人影，林间的宿鸟，似乎也忍不住要为他们发出啁啾的羡慕低语。他们也不知走了多久，突地山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大震，震耳欲聋，两人齐地大惊，霍然转身，耳畔只听一片隆隆之声，夹杂着无数声惨呼，目中只见自己来路山后，突有一片红光闪起。柳鹤亭面容骤变，喝叱道：那边谷地之中，必生变故不等语声说完，身形已向来路掠去，来时虽慢，去时却快，接连数个纵身，已到山谷入口之处，但这景物佳妙的世外洞天，却已全非方才景象。惨呼之声渐少渐渺，隆隆之声，却仍不绝于耳。山石迷漫，烟火冲天，四面山岭，半已倒塌。柳鹤亭呆呆地望着这漫天飞舞的山石烟火，掌心不觉泛起一掌冷汗。我若是走迟一步，留在谷中，此刻哪里还有命在！一念至此，更是满头大汗，涔涔而落，突又想起坐在谷中的数十个黄巾汉子，此刻只怕俱都肢断身残，心中不觉便是悲愤填膺，只听身后突地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想必陶纯纯心中，比自己还要难受！他不禁伸手握住她的香肩，只觉她的娇躯，在自己怀中不住颤抖，他不忍再让她见到这不可收拾的残局，伴着她又自缓缓转身走去！身后的惨呼声响，终于归为寂静，但他的脚步，却变得无限沉重，他自己也不忍再回头去看一眼，只是在心中暗问自己！这是谁下的毒手？这是谁下的毒手？再次转出谷外，山色虽仍和方才一样苍茫，大地虽仍和方才一样静寂，但这苍茫与静寂之中，却似平添了无数凄凉之意。他们没看方才走过的山路，缓缓前行，突地陶纯纯恨声说道：乌衣神魔！一定就是那些乌衣神魔！

柳鹤亭心意数转，思前怪后，终于亦自长叹一声，低声说道：不错，定是乌衣神魔！又是一段静寂的路途，他们身后的山林中，突地悄悄闪出两条白影，闪避着自己的身形，跟在他两人的身后！陶纯纯柔顺如云，依在柳鹤亭坚实的肩头上，突地仰首悄语：后面有人！柳鹤亭剑眉微剔，冷哼一声，装作不知，缓缓前行，眼看前面便是自己与戚氏兄弟相遇的那条山道。夜色朦胧中，山道上似乎还停留着数匹健马，他脚步越来越缓，其实却在留神分辨着自己身后的声息，突地大喝一声：朋友留步！掌心一穿，身形突地后掠数丈，眼角一扫，只见两条白影在林中一闪，柳鹤亭转身正待扑去，哪知林中却已缓缓走出两个披着长发的银衫少女来，缓缓向他拜倒。这样一来，却是大出柳鹤亭意料之外，他不知这两个银衫少女为何单独留下，跟踪自己，亦不知自己此刻该如何处置！只觉一阵淡淡香气，随风飘来，陶纯纯又已掠至他身后，轻轻说道：跟踪我们的，就是他们么？柳鹤亭点了点头，干咳一声，低声道：山野之中你两个年轻少女，怎能独行，还不快些回去！他想了半天，所说言语，不但没有半分恶意，而且还似颇为关切，陶纯纯噗哧一笑，柳鹤亭面颊微红，低声又道：你两人若再偷偷跟踪我，莫怪对人动怒，对这两个弱质少女，更是难以说出凶恶的言语，只当自己这一番说话，已足够吓得她两人不敢跟踪。哪知突听这银衫少女娇喊道：公子留步！柳鹤亭剑眉微皱，停步叱道：你两人跟踪于我，我一不追究，二不查问，对你等已是极为客气，难道你两人还有什么话说么？转身去，只见这两个银衫少女跪在地上，对望一眼，突地以袖掩面，轻轻哭泣起来，香肩抽动，似是哭的十分伤心。秋夜荒山，面对着两个云鬓蓬乱，衣衫不整，哀哀痛哭着的少女，柳鹤亭心中怒既不是，怜又不是，一时之间，竟作声不得。陶纯纯秋波一转，轻轻瞟了他一眼，婀娜走到她两人身前，道：你们哭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语气之间，充满怜惜，竟似对这两个无故跟踪自己的少女，颇为关怀！只见她两人突地抬起头来，流泪满面，抽泣着道：姑娘救救我们饯仃瘦弱的娇躯，柳鹤亭不禁长长叹息一声，低声又道：你两人若是有什么困难之事，只管对这位姑娘说出便是！陶纯纯娇靥之上，梨涡微现，瞟了柳鹤亭一眼，轻声道：对了，你两人若是有什么困难的事，只管对这位公子说出好了！柳鹤亭呆了一呆，还未完全领略出她言下之意，那两个银衫少女又已一齐仰首娇啼着道：真的么？柳鹤亭轩眉道：你两人若有干咳一声，倏然不语。陶纯纯眼波一横，接口道：你两人若被人欺负了，或是遇着了很困难的事，说出来我和这位公子一定帮你们解决，绝对不会骗你们的。左面的银衫少女，伸袖一拭面上泪痕，俯首仍在轻泣，道：这件事只要姑娘和公子答应，就能救得枫儿和叶儿一命，否则语声未了，两行泪珠，又自涔涔而出，目光映影，山风拂发，仃饯弱女，弱质仃饯，凄楚动人。陶纯纯星眸凝睇，柳鹤亭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陶纯纯轻轻道：这位公子已经答应了你右面的银衫少女仍然不住哭泣，一面哀声道：姑娘若不答应，叶儿和枫儿一样还是没命，只望姑娘可怜可怜我们陶纯纯轻轻一声叹息，缓缓说道：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们，难道我还会不答应么？快起来，不要哭了！

左面少女哭泣虽止，泪痕却仍未干，也轻叩了个头，哀哀道：我只怕柳鹤亭剑眉微皱，低声道：只要我等能力所及，自无话说，此事若非我等能力所及左面少女接口道：叶儿早说过，只要姑娘和公子答应，一定可以做到的。右面少女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早已不再哭了，目光一会儿乞怜地望向陶纯纯，一会儿乞怜地望向柳鹤亭，轻轻说道：只要姑娘和公子将枫儿、叶儿收为奴仆，让我们跟在身边，便是救了我们，否则眼眶一红，又似要哭了起来。柳鹤亭不禁一愕，心中大奇，却见陶纯纯秋波一转，突地轻笑道：这件事容易得很，我们既然答应了你们，当然不会反悔！叶儿和枫儿破涕一笑，轻快地又一叩头，娇声道：婢子拜见公子、姑娘！纤腰微扭，盈盈立起，又有泪痕，又有泥痕的面靥上，各各泛起一丝娇笑。陶纯纯带笑看她们，半晌，又道：不过我要问问你们，你们是不是被那两个将军命来跟踪我们的？叶儿、枫儿齐都一愕，花容失色，眼波带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地对望了几眼，却听陶纯纯又道：可是你们明明知道绝对无法跟踪我们，却又不敢不听从两个将军的命令，想来想去，就想了个这样的绝招来对付我们，知道我们心软，不会不答应你们的，你说是不是？叶儿、枫儿，两膝一软，倏地又跪了下去，左面的叶儿颤声说道：姑娘兰心慧质，什么事都迷不过姑娘眼里。枫儿接道：我们只请姑娘可怜可怜我们，枫儿和叶儿若不能跟着姑娘一月，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他们杀死，而且说不定还会慢慢的杀死语气未了，香肩抽动，又哭了起来。柳鹤亭剑眉一轩，心中但觉义愤难当，低声说道：既是如此，你们跟着我们就是！转向陶纯纯道：我倒不信他们能做出什么手段！陶纯纯轻轻一笑，嫣然笑道：你不管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柳鹤亭但觉心头一荡，忍不住脱口道：我不管说什么，你都听我的？陶纯纯缓缓垂下头，夜色朦胧中，似乎有两朵红云，自腮边升起，远处传来两声马嘶，她轻声道：那两匹马，可是留给你们的？叶儿、枫儿一齐破涕为笑，拧腰立起，齐声应是。柳鹤亭心中却还在反复咀嚼着那句温柔的言语：你不管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星光之下，两匹健马，驮着四条人影，向沂水绝尘飞去！沂水城中，万籁俱寂。向阳的一间客栈中，四面的一座跨院里，仍有一灯荧然。深夜，经过长途奔驰，面对孤灯独坐的柳鹤亭，却仍无半分睡意。秋风吹动窗纸，簌簌作响，他心中的思潮，亦在反复不已。这两夜一日的种种遭遇，此刻想来，俱似已离他极远，却又似仍在他眼前，最令他心中难受的，便是谷中的数十个黄巾大汉的惨死。突地，又想到：若是戚氏兄弟仍困于洞中，未曾逃出，岂非亦遭此祸？

一念至此，他心中更是悲愤难过，出神地望着灯花闪动，灯花中似乎又闪出戚氏兄弟们嘻笑颜开的面容。他想到那夜深山之中，被他们捉弄的种种情事，心中却丝毫不觉可怒可笑，只觉可伤可痛。他生具至性，凡是以真诚对他之人，他都永铭心中，难以忘怀，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那本得自戚大器靴中的秘籍，望着这本秘籍微微起皱的封皮，想到当时的情景，他不觉又落入沉思中。良久良久，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八个歪歪斜斜的字迹：天地奥秘，俱在此中！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凄惨的笑容，再思及戚氏兄弟的一生行事，不知这本秘籍之中，究竟写的是什么，忍不住又翻开了第二页，却见上面写着的竟是一行行蝇头小字，字迹虽不整齐，却不知这四个无臂无手的老人，是如何写出来的。只见上面写道：语不惊人，不如不说，鸡不香嫩，不如不吃，人不快活，死了算了！香嫩鸡的做法，依法做来，香嫩无穷。肥嫩的小母鸡一只，葱一把，姜一块，油一汤匙，酱油小半碗，盐巴一大匙后面洋洋数百言，竟都是香嫩鸡的做法，柳鹤亭秉烛而观，心中实不知是悲痛，抑或是好笑，暗中叹息一声，再翻一页上写：甲乙两人，各有一马，苦于无法分别，极尽心智，苦思多日，得一良策，寻一皮尺，度其长短，才知白马较黑马高有七寸。柳鹤亭再也忍不住失声一笑，但笑声之后，却又不禁为之叹息。这兄弟四人，不求名利，与世无争，若然就此惨死，天道岂非大是不公。又翻了数页，只见上面写的不是食经，便是笑话，只令柳鹤亭有时失笑，有时叹息，忽地翻开一页，上面竟自写道：快活八式，功参造化，见者披靡，神鬼难当。柳鹤亭心中一动：难道这快活八式，便是他兄弟制敌伤人的武功？不禁连忙翻过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快活八式第一式，眉飞色舞；第二式：龇牙咧嘴；第三式：乐不可支；第四式：花枝乱颤；第五式：头舞足蹈；第六式：前仰后合；第七式：雀跃三丈；第八式：喜极而涕。柳鹤亭见了这快活八式的招式，心中当真是又奇又怪，又乐，又叹。奇怪的是他再也想不透这些招式，如何能够伤人，乐的是，这兄弟四人，一生玩世，就连自创的武功，也用上这等奇怪名目，叹的却是如此乐天之人，如今生死不知，凶吉难料。

他黯然思忖半晌，便再翻阅看去，却见这快活八式，名目虽可笑，妙用却无方，越看越觉惊人，越看越觉可笑，这八式之中，全然不用手掌，却无一式不是伤人制敌，若非一代奇才，纵然苦思一生，也无法创出这八式中的任何一式来。看到一半，柳鹤亭不禁拍案惊奇，暗中恍然忖道：那时我伸手捉他肩头，他身形一颤，便自躲开，用的竟是这第四式花枝乱颤，而他与灵尸谷鬼动手时所用的招式，看来定必是第六式前仰后合，原来他兄弟一笑一动，俱都暗含武功上乘心法，我先前却连做梦也未曾想到。东方微现曙色，柳鹤亭仍在伏案静读，忽而喜笑颜开地放声大笑，忽地剑眉深皱地掩卷长叹，此本秘籍之上，开头几页，写的虽是一些滑稽之事，但越看到了后来，却都是些令人不禁拍案惊奇的武学奥秘，尤其怪的是这些武功秘技，俱都全然不用手掌，件件皆是柳鹤亭前所未闻未见。最后数页，写的是气功之秘，其运气之妙，竟与天下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功全然大不相同，柳鹤亭天资绝顶，虽只看了一遍，都已将其中精奥，俱都了然于胸。

绝代剑痴

鸡啼声起，此起彼落，柳鹤亭手掌微挥，搧灭烛火，缓缓将这本秘籍放入怀中，触手之处，突觉一片冰冷，他心念一动，才想起那翠衫少女交给他的黑色玉瓶，此刻仍在怀中。剎那之间，翠衫少女的婀娜身影，便又自他心底泛起。随着这身影泛起的，还有许多个他不能解释的疑问，而这些疑问之中，最令他每一思及，便觉迷惘的就是那翠衫少女是否真的就是那冷酷残忍的石观音石琪？因为这问题的答案，牵涉着陶纯纯的真诚，他缓缓取出这黑色玉瓶，曙色迷惘之中，玉瓶微闪乌光，他暗叹一声，暗自低语：江苏、虎丘、西门笑鸥？他是谁？是谁？缓缓长身而起，推开向阳的窗门，一阵晓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进一口新冷而潮湿的空气，但心中思潮，却仍有如夜色般的黝黯。突地，门外一阵叩门声响，陶纯纯闪身而入，嫣然一笑，道：早！眼波转处，瞥见床褥整齐的床铺，柳眉轻颦，又道：你难道一夜都没有睡么？柳鹤亭叹息一声，点了点头。陶纯纯转眼瞥了他手中玉瓶一眼，轻叹道：你在想些什么？她婀娜的走到他身畔，伸出玉手，按住他肩头，道：快去歇息一会儿，唉你难道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么？朝阳之下，只见她云鬓未整，星眸微晖，面目越发娇艳如花，柳鹤亭但觉一阵震撼心怀的情潮，自心底深处升起，不能自禁地反手捉住她的一双皓腕，垂下头去，又见眼波荡漾，情深如海。两人目光相对，彼此相望，柳鹤亭头垂得更低，更低突地，门外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房门砰地一声，撞了开来，柳鹤亭心头一惊，轩眉叱道：是谁？咯咯笑声之中，只见门外跌跌撞撞，拉拉扯扯地撞入两个人来，竟是那南荒大君门下的一双银衫少女！柳鹤亭不禁惊奇交集，只见她两人又笑又闹，你扯住我的头发，我拉着你的衣襟，你打我一掌，我敲你一拳发丝紊乱，衣襟零落，且从门外一直打入门内，竟连看也不看柳鹤亭与陶纯纯一眼，柳鹤亭的连声叱止，她两人也似没有听见。两人越闹越凶，闹到桌旁，叶儿一把抓起桌上的油灯，劈面向枫儿掷来，枫儿一让，油灯竟笔直地击向柳鹤亭的面门。柳鹤亭长袖一拂，油灯砰地一声，跌出窗外，灯油却点点滴滴，溅满了窗纸，枫儿一把抓起茶壶，却掷到了墙上，残茶四溅，碎片飞激，两人打得不够，竟一来一往地掷起东西来了。柳鹤亭既惊且怒，却又不便伸手去阻拦两个正值荳蔻年华的少女，连喝数声，顿足道：这算什么？她两人莫不是疯了！转向陶纯纯又道：纯纯，你且伸手将她两人制住，问个清楚，究竟语声未了，突见两人一齐穿窗而出，一个肩上披着毛巾的店伙，手里提着一壶滚茶，方自外走向房中，突见两个银衫少女从窗中飞了出来，又笑又嚷，又打又闹，不禁惊得呆了，砰地一声，手中茶壶，跌到地上，壶中滚茶，溅得他一身一腿。柳鹤亭剑眉一轩，忍不住轻喝一声，闪电般掠出窗外，软伸铁掌，一把拉着叶儿的肩头，沉声喝道：你疯了么，还不快些停下叶儿口中不住咯咯痴笑，肩头挣来挣去，枫儿突地扬掌一拳，劈面向柳鹤亭打来。柳鹤亭手腕一翻，闪电般扣住她的脉门。枫儿用力甩了两甩，却怎会甩得开？笑声一顿，突地坐到地上，大嚷道：救命，救命，强盗来了，打强盗！

柳鹤亭心中当真是又惊、又奇、又怒，那店伙几曾见过这般奇事，不禁忘了腿上疼痛，呆立而望，柳鹤亭孤掌难鸣，虽已将这两个形如疯狂的少女一手一个捉在手中，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突地又有一声苍老沉重的叱声，响自房外，沉声叱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朋友你这等行径，还算得上是大丈夫么？柳鹤亭愕了一愕，只见一个皓首长髯，高冠锦袍的高大老人，自房外一掠而入，柳鹤亭方待解释，哪知这老人不由分说，呼地一拳，当胸打来，拳风虎虎，显见内力颇为深厚。柳鹤亭无法闪避，只得放开两人，错步拧身，让开这一拳，方待解说，哪知叶儿、枫儿揉了揉肩头、腕际，突又大嚷着向门外奔去，柳鹤亭知道似此情况，她两人万无不出事情之理，方待跟踪追去。哪知这老人又自大声怒叱道：朋友你难道还不放过她两人么？呼呼两拳，贯耳击来，柳鹤亭只能闪避，无法还手，这老人拳法不弱，一时之间，他竟脱身不开。陶纯纯手扶窗门，秋波转动，直到此刻，方自掠出窗外娇喝道：我到外面去追她们。柳鹤亭心神一定，身躯闪动，避开这老人急攻的数拳，口中说道：老前辈已有误会，可否停手听在下解释。哪知这老人全不理会，反而怒叱道：似你这等轻薄子弟，武功愈高，愈易贻害江湖，老夫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番不可。长髯拂动时，呼呼又是数拳。柳鹤亭心中不禁也微微有气，心想这老人偌大年纪，脾气怎地还是这等莽撞，但又知道此人此举全属正义，自己定然不能还手，轻轻闪过数拳，只见这老人拳风虽颇沉厚，但拳法却不甚高明，招式中尤其破绽甚多，在江湖中虽可称高手，但与自己对敌，却还相差颇远。又打了数招，老人似乎越发激怒，须发皆张，暴跳如雷，口中连番怒骂，直将柳鹤亭骂成了一个世上最最轻薄无耻的登徒子弟，拳势亦更激烈，生像是恨不得一拳就将柳鹤亭伤在手下。柳鹤亭心中又气又笑，这老人如此容易被人激怒，岂是与人交手之道？他年纪虽轻，但却深得武家对敌的个中三味，知道心浮气躁，最是犯了此中大忌。又过数招，他身形轻轻一闪，掠后一丈，便已脱开老人拳风之外，方待好言解说，哪知身后突地一缕尖风刺来！一个娇甜轻脆的口吻说道：爹爹，将这无耻狂徒，交给燕儿好了。柳鹤亭脚下微一滑步，陡然翻身，让开一剑，只见一个青巾包头，青衣窄袖的绝色少女，掌中青锋一闪，又自攻来三剑，剑式锋利，剑式狠辣，招招俱刺向要害，竟似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一般。那老人呼呼喘了两口气，双手叉腰，站到一旁，尤在怒喝：燕儿，这厮身法甚是滑溜，你只管放开身手招呼他便是。青衣少女娇应一声，玉腕一翻，剑锋飞抹，剑招悠然一变，霎眼之间，但见青光漫天，剑气千幻，柳鹤亭心头不禁又为之一愣，他见到那老人武功不高，只当她女儿剑术亦是泛泛，哪知她此刻展开身手，剑式之轻灵幻变，竟是江湖少见。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而就在他心念转动间，青衣少女剑光霍霍，竟已向他攻来七剑！这七剑剑式连绵，招中套招，一剑接着一剑，夭如龙翔，矫如凤舞，连刺柳鹤亭双肩、前腕、双肘七处大穴。柳鹤亭衣袂飘飘，长袖飞舞，虽将这七剑躲过，但已不似方才那般从容，再躲数招，只听阵阵痴笑由远而近，似乎在打着圈子，柳鹤亭暗中焦急，知道今日若不还手，当真不知何时该是了局，陶纯纯一去不返，又不知那两个少女是否已闯出祸来。高冠老人怒目旁观，看了半晌，只见这登徒子弟虽然迄今尚未还手，但身法之轻灵曼妙，无与伦比，心中不觉又气又奇，面上也不觉现出惊异之色，目光一转，突地一声大喝：你们看些什么！原来窗门外已聚集了数个早起的旅客，闻见声响，跑来旁观，听到这一声大喝，出门人不愿多惹是非，耸了耸肩膀，都转身走了。

青衣少女剎那间一连刺出数十剑，却连对方的衣袂也没有碰到一点，柳鹤亭只当她也将沉不住气，那时自己便要出手将之惊走。哪知这少女竟与她爹爹大不相同，数十招后，剑势突又一变，由轻灵巧快，变为沉厚雄浑，秋波凝睇，正心静气，目注剑尖，左掌屈指，无名指、小指连环相迭而成剑诀，等剑法相辅相生，竟像是一个有着数十年功力的内家剑手，哪里还像是一个年方破瓜的窈窕少女。剑招一变，情势亦为之一变，柳鹤亭身形步法间，似已微有明象，青衣少女秋波一转，知道对方若再不还手，不出十招，便得败在自己剑下，嘴角不禁生出一丝笑意，哪知就在她心神微一旁骛的剎那之间，突见对方长袖一拂，宛如一朵云般向自己剑尖拂来，她脚下立一错步，玉掌疾伸，唰唰两剑，一左一右，刺向柳鹤亭的双肩，剑招方出，突觉手腕一麻，掌中长剑呛地一声清吟！她大惊之下，拧腕后掠，秋波转处，却见自己掌中长剑，竟已齐腰折断！老人本见他爱女已将得胜，突见这轻薄少年，长袖之中，弹出一指，爱女手中长剑，竟自应指一折两断，心念转处，大声喝道：盘古斧！柳鹤亭本自不顾与他父女两人交手，更不愿露出自己身分来历，是以长袖先拂，手指后弹，意在掩饰，哪知这老人一语便已喝破自己这一招的来历，心中亦不禁为之一怔，只见老人一步掠至身前，沉声道：伴柳先生是你何人？柳鹤亭微一沉吟，终于答道：家师。锦袍老人浓眉一扬，神情微变，突地连退三步，仰天一声长叹！柳鹤亭心中大奇，不知道这老人叹的什么，却听他已自沉声叹道：苍天啊苍天！你难道当真无眼？伴柳先生一生行事，正大光明，是何等胸怀坦荡的磊落君子，你为何要教他收下这等不肖子弟？柳鹤亭暗叹一声，知道这老人对自己误会已深，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得清，长袖垂处，躬身一揖，朗声说道：小可自知，愚鲁无材，但亦绝非老前辈想象中之登徒子弟，方才之事全出误会锦袍老人浓眉一扬，大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老夫亲眼目睹，你岂还能狡辩！语声方了，突地一声娇笑，自远而近，一闪而来。柳鹤亭大喜道：纯纯，她两人捉回来了么？陶纯纯一声娇笑，飘然落下，缓缓道：亲眼目睹的事，有时也未必正确哩！锦袍老人呆了一呆，突地仰天狂笑起来，一面狂笑着道：亲眼目睹之事，还不正确，哈哈老夫闯荡江湖数十年，至今还没有听过如此言语。陶纯纯手抚风鬓，娇笑接道：曹误踏青苗，彻法自判，王莽谦恭下士，天下皆钦，若以当时眼见情况，判其善恶，岂非失之千里。锦袍老人不禁又自一呆！陶纯纯缓缓接道：三国关公还金赠袍，过五关、斩六将，老前辈当时若也在旁眼见，岂非要说他对曹不义？吴越西施为家国施媚术，老前辈当时若也在旁眼见，岂非也要说她不忠？昔年滇中大侠嫉恶如仇，遍杀江湖匪寇，鄱阳一役单剑纵横，诛尽两湖淫贼，据闻湖水为之变赤，老前辈若也亲见，难道要说他不仁？还有还有的事太多了，我说也说不尽，一时眼见，未必属真，老前辈你说是么？锦袍老人瞠目结舌，木然而立，只觉她这番言语，说的虽非诡辩，但却教人无言可对，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大喝道：这等情事，哪能与方才之事相比，纵然你舌灿莲花，也难使陶纯纯轻轻一点，双掌一击，院门外走出四个店伙，将那两个银衫少女抬了进来，陶纯纯含笑又道：这少女两人，形已疯癫，所以我们才会制止她们，为的只是怕她们惹出祸事，伤人害己，难道这又有什么不对么？

锦袍老人浓眉一扬，大步走到那两个似乎已被点中穴道的少女身前，俯首看了半晌，伸手翻了翻她两人的眼角，把了把她两人的脉息，挺胸立起，瞑目沉思半晌，突地又走到柳鹤亭身前，当头一揖，道：老夫错了！休怪休怪。柳鹤亭见了这老人的言语举止，知道此人定是个胸襟坦荡，直心热肠的性情中人，方待还礼谦谢，哪知这老人一揖之后，转身就走，竟笔直地走向自己所赁的厅堂，回首喝道：将她两人快些抬入，老夫还要仔细看看。柳鹤亭、陶纯纯对望一眼，互相一笑，并肩走入。那青衫少女本自手持断剑，呆呆地发愣，此刻突地掠至柳鹤亭身侧，朝他肩头一拍，柳鹤亭愕然转身，心中大奇，却听她已说道：方才我那一剑，若不用左右分花，反而倒踩七星绕到你身右，然后再用抽撤连环刺你胁下三寸处的天灵大穴，你势必要先求自保，我掌中之剑，就不会被你折断了吧？柳鹤亭本在奇怪这女子为何要拍自己的肩膀，见她那番言语，方知她方才输得甚不心服，微微一笑，缓缓道：我用的是左指！青衣少女倏然垂下手掌，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但瞬又说道：那么我就用缩尺成寸的身法，一闪到你身左，剑身随势削你的右足，你若闪身掠开，我就反手刺你足心涌泉，你若转身后避，我就抖手刺一招七月飞花，剑尖三点，分点你左胁膺窗、乳根、期门三处大穴。柳鹤亭微微皱眉，暗道一声：这女子剑招怎地如此狠辣？口中却毫不犹疑地说道：我既不纵身，亦不后退，你脚下方动，我右手两指就先去点你右腕的脉门，左肘撞你脐上分水，你纵能躲开这两指，但你手中之剑，就仍要被我折为两断！青衣少女呆了一呆，轻叹道：你的右手呢？柳鹤亭微微一笑，道：我还需用右手么？转身走入大厅，走了两步，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这少女木然呆立，俯首垂目，朝阳之下，只见她眼帘之中，竟已垂落两滴晶莹的泪水，心中突地大为不忍，停下脚步，正待安慰她两句，又听她幽幽一叹，缓缓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我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想，一心一意地专练剑法，哪知我苦练了十年的剑法，到了人家面前，竟有如儿戏。双手一垂，手中断剑，铛地落下。柳鹤亭恍然忖道：难道她剑法这般精纯，原来是此缘故。转念又忖道：她苦练多年的剑法，如此轻易地败在我手下，心里自然难受。一念至此，忍不住悦声道：姑娘不必伤心，若以剑法而论，以在下所见，姑娘在武林中已是极少敌手了。青衣少女垂首沉思半晌，突地抬起头来，嘴角微泛笑容，口中说道：对了，你虽然胜了我，却不是用剑法胜的。纤腰突地一扭，又自掠到柳鹤亭身侧，一把捉住柳鹤亭的手掌，娇声道：你老实告诉我，在你眼中所见的人物中，有没有剑法高过我的？柳鹤亭手掌被她捉在手里，心中既觉不安，又觉好笑，暗中笑道：原来这少女是个剑痴，除剑之外，丝毫不懂世事！虽想安慰于她，却又不会对人说出欺骗的言语，沉吟许久，终于苦叹一声，缓缓道：不瞒姑娘说，昨日小可便见到一人，一剑便将小可击败，若以剑法而论，此人实在胜过姑娘一筹，但姑娘年纪还轻，来日成就，不可限量青衣绝色少女柳眉一扬，接口道：他一剑就击败了你？真的？柳鹤亭长叹颔首道：真的！青衣少女怔了一怔，眼帘一垂，轻轻放下柳鹤亭的手掌，缓缓走到她爹爹身侧，喊道：爹爹语声未了，泪光闪动，又有两滴泪水，夺眶而出，顺腮流下。

锦袍老人半躬身躯，犹在俯身查看那两个已被人放在椅上的银衫少女，一会儿附耳倾听她们心跳的声音，一会儿扳开她们的手掌，突又铁掌一托一捏，捏在她们的下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银盒，将她们的唾沫刮在盒中，对她爱女所有的言语动作，竟全然不闻不见。柳鹤亭凝注这父女两人，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女，这父女两人的心性，当真是一模一样，怪得可爱。心下不觉又是感叹，又是好笑。侧目一望，陶纯纯一双秋波，正在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不觉伸手指了指这父女两人的背影，失声笑道：你看他们突又觉得不应在背后论人长短，倏然住口，缩回手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唇边颔下，这才知道自己这两日未曾梳洗，颔下微髭，已有一分长了。却见陶纯纯突地悄悄踱到他身侧，低语道：香么？柳鹤亭怔了一怔，方自领悟到她言中之意，因爱生妒，无情不嫉，少女娇嗔，最是动心，他不觉忘情地捉住陶纯纯的柔荑，举到鼻端，笑道：香的！香的！哪知陶纯纯突地冷哼一声，反手甩开了他的手掌，转身走入厅侧套房，再也不望他一眼。柳鹤亭不禁又自一怔，暗叹道：她心眼怎地如此窄小！转念又忖道：她若是对我无情，想必便不会如此，她既然对我有情，我只应感激，怎能怪她？一时之间，他心里反反复覆，都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无情便不如此，有情不该怪她长叹一声，亦欲跟她一同进去，哪知锦袍老人突地直起腰来，沉声一叹，摇头道：好厉害，好厉害！柳鹤亭脚步一顿，愕然道：厉害什么？什么厉害？锦袍老人伸手向椅上的银衫少女一指，沉声问道：这两女子你是在何处见着的？柳鹤亭皱眉道：她两人与在下由沂山一路同来，不知怎地突然癫狂起来锦袍老人目光一凛，厉声接道：她两人与你一路同来，昨夜身中奇毒，你怎会不知？莫非她两人身中之毒，就是你施放的么？柳鹤亭剑眉一扬，变色道：身中奇毒？昨夜中毒？老前辈，此话怎讲？难道她两人之所以癫狂，非出自然，而是被别人以药物所迷？并且是在昨夜？锦袍老人目光如电，紧紧盯在柳鹤亭面上，像是要看出他言语的真诚，凝目半晌，方自缓缓道：她两人不但身中奇毒，而且所中之毒，世罕其匹，竟能将人之本性，完全迷灭，所幸她两人发作之时，有人在侧制止，否则若是任她在乱山乱野之间，狂奔狂走数日，或是将之闭于密室，苦苦折磨数日，待其药力消过，这两人便从此本性迷失，良知泯灭，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柳鹤亭变色倾听，只听得心头发颤，寒意顿生，木然良久，垂首低语道：昨夜中毒？在下怎的丝毫不知？

丝毫不知突地抬头道：老前辈既知药性，可有解方？锦袍老人苦叹一声道：老夫昔年，浪游天下，对天下所有迷药、毒药均曾涉猎，自信对于解毒一方，尚有几分把握，但此种药物，却是老夫生平未见！柳鹤亭怔了半晌，噗地坐到椅上，心中惊骇交集，缓缓道：此毒虽然可怕，但下毒之人却更为可怕，这女子两人昨夜就住在我卧房之旁，我尚且一夜未眠，但她两人何时中毒，我竟然半点也不知道，难道目光四扫一眼：难道这店家锦袍老人接口道：此种毒药，天下罕睹，便是昔年武天媚所使迷魂之药，只怕也没有此药这般厉害，店家焉有此物语声一顿，突地瞥见他爱女面上的泪珠，似乎为之一怔，诧然道：燕儿，你哭些什么？青衣少女伸手一拭泪痕，依依道：爹爹，我剑法我剑法索性伏到桌上放声痛哭起来！锦袍老人浓眉深皱，伸手轻抚他爱女秀发，黯然说道：燕儿，你是在伤心你剑法不如人么？青衣少女伏在桌上，抽泣着点了点头，锦袍老人苦叹一声，缓缓又道：要做到剑法无敌，谈何容易？古往今来，又有几人敢称剑法天下第一？你伤心什么，只要肯再下苦功，还怕不能胜过别人么？柳鹤亭心中虽然疑云重重，紊乱不堪，但见了这种情况，忍不住为之叹息一声，插口说道：方才在下亦曾以此言劝过令嫒，但锦袍老人苦叹接口道：老弟你有所不知，这孩子对剑法如此痴迷，实在要怪在老夫身上。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远远投向院外，长叹又道：昔年老夫，自诩聪明绝顶，对世间任何新奇之事，都要去学它一学，看它一看，数十年来，老夫的确也学了不少，看了不少，但世间学问浩如沧海，无穷无尽，人之智力却有如沧海一粟，到底有限，老夫旁骛杂学太多，对武功一道，不免无暇顾及，与人动手，总是吃亏的多，江湖中人竟送我常败高手四字，作我之号。语声微顿，目光之中，突地露出愤恨怨毒之色，切齿又道：不说别人，便是家兄，也常冷言讥嘲于我，说我是：学比管乐不如！誉满武林常败！红杏才华可笑！青云意气嫌高！我心中气愤难填，却又无法可想，纵想再下苦练，但年华老去，青春不再，我再下苦功，亦是徒然！柳鹤亭目光望处，只见他双拳紧握，切齿怒目，想到他一生所遇，心头不禁一凛，暗叹忖道：听他言语，想必他幼年定必有神童之称，是以由骄矜不免生出浮躁，是以好高鹬远，哪知到头来却是博而不精，一事无成，只是悔之已晚，如此说来，总是心比天高，若无恒毅之力，又有何用！一念及此，不禁对自己今后行事，生出警戒。只见这锦袍老人忽又缓缓垂下目光，放松手掌，沉声叹道：老夫晚来，追忆往昔自多感慨，见到小女幼时生性，竟也和老夫童稚时一样，老夫以己为鉴，自不愿她再蹈我之覆辙，是以自幼便令她屏弃杂学，专攻剑术，甚至连女红闺事，都不准她去学，哪知过犹不及，她沉迷剑术竟然一痴至此！柳鹤亭听到这里，暗叹忖道：原来这少女之所以成为剑痴，竟是有这般原因。抬目望处，只见这老人手捋长髯，垂首无语，方才的豪情胜慨，此刻俱已不见，青衫少女伏案轻泣，白发红颜，各自黯然，相映之下，更见清凄！

一时之间，柳鹤亭只觉自己似乎也随之感染，心中一团闷气，无法排遣哪知锦袍老人默然半晌，突又仰天长笑起来，朗声笑道：西门鸥呀西门鸥！你一生自命，别无所长，只有豪之一字，可称不败，怎的今日也学起这般儿女之态来了。大步奔至厅前，朗声喊道：店伙，酒来！西门鸥三字一经入耳，柳鹤亭心头不禁为之一震，突地长身而起，一步掠至厅门，脱口道：西门鸥三字，可就是老前辈的台甫？锦袍老人朗声笑道：不错，常败高手西门鸥便是老夫。柳鹤亭微一沉吟，道：有一西门笑鸥，不知和老前辈有无渊源？西门鸥霍然转过身来，目中光采闪动，凝注在柳鹤亭身上，缓缓说道：西门笑鸥四字，便是家兄替他儿子取的名字。突又仰天笑道：所谓笑鸥者，自然就是笑西门鸥也，他自己笑我尚嫌不够，更要叫他的儿子也一齐来笑我，西门鸥呀西门鸥！你当真如此可笑么？话声渐弱，语气也渐渐沉痛，突地大喝一声：酒来，酒来。心中的万千积郁，似乎都想藉酒扫出。柳鹤亭茫然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口中吶吶连声，一字难吐，心中却在暗中思忖：原来西门笑鸥便是此人之侄，看来这西门一姓，竟是个武林世家！他初入江湖，竟未听过！虎丘双飞，姑苏双雄，东方西门，威镇关中。这四句流传江湖的俗谚，更不知道这句俗谚中所说的西门二字，便说的是苏州，虎丘，飞鹤山庄也就说的是西门鸥之一族！但柳鹤亭却已知道，这西门鸥与他兄长之间，定必甚是不睦，是以他也无法将查问西门笑鸥之事，问将出口。只见那青衫窄袖的绝色少女，盈盈站了起来，款款走到她爹爹身侧，手拭泪痕，轻轻说道：爹爹，大伯对你表面看来虽然不好，但其实还是关心你的西门鸥浓眉一扬，瞪目叱道：你懂得什么？长叹一声，敛眉垂目，轻轻一抚他爱女香肩，目光中突地满现慈祥疼爱之意，和声悦色，接口又道：孩子，你懂得什么这两句懂得什么？言词虽然完全一样，语气却是迥不相同，一时之间柳鹤亭但觉熙熙父爱，充满房中，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从中来，不能自已，暗叹一声，走到院外，朗声喝道：酒来，酒来此刻朝阳虽升，仍在东方，秋日晴空，一碧万里。只至日影西移，暮霭夕阳，自碎花窗棂间投入一片散细花影。

柳鹤亭、西门鸥，这一老一少，满怀愁绪的武林豪客，还仍在这片细碎光影中，相对而斟，虽无吟诗之心，却有扫愁之意，哪知愁未扫去，却又将一番新愁兜上心头。细花的窗棂下，默然凝坐着的青衫少女，柳眉微颦，香腮轻托，一双秋波，像是在凝注着自己的一对纤纤弓足，又似乎已落入无边无际的一片冥思。她目光是深邃而美丽的，但却远不如陶纯纯的灵幻而多姿，陶纯纯的眼波中，可以流露出一千种表情，却让你永远无法从她眼睛的表情中测知她的心事，而这青衫少女的秋波虽然不变，却又永远笼罩着一重似轻似浓，似幽似怨的薄雾，于是这层薄雾便也就将她心底的思潮一起掩住。里面的厢房，门户紧闭，陶纯纯在里面做些什么，谁也不知道，柳鹤亭不止一次，想推开这扇紧闭着的门户，他站起身，又坐下去，只是又加满了自己杯中的酒，仰首一饮而尽。于是他开始发觉，酒，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在勾起你的万千愁思之后，却偏偏又能使你将这万千愁思一起忘去。他不知自己是否醉了，只知自己心中，已升起了一种飘忽、多彩、轻柔而美妙的云雾，他的心，便也在这层云雾中飘飘升起，世上的每一种事，在这剎那间，都变得离他十分遥远。所以他更尽一杯酒，他想要这层云雾更飘忽，更多彩，更美妙，他想要世上的每件事，离他更远。西门鸥捋须把盏，纵谈着天下名山、武林胜事，英雄虽已老去，豪情却仍不减，但盛筵虽欢，终有尽时，店家送上酒来，倒退着退出厅门，昏黄的灯光，映在那两个已被点中穴道的银衫少女苍白的面靥上，西门鸥突地一皱浓眉，沉声道：数十年来，经过老夫眼底之事之物，尚无一件能令老夫束手无策，不知来历，柳老弟，你若放心得过，便将这少女二人，交与老夫，百日之后，老夫再至此间与你相晤，那时老夫定可将此二人身中何毒，该怎样解救，告诉于你。柳鹤亭皱眉沉吟半晌，忽地扬眉一笑道：但凭前辈之意。西门鸥捋须长笑道：老夫一生，敬的是光明磊落的丈夫，爱的是绝世聪明的奇才，愚蠢卑鄙之人，便是在老夫面前跪上三天三夜，老夫也不屑与他谈一言半语，但柳老弟，今日你我萍水相交，便已倾盖如故，老夫有一言相劝你说的那个剑法极高的人，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她说起话来，总是这般突兀，既不管别人在做什么，也不管别人在说什么，只要自己心里想说，便毫不考虑地说出。道德规范、人情世故，她一概不懂，亦似根本未放在她眼中。

柳鹤亭扬眉笑道：姑娘莫非是要找他么？青衫少女秋波凝注着柳鹤亭手中的一杯色泛青碧的烈酒，既不说是，亦不说否。柳鹤亭哈哈一笑，道：那白衣人我虽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但似他这般人物，处于世上，当真有如锥藏囊中，纵想隐藏自己行迹，亦是大不可能，姑娘你若想寻找于他，只怕再也容易不过了。西门鸥哼了一声，推杯而起，瞪了他爱女两眼，忽地转身道：酒已尽欢，老夫该走了。大步走去抱起银衫少女的娇躯，放到仍在呆呆瞑想着的青衫少女手中，又转身抱起另一银衫少女，走出厅外，忽又驻足回身，朗声说道：柳老弟，老夫生平唯有一自豪之处，你可知道是什么？柳鹤亭手扶桌沿，踉跄立起，捋手道：酒未饮完，你怎地就要走了？忽地朗声大笑：我生平唯一不善之处，便是不会猜人家心事，你心里想什么，我是万万猜不着的。醉意酩酊，语气酩酊。西门鸥轩眉笑道：数十年来，西门世家，高手辈出，我却是最低的低手，生而不能为第一高手，但能为第一低手，老夫亦算不虚此生了。仰天长笑，转身而去。柳鹤亭呆了一呆，脚下一个踉跄，冲出数步，忽地大笑道：高极，高极，妙极，妙极，西门兄，西门前辈，就凭你这句话，小弟就要和你干一杯西门兄，你到哪里去了？一阵风吹过，世上万物，在他眼中都变成一片混沌，又是一阵风吹过，就连这片混沌，也开始旋转起来。他鼻端似早闻得一丝淡淡的香气，他耳畔似乎听到一声软微的娇嗔，他眼前也似乎见到一条窈窕的人影香气、娇嗔、人影人影、娇嗔、香气娇嗔、人影、香气人香、影娇、气嗔人嗔、娇香、气影香影、人嗔、气娇混乱迷失！混乱的迷失，迷失的混乱！中夜。万籁无声，月明、星繁。远处一点闪烁的灯火，闪烁着发出微光，似乎在妄想与星月争明。近处，却传出一声叹息！轻微，但却悠长的叹息，瞬眼便在秋夜的晚风中消散无影。于是万籁又复无声，日仍明，星仍繁，远处的灯光，也依然闪耀，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声已经消散了的叹息，在世上究竟留下了多少余韵。于是残月西沉，繁星渐落，大地上又开始有了声音，世人的变幻虽多，世事的变幻虽奇，但是大地上的晨昏交替，日升月落，却有着亘古不变的依彻。第二天，西跨院中几乎仍然没有任何声音，跨院的厅门，有如少女含羞的眼帘般深深紧闭，直到黄昏又是黄昏。陶纯纯垂眉敛目，缓缓走出店门，缓缓坐上了店家早已为她配好了鞍辔的健马，玉手轻抬，丝鞭微扬，她竟在暮荡苍茫中踏上征途。柳鹤亭低头垂手，跟在身后，无言地挥动着掌中丝鞭，鞭梢划风，飒飒作响，但却划不开郁积在他心头的愧疚。两匹马一前一后，缓跑而行，片刻之间，便已将沂水城郭抛在马后，新月再升，繁星又起，陶纯纯回转头来，轻唤：喂柳鹤亭抬起头来，扬鞭赶到她身侧，痴痴地望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寂静的秋夜对他们说来，空气中彷佛有一种无声的音乐。陶纯纯秋波一转，纤细柔美的手指，轻抚着鬓边风鬟，低语道：你眼帘一垂，轻哼檀唇，却竟又倏然住口。

这一声喂，这一声你，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包含着的究竟有多少复杂的情意，除了柳鹤亭，谁也无法会意得到。他茫然地把玩着自己腰间的丝，忽又伸出手去，抚弄马项间的柔鬃，垂首道：我昨夜陶纯纯忽地一扬丝鞭，策马向前奔去。柳鹤亭呆呆地望着她纤弱窈窕的身影，目光中又是爱怜，又是难受。寂静的道路边，明月清辉，投下一幢屋影，滴水的飞檐，在月光下有如一只振翼欲起的飞鹰，蔓草凄清，阴阶砌玉，秋虫相语，秋月自明，相语的虫声中，自明的秋月下，凄清的蔓草间，是一条曲折的石径，通向这荒祠的阴阶。陶纯纯微拧纤腰，霍然下马，身形一顿，缓缓走入了这不知供奉着何方神只的荒祠。秋月，拖长了她窈窕的身形，使得这绝色的红颜，与这凄清的景象，相映成一幅动人心弦的图画。柳鹤亭呆望着她，踟蹰在这曲折的石径上，他的思潮，此刻正有如径畔的蔓草一样紊乱，终于，他也下了马，步上石阶。秋风，吹动着残破的窗纸，猎猎作响，阴黯的荒祠中，没有燃光，甚至连月光都没有映入，朦胧的夜色中，陶纯纯背向着他，跑在低垂着的神幔前。她抬起手，解开发结，让如云的秀发，披下双肩，然后，虔诚地默祷着上天的神明，许久，许久，她甚至连发梢都未曾移动一下。柳鹤亭木立呆望，直觉有一种难言的窒息，自心底升起。荒祠是残败的，低垂的神幔内，也不知供奉着的是什么神祇，但是他却觉得此时此刻，这残败的荒祠中，似乎有一种难言的圣洁，他开始领略到神话的力量，这种亘古以来便在人心中生了根的力量，几乎也要使他忍不住在积满灰尘的地上跪下来，为去日忏悔，为来日默祷。心情激荡中，他突地觉得顶上微凉，彷佛梁上有积水落下。他不经意地拭去了，只见陶纯纯双手合十，喃喃默祷：但愿他一生平安，事事如意，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小女子受苦受难，都无所谓。平凡的语声，庸俗的祷词，但出自陶纯纯口中，听在柳鹤亭耳里，一时之间，他只觉心情激荡，热血上涌，又有几滴积水滴在他身上，他也顾不得拭去，大步奔前，跪到陶纯纯身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大声祷道：柳鹤亭刀斧加身，受苦受难，都无所谓，只要她一生如意，青春常驻，柳鹤亭纵然变为犬马，也是心甘情愿。陶纯纯缓缓回过头，轻轻说道：你在对谁说话呀？柳鹤亭呆了一呆，期艾着道：我在向神明默祷陶纯纯幽幽轻叹一声，缓缓道：那么你说话的声音又何必这么大，难道你怕神明听不见么？柳鹤亭又自呆了一呆，只见她回转头，默祷着低声又道：小女子一心一意，全都为他，只要他过的快活，小女子什么都无所谓，纵然面的话，竟是再也无法说出。柳鹤亭只觉又是一股热血，自心底涌起，再也顾不得别的，大声又道：柳鹤亭一生一世，再也不会和她分开，纵然刀斧加身，利刃当头，也不愿离开她一步半步，有违誓言，天诛地灭。话声方了，只听一个颤抖、轻微、激动、娇柔的声音，在耳畔轻轻说道：你真的有这个心唉，只要你有此心，我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柳鹤亭倏然转身，忘情地捉着她的手掌。黑暗之中，两人手掌相握，声心相闻，几不知是何时，更忘了此是何地。一只蜘蛛，自梁间承丝落下，落在他们身侧，一阵秋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埃，蜘蛛缓缓升上，梁间却又落下几滴积水！陶纯纯幽幽长叹一声，垂首道：你师父唉，你千万不要为我为难，只要你活得快活，我随便怎样都没有关系。柳鹤亭没有回答，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叹息，又是良久，他忽然长身而起，轻轻托住陶纯纯的纤腰，轻轻将她扶起，轻轻道：无论如何，我总陶纯纯接口叹道：你心里的意思，不说我也知道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快要二更了吧？

这里清静得很，我们为什么不多待一会？柳鹤亭一手环抱着她的香肩，俯首道：我总觉得此间像是有种阴森之意，而且梁间又似积有雨水语声未了，又是一滴积水落下，滑过他耳畔，落在他肩上，他反手去拭，口中突地惊咦一声，只觉掌心又温又黏！陶纯纯柳眉微扬，诧问：什么事？柳鹤亭心中疑云大起，一步掠出祠外，伸开手掌，俯首一看月光之下，但见满掌俱是血迹！秋风冷月，蔓草秋虫，这阴黯、凄清的荒祠中，梁间怎会有鲜血滴下？微风拂衣，柳鹤亭但觉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伸手一摸，怀中火熠早已失去，停在道边的两匹健马，见到主人出来，仰首一阵长嘶！嘶声未绝！突有一道灯火，自远而近，划空而来，柳鹤亭拧腰错步，大喝一声：是谁？灯光一闪而灭，四下荒林蔓草，飒飒因风作响，柳鹤亭倒退三步，沉声道：纯纯，出来！语声方落，突地又有一道灯光，自荒林中冲天而起，划破黝黑的夜色，连闪两闪，倏然而灭。剎那之间，但听四下人声突起，衣袂带风之声，自远而近，此起彼落，接连而来。柳鹤亭反手拉起陶纯纯的手腕，目光如电，四顾一眼，夜色之中，但见人影幢幢，有如鬼魅一般，四下扑来！唰地，一条人影，掠上荒祠屋脊，唰地！又是一条人影，落入荒林树后，道旁的两匹健马，不住昂首长嘶，终于奔了出去，奔了不到几步，突地前蹄一扬，唏律又是一声慑人心悸的嘶喊，后蹄连踢数蹄，噗的一声，双双倒在地上！柳鹤亭剑眉一轩，朗声大喝：朋友是谁？躲在暗处，暗算畜牲，算得了什么好汉！四下荒林，寂然无声，祠堂屋脊，却突地响起一声低叱：照！霎时间，数十道孔明灯光，自四下荒林中一齐射出，一齐射到柳鹤亭身上，陶纯纯附耳道：小心他们暗算！柳鹤亭哼一声，昂然挺胸，双臂一张，朗声喝道：阁下这般做法，是何居心，但请言明，否则屋脊上突地传下一阵朗声大笑，柳鹤亭剑眉一轩，转身望去，只见星月之下，屋脊之上，双腰叉立，站立着一个银发银须，精神矍铄，一身灰布劲装的威猛老人，他身材本极高大，自下望上，更觉身材魁梧，有如神人。这一阵笑声有如铜杵击钟，巨槌敲鼓，直震得柳鹤亭耳畔嗡嗡作响，四下的孔明灯火，自远而近，向他围了过来，灯光之后，各有一条手持利刃的人影，骤眼望去，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大笑声中，只听这老人朗声说道：数十里奔波，这番看你再往哪里逃走！一捋长须，笑声突顿，大喝道：还不束手就缚，难道还要等老夫动手么？柳鹤亭暗叹一声，知道此刻又卷入一场是非之中，沉吟半晌，方待答话，只听祠堂中突地发出两声惊呼，有人惊呼道：边老爷子、夏二姐、梅三弟、梅四弟，都都都此人一连说了三个都字，还未说出下文，人丛中已大喝着奔出一个须大汉，接连两个起落，奔入荒祠，接着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大喊，须大汉又自翻身掠出，口中大骂：直娘贼，俺跟你拚了！劈面一拳，向柳鹤亭打来，拳风虎虎，声威颇为惊人。威猛老者两道尽已变白的浓眉微微一剔，沉声叱道：三思，不要莽撞，难道他今日还逃得了么？

语声未了，须大汉拳势如风，已自连环击出七拳，却无一拳沾着柳鹤亭的衣袂，四下人影，发出数声惊呼，向前围得更近，数十道孔明灯光，将祠堂前的一方空地，映得亮如白昼，但灯光后的人影，却反而更看不清。柳鹤亭虽然暗恼这班人的不分皂白，如此莽撞，却也不愿无故伤人，连避七拳，并不还手。那汉子见他身形并未如何闪避，自己全力击出的七招，却连人家衣袂都未沾着，拳势顿住，彷佛呆了一呆，突又大喝一声，和身扑上，果真是一副拼命模样。威猛老人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浓眉一皱，叱道：住手！须大汉再击三拳，霍然住手，紧咬牙关，吸进一口长气，突地转身大喝道：师父，师父蓉儿已经死了，被人害死了。双手掩面，大哭起来，他满面须，身材魁伟，这一哭将起来，却哭得有如婴儿，双肩抽动，伤心已极，显见得内心极是悲痛。威猛老人手捋银须，猛一踩足，只听格格之声，屋上脊瓦，竟被他踩得片片碎落，柳鹤亭剑眉深皱，抱拳说道：阁下他下面话还未出口，威猛老人已大喝一声，唰地落下，荒祠中垂首走出两个人来，目光狠狠望了柳鹤亭两眼，口音直直地道：夏二姐、梅三弟他们，身受七处刀伤，还被这厮缚在梁上威猛老人大喝一声：知道了！双臂微张，双拳紧握，一步一步走到柳鹤亭身前，从上到下，自下到上，狠狠看了柳鹤亭几眼，冷笑一声，道：看你乳臭未干，想不到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这些人与你究竟有何冤仇，你倒说给老夫听听！双掌一张，双手骨节，格格作响！柳鹤亭暗叹一声，想到昨日清晨遇到西门鸥，与这老人当真俱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火气竟比年轻小子还旺几分，口口声声叫别人不要莽撞，自己却不分青红皂白，加人之罪，又想到自己数日以来，接二连三地被人误会，一时之间，心中亦不知是气？是笑？是怒？口中却只得平心静气地说道：在下无意行至此间，实不知此间究竟发生何事，与阁下更是素昧平生，阁下所说的话，我实在一句也听不懂！威猛老人目光一凛，突地仰天冷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乱耍花枪，你身上血迹未干，手上血腥仍在，岂是胡口乱语可以推挡得掉，临沂城连伤七命，再加上这里的三条冤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小子，你就与老夫拿命来吧！须大汉一跃而起，紧握双拳，身躯前仰，生像是恨不得自己师父一拳就能将此人打得大喝一声，口喷鲜血而死。周围数十道目光，亦自各各满含怨毒之色，注目在柳鹤亭身上，灯光虽仍明亮如昼，但却衬得圈外的荒林夜色，更加凄清寒冷。陶纯纯突地噗哧一笑，秋波轻轻一转，娇笑着道：边老爷子，你身体近来可好？

威猛老人呆了一呆，只见面前这少女秋波似水，娇靥如花，笑容之中，满是纯真关切之意，心中虽不愿回答，口中却干咳一声道：老夫身体素来硬朗得很。陶纯纯口中噢了一声，娇笑又道：您府上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近来也还都好么？威猛老人不禁又自一呆，呆了半晌，不由自主地点头又道：他们都还好，多谢他本想说多谢你关心。说了多谢两字，突又觉得甚是不妥，话声倏然而住，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这少女问话之意，就连柳鹤亭心中亦自大惑不解。只听陶纯纯突地幽幽叹道：那倒奇怪了！说了一句，半晌再无下文，威猛老人浓眉一皱，忍不住问道：奇怪什么？陶纯纯轻轻抬起手掌，挡住自己的一双眼波，轻叹又道：好亮的灯光，照得人难过死了。威猛老人环顾一眼，缓缓放开手掌，突地挥掌道：要这么亮的灯光作什么？难道老夫是瞎子么，还不快熄去几盏。柳鹤亭心中暗笑，暗道：这老者虽然满头白发，却仍童心未泯。只见老人喝声一落，四下灯光，立即熄去一半，这才看出月下人影，俱是一色劲装，人人如临大敌，过了一会，陶纯纯仍然手托香腮，默然无言。威猛老人干咳一声，继又问道：你奇怪什么？陶纯纯缓缓走到他身前，缓缓瞧了他几眼，目光之中，满是关切之意，纵是心如铁石之人，见了这般纯真娇柔少女的如此之态，亦不禁要为之神移心动，何况这老人外貌看来威风凛凛，言语听来有如钢铁，其实心中却是柔软仁慈，若非如此，此时此刻怎会还有心情与一少女絮絮言语。

幔中傀儡

柳鹤亭心甚感奇怪，这威猛老人子女被害，原对自己误会甚深，怎的此刻还有心情和陶纯纯絮絮不休呢？正忖思间，只听陶纯纯突又一声幽幽长叹，手抚风鬓，缓缓说道：我奇怪的是你老人家身体健朗，家宅平安，可称是福寿双全，头脑应该正常得很，怎地却偏偏会像那些深受刺激，专走偏锋的胡涂老人一样，专门冤枉好人，呀的确奇怪的很。她言语轻柔，说得不疾不徐，说到一半，威猛老者须发皆动，面上几自露出愤怒之色，等她话一说完，老人大喝一声，几乎当场气晖。陶纯纯轻轻一笑，缓缓又道：我说话一向直爽的很，你老人家可不要怪我！秋波四下一转：我和他若是杀人的凶犯，方才最少也有十个机会可以逃走，哪里有呆站这里等你们来捉的道理，你老人家可说是么？须大汉胸膛一挺，厉喝道：你且逃逃看！陶纯纯流波一笑，微拧纤腰，又自缓缓走到他身前，嫣然笑道：你以为我走不掉么？突地皓腕一扬，两只纤纤玉指，却有如两柄利剑，笔直地刺向他的双睛，须大汉见她笑语嫣然，万万想不到她会猝然动手，等到心中一惊，她两只玉指，已堪堪刺到自己的眼珠，直骇得心胆皆丧，缩颈低头，堪堪躲过，哪知头顶一凉，头上包巾，竟已被人取去，微一定神，抬头望去，却见这少女嫣然一笑，又自转身走去。威猛老者目光一横，彷佛暗骂了句不中用的东西。陶纯纯娇笑着道：你老人家说说看，我们逃不逃得掉呢？威猛老人冷哼一声。陶纯纯却似没有听到，接口道：这些我们但且都不说它，我只要问你老人家一句，你说我们杀人，到底有谁亲眼看见呢？没有看见的事，又怎能血口喷人呢？威猛老人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冷冷说道：老夫生平最不喜与巧口长舌的妇人女子多言啰嗦。柳鹤亭听了陶纯纯的巧辩，心中忽地想起她昨日与那西门鸥所说的言语：亲眼目睹之事，也未见全是真的。不禁暗叹一声，又想到这威猛老人方才还在不嫌其烦地追问陶纯纯奇怪什么？如今却又说：不喜与女子言语。

一时之间，他思来想去，只觉世人的言语，总是前后矛盾，难以自圆，突见威猛老人双掌一拍，叱道：刀来！须大汉本来垂头丧气，此刻突地精神一振，挥掌大喝：刀来！暗影中奔出一个彪形大汉，双手托着一口长刀，背厚刃薄，刀光雪亮，这彪形大汉身高体壮，步履矫健，但双手托着此刀，尤显十分吃力。威猛老人手指微一伸缩，骨节格格松响，手腕一反，握住刀柄，右手轻轻一抹血槽，拇指一转，长刀在掌中翻了个身，威猛老人闪电般的目光，自左而右，自右而左，自刀柄至刀尖，又自刀尖至刀柄，仔细端详了两眼，突地长叹一声，不胜唏嘘地摇头叹道：好刀呀好刀，好刀呀好刀！左手一捋长髯，回首道：三思，老夫已有多久不曾动用此刀了，你可记得么？须大汉浓眉一皱，松开手指，屈指数了两遍，抬头朗声道：师父自从九年前刀劈金川五虎，南府大会群豪后，便再未动过此刀，至今不多不少整整有九个年头了。陶纯纯噗哧一笑，轻语道：幸好是九个年头。威猛老人怒喝道：怎地？陶纯纯嫣然笑道：双掌只有十指，若再多几个年头，只怕你这位高足就数不清了。柳鹤亭不禁暗中失笑，威猛老人冷哼一声，巧口长舌的女子。回转头来，又自仔细端详了掌中长刀几眼，目光闪烁，意颇自得，突地手臂一挥，刀光数闪，灯火照射下，耀目生花，刀刃劈风，虎虎作响，老人大步一踏，扬眉道：此刀净重七十九斤，江湖人称万胜神刀，你只要能在老夫刀下走过三十招去，十条命案，便都放在一边怎样？柳鹤亭目光一扫，只见四周本已减去的孔明灯光，此刻又复亮起，灯光辉煌，人影幢幢，既不知人数多少，亦不知这班人武功深浅，知道今日之局，势成乱麻，不得快刀，纠缠必多，目光又一转，只见那威猛老人掌中的一柄快刀，刀光正自耀目射来，微微一笑，抱拳朗声说道：三十招么？突地劈面飘飘一掌击去！威猛老人仰天一笑，直等他这一掌劈到，刀刃一翻，闪电般向他腕脉间割去。这老人虽然心情浮躁，童心未失，但这劈出的一刀却是稳、准、狠、紧，兼而有之，柳鹤亭笑容未敛，缓缓伸出右掌只听当地一声大震，威猛老人稳如山岳般的身形，突地蹭、蹭、蹭连退三步，手掌连紧数紧，长刀虽未脱手，但灯光耀射之中，却见有如一泓秋光般的刀光，竟已有了寸许长短的一个三角裂口！灯光一阵摇动，人声一阵喧哗，灯光后众人的面容虽看不清楚，但从人声中亦可显然听出他们的惊异之情，陶纯纯嫣然一笑，须大汉瞠目结舌，后退三步，柳鹤亭身躯站得笔挺抱拳道：承让了！

只见威猛老人双臂垂落，面容僵木，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柳鹤亭，呆呆地愕了半晌，又自缓缓举起手中长刀，定神凝目，左右端详，突地大喝一声，抛却长刀，和身向柳鹤亭扑了上来！柳鹤亭心头微微一惊，只当他恼羞成怒，情急拚命，剑眉皱处，方待拧身闪避，目光一动，却见这老人满面俱是惊喜之色，并无半分怨毒之意，尤其是双臂大张，空门大露，身形浮动，全未使出真力，哪里是与人动手拚命的样子？心中不觉微微一愕，这老人身形已自扑来，一把抓住柳鹤亭的双臂陶纯纯惊呼一声，莲足轻点，出手如风，闪电般向这老人胁下三寸处的天池大穴点去，哪知这老人竟突地大喜呼道：原来是你，可真想煞老夫了。陶纯纯不禁为之一愕，心中闪电般生出一个念头：原来他们是认识的勒马悬崖，竟将出手生生顿住，纤纤指尖，虽已触及这老人的衣衫，但内力未吐，却丝毫未伤及他的穴道。四周众人，却一齐为之大乱，只当这老人已遭她的煞手，须大汉目如火赤，大喝扑上，呼地一拳，石破天惊，夹背向陶纯纯击来，脚下如飞踢出一脚，踢向陶纯纯左腿膝弯。陶纯纯柳腰微折，莲足轻抬，左手似分似合，有如兰花，扣向须大汉左掌脉门！去势似缓实急，部位拿捏得更是妙到毫巅，但右手的食拇二指，却仍轻轻搭在威猛老人的胁下。须大汉屈肘收拳，弯弓射鵰，方待再次击出一招，哪知脚底涌泉大穴突地微微一麻，已被陶纯纯莲足踢中！他身形无法再稳，连摇两摇，扑地坐到地上！陶纯纯回首缓缓说道：你们在干什么？众人目定口呆，有的虽已举起掌中兵刃，却再无一人敢踏前一步！这一切的发生俱在剎那之间，威猛老人的手搭在柳鹤亭的肩头，双目凝注着柳鹤亭的面容，对这一切的发生，却都如不闻不见。原来是你，可真想煞老夫了！他将这句没头没脑的言语，再次重复了一遍。柳鹤亭心中只觉惊疑交集，他与这老人素昧平生，实在想不出这老人怎有想煞自己的理由，只见这老人面容兴奋，目光诚挚，两只炙热的大手，激动地搭在自己肩上，竟有如故友重逢，良朋叙阔，哪里还有一丝一毫方才的那种敌视仇恨之意？这种微妙的情况，延续了直有半盏茶光景，柳鹤亭实在忍不住问道：老前辈请恕在下无礼，但在下实在记不起威猛老人哈哈一阵大笑，大笑着道：我知道你不认得老夫，但老夫却认得你。双手一阵摇动，摇动着柳鹤亭的肩头，生像是满腔热情，无处宣泄，大笑着又道：十余年不见，想不到你竟真的长成了，真的长成了语音中突地泛起一阵悲怆苍凉之意，接口又道：十余年不见，我那恩兄，却已该老了，唉！纵是绝顶英雄，却难逃得过岁月消磨，纵有绝顶武力，却也难斗得过自然之力仰首向天，黯然一阵叹息，突又哈哈笑道：但苍天毕竟待老夫不薄，让老夫竟能如此凑巧地遇着你，我再要这般长吁短叹，岂非真的要变成个不知好歹的老糊涂了么？他忽而激动，忽而感叹，忽而大笑，语声不绝，一连串说出这许多言语，却教柳鹤亭无法插口，又教柳鹤亭莫明所以。难道这老人本是恩师昔年的故友？要知柳鹤亭自有知以来，虽曾听他师父谈起无数次江湖的珍闻、武林的轶事，但伴柳先生对自己少年时的遭遇，却始终一字不提。方才这念头在柳鹤亭心中一闪而过，他心中不禁又是惊异，又是欣喜，这老人若真是自己恩师的故友，那么恩师的平生事迹，自己便或可在这老人口中探出端倪，一念至此，脱口喜道：难到老前辈与家师本是语未说完，又被威猛老人抢口说道：正是，正是，我那恩兄近来身体可还健朗么？他竟一字未问柳鹤亭的师父究竟是谁，只是口口声声地自道恩兄。陶纯纯嫣然一笑，轻轻垂下犹自搭在老人胁下的玉指，缓缓道：你可知道他的师父是谁么？

威猛老人转过头来，瞪眼瞧了她两眼，像是在怪她多此一问。陶纯纯有如未见，接口笑道：你的恩兄若不是他的恩师，那又该怎么办？威猛老人呆了一呆，缓缓转过头，凝注柳鹤亭两眼，突地哈哈笑道：问得好，问得好！但普天之下，武林之中，除了我那恩兄之外，还有谁习得力能开天，功能劈地的盘古斧绝技？除了我那恩兄的弟子，还有谁能传得这惊人绝技？小姑娘，你这一问，问得虽好，却嫌有些太多事了。柳鹤亭只觉心底一股热血上涌，再无疑惑之处，扑地反身拜倒，大喜道：老前辈您是恩师故友，请恕弟子不知之罪。威猛老人仰天一阵长笑，静夜碧空，风吹林木，他笑声却是越笑越响，越响越长，直似不能自止。柳鹤亭与陶纯纯对望一眼，转目望去，忽见他笑声虽仍不绝，面颊上却有两行泪珠滚滚落下，流入他满腮银白的长髯中。于是他也开始听出，这高亢激昂的笑声中，竟是充满悲哀凄凉之意。四周众人虽看不到他面上的泪珠，但见了他此等失常之态，心中自是惊疑交集。须大汉大喝一声：师父！挺腰站起，却忘了右腿已被人家点中穴道，身形离地半尺，扑地却又坐回地上，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双手在地上爬了几爬，爬到他师父膝下。威猛老人的笑声犹未停顿，却已微弱，终于伸手一抹面上泪痕，仰天道：故友，故友落下。柳鹤亭愕然呆立，心中虽有千言百语，却无一字说得出口，直到此刻为止，他既不知道这人的身分来历，更不知道他与师父间的关系。只见那须大汉抱住这老人的双膝，仰面不住问道：师父，你老人家怎地了威猛老人笑声一顿，垂首看了他一眼，忽地俯身将他一把拉起。陶纯纯玉掌微拂，轻轻拍开了他的穴道，却听威猛老人夹胸拉着他的弟子，缓缓问道：我若遇着十分困难之事，教你立时为我去死，你可愿意么？须大汉呆了一呆，挺胸道：师父莫说教我去死，便是要叫我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老人长叹一声，又道：生命乃是世上最可贵之物，你却肯为我抛去生命，为的什么？须大汉张口结舌，又自呆了半晌，终于期期艾艾地说道：师父待我，天高地厚，我为师父去死，本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我伸出筋骨强健的大手，一抹眼帘，语意哽咽，竟再也说不下去了。老人又自长叹一声，缓缓松开手掌，仰天又道：你虽然从我习武，我也待你不薄，但这不过只是师徒应有之义，怎能算得上是天高地厚之恩？你却已肯为我去死，有一人待我之恩情不知要比我待你深厚多少倍，但直到今日，我除了心存感激外，从未能替他做过一丝一毫的事，你说我心里是否也要比你难受千万倍呢？

他说到后来，竟然也是语气哽咽，不能继续。柳鹤亭抬手一拭脸颊，手又落下，微抚衣襟，再抬起，又落下，当真是手足失措，举止难安。他此刻已从这老人的言语之中，听出他必对自己的师父深怀感激之心，详情虽不甚清，大略却已了然，但面对这般一个热情激动的老人，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言语，他想来想去，却仍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这老人突地转过身来，缓缓说道：四十年前，我年轻气盛，终日飞扬浮躁，自以不可一世，终于惹下杀身之祸，我那恩兄却为我会报答他那一番恩情，哪知唉，我非但不能报恩，却又不知为他惹出多少烦恼，他却始终待我有如手足家人，直到他临隐之际，还不断地为我关心。恩兄呀恩兄，你此刻已有传人，心愿已了，你可知道你这不成材的边二弟，却将要对你遗憾终生么？陶纯纯嘴角含笑，眼波一转，轻轻说道：施恩者原不望报，望报者便非恩情，你和他数十年相交，若始终存着这分报恩之心，他若知道，说不定比你更要难受哩！老人神情一呆，当自凝思了半晌，目中光芒闪动，亦不知心中是喜是恼，木立良久，亦是举止不安。柳鹤亭悄悄走到须大汉身侧，悄语道：令师的高姓大名，不知兄台可否见告？须大汉浓眉一皱，似是十分诧异，皱眉道：你连我师父的名字都不知道么？柳鹤亭见这大汉腰粗背阔，生像威猛，满面须，目光灼灼，但言行举止，却有如垂髫幼童，忍笑低语道：令师虽与家师相交已久，但小可却是初次见面须大汉接口道：我师父方才还说与你十余年不见，想必是十余年前已经见到过你，你怎地却说是初次见面，难道你要骗我么？柳鹤亭暗中苦笑一声，说道：十余年前，我年记尚幼，纵曾拜见过令师，也记不清了。须大汉上下打量了柳鹤亭数眼，口中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不住颔首，道：是了，是了，十余年前，你不过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罢了。忽地觉得自己所说的话甚是幽默风趣，忍不住又重复一句：你不过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罢了。终于情不自禁，大笑起来，附在柳鹤亭耳畔，轻轻说道：我师父说起话来，虽然一板一眼，但我说话却是风趣得很，有一日开封中州镖局，几个镖头，不耻下问地来拜访我师父，我师父恰巧有俗务去游山玩水了。我当仁不让，自告奋勇地出去与他们应酬，和他们说了半天话，直把他们几个人都说得弯腰捧腹！几乎要笑出眼泪，还有一次他挺胸凸腹，侃侃而言，言下极是得意。柳鹤亭听他将不耻下问与拜访连在一处，又将俗务与游山玩水并为一谈，已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听他说到还有一次，生怕他还要说出一些自己的得意之事，赶快接口道：极是，极是，兄台的言语当真是风趣得紧。

须大汉哈哈一阵大笑，剎那之间，便已将方才的悲哀痛苦忘去。陶纯纯嫣然含笑，站在他身侧，这两人一拙一巧，一敏一呆，相去之远，当真不知要有若干倍。须大汉大笑数声，突又长叹道：老弟，你可知道，世人常道，绝顶聪明之人，大多不能长寿，是以我也常在担心，只怕我会突然夭折而死！柳鹤亭见他说得一本正经，心中虽然好笑，却再也不忍笑出声来，只听陶纯纯在笑道：阁下虽然满腹珠玑，才高八斗，而且说起话来，妙语如珠，满座生风，但为人处世，却是厚道的很，你说是么？须大汉拊掌笑道：极是极是，半点不错突地愣然瞧了陶纯纯两眼，浓眉深皱，似乎又非常诧异，接口道：我与姑娘素生，但姑娘说我的话，却是一句也不错，像是与我早已青梅竹马似的，这倒真是怪了！青梅竹马四字一说出口，柳鹤亭再也忍俊不住，终于笑出声来。却见陶纯纯仍然十分正经地说道：你行事这般厚道，非但不会短命，而且一定长命百岁，只有等到九十七岁那年，要特别小心一些，最好不要与女子接近，过了这年，我担保你能活到百岁以上！柳鹤亭剑眉微剔，方待说话，却听那须大汉已自哈哈笑道：九十七岁，哈哈，不要与女子接近，哈哈，九十七岁时我纵因女子而死，也死得心甘情愿得很，只怕语声未了，柳鹤亭面寒如冰，微嘿一声，已忍不住截口说道：纯纯，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陶纯纯眼波一转，面上突地满现委屈之意，垂下头去，一言不发。须大汉浓眉一轩，还似要为陶纯纯辩驳几句，柳鹤亭又自正色接道：纯纯，戚氏兄弟玩世不恭，专喜捉弄他人，那是因为他们生世特殊，遭遇离奇，你若也学他们一样，便是大大的不该了。陶纯纯粉颈垂得更低，长长的秀发，有如云雾一般，从肩头垂落下来。柳鹤亭生具至性，听了那须大汉的言语，虽觉哭笑不得，但又觉此人当哭则哭，当笑则笑，心中所思，口中言之，不知虚伪掩饰，端的是性情中人，不觉又对他频生好感，是以见到陶纯纯如此戏弄捉狭于他，心中便觉不忍！须大汉上下瞧了柳鹤亭两眼，浓眉一扬，大声道：我与这位姑娘谈得甚是有趣，你却在旁插的什么嘴，哼哼，那戚氏兄弟是谁？又怎能与这位姑娘相比。柳鹤亭转过头，只作未闻，目光转处，却见那威猛老人，不知何时已走到自己身后，此刻正自含笑望着自己，缓缓说道：年轻人喜欢玩笑，本是常情，你又何苦太过认真？柳鹤亭苦笑数声，似乎要说什么，回首望了陶纯纯一眼，却又倏然住口。威猛老人左顾右盼，忽而望向柳鹤亭，忽而望向陶纯纯，面容上的笑容，也越发开朗，口中缓缓道：这位姑娘是柳鹤亭干咳一声，道：这位姑娘是又自干咳一声。

威猛老人哈哈一笑，连声道：好，好柳鹤亭不禁也为之垂下头去，却有一阵难以描摹的温暖之意，悄悄自心底升起。须大汉突地也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指着柳鹤亭，一手指着陶纯纯，哈哈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哈哈！一步走到柳鹤亭身侧，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接口笑道：方才我与那位姑娘说话，原来你在吃醋是不是？老弟，老实告诉你，其实我也有也有也有语声渐渐哽咽，突地双手掩面，大喊道：蓉儿柳鹤亭本自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此刻见了他的神态，又不禁为之黯然，只见他双手掩面，大步奔到方才自荒祠中抬出的尸身之前，扑地跪了下去，哀哀痛哭不止。威猛老人长叹一声，道：三思，你怎地还是这般冲动，难道你又忘了三思而行这句话么？要哭也不要在此地突地背转身去，双肩起伏不止。柳鹤亭、陶纯纯一起抬起头来，默然对望一眼，晚风甚寒，风声寂寂，大地之间，似乎已全被那须大汉悲哀的哭声布满突地，荒祠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笑声之中，微带颤抖，既似冷笑，又似干嚎。须大汉哭声渐微，威猛老人霍然转过身来，祠外人人心房跳动，双目圆睁，祠内笑声愈见高亢，让人听来，却不知是哭是笑。柳鹤亭剑眉微轩，一步掠上祠前石阶，须大汉大喝一声，跳将起来，飞步跟去。威猛老人低叱一声：且慢！挥手一圈，数十道孔明灯光，重又一齐亮起，射向荒祠。柳鹤亭暗调真气，横掌当胸，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只见祠内低垂着的神幔前面，盘膝坐着一条黑衣人影，断续着发出刺耳的狂笑之声。灯光连连闪动，祠内更见明亮，威猛老人一步掠入，只见这狂笑之人，遍体黑衣，黑巾蒙面，心头不禁为之一凛，脱口道：乌衣神魔！狂笑之声，断续不止，威猛老人双臂一张，拦住柳鹤亭的身形，却听这黑衣人干笑着道：胡涂呀胡涂，万胜神刀边傲天呀，你当真胡涂得紧。语声亦是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生像是口中含了个核桃似的。威猛老人浓眉剑轩，厉叱道：临沂城中的命案，是否全是朋友你一手所为黑衣人却似根本未曾听见他的言语，自管干笑着大声道：你倾巢而出，来到此间，难道未曾想到你家中还有妇孺老小么？难道你不知乌衣神魔一向的行事，难道你不怕杀得你满门鸡犬不留，哈哈哈哈哈哈三句难道，一句接着一句，三声哈哈，一声连着一声，威猛老人边傲天神情突地一呆，额上汗落如雨。柳鹤亭轻轻推开威猛老人边傲天的臂膀，他也浑如不觉，只听这黑衣人的干笑之声，似乎已变做他老妻弱孙的临死哀哭，一时之间，他心头悲愤之气，不觉翻涌而起，满身血脉贲张，瞠目大喝一声，腾身扑了上去！那黑衣人虽仍盘坐如故，笑声却已顿住，只剩下喉间一连串格格的干响。边傲天一生闯荡江湖，虽在激怒之下，见到这黑衣人如此镇静，仍不禁出于本能地为之一愕，但是念头在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身形微顿一下，双掌已自闪电击出，击向那黑衣人胸前，膺窗、期门两处穴道。他只道这黑衣人身怀绝技，是以这两掌并未出尽全力，却留下一着极厉害的后着，但见他十指似屈似伸，掌心欲吐未吐，正是意在招先，含蓄不攻。哪知黑衣人不等他的双掌击到，突地抬头大呼道：饶命！这一声饶命，直喊得柳鹤亭、边傲天俱都为之一呆，在这剎那之间，边傲天心中念头连转数转，终于闷哼一声，硬生生撤回掌上力道，唰地后掠五尺。他不愿妄杀无辜，是以收招退式，却又怕这黑衣人行使奸诈，将这一声饶命作为缓兵之计，然后再施煞手，是以后退五尺。

只见这黑衣人双手蒙头，浑身颤抖，当真是十分畏惧的模样，他心中不禁既惊且奇，沉声叱道：朋友究竟是谁？在弄什么玄虚？却听黑衣人颤声道：好汉爷饶命，小的突地全身一软，噗通自神台上跌了下来，接着呛琅一声，神幔后竟落下一柄雪亮钢刀。柳鹤亭足尖轻点，一掠而前，微一俯身，将钢刀抄在手中，只见神幔后歪倒着一具泥塑神像，墙壁间却有两尺方圆一个破洞，冷风飕飕，自洞外吹入，洞口却交叉架着两枝枯木。他目光一闪，转首望去，那黑衣人犹自伏在地上，不住颤抖，背后脊椎下数第六骨节内的灵台穴上，似有一点血迹，仍在不住渗出，边傲天浓眉微皱，一把将他自地上提起，唰地揭去他面上黑巾，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哪知这黑衣人颤抖两下，竟吓得晖死过去。柳鹤亭、边傲天对望一眼，此刻两人心中俱已知道，其中必定别有蹊跷，柳鹤亭手掌动处，连拍他身上七处穴道，这种拍穴手法，乃是内家不传秘技，尤在推宫过穴之上，霎目之间，黑衣人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睁开眼来，突又颤声大呼道：好汉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挣扎着回过头去，向墙上破洞处看了几眼，目光中满布惊恐之色，生像是那破洞后潜伏着什么鬼魅一般。边傲天手掌一松，他便又扑地坐在地上，连声道：那些话是一些黑衣爷们叫我说的，小的是个庄稼汉，什么都不知道。边傲天见他面如死灰，嘴唇发抖，已吓得语不成声，再一把抓起他的手掌，掌心满是厚茧，知道此人的确是个庄稼汉子，所说的话，亦非虚语，当下轻咳一声，和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说来听听，只要与你无关，我们不会难为你的。这黑衣人见他语声极是和缓，稍稍放下些心，但目光中却仍有惊恐之色，声音中亦仍带颤抖，断断续续地说道：小的是个庄稼汉，收过麦子，累了一天，今天晚上吃过晚饭，洗了脚，就和老婆那须大汉在他师父身边，似乎颇为老实，一直没有妄动，此刻忍不住大喝一声，道：谁要听你这些废话！他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这一声大喝，直吓得那汉子几乎从地上跳了起来，边傲天皱眉道：三思，让他慢慢说出就是，这般骇他作甚？须大汉不敢言语，心中却大为不服，暗道：他若把和老婆吃饭睡觉的事都说出来，难道我们也有工夫听么？

那黑衣汉子偷偷瞧了他几眼，见他犹在怒目望向自己，机饯饯打了个冷颤，口中赶紧说道：小的和老睡得正熟，突然觉得身上盖的被子被人掀了起来，俺大吃一惊，从炕上跳了起来，只看见好几个穿着黑衣裳黑巾蒙面的大爷站在俺炕头，俺老婆张口就想叫，哪知人家手一动，俺老婆就呆住了，动也不能动。他心中紧张，语声颤抖，说的又是山东土腔，柳鹤亭若不留意倾听，实难听出他所说的字句。只听他伸手一抹鼻涕，接口又道：这一下，俺可急了，张口就骂了出来，哪知还没有骂上一句，嘴上就挨了一个大耳刮子，当中一个人冷笑着对我说：你要是再说一句话，我就先割下你耳朵，再挖出你的眼睛。他说话的声音又冰又冷，简直不像人说的，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已骇得软了，再给我五百吊钱，我也不敢开口说一个字了。说到这里，喘了两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方自接着说道：那些穿黑衣裳的大爷又有什么东西给人家抢呢？这班贼小子难道穷疯了么，抢到俺这里来了？哪知他们反倒给俺穿上这套黑衣裳，又教了刚才那套话，把俺送到这里来，叫我假笑，等到有人进来，就将他们教的话一字不漏的说出来。他叹了口气又道：俺记了老半天，才把那些话记住，他们就从那个洞里把俺塞进来，叫俺坐在那里，俺想逃，可是他们把刀抵在俺背后，说动一动，就给俺一刀，刀尖直扎进我肉里，俺又疼又怕，哪里笑得出，可是又非笑不可，不笑扎的更疼，没办法，只好笑啦，直娘贼，那滋味可真不好受。柳鹤亭暗道：难怪方才笑声那般难听，原来如此。又忖道：那班乌衣神魔，如此做法，却又为的是什么？却听这汉子骂了两句，又道：到了爷们进来，我不敢说那些话，又不敢不说，谁知道那班贼小子也是怯货，看见你们进来，他们就跑了。边傲天一直浓眉深皱，凝视倾听，此刻突地沉声问道：那班人是何面容，你可曾看清？那汉子道：那班贼小子头上也都蒙着黑巾，像是见不得人似的。边傲天皱眉又道：他们说话是何口音？那汉子想了半晌，道：他们有的南腔，有的北调，也不知怎么凑合在一起的。边傲天目光一转，诧声自语道：这倒怪了！俯首沉吟半晌，亦在暗问自己：他们如此做法，却又为的什么？

心头突地一凛：难道他们是想藉此调虎离山？或是想将我们诱到这庙里，然后心念及此，忙转身向门外扑去！柳鹤亭目光转处，只见孔明灯光从门外笔直射入，那班汉子早已拥至祠堂门口，探首向内张望，然而却不见陶纯纯的行踪，心中不禁一惊：她到哪里去了？一撩衫角，向祠外掠去。两人同时动念，同时掠向祠外，柳鹤亭却快了半步，唰地腾身从门口人群头上掠出，只见星河耿耿，明月在天，乱草荒径，依然如故，然而风吹草动，月映林舞，月下却一无人影。柳鹤亭心头一阵颤动，忍不住呼道：纯纯，你在哪里？四下一无回应，但闻虫鸣不已。他不禁心胆俱寒，拧身错步，唰地掠上荒祠屋脊，再次呼道：纯纯，你在哪里？这一次他以内力呼出，呼声虽不高亢，但一个字一个字地传送出去，直震得林梢木叶，簌簌而动。呼声方落，突地一声娇笑，传自祠后，只听陶纯纯娇笑道：你喊些什么，我不是在这里么？柳鹤亭大喜道：纯纯，你在哪里？唰地一声，笔直掠下，他这一声你在哪里字句虽和方才所呼完全相同，但语气却迥然而异。只见陶纯纯衣袂飘飘，一手抚发鬓，俏立在祠后一株白杨树下。杨花已落，木叶未枯，树叶掩住月色，朦胧之中，望去直如霓裳仙子！柳鹤亭身形一折，飘飘落在她身侧，默然盯了她两眼，一言不发。只听陶纯纯轻轻笑道：你在怪我不该乱跑，是么？柳鹤亭道：你若是替别人想想忍不住长叹一声：你知道我多么担心呀！陶纯纯嫣然一笑，仰面道：你真的在担心我？

柳鹤亭深深盯住她，良久良久，却不答话。陶纯纯秋波微转，垂首道：方才你为什么当着别人面前骂我？柳鹤亭长叹一声，缓缓道：日久天长，慢慢你就会知道我的心了。陶纯纯轻轻道：难道你以为我现在不知道？突地仰面笑道：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因为生你的气才躲到这里来的？缓缓伸出手掌，指向荒祠殿角，接口又道：你看，那边殿下堆的是些什么？月光之下，她指如春葱，纤细秀美，莹白如玉，柳鹤亭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荒祠殿角，四周堆着一些物事，远看看不甚清，也不知是些什么，他心中一动，掠前俯首一看，掌心不禁渗出一掌冷汗。只听陶纯纯在身后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柳鹤亭缓缓点了点头，突地转身长叹道：纯纯，这次若不是你，只怕我们都要丧生在这些硫磺火药之下了！只见远处一人大步奔来，口中喝道：什么硫磺火药？银髯飘飘，步履矫健，正是那万胜神刀边傲天，霎眼之间，便已掠至近前。柳鹤亭道：那班乌衣神魔，好毒辣的手段，将我们诱至祠中，却在祠外布满火药。要知火药一物，虽然发明甚久，但俱多用于行军对阵，江湖间甚是少见，边傲天一听火药两字，心头不禁为之一凛，只听他微喟一声，接口又道：若不是她，只怕忽觉自己她之一字用的甚是不妥，倏然住口不言，却见陶纯纯一双明亮的眼波，正自含笑而睇。愣了半晌，转身向陶纯纯当头一揖，陶纯纯连忙万福还礼，轻笑道：这可算得了什么？老前辈千万不要如此客气，只可惜我赶来时，那班乌衣神魔已逃走了，我担心这里，是以也没有追，不然将他们捉上一个，也可以看这些能使得武林人闻之色变的乌衣神魔们，到底是什么样子！万胜神刀边傲天一揖到地，长身而起，仔细瞧了她几眼，突地长叹一声，道：老夫一生之中，除了这位柳老弟的恩师之外，从未受人恩惠，姑娘今夜的大恩大德，却令老夫没齿难忘，区区一揖，算得了什么？他一面说话，一面长吁短叹，心中似是十分忧闷，柳鹤亭道：老前辈可是在为府上担心？此间既已无事，晚辈们可随老前辈一起回去，或许还可助老前辈一臂之力。边傲天叹道：此事固然令我担心，却也算不得什么，那班乌衣神魔，身手想必也不会有这般迅快，你我只要早些赶回去，谅必无妨。

陶纯纯含笑道：老前辈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将出来，晚辈们或许能替老前辈分担一二。边傲天一手捋须，双眉深皱，自沉重地叹息一声，道：老夫一生恩怨分明，有仇未报，固是寝食难安，有恩未报，更令我心里难受。突又向陶纯纯当头一揖，道：姑娘你若不愿我心里难受，千万请吩咐一事，让老夫能稍尽绵薄之力，不然的话连连不住叹息。陶纯纯忙还礼道：晚辈们能为老前辈分劳，心里已经高兴的很了，老前辈如此说法，岂非令晚辈们汗颜无地！边傲天愕了半晌，长叹几声，垂首不语。柳鹤亭见他神情黯然，两道浓眉，更已皱到一处，心中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奇怪，佩的是此人恩怨分明，端的是条没奢遮的好汉，奇的是武林中恩怨分明之人固多，但报恩岂在一时，又何须如此急躁？他却不知道这老人一生快意恩仇，最是将恩怨二字看得严重，人若与他有仇，他便是追至天涯海角，也要复仇方快，而且死打缠斗，不胜不休。武林中纵是绝顶高手，也不愿结怨于他，人若于他有恩，他更是坐立不安，恨不能立时将恩报却，江湖中几乎人人俱知万胜神刀一句名言，那便是：复仇易事，报恩却难，宁与我有仇，切莫施恩于我！他一生也当真是极少受人恩惠。一时之间，但见他忽而仰首长叹，忽而顿足搔头，忽又叹道：姑娘若真的不愿让老夫效劳柳鹤亭忍不住接口道：纯纯，你就求边老前辈一事罢了。他见这老人此刻毫无去意，想到庄稼汉子代乌衣神魔说出的言语，心里反而担心，是以便示意陶纯纯随意说出一事，也便罢了。陶纯纯秋波一转，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边傲天大喜道：姑娘答应了么？快请说出来。陶纯纯轻轻瞟了柳鹤亭一眼，突又垂下头去，道：老前辈叫他说吧。边傲天愕了一愕，来回走了几步，顿下身形，思索半晌，突地拊掌大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总算老夫几十年还未白活，姑娘们的哑谜，也猜得中了！大步走到柳鹤亭身前，大声道：这位姑娘，你可喜欢么？柳鹤亭不禁一愕，吶吶说不出话来，却听边傲天又自笑道：我知道你是喜欢她的，只可惜既然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是以虽是两情相悦，却不能结为连理，是么？柳鹤亭、陶纯纯一起垂下头去，这莽撞的老人的一番言语，却恰好误打误撞地说到他们心里。边傲天自左至右，自右至左，仔细瞧了他们几眼，大笑又道：那么就让老夫来作媒人好了。

柳鹤亭心里一急，吶吶道：但是，难道还配不上你？难道你还有些不愿意么？柳鹤亭心里着急，吶吶又道：不是边傲天哈哈大笑道：不是便好，一言为定，一切事都包在老夫身上，包管将这次喜事做得风风光光地，你们放心好了。不等他两人再开口，转身飞步而去，只剩下柳鹤亭、陶纯纯你垂着头，我垂着头，突地两人一起抬起头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两人眼波相接，心意暗流，只觉今夜的秋风，分外温暖，今夜的秋月，分外明亮，直到那万胜神刀远远喝道：柳老弟，该走了。他一连喝了三声，柳鹤亭方自听见。早霞朝升！临沂城外的大道上，一行数十人，跟着一辆篷车，沿路而行，这其中有的银须银发，有的满面于思，有的风姿朗爽，有的貌如春花，神情亦忧亦喜，有忧有喜，脚步似缓而急，似急而缓，装束非侠非盗，非官非商，语声时叹时笑，时高时低，早行的路人虽都侧目而视，却无一人敢报以轻蔑怀疑之色，因为人人俱都认得，为首的那一老人，便是城中大豪，万胜神刀边傲天。柳鹤亭、陶纯纯一左一右，将边傲天夹在中间，并肩而行，这两人谁都不敢抬起头来，但偶一抬起，却都会发现对方的目光也正在望着自己，边傲天脚下不停，一捋长髯笑道：数十年来，今日老夫当真是最最开心的日子。忽地又不禁皱眉道：那班乌衣神魔手脚想必不会这般迅快，你我如今赶回，一定不会出事的。柳鹤亭、陶纯纯对望一眼，又自垂下头去，心里各各知道，这老人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其实担心已极。但此刻天色既明，路上又有了行人，他们势必不能施展轻功，那须大汉跟在身后，忍不住道：师父，我先跑回去看看边傲天回首道：你先回去，又有何用！又道：你我如今赶回，一定不会出事的。又不住皱眉，又不住干咳，又不住叹息，却又不住大声笑道：老夫今日，当真是开心已极！一入临沂城，向左一折，便是一条青石大街，街头是个小小的市集，但越行人迹越少，这一行人的脚步也就越急，柳鹤亭初至此间，心中自不免有一分陌生的旅客踏上陌生的地方那种不可避免的新奇之感，只见街右街左栉比鳞次的屋宇，青瓦红墙，都建筑的十分朴实，来往的行人，也多是风尘仆仆的彪形大汉，与江南的绮丽风光，自是大异其趣。渐至街底，忽见两座青石狮子，东西对蹲在一面紧闭着的黑漆大门之前，青兽铜环，被朝阳一照，闪闪生光，边傲天目光动处，浓眉立皱，唰地一步，掠上前去，口中喃喃自语着道：怎地还未起来！伸出巨掌，连连拍门，只听一阵铜环相击之声，震耳而起，但门内却寂无回应。

柳鹤亭心头一凛，道：那班乌衣神魔已先我们而至？边傲天浓眉皱得更紧，面目之上，似已现出青色，忽地大喝：开门！这一声巨喝，直比方才铜环相击之声，还要猛烈多倍。但门内却仍是寂无应声，须大汉双足一顿，喝然一声，掠入墙内，接着大门立开，边傲天抢步而入，只见一条青石甬道，直通一扇垂花廊门，入门便是两道回廊，正中方是穿堂，一面紫檀木架的青石屏风，当门而立。边傲天一步掠入厅门，目光动处，不禁又大喝一声。柳鹤亭随之望去，只见那青石屏风之上，竟赫然写着两行触目惊心的大字：若非教主传谕，此宅已成火窟！字迹朱红，似是鲜血，又似朱砂，边傲天须发皆张，扬手一掌，向前劈去。只听哗然一声大震，青石屏风跌得片片碎落，露出里面的三间正厅张紫檀木椅之上，竟都坐着一人，有的是白发皓首的老妇，有的是青衣垂髫的少女，此刻俱都僵坐不动，一个个神情木然，有如泥塑。日光虽盛，柳鹤亭一眼望去，仍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战，只觉一阵阴森恐怖之意，倏然自心底升起。边傲天双目皆赤，大喝一声：芸娘，你怎地了！但满厅之人，却俱都有如未闻。边傲天三脚两步，向居中而坐的一个华服老妇面前扑了过去，这名满武林的高手，此刻身形动作，竟似已变得十分呆笨，这突来的刺激，刺伤了他遍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每一根神经。柳鹤亭随后掠到，目光动处，突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含笑说道：幸好语声未了，突地一阵激烈的掌风，自身后袭来，柳鹤亭微微一惊，拧腰错步，避了开去，只见那须大汉势如疯狂一般，剎那之间，便又向自己击出数拳，拳风虎虎，招招俱足致命。柳鹤亭心中又惊又奇，身如游龙，连避五招，口中诧叱道：兄台这是怎的了？须大汉目尽裂，厉声叱道：好你个小子，非打死你不可！呼呼又是数拳，他招式虽不甚奇，但拳势极是刚猛，掌影之中，突又飞起一脚，踢向柳鹤亭开元穴下。这开元穴在脐下三寸，为小腹之幕，乃是人身死穴之一，用足点重者，五日必死。柳鹤亭剑眉微皱，不禁动怒，却听这大汉又道：我师父一家满门都被人害了，你这小子还说很好，非打死你不可！柳鹤亭不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见他当胸一拳，猛然打来，口中便含笑道：兄台又误会了！微一侧身，向击来的拳头迎了上去。扑地一声轻响，须大汉这一招黑虎偷心，虽已着着实实击在柳鹤亭右肩之上，可是他拳上那足以毙狮伏虎的力道，却似一分一毫也未用上。须大汉微微一愕，看见对方犹在含笑望着自己，心中不禁一寒，大生惊服之意，发出的拳势竟未收将回来。柳鹤亭微微一笑，道：令师家人不过仅是被人点中穴道而已，绝不妨事，是以须大汉喝道：真的么？柳鹤亭笑道：在下自无欺瞒兄台之理。转身行至那犹自伏在椅边痛哭的边傲天身侧，伸手轻轻一拍他肩头，和声道：边老前辈话犹未说，那须大汉却已大喝着代他说了出来：师父，他们没有死，他们不过是被人点中了穴道而已。

柳鹤亭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叹，暗中忖道：这师徒两人，当真俱都鲁莽得紧，这须大汉犹有可说，边老前辈一生闯荡江湖，未将事态分清，却已如此痛哭起来。转念又忖道：人道莽夫每多血性，此言绝非虚语，这师徒两人，当笑则笑，当哭则哭，端的俱是血性中人，犹自未失天真，虽然鲁莽，却鲁莽得极为可爱，武林中人若都能有如这师徒一般，尚存一点未泯的童心，岂非大是佳事？抬目望去，只见边傲天泪痕未干的面上，已自绽开一丝微笑。垂髫幼童，破啼为笑时，其状已甚是可笑，这边傲天年已古稀，满头白发，满面皱纹，生像又极威猛，此刻竟亦如此，柳鹤亭见了，不觉哑然，微一侧首，忽见一双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却是他身侧一张紫檀木椅上，被人点中穴道的一个垂髫幼女。满面俱是惊怖之色，竟连眼珠都不会动弹一下。柳鹤亭心中不禁一动，忖道：普天之下点穴手法，大多俱是制人血脉，使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这少女却连眼珠俱都一起被人制住，此类手法除了昆仑的独门点穴之外，似乎没有别派的能够转念又忖道：但昆仑一派，一向门规森严，从无败类，这班乌衣神魔，怎地会投到昆仑门下呢？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奇，仔细端详了半晌，他性情虽潇洒，行事却不越规矩，这女孩年纪小，他却也不便出手为她解穴。陶纯纯斜倚门边，此刻一掠而前，玉手轻抬，在这女孩前胸、后背七处大穴之上，连拍七掌，柳鹤亭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得意，他心中所思之事，不必说出，陶纯纯却已替他做到。这垂髫少女长叹一声，醒了过来，目光一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喊着跑了过去，一头倒入那须大汉的怀里。须大汉轻轻抚着她头发，柔声道：沅儿，莫怕，大哥在这里！他生像虽极吓人，但此刻神情言语，却是温柔已极，那女孩抬起头来，抽泣着道：大哥我我姐姐回来了没有？须大汉呆了一呆，突地强笑道：蓉姐姐到你姑妈那里去了，要好几个月才会回来哩。他嘴角虽有笑容，但目光中泪珠闪动，胸膛更是起伏不定，显见得心中哀痛已极，似他这般性情激烈之人，此刻竟能强忍着心中的悲痛，说些假话来免得这女孩伤心，这当真比让他做任何事都要困难十倍。柳鹤亭心头一阵黯然，回转头去，不忍再看，只见陶纯纯已为第二个少女解开了穴道，拍的却是这少女双肩上的左右肩井两穴，以及耳下藏血大穴。柳鹤亭双眉一皱，奇道：纯纯，你用双凤手和龙抬头的手法为她解穴，难道她中的是峨嵋派圣因师太的不传秘技拂穴手法么？陶纯纯回首一笑，道：你倒渊博得很！

柳鹤亭心中大感奇异：怎地峨嵋弟子也做了乌衣神魔？走到另一个青衣丫鬟身侧，俯身微一查看，双眉皱得更紧，道：纯纯，你来看看，这少女是否被崆峒点穴手法所制？陶纯纯轻伸玉手，在青衣丫鬟鼻下人中、脑后玉枕、左右太阳穴各各捏了一下，等到这丫鬟跑了开去，方自低语道：不错，正是崆峒手法。柳鹤亭呆了一呆，快步走到那边一排数个皂衣家丁之前，为他们解开了穴道，只见这些家丁有的是被普通武林常见的手法所点，有的却是某一门户的独门点穴。回首望去，只见边傲天独自在为那华服老妇推宫过穴，那老妇口中不住呻吟，穴道却仍未完全解开，要知道解穴本比点穴困难，要能解开别派独门手法，更是十分困难之事，柳鹤亭的授业恩师昔年遍游天下，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猎，是以柳鹤亭此刻才能认出这些手法的来历，才能并不十分费事地为他们解开穴道。纵是如此，过了数盏热茶时分，柳鹤亭、陶纯纯才将厅中数十人穴道解开，方自松了口气，却听边傲天突地又是一声大喝：芸娘，你怎地了？柳鹤亭、陶纯纯不约而同，一齐掠到他的身侧，只见那华服老妇，不但穴道未被解开，而且此刻双目又自紧闭起来！柳鹤亭双眉一皱，道：纯纯陶纯纯点头会意，将边傲天拦到一边，提起这老妇左手食、中两指瞧了半晌，又顺着她太阴太阳经、肝胆脉上一路推拿下去，然后在她左右两胁，梢骨下一分、气血相交之处的血囊上轻拍一下。只见这老妇眼皮翻动一下，轻轻吐了口气，眼帘竟又垂落。柳鹤亭面容一变，耸然道：纯纯，这可是天山撞穴？陶纯纯幽幽一叹，垂首道：天山撞穴的手法，中原武林中已有十余年未见，我也不知解法。边傲天一直凝注着她的一双手掌，此刻双目一张，颤声道：怎么办？语声一顿，突又大喝：怎么办？陶纯纯默然不语，柳鹤亭缓缓道：老前辈请恕晚辈放肆突地疾伸双掌，提起这老妇左右两掌的两根中指，手腕一抖，只听格地一阵轻响，柳鹤亭双掌又已闪电般在她耳尖上三分处的龙跃窍连拍十二掌，双手突地挽成剑诀，以掌心向下的阴手，双取她上牙关紧闭结合之处颊车大穴，轻轻一点，立即掌心向上，翻成阳手，一阴一阳，交互变换，连续轻点。边傲天目定口张，如痴如呆地随着他双掌望去，喉间不住上下颤动，只见他手掌翻到第二次，那老妇眼帘一张，又自吐出一口长气，边傲天心神紧张，此刻情不自禁，呀地唤出声来。只见柳鹤亭面色凝重，额上已现汗珠，苍白的脸色，变成血红，突又伸手疾地点了她肩头缺盆、俞府，尾骨阳关、命门四处大穴，然后长叹一声，回手一抹自己额上汗珠。边傲天目光一定，手指却仍在不住颤动，嘴唇动了两动，方自吐出声来，颤声问道：不妨事了么？柳鹤亭微微一笑，缓缓道：幸好此人撞穴手法并不甚高，又是正宗心法，否则小可亦是无能为力，此刻让她静歇一下，然后再用丹皮、红花各一钱，加醋用文火煎，冲夺命丹三付，每日一服，谅必就不妨事了。语声一顿，又道：这夺命丹乃是武林常见的丹方，老前辈想必是知道的了。边傲天呆了一呆，吶吶道：武林常见？老夫却不知道。柳鹤亭沉吟半晌，缓缓道：精制地鳖五钱，自然铜二钱、煅之、乳香、没药一钱五分、去油，透明血竭二钱五分，古钱一钱五分、醋炙七次，红花二钱、碎补二钱、去毛童便炙，炒麻皮根二钱，归尾二钱、酒浸，蜜糖二两，共研细末，火酒送下。

陶纯纯轻轻一笑，道：你这样说，人家记得住么？柳鹤亭歉然一笑，道：若有纸笔语声未了，那须大汉突地朗声念道：精制地鳖五钱，自然铜竟一字不漏地将夺命丹方全都背了出来，柳鹤亭不禁大奇，他再也想不到这鲁莽粗豪的汉子，竟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不禁脱口赞道：兄台的记忆之力，当真惊人的很。须大汉扬眉一笑，道：这算不了什么。口中虽如此说，却掩不住心中得意之情，要知大凡聪明绝顶之人，心中杂念必多，记忆之力，便不见会十分高明，直心之人心无旁骛，若要专心记住一事，反而往往会超人一等，这道理虽不能一概而论，却也十之不离八九。边傲天此刻心怀大放，浓眉舒展，但却又不禁轻喟叹道：柳老弟，老夫可唉！又蒙你一次大恩了。柳鹤亭微微笑道：这又算得了什么？须大汉哈哈笑道：他口中虽这么说，心里其实是得意的很。边傲天瞠目叱道：你又在胡说，你怎地知道？须大汉愕了一愕，吶吶道：方才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得意的很，是以我猜这位老弟大约也和我一样。柳鹤亭不禁哑然失笑。陶纯纯娇笑着道：他人存意，吾忖度之，这位兄台善于忖度他人之意，当真是忽地见到柳鹤亭半带责备的目光，倏然住口不语。须大汉浓眉一扬，道：姑娘方才替我看的相，是否真的准确？陶纯纯眼波暗流，偷偷望了柳鹤亭一眼，却听须大汉接口叹道：我一直在担心，只怕聪明人不得长寿话未说完，陶纯纯已忍不住噗哧一笑，方才这大厅中的阴森恐怖之意，此刻俱已化做一片笑声，只有那垂髫女孩，呆呆地望着他们，既不知他们笑的什么，也不知自己心里为何忧郁。她只知道昨日她的姐姐随着大家一起走了，说是去捉拿强盗，但至今还没有回来，梅大哥虽然说姐姐到姑妈那里了，她却总有些不大相信，她幼小的心灵中，暗暗地问着自己：梅大哥对我说的话，一直都没有一句假的，为什么这一次我会不相信他呢？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自己。她想找她的梅三哥问问，可是梅三哥、梅四哥却都不在这里，她想了许久，终于悄悄走到她边大伯身侧，悄悄拉了他的衣角，轻轻问道：大伯，我大姊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边傲天怔了一怔，心中突地一阵创痛，强笑着轻声道：你大姊马上就会回来的，她到女孩子眼睛眨了一眨，轻轻道：梅大哥说她到大姑姑那里去了，大伯又说她到话未说完，泪珠簌簌而落，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道：我不要吃包瓜，我要姐姐边傲天、柳鹤亭、陶纯纯，以及须大汉梅三思，望着她的背影，再也笑不出来。边傲天怔了许久，轻咳一声，道：三思，你去看看，沅儿她怎地了。梅三思木然而立，目光痴呆，却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陶纯纯柳眉轻颦，附在柳鹤亭耳畔，轻轻说道：方才那小女孩的姐姐，可是在那荒祠中被害死的女子？柳鹤亭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大约如此。陶纯纯幽幽一叹，道：她真是可怜的很柳鹤亭又自沉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仔细咀嚼着活着的人，有时比死了的人还要可怜许多这两句话，眼中望着这须大汉痴呆凄凉的情况，只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他知道这大汉梅三思与那死了的少女生前必是情侣，他也能体会到这大汉此刻心中的悲痛，因为他虽未遭受过别离的痛苦，却正享受着相聚的甜蜜，甜蜜既是这般浓烈，痛苦也必定十分深邃。他黯然垂首，暗问自己：若是纯纯死了，我一阵热血，自心底冲激而起，倏然回过头去，凝注着陶纯纯的秋波，再也不愿移开半分。边傲天倒退三步，倏地坐到椅上，沉重地长叹一声，喃喃道：蓉儿真是命苦唉，红颜薄命，当真是红颜薄命！突地瞧了陶纯纯一眼，瞬又垂下目光，只听梅三思突地大喝：蓉儿！蓉儿转身飞奔而出，悲哀凄凉的喊声，一声连接着一声，自厅外传来，一声比一声更远。边傲天低眉垂目，左掌紧握着颔下银须，似乎要将之根根拔落，不住长叹道：三思也可怜的紧，蓉儿方自答应了他，却想不到柳鹤亭与陶纯纯一眼，目中突地闪过一丝明亮的光采。一阵烟尘扬起，远处奔来三匹枣红健马，这三匹马并辔而来，扬蹄举步，俱都浑如一辙，马上的骑士纵骑扬鞭，意气甚豪，望来一如方奏凯歌归来的百战名将。当中一骑，白衫白巾白履，一身白色劲装的少年，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侧首朗声笑道：大哥，你虽然急着回家探视娇妻爱子，但临沂城边老爷子那里，却也只怕不得不先跑上一趟吧？

左侧的黄衣大汉含笑答道：这个自然，想不到你我兄弟这趟栖霞之行，为时方自不到半月，江湖中却已生出许多事，最奇怪的是那浓林密屋中，竟然并无人迹，若不是诸城的王三弟言之凿凿，倒真教我难以相信！白衫少年朗笑道：此事既已成过去，倒不知那位入云龙金四爷怎样了，早知那密屋中并无人踪，石观音不知去向，你我就陪他去走上一遭又有何妨！那样一来，荆楚三鞭四字，只怕在武林中叫得更响了。此人正是银鞭白振。金鞭屠良应声笑道：天下事的确非人所能预测，我本以为栖霞三鞭十分难斗，哪知却是那样的角色。二弟，不是大哥当面夸你，近来你的武功，确实又精进了许多，那一招天风狂，眼力、腕力、时间、部位，拿捏得确是妙到毫巅，就算恩师他老人家壮年时，施出这一招来，只怕也不过如此，大哥我更是万万不及的了。银鞭白振鞭丝一扬，大笑不语。金鞭屠良又道：边万胜一向眼高于顶，这次竟会为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男女，如此劳师动众地筹办婚事，也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银鞭白振扬眉笑道：那两个少年男女，想必是武功还不错三弟，你可记得他叫做什么？荆楚三鞭中的三侠狂鞭费真，面色蜡黄，不轻言笑，身形笔直地坐在马鞍上，双眉一直似皱非皱，闻言答道：柳鹤亭。银鞭白振朗声笑道：是了，柳鹤亭。鞭丝再次一扬，唰地落下：柳鹤亭这三字今日虽然藉藉无名，来日或会声震江湖亦未可知，大哥，你说是吗？金鞭屠良含笑道：武林中的人事变迁，正如长江之浪，本是以新易旧，但据我看来，江湖后起一辈的高手之中，若要找一个像二弟、三弟你们这样的人物，只怕也非常困难吧。双眉轩处，长笑不止。狂鞭费真突地冷冷接口道：只怕未必吧。屠良为之一愕，白振哈哈笑道：三弟，你休得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你我兄弟闯荡江湖以来，几曾遇过敌手？费真冷冷道：你我未遇敌手，只是因为遇着的没有高手而已。屠良、白振笑声齐地一顿，无可奈何地对望一眼，似乎颇不以此话为然。费真又道：不说别的，你我若是遇见王老三口中所说的那白衣人，只怕就未必能讨得了好去。银鞭白振剑眉微剔，道：那日我在迎风宴上打了五次通关，喝的已有些醉了，王老三后来说的话，我也未曾听清，那白衣铜面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说来听听。狂鞭费真道：你请大哥说吧。金鞭屠良缓缓道：济南府双枪镖局里的烈马金枪董二爷，和快枪张七，保了一趟红货，自济南直到镇江，这趟红货竟使得济南双枪一齐出马，不问可知，自是贵重已极，哪知方到宿迁，便在阴沟里翻了船了。银鞭白振皱眉问道：快枪张七也还罢了，烈马金枪董正人一生谨慎，走镖大河东西，长江南北已有数十年，难道还会出什么差错不成？金鞭屠良微喟一声，道：不但出了差错，而且差错极大，你可记得你我上次在宿迁城投宿的那家广仁客栈？白振略一沉吟，道：可是有个酒糟鼻子，说话不清的掌柜那家？屠良道：不错。白振奇道：那家客栈看来甚是本份，难道也会出错么？金鞭屠良微微一笑，道：张七、董二，那等精明的角色，若不是看准那家客栈老实本份，怎会投宿其中？而且烈马金枪董正人律人律己，都极精严，押镖途中，自上而下，手不能碰赌具，口不能沾滴酒，按说绝无出错之可能，哪知到了夜半到了夜半，董正人醒来之时，竟发觉自己押镖的一行人众，连镖师带趟子手共计一十七人，竟都被人以油浸粗索，缚在房中。四个蒙面大汉正在房中翻箱倒篓，搜寻那批红货，想是因为手忙脚乱，董正人收藏的又极是严密，是以未曾搜到。银鞭白振嘿嘿一笑，道：烈马金枪居然会被人下了蒙汗药，这倒的确是件奇事。狂鞭费真冷冷道：终日打雁的人，迟早一日，总要被雁啄了眼睛，刚者易折，溺者善泳，这正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何奇怪？

屠良只作未闻，接口道：其中有个汉子，见到董正人醒来，便走来喝问。董正人怎肯说出？那大汉恐吓了几句，便举起蒲扇般的手掌，劈面向董正人拍下，烈马金枪称雄一世，此番若被人打了个耳光，纵是不死，此后又将怎地做人，不禁长叹一声，方待合上眼帘，准备事后一死了之。

吉日良辰

白振干咳一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董二爷想得也未免太迂了。语声方顿，突又接口道：不过，除此之外，又有何办法呢？虽是如此说话，语声中却无半分同情之意，彷佛只要这一掌不是打在自己脸上，便与自己无关一样。金鞭屠良道：列马金枪那时正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毫无办法。哪知就在他眼帘将合未合时，房中突地多了一条白衣人影，以董金枪那等眼力，竟未看出此人是何时而来，自何处而来的。白振冷笑一声，道：董金枪那时有没有看见，王老三却又怎会知道？看来他只怕也有些故意言过其实吧！金鞭屠良微微一笑，接道：王老三也是不巧言令色之辈，想来也不会假吧！白振嘿地冷笑一声，意下甚是不服，屠良继道：黑夜之中，房中一盏油灯，灯油将枯，火花甚是黝黯，只见那白衣人长衫飘飘，洁白如雪，神态极为潇洒，面上却戴着一具狰狞丑怪的青铜面具，望之真如鬼魅，那大汉见到地上的人影，手掌不禁一顿，倏然转过身去，大喝一声，方待拔刀，哪知刀未曾出鞘，只听一声龙吟，一声冷笑，接着一阵剑光闪动，四声惨呼，董正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四个蒙面大汉已俱都尸横就地，周身一无伤痕，只有一道致命剑创，自额角劈到颔下，四人竟是一模一样。银鞭白振心高气傲，听得别人夸奖那白衣人的武功，心下便大为不服，但屠良说到这里，他却也不禁为之耸然动容。金鞭屠良语声稍歇，又自接道：董正人那时心中，正是惊喜交集，惊的是这白衣人武功之高，行踪之诡，手段之辣，喜的自是自己一筹莫展之际，竟会突地来了救星。只见这白衣人剑尖垂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过来，他自然连忙开口称谢，哪知这白衣人却冷冷说道：你莫谢我，我杀此四人，只是为了他们行为卑劣，与你无关，他四人若不施用蒙汗药，便是将你们十七人一起杀了，我也不会伸手来管。语声冰冰冷冷，只听得董正人自心底冒出一股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白振剑眉微轩，似是想说什么，金鞭屠良却已接口道：这些话都是烈马金枪事后自己说出来的。白振冷笑道：真的么？屠良接着说道：只听那白衣人又道：但是你们这班人既要替人保镖，却又如此大意，亦是该死已极。听到该死两字，董金枪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只见那白衣人缓缓伸出左掌，向他胸前伸了过来，将他身子一翻，从他身后的床底下，将那箱红货拿了出来。本自奔行甚急的健马，已不知不觉地放缓了下来，金鞭屠良语声微顿，又道：董金枪一生闯荡江湖，深知人性弱点，人们凡是搜寻一物，必是自最隐秘难寻之处入手，愈是显目之处，愈是不加注意，方才那四个蒙面大汉，遍寻不得，他心中方自以为得计，哪知这白衣人却宛如目见一般，轻轻一伸手，便将红货取出，董金枪又惊又怕，方自轻呼一声，那白衣人冷冷道：你舍不得么？突地一道剑光，唰的向他削来，董金枪既不能避，又不能挡，只见这一道剑光快如闪电，他又只得瞑目受死。白振嘿地一声冷笑，道：手持利剑，却来对待一个不能反抗的人，也算不得什么好汉。屠良不答，却又接道：只听嗖地一缕锐风，自他身侧划过，那白衣人又自冷笑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到最后一字，似乎已远在数十丈外，董金枪才敢睁开眼来，却见自己仍是好生生的，只是身上所捆的粗索，被那白衣人长剑轻轻一挥，竟已断成十数段了！银鞭白振剑眉微剔，沉声问道：十数段？屠长颔首不语，一时之间，但闻马蹄得得，直到健马又自缓缓驰出十数丈外，银鞭白振方自微喟一声，自语着道：这是什么剑法？狂鞭费真冷冷道：这是什么剑法，姑且不去说它，但此人行事之奇，武功之高，我却是佩服得紧。眼角横瞟白振一眼，哪知白振只管俯首沉思，竟未答话，又是一阵沉寂。白振突地抬头道：白衣人能在剎那之间，将四人一起伤在剑下，武功也算不错的了！费真道：自然！白振轩眉朗声道：但这四人是谁？武功如何？他们若只是四个只会使用蒙汗药的下五门小贼，哼哼！那也不算什么。费真冷笑一声，道：若是江湖常见的普通蒙汗药物，那烈马金枪又怎会着了他们的道儿？白振亦自冷笑一声，道：不是普通蒙汗药物，难道是女娲五色天石散不成？狂鞭费真面容一片冰冷，目光直注前方，冷冷道：正是！银鞭白振心头一跳，失声道：那四条大汉难道是诸神山庄的门下？费真道：不错。

白振呆呆地怔了半晌，却听金鞭屠良接口道：那烈马金枪将自己一行人的捆索解开之后，用尽千方百计，竟仍然无法将他们救醒，他又急又怒，再转身在那四条大汉尸身之上去搜寻解药，这才发现他们四人身上，竟都藏有诸神山庄的腰牌，此刻他遭此巨变，已变得心灰意冷，也不想去寻找那诸神山庄理论，等到天明，那些镖师一起醒转，他便回到济南，折变家财，赔了客人的红货，幸好他一生谨慎，绝不浪费，这些年来，生意又做得十分兴隆，是以还有些许剩余，他便悄然洗手，准备安安分分地度此残生，再也不想在刀口下讨生活了。他一面说话，一面叹息，亦不知是为了对烈马金枪的同情，抑或是为了对自己的感慨。要知这班武林豪士，终日驰马江湖，快意恩仇，在别人眼中看来，虽是十分羡慕，但在他们自己心中，却又何尝不羡慕别人的安适家居？只是此身一入江湖，便已再难脱身，纵有些人厌倦了江湖生涯，洗手归隐，但他们恩怨未了，归隐亦是枉然，有恩的人，千方百计寻他报恩，有仇的人，千方百计寻他复仇，甚至到他身死之后，恩仇还不能休止。这些武林豪士的甘苦，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岂是别人所能了解？此刻金鞭屠良正是这种心境，但等到头脑不复冷静，胸中热血上涌之时，他便又会将此种感慨忘怀。临沂城中，边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来自南七北六十三省成名立万的英雄豪客，不但早已将边府以内的正厅、偏厅，甚至花厅一齐坐满，就连厅前的回廊、庭院，亦都摆满酒筵，但见宅内宅外，悬红挂绿，张灯结彩，喜气洋溢。薄暮时分，数十串百子南鞭，一起点燃，更使这平日颇为清冷的大街，平添了不知几许繁华之意。鞭竹之声响过，华灯如海，霎时齐明，万胜神刀边傲天华服高冠，端坐堂前，不时发出洪亮豪迈的朗笑之声，竟似比自己嫁女儿娶媳妇还要高兴三分。此刻交拜天地已过，新娘已入洞房，新郎柳鹤亭满身吉服，满面春风，满口诺诺，周旋在这些虽是专程而来，为他道喜，但却俱都与他素不相识的宾客之间，那妙语如珠的梅三思，在旁为他引见，自然不时引起阵阵哄堂大笑。荆楚三鞭兄弟三人，一齐坐在正厅东首的一席上，银鞭白振又已有了几分酒意，只是在这满堂武林成名豪客之间，举止仍不敢十分失态。华堂明烛，酒筵半酣，柳鹤亭转回堂前正席，边傲天一手捋须，一手持杯，面向柳鹤亭朗声大笑道：柳贤侄，你喜期良辰，老夫但有两句吉言相赠。梅三思哈哈笑道：师父这两句话，不说我也知道。边傲天含笑道：你且说来听听。梅三思目光得意地四顾一眼，大笑朗声道：少打老婆，多生贵子。这八个字一说出来，当真是说得声震屋瓦，满堂贺客，再次哄堂大笑起来。边傲天沉声叱道：这是什么话！自己却也忍俊不禁，失声而笑。于是华堂明烛，人影幢幢之间，便洋溢起一片欢乐的笑声，柳鹤亭垂首而立，亦不知该笑抑或是不该笑。哪知剎那之间，欢乐的笑声竟然渐沉、渐消、渐寂，四下一片静寂中，忽然回廊内，缓缓走进一个人来，缓缓走入正厅，银鞭白振举起酒杯，嘿嘿强笑两声，但一接触到此人两道冰冷森寒的目光，却再也笑不出来。辉煌的灯光下，只见此人身量颀长，步履坚定，一身长衫，洁白如雪，面上却戴着一具狮鼻獠牙，狰狞丑恶的青铜假面。一片静寂之中，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入正厅，冰冷的目光，闪电般四下扫动，似乎要看穿每一个人心中所想的心事。满堂群豪，虽然大多是初次见到此人之面，但有关此人的种种传说事迹，近日却早已传遍武林，此刻人人心中不禁俱都为之惴惴不安，不知他今日来到此间，究竟是何来意？有何打算？万胜神刀边傲天突地朗声大笑起来，这笑声立时便有如利剪断布，快刀斩麻，将四下难堪的寂静，一齐划破。只听边傲天朗声笑道：又有嘉客光临，更教蓬荜生辉。离座而出，大步向这雪衣铜面人迎去！哪知这雪衣人目光冰凉，缓缓而行，竟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笑语，也根本没有向他望一眼。

柳鹤亭剑眉微剔，足跟半旋，轻轻一个箭步，身形有如行云流水般抢在边傲天之前，缓步而行，目光抬处，只见雪衣人两道冰冷的目光，也正在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凝视，彼此的身形，却愈走愈近，边傲天笑声越来越低，终于连声音都笑不出来，只剩下面上一丝僵硬的笑容。只见雪衣人脚步突地一顿，左手拿起桌上酒壶，右手拿起壶边酒盏，自斟自饮，仰首连干三杯，然后放下杯盏，缓缓道：恭喜恭喜同，柳鹤亭亦自料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不禁为之一愕，他身后的边傲天忽又朗声说道：阁下远道而来，快请坐下喝上三杯雪衣人冷哼一声，掉首而行，将边傲天僵在那里，作声不得。柳鹤亭目光闪动，方待出言，哪知厅角突地又传来一阵狂笑之声，雪衣人听了狂笑之声，脚步便又一顿。只见厅角脚步踉跄地走出一个身量颀长的白衣少年，由上至下，由下至上仔仔细细地瞧了雪衣人几眼，缓缓说道：你是到此来贺喜的么？怎地一来就要走了，你怎地要在头上戴个假面，难道是见不得人么？雪衣人垂手木立，不言不动，边傲天干咳一声，强笑着道：白二侠醉了！转目向梅三思递了个眼色，道：快将白二侠扶到里面歇歇。梅三思口中应了一声，但却笔直地走到雪衣人身前，大声道：你头上戴着这玩意儿，不觉得难受么？雪衣人身形仍然不动，目光缓缓一扫，口中一字一字地说道：出去！梅三思呆了一呆，道：哪里去？雪衣人冷哼一声，逼人的目光，不住在梅三思及那白衣少年面上扫动，却再也不说一个字出来！满厅宾客中，武功较高，酒意较浓的，见了这雪衣人这般神态，已忍不住勃然变色，边傲天高举双臂，朗声道：今日吉期良辰，请各位千祈看在边某面上，多喝喜酒，少惹闲事。已有几分酒意的银鞭白振，藉酒装疯，伸手指着雪衣人狂笑数声，还未答话，边傲天又已抢口说道：阁下既是柳贤侄的朋友，又好意前来贺喜，也望阁下凡事雪衣人再次冷哼一声，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们若不愿出去，在这里死也是一样。这两句话语声之森寒，语意之冷削，竟使这张灯结彩的华堂之上，平空压下一层寒意。梅三思呆了一呆，伸手一指自己鼻端，吶吶说道：要我们死？侧目望了满身白衣的银鞭白振一眼，突地仰天长笑起来：要我们死，喂，你倒说说看，为的是什么？雪衣人目中光芒一闪，他生性偏激，睚必报，伤在他剑下的人，已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一人向他问出此话来！坐在他身侧的一个锦袍佩剑大汉，浓眉一扬，似乎再也忍不住心中怒气，突地推杯而起，哪知他怒喝之声尚未出口，只听呛啷一声龙吟，他腰畔长剑，竟已被雪衣人反手抽出，这一手当真是快如闪电。锦衣佩剑大汉一惊之下，手足冰冷，呆立半晌，胸中的怒气，再也发不出来。雪衣人一剑在手，既未藉挥剑显示武功，亦未藉弹剑表露得意，只是目光凝注剑尖，就有如人们凝注着睽别已久的良友一般。梅三思大笑之声渐渐沉寂，雪衣人掌中长剑渐渐垂落！银鞭白振四顾一眼，心中突地升起一丝畏惧之意，伸手一抹面庞，亦不知是在藉此掩饰自己面上的不安，抑或是拭抹额上的冷汗，嘿嘿干笑着道：今日柳兄台吉期良辰，我犯不着与你一般见识，嘿嘿袍袖一拂，转身就走，银鞭白振居然如此虎头蛇尾，倒当真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边傲天浓眉一皱，他先前本待强劝白振走开，但此刻见白振如此泄气，却不禁又颇为不满。梅三思呆了一呆，回首道：你怎地走了？语声未了，眼前突地光华一闪，一阵森寒剑气，自鼻端一挥而过，雪衣人掌中的长剑，竟已轻轻抵住白振脊椎，屠良、费真对望一眼，齐地长身而起，嗖地掠了过来。雪衣人冷笑一声，突地缓缓垂下掌中长剑，哂然说道：如此鼠辈，杀之徒污此剑。上下瞧了梅三思两眼，冷冷骂了一声：蠢才。拂袖转身，再也不望他两人一眼，缓缓走到那犹自坐在那里发愣的锦袍佩剑大汉身畔。举起掌中长剑，自左而右，自剑柄而剑尖，轻轻抚摸了一遍，缓缓道：此剑名不修，剑史上溯秦汉，虽非剑中圣品，却也绝非凡物，你武功不高，能得此剑，亦是天缘，但望你好生珍惜，刻苦自励，再多磨练，莫要辜负了此剑！左掌食、拇二指，轻轻夹住剑尖，右掌向内一弓，剑柄突地弹出。锦袍佩剑大汉木然半晌，面上不觉泛起一阵羞愧之色，方自伸手接过剑柄！剑柄竟又脱手弹出，他惊愕之下，转目望向雪衣人，只见他全身丝纹不动，右腕突地一反，剑柄便自胁下向身后弹去，只听叮叮几声微响，弹出的剑柄，竟似生了眼睛，恰好将漫无声息射向他后背的五点乌光，弹落！雪衣人目光一凛，头也不回，冷冷道：背后伤人，岂能再饶！缓缓转过身形，一步一步地向银鞭白振走去！

方才他还剑发招之际，众人俱都定睛而视，凝声而听，只有费真、屠良双双掠到白振身侧，屠良皱眉低声道：二弟，你怎地如此莽撞，你纵然对那人不服，也不应在此时此刻出手！费真面色深沉，缓缓道：何况你纵然出手，也讨不了好去！他两人这一讽一劝，非但未能将银鞭白振劝回位上，自己兄弟一来，反而使他自觉有了倚恃，一言不发地拧转身形，扬手五道乌光，向雪衣人背后脊椎之处击去！哪知雪衣人头也不回，便将这在武林中亦称十分霸道的五点鞭尾黑煞，无风乌针击落，白振心头一跳，只见雪衣人一步一步向自己缓步行来，右掌两指，微捏剑尖，却将剑柄垂落地上。银鞭白振目光转处，先瞧屠良一眼，再瞧费真一眼，突地嘿嘿大笑起来，一面大声道：你如此发狂，难道我荆楚三鞭兄弟三人，还怕了你不成，嘿嘿语声响亮，荆楚三鞭，兄弟三人八字，说得更是音节锵然，但目光抬处，见到雪衣人一双冰冷的眼睛，却还是无法再笑得出来。万胜神刀边傲天望着他们越走越近的身形，心中真是左右为难，他方才虽然已将梅三思强拉开去，但此刻却无法拉开银鞭白振，最难的是双方俱是宾客，那雪衣人虽然狂傲无礼，但银鞭白振却先向别人寻衅，再加以背后暗算于人，更是犯了武林大忌，满厅群豪，此刻人人袖手旁观，又何尝不是不齿白振的为人！但这般光景，边傲天若也袖手不理，日后传说出去，必说他是怕了那雪衣人，一时之间，他心中思来想去，却也无法想出一个妥善解决之法。银鞭白振干笑一声，脚下连退三步，掌中却已撤下围在腰畔的一条亮银长鞭，鞭长五尺，细如笔管，但白振随手一抖，鞭梢反卷而出，居然抖得笔直，生像一条白蜡长竿一般。要知银鞭白振人虽狂傲浮躁，但在这条银鞭上的功夫，却亦有十数年的苦练。他银鞭方自撤出，费真、屠良对望一眼，两人身形一分，已和他立成鼎足之势，将那雪衣人围在中间。雪衣人眼角微扬，目中杀机立现，脚步更沉重缓慢。银鞭白振再次干笑数声，手腕一送，方自垂下的鞭梢，又已挺得笔直。在这剎那之间，双方俱是箭在弦上，突听叮地一声轻响，白振掌中银鞭，竟然笔直垂下，白振面容不禁为之大变，转目望去，只见一身吉冠吉服的新倌人柳鹤亭，已自大步行出，满厅群豪俱都眼见柳鹤亭方才凭空一指，便已将白振掌中挺得笔直的银鞭击落，于是本来不知他武功深浅的人，对他的态度便全然为之改观。雪衣人凝目一望，脚步立顿，冷冷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出来作甚？

银鞭白振冷冷哼了一声，立刻接口道：正是，正是，此事与你无关，兄台还是早些入洞房的好。柳鹤亭面色森寒，冷冷看了白振一眼，却向雪衣人当头一揖道：阁下今日前来，实令在下喜出意外，然在下深知君之为人，是以也未曾以俗礼拘束阁下，既未迎君于户外，亦未送君于阶下。雪衣人目光木然，缓缓道：你若不是如此为人，我也万万不会来的。柳鹤亭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又自朗声道：在下此刻出来，亦非为了雪衣人冷冷接口道：我知道你此刻出来，绝非为了那等狂傲浮浅之徒，只是不愿我在此出手！柳鹤亭嘴角笑容似更开朗，颔首道：在下平生最恨浮薄狂傲之徒，何况今日之事，错不在君，在下焉有助人无理取闹之理？但此人到底乃在下之宾客。语声微顿，笑容一敛，接口又道：阁下行止高绝，胜我多多，但在下却有一言相劝，行事雪衣人又自冷冷接口道：行事不必太过狠辣，不必为了些许小事而妄动杀机，你要劝我的话，可就是这两句么？这两人言来语去，哪似日前还在舍生忘死而斗的强仇大敌，倒似多年老友在互相良言规过，满堂群豪，俱都不知他两人之间关系，此刻各个面面相觑，不觉惊奇交集。只听柳鹤亭含笑缓缓说道：在下正是此意。雪衣人目光一凛，道：今日我若定要出手，又当怎的？柳鹤亭笑容一敛，缓缓道：今日阁下若然定要在此动手突地转身过去，面对银鞭白振道：或是阁下也有不服之意，便请两位一齐来寻我柳鹤亭好了。万胜神刀边傲天浓眉一扬，厉声接口道：今日虽是柳贤侄的吉期良辰，但老夫却是此间主人，如果有人真要在这里闹事，这本账便全都算在老夫身上好了。梅三思自从被他师父拉在一边，便一直坐在椅上发闷，此刻突地一跃而起，大步奔来，伸出筋结满布的手掌，连连拍着自己胸膛，大声道：谁要把账算在我师父身上，先得尝尝我姓梅的这一双铁掌。双掌伸屈之间，骨节格格一阵山响，外门硬功，确已练到七成火候。满厅群豪，多是边傲天知交好友，此刻见他挺身出面，俱都纷纷离座而起，本是静寂无比的大厅，立时变的一片混乱。银鞭白振干笑数声，道：今日我弟兄前来，一心是为了向边老爷子贺喜的，边老爷子既然出了头，我弟兄还有什么话说？双手一圈，将银鞭围在腰畔，转身走回自己席位，举起酒杯，一干而尽，口中又自干笑着道：在下阻了各位酒兴，理应先罚一杯。屠良、费真又自对望一眼，面上突然露出厌恶之色，显然对他们这位兄弟的如此作风极为不满。柳鹤亭哂然一笑，目光缓缓转向雪衣人，虽未说出一言半语，但言下之意，却是不言而喻。万胜神刀边傲天哈哈一笑，朗声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好极，好极，各位还请快些坐下，边傲天要好好敬各位一杯。语声方了，只见雪衣人竟又一步一步地向白振缓缓行去，白振面容也变得有如死灰，目光故意望着面前一盘鱼翅海参，一面伸出筷子去挟，心惊手颤，银筷相击，叮叮直响，挟来挟去，却连半块海参也没有挟起来。

雪衣人却已站到他的身畔，突地出手如风，在他面上正反抽了七下耳光，只听啪啪一连串七声脆响，听来直似在同一剎那间一起发出。这七下耳光，打得当真是快如闪电，银鞭白振直被打得呆呆地愣了半晌，方自大喝一声，一跃而起，雪衣人却连望也不再望他一眼，只管转身走了开去，彷佛方才那七记耳光，根本不是他出手打的一样。屠良、费真双眉一轩，双双展动身形，挡在雪衣人面前，齐地厉声喝道：朋友，你这般语声未了，只见雪衣人缓一举步，便已从他两人之间的空隙之中，从从容容地走了过去，竟连他们的衣袂亦未碰到半点，而大喝着奔来的银鞭白振，却几乎撞到他两人的身上。这一步跨来，虽然轻描淡写，从容已极，但屠良、费真却不禁为之大吃一惊，屠良大叱一声：二弟，放镇静些！费真却已倏然扭转身，只见那雪衣人步履从容，已将走出厅外，费真身形方动立顿，目光微转，冷笑一声，突向边傲天抱拳道：边老爷子，我们老二忍气回座，为的是什么语声突顿，冷笑两声，方自改口道：此刻他被人如此侮辱，你老人家方才说的话，言犹在耳，我兄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是请你老人家吩咐一声。白振推开屠良，一步掠来，大喝道：老三下面的话，还未说出口来，费真已自抢口说道：二哥，你先忍忍，反正今天我们都在边老爷子这里，当着天下宾朋，他老人家还会让我兄弟吃得了亏么？这一番说话，当真是言词锋利，表里俱圆。万胜神刀边傲天浓眉剑轩，面色亦已胀成紫红，突地大喝一声：站住！雪衣人缓步而行，已自走到厅外游廊，突地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冷冷问道：什么人！什么事？他说话言词简短，从来不肯多说一字。边傲天一捋长髯，抢步而出，沉声喝道：此地虽非虎穴龙潭，但阁下要来便来，要走便走，难道真的没有将老夫看在眼里？雪衣人冷冷一笑，右掌轻抬，拈起了那柄犹自被他捏在掌中的长剑，缓缓倒过头来，道：我若要走，焉有将别人之剑也带走之理？目光一凛：但我若真的要走，世上却再无一人能挡得住我。话犹未了，已又自缓步向外行去，全然未将普天之下的任何人看在眼里，亦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边傲天一生闯荡，却未见到江湖中竟会有如此人物，只听一声大喝，梅三思飞步而出，大喝道：好大胆的狂徒，竟敢对我师父无礼！连环三拳，击向雪衣人后背。这三拳风声虎虎，声威颇为惊人，但雪衣人微一举足，这三拳便已拳拳落空，竟连他的衣袂都未沾上一点。梅三思呆了一呆，又自大喝道：你这小子快些回过头来，让俺好好打上三拳，似这般逃走，算得了什么好汉？突觉有人一拉他衣襟，使他身不由主地连退三步！雪衣人目光一凛，缓缓转过身形，却见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已换了那一身吉服吉冠的新人柳鹤亭！两人面面相对，身形俱都站得笔直，两边梁上的灯光，映着柳鹤亭斜飞入鬓的一双剑眉，亮如点漆的一双俊目，映得他清俊开朗的面容上的轮廊和线条，显出无比的坚毅和沉静，却也映得雪衣人的目光更加森寒冷削，于是他面上的青铜假面，便也变得越发狰狞可怖！两人目光相视，俱都动也不动，似乎双方都想看透对方的内心，寻出对方心里的弱点，因为如此才能使自己占得更多的优势。四下再次归于静寂，突听当地一声，雪衣人掌中垂下的剑柄，在花园石地上轻轻一点！这响声虽轻，但却使群豪为之一震。只听雪衣人冷冷说道：我见你年少英俊，武功不俗，是以方自敬你三分，也让你三分，你难道不知道么？柳鹤亭沉声道：我又何尝没有敬你三分，让你三分？雪衣人目光一闪，道：我一生行事，犯我者必杀，你三番两次地阻拦于我，难道以为我不敢杀你么？柳鹤亭突地轩眉狂笑起来，一面朗笑道：不错，阁下武功，的确高明过我，要想杀我，并非难事，但以武凌人，不过只是匹夫之勇而已，又岂能算是大丈夫的行径？笑声一顿，厉声又道：人若犯你，你便要杀他，你若犯别人，难道也该被别人杀死么？

雪衣人突地仰天长笑起来，一阵阵冰冷地笑，接连自他那狰狞丑恶的青铜面具中发出，让人听来，哪有半分笑意？这笑声一发，便如长江大河之水，滔滔而来，不可断绝，初发时有如枭鸣猿啼，闻之不过令人心悸而已，到后来竟如洪钟大吕，声声振耳，一时之间，满厅群豪只觉心头阵阵跳动，耳中嗡嗡作响，恨不得立时掩上耳朵，再也不去听它。柳鹤亭剑眉微剔，朗声道：此间人人俱知阁下武功高强，是以阁下大可不必如此笑法。声音绵密平实，从这震耳的笑声中，一字一字地传送出去，仍是十分清朗。雪衣人笑声不绝，狂笑着道：上智之人役人，下愚之人役于人，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弱肉强食，更是千古以来不变之真理。我武功高过你等，只因我才智、勇气、恒心、毅力，俱都强于你等几分，自然有权叫人不得犯我，若是有人才智、勇气、恒心、毅力俱都高过于我，他一样也有权叫我不得犯他，这道理岂非明显简单之极！柳鹤亭呆了一呆，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加以反驳。只听雪衣人又道：我生平恨的只是愚昧无知，偏又骄狂自大之徒，这种人犯在我手里话犹未了，柳鹤亭心中突地一动，截口说道：世人虽有贤愚不肖之分，但聪明才智之士，却又可分为几种，有人长于技击，有人却长于文翰，又怎能一概而论？阁下如单以武功一道来衡量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已是大为不当，至于勇气、恒心的上下之分，更不能以此来做衡量。雪衣人笑声已顿，冷冷接口道：凡有一技之长，高出群伦之人，我便敬他三分。柳鹤亭道：自始至此，伤在你剑下的人，难道从无一人有一项胜过阁下的么？雪衣人冷笑道：正是！莫说有一技胜过于我之人，我从未杀过，便是像你这样的人，也使我动了怜才之心，即便是个万恶之徒，我也替他留下一线生机，万万不会将之伤在剑下，这点你知道的已该十分清楚了吧？他言语之中，虽然满是偏激怪诞之论，但却又叫人极难辩驳。哪知柳鹤亭突又纵声狂笑起来，一面笑道：阁下巧辩，的确是高明，在下佩服得很。雪衣人冷冷道：我生平从未有一字虚言，何况我也根本毋庸向你巧辩！柳鹤亭笑道：人们但有一言冲撞了你，你便要立刻置之死地，那么你又怎能知道他们是否有一技之长胜过于你？难道人们将自己有多少聪明才智，勇气恒心的标志俱都挂到了脸上不成？雪衣人隐藏在青铜假面后的面色，虽无法看出，但他此刻的神情，却显然呆了一呆，但却冷冷道：言谈举止，神情态度，处处俱可显示一人聪明才智，我剑光之下，也定然可以映出人们的勇气恒心。柳鹤亭沉声道：大智若愚，似拙实巧之人，世上比比皆是。雪衣人嗤地冷笑一声，道：若是此等人物，我不犯他，他岂有犯我之理？他不犯我，我亦万无伤他之理，这道理岂非更加明显？此刻柳鹤亭却不禁为之呆了一呆，沉吟半晌，方又沉声道：武林之间，本以武为先，阁下武功既高，别的话不说也罢，又何必苦苦为雪衣人冷冷接口道：你若真能以理服我，今日我便让那姓白的打回七下耳光，然后抖手一走，否则你若能以武服我，我也无话可说！语声微顿，目光一扫，冷削的目光，有如两柄利刃，自立在柳鹤亭身后的梅三思，扫到被费真、屠良强拉住的银鞭白振身上，冷冷又道：至于这两个人么，无论琴棋书画，文翰武功，丝竹弹唱，医卜星相，他两人之中，只要有一人能有一样胜过我的，我便柳鹤亭目光一亮，忍不住接口道：你便怎地？雪衣人目光凝注，冷哼一声，缓缓道：我从此便是受尽万人辱骂，也不再动怒！柳鹤亭精神一振，回转身去，满怀期望地瞧了银鞭白振一眼，心中忖道：此人虽然骄狂，但面貌不俗，又颇有名气，只怕总会有一两样成功之学，强过于这白衣怪客亦未可知。要知他虽深知这雪衣人天纵奇才，胸中所学，定必浩瀚如海，但人之一生，精力毕竟有限，又怎能将世上的所有学问，俱都练到绝顶火候？一时之间，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常败高手西门鸥来，心中便又加了几分胜算。哪知他目光呆呆地瞧了白振半晌，白振突地干咳一声，大声道：我辈武林中人，讲究的是山头挥刀，平地扬鞭，硬碰硬的真功夫，哪个有心意去学那些见不得人的酸花样？来来来，你可敢硬接白二侠三鞭？柳鹤亭目光一阖，心中暗叹，雪衣人却仅冷冷一笑！这一声冷笑之中，当真不知含蕴多少讥嘲与轻蔑，柳鹤亭心中暗叹不已，却听雪衣人冷笑着缓缓说道：我早已准备在门外领教领教他兄弟三人的武功，只怕你也可以看出他们纵然兄弟三人一起出手，又能占得了几分胜算？

语声过处，垂目望了自己掌中长剑一眼，冷冷又道：我之所以想借这柄长剑，只是为了不愿被这般狂俗之徒的鲜血，污了我的宝剑而已。转过身去，目光再也不望大厅中的任何人一眼，再次缓步走了出去。一阵风自廊间穿过，吹起他雪白长衫的衣袂，就像是被山风吹乱了的鹤羽似的，随着满山白云，冉冉飞去！银鞭白振怒吼一声，挣脱屠良、费真的手掌，一步抢出！柳鹤亭霍然旋身，冷冷道：阁下何必自取其辱。银鞭白振神情一呆，万胜神刀边傲天厉声喝道：难道就让此人来去自如？今日老夫好歹也得与他拚上一拚！柳鹤亭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淡然一笑道：各位自管在此饮酒，容我出去与他动手。语声一顿，剑眉微剔，朗声又道：若是有人出去助我一拳一脚，便是对我不起。转身昂然走出。要知他方才转念之间，已知今日满座群豪，再无一人是那雪衣人的敌手，除非以多为胜，以众凌寡，如此一做，不但定必伤亡极众，且亦犯了武家之忌，但边傲天如若出手，却势必要形成混战之局，是以他便再三拦阻众人。此刻他目光凝注雪衣人的后影，走出廊外，他深知今日自己与雪衣人步出廊外之后，便是生死存亡之争，但心中却丝毫没有半分能胜得那雪衣人的把握，他脑海中不禁又泛起在洞房中一对龙凤花烛下垂首默坐的倩影，因为今日自己若是一出不返，陶纯纯便要枯坐一生。一声长长的叹息，自他心底发出，却停留在他喉间，他心中虽然思潮翻涌，面上却是静如止水，只因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余地，纵然明知必死，也要出去一战，令他悲哀沉痛的，只是竟无法再见陶纯纯一面。他每跨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与信心，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无法明了。洞房之中，锦帐春暖，一双龙凤花烛的烛光，也闪动着洋洋的喜气。陶纯纯霞帔凤冠，端坐在锦帐边，低目敛眉，心鼻相观，不但全身一无动弹，甚至连冠上垂下的珠罩，都没有晃动一下。她只是安详地静坐着，眉梢眼角，虽仍不禁隐隐泛出喜意，但在这喜意中，却又似乎隐含着一些别的心事。边宅庭园深沉，前厅宾客的喧笑动静，这里半分都听不到，她耳畔听到的，只是身畔两个喜娘的絮絮低语，还不住告诉她一些三从四德的妇道，相夫教子的道理，她也只是安详地倾听，丝毫没有厌倦之意！于是这安详、静寂，而又充满喜气的后院洞房，便和喧闹、混乱、杀气四伏的前厅，截然划分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前厅中所发生的事，她们全不知道，她们只是忍耐地待着新倌人自前厅敬完谢宾之酒，然后回到洞房来！龙凤花烛的火焰更高，一个纤腰的喜娘，莲足姗姗，走了过去，拿起银筷剪下两段长长的烛花，然后忍不住，回首悄语：新倌人怎地还不回到后面来？另一个年纪略长，神态却更俏的喜娘，掩口娇笑道：你瞧你，新娘子不急，你倒先急起来了！纤腰喜娘莲足一顿，似待娇嗔，却似又突地想起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身分，于是只得恨恨的瞟了她一眼，轻轻道：我只是怕新倌人被人灌醉了，你怎地却说起疯话来了。俏喜娘偷偷瞧了神色不动的新娘子一眼，转口道：说真的，新郎倌入了洞房之后，本来是不应该再去前面敬酒的，只是他们这些大英雄，大豪杰，做出来的事，自然都是和别人不同的，你也不必怕新郎倌喝醉，我听说，真正功夫高的人，不但喝酒不会醉，而且能够将喝下去的酒，从脚底下逼出来。这俏喜娘说到这里，神色之间，像是颇以自己的见多识广而得意，她却不知道此等情事，固非绝不可能，但亦是内功特高之人，在有所准备，与人较力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绝非常例，若是人人饮酒之前，先以内功防醉，那么喝酒还有什么情趣？又不知过了许久，剪下几次烛花，龙凤花烛，已燃至一半，新郎倌却仍未回来，陶纯纯表面上虽仍安坐如故，心里也不禁暗暗焦急。那两个喜娘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心里还在暗问：新倌人还不来，难道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们身为喜娘，自然不能将心里的话问出来。洞房外，庭院中，佳木葱茏，繁星满天，一阵微风吹过，突有几条黑影翩然落下。

柳鹤亭心头虽沉重，脚步却轻盈，随着雪衣人走出廊外，万胜神刀边傲天满腹闷气，无处可出，瞪了梅三思一眼，低叱道：都是你闯出来的祸事！梅三思呆了一呆，他心直思拙，竟体会不出边傲天这一句低叱，实是指桑骂槐，只觉心中甚是委屈，方待追踪出去，突地身后衣襟，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那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夏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轻道：梅大哥，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梅三思纵是怒火冲天，见了这女孩子却也发不出来，只有俯下身去，夏沅附在他耳畔，轻轻道：方才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欺负了你，你想不想把他赶跑？梅三思浓眉一扬，大声道：当然，难道你有夏沅轻轻嘘了一声，接口低语道：轻些！我当然有办法。梅三思压低声音，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快说给你梅大哥听！他声音虽已尽量压低，但仍然满厅皆闻，群豪俱都移动目光，望着他们，夏沅明亮的眼珠一转，低声又道：等会你追出去，只要问他三两句话，包管那穿白衣服的人调头就走。梅三思目光一亮，忍不住脱口又道：什么话？夏沅眼珠又转了两转，悄悄将梅三思拉到一边，在他耳畔说了几句，梅三思的面目之上，果然不禁露出喜色！走到宽阔的前院，雪衣人突地停下脚步，冷冷道：今日是你的吉期，我不愿与你动手！柳鹤亭剑眉微轩，沉声道：今日你好意而来，我也不愿与你动手，只要你将掌中之剑，交还原主雪衣人霍然转身，目光如刃，柳鹤亭当作未见，缓缓道：而且不再与我宾客为难，我必定以上宾之礼待你。雪衣人冷笑一声，接口道：如果不然，你便一定要出手的了？柳鹤亭道：正是！这两字说得斩钉断铁，当真是掷地可作金石之声！雪衣人眼帘突地一阖，瞬又睁开，目中精光四射，这一开一阖动作间的含义，竟似乎在对柳鹤亭的作法表示惋惜。柳鹤亭暗叹一声，面上不禁为之动容，要知世上绝无一人能够完全无畏，只是有些人将生之一字，远较义字看得轻些，他勉强抑止住心中翻涌的思潮，只是冷冷接口道：但此间非你我动手之地，门外不远，便是城郊，虽无人迹，但秋月繁星，俱可为证，今日之事，全由我作一了断，无论谁胜谁负，你均不得再对他人妄下杀手。雪衣人道：好极！他这两字亦是说得截钉断铁；但忽又叹息一声，缓缓道：你原可不必如此的！他行止、言语，俱都冷削无情到了极处，但这一声叹息中，竟含蕴惋惜、怜悯、赞许、钦佩，许多种复杂而矛盾的情感。等到这一声叹息传入柳鹤亭耳中时，他心里也不觉涌起了许多种复杂的情绪，他心中暗道：你岂非亦是原可不必如此？但他只是将这句话变做一声长叹，而未说出口来，于是二人一起举步，穿过木立四周的人群，向外走去。二人的步伐虽然一致，但处世的态度却迥然而异！突听身后一声断喝：慢走！两人齐地止步，只见梅三思大步奔出，雪衣人斜目一望柳鹤亭，柳鹤亭愕然望向梅三思。但梅三思却不等他发话，便已哈哈笑道：白衣兄，你自命武功高绝，学问渊博，此刻我且问你三两句话，你若能回答，那么你自狂自傲还能原谅，否则便请你快些出去，休得在此张牙舞爪！柳鹤亭心中却不禁为之一动，见梅三思笑声一顿，神色突地变得十分庄严肃穆，正容缓缓道：武学一道，浩瀚如海，自古以来只有儒、道、释三字差可比拟，尤其佛教自大唐西土取经归来后，更是盛极一时，衍繁演变，分为十宗，而有大乘、小乘之分，此等情况，正与我达摩祖师渡江南来后，武学之衍繁演变毫无二致。说到这里，他语声微顿，但四下群豪，却已一齐听得耸然动容，雪衣人目中的轻蔑之色，也不禁为之尽敛。只听梅三思略为喘息一下，接口又道：而佛家有大乘、小乘之分，武学亦有上乘、下乘之别，所谓内家、外家、南派、北派，门派虽多，种类亦杂，却不过只是在下乘武功中大兜圈子而已，终其极也无法能窥上乘武家大秘之门径，但世人却已沾沾自喜，这正是雀鸟之志，不能望鹏程万里！他面色庄穆，语气沉重，滔滔不绝，字字皆是金石珠玉，句句俱合武家至理，满厅群豪，再无一人想到如此一个莽汉，竟能说出这番话来，不禁俱都为之改容相向，柳鹤亭暗叹一声，更是钦佩不已。

雪衣人木然未动，目中却已露出留神倾听之色，只听梅三思干咳一声，毫不思索地接口又道：武功上乘，以道为体，以法为用，体用兼备，性命为修。而下乘之武，未明真理，妄行其是，拔剑援拳，快意一时，徒有匹夫之勇，纵能名扬天下，技盖一时，亦不能上窥圣贤之堂奥。柳鹤亭叹息一声，只觉他这番说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哪知他叹息之声方过，他身侧竟又有一声叹息响起，转目望去，却见那雪衣人竟已垂下头去。梅三思一挺胸膛，朗声又道：上面两个问题，我已代你解答，如今我且问你第三问题，你若再回答不出，哼哼他冷哼道：你之武功剑法，可谓已至下乘武功之极，但终你一生，只怕亦将止于此处，日后再望更进一步，实是难上加难，但你不知懊悔，反而以此为傲，狺狺狂声，目空一切，宁不教人可叹可笑！雪衣人目中光采尽敛，梅三思冷笑又道：我且问你，武家上乘、下乘之分，分别何在，你可知道么？雪衣人默然不语，梅三思沉声接道：武功有上乘、下乘之分，正如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务雕虫，专攻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且如杨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此刻他说起话来，神情、语气俱都沉穆已极，言论更是精辟透彻无比，与他平日的言语神态，简直判如两人，群豪一面惊奇交集，一面却俱都屏息静气地凝神静听，有的席位较远，不禁都长身而起，走到厅口。梅三思顿了顿，又道：武家大秘，共有八法，你能试举其一么？雪衣人霍然抬起头来，但瞬又垂下，梅三思冷笑一声，道：所谓上乘武家大秘八法，即是以修神室，神室完全，大道成就，永无渗漏，八法者，刚、柔、诚、信、和、静、虚、灵是也，尤其刚之一法，乃神室之梁柱，此之为物，刚强不屈，无偏无倚，端正平直，不动不摇，其所任实重，其实尤大，神室斜正好歹，皆在于此。语声一顿，突地仰天大笑起来，大笑着道：神室八法，你连其中之一都无法举出，还有脸在此逞强争胜，我真要替你觉得羞愧。笑声一起，他神态便又恢复了平日的粗豪之气。群豪目光，却已俱都转向雪衣人身上，只见他呆呆地木立半晌，缓缓俯下身去，将掌中之剑，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缓缓长身而起，突地闪电般的伸出手掌，取下面上青铜面罩。剎那之间，只听又是一连串啪啪声响，他竟在自己脸上一连打了七下耳光，等到群豪定睛望去，他已将那青铜假面重又戴回脸上，在场数百道目光，竟没有一人看清他面容的生相。四下立即响起一片惊叹之声，亦不知是在为他的如此作法而赞叹，抑或是为了他手法之快而惊异。只见他目光有如惊虹掣电般四下一扫，最后停留在梅三思脸上。良久！良久。

他目中光采，渐渐灰黯，然而他颀长的身形，却更挺得笔直，终于，他霍然转过身形，袍袖微拂，人形微花，一阵夜风吹过，他身形直如随风而逝，霎眼之间，便已踪迹不见。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似乎还留在柳鹤亭身畔。梅三思呆了半晌，突地纵声狂笑起来，回首笑道：沅儿，他真的走了！柳鹤亭暗叹一声，忖道：此人似拙实巧，大智若愚，我与他相处这些时日，竟未能看出他已参透了那等武家大秘。一念至此，缓步走到梅三思面前，躬身一揖。哪知梅三思笑声却突地一顿，似是十分惊异地说道：你谢我作甚？柳鹤亭叹息一声，正色说道：今日若非梅兄，定是不了之局，区区一揖，实不足表露小弟对兄之感激钦佩于万一，小弟自与兄相交以来，竟不知兄乃非常之人，直到今日见了兄台做出这等非常之事，方知台兄之超于常人之处他性情刚正豪爽，当直则直，当屈则屈，此刻他心中对梅三思的感激钦佩，半分不假，是以诚于中便形于外，言语神态，便也十分恭谨。哪知他话犹未了，梅三思却又纵声狂笑起来。柳鹤亭剑眉轻皱，面上微现不豫之色，却听梅三思纵声狂笑着道：柳老弟，你切莫这样抬举我，方才我所说的那一番话，其实我自己一句也不懂的。柳鹤亭不禁为之一愣，心中惊愕又起，忍不住问道：你连自己也不懂的话，却怎能说得那般流利？梅三思笑声不绝，口中说道：这有什么稀罕？自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柳鹤亭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想起他方才背诵药方之事，不禁恍然忖道：此人记忆之力虽高，理解力却极低，是以他不但过目便能成诵，而且还记得许多成语。只听梅三思一面大笑，一面说道：方才那一番说话，有些是沅儿附耳教给我的，有些却是从一本书上啃出来的，说穿了他言犹未了，柳鹤亭却已耸然动容，接口问道：什么书？他方才心念转处，便已想到此点，是以早已将这三字，挂在口边，只是直到此刻方自说出口来。梅三思哈哈一笑，大声道：天武神经！天武神经四字一说出口，四下立刻传出一阵惊叹之声，只是这阵叹息声中的失望之意，似乎还远比惊讶来得浓厚。柳鹤亭心中一动，虽觉这叹息来得十分奇怪，却仍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本天武神经，此刻在哪里？他生武，听到世上竟有这种记载着武家无上大秘之学，心中早已为之怦然而动，直恨不得立时便能拜读一下。哪知他话才出口，四下的惊喟叹息，却立刻变成了一阵低笑，竟似乎在笑他武功虽高，见识却如此孤陋似的。柳鹤亭目光一扫，心中不禁为之一愣，目光询问地瞧了梅三思一眼，只见梅三思犹在大笑不绝，而那万胜神刀边傲天却已满面惶急地一步掠了过来，一把抓住梅三思肩头，厉声道：三思，你可是已将那本书看过了么？语声严厉，神态惶急，望之竟似梅三思已铸下什么大错一般。

柳鹤亭此刻当真是满腹惊奇，满头雾水，梅三思得了这等武家大秘，他师父本应为他高兴才是，为何变成这般神态？自己方才问的那句话，更是人之常情，为何别人要对自己讪笑？他想来想去，再也想不出其中答案，只听梅三思笑声一顿，亦似自知自己犯了大错似地低低说道：我只不过看了一两遍边傲天浓眉深皱，长叹一声，顿足道：你怎地如此胡涂，你怎地如此胡涂！语声一顿，梅三思接口道：徒儿虽记得那本书的字句，可是其中的含义，徒儿却丝毫不懂边傲天浓眉一展，沉声道：真的么？梅三思垂首道：徒儿怎敢欺骗师父？边傲天长叹一声，缓缓道：你既然不懂，看它作甚？柳鹤亭却是大惑不解，那等武林秘籍，常人若是有缘看上一遍，已是可喜可贺之事，如今梅三思将之背诵如流，边傲天神情却反而如此情急忧郁，直到梅三思说他一字不懂，边傲天情急的神态才为之稍减。一时之间，柳鹤亭想来想去，却也无法想出此中的答案，暗中忖道：此书之中，记载的若是恶毒偏邪的武功，边傲天因不愿他弟子流入邪途，此事还可解释，但书中记载的，却又明明是堂堂正正的武家大秘！此刻散立四座的武林群豪，虽已多半回到席位上，但这喜气洋溢的喜筵被如此一扰之后，怎可能继续？荆楚三鞭并肩站在游廊边的一根雕花廊柱前，此刻费真横目望了白振一眼，冷冷道：老大，老二，该走了吧！屠良苦叹一声，道：是该走了，老二转目一望，只见银鞭白振面容虽仍装做满不在乎，但目光中却已露出羞愧之色，不禁又为之长叹一声，住口不语。三人一齐走出游廊，正待与主人招呼一声，哪知边傲天此刻正自满心情急，柳鹤亭却又满脸惊疑，竟全都没有看见，荆楚三鞭兄弟三人各各对望一眼，急步走出门去。此三人一走，便有许多人随之而行，边傲天、柳鹤亭被人声一惊，他们身为主人，不得不至门口相送，于是柳鹤亭心中的疑念一时便又无法问出口来。好花易折，盛筵易散，远处铎铎传来几声更鼓，夜风中寒意渐重，鲜红的灯笼，已有些被烟火熏黑。一阵乌云，彷佛人们眼中的倦意，漫无声息，毫无先兆地缓缓飞来个，也卷起棚上将涸的紫藤花，在狂风中有如醉汉般酩酊而舞。终于，一阵骤雨落下，洗洁了棚架，染污了落花。宾客已将散尽，未散的宾客，也被这阵暴雨而留下，大厅上换了酒筵，燃起新烛，但满厅的喜气呢？难道也被这阵狂风吹走？难道也被这阵暴雨冲散？柳鹤亭心中想问的问题，还是未能问得出口，终于，他寻了个机会，悄悄将梅三思拉到一边。一连问了他三个问题：那天武神经，你是如何得到的？为何满厅群豪听了这本神经，竟会有那等奇异的表情？而边大叔知道你已看了这本神经，为何竟会那般忧郁惶急？这三句话他一句接着一句，极快地问了出来，目光立刻瞬也不瞬地望到梅三思脸上，静待他的答案。却听梅三思哈哈一笑，道：这本天武神经的来历，已是江湖中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难道你还不知道么？柳鹤亭呆了一呆，微微皱眉道：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此话怎讲？梅三思伸手一捋颔下髯，笑道：这故事说来话长，你若真的有意洗耳恭听，我倒可以循循善诱你一番，只是哈哈，今日是你的洞房花烛夜，怎能让你的新娘子独守空帏，我老梅可不答应，是以现在也不能告诉你，你还是快回房去，和新娘子鱼水重欢一下吧！他滔滔不绝，说到这里，又已用了四句成语，而且句句俱都说得大错特错，最后一句鱼水重欢，更是说得柳鹤亭哭笑不得，口中一连哦了两声，只听那边果已传来一片哄笑！

倾盆大雨，沿着滴水飞檐，落在檐下的青石板上。两个青衣小鬟，撑着一柄轻红罗伞，跟在柳鹤亭身后，从滴水飞檐下，穿到后园，洞房中灯火仍明，自薄纱窗棂中，依稀还可见到那对龙凤花烛上，火焰的跳动，以及跳动的火焰畔模糊的人影。这模糊的人影，给立在冷雨下的柳鹤亭带来一丝温暖一丝自心底升起的温暖。因为，他深信今夜将是他今生此后一连串无数个幸福而甜蜜日子的开始，从现在到永恒，他和她将永远互相属于彼此。他嘴角不禁也立刻泛起一丝温暖的微笑，他想起自己此番的遇合，竟是如此奇妙，谁能想到密道中无意的邂逅，竟是他一生生命的转变。当他走到那两扇紧闭着的雕花门前，他嘴角的笑容便越发明显。于是他伸出手掌，轻轻一敲房门。他期待房门内温柔的应声，哪知门内却一无回应，于是他面上的笑容消失，心房的跳动加剧，伸出手掌，沉重而急遽地敲起房门。但是，门内仍无回应，他忍不住猛地推开房门，一阵风随之吹入，吹乱了花烛上的火焰，也吹乱了低垂的罗纬。织锦的鸳鸯罗衾，在闪动的火焰下闪动着绮丽而眩目的光彩，但罗帏下，翠衾上，烛花中柳鹤亭心头蓦地一跳，只觉四肢关节，都突地升起一阵难言的麻木，转目望去，那两个喜娘直挺挺地站在床边，面容僵木，目光呆滞，全身动也不动，她们竟不知在何时被人点中了穴道。柳鹤亭具有的镇静与理智，在这剎那之间，已全都消失无影，立在床前，他不觉呆呆地愣了半晌，竟忘了替这两个被人点中穴道的喜娘解开穴道，只是不断地在心中暗问自己：她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掠去。这几条黑影来得那般神秘，谁也不知他们为何而来？为何而去？那两个撑着轻红罗伞的青衣小鬟，立在雕花门外，不知洞房中发生了何事？她们互相凝注，互相询问，只见洞房中静寂了，突地似有一条淡淡的人影，带着一阵深深的香气，自她们眼前掠过，但等到她们再用目光去捕捉，再用鼻端去搜寻时，人影与香气，却已都消失无踪！而雕花门内，此刻却传出一句焦急的语声：纯纯，你方才到哪里去了？另一个温柔的声音立刻响起：我等了你许久，忍不住悄悄去看语声突地一顿，语气变为惊讶：呀！她们两人怎会被人点中穴道？两个青衣小鬟听到新郎新娘对话的声音，不禁相对抿嘴一笑，不敢再在门口久留，陶纯纯言犹未了，她们便已携手走去，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妒忌，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得到这般如意的郎君。她们没有听到陶纯纯最后那句话，是以她们自然以为洞房中是平静的，但洞房中真的平静么？柳鹤亭犹自立在流苏帐下，皱眉道：她两人是被谁点中穴道的，难道你也不知道么？陶纯纯圆睁秀目，缓缓摇头，她风冠霞帔上，此刻已沾了不少水珠，柳鹤亭轻轻为她拂去了，然后走到那两个喜娘的面前，仔细端详了半晌，沉声道：这像是武林常见的点穴手法，奇怪的是，此等武林人物，怎敢到这里来闹事？为的又是什么？替她们解开穴道后再问她们，不是什么都知道了么？

两人一齐伸出手掌，在左右分立的两个喜娘背后各各击了一掌，这一掌恰巧击在她两人背后的第七节脊椎之下，正是专门解救此等点穴的手法，哪知他两人手掌方自拍下，风光绮丽的洞房中，立刻传出两声惨呼！惨呼之声，尖锐凄厉，在这冷雨飕飕的静夜里，令人听来，备觉刺耳心悸。柳鹤亭轻轻一掌拍下，自念这喜娘被人用普通手法点中的穴道，本该应手而解，哪知他这一掌方自拍下，这喜娘竟立刻发出一声惨呼，声音之凄厉悲惨，竟生像是被人千刀万剐还要痛苦几倍！柳鹤亭一惊之下，脚步微退，只见惨呼过后，这两个喜娘竟一齐通地倒到地上，再无一丝动弹，触手一探，周身冰冷僵木，她两人不但穴道未被解开，反而立刻尸横就地！一时之间，柳鹤亭心中当真是惊恐交集，雪亮的目光，空洞地对着地上的两尸凝注半晌，方自长叹一声，黯然道：我又错了唉，好厉害的手法，好毒辣的手法！陶纯纯目光低垂，面上惊怖之色，竟似比柳鹤亭还要浓厚。她缓缓侧过头，带着十分歉意，望了柳鹤亭一眼，轻轻说道：我也错了，我我也没有看出这点穴的手法，竟是如此厉害，如此毒辣，唉，我。她叹息数声，垂首不语，于是谁也无法再从她目光中窥知她的心意，包括她新婚的夫婿！柳鹤亭又自长叹一声，缓缓道：我再也没有想到，这点穴的手法，竟是传说中的断血逆经，闭穴绝手，据闻被此种手法点中的人，表面看来似乎一无异状，但只要稍有外力相加，霎眼之间，便要惨死，以前我耳闻之下，还不相信，如今亲眼见了唉，却已嫌太迟，已嫌太迟了。陶纯纯垂首道：她们既已被断血逆经，闭穴绝手的手法点了穴道，迟早都不免瞬即收敛，别人自也无法听出。柳鹤亭剑眉一轩，目射精光，凛然望了陶纯纯一眼，但瞬又重自低眉，长叹一声，黯然道：话虽可如此说，但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又怎能木然无动于衷，我又怎能问心无愧？

语声微顿，突又朗声说道：断血逆经，闭穴绝手，乃是武功中最阴、最柔，却也是最毒的手法，武林中擅此手法的人，近年来已绝无仅有，此人是谁？到底与谁结下怨仇？为什么要在这两个无辜的女子身上施展毒手？陶纯纯柳眉轻颦，沉吟着道：这两个喜娘不是武林中人，绝不会和这样的内家高手结下冤仇，你出来闯荡江湖也没有多久柳鹤亭接口叹道：你更不和人结怨，我自思也没有，那么难道是边老爷子结下的仇家么？可是，无论如何，这两个可怜的女子，总是无辜的呀！这两个喜娘与他虽然素不相识，但他生具悲天悯人之性，此刻心中当真比伤了自己亲人还要难受几分。他转身撤下床上的鸳鸯翠衾，轻轻盖在这两具尸身之上，缝制这床锦被的巧手妇人，只怕再也不会想到它竟会被人盖在死尸身上。陶纯纯柳眉轻轻一皱，欲语还休，柳鹤亭长叹道：方才那两声惨呼，原该已将前厅的人惊动，但怎地直到此刻，前院中还没有人进来？他却不知道方才那两声惨呼的声音虽然凄厉，但传到前院时已并不十分刺耳，这种声音在酒酣耳热的人们耳中听来，正好是明日凌晨取笑新娘的资料，又有谁会猜到风光绮丽的洞房中，竟会生出这样的无头惨案！于是柳鹤亭便只得将这两具尸身独自抬出去，这自然立刻引起前厅中仍在畅饮的群豪们的惊慌和骚动！这些终日在枪林剑雨中讨生活的武林朋友，立刻甩长衫，扎袖口，开始四下搜索，但他们连真凶是谁都不知道，搜寻的结果，自是一无所获，只不过徒自淋湿了他们的衣衫而已！一夜飞雨，满院落花。柳鹤亭的洞房花烛夜，便如此度过！

神经初现

清晨，雨歇。阳光满地的后院中，梅三思一把拉住正待回房歇息的柳鹤亭哈哈一笑，道：柳兄弟，你洞房花烛夜已经度过，就算死了，也不冤枉了。柳鹤亭苦笑一下，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才好！只听梅三思含笑接口又道：今天我已可将那天武神经的故事告诉你，你可要听么？柳鹤亭不禁又暗中为之苦笑一下，只觉此人的确天真得紧，此时此刻，除了他之外，世上只怕再无一人会拉着一个在如此情况下渡过洞房之夜的新郎说话！但这童心未泯的大汉，却使柳鹤亭体会出人性的纯真和善良，于是他微一颔首，含笑应允。初升的阳光，洒满昨夜饱受风雨的枝叶，也洒满了地上的落花。他们在一株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只听梅三思道：这本天武神经，此刻虽然已是武林中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但在数十年前语声突地一顿。柳鹤亭一心等着他的下文，不禁转目望去，只见他竟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落花出起神来，目光如痴如醉，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却显然想得极为出神。柳鹤亭不忍惊动一个平日不甚思索的人之思索，含笑而坐。良久良久，只听梅三思长叹一声道：你看阳光多么公平，照着你，照着我，照着高大的树木，也照着地上的落花，既不分贵贱贫富，也不计较利害得失，若是人们也能和阳光一样公正，我想世上一定会太平的多了！柳鹤亭目光凝注着向阳群木，仔细体味着他这两句平平常常、简简单单的话中含义，含蕴着平等、博爱等至高至上的思想，若非他这样简单的人，谁也不会对这种简单的问题深思，因为大多数人不知道，许多至高至深的道理，却都是含蕴在一些极其简单的思想中的。风吹木叶，叶动影移，梅三思唏嘘半晌，展颜笑道：方才我说到哪里了噢，那天武神经今日虽已不成秘密，但在数十年前，却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这本捞什子丧却性命。他语声停顿了半晌，似乎在整顿脑海中的思绪，然后方自接口道：柳兄弟，你可知道，每隔若干年，便总会有一本真经、神经之类的武学秘籍出现，在这些秘籍出现之前，江湖中人一定将之说得活龙活现，以为谁要是得到了那本真经，便可以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他仰天大笑数声，接口又道：于是武林中人，便不惜拚却性命，舍生忘死地去抢夺这些武学秘籍，甚至有许多朋友、兄弟、夫妇，都会因此而反脸成仇，但到最后得到那些武学秘籍的人，是否能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却只有天知道了！只是过了一些年，这些武学秘籍，又会不知去向，无影无踪。这鲁莽的大汉，此刻言语之中，虽带有极多讽世讥俗的意味，但其实他却绝非故意要对世人讥嘲，他只是在顺理成章，真真实实地叙说事情的真相，却往往会尖锐地刺入人类心中的弱点。柳鹤亭微微一笑。梅三思接着道：那本天武神经，出世之时，自然也引起了江湖中的一阵骚动，甚至连武当、少林、昆仑一些比较保守的门派中的掌门人，也为之惊动，一起赶到祁连山去，搜寻它的下落！柳鹤亭忍不住截口问道：这本神经要在祁连山出世的消息，又是如何透露的呢？

梅三思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先是有山东武林大豪，以腿法称雄于天下的李青云的三个儿子，在无意之中，得到一张藏经图，图上写着无论是谁，得到此图，再按图索骥，寻得那本天武神经，练成经上的武功，便可无敌于天下，兄弟三人得到这藏经图之后，自然是高兴已极，他们却不知道，这藏经图竟变成了他们的催命符！语声微顿，又自长长叹息一声，道：世上有许多太过精明的人，其实都是胡涂虫！柳鹤亭不禁暗叹一声，忖道：他这句话实在又击中了人类的弱点。口中却道：常言道胡涂是福，也正是兄台此刻说话的意思。梅三思拊掌大笑说道：胡涂是福，哈哈，这句话当真说得妙极，想那兄弟三人，若不是太过精明，又怎会身遭那样的惨祸？说到惨祸两字，他笑声不禁为之一顿，目光一阵黯然，微喟说道：那兄弟三人本不是一母所生，老大李会军与老二李异军，对继母所生的老三李胜军，平日就非常妒忌怀恨，得了那藏经图后，就将老三用大石头堵死在冰雪严寒的祁连山巅一个山窟里，他兄弟两人，竟想将他们的同父弟兄活活冻死！柳鹤亭剑眉微剔。只听梅三思又道：那老三李胜军在山窟里饿了几天，已经饿得有气无力，连石隙里结成的冰雪，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那时他心里对害他的哥哥，自然是痛恨到了万分，这一股愤恨之心，就变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求生力量，使得他在那饥寒交迫的情况下，还能不死。柳鹤亭忍不住插口说道：后来他可曾从那里逃生？梅三思缓缓点了点头，道：那一年最是寒冷，满山冰雪的祁连山巅，竟发生了极为少见的雪崩，李胜军被困的那处山窟，被他用身畔所带的匕首掏去冰雪泥土，已变得十分松软，再加以恰巧遇着雪崩，山石间竟裂开一裂隙！柳鹤亭暗中透了口气，梅三思接道：于是李胜军就从裂隙爬了出来，因饥饿日久，体力自更不支，好在他年轻力壮，再怀着一股复仇的怒火，挣扎着滚下半山，半山间已有了山居的猎户，他饱餐了一顿，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日起来，那猎户又整治了一些酒菜，来给他吃喝，那时他若赶紧下山，也可无事，哪知这小子饱暖思淫欲，见得那猎户的妻子年轻貌美，竟以点穴功夫将她制住，乘乱将她奸污了！柳鹤亭本来一直对这老三李胜军甚是同情，听到这里，胸中不禁义愤填膺，口中怒骂了一声：早知他是如此忘恩负义的卑鄙淫徒，还不如早些死了好些。梅三思频频以拳击掌，双目瞪得滚圆，显见心中亦是满怀怒火，咬牙切齿地接口又自说道：他奸了人家的妻子之后，竟还想将人家夫妻两人一齐杀死灭口，于是他便守在那猎户的家里，等那猎户打猎归来。柳鹤亭心中微微一动，回首望去，只见林木深处，一个红衫丽人，踏着昨夜风雨劫后的满地落花，轻盈而婀娜地走了过来，朝阳映着她嫣红的娇靥，翠木衬着她窈窕的体态，她，正是此后将永远陪伴他的陶纯纯。她，初卸素服，乍着罗衫。她，本似清丽绝俗的百合，此时却有如艳冠群芳的牡丹，又似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蓓蕾，此时终于盛开！柳鹤亭心中，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因为此刻她对他说来，本该十分熟悉，偏又那么陌生，直到此刻为止，柳鹤亭才深深体会到，衣衫的不同，对于女孩子会有多么重大的改变。只听她轻轻一声娇笑，徐徐道：只怕不用等到日后，他就会遭到恶报了！柳鹤亭问道：你怎么知道？梅三思诧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两句话不但字句一样，而且在同一剎那间发出，但语气的含意，却是大不相同，柳鹤亭是怀疑的询问，梅三思却是惊诧的答复。陶纯纯面带微笑，伸出素手，轻轻搭在一干垂下的枝叶上，轻轻地道：你让他说下去，然后我再告诉你。她那这句话，只是单独对柳鹤亭的答复。她那一双明亮的秋波，也在深深对着柳鹤亭凝视。梅三思左右看了两眼，突地笑道：我在对你们说话，你们的眼睛怎么不望着我？柳鹤亭、陶纯纯相对一笑，红生双颊。梅三思哈哈笑道：那李老三等了许久，直到天黑，猎户还不回来，忍不住将那妇人的穴道解开，令她为自己整治食物，又令她坐在自己身上陪酒，那妇人不敢反抗，只得随他调笑，只是眼睛也不愿望着他罢了。

柳鹤亭、陶纯纯一齐板着面孔，却又终于忍不住，绽开一丝欢颜的笑容。哪知梅三思幽了人家一默之后，笑声竟突地一顿，伸手一捋须，沉声道：哪知就在此刻，那猎户突然地回来了，李胜军虽然自恃身分，从未将这猎户放在心上，但到底做贼心虚，还是不免吃了一惊，一把将那妇人推开，那妇人满心羞愧悲苦，大哭着跑到她丈夫身侧。柳鹤亭伸出铁拳，在自己膝盖之上，重重击了一拳，恨声道：我若是那猎户，便是丧却性命，也要和那淫贼拼上一拼！陶纯纯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梅三思长叹道：我若是那猎户，只怕当时就要过去在那淫贼的喉咙上咬两口，但柳兄弟，你可知道当时那猎户是怎么做的？柳鹤亭摇了摇头，陶纯纯秋波一转，梅三思叹道：他竟也将自己的妻子推开，而且怒骂道：叫你好生待客，你这般哭哭啼啼地干什么，还不赶快过去陪酒！一面怒骂，一面还在他妻子面上，啪啪打了两掌冷哼数声，愤然住口。柳鹤亭剑眉微轩，心中为之暗叹一声，对那猎户既是怜悯，却又不禁恼怒于他的无耻。陶纯纯鼻中嗤地一声冷嘲，冷笑着道：大丈夫生而不能保护妻子，真不如死了算了。柳鹤亭缓缓叹道：我真不知道，为何有些人将生死之事，看得那般严重。梅三思目中一阵黯然，口中凄然低诵了两声：蓉儿，蓉儿突地转口接道：在当时那等情况之下，那猎户的妻子是又惊、又怒、又悲、又苦，就连本待立时下手的李胜军也不禁大为惊愕，那猎户反而若无其事地哈哈笑着解释自己迟归的原因，原来他是想在冰雪中寻捕几只耐寒的野兽，来为那恶客李胜军做新鲜的下酒之物！柳鹤亭长叹一声，缓缓道：待客如此，那猎户倒可算个慷慨的男子，只是只是束。只听陶纯纯、梅三思同时冷哼一声，梅三思道：那李胜军若是稍有人性，见到这种情况，心里也该自知羞惭才对，哪知他生性本恶，在那山窟中的一段日子，更使他心理失了常态，他竟当着那猎户说出奸污那妇人的事，为的只是想激怒那猎户，再下手将之杀死！柳鹤亭手掌一阵紧握，陶纯纯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光采，她似乎对世事早已了解得太过，是以她此刻的目光之中，竟带着一些对生活的厌倦和对人类的厌恶之意，口中轻轻问道：那猎户说了些什么？梅三思嘿嘿冷笑了两声，击掌道：那猎户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着道：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像小的这样的粗人，能交到阁下这样的朋友才是难得已极。说着又跑到后面去取了一樽酒，替李胜军满满斟了一杯，又大笑着道：阁下千祈不要在意，容小的再敬一杯。梅三思顿了一顿，接道：那李胜军虽然心狠手辣，但遇着这种人却再无法下手，那猎户又叫他的妻子过来劝酒，那妇人果然擦干了泪，强颜欢笑的走了过来陶纯纯一手轻轻抚着鬓边如云的青丝，缓缓道：于是李胜军就将这杯酒喝了？梅三思点了点头，应声道：不错，那李胜军便将这杯酒吃了。陶纯纯冷笑一声，道：他喝了这杯酒下去，只怕便已离死期不远！梅三思浓眉一扬，从青石上跳了起来，十分惊诧地脱口喊道：你又怎会知道？你怎地什么事都知道？陶纯纯轻轻一笑，道：我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那猎户本来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被仇家逼得无处容身，是以才躲到祁连山来！梅三思面上的神色更是吃惊，接口道：你难道早已知道了这个故事么？但是但是天武神经江湖中人知道的虽多，这故事知道的人却少呀！柳鹤亭目光转处，不禁向陶纯纯投以询问的一瞥。只听陶纯纯含笑说道：这故事我从未听人说过，但是我方才在那边听了你的那番话，却早已可以猜出来了！她语声微微一顿，又道：试想严冬之际的祁连山，满山冰封，哪里会有什么野兽？即使有些狼狐之类，但在那种险峻的山地中，又岂是普通猎户能够捕捉得到的？再退一步来说，即使有普通猎户住在那里，生活定必十分穷困，又怎会有酒菜来招待客人？又怎会放心让自己的妻子和个陌生客独处在荒山之中，而自己跑去打猎？又怎会见了自己的妻子受人污辱，而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她一面缓缓而言，柳鹤亭、梅三思一面不住颔首。说到这里，她稍微歇了一下，便又接口道：我由这些可疑之点推测，便断定此人必定是个避仇的大盗，酒菜来源，自然不成问题，他那妻子也定必是他用不正当的手段得来，二人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情感，再加以他自家亦是阴险奸狡之徒，见了这等情况，唯恐自己不是李胜军的敌手，是以再用言语将之稳住，若换了普通人，总有一些血性，在那种情况下，纵是卑鄙懦弱到了极点的懦夫，也是无法忍受的！

柳鹤亭暗叹一声，只觉自己娇妻的智慧，的确有着过人之处，但她表面看来，却偏偏又是那么天真，那么单纯，就生像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纯情少女。他又想起她在无意之中流露出的对猫狗之类小动物的残忍，行事、言语之间的矛盾，和那一分可以将什么事都隐藏在心底的深沉剎那之间，他对他新婚的娇妻，竟突地生出一种畏惧之心，但是他却又那样深爱着她，是以他心念转处，立刻便又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又不禁暗中嘲笑自己！柳鹤亭呀柳鹤亭，你怎会生出如此可笑的想法？难道你对你自己新婚妻子的聪明才智，也会有嫉妒之心么？梅三思扬眉睁目，满面俱是惊奇钦服之色，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指面上隐泛笑容的柳鹤亭道：柳兄弟，你当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竟能娶到这样的新娘子，分析事理，竟比人家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还要清楚。那猎户果然是个山居避仇的江洋大盗，叫做双首狐胡居，狐有双首，此人的凶狡奸猾，自然可想而知，那李胜军一杯酒喝将下肚，果然便大叫一声，当场晖倒！柳鹤亭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想不到江湖之中，竟有这般厉害的迷魂之药！陶纯纯秋波一转，含笑不语，梅三思接道：等到那李胜军醒来的时候，他已被人用巨索绑在地上，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淋下，然后他睁开眼睛，那猎户正满面狞笑地望着他，手里拿着一柄解腕屠刀，刀光一闪，自他肩头肉厚之处，剐下一片肉来，那妇人立刻拿碗盐水，泼了上去，只痛得李胜军有如受了伤的野狗一样大起来！陶纯纯微微一笑，手掩樱唇，含笑说道：你当时可曾在当场亲眼看见么？梅三思愣了一愣，摇头道：没有！语声一顿笑道：那时我还不知在哪里呢！陶纯纯娇笑着道：我看你说得真比人家亲眼看见的还要详细！梅三思又自呆了一呆，半晌后方自会意过来，原来她是在报复自己方才说她的那句话，于是柳鹤亭便又发现了她性格中的一个弱点，那便是：睚必报！只听梅三思大笑数声，突又叹息数声，方自接口道：一刀下去，还不怎的，三刀下去之后，李胜军不禁又晖了过去，那猎户却仍不肯放过他，再拿冷水将他泼醒，那李胜军纵是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要哀声求告起来，那猎户双首狐胡居却狞笑着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杀死你的！李胜军心里方自一定，胡居却又接着道：我要等到剐你三百六十刀之后再杀你，每天十刀，你也至少可以再活几十天。李胜军机饯饯打了个寒战，只觉这句话比方才那两盆冷水还要寒冷！柳鹤亭剑眉微皱，叹息一声，缓缓道：那李胜军固是可杀，但这双首狐胡居也未免做得太过火了些！侧目一转，陶纯纯嘴角，却仍满含微笑！她微笑着缓缓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李胜军只怕要将那天武神经以及藏经图的秘密，来为自己赎罪。梅三思双掌一拍，脱口赞道：又被你猜对了！语声微微一顿，又道：第四刀还未剐下去，那李胜军果然便哀声道：你若饶我一命，我便告诉你一个最大的秘密，让你成为天下武林中的第一把高手。那猎户双首狐听了，自然心动，便答应了。李胜军便叫他发个重誓，不杀自己，那双首狐胡居便跪在门口，指天发誓道：李胜军将那秘密说出后，我若再杀了他，永堕九轮，万世不得超生。

李胜军见他发下了这般重誓，便将那藏经图的秘密说出来了！柳鹤亭剑眉微轩，不禁再为人类的贪生怕死叹息。只见梅三思浓眉一扬，朗声接口道：哪知他将这秘密说出后，那双首狐胡居竟将他手足一齐捆住，嘴里塞上棉花，抛在满山冰雪的野地里，并在他耳畔冷笑道：我说不杀死你，就不杀死你！但其实还不是和亲手杀死他一样！柳鹤亭望了陶纯纯一眼，两人相对默然，梅三思接口又道：李胜军被抛在山地上，只听得双首狐胡居得意的笑声，越去越远，放眼一望，四下俱是冰雪，连个鸟兽的影子都没有，哪里还会有人烟？他自知必死，只求速死，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即使想快些死都不能够。柳鹤亭目光一垂，暗暗忖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当真是世上最凄惨之事。只听梅三思长叹又道：就那样躺在雪地上，他一躺又躺了一天，那时他已被冻得全身麻木，几乎连知觉都没有了，距离死亡，实在相去仅有一线。哪知就在这个时候，他竟遇上了救星，将他抬下山去，救转过来，送了回家。只是他一连经过这些日子折磨，身上又有刀伤，他纵是铁打的汉子，也经受不住，回到家后，便自一病不起，而他两个哥哥，却早已在他没有回家之前，便按着藏经图上的记载，出去寻经去了！他稍微歇息半晌，方自接口说道：他躺在病榻上，想到他的两个哥哥不久便会得经，练成武功，扬名天下，而他自己却不久便要死去，他越想越觉气恼，便越想越觉不是滋味，在病榻上偷偷写了数十封内容一样的密札，派了个心腹家人，快马送出，这些密札的内容，自然是藏经图的秘密，而他却将这些密札，发到每一个他所记得的武林高人手里！此刻日色渐升渐高，映得梅三思颔下的须，闪闪发着玄铁般的光采，他停也不停地接口道：他命令那心腹家丁将这些信全都发出去后，自己只觉心事已了，没有过两天，就一命呜呼了说至此处，不由长叹一声，一脚将地上的一粒石子，踢得远远飞了开去，噗地落入昨夜秋雨的一片积水中，溅起四下水珠！

梅三思望着这些在日光下变幻着彩光的细小水珠，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又自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他固是安安稳稳地死在家里，但是他的那一批书信，却在武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接到这批书信的，除了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峨嵋、华山、长白，这武林中的七大门派外，其余也都是当时江湖上顶尖儿的一流高手，接到这些书信的人，心里自然不免半信半疑，练武之人只要听得武林中有这种至高至上的秘籍出现，即使半信半疑却仍要去试上一试！噗地，又是一粒石子入水，又是一阵水珠溅起，梅三思双掌一拍，浓眉微轩，朗声接道：于是不出十天，那祈连山中已聚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武林高手，这些武林高手彼此见到面后，暗中都对所谓的真经，加强了信心，但表面上，却谁也不肯说出来，就彷佛大家全是到此地来游山玩水似的！他说到这里，已将近说了半个时辰，陶纯纯柳眉轻颦，看了看天色，微微一笑，缓缓道：于是这些武林高手，便为了这本天武神经，勾心斗角，舍生忘死地争夺起来，那李会军与李异军兄弟，自然是最先丧生的两人，于是少林派，或是武当派的掌门人，就出来镇压这个局面，是不是？梅三思本来还有一大篇话要说，听到她竟以三言两句便全部代替了，不觉呆了一呆，赶紧接口道：李家兄弟死后，那本神经经过几次凶杀，方辗转落到点苍派两个后起高手掌中，却又被昆仑派的几个剑手看见，等到昆仑派的剑手们下手去夺这本真经时，少林寺的监寺大师无相和尚，以及武当派当时的掌门人离情道长，才一齐出面，将那本方自出土，装在一方碧玉匣中的天武神经，取到手中，而且协议一年之后，在少室嵩山，办一个夺经之会，到那时，谁的武功真能出人头地，谁便是这本神经的得主，这样一做，自然可以免去了一些无谓的争杀。柳鹤亭暗赞一声，忙道：看来少林、武当两派，当真有过人之处，与众不同。只见梅三思拇指一挑，接口又道：那离情道长与无相大师俱是当时武林一流人物，再加以少林、武当两派声威壮大，门人弟子遍布天下，是以他们所说的话，自然无人敢加异议，只是这其中却还有一个问题陶纯纯仰首望天，含笑缓缓道：这一年之内，天武神经究竟该由谁保管呢？她此话说将出来，既似在接梅三思的口，又似在询问于他，却又有几分像是在询问自己。梅三思目光一亮，陶纯纯却又接口道：离情道长梅三思以拳击膝，朗声说道：不错，当时在场的武林高手，一致公议，将此本秘籍交付给他，让他保管一年，那时众人中无论声威、名望，都数他最高，别人纵然心里不服，可也不敢提出异议。他语气、神情之中，竟是隐隐露出了一些得意之态，陶纯纯轻笑一下，方自含笑接道：万胜神刀边老爷子，大约只怕也是武当的俗家弟子吧！梅三思呆了一呆，陶纯纯娇笑着道：你猜我这次怎会知道的，因为我看出你说话的言语神情，似乎在为你们武当派而得意。梅三思浓眉一扬，手捋须，哈哈笑道：这一次你却猜错了！话声一顿，又自大笑道：原来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也有将事情看错的时候。柳鹤亭心中一动，陶纯纯笑容一敛，梅三思接道：那时众人若是将此本真经，交付给无相大师，那么武林中必定会少了许多枉死冤魂，只可惜当时我少林派掌门人的法驾未曾亲至，否则也轮不到那老道头上柳鹤亭轻哦一声，陶纯纯轻笑一声，梅三思轻嘘一声，道：到了一年之后，武林中人闻风而至少室嵩山的，不知凡几，有些固是志在真经，有的却只想看看热闹，还未到正日，便已满坑满谷地挤上了人。他突又微微一笑，变了语声，轻松地笑道：据说仅仅在那短短的几天之内，这些武林豪客之中，有的结交了许多朋友，有的化解了许多深仇，最妙的是，有些单身而去，或是跟随着父母的少男少女，还结成了不少的大好姻缘。柳鹤亭却在心中暗自思忖：凡事如有其利，必有其弊，这期间男女混杂，固然成就了不少美满姻缘，又焉知没有发生一些伤风败俗之事？但口中却问道：此次较技夺经之会，必定精采热闹已极，只可惜吾生也晚，未能目睹。

不禁又叹息一声，似觉十分懊恼。哪知梅三思却嘿嘿地冷笑起来，一面道：那次较技夺经盛会，虽然热闹，却半分也不精采。到了会期那日，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差不多全都来齐，却只单单少了一人！语声微顿，再次冷笑一声：此人便是那位保管神经的武当掌门，离情道长。柳鹤亭愣了一愣，梅三思冷笑着又道：那时众人心里虽然着急，但还以为凭离情道长的声名地位，绝不会做出不仁不义的事来，又过了一日，众人才真的惊怒起来，只是在那武术发源的圣地少室嵩山，还不敢太过喧嚷。第三日晚间，少室嵩山掌教座下的四大尊者，飞骑自武当赶回，众人这才知道，那离情道长为了这本真经，竟不惜犯下众怒，潜逃无踪。听到这个讯息后，就连一向修养功深的无相大师，也不禁为之大怒，召集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掌门、名手，一齐出动，去搜寻离情道长之下落，于是在武林中一直享有盛誉的武当剑派，从此声名也一落千丈。柳鹤亭暗叹一声，意下十分惋惜，陶纯纯却含笑道：天下之大，秘境之多，纵然出动所有武林高手，只怕也未能寻出那离情道长的下落！梅三思拍掌道：一点不错，而且过了三、五个月后，众人已觉不耐，有的还另有要事，于是搜寻的工作，便由火火炽炽而变得平平淡淡。冬去春来，春残夏至，转瞬间便是天高气爽，露白风清的秋天，武当山真武岭武当上院突地遍撒武林帖，邀集天下英雄，于八月中秋，到武当山去参与黄菊盛会，而柬中具名的，赫然竟是离情道长！柳鹤亭不禁又为之一愣，要知武林中事，波谲云诡，此事一变至此，不但又大大出乎了柳鹤亭意料之外，就连当时的武林群豪，闻此讯息，亦是群相失色，再无一人能猜得到这离情道长此举的真正用意。只听梅三思又道：这帖子一发了出来，武林群豪，无论是谁，无论手边正有多么重要的事，无不立刻摒挡一切，赶到武当山去。据闻一时之间，由四面通往武当山的道路，竟俱都为之堵塞，沿途车马所带起的尘土，便连八月的秋风，都吹之不散，数百年来，江湖之中，竟再无一事有此轰动！他说得音节锵然，柳鹤亭也听得耸然动容，只听他接着又自说道：八月中秋月色分外明亮，映得解剑岩上，飞激奔放，流入解剑池中的泉水，都闪闪的发着银光，秋风明月之中，岩下池畔的山地上，三五成群，或坐或站地聚满了腰畔无佩剑的武林群豪，于是一向静寂的道教名山，自然也布满了未曾爆发的轻轻笑声，和已抑止住的窃窃私语。

语声微顿，浓眉一扬，立刻接着又道：山巅处突地传下一声清澈的钟声，钟声余韵犹未断绝，四下的人声笑语，却已一齐停顿，解剑岩头，一方青碧的山石上，蓦然多了一个乌簪高髻，羽衣羽履的长髯道人，山风吹起他飘飘的衣袂，众人自下而上，一眼望来直觉他彷佛立时便要羽化登仙而去！柳鹤亭干咳一声，接口道：此人大约便是那武当掌教，离情道长了！梅三思冷笑道：不错，此人便是那声名狼藉，武林中人人欲得之而甘心的离情道长，但不知怎地，岩下群豪，心中虽然俱都对他十分愤恨不齿，此刻却又偏偏被他的神态所慑。良久良久，四下较远的角落里，自有人稀落地发出几声表示轻蔑和不满的嘘声，哪知离情道长却直如未闻，反而神态极其从容地朗声一笑，并且一面朗声说道：去岁嵩山之会，贫道因事远行，致令满座不欢，此实乃贫道一人之罪也，歉甚歉甚。一面四下一揖，口中朗笑犹自未绝！梅三思说到这里，突又冷笑一声，这种阴森的冷笑，发自平日如此豪迈的大汉口中，实在有些不甚相称。尤其他冷笑次数一多，令人听来，更觉刺耳，但是他却仍然一面冷笑，一面说道：他以这三言两语，几声朗笑，便想解开群雄对他的愤恨不齿，自然绝不可能。他话声方了，岩下群豪轻蔑的嘘声，便立刻比方才加多了数倍，哪知他仍然行所无事，他朗笑着道：贫道自知罪孽深重，今日请各位到此间来，便是欲向各位这时台下便有一些人大声喝道：如何恕罪？这离情道长朗笑着又道：贫道在这数月之中，已将那天武神经，亲笔抄录，一共抄了六六三十六份，乘此中秋佳节，贫道想将这六六三十六份天武神经，赠给三十六位德高望重，武功高明的武林同道！柳鹤亭不禁为之一愣，事情一变再变，竟然到这种地步，自然更加出乎他意料之外，而此事的结果究竟如何，他自然更加无法推测，于是他开始了解，自己的江湖阅历，实在太浅！于是他自今而后，对许多他原本未曾注意的事，也开始增加了几分警惕！只听梅三思又道：他此话一出，岩下群雄，立刻便又生出一阵骚动，这阵骚动之下，不知包含了多少惊异和猜疑，有些人甚至大声问出：真的么？那离情道长朗笑道：贫道不打诳语！他宽大的衣袖，向上一挥，解剑岩后，便一行走出七十二个紫衣道人来，两人一排，一人手中，拿着的是柄精光耀目离鞘长剑，一人手中，却托着一方玉匣，此刻众人心里自然知道，玉匣之中，盛的便是天武神经！

陶纯纯秋波一转，缓缓道：这些紫衣道人可就是武当剑派中最富盛名的紫衣弟子么？梅三思颔首道：不错，这些紫衣道人，便是武当山真武庙中的护法道人紫衣弟子，那时武林群豪中纵然有些人要对这些玉匣中所盛的天武神经生出抢夺之心，但见了这些在武当派中素称武功最高的紫衣弟子，也俱都不敢再下手了，离情道长便又朗声道：上面三十六个方匣之中，除了贫道手录的三十五本神经外，还有一本，乃是真迹，诸位如果不相信，互相对照一下，便知真假！于是岩下群雄这才敛去疑惑之心，但却又不禁在心中猜测，不知这三十六本天武神经，究竟是如何分配！陶纯纯徐徐道：七大剑派的掌门，一人一本，其余二十九本，由当时在场的武林群豪，互相较技后，武功最高的二十九人所得梅三思又不禁满面惊讶的点了点头，还未答话，柳鹤亭已长长叹息一声，缓缓接口道：这种人人垂涎的武家秘籍，仅仅一本，已经在武林中掀起风波，如今有了三十六本，岂非更要弄得天下大乱？梅三思嘿嘿地冷笑一声，道：他正如陶姑娘所说，将那三十六本天武神经如此分配了之后，余下的二十九本天武神经，立刻便引起了当时在场的千百个武林豪士的一场舍生忘死的大战！柳鹤亭虽不想问，却又忍不住脱口问道：结果如何？梅三思仰天长叹一声，缓缓接着说道：这一场残杀之后，自然有二十九人脱颖而出，取得了那二十九本离情道长手录的天武神经，至于这二十九个人的姓名，对我说这故事的人曾告诉我，我也无法告诉你。总之这二十九人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然而他们的成功，却是建筑在他人的鲜血与尸骨上！风动树影，日升更高，梅三思滔滔不绝，一直说了一个时辰，才将那天武神经的来历说出。柳鹤亭一直凝神静听，但直到此刻为止，这天武神经中究竟有何秘密，为何武林中人虽知这本神经所载武学妙到毫颠，却无一人敢练？这些疑团，柳鹤亭犹自无法释然！他目光一转，见到陶纯纯、梅三思两人，似乎都要说话，便自连忙抢先说道：梅兄，你说了半天，我却仍然丝毫不懂！梅三思浓眉一扬，手捋须，张目问道：你不懂什么？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我几乎将人家告诉我的一切，每一字每一句都说了出来！柳鹤亭却微微一笑，含笑说道：梅兄你所说的故事，的确极其精采动听，但这本天武神经内所载的练功心法那般高妙，武林中却无人敢练，这其中的原因，我想来想去也无法明了，莫非是那离情道长早已将真的神经毁了去，而在练功心法的要紧之处，随意删改了多少地方，是以那三十六人，人人都着了他的道儿，而后人见了他们的前车之鉴，便也无人敢去一试了？梅三思哈哈一笑，道：你的话说得有些对，也有些不对。那三十五本手抄的天武神经，字字句句，的确俱都和真本上的一模一样，但拿到这天武神经的三十六人，不到数年时光，有的突然失踪，有的不知下落，有的却死在武功比其为弱的仇人手上，这原因为的什么，起先自然无人知道，但后来大家终于知道，练了这本武学秘籍中所载武功的人，为何俱都有如此悲惨的结果。柳鹤亭双目一张，诧声问道：为什么？梅三思叹息着摇了摇头，缓缓道：这原因说来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突地一声惊呼：陶姑娘，你怎地了？你怎地了？柳鹤亭心中一惊，转目望去，只见一直巧笑嫣然的陶纯纯，此刻玉容惨变，柳眉深皱，满面苍白，目光中更充满了无法描摹的痛苦之色！

一双玉掌，捧在心畔，嘴唇动了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纤柔而窈窕的身形，已虚弱地倒在地上！强烈的日光，映得她身上的罗衫，鲜红如血，也映得她清丽的面容，苍白如死。柳鹤亭乍睹此变，被惊得呆了一呆，方自大喝一声，扑上前去，口中不断惶急而惊惧地轻轻呼道：纯纯醒来，纯纯，你看我一眼纯纯，你怎么样了你难道难道他一声接着一声呼喊着，平日那般镇静而理智的柳鹤亭，此刻却全然没有了主意，他抱着她的身躯，推拿着她的穴道，但他用尽了所有急救的方法，也无法使她苍白的面容透出一丝血色。他只觉她平日坚实、细致、美丽、光滑，触之有如莹玉，望之亦如莹玉般的肌肤，此刻竟变得异样地柔软而松弛，她所有的青春活力，内功修为，在这剎那之间，竟像已一齐自她身上神奇地消失了！一阵不可形容地悚栗与震惊，有如一道闪电般，重重击在柳鹤亭身上。他再也想不出她为何会突地这样，只好轻轻抱起了她的娇躯，急遽地向他们洞房走去，谨慎地将她放在那柔软华丽的牙床之上，只见陶纯纯紧闭着的眼睛，虚弱地睁开了一线！柳鹤亭大喜之下，连忙问道：纯纯，你好些了么？告诉我却见她方自睁开的眼睛，又沉重地阖了起来，玲珑而苍白的嘴唇，仅动了两动，模糊地吐出几个字音：不要离开我。柳鹤亭连连点头，连连拭汗，连连说道：是是，我不会离开你的。胸无城府，无所顾忌地梅三思，笔直地闯入洞房中来，站在柳鹤亭身后，望着翠榻上的陶纯纯，呆呆的出了半天神，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也练过天武神经上的武功么？柳鹤亭霍然转过身来，一把捉住他的肩头，沉声问道：你说什么？梅三思浓眉深皱，长叹着缓缓道：凡是练过天武神经上武功的人，一年之中，总会有三四次，会突地散去全身武功，那情况正和陶纯纯此刻一样柳鹤亭双目一张，还未答话，梅三思接着又道：那些练过天武神经的武林豪士，之所以会突然失踪，突然不知下落，或者被武功原本不如他们的人杀死，便是因为这三四次散功的日子，俱是突然而来，不但事先没有一丝先兆，而且散功时间的长短也没有一定，最可怕的是，散功之际，稍一不慎，便要走火入魔，更可怕的是，凡是练了天武神经的人，终生不得停顿，非得一辈子练下去不可！他语声微顿，歇了口气，立刻接着又说道：后来武林中人才知道，那些突然失踪的人，定是练了天武神经后，发觉了这种可怕的变化，便不得不觅一深山古洞，苦苦修练。那些会被原本武林不如他们的仇家杀死的人，也必定是因为他们动手之际，突然散了功，这种情况要一直延续四十年之久，才能将天武神经练成，武林群豪，虽然羡慕天武神经上精妙的武功秘技，却无一人，再敢冒这个险来练它！除了一些非常非常奇特的人！柳鹤亭呆滞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望了望犹自昏迷着的陶纯纯，他心里此刻在想着什么？梅三思皱眉又道：那离情道长练了天武神经，发觉了这种可怕的变化后，他自己寻不出解释，是以便将神经抄了三十五份，分给三十五个武功最高的武林高手，让他们一同来练，看看他们练过天武神经后，是不是也会生出这种可怕的变化，看看这些人中，有没有人能对这种变化，寻出解救之法。他用心虽然奸恶，但是他还是失望了，武林中直到此刻为止，还没有人能对此事加以补救，只有一直苦练四十年，但是唉！人生共有多少岁月，又有谁能熬过这四十年的惊吓与痛苦？

梅三思浓眉微微一扬，望了望陶纯纯苍白的面容，接口又道：是以当时武林七大门派的掌门人，临终之际，留给弟子的遗言，竟不约而同地俱是：切切不可去练那天武神经。而此后许多年轻武士也常常会在一些名山大泽的幽窟古洞里，发现一些已经腐烂了的尸身或枯骨，死状都十分丑恶，显见是临死时十分痛苦，而在那些尸身或枯骨旁的地上或石壁上，也有着一些他们留下的遗言字句，却竟也是：切切不可再练天武神经！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接着说道：那些尸身和枯骨，自然也就是在武当山解剑岩下，以武功夺得手抄的天武神经后，便突然失踪的武林前辈。但饶是这样，武林中人对这天武神经，却犹未死心，为了那些手抄的神经，仍有不少人在舍生死忘地争夺，直到廿年后，少林寺藏经阁的首座大师天喜上人，将天武神经木刻墨印，印了数千本之多，随缘分赠给天下武林中人，这本在武林中引起了无数争端凶杀的天武神经，才变成世间一件不成秘密的秘密，而后起的武林中人，有了这些前车之鉴，数十年来，也再无人敢去练它！他语音微顿，又自补充道：不但无人敢再去练它，甚至连看都没有人敢再去看它，武林中师徒相传，都在警戒着自己的下一代：切切不可去练天武神经！是以我刚才能凭着这本神经上的字句，将那白衣铜面的怪人惊退，其实说穿之后，不过如此而已！柳鹤亭目光关心而焦急地望着陶纯纯，耳中却在留意倾听着梅三思的言语，此刻他心分数用，实是紊乱已极。他与陶纯纯相处的时日越久，对她的疑惑也就越多，直到此刻，他对她的身世来历，仍然是一无所知，他对她的性格心情，也更不了解。但是，这一切却都不能减弱他对她的怜爱，他想到自己今后一生，都要和一个自己毫不了解的人长相厮守，在他心底深处，不禁泛起一阵轻轻的颤抖，和一声长长的叹息：如此神经！万胜神刀边傲天和久留未散的武林众豪，闻得柳鹤亭的新夫人突发重病，自都匆匆地赶到后园中的洞房里来，这其中自然有着一些精通医理的内家好手，但却再无一人能看得出陶纯纯的病因，而另一些久历江湖，阅历丰富，腹中存有不少武林掌故的老江湖们，见到她的病状，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无一人能将心中的疑惑，加以证实，只是互相交换一个会心的眼色而已。

日薄西山，归鸦聒噪，黄昏后的洞房里，终于又只剩下了柳鹤亭一人。洞房中的陈设，虽然仍如昨夜一般绮丽，但洞房中的情调，却已不再绮丽。柳鹤亭遣走了最后两个青衣小鬟，将罗帏边的铜灯，拨成最低黯的光线，然后焦急、惶恐，而又满腹疑团地坐在陶纯纯身畔。昏黄的灯光，映着陶纯纯苍白的面容。夜更深，人更静，柳鹤亭心房的跳动，却更急遽，因为此刻，陶纯纯仍未醒来！她娇躯轻微转动了一下，面上突地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柳鹤亭心头一阵刺痛，轻轻握住她的皓腕。只见她面上的痛苦，更加强烈，口中也发出了一阵低微、断续，而模糊不清地痛苦的呓语：师父你好好狠纯纯我我对不起你杀杀。柳鹤亭心头一颤，手掌握得更紧，柔声道：纯纯，你好些了么？你心里有什么痛苦，都可以告诉我但陶纯纯眼帘仍然紧闭，口中仍然在痛苦地呓语：杀杀的手掌，竟也和她一样冰冷，他竟开始在心里暗问自己：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有多少件事是瞒着我的？她心中到底有多少秘密？她，垂首沉思。一阵凉风吹过，窗外似乎又落下阵阵夜雨，夜色深沉中，窗外突地飘入一方纯白的字笺，却像是有着灵性一般，冉冉飘到柳鹤亭眼前！柳鹤亭目光抬处，心中大惊，顺手抄过这方字笺，身形霍然而起，一掠而至窗口，沉声地道：是谁？窗外果已落下秋雨，点点的雨珠，挟着夜来更寒的秋风，嗖嗖地打在新糊的轻红窗纸上。秋风夜雨，窗外哪有人影？柳鹤亭叱声方了，方待穿窗而出，但回首望了陶纯纯一眼，却又倏然止步，在窗口呆呆地愣了半晌，茫然展开了掌中纸笺，俯首而观，他坚定的双掌不禁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只见那纯白的纸笺上，写着的挺秀字迹，是：你可要知道你新夫人的秘密？你可要挽救江苏虎丘，西门世家一家的性命？你也可使自己脱离苦海？那么，你立刻便该赶到江苏、虎丘，西门世家的家中去。后园西隅墙外，停着一匹鞍辔俱全的长程健马，你只要由此往南，顺着官道而行，一路上自然有人会来替换你的马匹！假如你能在一日之间赶到江苏虎丘，你便可发现你所难以置信的秘密，你便可救得西门一家的性命，你也可使自己脱离苦海，否则凶吉祸福，由君自择，动手且快，时不我与！下面既无具名，亦无花押，柳鹤亭惊惧地看完了它，手掌的颤动，且更强烈，他茫然回到他方才坐的地方，陶纯纯的面容，仍然是苍白而痛苦！这封信是谁写的，信中的话，是真的么？这些问题他虽不能回答，但犹在其次，最重要的问题是：我该不该按照信中的话，立刻赶到江苏虎丘去？剎那之间，这一段日子来的往事，齐地在他心中闪过：她多变的性情她诡异的身世发的黑色玉瓶以及她方才在晖迷中可怕的呓语。柳鹤亭忍不住霍然长身而起，因为这一切都使他恨不得立时赶到江苏虎丘去，但是，他回首再次望了陶纯纯一眼，那娇美而痛苦的面容，却不禁在他心底引起了一阵强烈的怜爱，他喃喃地说道：我不该去的；我该保护她！无论如何，她已是我的妻子！他不禁反复地暗中低语：无论如何，她终究已是我的妻子；她终究已是我的妻子！在那客栈中酒醉的温馨与迷乱，再次使得他心里泛起一阵混合着甜蜜的羞愧，昨夜花烛下，他还曾偷偷地揭开她覆面红巾的一角，偷看到她含羞的眼波和嫣红的娇靥。就是那温馨而迷乱的一夜，就只这甜蜜而匆匆的一瞥，已足够在他心底，留下一个永生都难磨灭的印象，已足够使得他此刻又自沉重坐下来。

但是，陶纯纯方才呓语中那几个杀字，却突地又在他耳畔响起。杀！杀！这是多么可怕而残酷的字句，从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直到此刻，柳鹤亭心里仍存留着一分难言的惊悸，天下第一，武林独尊！他不禁开始隐隐了解到她心底深处的野心与残酷。这分野心与残酷，虽也曾在她目光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却又都被她嘴角那分温柔的笑容所遮掩，直到此刻柳鹤亭剑眉微轩，又自霍然长身而立，紧了紧腰间的丝。无论是真是假，我都要到江苏虎丘去看上一看！她在这里定必不会遭受到什么意外的！他在心中为自己下了个决心，因为他深知自己此刻心中对她已开始生出一种不可抗拒的疑惑，他也深知自己若让这分疑惑留在心里，那么自己今后一生的幸福，都将会被这分疑惑摧毁，因为疑惑和猜疑，本就是婚姻和幸福的最大敌人！他一步掠到窗口，却又忍不住回首瞧她一眼。只听她突又梦呓着道：鹤亭不要离开我你你要是不保护我我何必嫁给你，我要独尊武林柳鹤亭呆了一呆，剑眉微轩，钢牙暗咬，身形动处，闪电般掠出窗外，却又不禁停下身来，为她轻轻关起窗子，然后轻轻掠到左侧一间小屋的窗外，沉重的敲了敲窗框，等到屋内有了惊诧的应声，他便沉声道：好好看顾着陶姑娘，一有变化，赶紧去通知边大爷！屋内第二次应声还未响起，柳鹤亭身形已飘落在数丈开外，一阵风雨，劈面打到他脸上，他望了望那灯光昏黄的新糊窗纸，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难言的寒意，使得他更快地掠出墙外，目光闪处，只见一匹乌黑的健马，配着乌黑的辔鞍，正不安地伫立在乌黑的夜色与袭人的风雨中。他毫不迟疑地飘身落在马鞍上，缰绳微带，健马一声轻嘶，冲出数十丈，霎眼之间便已奔出城外。官道上一无人踪，他放马狂奔，只觉秋风冷雨，扑面而来，两旁的田野林木，如飞向后退去，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也不知奔行了多久，他胯下之马，虽然神骏，却也禁不住如此狂奔，渐行渐缓，他心中焦急，顾不得怜惜马匹，丝鞭后扬，重重击在马股上，只打得马股上现出条条血痕。那马惊痛之下，虽然怒嘶扬蹄，加急奔行了一段路途，但终究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不支倒下！雨丝渐稀，秋风却更烈，静寂之中，急遽的马蹄声，顺风而去传得更远，柳鹤亭振了振已被雨浸透的衣衫，纵目望去，只听深沉的夜色中，无人的官道边，黝黑的林木里，突地传出一声轻呼：换马！接着，道边便奔出一匹乌黑健马，马上人口中轻轻呼哨一声，自柳鹤亭身侧掠过，然后放缓缰绳，柳鹤亭侧目望去，只见此人一身劲装，青巾包头，身形显得十分瘦削，却看不清面目，不禁沉声喝问道：朋友是谁？高姓大名，可否见告？

哪知他喝声未了，那匹马上的骑士，已自翻身甩蹬，自飞奔的马背上，唰地掠下，反手一拍马股，口中再次低呼一声：换马！柳鹤亭左掌轻轻一按鞍辔，身形平空拔起，凌空一个转折，飘然落到另一匹马上，只听身后的人沉声喝道：时间无多，路途仍远，望君速行，不可耽误！新换的奔马，霎眼之间，便将这语声抛开很远。雨势已止，浓云亦稀，渐渐露出星光，但柳鹤亭心中的疑云却更浓重。他再也想不出暗中传声给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此人不但行迹诡异，行事更加神秘，而且显得在江湖中颇有势力，门人弟子定必极多，否则又怎能为自己安排下如此精确而严密的换马方法！他遍思故人，心中仍然一片茫然，不禁为之暗叹一声，宽慰着自己：管他是谁？反正看来此人对我并无恶意！他一路思潮反复，只要到了他胯下的健马脚力渐衰之际，便必定有着同样装束打扮的骑士，自林木阴暗处突地奔出，为他换马，而且一色俱是毛泽乌黑，极其神骏的长程快马，而马上的骑士，亦总是不等他看清面目，便隐身而去！这样一夜飞奔下来，他竟已换了四匹健马，黑暗中不知掠过多少乡村城镇，也不知赶过了多少路途，只觉东方渐露鱼青，身上晨寒渐重，又过了一会，万道金光，破云而出，田野间也开始有了高歌的牧子与荷锄的农夫。柳鹤亭转目而望，四野秋色，一片黄金，他暗中忖道：这匹马又已渐露疲态，推算时间，换马的人该来了，却不知他在光天化日下，怎生隐饰自己的行藏？念头方转，忽听后面蹄声大起，他心中一动，缓缓一勒缰绳，方待转首回望，却见两匹健马，已直奔到他身畔。一匹马上空鞍无人，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个黑衣汉子，右手带着缰绳，却用左手的遮阳大笠，将面目一齐掩住。柳鹤亭冷笑一声，不等他开口喝问，身形已自唰地掠到那一匹空鞍马上，右掌疾伸，闪电般向那黑衣汉子手上的遮阳大笠抓去。

那黑衣汉子口中换马两字方才出口，只觉手腕一紧，遮阳大笠已到了柳鹤亭掌中。他一惊之下，轻呼一声，急忙以手遮面，拨转马头，向右边的一条岔道奔去，但柳鹤亭却已依稀望见了他的面容，竟似是个女子！这景况不禁使得柳鹤亭一惊一愕，又自恍然忖道：难怪这些人都不愿让我看到她们的面目，原来她们竟然都是女子，否则我根本与她们素不相识，她们根本没有掩饰自己面目的必要！在那岔路口上，柳鹤亭微一迟疑，方才他骑来的那匹健马，已虚乏地倒在道旁。田畔的牧子农夫不禁向他投以惊诧的目光，终于，他还是扬鞭纵骑笔直向南方奔去。遇到稍大的城镇，他便越城而过，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下一次换马时，他也不再去查看那人的形貌，只见这匹乌黑健马的马鞍上，已多了一皮袋肉脯，一葫芦温酒。烈日之下奔行，加以还要顾虑着道上的行人，速度自不及夜行之快，但换马的次数，却丝毫不减，又换了三匹后，时已日暮，只听前面水声滚滚，七彩晚霞，将奔腾东来的大江，映得多彩而辉煌。柳鹤亭马到江边，方待寻船摆渡，忽听身后一人朗声笑道：马到长江，苏州已经不远，兄台一路上，必定辛苦了！柳鹤亭霍然转身，只见一个面白无须，身躯略嫌肥胖，但神情却仍十分潇洒的中年锦衣文士，含笑立在自己身后，含笑说道：江面辽阔，难以飞渡，兄台但请弃马换船！柳鹤亭露齿一笑，霍然下马，心中却无半分笑意。这一路奔行下来，他虽然武功绝世，但身上雨水方干的衣衫，却不禁又为汗水浸透，此刻脚踏实地，双脚竟觉得飘飘地有些发软。那锦衣中年文士一笑说道：兄台真是超人，如果换了小弟，这一路奔行下来，只怕早已要倒在道畔了！一面谈笑之中，一面将柳鹤亭拱手让上了一艘陈设甚是洁净的江船。柳鹤亭索性不闻不问，只是淡淡含笑谦谢，坐到靠窗的一张藤椅上，放松了四肢，让自己紧张的肌肉，得以稍微松懈。他只当这锦衣中年文士立刻便要离船上岸。哪知此人竟也在自己对面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这两道目光虽坚定，却又有许多变化，虽冷削，却又满含笑意。柳鹤亭端起刚刚送来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转首窗外，望着江心万里金波，再也不愿瞧他一眼。片刻间江船便放棹而行，柳鹤亭霍然转过身来，沉声道：阁下一路与我同船，又承阁下好意以柬示警，但在下直到此刻，却连阁下的高姓大名都不知道，当真叫在下好生惭愧！锦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小弟贱名，何足挂齿。至于那示警之柬，更非小弟所发，小弟只不过听人之命行事而已！柳鹤亭剑眉微轩，深深端详了他几眼，暗中忖道：此人目光奸狡，言语圆滑，显见心计甚多，而举止却又十分沉稳，神态亦复十分潇洒，目光有神，肤如莹玉，显见内家功夫甚高，似这般人才，若亦是受命于人的下手，那主脑之人又会是谁？

他想到这一路上的种种安排，以及那些掩饰行藏的黑衣女子，不禁对自己此次所遭遇的对手，生出警惕之心。只听那锦衣中年文士含笑又道：阁下心里此刻可是在暗中猜测，不知道谁是小弟所听命的人？柳鹤亭目光不瞬，颔首说道：正是。在下此刻正是暗中奇怪，似阁下这般人才，不知道谁能令阁下听命于他！那锦衣中年文士面上笑容突敛，正色说道：此人有泰山之高，似东海之博，如日月之明，小弟听令于他，实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丝毫没有奇怪之处。他面上的神色，突地变得十分庄穆，语声亦是字字诚恳，显见他这番言语，俱是出于至诚。柳鹤亭心中一动，愕了半晌，长叹道：能令阁下如此钦服之人，必是武林中的绝世高手，不知在下日后能否有缘见他一面？锦衣中年文士面上又露出笑容，道：兄台只要能及时赶到江苏虎丘，不但定能见到此人之面，而且还可以发现一些兄台梦想不到的秘密柳鹤亭剑眉微皱，望了望西方的天色，缓缓道：在下若是万一不能赶上，又将怎地？锦衣中年文士面容一整，良久良久，方自长叹一声，缓缓道：兄台若是不能及时赶上么唉！又自重重叹息一声，倏然住口不语。这一声沉重的叹息中，所含蕴的惋惜与悲痛，使柳鹤亭不禁下意识地又望了望船窗外的天色，他生性奇特，绝不会浪费一丝一毫力气在绝无可能做到，而又无必要去做的事上。他此刻已明知自己绝不可能从这锦衣中年文士的口中，套出半句话来，是以便绝口不提此事！但是他心中的思绪，却在围绕着此事旋转船过江心，渐渐将近至对岸，许久未曾言笑的锦衣中年文士，突地缓步走到俯首沉思的柳鹤亭身旁椅上坐下，长叹着道：为了兄台，我已不知花却了多少心血，不说别的，就指让兄台能以世间最快速度赶到江苏一事而言，已是难上加难，若是稍一疏忽，误了时间，或是地点安排得不对，致有脱漏，那么兄台又岂能在短短十个时辰之中，由鲁直赶到长江？他语声稍顿，微微一笑，又道：小弟之所以要说这些话，绝非是故意夸功，更不是诉苦抱怨，只是希望兄台能排除万难，及时赶到虎丘。那么小弟们所有的苦心努力，便全都不会白费了。他此番语声说得更是诚恳，柳鹤亭徐徐抬起头来，口中虽不言，心中却不禁暗地思忖：听他说来，似乎从此而往虎丘，路上还可能生出许多变故，还可能遇着一些危险！他只是淡淡一笑，望向窗外。夕阳将逝，水流如故，他不禁开始想到，世上有许多事，正都是人们无法避免的，一如夕阳虽好，却已将逝，水流虽长，亘古不息，又有谁能留住将逝的夕阳和奔流的河水？一时之间，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微带苦涩的安慰，因为他心中已十分平静，有些悲哀与痛苦，既是无法避免之事，他便准备好去承受它。

船到彼岸，那锦衣中年文士殷懃相送，暮色苍茫中，只见岸边早已备好一匹毛色光泽的乌黑健马。秋风振衣，秋水呜咽，使得这秀绝人间的江南风物，也为之平添许多苍凉之意。锦衣中年文士仔细地指点了路途，再三叮咛。切莫因任何事而误了时间，若是误了时间，便是误了兄台一生！柳鹤亭一面颔首，霍然上马，马行数步，他突地转身说道：今日一见，总算有缘，只可惜小弟至今还不知道兄台姓名，但望日后还有相见之期，亦望到了那时，兄台能将高姓大名告于在下！他生具性情，言语俱是发自肺腑，丝毫没有做作！话声未了，他已纵骑扬鞭而去，留下一阵袅袅的余音和一片滚滚的烟尘。那锦衣中年文士望着他的背影，突地长叹一声，喃喃自语着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如此英发的一个少年，却想不到也会坠入脂粉陷阱中，看来那女魔头的手段，当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他负手而立，喃喃自语，远远伫立在一丈开外，似乎是守望着船只，又似乎是在守望着马匹。一个低戴范阳大笠，身穿紫缎劲装的彪形大汉，此刻突地大步走了过来，朗声一笑，道：金二爷，你看这小子此番前去，可能保得住性命么？他举手一推，将顶上的范阳大笠，推到脑后，露出两道浓眉，一双环目，赫然竟是那别来已久的神刀将军胜奎英。被他称为金二爷的锦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沉吟着道：他此番前去，虽然必有凶险，但谅可无碍，只是他若与那女子终日厮守的话哼哼，那却随时会有性命之虑！他冷哼两声之后，语气已变得十分凝重神刀将军胜奎英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女子我也见过，可是可是我真看不出她会是个这样的人物。金二爷，我虽然一直都参与此事，可是此事其中的究竟，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譬如说素来不与别人结怨，又怎会和此事有了关连？而那女子既是这么样一个人物，又为何要嫁给柳鹤亭？还有这女子再强烈，也不过是个女子，却又有什么魔力，能控制住那么多凶恶到了极处的乌衣神魔？这得心中思潮，颇为紊乱！金二爷剑眉微皱，沉声说道：这件事的确是头绪零落，紊乱已极。有许多事看来毫无关系，其实却俱有着关连，你只要漏掉一事，就无法看破此中的真相！他微微一笑，接口又道：若非有老爷子那样的智慧，若非有老爷子那样的力量，出来管这件事，我就不信还有谁能窥破那女子的阴谋！胜奎英微一颔首，金二爷接口又道：你可记得多年前盛传于武林的一事，西门世家的长公子西门笑鸥，神秘地结了婚，又神秘地失了踪胜奎英忍不住接口道：难道这也与此事有着关系么？金二爷颔首道：据我推测，那西门笑鸥结婚的对象，亦是这神秘的女子。他渐渐看出了她的一些真相后，是以便又被她害死，至于这女子为何总要引诱一些出身武林世家，武功都不弱的少年豪杰与她成婚？我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点理由，那便是她想藉这些人的身分，来掩饰自己的行藏，可是这点理由却又不甚充分！他微喟一声，顿住语声。胜奎英皱眉道：难道此事其中的真相，金二爷你还不甚清楚么？金二爷长叹道：莫说我不甚清楚，便是老爷子只怕也不尽了然，我到此刻对那女子的一切，大半还是出于猜测，而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他又自长叹一声：说不定事实的真相，并非一如我们的猜测也说不定！神刀将军胜奎英皱眉沉吟道：若是猜错了便再无一人能知道那浓林密屋与石观音石琪的真相了！他语声微顿，面色一整，又自接道：要知我等之行动，虽是大半出于猜测，但亦有许多事，我等已有八分把握，在那山城客栈中，突地发狂的叶儿与枫儿，便的的确确是被那女子暗中使下剧毒之药所迷，此等药力之强，不但能使人暂时迷失理智，若是药力用的得当，还能使人永久迷失本性，而且至今天下无人能解。胜奎英心头一凛，只听他一笑又道：此事其中最难解释的便是那班乌衣神魔的来历。这些人武功都不弱，行事却有如疯狂，几乎一夜之间，便同时在江湖出现，他们绝不可能俱是新手，更不可能是自平地涌出，那么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件事本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但自从叶儿与枫儿被药所迷后，我也猜出了些头绪！胜奎英双目一张，脱口说道：什么头绪？金二爷微一拂袖，转身走到江畔，微一驻足，道：这些线索，我虽猜出一些头绪，但还未十分明朗，此刻说来，还嫌太早。他边说边又从容的走上江船。神刀将军胜奎英木立半晌，口中喃喃自语：此刻说来，还嫌太早唉！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呢！他与此事虽无甚大关连，但此刻满心疑虑，满腹好奇，却恨不得此事早些水落石出，此时他竟似已有些等得不耐烦了。江船又自放棹启行，来时虽急，返时却缓，船尾的艄公，燃起一袋板烟，让江船任意而行，金二爷坐在舱中，沉思不已，并不焦急，因为一些能够安排的事他均已安排好了，一些无法安排的事，他焦急也没有用！船到江心，夜色已临，万里苍空，秋星渐升，突地一艘快艇，自对岸如飞驶来，船舷两侧，水花高激，船舱内灯光昏黄，不见人影。

金二爷目光动处，口中轻轻咦了一声，回首问道：你可知道这是哪里的船只？为何这般匆忙？神刀将军胜奎英探首望了一眼，微一沉吟，道：这艘船锐首高桅，正是长江铁鱼帮的船只，他们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生涯自是匆忙得很！金二爷口中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却听胜奎英长叹一声，又道：长江铁鱼帮，自从帮主铁鱼俞胜鱼前几年突地无故失踪后，盛况已大不如前，江湖风涛，波谲险恶，在江湖中讨生活，当真是越来越不容易了！他语声之中，甚多感慨，要知他本亦是武林中成名立万的人物，近来命运潦倒，居于人下，心中自有甚多牢骚。金二爷微微一笑，住口不答。两船交错，瞬息之间，便已离开甚远，立在那艘快艇船首的两个赤着上身的大汉，遥视着金二爷所坐的江船，一人手中卷着一团粗索，一人口中说道：喂，你瞧立在那艘江船窗口的汉子，可是前些年和前帮主一起到舵里去过一次的胜家门里的胜奎英？另一个汉子头也不抬，皱眉道：管他是谁！反正现在我也瞧不见了！先前那汉子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无意望了门窗紧闭的船舱一眼，突又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瞧得出，船舱中的这个女子，是什么来路？她脸色蜡黄，面容憔悴，像是病了许久的人，可是她来的时候他说至此处，顿了一顿，继道：骑着的一匹脚力十分够劲的健马，都已跑得吃不消了，一到江边，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她反而一点事都没有，轻轻一掠，就下了马！另一个汉子突地抬起头来，面上已自微现惊容，口中道：这事说来真有些奇怪，我在江湖中混了这么久，谁也不能在我眼里揉进半粒沙子，可是一眼，又道：最怪的是，我们铁鱼帮的船，已有好多年没有借给外人，可是她一上船，三言两语，立刻就把我们那位诸葛先生说服了，我看先前那汉子口中突地嘘了一声，低声道：捻短！只见船舱之门轻轻开了一线，闪出一条枯瘦的身影，黑暗中只见他目光一扫，瞪了这两条汉子一眼，道：快先和岸上连络一下，让第四卡上的兄弟准备马匹！两条大汉垂首称是，那枯瘦人影便又闪入船舱，闭好舱门，只听舱中轻轻一声咳嗽，一个娇柔清脆的语声，微微说道：人道长江铁鱼，船行如飞，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唉！武林中真能名实相符的人，毕竟是太少太少了！两条大汉嘴角一撇，对望一眼，凝神去听，只听方才那枯瘦人影的语声不住称是，竟似对这女子十分恭敬。灯光虽昏黄，但却已足够洒满了这简陋的船舱，照遍了这简陋的设备。粗制的器皿，斜斜挂在简陋的桌椅上，随着江船的摇晃而摇晃。昏灯下，木椅上，坐着的是一个云鬓散乱、一袭轻红罗衫、面上稍觉憔悴，但目光却澄如秋水的绝色少女。她神情似乎有些焦急和不安，但偏偏却又显得那样安详和自然，她随意坐在那张粗制的木椅上，但看来却似个坐在深宫里，珠帘下，锦榻上的绝代妃子。坐在她对面的枯瘦汉子，双手垂下，目光尚尚，却在瞬也不瞬地凝注着那绝色少女掌中反复播弄着的一只黑铁所制的青鱼！他嘴唇不安地启开了数次，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启口。那绝色少女微微一笑，轻抬手掌，将掌中的铁鱼一直送到那枯瘦汉子的面前，含笑道：长江铁鱼，统率长江，谁要是得到这只铁鱼，便可做长江水道的盟主，你知道么？枯瘦汉子面色一变，目中光茫闪动，满是艳羡之色，口中喃喃说道：长江铁鱼，号令长江，这三年来，他老人家的下落，江湖中从未有一人知道，是以小可想斗胆请问陶姑娘一句，这铁鱼令究竟是何处得来的？坐在他对面的绝色少女，不问可知，便是那突然晖过，突然清醒，又突然赶至此间的陶纯纯了。她秋波转处，轻轻一笑，缓缓道：愈总舵主不知下落，对你说来，不是更好么？枯瘦汉子神色一愕，面容突变，却听陶纯纯含笑又道：你大可放心，俞胜鱼此后永远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他临死之前，我曾帮了他一个大忙，是以他才会将这铁鱼令交付给我，让我来做长江上下游，五十二寨的总舵主。枯瘦汉子本已铁青的面容，此刻又自一变，身下的木椅，吱吱作响，陶纯纯淡淡一笑，又道：但我终究是个女子，怎敢有此野心？何况你诸葛先生近日将长江水帮，治理得如此有声有色，更非我所能及，我又何忍让长江水帮偌大的基业，毁在我的手上，你说是么？枯瘦汉子诸葛先生展颜一笑，暗中松了口气，道：陶姑娘的夸奖，在下愧不敢当，想长江水帮的弟兄，大都是粗暴的莽汉，怎能委屈姑娘这般金枝玉叶，来陶纯纯噗哧一笑，截口说道：其实我最喜欢的便是粗鲁的莽汉诸葛先生方自松懈了的面色，立刻又为之紧张起来。陶纯纯秋波凝注，望着他面上这种患得患失的神色，面上的微笑更有如春水中的涟漪，深深在她娇靥上荡漾开展。她一手缓缓整理着鬓边紊乱的发丝，一手把弄着那黝黑的长江铁鱼，缓缓说道：我虽喜欢粗鲁的莽汉，但有志气、有心计、有胆略、有武功的汉子，我却更加喜欢。诸葛先生倏地长身而起，又倏地坐了下去，口中期艾着道：当今之世，有志气、有心计、有胆略、有武功的汉子，的确难得找到，小可几乎没有见过一个。陶纯纯再次嫣然一笑，更有如春日百花齐放，这一笑不但笑去了她面上的憔悴，也笑去了她目中的焦急不安。她目光温柔地投向诸葛先生，然后含笑说道：这种人虽然不多，但此刻在我面前就有一个诸葛先生双眉一扬，心中虽极力想掩饰面上的笑容，却又偏偏掩饰不住，本自垂在椅背的双手，此刻竟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只听陶纯纯微笑着接口道：我本来还拿不定主意，不知将这铁鱼令如何处理，直至见到你后，才觉得长江五十二寨，由你来统率，正是驾轻就熟，再好也没有了，希望你不要太过谦让才好！诸葛先生精神一振，口中吶吶说道：不我绝不会虚伪谦谢的，姑娘放心好了。陶纯纯含笑说道：那是最好。她面上的笑容，突地一敛：可是这铁鱼令我得来太不容易她语声一顿，倏然住口。诸葛先生微微一体会，便已体会出她言下之意，连忙接口说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小可只要能力所及，愿效犬马之劳。陶纯纯满意的点了点头，她面上笑容一敛，便立刻变得令人想去亲近，却又不敢亲近，不敢亲近，却又想去亲近。她目光凝注着面前的枯瘦汉子，就正如庙中女佛在俯视着面前上香敬火的虔诚弟子一般。

她轻轻伸出三只春葱般的玉指，缓缓道：我此番要赶到江苏虎丘去，办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希望你此刻以信号与岸上的弟兄连络，叫他们替我准备好脚力，最快的长程健马，而且每隔百里，你还要替我准备好一个换马的人，和一匹可换的马！诸葛先生沉吟半晌，面上微微现出难色。陶纯纯柳眉微颦，道：这第一件事你就无法答应么？诸葛先生连忙陪笑道：在岸上准备真正容易，而且小可已经吩咐过了，每隔百里，便准备一个换马的人言犹未了，陶纯纯已自冷笑一声，接口说道：我凭着小小一枚如意青钱，便得到江北骡马帮之助，由河南一直换马奔来，难道你这号称统辖长江沿岸数百里的长江铁鱼帮，还及不上那小小的江北骡马帮么？诸葛先生双眉紧皱，长叹一声，垂首道：非是能力不逮，只是时间来不及了！陶纯纯双目一张，笑容尽敛，倏地长身而起，冷冷道：你难道不想要这铁鱼令了么？诸葛先生头也不敢抬起，双眉皱得更紧，抬起头来缓缓道：此事小可实在是无能为力，因为铁鱼帮的暗卡，只到江岸边五十里外为止，而时间如此匆迫，小可也无法先令人赶到百里之外去，如果姑娘能暂缓一日，小可便必定能办好此事！陶纯纯目光一凛，面上尽失温柔之色，大怒道：暂缓一日？诸葛先生垂下头去！陶纯纯长叹一声：你可知道，莫说再缓一日，便是再缓一个时辰，也来不及了！诸葛先生面色已变，视线似乎再也不敢触及她那冷若冰霜般的面容，仍自垂着头，期艾着道：那么小可只有抱歉得很了。陶纯纯面如青铁，木立半晌，突又娇笑一声，嫣然笑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抱歉了！嫣然的笑语声中，她身形突地一动，缓缓举起手掌，似乎又要去抚弄鬓边的乱发。诸葛先生见到她面上又已露出春花般的笑容，心中方自一宽，哪知她手掌方抬，掌势突地一变，立掌横切，闪电般切在那犹自茫然不知所措的诸葛先生的咽喉之上。诸葛先生双睛一突，直直地望了她一眼，身形摇了两摇，连声音都未及发出，便噗地一声，倒在舱板上，气绝而死。他这最后一眼中，不知道含了多少惊诧、怀疑与怨毒之意，但陶纯纯却连看也不再向他看上一眼，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掌中的铁鱼令，嘴角犹自残留着一丝令人见了不禁销魂的娇笑。她缓缓走到窗前，玉手轻抬，竟噗通一声，将那铁鱼令投入江中，然后沉重地叹息一声，自语着道：怎么办怎么办呢轻抬莲步，跨过诸葛先生尸身，走到舱门口。她脚步是那么谨慎而小心，就像是慈爱的母亲，唯恐自己的脚步会踩到伏在地上嬉戏的孩子似的。然后她打开舱门，面向门外已被惊得呆了的两个彪形大汉，温柔地笑道：你们听得够了么？看得够了么？两条大汉的四道目光，一齐呆呆地望着她的一双玉手，一双曾经在嫣然的笑语中，便致人死命的玉手，他们的面色正有如晚霞落去后的穹苍般灰黯，他们已在烈日狂风中磨练成钢一般的强壮肌肉，也在她那温柔的笑声中，起了一阵阵栗悚的颤抖。陶纯纯笑容未敛，缓缓向这两个大汉走了过去。江船渐渐已离岸不远，她身形也离这两条大汉更近，岸边烟水迷蒙，夜色苍茫，依稀可以看见一条黑衣大汉子，牵着一匹长程健马，鹄立在江畔。两条大汉垂手木立，甚至连动弹也不敢动弹一下。陶纯纯秋波转处，轻轻一笑。两条大汉见到她的笑容，都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阵寒意，齐地颤声道：姑娘马已准备好了。

陶纯纯笑道：马已准备好了么？她笑声更温柔。那两个大汉却吓得一齐跪了下去，颤声道：小的并没有得罪姑娘，但望姑娘饶小的一命！陶纯纯噗哧一笑，缓缓道：长江铁鱼帮，都是像你们这样的蠢才，难怪会误了我的大事。语声一顿，突又嫣然笑道：你看你们吓成这副样子，死了不是更痛快么？两条大汉心头一震，还未敢抬起头来，陶纯纯窈窕的身躯，已轻盈地掠到他们身前，轻盈地伸出双掌，向他们头顶拍了过去。她手势是那么温柔，笑容亦是那么温柔，亦如慈爱的母亲，要去抚摸她孩子们头上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左侧的大汉口中惊呼半声，只觉一只纤柔的手掌，已抚到自己的头顶，于是他连剩下的半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周身一震，百脉俱断，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身躯，便又直挺挺向前倒去！

西门世家

那右侧的大汉见到陶纯纯脚步一动，便已和身扑到舱板上，腰、腿、肘，一齐用力，连滚两滚，滚开五尺，饶是这样，他额角仍不免被那纤纤的指尖拂到，只觉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宛如被一条烧得通红的铁练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一条奇毒的蛇吻咬了一口。陶纯纯娇躯轻轻一扭，让开了左侧那大汉倒下去的尸身，口中呀地娇笑一声，轻轻道：你倒躲的快得很！未死的大汉口颤舌冷，手足冰凉，方待跃入江中逃命！他身躯已近船舷，只要滚一滚，便可跃入江中，哪知他身躯还未动弹，鼻端已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眼前已瞥见一方轻红的衣袂，耳畔已听得陶纯纯温柔的笑语，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躲得虽快，可是究竟还是躲不开我的。这彪形大汉侧身卧在舱板上，左肘压在身下，右臂向左前伸，双腿一曲一直，正是一副动的神态。但是他此刻四肢却似已全部麻木，哪里还敢动弹一下，这动的神态，竟变成了一副死的形象，他眼角偷偷瞟了她的莲足一眼，口中颤声道：姑娘，小的但求姑娘饶我一命。陶纯纯接口道：饶你一命。她嘴角温柔的笑容，突地变得残酷而冰冷：你们误了我那等重要之事，我便是将你帮中之人，刀刀斩尽，个个诛绝，也不能泄尽我心头之恨！伏在地上的大汉，身躯仍自不敢动弹，甚至连抬起的手臂，都不敢垂落，因为他生怕自己稍一动弹，便会引起这貌美如花，却是毒如蛇蝎般少女的杀机。他倒抽一口凉气，颤声说道：长江铁鱼帮是在水道上讨生活的，动用马匹，自然比不上江北骡马帮那么方便。陶纯纯冷笑一声，缓缓抬起手掌，道：真的么？她衣袂微微一动，这大汉便又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连忙接口道：但小人却有一个方法，能够帮助姑娘在一夜之间赶到苏州！陶纯纯掌势一顿，沉声道：快说出来直到此刻，这大汉才敢从船板上翻身爬了起来，却仍然是直挺挺地跪着，口中说道：小人将这方法说出来后，但望能饶小人一命！陶纯纯秋波转处，突又轻轻一笑，满面春风地柔声说道：只要你的方法可用，我不但饶你一命，而且……彪形大汉精神一振，目光痴痴地望着陶纯纯，他此刻方离死亡，竟然便已立刻生出欲念。陶纯纯目光一寒，面上仍满带笑容，柔声道：快说呀！彪形大汉胸膛一挺，朗声道：小人虽然愚鲁，但少年时走南闯北，也到过不少地方，最南的去过苗山，最北的一直出了玉门关，到过蒙古大沙漠，那时小人年轻力壮，一路上也曾干过不少轰轰烈烈的事。在陶纯纯温柔的目光下，他居然竟又自吹自擂起来。陶纯纯柳眉微颦，已觉不耐，彪形大汉目光抬处，心头一凛，赶紧改口道：姑娘您想必也知道，普天之下，唯有蒙人最善驭马。陶纯纯目光一亮，轻笑一声，这一声轻笑，当真是发自她的心底，若是有人能使她能在今夜赶到虎丘，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那大汉目光动处，狡猾地捕捉住她这一丝真心的笑容，语声一顿，故意沉吟半晌，突然改口道：有许多在人们眼中几乎无法做到的事，一经说出方法诀窍之后，做起来便容易得很，但如何去学到做的方法，却是极为困难，出卖劳力的人总比读书人卑微得多，但在每种不同的生活环境里，却可以得到不同的体验。他又自故意长叹一声，接口道：譬如我在蒙古大沙漠中的那一段日子，当真是艰苦已极，可是在这一连串困苦的日子里，我所学到的，不过仅仅是这一个巧妙的方法而已。

陶纯纯秋波一转，立刻收敛起她那一丝已将她真心泄漏的微笑，眼帘微垂，轻蔑地瞧了这仍跪在地上的大汉两眼。她光亮的银牙，咬了咬她妖美的樱唇，然后如花的娇靥上，便又恢复了她销魂的美容，轻轻道：你还跪在地上干什么？玉手轻抬，将这大汉从舱板上扶了起来，又自轻笑道：我也知道要学到一件许多人都不懂得的知识，该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呀我多么羡慕你，你胸中能有这种学问，直比身怀绝顶武功，家有百万珍宝的人还值得骄傲。娇笑轻轻声中，她缓缓挥动着罗袖，为这虽然愚昧，但却狡猾的大汉，拂拭着衣上的尘土。于是这本自愚昧如猪，但却又被多年来的辛苦岁月，磨练得狡猾如狐的大汉，粗糙而丑陋的面容上，便无法自禁地泛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口中却连连道：小人怎敢劳动姑娘玉手，罪过罪过。陶纯纯笑容更媚，纤细的指尖，轻轻滑过了他粗糙的面颊，温柔地笑道：快不要说这些话，我生平最最喜欢的就是有知识的人。方才我若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我就不会对你那样了。她羞涩地微笑下，全身都散发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女性温柔，而这分女性温柔，便又很容易的使这大汉忘却了她方才手段的毒辣。他厚颜地干笑了一声，乘机捉住她的手掌，涎着脸笑道：姑娘……陶纯纯竟然是顺从的半晌，陶纯纯突地惊呀了一声，挣脱了他，低声道：你看，船已到岸了，岸上还有人。本自满面陶醉的大汉，立刻神色一变，瞧了岸上牵马而立的汉子一眼，变色惶声说道：他看到了么？不好，若是被他看到此人绝不可留。原来在他的性格之中，除了猪的愚蠢与狐的狡猾之外，竟还有着豺狼的残酷与鼠的胆小。陶纯纯轻轻一皱她那新月的双眉，沉声道：你要杀死他么？这大汉不住颔首，连声道：非杀死不可，非杀死不可他若看到了船上的尸首，又看到了你和我那怎么得了，那怎么得了！陶纯纯幽幽一叹，道：好吧，既然你要杀他，我也只好让你杀了！她似乎又变得十分仁慈，要杀人不过是他的意思而已，而这愚昧的大汉似乎也认为她方才所杀死的人都是自己的意思，又自不住说道：是，听我的话，快将他杀死言犹未了，陶纯纯窈窕的身躯，有如飞燕般掠过一丈远近的河面，掠到岸上。夜色之中，只见她玉手轻抬，只听一声低呼，她已将那牵马的大汉，挟了回来，砰地一声，掷到舱板上。她神态仍是那么从容，就像她方才制伏的，不过只是一只温柔的白兔而已。大汉展颜一笑，陶纯纯道：我已点了他的穴道，你要杀他，还是你自己动手好了。有着豺狼般性格的大汉，立刻显露出他凶暴的一面，直眉瞠目，唰地自腰间拔出一柄解腕尖刀，指着地上动也无法动弹的汉子，厉声道：你看！你看！我叫你看！唰地两刀剐下！你听！你听！我叫你听！唰地又是两刀割下。静静的江岸边，立刻发出几声惨绝人寰的惨叫，躺在舱板上的那无辜的汉子，便已失去了他的一双眼睛与一双耳朵。陶纯纯眼帘一合，似乎再也不愿见到这种残酷的景象，轻轻道：算了吧，我心里难受得很！于是残酷的豺狼，立刻又变成愚昧的猪，他挥舞着掌中血淋淋的尖刀，口中大声喝道：这种奴才，非要教训教训他们不可。他语声高亢，胸膛大挺，神态之间，彷佛是自己做了一件十分值得夸耀的英雄事迹，然后瞟了陶纯纯一眼，面上凶暴的狞笑，便又变成了贪婪的痴笑，垂下掌中尖刀，痴痴笑道：但你既然说算了，自然就算了，我总是听你的！忽地一步走到陶纯纯身侧，附在她耳畔，低低地说了两句话，陶纯纯红生双靥，垂首娇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那大汉又附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陶纯纯一手轻抚云鬓，吃吃娇笑着道：你坏死了我问你，你对我究竟究竟好不好？那大汉双目一张，故意将身上的肌肉，夸张地展露了一下，表示他身材的彪壮，然后挺胸扬眉道：我自然对你好，极好，好得说也说不出！那大汉干咳了两声，缓缓道：你要到虎丘去，有什么事这般严重？陶纯纯抬目望了望天色，面上又自忍不住露出焦急之色，口中却依然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我会详详细细告诉你的！那大汉浓眉一扬，脱口道：以后陶纯纯轻轻笑道：以后总有一天！大汉挣红了脖子，目中尽是狂喜之色，吶吶道：以后我们还能相见？陶纯纯巧笑倩然，道：自然。那大汉欢呼一声，几乎从船舱上跳了起来。陶纯纯突地笑容一敛，冷冷道：你对我好，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难道你想以此来要胁我吗？那大汉呆了一呆，陶纯纯忽又轻轻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要用任何事来要挟我，我那大汉站在她身畔，似乎才被那一声轻咳自梦中惊醒，口中不断地说：我告诉你想在半日之间赶到虎丘，你只有用、用……陶纯纯柳眉一扬，脱口道：用什么方法？那大汉道：放血！陶纯纯柳眉轻颦，诧声道：放血？那大汉挺一挺胸膛，朗声道：不错，放血！马行百里之后，体力已渐不支，速度必然锐减，这时纵然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再教牠恢复体力，但他得意地大笑数声，一字一字地缓缓接口说道：唯有放血，蒙人追逐猎物，或是追踪敌人，遇着马匹不够时，便是靠着这放血之法，达到目的！陶纯纯又自忍不住接口道：什么叫放血？怎么样放血？那大汉嘿嘿大笑了数声，走过去一把揽住陶纯纯的肩头，大笑着道：马行过急过久，体内血液已热，这时你若将牠后股刺破，使牠体内过热的血液，流出一些，马行便又可恢复到原来的速度，这方法听来虽似神奇，其实却最实用不过，只是哈哈，对马说来，未免太残忍了一些！陶纯纯轻轻点了点头，幽幽叹道：的确是太残忍了一些，但也无可奈何了长叹声中，她突地缓缓伸出手掌，在这大汉额上轻拭了一下。这大汉嘴角不禁又自绽开一丝温馨与得意的微笑。陶纯纯娇笑道：你高兴么？手掌顺势轻轻拂下，五只春葱般的纤指，微微一曲。这大汉痴笑着道：有你在一起！手掌圈过陶纯纯的香肩：我自然是高……语声未了，陶纯纯的纤纤玉指，已在他鼻端迎香、嘴角四白、唇底下仓三处大穴上，各各点了一下。这大汉双目一张，目光中倏地现出恐怖之色。陶纯纯笑容转冷，冷冷笑道：你现在还高兴么？这大汉身形一软，扑倒地下，他那肌肉已全僵木的面容上，却还残留着一丝贪婪的痴笑！陶纯纯并没有杀他，只有将他放在那犹自不断呻吟，双耳双目已失的汉子身侧，口中轻轻道：我已将你的仇人放到你身畔了，他方才怎样对待你，你此刻不妨再加十倍还给他！满面浴血，晖绝数次方自醒来的汉子，呻吟顿止，突地发出几声凄厉阴森的长笑！笑声划破夜空的静寂，陶纯纯娇躯微展，已轻盈地掠到岸上，只留下那猪般愚昧、鼠般畏怯、狐般狡猾、豺狼般凶暴的大汉，恐怖而失望地在凄厉的笑声中颤抖。为了他的愚昧、畏怯、狡猾和凶暴，他虽然比他的同伴死得晚些，甚至还享受过一段短暂的温馨时光，但此刻却毫无疑问的将要死得更惨，只听一阵马蹄声，如飞奔去。于是凄厉的笑声，便渐被蹄声所掩，而急遽的蹄声，也渐渐消寂，无边夜幕，垂得更深。江岸树林边，突地走出一条颀长的白衣人影，缓缓踱到那已流满了鲜血的江岸边，看了两眼，口中竟发出一声森寒的冷笑。江风，吹舞起他白衫的衣袂，也吹舞起岸边的木叶。他瘦削颀长的身躯，却丝毫未曾动弹一下，亦正如那株木叶如盖的巨树一样，似乎多年前便已屹立在这里。风声之中，阴黯的林中似乎突地又发出一声响动。白衣人霍然转过身来，星光映着他的面孔，闪烁出一片青碧色的光芒，他，竟是那武功离奇、来历诡秘、行事亦叫人难测的雪衣人！他露在那狰狞的青铜面具外的一双眼睛，有如两道雪亮的剑光，笔直地望向那片阴黯的林木！只听木叶一阵响动，阴影中果然又自走出一个人来，青衫窄袖，云鬓蓬松，神色间似乎十分憔悴，但行止间却又似十分兴奋，月光之下，她一双眼波正如痴如醉地望向这神秘的雪衣人，对他那冰冷森寒的目光，竟似一无畏惧。她痴痴地望着他，她痴痴地走向他，口中却痴笑一声，缓缓道：我终于找到你了！语意中充满欣喜安慰之意，既像是慈母寻得败子，又像是旅人拾回巨金。雪衣人亦不禁为之愕了一愕，冷冷道：你是谁？青衣少女脚步虽细碎，此刻亦已走到他面前，口中仍在喃喃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雪衣人目光一转，就在这剎那之间，他目光中已换了许多表情，直到这青衣少女的一双玉指已堪堪触着他的新衣衫。他手腕方自一反，便已轻轻地将她那来势急如闪电般的手掌，托在手里，就像是她自己将自己的手掌送进去似的。哪知这青衣少女，面上既不惊惧，亦不畏怯，反而满现欣喜之色，只听雪衣人冷冷道：你是谁？与我有何仇恨？青衣少女痴痴一笑，口中仍在如痴如醉地喃喃说道：果然是你！你的武功真好，你竟能将那平平淡淡的一招齐眉举案，用得这样神妙，难怪他会那样夸奖你！

雪衣人不禁又为之愕了一愕，冷冷喝道：谁？青衣少女秋波一转，任凭自己的玉手，留在这雪衣人冰冷的掌上，竟似毫不在意似的，反而轻轻一笑，答非所问的说道：你手指又细又长，但拇指和食指上，却生满了厚茧，想必你练剑时，也下过一番苦功，可是你身上怎会没有佩剑？那时男女之防，最是严重，青衣少女如此的神态，使得雪衣人一双冰冷的目光，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反而放下了她的玉手，却听这青衣少女微微一笑，回答了他方才的问话：夸奖你的人你或许不认得，但他却和你交过一次手话犹未了，雪衣人已自诧声说道：柳鹤亭！他真的会夸奖我青衣少女轻轻笑道：你真聪明，怎地一猜就猜中了雪衣人目光一凛，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真正与我交过手的人，只怕也只有他一人还能留在世上夸我这两句话，语气森严，自他口中说出，更显得冰冰冷冷，静夜秋风之中，无论是谁听得如此冷酷的言语，也会不自觉地生出寒意。但这青衣少女却仍然面带娇笑，轻叹一声。这一声轻叹中，并无责怪惋惜之意，而充满赞美、羡慕之情。雪衣人呆呆地瞧了她半晌，突的沉声说道：你难道不认为我的手段太狠、太毒？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武功一道，强者生、弱者死，本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武功远不如你的人，偏偏要来与你动手，本就该死，你武功若是不如他们，不是也一样早被他人杀死了么？我认为两人交手，只要比武时不用卑鄙的方法，打得公公平平，强者杀死弱者，便一点也不算狠毒，你说是么？雪衣人双目一阵闪动，突地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这种目光像是一个离乡的游子，在异地遇着亲人，又像是一个孤高的隐士，在无意间遇着知音。而雪衣人此时却以这种目光，凝注在那青衣少女面上，口中沉声道：我打得是否公平，柳鹤亭想必会告诉你的！青衣少女含笑说道：你若打得不公平，他又怎会夸奖你？两人目光相对，竟彼此凝注了半晌，雪衣人冰冷的目光中，突又闪烁出一阵温暖的笑意，要知他生性孤僻，一生之中，从未对人有过好感，而这青衣少女方才的一番说话，却正说入了他的心里。江风南吹，青衣少女伸出手掌，轻轻理了理鬓边云雾般的乱发。雪衣人目光随着她手掌移动，口中却缓缓说道：你平常甚是坚定，左掌时时刻刻都像是在捏着剑诀，看来你对剑法一道，也下过不少苦功，是么？他此刻言辞语意，已说得十分平和，与他平日说话时的冰冷森严，大不相同。青衣少女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长叹一声，道：下过不少苦功，什么事都不去想它，可是我的剑法雪衣人沉声道：你的武功，我一招便可胜你！他语声中既无示威之意，也没有威胁或骄傲的意味，而说得诚诚恳恳，正如师长训诲自己的子弟。而这青衣少女也丝毫不觉得他这句话有什么刺耳之处，只是轻轻叹道：我知道方才我向你突然使出的一招，本留有三招极厉害的后着，可是你轻轻一抬手，便将它破去了。雪衣人缓缓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你要找我，并非是要来寻我交手比武的了？青衣少女亦自缓缓点了点头，道：我来找你，第一是要试试你的武功，是否真的和别人口中所说的一样，第二我我垂下头去，倏然住口不语。雪衣人轻抬手掌，似乎也要为她理一理鬓边的乱发，但掌到中途，口中缓缓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便是！青衣少女目光一抬，笔直地望着他，缓缓地道：我想要拜你为师，不知你可愿收我这个徒弟？雪衣人呆了一呆，显见这句话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半晌，他方自诧声沉吟着道：拜我为师？青衣少女胸膛一挺，道：不错，拜你为师。柳鹤亭对我说，你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剑手，我一直学剑，但直到今日，剑法还是平庸得很，若不能拜你为师，我只有去寻个幽僻的所在一死了之这几句话她说得截钉断铁，丝毫没有犹疑之处，显见她实已下了决心。雪衣人虽是生性孤僻，纵然愤世疾俗，但却也想不到世上竟会还有如此奇特的少女，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青衣少女秋波瞬也不瞬，凝注了他许久，方自幽幽叹道：你若是不愿答应我再次长叹一声，霍然转身过去，放足狂奔。

雪衣人目光一闪，身形微展，口中叱道：慢走叱声方落，他已挡在她身前，青衣少女展颜一笑，道：你答应我了么？雪衣人突地也苦叹一声，道：你错了，天下之大，世人之奇，剑法高过于我的人，不知凡几，你若从我学剑，纵然能尽传我之剑法，也不过如此，日后你终必会后悔的。何况我的剑法，虽狠辣而不堂正，虽快捷而不醇厚，我之所以能胜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深得等字三昧，敌不动，我不动，敌不发，我不发而已。若单论剑法，我实在比不上柳鹤亭所习的正大，你也深知剑法，想必知道我没有骗你。这冷酷而寡言的武林异客，此刻竟会发出一声衷心的长叹，竟会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当真是令人惊诧之事。青衣少女目中光彩流转，满面俱是欣喜之色，柔声道：只要你答应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后悔的雪衣人神情之间，似乎呆了一呆，徐徐接道：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有时宿于荒村野店，有时甚至餐风露宿，你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孩子，怎可青衣少女柳眉微扬，截口说道：一个人能得到你这样的师父，吃些苦又有什么关系？何况她眼帘微阖，接口又道：我自从听了柳鹤亭的话，偷偷离开爹爹出来寻找你以后，什么苦没有吃过？她幽幽长叹一声，缓缓垂下头去，星光洒满她如云的秀发。雪衣人忍不住轻伸手掌，在她秀发上抚摸一下。青衣少女倏然抬起头来，目中似有泪珠晶莹，但口中却带着无比的欢喜，大声说道：你答应了我！是不是？雪衣人目光一转，凝注着自己纤长但却稳定的手掌，手掌缓缓垂下，目光也缓缓垂下，沉声道：我可以将我会的武功，全部教给你。这两句话他说得沉重无比，生像是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似的。青衣少女目光一亮，几乎自地跃起，欢呼着道：真的？雪衣人默然半晌，青衣少女忍不住再问一声：真的？却见雪衣人温柔的目光中，突又露出一丝讥嘲的笑意，缓缓道：你可知道，若是别人问我这句话，我绝不会容他再问第二句的。因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怀疑我口中所说的话是否真实。青衣少女垂下头去，面上却又露出钦服之色，垂首轻轻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雪衣人沉声道：我虽可教你武功，却不可收你为徒！青衣少女目光一抬，诧声道：为什么？雪衣人又自默然半晌，青衣少女樱唇启动，似乎忍不住要再问一句，却终于忍住。雪衣人方自沉声道：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即使有理由，也不必解释出来。你若愿意从我练剑，我便教你练剑，那么你我便是以朋友相称，又有何妨？若有了师徒之名，束缚便多，你我均极不便，又是何苦！青衣少女愣了一愣，终于欣然拊掌道：好，朋友，一言为定她似乎突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自接口道：可是你我既然已是朋友，我却连你的真实面目都不知道雪衣人目光突地一寒，沉声道：你可是要看我的真实面目么？

青衣少女秋波转了两转，轻声说道：你放心好了，即使你长得很老、很丑，甚至是缺嘴、麻脸，都没有关系，你一样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的人格和武功，别的事，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只有她这样坦白与率真的人，才会对一个初次谋面的男子说出如此坦白和率真的言语。雪衣人冰冷的目光，又转为温柔，无言地凝注着那青衣少女，良久良久突地纵声狂笑起来。青衣少女心中一惊，倒退半步，她吃惊的倒不是他笑的清朗和高亢，而是她再也想不到生性如此孤僻，行事如此冷酷，甚至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的绝顶剑手，此刻竟会发出如此任性的狂笑。狂笑声中，他缓缓抬起手掌手掌与青铜面具之间的距离相隔越近，他笑声也就越响。青衣少女深深吸了口气，走上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掌，柔声道：你若是不愿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不看也没有关系，你又何必这样的笑呢？雪衣人笑声渐渐微弱，却仍含笑说道：你看到我笑，觉得很吃惊，也很害怕，是不是？青衣少女温柔地点了点头。雪衣人含笑又道：但你却不知道，我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笑，有什么值得吃惊，值得害怕的？你要知道，我若不是真的高兴，就绝对不会笑的。青衣少女动也不动地握着他的手掌，呆呆地愣了半晌，眼帘微合，突地落下两滴晶莹的泪珠。雪衣人笑声一顿，沉声道：你哭些什么？青衣少女俯下头，用衣袖擦了擦面上的泪珠，断续的道：我我也太高兴了，你知道么？自我出生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雪衣人目光一阵黯然，良久方自长叹一声，于是两人默默相对，俱都无语。要知这两人身世遭遇，俱都奇特已极，生性行事，更是偏激到了极点。他们反叛世上所有的人类，世人自也不会对他们有何好感，于是他们的性格与行事，自然就更偏激，这本是相互为因，相互为果的道理。世上生性相同的人虽多，以世界之大，却很难遇到一起，但他们若是偶然的遇到一起，便必定会生出光亮的火花。因为他们彼此都会感觉到彼此心灵的契合，与灵魂的接近，青衣少女与雪衣人也正是如此。静寂，长长的静寂，然后，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雪衣人移动了一下他始终未曾移动的身躯，缓缓叹息着道：你可知道？我也和你一样，有生以来，除了练剑，便几乎没有做过别的事，只不过我比你运气好些，能够有一个虽不爱我，但武功却极高的师父，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对你好，真正地爱过你？雪衣人轻轻颔首，目光便恰巧投落在她面上，两人目光相对。青衣少女突地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不愿将真实面目示人，就是因为你觉得世人都对你不好，是不是？雪衣人动也不动地凝注着她突地，手腕一扬，将面上的青铜面具霍然扯了下来青衣少女一声惊呼，雪衣人缓缓道：你可是想不到？青衣少女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轻轻一笑道：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太想不到了！朦胧的夜色、朦胧的星光，只见雪衣人的面容，竟是无比的俊秀，无比的苍白，若不是他眉眼间的轮廓那么分明，若不是他鼻梁有如玉石雕刻那般挺秀，那么，这张面容便甚至有几分娟好如女子。又是一段沉默，青衣少女仍在凝注着他，雪衣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掌，戴回面具。

青衣少女突地娇唤一声：求求你，不要再戴它，好么？雪衣人目光一垂，道：为什么？青衣少女垂首轻笑道：你若是丑陋而残废，那么你戴上这种面具，我绝对不会怪你，也绝不会奇怪，可是你她含羞一笑，又道：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戴它？实在让人猜测不透。雪衣人薄削而坚毅的嘴唇边，轻蔑地泛起了一阵讥嘲的笑意，缓缓道：你想不透么？后，无论和谁动手，人家都要对我畏惧三分，否则以我这种生像，还有谁会对我生出畏惧之心！他哂然一笑，接口又道：你可知道昔日大将军狄青的故事？这便叫做与敌争锋，先寒敌胆，你懂了么？青衣少女似悟非悟地点了点头，口中低语：与敌争锋，先寒敌胆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呢？雪衣人微皱双眉，沉吟着道：不公平，有什么不公平？青衣少女缓缓道：武林人物交手过招，应该全凭武功的强弱来决定胜负，否则用别的方法取胜，就都可以说是不正当的手段，你说是么？雪衣人目光一垂，愣了半晌，却听青衣少女接口又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过：毋骄毋馁，莫欺莫诈，公平堂正，虽败犹荣。这四句话，但我从小到大，却不知已听了多少遍，爹爹常对我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要忘了这四句话，莫要堕了西门世家的家风！雪衣人面色突地一变，沉声道：江苏虎丘，飞鹤山庄庄主西门鹤是你什么人？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无怪爹爹常说我大伯父的声名，天下英雄皆闻，原来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雪衣人挺秀的双眉深皱，明锐的目光突黯，缓缓垂下头去，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亦是西门世家中人语声一变，凛然道：你可知道？飞鹤山庄，此刻已遇到滔天大祸，说不定自今夜之后，飞鹤山庄四字，便要在武林中除名！青衣少女面色亦自大变，但瞬即展颜笑道：西门世家近年来虽然人材衰微，但就凭我大伯父掌中的一柄长剑，以及他老人家亲手训练出的一班门人弟子，无论遇着什么强仇大敌，也不会吃多大亏的，你说的也未免太严重了吧！雪衣人冷笑一声，道：太严重？语声微顿，又自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飞鹤山庄半月以前，便已在乌衣神魔严密的控制下，并且那班乌衣神魔亦已接到他们首领的密令，要在今夜将飞鹤山庄中的人杀得一个不留。这件事本来做得隐秘已极，但却被另一个暗中窥伺着乌衣神魔的厉害人物发现了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知道了他们的毒计，你或许出来得早，未被他们发现，否则西门世家中出来的人，无论是谁，只要一落了单，立刻便要遭到他们的毒手。他自不知道常败高手西门鸥父女，已有多年未返虎丘了！青衣少女本已苍白的娇靥，此刻更变得铁青可怖。她一把抓紧了雪衣人的手掌，惶声道：真的么？那么怎么办呢？雪衣人愕了半晌，缓缓叹道：怎么办？丝毫办法都没有。我们此刻纵然胁生双翅，都不能及时赶到飞鹤山庄了！他虽然生性冷酷，但此刻却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对这痴心学剑的少女生出好感，是以他此刻亦不禁对她生出同情怜悯之心。哪知青衣少女此刻激动的面容，反而逐渐平静，垂首呆了半晌，突地抬起头来，幽幽长叹着道：既然无法可想，只有我日后练好武功再为他们复仇了。雪衣人不禁一愕，皱眉问道：对于这件事，你只有这句话可说么？青衣少女面上亦自露出惊讶之色道：我还有什么话可说？雪衣人奇怪地瞧了她几眼，缓缓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此事的前因后果？你难道不想知道乌衣神魔如此对西门世家中的人赶尽杀绝，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暗中侦破了乌衣神魔的诡计，此人又与乌衣神魔有何冤仇？青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道：这些事难道你都知道？雪衣人冷冷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知道一些，既然你不问我，我也就不必告诉你了。抬手又自戴上面具，转身走了开去。青衣少女动也不动，呆呆地望着他飘舞着的衣袂。他脚步走得极慢，似乎在等待着她的拦阻他脚步虽然走得极慢，但在同一剎那间，另一个地方，陶纯纯胯下的健马，却在有如临空飞掠般地奔跑。马股后一片鲜红，血迹仍未全干，显然已经过了放血的手术，是以这匹本应已脱力的健马，脚力仍未稍衰，而陶纯纯有如玉石雕成的前额，却已有了花瓣上晨露般的汗珠。但是，她的精神却更振奋，目光也更锐利，这表情就正如那大漠上的鵰鹰，已将要攫住牠的目的之物。道旁的林木并不甚高，云破处，星月之光，洒满了树梢，于是树影长长地映到地上，闪电般在陶纯纯眼前交替、飞掠！林木丛中，突地露出一角庙宇飞檐，夜色之中似乎有一只金黄色的铜铃，在屋檐上闪烁着黄金色的光芒。

陶纯纯目光动处，眼波一亮，竟突地缓缓勒住缰绳，唰地飞身而下，随手将马牵在道旁，笔直地掠入这座荒凉的祠堂中。一灯如豆，莹莹地发着微光，照得这荒祠冷殿，更显得寂寞凄凉，神案没有佛像，就正如十数日前，她在为柳鹤亭默念祈祷，檐上滴血、边傲天率众围凶、幔中傀儡那座祠堂的格调一样。她轻盈而曼妙地掠了进去，目光一扫，证实了祠堂中的确一无人迹，于是她便笔直地扑到神案前破旧的蒲团上，纤美而细长的手指，在破旧的蒲团中微一摸索，便抽出一条黯灰色的柔绢来。柔绢上看来似乎没有字，但陶纯纯长身而起，在神案上，香炉里的残水中浸了一浸之后，柔绢上便立刻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来。就着那孤灯的微光，她将绢上的字迹，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她焦急的面容上，便又泛起一阵真诚、愉快的笑容。口中喃喃说道：想不到竟还是这关外五龙有些心机，如此一来，我纵然不能赶上，想必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于是她便从容地走出祠堂，这次没有柳鹤亭在她身侧，她也不必再伪作真情的祈祷，祠堂外的夜色仍然如故！繁星满天，夜寒如水。这小小的祠堂距离江苏虎丘虽已不甚远，却仍有一段距离。也不过离此地三五里路，也就在此刻前三两个时辰，柳鹤亭亦正在驰马狂奔，他虽有绝顶深厚的内功，但婚前本已紧张，婚后又屡遭巨变，连日未得安息，一路奔波至此的柳鹤亭，体力亦已有些不支。那时方过子正，月映清辉，星光亦明，他任凭胯下的健马，放蹄在这笔直的官道上狂奔，自己却端坐在马背上，闭目暗暗运功调息，但一时之间，注意力却又无法集中，时时刻刻地在暗问着自己：虎丘还有多远？只怕快到了吧？目光一抬，突地瞥见前面道旁林木之中，似有雪亮的刀光剑影闪动！他定了定神，果然便听得有兵刃相击，诟骂怒叱之声，随风传来，接着，又有一声慑人心悸的惨呼！就在这剎那之间，他心中已闪电般转过几个念头，首先忖道：前面究竟是什么事？是贼人夜半拦路劫财，抑或是江湖中人为寻私仇，在此恶斗？心念一转，又自忖道：我此刻有急事在身，岂能在此搁误？反正这些人与事俱与我无关，我自顾尚且不暇，哪有时间来管别人的闲事？他心中正在反来覆去，难以自决，但第三声尖锐凄惨的呼声传来后，他剑眉微轩，立刻断然忖道：此等劫财伤人之事，显然在我眼前发生，我若是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我还能算是人么？路见不平不能拔刀相助，我游侠天下，又算为了什么？我纵然要耽误天大的事，此刻也要先将此事管上一管，反正这又费不了多少时候！这些念头在他心中虽是电闪而过，但健马狂奔，就在这霎时之间，便已将冲过那片刀剑争杀的林中，只听林中大喝一声，厉声道：外面路过的朋友，江南七恶鬼在此，劝你少管闲事！柳鹤亭目光一凛，血气上涌，他一听，江南七恶鬼这名字，便知绝对不是好人，是以心中再无迟疑，当下冷哼一声，左手倏然带住缰绳，他左手虽无千钧之力，但左手微带处，狂奔的健马，昂首一声长嘶，便戛然停下脚步。林中人再次厉喝一声道：你若要多管闲事，我江南七恶鬼，立时便要你流血五步！喝声未了，柳鹤亭矫健的身躯，已有如一只健羽灰鹤般，横空而起，凌空一个转折，唰地投入林中！满林飞闪的刀光，突地一齐敛去，柳鹤亭身形才自入林，林中手持利刃的数条黑衣人影，突地喝一声：好轻功！风紧扯活！接着竟分向如飞逃去，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左，有的往右，瞬息之间，便俱都没在黝黯的夜色中。柳鹤亭身形一顿，目光四扫，口中不禁冷笑一声，暗骂道：想不到听来名字甚是惊人的江南七恶鬼，竟是如此的脓包！他虽可追赶，此刻却已不愿追赶，一来自是因为自家身有要事，再者却也是觉得这些人根本没有追赶的必要，目光再次一扫，只见地上有残断的兵刃，与凌乱的暗器，可能还有一些血渍，只是在夜色中看不甚清。谁是被害人呢，难道也一齐逃了？他心中方自疑问，突地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发自林木间的草丛，他横身一掠，拨开草丛。星月光下，只见一个衣衫残破，紫巾包头，满是刀伤，浑身浴血的汉子，双手掩面蜷伏在草丛中，仍有鲜血汨汨自他十指的指缝中流出，显见得此人除了身上的伤痕之外，面目也受了重伤。鲜血，刀伤，与一阵阵痛苦的呻吟，使得柳鹤亭心中既是惊惶，又是怜悯，轻轻将之横抱而起，定睛望去，只见此人虽是满身鲜血，但身上的伤势，却并不严重，只不过是些皮肉之伤而已！他心中不禁略为放心，知道此人不致丧命，于是沉声道：朋友但请放心，你所受之伤，并无大碍哪知他话犹未了，此人却已哀声痛哭起来。柳鹤亭愕了一愕，微微一皱双眉，却仍悦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行走江湖，受些轻伤，算不了什么！要知柳鹤亭正是宁折毋屈的刚强个性，是以见到此人如此怯懦，自然便有些不满，只见那人双手仍自掩住面目，便又接口道：你且将双手放下，让我看看你面上的伤势一面说话，一面已自怀中取出江湖中人身边常备的金创之药，口中干咳两声，又道：你若再哭，便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一些轻伤哪知这满身浴血，紫巾包头的汉子哭声戛然顿住，双肩扭动了两下，竟然突地放声狂笑了起来！

柳鹤亭诧异之下，顿住话声，只听他狂笑着道：一些轻伤一些轻伤突地松开双掌：你看看这可是一些轻伤？柳鹤亭目光动处，突地再也不能转动，一阵寒意，无比迅速地自他心底升起辨出两个眼眶之外，五官竟已都分辨不清，鲜血犹自不住流落。这一段多变的时日里，他虽已经历过许多人的生死，他眼中也曾见过许多凄惨的事，但却无一事令他心头如此激动。因为这血肉模糊的人，此刻犹自活生生地活在他眼前。一阵阵带着痛苦的呻吟，与悲哀愤怒的狂笑，此刻也犹自留在他耳畔，他纵然强自抑止着心中的悸栗与激动，却仍然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听这遭遇悲惨的大汉，狂笑着道：如今你可满意了么？柳鹤亭干咳两声，吶吶道：朋友兄台你唉！他长叹一声，勉强违背着自己的良心，接道：不妨事的，不妨事的。他一面说话，一面缓缓打开掌中金创之药，但手掌颤抖，金创药粉竟簌簌地落满一地。这浴血大汉那一双令人栗悚的眼眶中，似乎蓦地闪过一阵异光，口中的狂笑，渐渐衰弱，突又惨一声，挣扎着道：我我不行……双目一翻，喉头一哽，从此再无声息！柳鹤亭心头一颤，道：你你怎地了？掌中药粉，全都落到地上，只见那人不言不动，甚至连胸膛都没有起伏一下，柳鹤亭暗叹一声：罢了！他心想此人既然已死，自己责任便已了，方待长身而起，直奔虎丘，但转念一想，此人虽与自己素不相识，但他既然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好歹也得将他葬了。于是他缓缓俯下身去你不能及时赶到江苏虎丘，不但永远无法知道其中的秘密，还要将一生的幸福葬送他俯下身，又站起来，因为那张自洞房窗外飘入的纸笺上的字迹，又闪电般自他脑海升起！无论如何，我也得将这具尸身放在一个隐秘的所在，不能让他露于风雨日光之中，让他被鸟兽践踏！他毅然俯下身去，目光动处，突地瞥见此人的胸膛，似乎发生了些微动弹，他心中不禁为之一动：我真胡涂，怎不先探探他的脉息，也许他还没有死呢？焦急、疲倦、内忧、外患，交相煎迫之下的柳鹤亭，思想及行事，都不禁有了些慌乱。他伸出手掌，轻轻搭上这伤者的脉门，哪知这奄奄一息，看来彷佛已死的伤者，僵直的手突地像闪电般一反，扣住了柳鹤亭的脉门。他纵是武林中的绝世顶尖高手，本也不能在一招之中，将柳鹤亭制住，只是他这一手实是大出柳鹤亭意料之外。柳鹤亭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宁可牺牲自己来救助的重伤垂危之人，会突地反噬自己一口，心中惊怒之下，脉门一阵麻木，已被人家扣住。他方待使出自己全身真力，拼命挣开，只见这卑鄙的伤者突地狂笑一声，自地上站起，口中喝道：并肩子，正点子已被制住，还不快上！喝声之中，他右掌仍自紧扣柳鹤亭的脉门，左掌并指如戟，已闪电般点住了柳鹤亭前胸、胁下的将台、藏血、乳泉、期门，四处大穴！夜浓如墨，夜风呼啸，天候似变，四下更见阴黯！黑沉沉的夜色中，只见那本已奄奄一息的伤者，一跃而起，望着已倒在地上的柳鹤亭，双手一抹鲜血淋漓的面目，怪笑了起来！他手臂动处，满面的鲜血，又随着他指缝流下，然而他已全无痛楚之色，只是怪笑着道：姓柳的小子，这番你可着了大爷们的道儿了吧！他抹干了面上的血迹，便赫然露出了他可怖的面容他面上一层皮肤，竟早已被整个揭去，骤眼望来，只如一团粉血而丑恶的肉球，唯一稍具人形的，只是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而已！

他的怪笑，伴着呼啸的晚风，使这静寂的黑夜，更加添了几分阴森恐怖。柳鹤亭扭曲着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动弹，丑恶的伤者俯下身去，扳正了柳鹤亭的头颅，望着他的面目，怪笑着又道：你又怎知道大爷的脸，原本就是这样的，这点你可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吧活不长久了！柳鹤亭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这张丑恶而恐怖的面容，瞬也不瞬，因为他此刻纵要转动一下目光，也极为困难！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忖道：此人是谁？与我有何冤仇？为何要这般暗算害我？他心中突又一动，一阵悚栗，立刻泛起：难道他便是乌衣神魔？夜风呼啸之中，四下突地同时响起了一阵阵的怪笑声，由远而近，划空而来。接着，那些方才四下逃去的黑衣人影，便随着这一阵阵怪笑，自四面阴黯的林木中，急掠而出！那丑恶的伤者目光一转，指着地上的柳鹤亭怪笑着道：你几次三番，破坏大爷们的好事，若不是看在头儿的面子，那天在沂山边，一木谷中，已让你和那些黄翎黑箭手下的汉子同归于尽了，嘿嘿！你能活到今日，可真是你的造化！他一面说话，双掌一放，将柳鹤亭的头颅，砰地在地上一撞，四面的乌衣神魔，立刻又响起一阵哄笑，一齐围了过来，十数道目光，闪闪地望着柳鹤亭。夜风呼啸，林影飞舞，一身黑衣，笑声丑恶的他们，看来直如一群食人的妖魔，随着飞舞的林影乱舞！柳鹤亭僵木地蜷曲在地上，他极力使自己的心绪和外貌一样安定，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冷静地分析许多问题！四面群魔轻蔑的讥笑与诟骂，他俱都充耳不闻，最后，只听一个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大声道：这小子一身细皮白肉，看起来一定好吃的很爷我没有受血洗礼之前，可真比你还要漂亮几分于是又有人接着道：我们究竟该将这小子如何处理？头儿可曾吩咐下来？有人接口应道：这件事头儿根本不知道，还是三十七号看见他孤身地狂奔，一路换马，头儿又不在，不禁觉得奇怪，是以才想出这个法子，将他拦下来，哈哈！这小子虽然聪明，可是也上了当了！三十七号，似乎就是方才那满身浴血的丑恶汉子的名字，此刻他大笑三声接道：依我之见，不如将他一刀两段，宰了算了。反正他背了头儿来管西门一家的闲事，将他宰了，绝对没有关系！只听四周一阵哄然叫好声，柳鹤亭不禁心头一冷！他虽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时此刻，在一切疑团俱未释破之下，死在这班无名无姓，只以数字作为名字的人的手里，他却实在心有不甘，但他此刻穴道被制，无法动弹，除了束手就死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四面喝采声中，三十七号的笑声更大，只听他大笑着道：七号，你怎地不开腔，难道不赞成我的意见吗？柳鹤亭屏息静气，只听七号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们胡乱做事，若是头儿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于是所有的哄笑嘈乱声，便在剎那间一齐平息，柳鹤亭心头一寒，暗道：这些乌衣神魔的头儿，究竟是谁？此刻竟有如此权威与力量，能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乌衣神魔控制得如此服贴！静寂中，只听七号又自缓缓说道：依我的意思，先将此人带去一个静僻的所在，然后再去通知头儿那嘶哑的口音立即截口说道：但头儿此刻只怕还在江北！七号冷哼一声道：此人既已来了，头儿还会离得远么？前面不远，就有一间秘讯祠，只要头儿到了，立刻便可看到消息，反正此人已在我等掌握之中，插翅也赶不到飞鹤山庄去了，早些迟些处理他，还不都是一样么？三十七号嘻嘻一笑，嗄声道：不错，早些、迟些，都是一样，反正这厮已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迟早都是要与那西门笑鸥同一命运，只不过这厮还没有享到几天福，便要做花下鬼，实在哼哼，嘻嘻，有些冤枉！七号沉声接口道：你这些日子怎地了，如再要如此胡言乱语，传到头儿耳中，哼哼！他冷哼两声，住口不语。那三十七号一双冷削而奇异的目光中，果自泛出一片恐怖之色，缓缓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们这些言语，虽未传入头儿耳中，却被柳鹤亭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既是惊诧又是悚栗，却又有些难受：难道他们的头儿便是纯纯！心念一转：便要与西门笑鸥同一命运西门笑鸥究竟与此事有何关系？与纯纯有何关系？这些疑团和思绪，都使得柳鹤亭极为痛苦，因为他从一些往事与这些乌衣神魔的对话中，隐隐猜到他们的头儿便是自己的爱妻。但是，却又有着更多的疑团使他无法明了！陶纯纯与石观音石琪有何关系？这两个名字是否同是一人？这看来如此温柔的女子，究竟有何能力能控制这班乌衣神魔？那浓林密屋中的秘密是否与乌衣神魔也有关系？这些乌衣神魔武功俱都不弱，行事如此奇诡，心性如此毒辣，却又无名无姓，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与自己无冤无仇，却为何要暗害自己？那西门笑鸥一家，与此事又有何关系？在暗中窥破他们秘密的那人，究竟是谁？还有一个最令他痛苦的问题，甚至他不敢思索：纯纯如此待我，为的是什么？在他心底深处，还隐隐存有一分怀疑与希望，希望陶纯纯与此事无关，希望自己的猜测错了。但是，那声音嘶哑的人已自大喝道：看来只有我到秘讯祠去跑上一趟了！说话声中，他一掠而去。柳鹤亭心头却又不禁为之一动！

秘讯祠他突地想到那日冷月之夜，在那荒祠中所发生的一切：难道那夜纯纯并非为我祈祷，只是藉此传递秘讯而已？这一切迹象，都在显示这些事彼此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连。柳鹤亭动念之间，已决定要查出此中真相，纵然这真相要伤害到他的情感亦在所不惜。于是他暗中调度体内未被封闭，尚可运行的一丝残余真气，藉以自行冲开被点的穴，只听那七号尖锐地呼啸一声，接着便有一阵奔腾的马蹄之声，自林外远远传来。三十七号一声狞笑，俯首横抄起柳鹤亭的身躯，狞笑着道：小子你安分些，好让大爷好生服侍服侍你！纵身掠出林外，唰地掠上健马，又道：你不是赶着要到虎丘去么？大爷们现在就送你到虎丘去他一口浓重的关东口音，再加声声狞笑，柳鹤亭若不留意，便难听出他言语中的字句，又是一声呼啸，健马一齐飞奔。柳鹤亭俯卧在马鞍前，头颅与双足俱都垂了下去，三十七号一手控马，一手轻敲着他的背脊，不住仰天狂笑，一面说道：小子，舒服么？哈哈！舒服么？他骑术竟极其精妙，一手控着缰绳，故意将胯下健马，带得忽而昂首高嘶，忽而左右弯曲奔驰，他虽安坐马鞍，稳如盘石，俯卧在马鞍前的柳鹤亭，却被颠簸得有如风中柳絮！而安坐马鞍上的他，却以此为乐，柳鹤亭颠簸愈苦，他笑声也就愈显得意，越发狂笑着道：小子，舒服么越发将坐下的马，带得有如疯狂，于是柳鹤亭便也愈发颠簸，几乎要跌下马去！哪知柳鹤亭对他非但没有丝毫怨恨和恼怒，反而在心中暗暗感激，暗暗得意，这健马的颠簸，竟帮助了他真气的运行。一次又一次地震动，他真气便也随着一次又一次地撞着被封闭的穴道，一个穴道冲开，在体内的真力增强了一倍，于是他撞开了一个穴道时，便更轻易，直到他所有被封闭的穴道一齐撞开后，那三十七号还在得意地狂笑：舒服么？小子，舒服么？柳鹤亭暗中不禁好笑，几乎忍不住要出口回答他舒服，真舒服！但是他仍然动也不动，响也不响，他要暗中探出这班乌衣神魔的巢穴，探出他们的头儿究竟是谁？那三十七号若是知道他此刻的情况，只怕再也笑不出来了！星沉月落，天色将近破晓，而破晓前的天色，定然是一日中最最黑暗的，黑暗得甚至连他们飞奔的马蹄带起的尘土都看不清楚。道旁几株枝叶颇为浓密的大树后，此刻正停着两匹毛泽乌黑的健马。一匹马上空鞍无人，一匹马上的骑士，神态似乎十分焦急，不住向来路引颈企望。这一群乌衣神魔的马蹄声随风而来，他惊觉地跃下马背，唰地跃上树梢。霎眼间马群奔至，他伏在黝黯的林梢，动也不动，响也不响，直到这一群健马将近去远，他口中才自忍不住惊咦一声。因为他发觉这一马群中，竟有着他们帮中苦心搜罗的黑神马，除了帮中的急事，这种黑神马是很难出厩一次的。而此次黑神马却已空厩而出，为的便是柳鹤亭但此刻这匹黑神马却又怎会落入了这批黑衣骑士的手中？他满心惊诧，轻轻跃下树梢，微微迟疑半晌，终于又自跃上马背，跟在这批健马之后飞奔而去！柳鹤亭伏身马上，虽然辨不出地形，但他暗中计算路途和方向，却已知道这些乌衣神魔，已将他带到苏州城外。他们毫不停留地穿入一片桑林，三十七号方自勒住马缰，突地一把抓住柳鹤亭的头发，狂笑着道：你看，这是什么？他举起本自挂在鞍畔的一条丝鞭，得意地指向南方，柳鹤亭暗提真气，使得自己丝毫看不出穴道已然解开的样子，也极力控制着自己心中的愤怒，随着他的丝鞭望去，只见被夜色笼罩着的大地上，他丝鞭所指的地方，却腾耀着一片红光！他一面摇撼着柳鹤亭的头颅，一面狂笑着又道：告诉你，那里便是虎丘山，那里便是名震武林的飞鹤山庄，可是此刻哈哈，飞鹤山庄只怕已变成了一片瓦砾，那位鼎鼎大名的西门庄主，只怕也变成一段焦炭了！他笑声是那么狂妄而得意，就生像是他所有的快乐，都只有建筑在别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似的。柳鹤亭心头一凛，紧咬牙关，他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勉强控制着心中的激动和愤怒，否则他早已便要将这冷血的凶手毙于自己的掌下！狂笑中，三十七号一手将柳鹤亭拖下马鞍，而柳鹤亭只得重重地跌到地上，桑林之中，一片人工辟成的空地上，简陋地搭着三间茅屋。他一跃下马，拖着柳鹤亭的头发大步向茅屋走去。

柳鹤亭就像是一具死尸似的被他在地上拖着，没有丝毫反抗。冷而潮湿的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裳，他只是在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忍耐，忍耐。他虽然年轻，却学会了如何自忍耐中获取胜利。茅屋的外观虽然简陋，但入了简陋的门，穿过简陋的厅堂，移开一方简陋的木桌，下面竟有一条黝黯的地道，然后，柳鹤亭便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境界在地道中的暗室，陈设竟是十分精致而华美。三十七号重重地将他推到墙角，柳鹤亭抬目望去，在墙上四盏精美铜灯的明亮照耀下，他面容当真比一切神话故事中的恶魔还要可怖，目光中更是充满了仇恨与恶毒，他生像对世上所有的人与事都充满仇恨，怨毒！其余的六个乌衣神魔，面上都被一方黑巾巧妙地掩住，是以看不到他们的面容，但他们的目光，却也俱都和三十七号一样。柳鹤亭再也难以了解，这一群只有仇恨与怨毒，而没有爱心与宽恕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因为他心知人们心中若是没有爱和宽恕，他们的生活便将变得多么空虚、灰黯、失望和痛苦。只见这三十七号吁出一口长气，松懈地坐到一张紫檀椅上，从另一个乌衣神魔的手中，接着一瓶烈酒，仰首痛饮了两口，突地张口一喷，将口中的烈酒，全都喷到柳鹤亭脸上，狂笑着道：小子，味道怎样？告诉你，这就是窖藏百年的茅台酒，你若还能伸出舌头，赶紧舐它两下，保管过瘾的很话声未了，已引起一阵邪恶的狂笑，他又自痛饮两口，反手一抹嘴唇，突地将头上的包巾拉了下来柳鹤亭目光动处，突然瞥见他满头头发，竟是赤红如火，心中不禁又为之一动凄冷的晚风，凄冷的树木一声声惊骇而短促，微弱而凄惨的哀呼林梢漏下一滴滴细碎的光影树上鲜血淋漓，四肢残废的入云龙金四断续的语声：想不到入云龙金四，就是被赤发大汉三十七号残杀至死的！柳鹤亭目光一凛，心中怒火填膺，但这一次的激动与愤怒，却都冲不破他理智与忍耐的防线。突地，门外轻轻一声咳嗽，满屋的喧笑，一齐停顿。三十七号霍然长身而起，闪电般自怀中掏出一方黑丝面罩，飞快地套在头上，七号一个箭步掠出门外。柳鹤亭心头一凛：莫非是他们的头儿已经来了？只觉自己心房砰砰跳动，胸口热血上涌，这积郁在他心中已久的疑团，在这剎那之间，就要揭开，而且他深知这谜底不但将震惊他自己，也将震惊天下武林。于是他纵然镇静，却也不禁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喧闹的房屋，在这剎那之间，突地变得有如坟墓般静寂。房中的乌衣神魔，也尽敛他们的飞扬跋扈之态，笔直地垂手而立，笔直地望着房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尽情呼吸房门，仅只开了一线，房门外的动静，房中人谁也看不见。灯火，微微摇动，柳鹤亭只觉自己满身的肌肉，似乎也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呼吸，越发急促，心房的跳动，也越发剧烈突地，房门大开哪知这人影却不过仅仅是方才自屋内掠出的七号而已。屋中的人，齐地松了口气，柳鹤亭绷紧了的心弦，也霍然松弛。他自己都不能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轻松还是失望。因为当一件残酷的事实将要来临时，人们总会有不敢面对事实的意识，于是当那决定性的一刻延迟来临时，当事人的心情，便会有着柳鹤亭此刻一样的奇怪地矛盾。灯火飘摇中，突听七号双掌一击，缓缓的前伸，一步一步地走向柳鹤亭。三十七号目光一闪，问道：头儿不来了么？七号脚步不停，口中道：头儿生怕飞鹤山庄的事情有变，是以一直赶去了。三十七号突地怪笑一声，道：那么姓柳的这厮，是否交给你处置了？七号冷冷道：正是！三十七号怪笑着道：好极，好极，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死法！只见这被称七号的瘦长汉子，双目瞳仁突地由黑转紫，由紫转红，笔直前伸的一双手掌，更是变得赤红如火。他每跨一步，手指便似粗了一分，柳鹤亭目光动处，只见他赤红的手掌，食、中、无名，以及小指四指，竟是一般粗短，此刻他五指并拢，他手掌四四方方，望之竟如一块烧红了的铁块！这一瞥之下，柳鹤亭心头一动，凛然忖道：这岂非河北张家口太阳庄，一脉相传，从来不传外姓的武林绝技太阳朱砂神掌？心念方转，突听七号沉声低叱一声，双臂骨节，格格一阵山响，一双火红般的铁掌，便已当头向柳鹤亭拍下！掌势未到，已有一阵热意袭来！三十七号得意地怪笑着道：这张雪白粉嫩的脸孔，被老七的手掌烙上一烙，必定好看的很语声之中，七号的手掌已堪堪触及柳鹤亭的面颊了。屋中的乌衣神魔，一个个目光闪动，怪声狂笑，竟似比新年期中，将要看到迎神赛会的童子还要高兴几分。七号的手掌距离柳鹤亭的面颊越近，他们的笑声也就越发兴奋，谁也无法明了，为何流血的惨剧在这些人眼中竟是如此动人！哪知就在这狂笑声中，柳鹤亭突地清啸一声，贴壁掠起。七号身形一挫，双掌上翻屋中神魔的狂笑，一齐变作惊呼，剎那之间，只见满屋火光乱舞，人影闪动，一齐向柳鹤亭扑去！

罂粟之秘

柳鹤亭见那些神魔向自己扑来，暗提一口真气，身形突地凌空停留在屋顶之下。

他居高临下，目光一转，七号却已腾身扑上，狞笑着道：姓柳的，你还想逃得掉么！双掌微分，一掌平拍，一掌横切，一取胸膛，一切下腹。柳鹤亭双肩一缩，本自平贴在墙壁上的身躯，突地游鱼般滑上屋顶，七号一击不中，突听柳鹤亭大喝一声，身躯平平跌了下来。他原本有如壁虎一般地平贴在屋顶上，此刻落将下来，四肢分张，却又有如一片落叶，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空门，处处俱都犯了武家大忌。四下的乌衣神魔只当他真力不继，是以落下，暴喝声中，一拥而上。七号脚步微错，反手一掌，划向他胸腹之间的两处大穴，三十七号一步掠至他身躯左侧，呼呼两拳，击向他左背之下，左股之上！剎那之间，只见满屋掌影缤纷，只听满屋掌风虎虎，数十条缤纷的掌影，数十道强劲的掌风，一齐向柳鹤亭袭来。要知这些乌衣神魔此刻所击出的每一掌，俱是生平功力所聚，每一招俱是自身武功精华，因为他们深知，今日若是让柳鹤亭生出此间，自己便是死路一条！哪知柳鹤亭突地双臂一抡，身躯藉势凌空转了两个圈子，竟然越转越急，越转越高。四下的乌衣神魔，只觉一阵强风，回旋而来，竟自站不稳脚步，齐地向后退了一步，怔怔地望着有如风车般急转而上的柳鹤亭，似乎都被他这种惊世骇俗的轻功，吓得呆了！就在这一转之间，柳鹤亭目光扫动，已将这些乌衣神魔击出的招式瞧得清清楚楚！这其中除了七号使的乃是武林不传秘技太阳朱砂神掌外，其余众人所使的武功，竟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有的是少林拳法，有的是自武林中流传已久的刀法五虎断门刀中蜕变而成的拳式，有的却是中原武林罕见的关东拳术，以及流行于白山黑水间的劈挂铁掌！这一瞥之下，柳鹤亭已将众人所用的掌法招式了然于胸。当下他闷哼一声，双掌立沉，闪电般向站得最近的两个乌衣神魔的左肩切下，但等到他们身形闪避时，他双掌已自变了方向，点中了他们右肩的肩井大穴，回肘一撞，撞中了身后攻来一人的将台大穴，双腿连环踢出，以攻为守，挡住了另两人攻来的拳法！只听砰砰三声大震，接连三声惊呼，人影分花处，已有三人倒在地上！他一招之间，竟分向攻出五式，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击倒了三个武功不弱的敌手，分厘不差地点中了他们的穴道，武功之高，招式之奇，认穴之准，在在俱是骇人听闻！赤发大汉三十七号大喝一声，退后三步，伸手入怀。七号双臂飞舞，口中大喝道：点点凝集，化雀为雁。此时此刻，他忽然喝出这种字句奇特，含义不明的八个字来，柳鹤亭心中一动，暗暗忖道：莫非这些乌衣神魔也练就什么连手攻敌的阵式？他此刻身形已落在地上，目光动处，只见本来散处四方的乌衣神魔，果然俱都随着他这一声大喝，往中间聚拢。此刻，屋中除了那赤发大汉三十七号，以及倒在地上的三人之外，乌衣神魔不过已只剩下四人而已，竟俱都不再向柳鹤亭出手，各各双掌当胸，目光凝注，脚下踩着碎步，渐渐向七号身侧移动，身形地位的变化之间，果然彷佛阵式中的变化。柳鹤亭目光一转，突地斜步一掠，抢先掠到七号身侧，右掌一花，掌影缤纷，疾地攻出一招伴柳门下的绝招百花伴柳，左掌却斜斜划了个半圈，缓缓自斜角推出！这一招两式，右掌是变化奇奥，掌影缤纷，掌风虎虎，看来十分惊人，左掌却是去势缓慢，掌招平凡，看来毫不起眼。其余三个乌衣神魔的身形尚未赶到，柳鹤亭凌厉飞扬的左掌已向七号当头罩下。七号目光一凛，左掌一翻，划出一道红光，封住了柳鹤亭左掌一招百花伴柳，右手却化掌为指，并指如剑，闪电般向柳鹤亭右眼点去！高手过招，一招之较，便知深浅，这七号武功究竟不是俗手，居然看出了柳鹤亭右掌攻势虽凌厉，但主力却在缓缓攻来的左掌之中，是以他亦将全身功力凝聚在左手，先袭柳鹤亭缓缓攻来的左腕脉间，正是以攻为守，以快打慢，想藉此一招抢得先机，迫使柳鹤亭将那一招自行收回，无法发挥威势！他思路虽然正确，目光虽然犀利，出手武功，亦复不弱，却不知柳鹤亭左手这一招，正是昔年震动江湖的武林绝学盘古斧。这一招绝技，摒弃了天下武功的糟粕，凝聚了天下武功的精华，威力是何等惊人，变化是何等奇奥，又岂是七号能以化解！只听柳鹤亭蓦地又自发出一声清啸，右掌掌影顿收，一缕锐风随着左掌的去势，笔直自七号掌风中穿出，接着噗地一声轻响，七号连惊呼之声都不及发出，只觉胸膛一热，全身经脉俱麻，双臂一张，仰天倒在地上，赤红如火的手掌，剎那间已变得没有一丝血色！要知柳鹤亭方才揣忖情势，已知这七号是当前敌人中的最最高手，是以便以全力将之击倒，正是擒贼先擒王之意。这七号武功虽高，果然也挡不住他这惊天动地的一招绝学，甫经交手，便自跌倒。这本是霎眼间事，柳鹤亭一招攻出，目光便再也不看七号一眼，霍然扭动身躯，另三个乌衣神魔，果然已有如疯虎般扑来！

这三人武功虽不是特高，但三人情急之下，拚尽全力，连手合击，声威却也十分惊人！柳鹤亭脚步微错，退后三步，避开了这一招的锐锋。哪知他身形才退，突地又有几缕尖锐的风声，闪电般袭向他胁下，他虽前后受敌，心神仍自不乱，突地反手一抄，他已将赤发大汉向他击来的暗器抄在手中。当下他剑眉微皱，掌势突变，双掌一穿，穿入这三个乌衣神魔的身形掌风之中，看来他彷佛是在自投罗网，其实却是妙着，使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发射暗器！此刻这三人都一齐出手，威力虽猛，却无法互相配合，犯了这等连手阵式的大忌，柳鹤亭暗笑一声，知道自己胜算已然在握。赤发大汉双掌之中，各各捏着数粒弹丸，目光灼灼地凝注着柳鹤亭的身形，他暗器虽然不能出手，但却绝不放过可以发出暗器的机会。此刻见到自己同伴们向柳鹤亭一阵猛攻，精神不觉一振，口中大喝道：先把这小子废了，再让他和那西门笑鸥尝尝一样的滋味！话声未了，柳鹤亭突地长笑一声，身形一缩，双掌斜出，托起左面那人的右腿，踢向迎面那人的小腹，抓起迎面那人的右拳，击向右面那人的面门，身躯轻轻一转，转向那人身后，双掌轻轻一推，便再也不看这三人一眼，倒踩七星，身形如电，一步掠到那赤发大汉身前，三十七号虎吼一声，双掌中十数粒钢丸，一齐迎面击出。哪知柳鹤亭身躯又自一转，却已到了他的身后。三十七号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形，只觉右胁下微微一麻，啪地一声倒在柳鹤亭面前，竟被柳鹤亭在转身之间，以袍袖拂中了他胁下的血海大穴。同一剎那间，那边三人，左面之人的一腿，踢中了迎面一人小腹下的鼠蹊穴，迎面一人的右拳，击中了右面那人的鼻梁，左拳击中了左面那人胸膛。而迎面那人被柳鹤亭在身后一推，身形前扑，自胁下兜出的左拳，便恰巧击中了左面那人的咽喉，右掌五指，捏碎了迎面那人击碎了他鼻梁的右掌，胸膛上却又着了人家一掌！互殴之下，三人齐地大叫一声，身形欲倒。而那赤发大汉劈面向柳鹤亭击去的十数粒钢珠，便又恰巧在此刻击到了他们身上！于是又是三声惨呼，三个人一齐倒下，恰巧与发出钢珠的赤发大汉三十七号倒在一起！柳鹤亭目光一转，方才耀武扬威的乌衣神魔，此刻已一齐全都倒在地上，再也笑不出了！他目中光芒一闪，微微迟疑半晌，然后一步迈到七号身前，俯下身去，左手一把抓起了他的衣衫，右手一把扯落了蒙住了他面目的黑巾，目光望处，柳鹤亭心中不禁为之一凛，几乎又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七号的面目，竟然也和方才的赤发大汉三十七号一模一样，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粉红色的肉团，以及肉团上的三个黑洞这就算是眼睛，和略具规模的嘴了。柳鹤亭反手一抹额上沁出的冷汗，放下七号的身躯，四下一转，将屋中所有乌衣神魔的蒙面巾全部扯下。屋中所有的乌衣神魔的面目，竟然全都只剩了一团丑陋可怕的肉团。一眼望去，满地的乌衣神魔，竟然全部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人化出来的影子，又像是一群自地狱中逃出来的恶魔！灯火飘摇，这阴森的地窟中，这吓人的景象，使得倚墙而立的柳鹤亭，只觉自己似乎也已不复存在人间，而置身于地狱。若不是他方才也曾听到他们的言语和狂笑，便再也不会相信这些倒在地上的乌衣神魔，真的是有血有肉，出自娘胎的人类！寒风阵阵，自门外吹来，这等地底阴风，吹在人身上，比地面秋风尤觉寒冷。突地，随风隐隐传来一声大喝：柳鹤亭，柳老弟柳鹤亭，柳老弟第一声呼喝声音还很微弱，第二声呼喊却已极为响亮，显见这发出呼声之人，是以极快的速度奔驰而来。柳鹤亭心头一震，暗暗奇怪！此人是谁，怎地如此大声呼喊我？要知，此人无论是友是敌，此时此刻，都不该大声呼喊于他，是以他心中奇怪，此人若是敌非友，自应偷偷掩来暗算。此人若是友非敌，在这敌人的巢穴中，如此大声呼唤，岂非打草惊蛇？他一步掠到门畔，门外是一条黝黑的地道，方才的门户，此刻已然关闭，他微微迟疑半晌，不知该不该回应此人，突听喀得一声轻响，一道灰白的光线，自上而下，笔直地照射进来！柳鹤亭暗提一口真气，闪入门后，只留下半边面庞向外观望，只见地道上的入口门户，此刻突地缓缓开了一线。接着，一阵中气极为充沛的喝声，自上传来：下面的人无论是友是敌，都快些出来见我一面！语气威严，颐指气使，彷佛是个君临四方的帝王对臣子所发出的命令，哪里像是个深入敌穴的武林人，在未明敌情之前所作的召唤！此等语气，一入柳鹤亭耳中，他心中一动，突地想起一个人来：一定是他，除他之外，再也无人有此豪气！只听蓬的一声，入口门户被人一脚踢开，由下望去，只见一双穿着锦缎扎脚长裤、粉底挖云快靴的长腿，两腿微分，站在地道入口边缘，上面虽看不见，却已可想此人的高大。柳鹤亭目光动处，才待出口呼唤，哪知此人又已喝道：我那柳鹤亭老弟若是被你等以奸计困于此间，你等快些将他放出，否则的话，哼哼柳鹤亭此刻已听出此人究竟是谁来，心中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感激。好笑的是，此间若有敌人，就凭此人的武功，有败而无胜，但此人语气之间，却彷佛举手之间便可将敌人全部制伏。但他与此人不过仅是一面之交，此人却肯冒着生命之险，前来相救于他，这分古道热肠，尤足令人感动。一念至此，柳鹤亭心头一阵热血上涌，口中大喝一声：西门老丈一个人来。两人目光相遇，各自欢呼一声，各各搭在对方的肩头，半晌说不出话来，其间激动之情，竟似比多年故交，异乡相遇还胜三分！要知此人性情寡合，与柳鹤亭却是倾谈之下，便成知己，柳鹤亭亦是热血男儿，又怎会不被这分热情感动？一别多日的常败高手西门鸥，豪情虽仍如昔，但面容却似憔悴了许多，柳鹤亭一瞥，脱口道：西门前辈，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西门鸥搭在柳鹤亭肩上的一双巨掌，兴奋地摇动了两下，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大笑着道：这其间曲折甚多，待我笑声突地一顿，悄悄道：你不是被困在此间的么？敌人呢？柳鹤亭心头暗笑，此间如有敌踪，被你如此喧笑，岂非早已惊劝，此刻再悄声说话，也没有用，但愈是如此，才愈发显得这豪爽老人率真可爱，当下，微笑道：解决了。西门鸥哈哈一笑，道：好极好极，老夫想来，他们也困不住你！他说得轻描淡写，彷佛理所当然，却不知道柳鹤亭，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危险与屈辱，方能脱出乌衣神魔的魔掌！他大笑未了，突又长叹一声，道：柳老弟，你我分别为时虽不长，但我在此时日之中，经历却的确是不少，我那恋剑成痴的女儿，自从与你别后，便悄悄溜走了，留下一柬，说是要去寻找武林中最高的剑手，一个白衣铜面的怪客他黯然一笑，又道：我老来无子，只此一女，她不告而别，我心里自然难受得很，但却也怪不得她，只怪我唉，我武功不高，既不能传授她剑术，却又要妄想她成为武林中的绝代剑手！柳鹤亭暗叹一声，道：这也怪我，不该告诉她……西门鸥微微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接着道，她年纪虽已不轻，但处世接物，却宛如幼童，如今孤身漂泊江湖，我自然放心不下，本想先去寻找，只是心里却又念着对你的应允，以及那两个中药昏迷的少女，我左右为难，衡量之下，只有带着那两个少女，转向江南一带，一来去觅讨这迷药的来历，再来也可寻找小女的下落。他侃侃而言，却不知柳鹤亭此刻正是焦急万分，屋中的乌衣神魔犹未打发，飞鹤山庄的事情更不知下落，忍不住干咳两声，随口道：那迷药的来历，前辈可曾找着了么？西门鸥仰天长笑道：世上焉有我无法寻出答案之事？突地双掌一拍，大呼道：西门叶，西门枫，你们也下来吧，柳公子果然在这里！柳鹤亭双眉微皱，暗中奇怪：这西门叶与西门枫却又是谁？难道也认得我么？心念方转，只听上面一个娇嫩清脆的口音应道：爹爹，我来了。柳鹤亭恍然忖道：原来他已找到了他的爱女。突见人影一花，跃下两个白衫长发的少女来，一齐向柳鹤亭盈盈拜下去。西门鸥哈哈大笑道：我这两个女儿，你还认得么？

柳鹤亭一面还礼，一面仔细端详了两眼，不觉失笑道：原来是你们。转目望向西门鸥，赞叹又道：前辈果然将解药寻得了，恭喜前辈又收了两个女儿！原来这两个白衫女子，便是被迷药所乱的那两个南荒公子的丫鬟。西门鸥捋须笑道：为了寻这解药，我一路上试了七百多种药草，方知此药乃是来自西土天竺的一种异果罂粟为主，再加上金钱草、仙人铃、无子花等七种异草配和而成，少服有提神、兴奋之功用，但却易成瘾。柳鹤亭已听得极有兴趣，不禁脱口问道：成瘾后又当怎地？西门鸥长叹一声，道：服食此物成瘾后，瘾来时若无此物服用，其痛苦实是骇人听闻，那时你便是要叫他割掉自己的鼻子，来换一粒药吃，他也心甘情愿。他语声微微一顿，却见柳鹤亭正在俯首沉思，双眉深皱，目光凝注地面，似是在思索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半晌之后，柳鹤亭突地抬起头来，缓缓道：若是有人先将这种迷药供人服用，待人成瘾之后，便以此药来作要挟，被要挟的人，岂非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西门鸥颔首道：正是如此。柳鹤亭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有些事便已渐渐露出曙光，只要再稍加讨究，便不难查出此中真相心念一动，突地又想起一件事来，改口向那西门叶、西门枫两人问道：那夜在你俩房间下毒之人，你们可曾看到了么？西门叶摇摇头，垂首道：根本没有看见！西门枫沉思了一下，说道：当时迷迷糊糊的只见一个人影，疾窜出去，由于光线黯淡，看不真切，但身形可还依稀认得，是一个个子并不很大的人！柳鹤亭听罢，频频颔首。西门叶柳眉微扬，面上立刻浮起了一阵奇异的神色，似乎有语欲言，又似乎欲言又止。柳鹤亭沉声一叹，道：姑娘有什么话都只管说出便是。西门叶秋波转处，瞧了爹爹一眼，西门鸥亦自叹道：只管说出便是！西门叶垂下头去，缓缓道：那夜我们实在疲倦得很，一早就睡了，约莫三更的时候，跟随公子在一齐的那位姑娘，突地从窗口掠了进来手里端着两只盖碗，从窗子里掠进来，却是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就连碗盖都没有响一响，那时书房里虽没有点灯，但我借着窗外的夜色，仍可以看到她脸上温柔的笑容，她唤起了我们，说怕我们饿了，所以她特地替我们送来一些点心。说到这里，她不禁轻叹一声。道：那时我们心里，真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就立刻起来将那两碗莲子汤都喝下了。柳鹤亭剑眉深皱，面容青白，道：喝下去后，是否就他心中既是惊怒，又觉痛苦，此刻说话的语声，便不禁起了颤抖。西门鸥长叹一声，道：这种药喝下去后，不一定立刻会发作她两人那夜吃了别的东西名门正派的弟子，那么此事也许就另有蹊跷。柳鹤亭垂首怔了半晌，徐徐道：她此刻已是我的妻子西门鸥一捋长须，面色突变，脱口道：真的么？柳鹤亭沉声道：但我们相逢甚是偶然，直到今日唉！头也不抬，缓缓将这一段离奇的邂逅，痛苦地说了出来。西门鸥面色也变得凝重异常，凝神倾听，只听柳鹤亭说到：我祈祷，我心里实在感动得很听到这里，西门鸥本已十分沉重的面色，突又一变，竟忍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截口道：荒祠荒祠柳鹤亭诧异地望着他，他却沉重地望着柳鹤亭。两人目光相对，呆望了半晌，只见西门鸥的面容上既是惊怒，又是怜悯，缓缓道：有一次你似乎向我问起过西门笑鸥，是否他和此事也有着关系，你能说出来么？柳鹤亭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指尖方自触着了那只冰凉的黑色玉瓶他突地又想起了将这玉瓶交给他的那翠衫少女陶纯纯口中的石观音，这其间他脑海中似乎有灵光一闪。于是他便又呆呆地沉思起来，西门鸥焦急地等待他的答复。西门叶、西门枫垂手侍立，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静寂之中，只听房门后竟似有一阵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一声连着一声，声音越来越响。西门鸥浓眉一扬，道：这房里可是还有人在么？柳鹤亭此刻也听到了这阵呻吟声，他深知自己的点穴手法绝对不会引起别人的痛苦，为何这些人竟会发出如此痛苦的呻吟？一念及此，他心中亦是大为奇怪，转身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惊道：果然是乌衣神魔！飘摇黯淡的灯火下，凄惨痛苦呻吟中，这阴森的地窟中的阴森之意，使得西门鸥不禁为之机饯饯打了个寒噤。柳鹤亭大步赶到那七号身畔，只见他身躯虽然不能动弹，但满身的肌肉，却在那层柔软而华贵的黑绸下剧烈地颤动着，看来竟像是有着无数条毒蛇在他这层衣衫下蠕动。他粉红而丑陋的面容，此刻更起了一层痛苦的痉挛，双目半阖半张，目中旧有光彩，此刻俱已消失不见。柳鹤亭目光凝注着，不禁呆了一呆，缓缓俯下身去，手掌疾伸，剎那间在这七号身上连拍三掌，解开了他的穴道，沉声道：你们所为何他话犹未了，只见这七号穴道方开，立刻尖叫一声，颤抖着的身躯，立刻像一只落入油锅的河虾一般蜷曲了起来。一阵剧烈而痛苦的痉挛之后，他挣扎着伸出颤抖的手掌，伸手入怀，取出一方小小的黑色玉盒，他黯淡的目光，便又立刻亮了起来，左掌托盒，右掌便颤抖着要将盒盖揭开。柳鹤亭目光四扫，望了四下俱在痛苦呻吟着的乌衣神魔一眼，心中实是惊疑交集。他再也猜不出，这黑色玉盒中贮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竟会像是神奇的符咒一样，能令这七号的神情发出如此剧变。只见七号盒盖还未掀开，一直在门口凝目注视的西门鸥，突地一步掠来，劈手夺了这方玉盒。七号又自惨吼一声，陡地自地上跳起，和身向西门鸥扑去，目光中的焦急与愤怒，彷佛西门鸥夺去的是他的生命。柳鹤亭手肘微屈，轻轻点中了他胁下的血海穴，七号又自砰地倒了下去。

柳鹤亭心中仍是一片茫然，目光垂处，只见这七号眼神中的焦急与愤怒，已突地变为渴望与企求，乞怜地望向柳鹤亭。他身躯虽不能动，口中却乞怜地说道：求求你只要竟彷佛是沙漠中焦渴的旅人，在企求生命中最可贵的食水。柳鹤亭剑眉微皱，诧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话犹未了，西门鸥宽大的手掌，已托着这方黑色玉盒，自他肩后伸来，微带兴奋地截口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柳鹤亭凝目望去，只见这黑色玉盒的盒盖已揭开，里面贮放的是六、七粒光泽乌黑的药丸，散发着一阵阵难以描摹的诱人香气。香气随风传入那七号的鼻端，他目光又开始闪烁，面容又开始抽搐，他身躯若能动弹，他便定必会不顾生命地向这方玉盒扑去。但是，他此刻仍然只能乞怜地颤声说道：求柳鹤亭心中突然一动，回首道：难道这些丸药，便是前辈方才所说的罂粟么？西门鸥颔首道：正是他长长叹息一声，又道：方才我一入此屋，见到这般情况，便猜到这些人都是嗜好毒药成瘾的人，此刻瘾发之后，禁不住那种剐肉散骨般的痛苦，是以放声呻吟起来。他语声微顿，柳鹤亭心头骇异，忍不住截口道：这小小一粒药丸，竟会有这么大的魔力么？西门鸥颔首叹道：药丸虽小，但此刻这满屋中的人，却都不惜以他们的荣誉、声名、地位、前途，甚至以他们的性命来换取柳鹤亭呆呆地凝望着西门鸥掌中的黑色药丸，心中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悲哀，心念数转，突地一动，自西门鸥掌中接过玉盒，一直送到七号眼前，沉声道：你可是河北太阳掌的传人么？七号眼色中一阵惊慌与恐惧，像是毒蛇被人捏着七寸似的，神情突地萎缩了起来，但柳鹤亭的手掌一阵晃动，立刻便又引起了他眼神中的贪婪、焦急、渴求，与乞怜之色。他此刻什么都似已忘了，甚至连惊慌与恐惧也包括在内。他只是瞬也不瞬地望着柳鹤亭掌中的玉盒，颤声道：是的小人便是张七西门鸥心头一跳，脱口道：此人竟会是震天铁掌张七！要知震天铁掌张七，本来在江湖上名头颇响，是以西门鸥再也想不到，他此刻会落到这般惨况。柳鹤亭恍然回首道：这震天铁掌张七，可是也因往探浓林密屋而失踪的么？西门鸥点头道：正是！柳鹤亭俯首沉吟半晌，突地掠到那赤发大汉三十七号身前，俯下腰去。三十七号眼帘张开一线他的目光，也是灰黯、企求、而焦渴的，他乞怜地望着柳鹤亭，乞怜地缓缓哀求着道：求求你只要一粒柳鹤亭虽然暗叹一声，但面色却仍泰然，沉声道：关外五龙中入云龙金四，可是死在你的手下？赤发大汉目光一凛，但终于亦自颔首叹道：不错。他语声是颤抖着的，柳鹤亭突地大喝一声：你是谁？你究竟是谁？赤发大汉三十七号的目光间，亦是一阵惊慌与恐惧，但霎眼之后，他便以颤抖而渴求的语声，轻轻说道：我也是关外五龙之一烈火龙管二语，剎那间又在他耳畔响起：想不到是我的兄弟！只是他话未说完，便已死去。柳鹤亭剑眉轩处，却又不禁暗叹一声，此人为了这小盒中的毒药，竟不惜杀死自己的兄弟，他心里不知是该愤慨，抑或是该悲哀，于是他再也不愿见到这赤发大汉可耻乞怜的目光。转过身，西门鸥见到他沮丧的眼神，苍白的面容，想到仅在数十日前见到这少年时那种轩昂英挺的神态，心中不禁又是怜悯，又是叹息。他实在不愿见到如此英俊有为的少年被此事毁去！他轻轻一拍柳鹤亭肩头，叹道：此事至今，似已将近水落石出，但我唉！

实在不愿让此事的真相伤害到你柳鹤亭黯然一笑，轻轻道：可是事情的真相却是谁也无法掩藏的。西门鸥心头一阵伤痛，沉声道：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寻到你的么？柳鹤亭缓缓摇了摇头。西门鸥道：我寻出这种毒药来历后，便想找你与我那恋剑成痴的女儿，一路来到江南。就在那长江岸边，看到一艘长江铁鱼帮夜泊在那里的江船，船上似乎仍有灯火，我与铁鱼帮有旧，便想到船上打听打听你们的下落。他语声微顿，眼神中突地闪过一丝淡淡的惊恐，接口又道：哪知我到了船上一看，舱板上竟是满地鲜血，还倒卧着一具尸身，夜风凛凛，这景象本已足以令人心悸，我方待转身离去，却突地有一阵尖锐而凄厉的笑声，自微微闪着昏黄灯光的船舱中传出，接着便有一个听来几乎不似自人类口中发出的声音惨笑着道：一双眼睛一双耳朵还给我还有利息。我那时虽然不愿多惹闲事，但深夜之中，突地听到这种声音，却又令我无法袖手不理！柳鹤亭抬起头来，他此刻虽有满怀心事，但也不禁为西门鸥此番的言语吸引，只听西门鸥长叹又道：我一步掠了过去，推开舱门一看，舱中的景象，的确令我永生难忘船舱里，竟有一个双目已盲，双耳被割，满面浴血的汉子踞在地上，手里横持着一柄雪亮的屠牛尖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面前一具尸身上的血肉。每割一刀，他便凄厉地惨笑一声，到后来，他竟将割下来的肉血淋淋地放到口中大嚼起来。柳鹤亭心头一震，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忍不住噤声道：那死者生前不知与他有何血海深仇，竟使他西门鸥长叹一声，截口说道：此人若是死的，此事还未见得多么残忍柳鹤亭心头一震，道：难道难道他实在不相信世上竟有这般残酷之人，这般残酷之事，是以语声颤抖，竟问不下去。西门鸥一手捋须，又自叹道：我见那人，身受切肤剐肉之痛，非但毫不动弹，甚至连呻吟都未发出一声，自然以为他已死了，但仔细一看，那盲汉子每割一刀下去，他身上肌肉便随之颤抖一下唉！不瞒你说，那时我才发现他是被人以极厉害的手法点了身上的穴道，僵化了他身上的经脉，是以他连呻吟都无法呻吟出来！柳鹤亭心头一凛，诧声脱口道：当今武林之中，能以点穴手法僵化人之经脉的人已不甚多，有此武功的人，是谁会用如此毒辣的手段，更令我想象不出。西门鸥微微颔首道：那时我心里亦是这般想法，见了这般情况，心中又觉得十分不忍，只觉得这两人不管谁是谁非，但无论是谁，以这种残酷的手段来对付别人，都令我无法忍受，于是我一步掠上前去，劈手夺了那人掌中的尖刀，哪知那人大惊之下，竟尖叫一声挥了过去！他微喟一声，接着道：我费了许多气力，才使他苏醒过来，神志安定后，他方自将此事的始末说出。原来此事的起因，全是为了一个身穿轻红罗衫的绝色女子，她要寻船渡江，又要在一夜之间赶到虎丘，铁鱼帮中的人稍拂其意，她便将船上的人全都杀死！他简略地述出这件事实，却已使得柳鹤亭心头一震，变色道：穿轻罗红衫的绝色女子。西门鸥暗叹一声，知道这少年直到此刻，心里犹自存着一分侥幸，希望此事与他旧日的同伴、今日的爱侣无关，因为直到此刻，他犹未能忘情于她。人们以真挚的情感对人，换来的却是虚伪的欺骗，这的确是件令人同情，令人悲哀的事。西门鸥不禁长叹一声，接道：哪知就在我盘问这两人真相时，因为不忍再见这种惨况而避到舱外的叶儿与枫儿，突地发出了一声惊唤，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惊之下，立刻赶了过去，夜色之中，只见一个满身白衣，神态潇洒，但面上却戴着一具被星月映得闪闪生光的青铜假面的颀长汉子，竟不知在何时掠上了这艘江船，此刻动也不动地立在舷上，瞬也不瞬地凝注着我柳鹤亭惊唤一声，脱口道：雪衣人！他怎地也来到了江南？西门鸥颔首道：我只见他两道眼神中，像是藏着两柄利剑，直似要看到别人的心里，再见他这种装束打扮，便已知道此人必定就是近日江湖盛传剑术第一的神秘剑客雪衣人了，才待问他此来何为，哪知他却已冷冷地对我说道：阁下就是江南虎丘西门世家中的西门前辈么？

柳鹤亭剑眉微皱，心中大奇，他深知雪衣人孤高偏傲的生性，此刻听他竟然称人为阁下、前辈，这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忍不住轻轻道：这倒怪了！西门鸥接口道：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心里也是吃惊，不知道他怎会知道我的姓名来历，哪知他根本不等我答复便又接口道：阁下但请放心，令嫒安然无恙！他语气冰冷，语句简单，然而这简短的言语，却已足够使我更是吃惊，连忙问他怎会知道小女的下落？柳鹤亭双眉深皱，心中亦是大惑不解，只听西门鸥接道：他微微迟疑半晌，方自说道：令嫒已从我学剑，唯恐练剑分心，是以不愿来见阁下。我一听这孩子为了练剑，竟连父亲都不愿再见，心里实在气得说不出话来，等到我心神平复，再想多问他两句时，他却已一拂袍袖，转身走了！柳鹤亭暗叹一声，忖道：此人行事，还是这般令人难测又忖道：他之所以肯称人为前辈，想必是为了那少女的缘故。一念至此，他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微笑，但微笑过后，他又不禁感到一阵惆怅的悲哀，因为他忍不住又想起陶纯纯了。西门鸥歇了口气，接口说道：我一见他要走了，忍不住大喝一声：朋友留步！便纵身追了过去，他头也不回，突地反手击出一物，夜色中只见一条白线，向我胸前将台大穴之处击来，力道似乎十分强劲，我脚步只得微微一顿，伸手接过了它，哪知他却已在我身形微微一顿之间，凌空掠过十数丈开外了自己轻功的低劣，方自接着道：我眼看那白色人影投入远处黝黯的林木中，知道追也追不上了，立在船舷，不觉甚是难受。无意间将掌中的暗器看了一眼，心头不觉又是一惊，方才他在夜色中头也不回，击出暗器，认穴竟如此之准，我心里已是十分惊佩，如今一看，这暗器竟是一张团在一起的白纸柳鹤亭微微颔首，截口叹道：论起武功，这雪衣人的确称得上是人中之龙，若论行事，此人亦有如天际神龙，见其首而不见其尾。惺惺相惜，自古皆然。西门鸥颔首叹道：我自然立刻将这团白纸展开一看，上面竟赫然是小女的字迹，她这封信虽是写给我的，信里的内容却大都与你有关，只是，你见了这封信后，心里千万不可太过难受！柳鹤亭心头一跳，急急问道：上面写的是什么？西门鸥微一沉吟，伸手入怀，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他深深凝住了一眼，面上神色一阵黯然，长叹道：这孩子这就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纪念了。柳鹤亭双手接过，轻轻展开，只见这条白纸极长，上面的字迹却写得极密，写的是：爹爹，女儿走了，女儿不孝，若不能学得无敌的剑法，实在无颜再来见爹爹的面，但女儿自信一定会练成剑法，那时女儿就可以为爹爹出气，也可以为西门世家及大伯父复仇柳鹤亭呆了一呆，暗暗忖道：西门山庄的事，她怎会知道的？接着往下看去：大伯父一家，此刻只怕已都遭了乌衣神魔们的毒手，柳鹤亭已赶去了，还有他的新婚夫人也赶去了，但他们两人却不是为了一个目的，他那新婚夫人的来历，似乎十分神秘，行事却十分毒辣，不像是个正派的女子，但武功却极高，而且还不知从哪里学会了几种武林中早已绝传的功夫，这些功夫就连她师父无恨大师也是不会的，有人猜测，她武功竟像是从那本天武神经上学来的，但是练了天武神经的人，每隔一段时日，就会突然晖厥一阵，是以她便定要找个武功高强的人，随时随地保护着她柳鹤亭心头一凛，合起眼睛，默然思忖了半晌，只觉心底泛起了一阵颤抖。他想起在他的新婚次日，陶纯纯在花园中突然晖厥的情况，既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她的病因，也没有一个人能治得好她的病，不禁更是心寒！难道她真的是因练过天武神经而会突发此病？难道她竟是为了这原因才嫁给我他沉重地叹息一声，竭力使自己不要倒下去，接着看下去：又因为她行为有些不正，所以她选择那保护自己的人，必定还要是个出身名门，生性正直的少年，一来保护她，再来还可掩饰她的恶行，譬如说，武林中人，自然不会想到伴柳先生的媳妇，柳鹤亭的妻子会是个坏人，她即使做了坏事，别人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这封信字迹写得极小极密，然而这些字迹此刻在柳鹤亭眼里，却有泰山那么沉重，一个接着一个，沉重地投落在他的心房上。但下面的字迹却更令他痛苦，伤心：她自然不愿意失去他，因为再找一个这样的人十分困难，是以她闪电般和他结了婚，但是她心里还有一块心病，爹爹，你想不到的，她的心病就是我西门堂哥西门笑鸥。柳鹤亭耳旁嗡然一响，身躯摇了两摇，接着又看：爹爹，你记得吗？好几年前，西门笑鸥突然失踪了，又突然结了婚，他行事神秘得很，江湖中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新婚夫人的面貌，只听说是位绝美的妇人，但西门笑鸥与她婚后不久，又失踪了，从此便没有人再见过他柳鹤亭心头一颤，不自觉地探手一触怀中的黑色玉瓶。目光却仍未移开，接着往下又看：这件事看来便是与柳鹤亭今日所遇同出一辙。因为我那大堂兄与她相处日久，终于发现了她的秘密，是以才会惨遭横祸，而今日乌衣神魔围剿飞鹤山庄，亦与此事大有关系，因为当今江湖中，只有大伯一人知道她与堂兄之间的事，只有大伯一人知道此刻柳鹤亭的新妇，便是昔日我堂兄的爱妻，想必她已知道柳鹤亭决心要到飞鹤山庄一行，是以心中起了杀机，便暗中布署她的手下，要将在武林中已有百年基业的西门世家毁于一旦看到这里，柳鹤亭只觉心头一片冰凉，手掌也不禁颤抖起来，震得他掌中的纸片，不住簌簌发响。他咬紧牙关，接着下看：此中秘密，普天之下，并无一人知道，但天网恢恢，毕竟是疏而不漏，她虽然聪明绝顶，却忘了当今之世，还有一个绝顶奇人，决心要探测她的秘密，公布于世，因为这位奇人昔日曾与她师父无恨大师有着刻骨的深仇，这位奇人的名字，爹爹你想必也一定知道，他便是数十年来，始终称霸南方的武林宗主南荒大君项天尊。柳鹤亭悲哀地叹息一声。

心中疑团，大都恍然，暗暗忖道：我怎会想不出来？当今世上，除了南荒大君项天尊之外，还有谁有那般惊人的武功，能够在我不知不觉中掷入那张使我生命完全改观的密柬？还有谁有那般神奇的力量，能探测这许多使我生命完全改观的秘密？还有谁能设下那种巧妙的布署，使我一日之间赶到这里一念至此，他心中突又一动：纯纯之所以会赶到江南来，只怕亦是因为我大意之间，将那密柬留在房里，她醒来后便看到了。西门鸥一直浓眉深皱，凝注着柳鹤亭。此刻，见他忽然俯首出起神来，便干咳一声，道：柳老弟，你可看完了么？柳鹤亭惨然一笑，接着看下去：这些事都是此刻与我在一起的人告诉我的，他就是近日武林盛传的大剑客雪衣人，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会对此事知道得如此详细，因为他便是那南荒大君与大君座下神剑宰相威五溪的武功传人柳鹤亭心头又自一动！戚五溪难道此人便是那戚氏兄弟四人的五弟么？难怪他们彷佛曾经说过，我们的五弟已经做了官了。原来他做的却是南荒大君殿前的神剑宰相！想到那戚氏兄弟四人的言行，他不禁有些好笑，但此时此刻，甚至连他心中的笑意都是苍凉而悲哀的。纸笺已将尽，最后一段是爹爹，从今以后，我便要随着雪衣人去探究天下武功的奥秘，因为他和我一样是个恋剑成痴的人，但愿我武功有成，那时我便可再见爹爹，为爹爹扬眉吐气，莺儿永远会想着爹爹的。柳鹤亭看完了，无言地将纸笺交还西门鸥，在这剎那之间，他心境彷佛苍老了十年。抬目一望，只见西门鸥已是老泪盈眶，惨笑道：柳老弟，不瞒你说，她若能武功大成，我心里自然高兴，但是唉，此刻我宁愿她永远伴在我身边，做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女子。两人目光相对，心中俱是沉重不堪！西门鸥接过纸笺，突又交回柳鹤亭手上，道：后面还有一段，这一段是专门写给你的。柳鹤亭接过一看，后面写的竟是：柳先生，没有你，我再也不会找到他，你对我很好，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消息，你心里若是还有一些不能解释的事，最好赶快到沂山中的浓林密屋中去，你就会知道所有的事，还会看到你愿意见到的人，祝你好。下面的具名，是简简单单的西门莺三个字。柳鹤亭呆呆地愕了半晌，抬头仰视屋顶一片灰白，他不禁黯然地喃喃自语：浓林密屋飞鹤山庄，夜半遭人突袭的消息，已由长江以南，传到大河西岸。西门世家与乌衣神魔力拚的结果，是乌衣神魔未败，却也未胜。因为虽然西门世家疏于防范，人手又较寡，但在危急关头中，却有一群奇异的剑士突地出现，而也就在那同一剎那之间，飞鹤山庄外突地响起了一阵奇异而尖锐的呼哨声，乌衣神魔听到这阵呼哨，竟全都走得干干净净。这消息竟与兼程赶来的柳鹤亭同时传到鲁东。秋风肃杀，夜色已临。沂山山麓边，一片浓密的丛林外，一匹健马，绝尘而来，方自驰到林外，马匹便已不支倒在地上！但马上的柳鹤亭，身形却未有丝毫停顿，只手一按马鞍，身形笔直掠起，霎眼间便没入林中。黄昏前后，夕阳将残，黝黯的浓林中，竟有一丝丝、一缕缕，若断若续的箫声，袅娜地飘荡在沙沙的叶落声里。这箫声在柳鹤亭听来竟是那般熟悉，听来就彷佛有一个美丽的少妇，寂寞地伫立在寂寞的秋窗下，望着满园的残花与落叶，思念着远方的征人，所吹奏的凄惋而哀怨的曲子这也正是柳鹤亭在心情落寞时所喜爱的曲调。他身形微微一顿，便急急地向箫声传来的方向掠去。黝黑的铁墙，在这残秋的残阳里，仍是那么神秘，这箫声竟是发自这铁墙里，柳鹤亭伸手一挥头上汗珠，微微喘了口气，只听铁墙内突地又响起了几声铜鼓。轻轻地、准确地，敲在箫声的节奏上，使得本自凄惋的箫声，更平添了几分哀伤肃杀之意。他心中一动，双肩下垂，将自己体内的真气，迅速地调息一次，突地微一顿足，潇洒的身形，便有如一只冲天而起的白鹤，直飞了上去。上拔三丈，他手掌一按铁墙，身形再次拔起，双臂一张，巧妙地搭着铁墙冰冷的墙头——箫鼓之声，突地一齐顿住，随着一阵杂乱的叱声：是谁！数条人影，闪电般自那神秘的屋宇中掠出。柳鹤亭目光一扫，便已看清这几人的身形，不禁长叹一声，道：是我他这一声长叹中既是悲哀又是兴奋，却又有些惊奇，等到他脚尖接触到地面，自屋中掠出的人，亦自欢呼一声：原来是你！柳鹤亭惊奇的是，戚氏兄弟四人竟会一齐都在这里。更令他惊奇的是，石阶上竟俏生生地伫立着一个翠巾翠衫、嫣然含笑，手里拿着一枝竹箫的绝色少女，也就是那陶纯纯口中的石琪。两人目光相对，各各愕了半晌，绝色少女突地轻轻一笑，道：好久不见了，你好吗？这一声轻笑，使得柳鹤亭闪电的忆起他俩初见时的情况来，虽与此刻相隔未久，但彼此之间，心中的感觉却有如隔世。若不是戚氏兄弟的大笑与催促，柳鹤亭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走到屋里。屋里的景象，也与柳鹤亭初来时大大地变了，这神秘的大厅中，此刻竟有了平凡的设置，临窗一张贵妃榻上，端坐着一个软巾素服，面色苍白，彷佛生了一场大病似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棒，面前摆着三面皮鼓，柳鹤亭一见此人之面，便不禁脱口轻呼一声：是你！项太子。项煌一笑，面上似乎略有羞愧之色，口中却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回首一望，又道：纯纯，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柳鹤亭心头一跳，惊呼出声：纯纯，在哪里？这一声惊呼，换来的却是一阵大笑。戚氏兄弟中的大器哈哈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么？石琪是陶纯纯，陶纯纯才是石琪。柳鹤亭双眉深皱，又惊又奇，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会过意来，目光一转，望向那翠衫少女，轻轻道：原来你才是真的陶纯纯。项煌咚地一击皮鼓，道：不错，尊夫人只不过是冒--哈哈！不过只是这位陶纯纯的师姊，也就是那声名赫赫的石观音！柳鹤亭侧退几步，扑地坐到一张紫檀木椅上，额上汗珠，涔涔而落，竟宛如置身洪炉之畔。只见那翠衫女子陶纯纯幽幽长叹一声，道：我真想不到，师姐竟真的会做这种事，你记不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唉，就在那一天，我就被她幽禁了起来，因为那时她没有时间杀我，只想将我活活地饿死她又自轻叹一声，对她的师姐，非但毫无怨恨之意，反似有些惋惜。柳鹤亭看在眼里，不禁难受的一叹。只听她又道：我虽然很小便学的是正宗的内功，虽然她幽禁我的那地窖中，那冰凉的石壁早晚都有些露水，能解我之渴，但是我终于被饿得奄奄一息，等到我眼前开始生出各种幻象，自念已要死的时候，却突然来了救星，原来这位项大哥的老太爷，不放心项大哥一人闯荡，也随后来到中原，寻到这里，却将我救了出来，又问了我一些关于我师姐的话，我人虽未死，但经过这一段时日，已瘦得不成人形，元气自更大为损伤，他老人家就令我在这里休养，又告诉我，势必要将这一切事的真相揭开。柳鹤亭暗暗忖道：他若没有先寻到你，只怕他也不会这么快便揭穿这件事了。一阵沉默，翠衫少女陶纯纯轻叹道：事到如今，我什么事也不必再瞒你了。我师姐之有今日，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她，因为我师父唉，她老人家虽然不是坏人，可是什么事都太过做作了些，有时在明处放过了仇人，却在暗中将他杀死。柳鹤亭心头一凛：原来慈悲的无恨大师，竟是这样的心肠。石琪的确是位太聪明的女子，只可惜野心太大了些，竟想独尊武林。他话声微顿，柳鹤亭便不禁想起了那位多智的老人西门鸥，在毅然远行前对他说的话：这女孩子竟用罂粟麻醉了这些武林豪士，使得他们心甘情愿地听命于她，她还嫌不够，竟敢练那武林中没有一人敢练的天武神经，于是你便也不幸地牵涉到这旷古未有的武林奇案中来，我若不是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这般凑巧，这般离奇的事，一本在武林中谁也不会重视，甚至人人都将它视为废纸的天武神经，竟会是造成这件离奇曲折之事的主要原因。

每一件事，乍看起来都像是独立的，没有任何关连的，每一件事的表面都带有独立的色彩，这一切事东一件、西一件，不到最后的时候，看起来的确既零落又紊乱。但等到后来却只要一根线轻轻一穿，就将所有的事全都穿到了一起，凑成一只多彩的环节。夜色渐临，大厅中每一个参与此事的人，心中都有着一分难言的沉重意味，谁都不愿说出话来。突地，墙外一阵响动，当地一声，墙头搭上一只铁，众人一乱，挤至院外，墙那边却已接连跃入两个人来，齐地大嚷道：柳老弟，你果然在这里！他们竟是万胜神刀边傲天，与那须大汉梅三思！一阵寒暄，边傲天叹道：我已经见着了那位久已闻名的武林奇人南荒大君，所以我们才会兼程赶到这里。但是唉！就连他也在称赞那真是个聪明女子的石琪，她竟未在飞鹤山庄露面，想必是她去时情势已不甚妙除了南荒大君的门人外，武林中一些闻名帮会，例如花溪四如、幽灵群魔、以及黄翎黑箭的弟兄们也都赶去了，乌衣神魔怎么抵敌得过这团结到一起的大力量？是以她眼见大势不好，便将残余的乌衣神魔全都带走了唉！真是个聪明的女子。柳鹤亭只听得心房砰砰跳动，因为他对她终究有着一阵深厚的情感，但是，他面上却仍然是麻木的，因为他已不愿再让这段情感存留在他心里。只听边傲天沉声又自叹道：但愿她此刻能洗心革面，否则唉就是真的陶纯纯么？陶纯纯面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边傲天面容一霁，哈哈笑道：好，好陶纯纯回转身去，走到门畔，垂首玩弄着手中的竹箫，终于低声吹奏了起来。梅三思仰天大笑一阵，突又轻轻道：好，好，江湖中人，谁不知道陶纯纯是柳鹤亭的妻子，好好，这位陶纯纯，总算没有辱没柳老弟。柳鹤亭面颊不由一红，边傲天、梅三思、戚氏兄弟，一齐大笑起来。陶纯纯背着身子，仍在吹奏着她的竹箫，装作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但双目中却已不禁闪耀出快乐的光辉。项煌愕了一愕，暗叹道：我终是比不过他。俯首暗叹一声，突地举起掌中短棒，应着箫声，敲打起来，面上也渐渐露出释然的笑容来。这时铁墙外的浓林里，正有两条人影，并肩走过。他们一个穿着雪白的长衫，一个穿着青色的衣衫，听到这铁墙内突地传出一阵欢乐的乐声，听来只觉此刻已不是肃杀的残秋，天空碧蓝，绿草如茵，枯萎了的花木，也似有了生机他们静静地凝听半晌，默默地对望一眼，然后并肩向东方第一颗升起的明星走去。

那一剑的风情

云烟

序曲

一间斗室，一盏孤灯，一壶酒，一位智者，一个少年。离别通常是为了相聚。智者喝口酒。没有离别，怎能有相聚？没有相聚，又怎能有别离？是的。杨铮的，是为了要和他所爱的人永远相聚，所以才名为离别。是的。那么狄青麟的那柄其薄如纸的刀，又叫什么？有影无踪、有形无实、其快如电、柔如发丝，那柄其薄如纸的刀，就叫温柔。温柔？那柄杀人的刀居然叫温柔？是的，因为那柄刀在杀人时，就像情人的拥抱。邵空子以万君武拿来的千年寒铁打造了温柔，然后被应无物用一本残缺的古人剑谱换去了。那本剑谱左面一半已被焚毁，所以剑谱上的每一个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无法练成剑术。就因为有了残缺的剑谱，才有那把离别？是的，邵空子以蓝大先生的那块神铁精英打造出残缺而变形的离别。以残补残，以缺补缺，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才会有这柄残缺不全的，难道这也是天意？也许不是天意，也许这就是邵师父自己的意思。既然有了刀和，是不是应该还有一把剑？是的。有剑，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江湖传说，邵空子因为没有把蓝大先生的那块神铁精英炼成剑，所以才不惜以身相殉，其实那是错的，邵师父以身相殉，为的不是那柄，而是第三把剑。哦？当温柔和离别问世后，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要邵空子将铸刀和铸的残铁融合，再加上当年太行山最悲壮的那一战中烈士的鲜血，然后铸造出那第三把剑。那是把什么样的剑？怒剑。剑名为怒？是的，因为那把剑铸好时，剑身上的纹路乱如蚕丝，剑尖上的光纹四射如火，而且在那把剑刚出炉时，天地神鬼皆怒，苍穹雷声怒吼，春雨提早了半个月。剑出炉，春雨就提早下了？是的，所以怒剑又名春怒。

那把剑如今又在何处？这把剑本来就是不祥之物，就像是个天生畸形的人，生来就带有戾气，所以剑一铸好，邵师父不惜以死相殉。他埋葬了那把剑，又埋葬了自己？是的。葬在什么地方？一个可怕的地方。序簪曲簪二狭小、昏黯、阴湿、毒虫横生的天牢。又瘦又小、又脏又臭、双腿残废，还不时咳嗽的老人。九月的阳光虽艳却温柔，她轻柔的从天牢气窗外斜照进来，把咳嗽老人的影子，轻柔的投印在地上。老人用双手撑起身体，拖着双脚，在地上绕圈子的爬行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运动和娱乐。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在粗糙的岩石上擦着、磨着。看着自己腿上的皮肉绽开，血液畅奔，这老人的眉宇间隐隐透出一种快意，一种残酷的快意。肉体上的伤痛，有时岂非也是种发泄，一种自我虐待的发泄？空中有一片落叶在秋风中挣扎飘荡着，似乎在找寻着自己的归处。落叶尚知归根，浮游异乡的浪子们，你们可找着了归处？落叶穿过阳光，从气窗飘进，无力的飘落在老人面前。彷佛它也知道，这老人的生命已将结束，所以赶来和他做个伴。落叶已知秋，老人可知道今天是他在这天牢七年来的最后一天？老人凝视落叶，落叶枯黄。

老人憔悴衰老疲倦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又虔诚又伤感的神色，淡淡的说：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任何事能比死更真实。老人叹息，轻轻的将落叶拾起，轻轻的放入怀中，轻得就宛如情人的拥抱。寂静的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老人不语。脚步渐近，停止。开锁的声音清晰而响亮的在牢中回荡着。落叶纷飞，秋决已到，老人的脸上并无恐惧之色，有的也只是那么一丝丝的无奈。开锁的官差领头在长廊上走着，狱卒一左一右的架着双腿残废的老人在后头一步一步的跟着。长廊凄凉而庄严，咳嗽老人脚上的炼铐不时的与石板发出磨擦声。那种声音就宛如老鼠临死前的尖叫，听起来是那么令人心悚。当他们一行人走至长廊中段时，领头的官差突然回身蹲低，他的双手中已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根细长的尖针。他快而准的将尖针剌入老人残废的小腿之玉泉穴。两名架着老人的狱卒还搞不清楚什么事时，已被持针的官差打倒了。本已残废的老人竟然因两根尖针刺入而站起。一股黑血由玉泉穴涌出，顺着尖针而滴落在石板上，持针的官差静静的望着老人。咳嗽老人苍白的脸上逐渐的红润了起来，腰也逐渐的挺直。他忽然振起双臂，然后就听到一连串爆竹般的声音从老人身体里响起。憔悴疲倦咳嗽的老人彷佛已不见了，而站在那里的人，是一个脸上带着冷冷淡淡，似笑非笑表情的人。持针官差忽然抽出一柄刀，一柄其薄如纸的刀，一柄有着淡蓝色的薄刀，恭敬的交给老人。淡淡蓝色的刀光映在老人脸上。就在握住刀的这瞬间，老人恢复了往日视功名富贵如尘土，却把名马美人视如生命的世袭一等侯狄小侯狄青麟。

淡淡刀光，淡得就彷佛雨后高挂夜空的那一轮弯月。刀不动，狄青麟也不动。除了他的眼睛外，他这个人彷佛已经在握刀的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座石像。他的精、他的神、他的气、他的力、他的灵、他的魂，彷佛都已在这一瞬间完全投入他握住的这柄薄刀里。狄青麟凝视着薄刀，过了很久才开口，说得却是一件和这柄刀完全无关之事。你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饭了，因为你脸上有饥色。持针官差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一句话。名家铸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样。狄青麟的眼睛亮如刀锋：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饮人血，就会有饥色。狄青麟的目光从刀上移向遥远的地方，他的眼神里忽然闪出一抹仇恨。杨铮，这七年来你活得可愉快？

雨中论酒

藏花的心情愉快极了，可是天气却坏透了。这场雨已下了两天，看样子三天之内是停不了的。虽然秋雨扰人，藏花只要一想到早上铁手无情杜天杜大爷输时的那种表情，她就愉快的想翻觔斗。铁手无情这个外号，并不一定代表是神捕或是英雄侠士。也不是说杜天这个人是个翻脸无情，手下从不留活口的江湖大盗。铁手无情是形容杜天的小气。杜天并不是他的本名，他原先的名字是杜一大。可是他认为杜一大无论念起来，或是写起来都太浪费了，两个字总比三个字省一个字。况且一大只是一面大而已，他希望大得跟天一样，于是他的名字就由杜一大变为杜天。

在这个城市里，有一大半以上的商店和土地都是杜天的，可是任何人休想从他的手中拿走一毛钱，或是任何一样东西。任何赚钱的行业，他都要插手，只要一插手，那些同行的最好赶快关门大吉。否则不但赚不了钱，最后连血本都无归了。这种人你想要向他借一毛钱都难如登天，更何况是三十陈年女儿红？但藏花却赢了他三十女儿红。清晨的空气是最清新最怡人，也是大地万物将醒未醒时最宁静的一刻。杜天喜欢清晨，他认为清晨是人脑袋最清楚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处理事情和判断，是最正确的。所以他都是在清晨时，由家里出发到各商店去询查和处理事情。秋雨虽然下了两天，杜天却仍然没有间断他清晨例行的工作。今天清晨他出家门时，却看见一件怪事。一件他认为很滑稽的怪事。他看见一个女人在雨中，想爬上他家门前分种路两旁的三十棵大树的其中一棵。大树本来就很难爬上去，更何况在雨中？那女人却一心一意的想爬上去。树干很滑，再加上女人先天体力就不足，所以那女人每次只爬到树一半时，就摔下来。可是那女人似乎不灰心，每次摔下来都马上站起，再爬、再摔、再爬。看她爬树的样子实在很滑稽，杜天忍不住笑了。我这三十棵树并没有什么奇珍异果，树上也没有长出黄金，你急得想爬上去，是为了什么？女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第一，我并不急得想爬上去，第二，我也不想摘树上的什么奇珍异果和黄金，我只是想在树上欣赏雨景。第三，我更想证明爬树并不是男人的专利。

是，是，可是像你这样爬，要爬到哪一年？哦？女人停止爬树，回身望向杜天。那你的意思是爬得比我快？我本来是想跟你比，只可惜我的身体和年纪都不答应。杜天也没什么太胖，只不过八十几公斤而已，他也不会太老，顶多四五十岁。叫一个这样的人去喝酒，他绝对胜任有余，如果要他爬树，那你就可想而知了。更何况这样的人是杜大爷，杜大爷怎么会和别人比爬树？当然不会。杜天自己不爬，却可以叫别人爬，于是他向女人提议：只要你在铜壶滴漏的一刻度内爬完这三十棵树，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如果爬不完呢？女人满有兴趣。做三年长工。好。这个女人当然就是藏花。藏花早就看不惯杜天的小气，早就想整整他，却一直苦无机会。杜天就像是一个深闺里的童女，任何机会都不给别人。可是，童女总有当妈妈的一天。杜天的弱点，就是爱赌，赌他胜算十成的局。所以藏花就设下了这个局。可是在铜壶滴漏只滴了一刻度的时限内，要爬完三十棵树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杜天当然早有算到这可能是女人设的局，他更算到这个女人不可能在一时限内爬完三十棵树。所以他赌了。藏花爬到第四棵时，杜天就有点笑不出来，可是她爬到第二十五棵，杜天又恢复笑容。他确信这个女人顶多只能爬到第二十九棵树。

在最后时刻，藏花爬上了第三十棵树，可是却没有足够时间下树。杜天笑得更开心了。虽然藏花爬上第三十棵树，是出乎他的预料，但是她已没有时间下来了。他正准备好好接受这位长工时，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他看见藏花从树上摔了下来。不是跳下来，而是自己让自己从树上摔下来。藏花就在时限内的最后一剎那摔落地面。所以藏花赢了。杜天的表情，就彷佛看见八十个老太婆同时脱光。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咳嗽。一个穿着破旧灰白色的长袍，不停咳嗽的流浪汉，从树后走出来。刚才他们都没有看见这个人。刚才树后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明明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咳嗽很厉害。他一出现，秋雨竟似已因他而变了颜色，变成一种空虚而苍凉的灰白色。他的眼睛却是黑的，漆黑的眼睛。灰白与漆黑，岂非都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死亡岂非就正是空虚和寂寞的极限？流浪汉不停的咳嗽着，慢慢的走过去，忽然站住，站在藏花面前，他的咳嗽总算停止了一下。何苦？藏花不懂他说的话，正想问，却见他已转身走向杜天。杜天吃惊的望着流浪汉，他忽然对杜天笑了笑。何必呢？一句话还未说完，流浪汉又开始不停的咳嗽，慢慢的走开了。杜天吃惊的望着他，藏花也诧异的望着他，好像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藏花正想追过去再问问他，这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走得虽然慢，可是一眨眼就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甚至连咳嗽声都已听不见。杜天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我怎么看起来很面熟？藏花也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我明明赢了，为什么没人问我要什么？藏花要的，当然是三十陈年女儿红。

摔下来和跳下来是两种完全不同速度的下降动作。跳下来在下降的速度上，是属于较缓慢的一种，而且很有可能会被树枝绊住。摔下来就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背部朝下的动作。由于人的上半身比下半身重，所以下降速度当然快多了。但是要由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也非一般常人所敢做的。藏花的背，至今还痛的不得了，她却很愉快，能让杜天上当的人，毕竟还找不到第二个。所以藏花的心情愉快极了。秋雨绵绵，日已偏西。夕阳却难得的出现在雨中。雨中的夕阳是那么的缥缈，那么的孤寂。人也是孤寂。那一剑的风情古龙全集作品补遗除非必要，通常很少有人愿意在雨中行走。藏花从小就喜欢雨，尤其是秋雨，她喜欢秋雨的那份懒洋洋的感觉。也唯有在雨中，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份埋藏在记忆深处，埋藏在骨髓深处的痛苦。像她这样的人，怎会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痛苦真的忘得了吗？雨中夕阳淡黄，照着长街，照着藏花，除了她之外，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藏花沉醉在雨中那份独有的苍茫里，就在这时，她忽然望见一大票人。

一大票十七八岁的少年，个个都长得很俊俏，他们就从长街的尽处施施然的走过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东西，有的是端着菜，有的拿桌椅，有的捧着酒，还有的抱着红毯，扛着竹竿。今生今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同时看见那么一大票漂亮的少年，所以藏花很仔细的盯着每一个少年，看个过瘾。这些少年竟好像是为了藏花而来，他们到了藏花面前就停下，然后很快的将竹蓬架起，铺上红毯，放好桌椅。等一切弄好时，一位长得较高的少年恭敬的走了过来。花大小姐，请坐。藏花什么话都不说，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就坐下。这桌上各式各样的菜都有，可是你最好不要吃。另一位少年上前恭敬的说：因为各式各样的菜都有一点毒。藏花马上拿起筷子，各式各样的菜都大吃一口。这瓶酒里的毒最多了。藏花随便拿起瓶酒，拔开塞子就往肚里倒，倒得很快，几乎连气都没有喘，一瓶酒就完了。身后有人叹息。这么好的酒，被你这样喝，真是王八吃大麦，糟蹋了粮食。

不是王八吃大麦，是乌龟吃大麦。藏花纠正他用的字。一老者笑着走出：原来你不是王八，是乌龟。乌龟吃大麦是会糟蹋粮食。藏花也笑了：可是乌龟却会喝酒，这是五十年陈的女儿红。好，好，老者笑得更开心：花大小姐就是花大小姐！藏花忽然觉得这位老者很有趣，遇见有趣的人不喝点酒，就像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样无趣。于是藏花又拿起瓶酒，这次她总算喝得慢些。这么好的陈年女儿红不温着喝，实在可惜。是的。老者挥挥手，立即有一位少年捧着炭炉走了过来。炉中有炭，炭已燃烧。老者拿火钳拨了拨炭火，然后将一女儿红摆上去，再细心的将口的封泥敲开。老者在做这些事时，就彷佛一个疼爱孙女的老祖母在为出嫁的孙女准备嫁妆。口清理干净，老者拿出一张宣纸，轻轻的封住口，然后才满意的停手。温酒就好像泡茶一样，要讲究火候、温度和时间。老者说：火太烈，温度太高，酒的原味一定会被蒸发。藏花同意的点点头。

火弱，温太久，酒一定会变酸。老者彷佛在说一件很庄严的事。唯有适当的火，适当的时间，才能温出原味仍在，又对人体有益的好酒。适当的火，适当的时间，要做到这一步，是多么的不容易，要经过多少次的失败，才得来的经验。内酒气刚冒，就马上要将酒拿离开炉。老者拿下酒放在桌上。然后等酒气蒸湿了口的宣纸，大功就算告成了。老者倒了一杯温好的酒递给藏花。这时酒的温度正好比人体内的温度差二度半。老者说：这种温度是最适合人体。酒未喝，就有一股芬芳香味扑鼻而来。酒喝下，就有如一股甘泉琼汁顺喉咙缓缓流入肚子里，然后整个人就宛如置身于云中。好，酒好。藏花诚意的说：老先生的手艺更好。谢谢。老者指着酒说：这是杜大爷输的三十酒中的一，其它的二十九，就等花大小姐去拿。能喝到老先生精心调温的酒，已是人生一大快事，其余的酒又何妨？既是何妨，又何必令杜大爷落下一个背信之名？

神秘的传说

藏花当然不是姓藏，外号也不是像那些英雄侠士的响亮。藏花好像天生就叫藏花。从小她就喜欢花，常常会为了一朵不知名的花而伫足凝视半天。也会为了凋谢的花朵伤心很久，然后找一个隐密的地方，将花朵埋藏起来。就因为她爱花，所以有人叫她小花，有的叫她小藏花，也有人叫她藏花儿。不管哪种叫法，就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来自何方。

藏花也不说，于是又有人叫她小野花。小野花的意思，当然就是指没有人要的孩子。藏花知道，也懂，却也不生气不辩解。只是那些叫她小野花的人，时常会莫名其妙的挨一记闷棍，等醒来后，就会发现满嘴的泥巴。有钱的人大致可分为几种：一种是吝啬、苛薄，一种是舍不得花钱，时常装穷占别人小便宜。有的是像暴发户，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有钱，还有的是肯花钱，却时常当冤大头。最理想的一种是会花钱、会享受，杜天就是属于这一种人。他的家里全部铺着来自遥远的地方，名叫波斯国的白色长毛地毯，走在上面就彷佛置身于初春低飘的白云中。据说他房子里的家具，都是来自遥远的西方国度，每样东西不但美观、舒适而且实用。就拿藏花现在坐的这把椅子来说，整张椅子是依据人体而设计。椅背微微向内拱，人一坐上去就彷佛剑滑入剑鞘般的密合、舒畅。藏花刚坐上就觉得舒服极了，她打算有钱时也要弄几把这种椅子来玩玩。有了椅子当然有桌子，尤其杜天家里的这张桌子，更是好玩。桌面是圆的，中央还有一个小圆盘，菜就放在小圆盘上。小圆盘是活动的，你想吃哪道菜，不需要起身挟，只要拨动小圆盘，它就会转。等你要吃的那道菜转到面前时，再将小圆盘停止，这时你就可以享受你要吃的菜了。

藏花就不停的去拨动小圆盘，并不是为了想吃菜，而是觉得很好玩。这张桌子是来自很远的西方国度，专供西方王族用的，杜天很得意：我觉得它很适合吃饭时用，所以替它取了个名字。什么名字？西王餐桌。那这几把椅子是不是也有名字？藏花好奇：是不是叫西王餐椅？杜天微笑点点头。这吃饭的屋子一定叫西王屋了？好像是的。杜天愉快的喝光杯中酒。温酒老者立即将杜天的酒杯倒满，然后又退至一旁。杯子是水晶做的，酒是浅红色。浅红色的酒在水晶杯里，看起来就宛如童女湿润的嘴唇。这酒的调制法，也是来自西方国度。杜天说。是不是叫西王酒？它是用一种特制的葡萄酒，加上几种水果汁，摇晃调匀而来。杜天举杯望着杯中酒。它在调配过程，颜色五彩缤纷的，就好像公鸡的尾巴一样，所以就叫鸡尾酒。鸡尾酒？藏花的目光凝望向窗外，落在西方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有机会有可能我一定要到你说的那个西方国度去玩一玩。有这个机会，也有这个可能。我是不是喝醉了，或者我的耳朵有毛病？藏花的声音就跟她的人一样，充满疑惑。我彷佛听见一个人说了一句很可爱的话。

我保证你的耳朵一定很正常。杜天喝干酒。你的酒量也不至于那么差。刚才那句可爱的话，你再说一次好不好？有这个机会，也有这个可能。明知道是谎言，听起来还是很舒服。请你注意，这是实话，不是谎言。杜天很慎重。请你也注意，我想去的地方，不是你家厨房，而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不要说是西方国度，就算你想学孔子周游列国都可以。杜天凝视藏花：只要你完成一件事。藏花突然不说话，她那大而亮的眼睛直盯着杜天，彷佛将他当做夜空西边那颗最亮的星星。你的意思我有一点懂了。藏花双手握杯，将杯口靠近鼻子。有一件事情，你不能出面，所以找上我，只要我做成就算不想去，你也会将我送走，对不对？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做。杜天说：不管事成与否，你都可以得到一笔钱，至于你要到哪里，都与我无关。

月弯如，在天边。我能不能不去做？藏花很慎重的问杜天。能，当然能。杜天轻掌互击：送客。温酒老者立即走至门口，轻声叫道：备马。天色已晚，这里离大门口最快脚程也要半个时辰。杜天微笑：所以时常备有马匹，供客人离去之用。谢谢你的招待。藏花站起。我走了。不送，不送。藏花愉快的走出，一会儿传来马奔驰离去声。

唉！本以为找着她，这件事就可以完成。杜天举杯独饮。看来她和传说中不一样。传说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话未完藏花已从窗口跳进来。你不是离去了？杜天好像很惊讶、怀疑。是离去了，那是马。藏花又坐回原位。至于我嘛，想听听传说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狂做，狂当。狂做的意思我还懂，就是比敢做稍为敢一点。藏花自己倒了杯酒。可是狂当呢？狂当的意思我告诉你，就是比敢当稍为敢一点。杜天的声音中充满了笑意。敢做敢当，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的本事，放眼当今武林又有几位侠士做得到？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一刀，我一剑，恩怨分明，在这充满武和侠的时期里，当然也有快意恩仇的侠女。一生从没有亏待过自己，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快的刀，杀最狠的人，第一次结婚，但却又在洞房花烛的那天逃走的吓死人的新娘子风四娘。追胡铁花追了两三年，持剑逼他娶亲的华山弟子高亚男。死过七次，女扮男装成天和郭大路斗嘴的燕七。与沈浪笑傲江湖达三十年之久的朱大小姐朱七七。由爱生恨，设计杀楚留香的什夜兰花先生苏蓉蓉。这些都是在江湖上名动一时，至今仍令人难以忘怀的女中豪杰。可是她们和藏花比起来，似乎还少了一点点。少了一点点狂。三初秋的夜风虽不冷，却有着一股凄凉。狄青麟这个人你知道吗？杜天的眼中彷佛也有股凄凉。视功名富贵如尘土，却把名马美人当做生命的狄小侯爷狄青麟？藏花说。

是的。好冷好淡的问答。你一定也知道杨铮？南郡王杨铮？现在是，以前他只不过是一个捕快。杜天有点怪怪的。藏花并没有注意到，等发觉时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我最佩服他。藏花豪声的说：以他一个小小的捕快，却独力去揭发一个比他大好多的世袭一等侯狄青麟。杜天不作声，轻轻的拿起杯酒，欲喝却又放下，看他的样子彷佛在思考一件很重大的事。什么事值得他如此慎重？藏花的好奇心又增加了。尤其是扯到杨铮和狄青麟。四我要你将狄青麟救出。杜天一字一字的说。藏花凝视杜天，过了好久才轻声说：你醉了。他没醉。温酒老者帮杜天倒酒。那一定病了。藏花笑了：只有生病的人才会胡思乱想，才会胡言乱语。很不幸，他一点小病都没有。温酒老者也笑了。这么说是我在做梦？夜虽已晚了，你却未睡。杜天举杯：又怎么可能做梦？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温酒老者坐下，替自己倒了杯酒。要从一个很遥远很神秘的东方国度说起。据说这个神秘国度的王室死后，都用一种特别秘制的药方处理尸体，然后再用一种特别的布条缠身。经过这两种手续后的尸身，他们称之为木乃伊。他们将木乃伊存放入一个人体形的盒子内。在法师的导引下，木乃伊被运入一个非常庞大的金字塔内，封闭存放。据说这样处理后，经过百年千年，木乃伊在某一种情况下会再度复活。这些处理木乃伊的秘方，由一个天竺的苦行僧带入我国，要呈献给当今皇上。温酒老者的酒已是第七杯了。

藏花挟了口菜，慢慢的嚼着，慢慢的回味老者话的意思。这个天竺的苦行僧在一入我国后就失踪。杜天说：就彷佛泡沫消失于海浪中。总有人见过他吧？藏花问。有。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狄青麟。狄青麟？藏花更好奇。他是皇上派去接苦行僧的密使。杜天说：苦行僧的下落，只有狄青麟知道。所以你们才要我去救狄青麟？藏花望着老者和杜天。这件事与你们又有何关系？为了这件事，我们已经隐姓埋名二十年了。温酒老者叹了口气。二十年？藏花说：听说二十年前，狄青麟被杨铮揭发抓入天牢后，朝廷里当红的两位名人突然失踪。藏花凝视杜天：一位是御前一品带刀侍卫，杜无痕。一剑挥出，肚无痕。杜天说。另一位是刑部执事。藏花凝视温酒老者：铁面温情，一丝火。温火先生。老者说。温火先生是刑部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执事，二十五岁时就已授职，刑部上上下下都称他为温一刀，听说他是继姜断弦后，刀法最快的一位。藏花目光直逼老者：我说的可对？温火先生。对极了。温火说：想不到我退隐了二十年，还有人记得我。温火，男，四十七岁，是刑部年纪最轻的总执事，凡是有重大的红差，上面都指派他去行刑，犯人的家属为了减轻被处死的人犯临刑时的痛苦，也都会在私底下赠以一笔厚礼。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刑部的大红人，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就交卸了他的职务，飘然远去，不知所终。五灯光下的温火，看起来远比他实际的年龄老得多了。是什么原因使他老得如此快？是不是因为杀人杀得太多了？一剑挥出，剑锋破空，腰断血喷，肚无痕。藏花望着杜天：腰已断，剑痕消，是不是？杜无痕。剑花一抖，剑光掩盖了灯光，杜无痕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剑。这把剑已二十年未饮人血。杜无痕凝望剑身：想不到还有人记得。为什么两位会在声名如日中天时，退隐离职？狄青麟。杜无痕说：就是为了狄青麟。他一落网，皇上立即命我们两个追问苦行僧的下落。温火说：我们用尽了各种方法，整整逼问三个月，他却连屁都没吭一声。无法完成皇上的旨令，是要砍头的。杜无痕摸了摸脖子。皇上念我们有功在廷，死罪难免，却要我们自行卸职离去。所以你们才会退隐到此地，而狄青麟就关在南郡王府的天牢？藏花说：有一点我想不通，这件事已经与你们无关，为什么还要救狄青麟？心愿未了，纵然苟且在世，也是食寐难安。杜无痕说。好像有点道理。藏花点点头。以前都逼问不出来，难道二十年后的今天就有办法？无论多坚强的人，经过了二十年的牢狱之灾，都会变得软弱。温火说。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救，而要我出面？因为老盖仙谁都不怕，就怕你。杜无痕说。六狄青麟明明在十三年前就已被人救出，为什么杜无痕和温火还要藏花去天牢救狄青麟？

又见杨铮

秋雨初歇，树林里阴暗而潮湿，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也看不见星辰，就算是村里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为只要一迷路就难走得出去。杨铮不怕迷路。

他从小就喜欢在树林里乱跑，到了八九岁时，更是每天都要到这片树林里来逗留一两个时辰，有时连晚上都会偷偷的溜去。谁也不知道他在树林里干什么，他也从来不让任何人跟他在一起。直到廿年前，为了要和狄青麟决斗，他才将吕素文带到这里。走入密林里左拐右拐，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条隐藏在密林最深处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栋破旧而简陋的小木屋。青梅子、黄竹马，赤着脚在小溪里捉鱼虾，缩着脖子在雪地里堆雪人，手拉着手奔跑过遍地落叶的秋林。多么愉快的童年！多么甜蜜的回忆！十几年来，今天是杨铮第一次又回到这里，小木屋依旧存在，思念的人呢？木屋的小门上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样东西都积满了灰尘，屋角蛛网密结，门前青苔厚绿，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以前有人住在这里时，他的生活也一定过得十分简朴、寂寞、艰苦。吕素文忍不住问杨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因为以前我天天都到这里来。杨铮说：有时候甚至一天来两次。来干什么？来看一个人！什么人？杨铮沉默了很久，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是来看我父亲的。杨铮轻捶着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临终前的那一年，每天都会站在这个窗口，等我来看他。吕素文吃了一惊。杨铮还在襁褓中就迁入大林村，他的母亲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针线来养她的儿子。

吕素文从来不知道杨铮也有父亲，村人也不知道。她想问杨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一个人独居在这密林里不见外人？但是她没有问。经过多年风尘岁月，她已经学会为别人着想，替别人保守秘密，绝不去刺探别人的隐私，绝不问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杨铮自己却说了出来。虽然没有明媒正娶，但杨铮已将吕素文当作终身伴侣。夫妻之间，应该是没有秘密的。我的父亲脾气偏激，仇家遍布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后，他老人家就要我母亲带我躲到大林村。杨铮凄然道：我八岁的时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内伤，也避到这里来疗伤，直到那时候，我才看见他。

他老人家的伤有没有治好？杨铮黯然摇头：可是他避到这里来之后，他的仇人们找遍天下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天暗了，油灯却未点燃，杨铮在黑暗中默默的回忆着往事的一点一滴。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杨铮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但却还是勉强压制着自己。击败了狄青麟，杨铮高兴的奔回小木屋，然而在屋内等他的不是吕素文，而是一张纸。一张留有字的纸。你抓走狄青麟，我带走吕素文。

有月，有星，有风。月光穿过浓浓树叶，从窗口穿了进去，映在杨铮的脸上，将他的脸分成光暗两面。风在林中呼啸，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夜凉如水，杨铮忽然觉得有一股热气，从他的背后门外直逼而来。就在杨铮发觉热气时，一束火柱从门外射入，就宛如一根烧红的铁棒直刺向杨铮。火柱的强度和热力，足以瞬间将粗铁溶化掉，更何况是人？火柱未到，热气已将杨铮烤得浑身是汗。他双手扶桌，用力一按，四根桌脚立即断掉。杨铮顺着桌面趴下，火柱由他的背部直射而过。要不是从小训练出来的特别感应力，此刻只怕葬身火柱中。虽然躲过火柱，但衣服已被热气烤焦，背上也隐隐刺痛。火柱没中，立即消失，但从窗外却又射入一条水柱，其声势有如万马奔腾，击向杨铮。

杨铮跃身翻起，闪过水柱的攻击，人在空中未落地时，那束消失的火柱又出现射向空中的杨铮。水柱也斜射而起，击向杨铮。水火交错的攻向空中的杨铮，此时他已无退路，已被逼入墙的死角。眼看火柱和水柱已将吞噬杨铮。杨铮和人决斗时，随时随地都会准备拼命，他拚命的方法比任何人都不要命。他用的不是正统武功，从来没有人看见他用过正统武功。与应无物对决时，杨铮也是以不要命的方式将应无物逼退，捉倪八也是一样。可是这一次他却发觉没有办法拚命，因为这一次的对手不是人，而是火柱和水柱。他怎能和没有生命的东西去拼命？杨铮还是拼命了。他没有别人可以拚命，跟自己拼命总可以吧？就在千钧一发时，杨铮忽然用脑袋撞向墙壁，很用力的撞上去。不用力不行，因为墙很厚，不用力是撞不破的。轰的一声，墙是破了，但杨铮的头也肿、也流血了，这总比被火烧死好。杨铮从地上站起，苦笑的摸了摸头，忽听见一阵拍手声。

好，好，杨铮还是敢拚命。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杨铮一回头立刻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树下，一个脸上总是带着冷冷淡淡的神情，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看见这个人，杨铮就彷佛置身于千年不化的雪山里。那种冷冷淡淡的神情，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一张苍白得几乎接近死的颜色，没有人比杨铮还熟悉。就因为这个人，使他动用离别。就因为这个人，使他和吕素文离别。这个人当然就是狄青麟。

二十年七个月过十四天。狄青麟风采依旧：这二十年来，你过得可愉快？很愉快。杨铮压制怒意：你呢？虽然比在天牢里好过些，但我强迫自己每天与温柔为伍。狄青麟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其薄如纸的刀。因为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再碰面。刀身发出一道淡淡的蓝光，淡得就像是黎明时初现的那一抹曙色。杀人的刀，居然名为温柔！杨铮凝视着温柔，狄青麟注视杨铮。我的刀在，你呢？狄青麟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彷佛又浓了些。你的离别呢？杨铮忽然说不出话，他发觉这十几年来手上握的已不是离别，也不是刀、剑，而是杯，酒杯。狄青麟手腕一转，温柔就消失了。二十年前你败了，并不是败在我的武功之下。

杨铮注视狄青麟：你败在你自己太骄傲，太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狄青麟确实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可是他确实有他值得骄傲的理由。他的武功确实不是杨铮所能对抗的。他没有用应无物教的剑来对付杨铮，他用的是那柄短短的薄刀。温柔和杨铮的离别一样，是从同一个人的手里铸造出来的，而且同样是因为一柄剑铸造的错误才会有这把和这柄刀。狄青麟使用这把刀的技巧，已经进入了化境，进入了随心所欲的刀法巅峰。他纵这把刀就好像别人纵自己的思想一样，要它到哪里去，它就到哪里去，要它刺入一个人的心脏，它也绝不会有半分偏差。刀光一闪，刀锋刺入了杨铮肘上的曲池穴，因为狄青麟本来就是要温柔刺在这个地方的。他不想要杨铮死得太快，他也知道一个人的曲池穴被刺时，半边身子就会立刻麻木，就完全没有抵抗还击的能力。他的思想绝对正确，可惜他没有想到杨铮居然不闪，反而用力顶了上去。于是他的刀锋刺入曲池，再刺入骨髓内，等到他想拔出刀时，杨铮离别的寒光忽然到了狄青麟的咽喉处。骄者必败，这句话无论任何人都应该永远记在心里。骄者必败。狄青麟淡淡的说：我已用二十年的时间来回味这句话。月光照射着密林内的那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也同样照射在杨铮脸上。他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很怪的表情。狄青麟虽然懒懒散散的站在那里，却彷佛给他千万层的压力。

如果杨铮的身后现在有人，一定会发现他背上的衣衫都已湿透了。狄青麟的刀虽已收起，甚至连人都还没有走出来，杨铮却已隐隐觉出他刀气的逼人。狄青麟整个人都像是已被磨练成一把刀子，全身都散发出逼人的杀气。杨铮想不到十几年后的狄青麟，竟能在无形之间，变得如此锋利可怕。夜风吹过，将狄青麟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他的脚步始终未动，但杨铮却觉得他全身彷佛都在动。只因狄青麟已将全身的精神气力，都化为一股刀气，别人只能觉出他刀气的逼人，却忘了他自身的存在。他的人已和刀气融而为一，充沛在天地间，所以他未动的时候，也似在动，在动的时候，却似未动。

夜风虽然很强劲，但整个天地间都似已凝结。杨铮只觉汗珠一滴滴沁了出来，天地万物却像是已静止不动了，就连时间都似已停顿。他只觉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扼住他的脖子。他已透不过气来。谁也无法想象杨铮此刻的感觉有多么难受，但是，就在这时，杨铮突然喘了口气，他惊讶的望向狄青麟。就在这生死一瞬间时，那逼人的刀气忽然消失了。狄青麟明明已可以将杨铮置于死地，他为什么会放弃这个机会？杨铮茫然的望着狄青麟。我记得十月初七，是你和吕素文定情之日。狄青麟说：也是吕素文第一次到这间小木屋。

杨铮的心彷佛被千百把针刺入。今天是九月二十六，再过几天，就是你和吕素文定情的廿周年之日。狄青麟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地方。你想不想见她？相思已是令人黯然消魂。不敢相思又是种什么滋味？那是一种纵然有情也只有将它埋在骨里、藏在骨里。如果相思是一把割心的刀，那不敢相思就是一把刮骨钢刀了。它从你骨髓深处里，一刀一刀的刮着，纵然你拿酒来麻醉，那也只有更增加痛苦而已。杨铮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无论对什么事都看得开，无论相聚也好，抑是离别也好，他一向都很看得开。因为人生本已如此短促，相聚又能有多长？离别又能有多长？既然来也匆匆，既然去也匆匆，又何必看得那么严重？但现在，他已知道错了。有时人与人之间，就像是流星一般，纵然是一瞬间的相遇，也会迸发出令人眩目的火花。火花虽然有熄灭的时候，但蓦然所造成的影响和震动，却是永远难以忘记的，有时甚至可以令你终生痛苦。有时甚至可以毁了你。杨铮虽然看得开，但却并不是无情的人。也许就因为他的情太多、太浓，一发就不可收拾，所以平时才总是要作出无情的样子。但世上又有谁能真的无情呢？吕素文的人虽然已不在了，可是她的风神、她的感情、她的香甜，却彷佛依旧还留在枕上，留在桌旁，留在这小木屋的每一个角落里。

杨铮的心里、眼里、脑海里，依旧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虽然明知道她不可能回来，他依旧可以呼吸到她，依旧可以感觉到她。所以连寂寞的回忆都变成了种甜蜜的享受。你想不想见她？杨铮凝注狄青麟，并不是在怀疑他话的真实性，而是在打量他这话的用意。狄青麟是青龙会的人，这早已是众所皆知。吕素文是被青龙会带走，狄青麟当然知道她的下落，可是他为什么在此时此地问出这句话？刚刚你可以看得出来，我要杀你如吃青菜豆腐。狄青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酷意：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让你知道，你已是为人父亲的人了。这句话如一把铁锤般的锤在杨铮脑袋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喜，也充满了恐惧。喜的是，吕素文没有死，而且他还有了子女。恐惧的是，他已隐隐约约猜到狄青麟的用意。密林里忽然升起了一阵浓雾，缓缓的飘过来。浓雾中彷佛有一条人影。狄青麟嘴角那丝酷意又浓了些。杨铮注视着浓雾里的人影。浓雾飘过来，笼罩了杨铮，也笼罩了整个密林。雾中的人影施施然的出现。她的眼波永远是清澈而柔和，就像是春日和风中的流水，她的头发光亮柔软，她的腰肢也是柔软的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她并不是那种让男人一看见就会冲动的女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看见她，都会情不自禁，忘记了一切。现在她正慢慢的从雾中走了过来。她绝不做作，但一举一动中，都流露着一种清雅优美的风韵。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已是多余的。无论多珍贵的珠宝衣饰，都不能分去她本身一丝光采。无论多高贵的脂粉打扮，也都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她就这样淡淡的出现在杨铮的眼前。杨铮一看见她，差点脱口叫出她多么像吕素文！尤其是眼角的那抹倔强，多么像！雾中的星光朦胧，她沐浴在星光下。她的手纤细柔美，她的脸雪白如星光。她的身上只穿着件白罗衫，很轻、很薄。风吹过，罗衫轻飘。风中的轻罗就像是一层淡淡的雾。

她的美已不是世上的言语所能形容，那是一种接近完美的美。一种令人心醉、心碎的美。她柔柔的凝望杨铮，眼波中彷佛有着一抹哀怨。杨铮的心碎了，她想冲过去抱住她，但是他没有，因为在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一道墙。一道狄青麟所筑的墙。

她姓花，叫舞语。狄青麟说。姓花？难道不是我女儿？可是为什么那么像吕素文？杨铮疑惑的望向狄青麟。她本应该姓杨，可是她母亲怕别人笑她是没有父亲的小孩。狄青麟说：所以在她未出生时，就嫁给了花错。舞语眸中的哀怨又浓了些，浓得就像林中的雾。杨铮不敢看她，他怕自己会崩溃。更不敢问她母亲现在何处？他只有压住自己内心深处那千百条的情丝。廿年前，你本可以杀了我，但是你没有。狄青麟注视杨铮：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女儿回去，一年后，带着你的离别，此时此地再会。话声未完，狄青麟的人就消失在浓雾里。密林里只剩下杨铮和舞语。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等他再次望向她时，所有逝去的过去，又回到了眼前。天呀！她多么像她！杨铮的心再次碎了。

藏花的荒谬

油灯昏黄，火小未灭。灯火并不旺，老盖仙正用一把小铁叉叉着条鱼在火上烤，一面烤，一个用个小刷子在鱼上涂着佐料。他似乎已将全副精神都放在手里这条鱼上，别人简直无法想象老盖仙也有如此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的时候。藏花进来时，老盖仙也不知道。在他烤鱼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管，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也要等鱼烤好了再说。香气越来越浓了，藏花忍不住的吸了口气。

我看你这条鱼大概已经烤好了吧？藏花问。老盖仙不理。再烤会不会焦？唉！被你一打岔，一分心，这条鱼的滋味一定不对了。老盖仙叹了口气：就给你吃吧！老盖仙将鱼连着铁叉子送过去，喃喃说：性急的人，怎能吃到好东西？性急的人至少还有东西可吃。藏花提着两酒，笑嘻嘻的望着老盖仙。你还真不是普通的厚脸皮。老盖仙又叉上一条鱼，边烤边叹气：碰上你，谁的错？藏花也真不客气，盘膝坐下，烤鱼送口，咬着吃了。你吃的速度，还真不是普通的快。老盖仙边烤边说：像这样，十个人烤也来不及你吃。藏花不理，更加努力的吃，吃完了，眼睛直盯着老盖仙叉上的烤鱼。好了吗？藏花吞了口口水。桌上还有一些酒菜，花大小姐为何不留点肚子去吃？老盖仙不停的在烤鱼。世上哪有一样菜能比得上你的烤鱼美味？藏花闭上眼睛，摇着头说：熊掌我所欲也，鱼亦我所欲也，若是老盖仙烤的鱼，舍熊掌而食鱼矣。想不到你的学问还真不是普通的好。老盖仙说。九月二十七，什后。晴天，阳光普照，虽然照不进这间狭窄潮湿阴暗的房间，多少总有点余光漏进来。藏花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老盖仙，他瞪大眼睛望着她。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白天呀！白天就开始喝酒？喝酒还看时候？藏花说：白天不行，晚上才喝，晴天不行，下雨天才喝，初一十五不行，非得二四六才喝？老盖仙二话不说的拿起杯，一口喝光：这总可以了吧？花大小姐。

不行，喝三杯。藏花还真不讲理。两杯好不好？藏花摇头。两杯半好不好？藏花伸出三根手指头。上辈子我一定很会欺侮你。老盖仙倒酒。想请我喝酒的人，从这里可以排到城门。藏花说：好心拿酒请你喝，你还噜哩噜嗦的。是，是。老盖仙说：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请我喝？不行，非请不可。藏花坐下，望着桌上的菜，摇摇头。你没有老婆，没有子女，没有兄弟姐妹，赚钱舍不得花，留着干什么？就因为我没亲没戚的，不留点老本，死后谁出钱帮我风光风光？说的也是。藏花挟了口菜。不过，你既然死了，谁帮你主持葬礼？你还真不是普通的孤陋寡闻。老盖仙也坐下。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庙，可以让人寄住？我知道。藏花说：上了年纪的人，不想住家里，就拿出一笔钱给庙里的人，然后他就住进庙里过着悠闲的日子。对。那你知不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叫寄办？寄办？藏花说：不知道。

不知道了吧！老盖仙很得意。有些人怕儿女不孝顺，会把办丧事的钱拿去花掉，所以在生前就预先将钱放到庙里，等死后，庙里就会将丧事办得好好的。还有一种就像你这样，孤家寡人的。藏花说。对。老盖仙说：这就叫寄办。懂不懂？藏花点点头，忽然问：犯人死后，丧事谁办？犯人的家属。如果没有家属？官方办呀！老盖仙说：不过一定马马虎虎。像你是牢房狱头，死后丧事官方会不会帮你办？甭想呀！老盖仙拉长音调。不过，南王爷会，他很爱护部下。杨铮？他对待部下都一视同仁，赏罚分明。老盖仙佩服的说。据说他廿年前一人独自揭发世袭一等侯狄青麟的阴谋？藏花问。提起这档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老盖仙说：那时候王爷也只不过是县城里的捕快头头而已。

他不畏艰苦，不畏恶势力的去抵抗过多少遍。可是每听一次，她的热血就澎湃一次。她认为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应该学杨铮，有着一颗无畏、热诚、真实的心。在某些方面来说，藏花的作风跟杨铮很相似。

像狄青麟那种罪行，早就应该处决，为什么还关在牢里？藏花问。这是上头的决定，我们下面的人怎能知道？藏花扭头望向长廊尽处的牢房。要我在这种地方待廿年，我不是疯掉，就是死了。世上又有谁愿意进这种地方？老盖仙感慨的说：只要不犯法，你就算是想进来住，门都没有。廿年前的狄青麟，风流潇洒。藏花喃喃自语：不知廿年后的今天，他已成什么模样？这就不知道了。怎么可能？藏花问：他不是关在地牢第一号房？你天天巡视，一定会见到他。谁说他关在这儿？老盖仙瞪大眼睛：如果他关在这里，就不可能逃得了狱。你说什么？他不关在这里？是呀！他早已逃狱了？对呀！老盖仙问：这么大的消息，你没听过？藏花伸手摸着鼻子。每当遇到难题时，她都喜欢摸鼻子。他以前关在哪里？什么时候逃狱？城西无花山的岩石洞里。老盖仙说：十三年前的秋天。无花山？十三年前？藏花思索着。那关在地牢第一号房的，又是谁？锺毁灭。毁天灭地，天下独尊锺毁灭？是呀！藏花举杯，缓缓的喝着。

狄青麟从未在这里关过，而且早在十三年前就已逃狱了，这事杜无痕和温火不知道吗？不可能，一定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藏花来此救狄青麟？他们的用意何在？

雪庐有雪，也有花，百花争艳。现在是秋天，正是菊花开得最美丽的时节。因景小蝶穿着她由扶桑带来的和服，细心的在雪庐里修剪着花朵。什么样的花，该在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剪枝，没有人比因景小蝶还懂。从小受着父亲的熏陶、教导，而使她能在花流里占一席之地。花流是扶桑对于有关花卉组织之名称，它分为两大主流，一个是培养，一个是插花。因景小蝶不但是培养品种的专家，插花也是一流的，所以杨铮才不惜重金的从扶桑将她请过来照顾雪庐。秋天的夕阳虽艳却柔，余晖轻柔柔的洒在雪上，洒在各色花朵上。黄昏是花卉浇水、修枝的最好时刻，也是因景小蝶最忙的时间。通常也是南郡王杨铮赏花的时候。玫瑰象征女人，莲花象征纯洁，梅花象征坚忍、傲骨。杨铮问小蝶：你知道菊花象征什么？寂寞。小蝶头也不回的说。寂寞？杨铮有点惊讶：为什么？菊花并不像其它的花卉一样是独枝而开数朵花。小蝶回头望着杨铮：它是一枝一朵花。

小蝶望向风中迎立的菊花，接着说：菊花的枝干细而长，花朵开在枝干的顶端。看它在风中傲立的样子，就彷佛一个人经过了千辛万苦而爬上山峰，却发觉整座山之巅只有他一个人，这时他才了解到成功的寂寞。成功的寂寞？杨铮品味着小蝶的话。

寂寞是什么？一个人独处，无人陪喝酒聊天，寂寞得要命。心事无人知，朋友虽然一大堆，却没有一人可以倾吐心曲的，寂寞得要命。这不是寂寞，这只是你感觉寂寞而已。真正的寂寞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一种令你发狂的空虚。纵然在欢乐声中，也会感觉到内心的空虚、惆怅与沮丧。杨铮不但知道也了解，因为这要命的寂寞正一点一点的啃着他的骨髓。人逢喜事精神爽。小蝶凝注杨铮：看来这句话用在你身上并不适合。哦？杨铮笑笑；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跑出一个女儿来，人不但长得漂亮，气质好，风采也佳。

小蝶说：这种女儿谁都想要一个。是吗？舞语的确是个十分完美的女人，进府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已跟上上下下的人相处得很融洽。她待人和蔼可亲，并不会因为自己是王爷的千金，而摆个架子。这种女儿的确是人人都想要一个，杨铮呢？在毫无心理准备下，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女儿，杨铮不知道要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她。如果舞语是个哇哇欲哭的小孩，还可以以时间来建立父女间的情感。如果舞语是个男孩，那就更好办了，酒菜一摆，三杯老酒下肚，男人的豪气就会涌上。可是舞语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已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力。记得在小木屋初见时，她眼中的那抹幽怨，至今仍留在杨铮的脑海里。她幽怨什么？怨他没做到父亲的责任？舞语的温柔中带有倔强，凡事都放在心里不轻易说出，这也是遗传吕素文的个性。杨铮真想问她吕素文的近况，吕素文住在何处？问问她们离别廿年来的点点滴滴，吕素文嫁给花错后，是否过得很愉快？他想问的事太多太多了，可是一碰到那对幽怨的眼睛，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夕阳仍在山头，风却已停了。雪地里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五颜六色的，看来就彷佛海洋深处里那些热带鱼，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充满了生命的瑰丽。杨铮凝视花朵。

赏花不可无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扁瓶，拔开瓶塞，仰首喝了口。艳花醇酒美人，夫复何求？他将视线移向小蝶：天寒地冻，喝口酒会暖和血液，怎么样？王爷赐酒，怎敢辞？小蝶接过小扁瓶，一喝就是一大口，杨铮就是欣赏这种个性的人。通常遇到这种人，他都会浮一大白。正当接回小扁瓶欲喝时，杨铮突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冰块破裂的声音。积雪已化为坚冰，声音就从坚冰里发出的，声音未消之前，积雪已崩裂纷飞。飞舞的冰雪中，彷佛有两条人影从雪地里跃窜而起，在空中一翻，随即扑向杨铮。只见他们两人手上并无兵器，但杨铮却感到一阵逼人的刀气，随着他们而来。就在杀手快接近杨铮时，他忽然望见在离他们的手一尺半之处，有一道反光一闪而过。手上没有兵器，为什么有反光？本欲伸手挡住攻击的杨铮，忽然不挡，扭身闪过。突如其来的刺杀并未将小蝶吓住，她看见杀手们的手在离杨铮左臂三尺时，挥动了一下，迅速的一下。那种动作就像是刺客手上握有一把刀，而那个距离正好是刀锋划过手臂的距离。难道刺客不知道自己手上没有刀吗？小蝶笑了，可是在她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时，却僵住了。她看见杨铮的左手臂已沁出了血，她彷佛不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再定眼望去。在这一瞬间，杨铮的左手臂已被鲜血染红了。

难道刺客的手上真有一把隐形的刀？一击虽中，杀手们却没有再进攻，只冷冷的望着杨铮。杨铮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脸上依旧是懒洋洋的笑容。若要冰刀手，赶快付冰钱。杨铮瞄向刺客手上：杀人于无形，但求冰中人。你是唯一能逃得过冰刀的人。杀手说。原来他们手上并不是没有刀，他们拿的是冰刀。冰是透明无色的，再加上在雪地里，真像是一把隐形的刀。如果刚才杨铮判断错了，或判断稍为慢了一点，那么他的手就会和他的身体离别了。冰刀二杀，我已见过一杀，还有一杀呢？杨铮问。从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见过第二杀。杀手厉叱一声，冰刀又呼啸着向杨铮压了过去，刀风穿过花林，积雪一片片落了下来。忽然间，一片片积雪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劲气震得粉末般四散飞扬，接着刀光一闪，直取杨铮胸口。这刀法非但来势奇快，而且无形无影，刀气激荡，凌厉无比，纵然只有一刀，也令人难以抵挡，何况是两把刀？杨铮身着重裘，刚自觉得刀气砭入肌骨，这时冰刀的寒芒，已逼近杨铮。他若是向左闪避，右臂就难免被冰刀洞穿，若是向右闪避，左手就难免不见了。

若是向东闪，胸部就要多出两个窟窿，因为他无论如何闪避，都不可能比这两把冰刀更快。杨铮身经百战，却从未遇见这么快、这么奇诡的刀。嗤的一声，一把冰刀已划入杨铮的貂裘。但杨铮的身子却已在这剎那间，贴着刀锋滑开，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肌肤时，他只觉全身汗毛都悚栗起来。杀手一把刀划空，似乎觉得更吃惊，另一把冰刀一扭，横划过去。刀锋更寒更快。杨铮虽闪过第一把冰刀，但这时他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第二把冰刀已迫在眉睫。小蝶在一旁看见此情形，已冷汗直流，眼看杨铮已无法躲过这第二把冰刀。就在这生死一发间，杨铮忽然将手中的小扁瓶射向第二把刀。小扁瓶空中击中第二把冰刀，锵的一声，冰刀破碎。

杨铮虽然化解了第二把刀的攻势，但破裂的冰刀碎块，就彷佛千百朵暗器般的继续迎向杨铮。第二把冰刀已是奇诡无比，这一招的变化却更令人难以预料，难以招架。杀手们已经得意的准备看杨铮死在这第二杀下。那千百朵碎冰忽然奇迹般的掉了下去，就彷佛杨铮面前有着一道隐形的墙挡着。再一看掉落雪地的每一块碎冰上，都附有一小瓣黄色的菊花花瓣。雪庐拱门口已不知何时进来一位身穿华丽衣服的年轻人，他手上拿着一朵黄色的菊花。菊花的生命本已短暂。杨铮望向年轻人：你又何苦将它摘下？年轻人救了他，他不但不感激，反而怪人家摘下菊花，这种事除了杨铮做得出来，还有谁做得出？菊花摘下还可以再长。年轻人望着手中的菊花：人死了却什么都没有了。我正奇怪这两个小冰人如何躲过你的眼睛，而藏到雪庐来。杨铮笑着说：看来是你怕我悠闲日子过太久，而故意放他们进来陪我活动活动？年轻人含笑不语。

冰中人的脸上表情就彷佛看见八十只老虎，忽然间变得很柔顺的在吃草般，惊吓怪异而扭曲。他们本以为这次的暗杀行动很秘密，却只不过是人家故意放他们进来陪杨铮活动活动。他们本以为这次的暗杀计划已无懈可击，却抵挡不住人家一朵菊花。行动失败就是死，这是江湖人千古不变的道理。你们走吧！杨铮淡淡的说：希望经过这次的教训，你们能够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冰中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这样放他们走？小蝶诧异。不放他们走，难道要我养他们一辈子？杨铮笑笑：至于是何人主使？我更不想知道。杨铮望了望冰中人，接着说：回去告诉你们后头那个老板，他若不想过太平日子，就派些有用的人来。凡是冤有头，债有主，底下的人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又何必为难他们？这就是杨铮做人的原则。所以冰中人走了，杨铮又听到一阵掌声。头一次听到掌声，是在小木屋，那一次是狄青麟鼓掌的，这一次呢？好，好。杨铮不愧是杨铮。这一次鼓掌的人坐在围墙上，而且是个女的。女孩子爬墙已是不雅，更何况是爬别人家的墙。杨铮说。只要我高兴，管他雅不雅的。这个女人当然是藏花。况且我爬的不是别人家的墙，而是你家的墙。这有什么不同？杨铮好奇的问。爬你家的墙，当然是为了要找你。藏花理直气壮：客人来了，主人总不好意思将客人赶出去！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客人，找主人有什么样的事？年轻人还是一副无表情的样子。你是谁？藏花问我叫戴天。

年轻人说：是王爷的师爷。哦！你就是那个被称为小老头的戴天。藏花打量着戴天。你是谁？戴天反问。藏花就是我。藏花指着鼻子说。哦！你就是那个被称为野人狂花，不藏也狂的藏花？杨铮居然学藏花说话的调调。难道你见过第二个藏花吗？幸好只你一家，别无分号。杨铮说：你爬我家的墙来找我，有何贵干？我想要你帮我。藏花一字一字的说：从你那地牢里将锺毁灭救出。这是什么话？这种话也只有藏花说得出来。

情人的魅力

雪，又在落了。雪花轻轻的洒在窗子上，宛如情人的细语。长街如洗，积雪昨夜虽已被扫至道旁，但今晨雪花却又将覆盖上了。一块块粗糙的青石板，在曦微的晨光中看来，彷佛一块块青玉，远处已有人声传来，大地已渐渐苏醒。但天色还是暗得很，看来今天一定不会有阳光。屋檐下，挂着一条条冰柱，冷风自冰柱中吹进屋内，冷得就像是刀，在这种天气里，实在谁也无法那么早的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

但此刻，却有两个人彻夜未睡。杜无痕举杯未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桌上有菜，菜已因寒冷而结了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油冻。温火却在吃着一碗热腾腾的呼拉面。在这天寒地冻里，能有一碗这样的面，的确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温火脸上一点愉快的表情都没有，他不时的皱皱眉头，就宛如这碗面很不好吃。她真的能将锺毁灭救出来？温火问杜无痕。别人或许不可能。杜无痕缓缓喝口酒：藏花一定有办法。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要救的人是锺毁灭？温火说：为什么要骗她？如果告诉她要救的人是锺毁灭，她一定不肯救了。她到了地牢，一定会知道我们在说谎，那不是更不肯救了？会，一定会救。杜无痕说：人都有好奇心，她一定会想，我们为什么要骗她？骗她的动机是什么？杜无痕又倒了杯酒，接着说：要想知道我们的动机是什么？只有将计就计的救出锺毁灭，看看我们玩什么把戏。可是地牢里的那个老盖仙并不是省油的灯。

温火还是有点怀疑藏花。她不会从老盖仙那儿着手进行救锺毁灭的。会从哪儿？杨铮。杨铮？温火微惊：没有一个人能从杨铮手里救走人。有。杜无痕十分把握：藏花一定能。多谢夸奖。藏花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很好。杜无痕也笑了：省得我再从头说一次。你的确很了解我。藏花坐下，倒了杯酒，一口仰干。将我的个性及想法，算的准准的。可是我却没有算到你会一个人来。人的个性和想法，有时候也会别扭一下。藏花注视杜无痕。你既然将我的个性摸得那么透，就应该想到我会那么听话吗？下次一定改进。杜无痕说。知错能改，孺子可教也。藏花笑着说。知错的孺子，不知有没有奖品？那就要看孺子说的话，能不能满足我？秋未深却已残了。风未定，风中夹带着远山传来的落叶枯黄味。白天，屋内却点着灯，杜无痕凝望着灯火，彷佛在沉思。温火又拿出炭炉，专心的温着酒。彷佛这事与他全无关联。藏花悠闲的啜了口酒，她一点都不着急，她知道杜无痕一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灯火如豆，三人就这样默默无语，也不知过了多久，杜无痕才开口，但目光仍停留在灯火处。天竺苦行僧带来木乃伊的秘密，那是真的。杜无痕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东方：最主要的，他负有一个重大的秘密任务。什么秘密任务？他带来了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一个卖国贼的名字。杜无痕说：廿年前，朝廷里某一个人勾结天竺里的某一个将军，两人欲图合谋造反。杜无痕将目光转向藏花。苦行僧带来的，就是朝廷里某一个人的名字。有关于朝廷方面的事，藏花好像满有兴趣。在狄青麟未和苦行僧碰面之前，我们已经先接触了。杜无痕说。就是你和温火先生？是的。温火抬头望藏花。可是等我们见到苦行僧时，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为什么？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杜无痕说：我们在约好的时间到达碰面的地点，只见苦行僧趴在地上，用自己的鼻子沾着自己流的血，在地上写字。他难道忘记字是用手写的？藏花问。他没忘记，只是他已无法用手写了。温火说：他的双手双脚都已被砍掉。对于这种残酷的行为，藏花最为愤怒。杀他的人以为他死了。杜无痕说：却不知苦行僧练的本就是磨练身体，磨练求生意志。但他也只拖到写完二个字就死了。温火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里，有那么多的恐惧。他恐惧的是杀他的人？还是恐惧死亡？或是恐惧另外一件不可知的事？杜无痕叹了口气。这个秘密已随着他而去了。有时一个字就可以泄露很多秘密。藏花说：他留下了哪两个字？无罪。杜无痕回答。无罪？藏花诧异：无人可及的无？犯罪的罪？是的。这两字又代表什么？藏花喃喃自语：是指杀他的人无罪？还是指自己无罪？我们花了十七年的时间，才解开这两个字的秘密。

温火说。十七年？藏花说：真难为你们了。这两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杜无痕说。卖国贼的名字？藏花问。原先我们也是这么猜测。杜无痕喝了口酒。我们翻遍了所有官方人员的资料，没有一个人能跟这两个字搭上关系。我们又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回过头来查苦行僧的数据。温火替藏花倒了一杯温好的酒。苦行僧姓锺，他有个失散十几年的儿子，就叫无罪。钟无罪？藏花说；难道儿子杀老子？据我们调查，苦行僧这次入关除了负有任务之外，和儿子相聚也是目的之一。他儿子现在何处？藏花问。这件事又怎么跟锺毁灭扯在一块？这两件事，用八个字就可以回答了。杜无痕注视藏花：锺毁灭就是钟无罪。苦行僧的死，和他所带来的秘密到底落入何人手里，温火说：一定和他儿子有关。所以我们才要你救出锺毁灭。这件事一定不能让任何官方的人知道。杜无痕说：包括杨铮在内。

踏过积雪的小桥，便是一片默林。默林旁，就是泉水的尽头。一线飞泉，自半山中倒挂而下，衬着这片梅花更宛如图画。图画中有小木屋，也有人。只看出他穿着套很干净、很新的青布长衫，头发也梳得很光很亮。他右手提着水桶，左手衣袖里却空荡无物他竟是个独臂。他的年纪大约有七十几岁了，但你一仔细看，却觉得他只有四五十岁，等你相信他是四五十岁时，他看来又彷佛已是八十几岁的老头了。他的年纪竟令人猜不透。

他提着水桶，穿过默林，走入木屋。木屋里虽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但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屋子的角落里，有张八仙桌，那穿青衣衫的中年人从桶里拧出了一块抹布，开始抹桌子。他抹得很慢、很仔细，看来好像这桌子上只要有一点灰尘留下来，他就见不得人似的，一遍又一遍。蓝大哥，你又在整理屋子？屋内传出女人的声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回头望向房门：夫人。这人竟是当年人称神眼神剑的蓝大先生蓝一尘。他的容貌虽然已老了些，但脸上的神情依然没有变，只是眼睛里已失去了昔日那种摄人的威严。当年他为了试杨铮的离别法到底得了杨恨的几分真传，而不惜牺牲一条手臂。他曾答应杨铮留在大林村外的小木屋，陪吕素文一起等着杨铮回来。如今又为何在这里？难道吕素文的失踪，和他有关系？门帘掀开，走出一中年妇人。她的脸色苍白，美丽的眼睛也已失去了昔日的光采，但眼尾的那抹倔强却仍在。她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看来是那么冷淡，似乎早已忘却了人间的欢乐，也已忘却了红尘的愁苦。

蓝一尘见她走出，立即迎了上去。夫人，你身体还未全好，怎么可以起床走动？躺太久骨头都松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孤零，那么寂寞。难得今天天气好一点，起来走动走动。蓝一尘扶着她走到窗前的椅子，她缓缓的坐下，望着窗外的默林。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早。她的眼神也是寂寞。雪季提早来了。蓝一尘说：所以梅花也开得比去年茂盛。她的目光缓缓望向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眼睛逐渐朦胧，过了良久良久，才开口；不知那里的梅花是否也开了？一定开了，那里的气候比这儿寒冷。没人照顾，会开得好吗？蓝一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他一定会去照顾。这次换她沉默了，她将视线收回，注视着蓝一尘，轻声的问：他还活着？一定活着。蓝一尘肯定的说：世上有一种人很不容易死，他就是属于这种人。今天是九月二十八，已经整整廿年。她的眼角已有泪珠在闪烁。夫人，是否要我陪你到那里去一趟？蓝一尘轻声问道。时间未到，我们怎可毁约？她凄然而说：廿年都忍了，还在乎剩下的时间吗？是。蓝一尘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花儿现在长得怎么样？她凝望着窗外的梅花。一定又美丽又聪明。蓝一尘嘴角有了笑意，笑容中带着无限慈祥。明知道回忆总像是喝一杯苦苦的酒，可是她愿意喝下这一杯苦酒。

九月二十八，午后，难得有阳光。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花舞语光滑如缎子般的皮肤上，风吕里的水温还是热的，她懒洋洋的躺在水里。可是花舞语心里并不愉快。在这天寒地冻的残秋里，能洗个热水澡，已几乎可以算是世上最愉快的事，可是一个人心里头如有她现在这么多心事，这世上也许就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她觉得愉快了。

来到王爷府已三天了，和父亲碰面却不曾超过两次，是他太忙？或是在逃避她？从小在她的心灵里，就默默的在塑造父亲的形象，有时什夜梦回时，会望着窗外的苍穹，将星星一颗一颗的排列成父亲慈祥的笑容。也常在院子里拾起远方飘来的落叶，当做是父亲捎来的信息，宝贝般的收藏起来，等夜深人静，才喜悦的拿出，幻想的念着。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渴望着父爱，如今呢？虽然和父亲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想着想着，舞语紧闭的眸子已沁出一滴泪珠。为何现实总和梦想不一样？水温逐渐凉了，花舞语却不想起来水冷还不及心冷来得痛苦。肉体上的折磨，岂非也是减轻心痛的方法之一？相见争不如不见，花舞语总算体会出这句话的意境。泪珠已顺脸颊缓缓落下，滴入水中，激起无数的涟漪，就彷佛她心里的千千结。小姐，好了吗？丫环在门外说：王爷在等你吃饭。舞语眼睛骤睁，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悦？还是惊讶？两人吃饭八样菜，除了应时之菜外，连难得一见的果子狸肉都上桌。这些菜你吃得惯吗？杨铮问。有您陪着，什么菜都好吃。花舞语低着头吃饭。杨铮的心彷佛被针刺了一下，他望着舞语，轻声说：趁热吃，菜凉了就不好吃。杨铮举杯，杯到酒干，他又倒了一杯。爹……这一声叫的好陌生。酒喝多了伤身体。难得跟你吃饭，我……爹高兴，多喝点无妨。杨铮又一口喝完。

天色已暗，残月初升，扰人的雪又开始飘了。雪花飘飘，飘得令人心里好烦。你……你母亲近来可好？杨铮问。这句话真是问得愚蠢到家。花舞语抬头注视杨铮。这廿年来，爹您过得如何？回答的好。我……。杨铮不知如何答复。她曾经对我说过。花舞语的声音有点感伤。她这一生，已来过、活过、爱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后悔。来过、活过、爱过，人的一生如果能做到这三件事，又有什么遗憾？来过、活过、爱过？杨铮凄凉而笑。无论对任何人来说，这都已足够。您呢？您来过、活过、爱过吗？杨铮举杯却未喝，他注视着酒杯，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人为什么活着？生存之目的又为何？金钱？爱情？事业？杨铮感叹的说：遗憾的是，无论你追求何者，都免不了烦恼。杯仰酒光，酒顺着喉咙流进杨铮的胃，烈酒烧喉，却抵不住他内心的绞痛。花舞语疼怜的望着他。眼已蒙眬，星更朦胧。他，真的如传说中那么厉害？花舞语问。他当然是指狄青麟。我只知道，自古以来，邪不胜正。杨铮问答。那您为什么不再将他打败，将他抓起来？问的好。

每个练武的人，武功练到巅峰时，都会觉得很寂寞，因为到了那时，他就很难再找到一个真正的对手。所以有人不惜求败，因为他觉得只要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纵然败了，也是愉快的。但那时杨铮的心情却一点也不愉快。他的心乱极了。忽然间知道自己心爱的人未死，忽然间又知道自己已有了后代，而这后代又站在面前，他的心能不乱？这时他知道，以这么乱的心情去和狄青麟这样的高手决斗，胜算不多。他并不怕死，可是他现在能死吗？

我已老了。杨铮又喝了杯酒。听说老年人都怕死。两人目光相触，杨铮苦笑说：有这种父亲，你后悔吗？我只知道您是我父亲。花舞语的眼神充满了信心。您怎么做，我都信任您。杨铮深深的凝望她，这是自己的女儿，多么像她母亲，永远不问理由，永远信任他。菜虽已凉了，但杨铮的心却已开始沸腾。廿年来的痛苦，虽未全消，却已开始有了弥补。在这一刻，在这一餐，秋虽残，天虽寒，但两人的心却已逐渐暖了起来。世上还有什么比亲情更温暖？丫环又端着一道香喷喷的菜进来。

大银盘用大银盖盖着。杨铮掀开银盖，里面是一只烤兔子，他手持银刀，割开了兔子肚子。兔子肚子里还有一只烤鸽子。杨铮剖开鸽腹，以银刀挑出个已被油脂浸透了的鸽蛋。此蛋最是吉祥，从来都只有贵客才尝得到的。杨铮微笑的将蛋放入舞语盘子里。今日之餐，更是非同寻常，像你这样的贵客，又叫我到哪里去找出第二个？杨铮刚含笑的放下银刀下，忽然发现刀尖，在灯光下竟有些发黑。他暗中吃了一惊，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再看舞语盘子的吉祥蛋，竟有两个小斑点，一黑一红的两个小点。舞语嫣然一笑的将吉祥蛋挟起，杨铮暗捏把冷汗，正欲阻止，她竟将蛋放入他的盘内。此蛋名为吉祥，应该由爹您尝。舞语说：祝您大吉大利。杨铮松了一口气，大笑说：好。他挟起蛋，舞语以为他将蛋吃下了肚，其实蛋已到了他袖子里。蛋已剖开，蛋黄中插着两根极小型的箭，一黑一红。黑箭黑得就彷佛情人的眸子。红箭却红得彷佛是情人的血。这蛋是从戴天话未说完，杨铮已开口。烤兔的肚子里的烤鸽的肚子里的吉祥蛋。戴天凝视桌上的吉祥蛋。不可能是厨房大师傅搞的鬼。他还没这个本事。杨铮笑了。也没这个胆。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将毒下到这么隐密的地方？戴天说。这一黑一红的箭，就叫情人箭。杨铮说。

情人箭？戴天微惊。半夜听到它都会吓醒的情人箭？是的。四十年前，它几乎将整个武林闹翻掉，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突然消迹了。杨铮仰首望着窗外的夜空，看他的神情就彷佛在思考着什么？戴天的目光直盯视那一黑一红的情人箭，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他不信这么一对小小的箭，居然能令人闻名丧胆？情人箭置人于死的，并不是它的毒。杨铮的眼神焦距，转向情人箭。是它的魅力。魅力？戴天吃惊的表情更甚。情人箭并不是同时齐射。而是黑箭先发，当你想闪避时，却会被它的魅力迷惑。杨铮说：因为黑箭黑得就宛如情人的眼波。自远古以来，又有几人能抗拒情人的眼波？等你心神正荡漾，红箭已悄悄的闯入你心深处。杨铮说：然后你的血就彷佛情人的泪珠般流出。情人，岂非也是令人伤心掉泪的对象之一？为什么这么至凶之器，取了这么一个醉人的名字？戴天叹了口气。自恒古以来，最会伤害人的不管是事物或是人，总是很醉人的。杨铮感慨的说。这是一句至理名言，戴天已深深记住。天虽已暗，灯火却亮如白昼。

戴天忽然发觉空无一物的另一半蛋中，隐隐约约的有一张小纸头露出一角。他细心的用银刀挑出一张小纸团，等确定没有毒时，才放心的用手摊开小纸张。纸上满是油腻，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上面的字依然能见：喜闻君和女儿相逢，在下不甚欢欣，特送上情人箭聊表敬意，盼君妥为保存，勿令我失望，青龙会。看完小纸张，杨铮不觉的笑了，他淡淡的说：这人的文词虽不如你通顺文雅，但口气却和我有些相似。戴天苦笑。青龙会和情人箭一样，本已消迹多年了，为何在今日同时出现？也许他们已结为亲家。杨铮说。青龙会已够令人头痛，再加上诡秘的情人箭。戴天注视杨铮。王爷，往后的日子，有得您乐了。

藏花的奇遇

秋残。落叶凋零。风不大，但雪花萧萧而飘。天地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凄凉之意。山路崎岖不平，却绵绵沿向山脚的城镇。虽然换了一套新衣服，但仍掩不住锺毁灭沉痛寂寞之意。尤其眉宇间那浅浅的刀疤，竟带着一抹淡淡的凄凉。他走的虽不慢，但也快不到哪里去，长久的牢狱生活，已使他的精、气、神，消磨得几乎无存了。藏花好奇的望着锺毁灭走路姿态，他走路的步伐不像平常人一样，是一步一步踏着走。

他是左脚先往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的贴着地而拖向前，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苦。他是因为身体乏力而必须这么走？抑或是他是个残废者？藏花真想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子走路？可是她没问，她尊重个人的隐私权。她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可以不说出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也可以拒绝回答。一眼望去，满山都是白雪，积雪在阳光照耀下，闪烁如钻石。雪花仍继续飘着，飘落在锺毁灭的发际上、睫毛上、鼻尖上，已慢慢的积少成多。他却连伸手去抹掉的意念都没有，他不止话少，彷佛也很懒。藏花千辛万苦的救他出来，虽不要他像某些人一样感谢的痛哭流涕，但至少也该说声谢谢。没有。他只是静静的望着藏花，淡淡的说：你要我为你做什么？藏花楞住，她觉得好笑又好气，苦笑的回答：不必，做你要做的事。他又静静的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用他那怪异而奇特的走路姿态，走离开城市，走入这座山。藏花当然要跟着，救他出来就是为了要知道那极神秘又充满诡异的木乃伊秘密。他仍在往前走，他走得不慢，但每一步看来彷佛都走得很痛苦。这么走，要走到何时才能为止？他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懒得去想。既然已开始走了，就不停下来，纵然死亡就在前面等着他，他也绝不会停下来。不达到目的地，绝不停止。人生岂非也应该这样？天色仍早，远远望向山脚，可看见一点淡淡的市镇轮廓。街道虽不长，也不宽，却有几十户店铺人家。这条街热闹得很，几乎就和北平的天桥一样，什么样的玩意买卖都有。

现在虽然才过了正午，但街上两旁已摆起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各式各样的零食，耍各式各样的把戏，等待着各式各样的主顾。到了这里，藏花的眼睛都花了，她实在没想到锺毁灭要来的地方是这里。

凡是住在较偏远乡村地区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店主客人、残废富贵，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纯朴。纯朴的笑脸、纯朴的买卖、纯朴的谈话、纯朴的待人。一切生活起居习惯，都离不开纯朴。因为纯朴就像是种子，早在几千几百年前就播种在他们祖先的血液里。第一眼望去，藏花就已喜欢上这个城镇，她觉得这个镇上不管是人或是物，都充满了浓厚的人情味。少女们穿扮朴素的在卖胭脂什货摊前，找寻着自己喜欢的粉盒。卖胭脂什货的老板，借着找钱机会，偷偷的吃了一下穿红裙少女的豆腐。穿红裙少女吃吃的笑了一声，脸红得跟苹果般的离去。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梳着冲天炮的小孩，在买糖葫芦。三个脸上已被岁月刻下多条痕迹的老头，聚集在墙角的小吃摊上，高谈着年轻时的英勇事迹。身穿粗布的魁梧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从长街的另一尽处，沿街呼喊的推了过来。走江湖卖艺的正带着训练有素的小猴子，在表演走绳索的绝技。围看的人群拍手叫好声，不绝于耳，有的甚至早已掏钱丢入场内。这里处处洋溢着人情味，藏花就喜欢这种感觉，她认为一个人如果待在这种环境下，决不会有歹念萌生。锺毁灭虽然没有她那么深的感触，但眉宇间刀疤的那抹凄凉也淡了些。

二人不知不觉中已逛到了长街的中央处，正好是小猴子耍特技的地方。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人大声说了两个字，然后一切事情都在瞬间发生，快到藏花还搞不清状况时，就已结束了。那大声被喊出的两个字是：无罪。话声未停，原本在玩耍的小猴子，忽然跳起来越过人群，扑向锺毁灭的脸。买糖葫芦的中年妇人，用力将手上的糖葫芦射向锺毁灭的胸口。已老态龙钟的三位喝酒老人，突然变得身手敏捷的攻向锺毁灭的双脚。推独轮车的汉子将车转向，撞上锺毁灭的人。所有攻击都是朝锺毁灭，藏花正想上前解危时，那刚买粉盒的红裙少女，已将手上的粉盒洒向藏花。粉末飞扬，瞬间迷漫了藏花，在她未被粉末笼罩时，她已发现屋顶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她紧闭双眼，纵身跃起，在临跳之前，她大声的朝锺毁灭说：屋顶。她迷蒙中彷佛瞧见锺毁灭已跃起，也彷佛望见那卖脂粉什货的老板忽然抽出一条长鞭，挥手卷向空中的锺毁灭。长鞭如灵蛇般的卷住锺毁灭的脖子。然后以下的事，她就不知道了。这时，她的人虽已在屋顶，但眼睛却被粉末洒得张不开。她只有用耳朵去听，然而这么吵杂喧哗的地方，忽然间没有声音，忽然间静寂了下来。

就宛如死亡般的静寂。这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锺毁灭是否逃过攻击？这镇上的人，为什么要攻击锺毁灭？为什么突然没有声音了？藏花急欲知道答案，偏偏她的眼睛被那要命的粉末弄得张不开。

有风吹过，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吱吱的响，这本是镇上很体面的一块招牌，现在也已残破干裂，就像是老人的牙齿一样。招牌上满布鲜血，隐约还可以分辨出上面写着八个字；李家老店，童叟无欺。街上的情况，却还比这块招牌更糟的多。藏花静静的站在街道上，看着招牌在风中摇曳，等风停下来的时候，她才将视线慢慢的移向长街。这个地方虽然不是大城市，但还是个很热闹的小镇，南来北往的旅客，经过这个小镇时，总会在这里盘旋两三天。可是这个小镇现在看来，彷佛已有三年没有人迹了。若不是刚刚在买卖的东西，仍残留在街上，藏花真会以为是在做噩梦。噩梦总会有醒的时候，藏花这个噩梦，却不知何时才能醒？锺毁灭是生？是死？这镇上的人为什么要杀他？这些人又都到哪里去？为什么在一瞬间都不见了？锺毁灭为什么要带她来到这里？莫非这小镇就是当年苦行僧遇难的地方？还是镇上隐藏着一个恶魔，等陌生人一来，就将他吞吃掉？正什刚过不久，有阳光、有风，雪却没下。

在这残秋寒冷的季节里，今天是难得较有暖意的一天。藏花却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刺入她的骨髓里，窜上她的背脊。死一般的静寂中，只有风吹破窗，噗落噗落的响，在此时此景听来就宛如是地狱中的蝙蝠在振动双翅。藏花为什么还静静的站在那里？她是在思索发生的事？还是在等待？若是思索，这地方刚刚发生的事，她从头到尾根本未看清，又从何思索起？若是在等待，她等待的是什么？等待刚刚的人又重现？还是死亡？再一次的死亡？天色已将近黄昏，雪已开始下了。有雪仍有风。风吹着，忽然随风传来一阵歌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歌声听来，就彷佛来自地狱。天涯路，毁灭人。人在天涯断魂处，未到断魂已毁灭……听见这歌声时，藏花那双空无的眼睛里，却忽然现出种奇异的表情。无论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都绝不是痛苦的表情。歌声渐近，随着歌声同时而来的，居然是一个乞丐。这个乞丐居然是从唯一有体面招牌的李家老店内走了出来。这个乞丐低着头唱着歌，手上居然拿着一个元宝，他走得并不快，但也没在看路。是不是他已经知道这小镇已没有人？连个死人都没有，所以他才放心的低头走路？藏花还是站在那儿，站在街道上唯一能走的地方，所以这个乞丐就撞上了藏花。

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让我撞？这个乞丐说话声居然还很大声。藏花笑了，碰到这种人，她通常都会笑。朋友贵姓？我不是你的朋友，你也不是我的朋友。乞丐瞪着她。你为什么要问我贵姓？藏花还是微笑着：朋友，你是谁？唉呀！我最讨厌人家问我：你是谁？乞丐的声音更大。偏偏人家都喜欢问我，你是谁？这乞丐彷佛有些痴痴呆呆，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要反反复覆说上好几次，而且说话时嘴里就像是含着颗鸡蛋似的，含糊不清。藏花正想用别的方法再问问他时，他却已开口说：现在你听清楚，我就要告诉你，我是谁。乞丐指着自己鼻子：我姓黄，叫少爷，黄少爷就是我，我就是黄少爷。黄少爷？藏花有点诧异。这个乞丐居然叫黄少爷！记清楚了没有？乞丐彷佛深怕她忘记，又再问一次：我叫什么名字？我是谁？记清楚了。藏花居然学他的口气：你就是黄少爷，黄少爷就是你。对。以后千万别问我，你是谁。乞丐摇着头。我最讨厌人家问我，你是谁，偏偏人家都要问我，你是谁？唉！乞丐叹了口气，忽然往藏花胁下钻了过去，一溜烟似的跑了。他跑得很快，却绝不像是有轻功根基的人。天下的乞丐都跑得很快，这似乎早已变成乞丐的唯一本事。

但藏花自然比他还要快得多。你这人想要干什么？乞丐一面跑，一面喘着气说：你是不是想抢我的元宝？藏花笑了笑，忽然一伸手，竟真的将他握在手里的元宝抢了过来。不得了，不得了，有强盗在抢银子呀！乞丐大叫着。幸好这条长街已没有人，否则藏花倒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若连乞丐的银子都要抢，岂非变成了第八流的强盗？快把银子还给我。乞丐叫的声音更大：不然我跟你拚命。只要你回答我几句话，我不但将这银子还给你，还再送你一锭更大的。乞丐眨着眼，似乎考虑了很久，才点头：好，你要问什么？你是否在这小镇上已待了很久？是的。这条长街中什过后不久发生的事，你是否都看见？乞丐彷佛颤抖了一下，才点点头。告诉我这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那个朋友是生是死？镇上的人都到哪里去了？藏花一连追问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却彷佛三根冰柱般的刺入乞丐身体。他不止身体在抖，连牙齿都已在打架。我……我看……没有看见……他说话本已含糊不清了，这下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藏花突然掏出一个大元宝，在乞丐面前晃了晃。这元宝比任何仙药都灵，乞丐不但不抖了，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直盯着藏花手上的大元宝。你能不能将中什发生的事再说一次？能……可以。乞丐手欲拿元宝，藏花却收回手。说完事情，再给你。好。乞丐转头望着长街，脸上逐渐露出种恐惧。彷佛中什发生的事又再重演。

你跳上屋顶后，你那个眉宇间有刀疤的朋友也跟着跳起……在这之前的事，藏花都知道，她想知道的是这后面发生的事。卖胭脂的老板见你朋友一跳起，他……他手里忽然跑出一条长长的鞭子。乞丐越说越觉得恐惧。在空中那条长长的鞭子，就像是有眼睛似的，卷上你朋友的脖子，然后……然后……然后怎么样呢？藏花急着问。然后……然后……乞丐吞了口口水，盯着她。然后没有了。那一剑的风情古龙全集作品补遗没有了？什么东西没有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乞丐咧嘴一笑。没有了就是看到这里我已昏过去了。你藏花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什么你。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这么惨烈的事，在我面前发生？乞丐说得理直气壮。我既然不能救你朋友，只好昏过去。藏花望着乞丐，不知是该气？或是该笑？他忽然伸手将她手上的元宝抢了过来。你答应问完话就给我大元宝。乞丐紧握着元宝。现在话已问完了，所以这元宝已是我的了。这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他讲的她都知道，她想知道的，他却不知道。碰到这种情形，换做别人一定先将元宝抢了回来，然后再给乞丐两个大巴掌。幸好藏花不是别人，她只是叹了口气，沮丧的说：你走吧，元宝已是你的了。真的？乞丐有些不信。藏花点点头。你不会再抢回去？乞丐走了一步，回头问。藏花摇摇头。那我走了？他又走了一步。藏花又点点头。我走了？他再走一步。这次藏花已懒得点头。我真的走了？乞丐彷佛还是不信，这回却是往回走了一步。藏花似乎连听都懒得听了。乞丐又往回走了一步，轻声说：这次我真的要走了？你有完没完？藏花气得头上在冒烟。完了。乞丐早已一溜烟的跑到远远的地方，望着藏花。

看他的表情一定是将藏花当做怪物。藏花还是静静的站在长街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心已很乱。杜无痕虽然猜到她会从杨铮那里着手救锺毁灭，至于她如何着手救锺毁灭，没有一个人知道。除了杨铮外。如今不要说是锺毁灭的人，就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如何面对杨铮呢？又如何向杨铮交代？逃。她可以一走了之，海角天涯的任她走，就算杨铮是皇上也拿她没办法。可是她不会逃，也不能逃。她有自己做人的原则。不管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她会受到多么大的处罚，她都不能逃。任谁都不可能答应你这么荒谬的请求。杨铮凝视藏花：可是我相信你，你可以将锺毁灭带走，但半个月后一定要将他带回。我一定将他带回，原封不动的带回来。藏花用肯定的语气回答。如果逾时不归，将以劫朝廷重犯而论。杨铮一字字的说：这会满门抄斩的。今天虽然离半个月的限期还有十三天，但藏花连锺毁灭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又到何处去找寻他？

夜色终于已笼罩大地。残秋久雪，雪虽然停了，酷寒却使得长街上的积雪都结成了冰。屋檐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错，彷佛正等待着择人而噬。长街上仍是没有人，整个小镇宛如坟场般死寂，天地间竟充满了一种足以冻结一切生命的死气。没有风，连风雨都似已被冻死。藏花坐在长街尽头处的酒楼内，桌上居然有酒有菜。菜是从酒楼厨房里找出来的，酒当然是摆在柜台上。她坐在窗前，面对着这条死寂的长街，目光却落在遥远的一个虚无缥缈间。

她还留在这小镇上，并不是想等奇迹出现，而是她必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好好的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一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还要静？藏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平时疯疯癫癫，什么事都敢做，凡事都不在乎。可是在遇到难题时，她会冷静下来，默默的思考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解决方法。她拿起酒杯，轻轻的啜了一口。这件事从她找杜天打赌到雨中论酒开始，然后知道杜天和温火先生的真实身份和他们的意图。这之间似乎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唯一可疑的也只有在和杜天打赌时，忽然出现不停咳嗽的流浪汉，说了两句至今她仍想不通的话。何苦？何必？。这咳嗽的流浪汉到底是谁？说的这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藏花又喝了口酒，这小镇虽然很偏僻，但酒却是地道的竹叶青。菜就不怎么样，不过在这种情形下，也只有马虎点。藏花放下酒杯，那双永远充满热情，明亮的眸子又凝视着远方虚无飘渺处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杜无痕先用狄青麟做饵，诱出她的兴趣之后，再告诉她锺毁灭和木乃伊事件有关。到了这个时候，藏花想不管这件事都很困难了谁叫她天生有强烈的好奇心？她用最荒谬的方法将锺毁灭从杨铮手里借了出来，于是她就跟着锺毁灭到了这个小镇。然后就发生了今天这件令她头痛、沮丧的莫名其妙之事。所以她才会像个傻瓜似的待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喝着无聊的酒。这件事情虽然牵扯到很美丽很神秘的木乃伊传说，但整个看来似乎应该没有什么阴谋。藏花却越想越觉得怪，她也说不上怪在什么地方，总之这件事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夜，无月无星。苍穹的星星月亮彷佛也怕这镇上的死气，而躲藏起来。山风带来了远山的泥土芬芳味道，也带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藏花的眼睛立即睁的大大，耳朵又竖起聆听着。咳！又是一声咳嗽声，这次是从长街上传来的。藏花望向长街。黑暗中彷佛有一条修长的人影从长街处走了过来，走两步他就停下来，弯腰咳着。一口痰吐出后，他才伸直身子继续朝酒楼走来。等他走到门口时，藏花才看清楚这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人长得瘦瘦高高，脸色却是苍白，就彷佛海浪拍打着岩石所激起的浪花那般透明的白。他已不再年轻。他的眼角布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蓄满了他生命中的凄凉和孤寂。他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彷佛带着一抹忧郁和空虚。只有他的眼睛是年轻的。这是双奇异的眼睛，竟彷佛是深蓝色的，蓝的就宛如天空最深处的那一抹蓝。这双眼睛也彷佛是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柔而灵活，又彷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有客自远方来，主人难道不悦乎？这是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他竟将这里当作是藏花的家，将藏花当做是主人。藏花虽然楞了一下，但马上笑着说：粗菜淡酒，聊表敬意。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过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好酒，这是廿年陈的竹叶青。这是标准的酒鬼，从酒气中就能分辨出酒的品类。藏花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也替自己倒了一杯。干一杯。藏花说：不管你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来？就凭你刚刚露的那一手，我已经决定交你这个朋友了。这中年人喝完一杯酒后，又开始大声的咳嗽起来，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就彷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藏花歪着头看他，喃喃自语：奇怪，奇怪，我好像见过他？中年人终于停止了这惊人的咳嗽，他深深吸口气，缓和自己的呼吸，然后又倒了杯酒，愉快的举起。再次相见，承蒙赐酒，又获抬爱，怎敢有贪？再次？藏花思索，忽然想到，大声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我和杜天打赌时，从树后走出来的流浪汉。中年人嘴角有了笑容。今天还想起你。藏花说：你就出现了。哦？你那天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藏花问。你真的不懂？不懂。藏花回答的很快。中年人笑着将酒喝下，又想咳嗽，但他忍住，笑笑的望着藏花。何苦？他的笑容就宛如久雨初晴般的令人心怡：你明明不需要摔那一下，又何苦让自己肉体疼痛？你看得出来？藏花望着他。中年点点头。你只要片刻时间，就可以爬光那三十棵树。我只是不好意思让他输得太惨。中年人凝望着藏花：你以为杜天真的输了？难道不是？就算根本没有打赌这件事，我保证杜天一样会去找你。找我？藏花诧异。就为了锺毁灭的事？这只是其中的一小件事。还有另外的事？藏花的眼睛亮了。另外一件事才是真正的大事？你总算有点像藏花了。这是一句什么话？可是藏花却懂。这话如果换个字句来说，就是这样说：藏花总算有点像传说中的聪明了。

藏花喝了口酒，慢慢的放下杯子，她的目光望着灯火。灯火如豆，灯蕊已短，又重新挑起。难道杜无痕说的木乃伊、卖国贼之事，都是虚无的？是真的。中年人注视她：事实却比他说的还严重。看来我的好奇心应该改一改了。来不及了。中年人淡淡的说：据我所知，五天之内，至少还有六七个人要来找你。找我？藏花问：就为了那件大事？若是为了那件事，楚留香和小李飞刀只怕早就来了。中年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他们是为了木乃伊的事。但以前江湖中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听过有关木乃伊的事？藏花问：现在忽然间好像是宝藏似的，人人抢着要。那是有人故意将这个消息散布出来。中年人的眼中竟似有了忧郁。这木乃伊秘方真的那么吸引人？古代秦始皇为求长生药，都能劳师动众的，更何况这死后还能活的秘法。中年人苦笑着。一个人活得长不长，我认为并不重要。藏花说：重要的是，活得有没有价值？有没有意义？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的想法，这个世界就太平了。只可惜人是不知足的。这也是人类许多弱点之一。秋已残，夜却未深。风彷佛吹得更起劲，镇上唯一较体面的招牌又在吱呀吱呀的响着。五天之内有六七个人会来找我。藏花问：六七个什么样的人？当然都是很有两下子的人。中年人说：尤其其中的三个人。藏花很感兴趣的听着。赛小李这个人你听说过吗？中年人问。

小赛一出小李逃的赛小李？对的。中年人喝了口酒。他出道六年，飞刀出手只有十七次。从不虚发？从不虚发！中年人的目光落在长街上。就算他的飞刀再厉害，有一点他绝对比不上李寻欢的。哪一点？李寻欢的飞刀出手是为了救人，他的飞刀是为了杀人。藏花说：这一点他就比不上小李飞刀。中年人同意的点点头，接着说：第二个人的名字，没听过的恐怕很少。是吗？龙五公子。藏花眉毛微皱：广东龙五？好像只有这么一个龙五。看来这件事越来越好玩了。藏花仰首望着夜空，沉思一会儿，接着问；那么第三个？中年人不答反而慢慢的举杯，慢慢的喝了一口，却也不放下杯子，就这样的举在手上。看他的神情彷佛在思量着怎么用词，又彷佛整个人已空了，什么都没在想。风不知何时停了，大地一片宁静，静得会让人心虚。风虽停，寒意却更甚。寒意只是令人感到冷，静却让人怕。藏花似乎不喜欢这种寂静无声的感觉，她大声问：第三个到底是何方神圣？不知道。中年人的回答，令藏花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望着他。不知道？但愿我能知道他是谁？中年人终于将杯子放下。传说中，他手上通常都拿着一个元宝，整天疯疯癫癫的。藏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下什小乞丐的一举一动。他若笑嘻嘻的将元宝送给你，就表示你已跟阎王结了亲戚。

中年人说：不出三天，那个人就不见了。不见了就是死？藏花问。死还好，最少也有尸体。中年人说：碰到他，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的意思，就是他不但要了命，连尸体也要？大概是这样。藏花脑中小乞丐的影像更清晰。这么一个可爱的人，会是中年人口中的杀人魔王吗？

这些事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藏花目光如刀锋般的望着中年人。你又是何人？我是个死人。中年人眉宇间的皱痕彷佛在悲伤。我应该是个死人。你是死人？藏花又恢复了俏皮：死人就是鬼了？中年人眼中有了悲伤，嘴角却浮出冷笑。你是冤死鬼？含恨鬼？还是报仇鬼？藏花笑着问。他的名字叫该死鬼。这个声音彷佛来自长街，又彷佛发自酒楼内。

失去了一天

他的名字叫该死鬼。听到这个声音，中年人叹了口气，但眉宇间的悲伤已少了，却增加了一丝敬意。听见这个声音，藏花笑了，笑得好开心。声音传来时，同时也传来了一阵烤鱼的香味。烤鱼有谁比老盖仙烤的好？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人不可貌相。藏花叹了口气。为什么？声音在空中飘荡。你烤鱼的技术不但是一流的，装傻更是没话讲藏花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又不是猫。藏花笑了：谁受得了你身上的鱼腥味。你虽不是猫，鼻子却跟狗一样灵。老盖仙笑着从楼上走了下来。有些人却比狗不如。藏花悠悠的说：明明有狗的追踪本事，却硬是不承认。他没有追踪本事。中年人笑着说：是我约他来的。老盖仙笑嘻嘻的坐下，手上居然还带着一个杯子。这个人还真深怕我们不知道他会喝酒，居然自己带酒杯来。藏花说。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很懒的。老盖仙倒了杯酒。能一次做完的事，通常都不会分两次。除了装傻外。藏花说：一装就是十几年。他是为了守信。中年人说。守谁的信？藏花问。锺半农。中年说。锺半农？藏花又问：谁是锺半农？锺半农就是锺毁灭的父亲，也就是苦行僧。中年人又开始咳嗽了。他弯着腰大力的咳，咳了很久才停住，脸上已因用力而泛起一阵嫣红。他喝了杯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锺半农入关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他。中年人指着老盖仙。他们是非常要好的老朋友。老盖仙笑笑，但笑得很凄凉。他们约好碰面的地方，就是这里。这里果然是苦行僧遇害的地方。

他比杜无痕和温火早到一步，但还是迟了。中年人说：等他到的时候，锺半农已躺在血泊中，他急着问谁是凶手，但钟半农只是用很恐惧的眼光看着他。他的意思我懂。老盖仙淡淡的说：他知道我的武功比不上凶手，深怕我知道了，会不顾一切的替他报仇。锺半农要求他，有生之年好好照顾锺毁灭。中年人说：所以他才会装了十几年的傻。锺半农既然是带着秘密而来，为什么不直接和杜无痕他们碰面？藏花问。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原因之一。老盖仙说。他怕你打不过凶手，为什么也不告诉杜无痕他们？难道以朝廷的力量也对付不了他？这也是疑点之一。他既然是带着秘密要交给朝廷，为什么被杀后，反而不说了？这件事情牵扯之大，为什么直到最近才渐渐传开？你既然是个该死的人，为什么又要复活？这句话当然是问中年人。为什么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的那么清楚？锺毁灭为什么一到这儿就发生那种事？你为什么约老盖仙来此碰面？无月无星，却有一片片夜云浮动。藏花的心中也有一串串的疑问在绞腾。

中年人虽然望着藏花，神情却彷佛回到一个充满悲怆、悔恨的时间里……三十六个白衣童子，手里捧着七十二架点着蜡烛的青铜烛台，静悄悄的走进来，将烛台分别摆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洁如镜。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应无物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横摆着那根内藏蛇剑的青竹杖，彷佛已老僧入定，物我两忘。狄青麟也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夜色已临也是残秋。狄青麟忽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向应无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的说：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试剑，求师傅赐招。高手相争，往往在一招间就可以解决，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可是他们是在试剑，试狄青麟的剑。曙色已从屋顶上的天窗照下来，狄青麟剑光盘旋一舞，忽然住手。他们竟已激战了一夜。应无物后退几步，慢慢的坐到蒲团上，看来彷佛已经很疲倦。狄青麟的神色却一点都没变，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尘不染，脸上也没有一滴汗。这是你第十一次试剑，想不到你就已经成功了。应无物也不知道在欢喜，还是在感叹。狄青麟什么话都没有说，忽然大步走了出去，走过应无物身旁时，忽然反手一剑，由应无物的背后刺入了他的心脏。中年人背后心脏部位的伤口又在刺痛，充满活力热情的眼睛竟然黯了下来。就彷佛瞎子无神无光的双眸。

老盖仙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望着中年人，慢慢的说：他就是应无物。瞽目神剑应无物。应无物名动江湖时，藏花的父母亲恐怕还没有相识，遑论成亲。她当然也知道应无物已死在狄青麟的剑下。为什么老盖仙说中年人就是应无物？狄青麟杀的不是应无物？藏花问。是应无物。老盖仙说。那眼前这位……应无物？藏花瞄了中年人一眼。他是狄青麟的师傅应无物，也就是狄青麟杀的应无物。老盖仙说的真清楚。藏花却更胡涂了，她呆呆的望着二人，又呆呆的问：狄青麟当时是不是心软？或是应无物有两个心脏？我虽然没有两个心脏，狄青麟的心也没软。中年人淡淡的说：但是，我有个好朋友。中年人本已如盲的眼神又亮了起来，他望着老盖仙，接着说：我虽然明明知道狄青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当他那一剑刺来时，我还是楞了一下，我想不到他会在那种时间、那种地方、那种情形下刺出那一剑。应无物说：也许就因为我楞了那么一下，狄青麟那一剑才会稍微刺歪了点。人在惊楞时，心脏会因刺激而收缩。所以慕思空赶到时，我虽然已奄奄一息，但他却花了三天三夜还是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应无物说。相思剑客？藏花叹了口气。

今天我虽然已吓了好几跳，却还是比不上知道你就是慕思空来得大。十几年了，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老盖仙仰杯饮尽。相思剑客，一剑相思。，当年他以掌中一柄长剑击败武林七大剑客。他的剑法不但奇诡毒辣，反应速度之快，更令人不可思议。他的剑令人命丧，他的人却令人相思尤其是少女们。我敢保证，一百个人有九十九个不相信相思剑客会变成一个牢头。藏花望着老盖仙。相思剑客已经死了。老盖仙的声音彷佛有丝无奈。十几年前就已死了。藏花凝注着老盖仙，过了良久才开口：是的，相思剑客已死了。老盖仙露出感激之色。一个人的英名得之不易，要保持也是很困难，要毁，却是一瞬间的事。我敬你一杯。藏花举杯邀老盖仙。人无信不立，这句话谁都会讲，但又有几个能做到？杯仰酒尽，暖意已从心田升起。你为何知道我们要来这里？藏花转问应无物。你约慕思老盖仙到这里又为了什么？如果你是锺毁灭，出来后会先到哪里？应无物不答反问。藏花想了想：这里。对的。应无物说：我和老盖仙约好在这里碰面后，是想一起去找锺毁灭将整个事情说明，共同研究个对策，没想到……发生了白天的事。藏花说。对方的行动比我预料中还要快。应无物说。对方是谁？青龙会。青龙会？藏花彷佛又吓了一跳：看来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非得花很大的代价不可。这倒是实话，这件事是武林近百年来最大的阴谋，牵扯之广，死伤之多，已非他们所能想象。十几年来，我一直在追查锺半农死的事情。

应无物说：我发觉两件奇怪的事情。什么奇怪的事？锺半农在未来这里之前，已先和锺毁灭碰过面。应无物说。十几年未碰过面，为什么一入关就能找到他？藏花说：锺半农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第二件是老盖仙赶到时，锺半农虽已奄奄一息，但手脚仍在，为何杜无痕他们见到的锺半农，却是手脚都被砍断？应无物说：为何又留下无罪两字？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壶，三个人却一点酒意都没有。这件事的神秘和怪异就宛如醒酒药般的将他们血液里的酒精冲淡。苍穹的远方已渐渐呈灰白色，风停，雪未飘。大地一片冷漠。为什么黑暗将尽，黎明前这段时刻总是那么冷漠？我见过黄少爷。藏花凝注着长街。你见过？应无物问：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在昨天，就在这里。藏花说：他个子小小的，头却很大，说话时总喜欢翻白眼，看起来就好像是二楞子。他有没有将元宝送给你？老盖仙紧张的问。没有。藏花收回视线，望着老盖仙。他还抢走了我的元宝。

老盖仙和应无物松了口气。黄少爷没有将元宝送给她，就表示她这条小命暂时还可以留着。黄少爷很相信地狱轮回，从不愿欠下来生的债，所以他每次出来杀人前，都会先付出一笔代价，买人的命。应无物说。他既然不想杀你，为什么还要抢走你的钱？老盖仙说：莫非说：不可能，他拿我的元宝，是因为我在问话。问什么？应无物说。问他当我跳上屋顶后，街上所发生的事。整件事情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他只说到藏花忽然停住没说，她的脸上忽然露出惊讶、恐惧，又不信的表情。她的眼睛直盯着长街，就彷佛长街上有着一个吃人的鬼魅。她到底看到了什么？长街上又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惊吓？不管是省城、大镇，还是小村，一定有住家，也有商店。有住家商店就有人，就正如有黑暗就有光明，夜晚一定会过去，白天很快就会到。第一道曙光从东方山间射出时，鸡已鸣，狗也吠。长街上的积雪已逐渐溶化了，隐约可看见埋在雪里面的青石板。

镇上的人们又开始忙碌的一天。一日之计在于晨。老实的生意人已打开店面，看他笑嘻嘻的样子，就彷佛知道今天的生意一定很好。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的粥香，早出晚归的丈夫正享受着妻子为他准备的丰富早餐。顽皮的小孩已成群的在街上玩耍着。那些风流公子已穿上他所认为很潇洒的衣服，然后开始计划今天的猎艳行动。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们又高兴的去串门子，老头子当然是聚集一堆，各自谈论往昔的英勇事迹。这是一幅温馨的画面，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就会有这些平常的事，并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是在这种时间这个镇上，出现这种情形，就不太平常了。

这个镇上的人已在昨日中什杀完锺毁灭后，全镇的人都一下子失踪了。这个镇上昨夜静的就宛如坟场，不要说是人，就连鸡狗都没有。为什么过了一夜，这些人又出现？而且彷佛就像没有发生昨天的事一样。那个卖什货胭脂的老板，依旧穿着昨夜的衣服，依旧在长街旁摆起摊子。三个已将死的老头依旧坐在小吃摊上，高谈阔论往年的事迹。就连那个昨天拿胭脂粉盒丢藏花的红裙少女，今早笑得彷佛很开心的走出家门。一切的人，一切的情形，就如同昨天一样。你说藏花能不惊楞吗？久寒乍见阳光，总是令人心情很愉快的。酷寒里的阳光轻柔柔的洒在大地，也洒入了酒楼，轻轻的贴上藏花的脸。但她的人却忽然完全冰冷，就像是忽然落入了一个寒冷黑暗的万丈深渊里。

就像是落入了地狱里。长街上的一切在藏花看来，甚至已变得比地狱还可怕。这些人都是你昨天见到的人？老盖仙在问。藏花无语却点了点头。他们就是昨天攻击锺毁灭的人？应无物也在问。藏花虽然在点头，却彷佛很僵硬。应无物凝视着长街上的人，也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有人说话。三位客官真是好雅兴，居然一大早就来喝酒？店小二一脸未睡足样，从后房边打哈欠边走出，嘴上虽然说的很客气，脸上却彷佛在怪藏花他们为何一大早就吵醒他。看见店小二走出，藏花脸上的惊楞表情一下子就不见了，她那惯有的狂性又回到她脸上。不是一大早，而是昨天傍晚就在这里喝了。藏花笑着望店小二。难道昨天你休假，不在？客官，您说笑了，昨晚最后一桌的客人是对街陈家三少爷。店小二说：都喝到快初更了，还是我扶他回去。是吗？藏花问。这么说昨天中什街上发生的那件事，你也没看见？也不知道？昨天中什发生的事？

店小二虽然听不懂她说的意思，但随即笑了笑。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来往的人也少，就算是芝麻小事，也够令我们谈上三天三夜了，却不知客官您说的是哪桩事？他的声音、他的样子都很诚恳，可是在他的心里却早已将这三个人当做疯子。十月初一，宜祭祀祈福。昨天是九月二十九，交霜之日，万事不宜。应无物望着已升起的娇阳，感叹的说：十月初一阳光见，日后必有大灾现。还好今天是九月末。店小二笑着说。我以为今天是十月初一。应无物向藏花和老盖仙做了个暗示。看来是我胡涂了，居然睡得不知是什么日子。今天明明是十月初一，店小二为什么说是九月末？难道他忽然得了忘日症？或是还有其它的原因？

看来他们已失去了一天。应无物在走出酒楼后，立即说了这么一句话。失去了一天？藏花问：你的意思是说，昨天在镇上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们？她望了望长街上的人，接着说：杀锺毁灭的人，是青龙会派来假扮成镇上的人？她不等应无物回答，马上又说：这镇上的人当然已被青龙会用能令人昏睡一天一夜的药迷晖了，所以他们才会失去一天？应该是这样。应无物苦笑说：看来也好像是这样。阳光照在应无物的脸上，无论谁都应该能看得出，他心里是多么矛盾，多么怀疑。

藏花好像看不见，忽然走到长街旁，翻了七个觔斗，站了起来，站得笔直，长长的吸了口气，拉平了身上的衣服。长街上的积雪已溶，却不知从何方飘来一片落叶，落在溶雪上。藏花拾了起来，插在衣襟上，然后再走回来，忽然对老盖仙笑了笑。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老盖仙不但吃惊，似已吓怔了。应无物也已说不出话来。我想去找个地方睡一觉。现在你想去睡觉？老盖仙更吃惊。明天我还有事。藏花一本正经的说：我一定要养足精神。你……你睡得着？老盖仙问。我为什么睡不着？可是这镇上……锺毁灭在这镇上……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知道锺毁灭是死在青龙会的手里，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应无物看着她，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她这种人。这种人实在是少见得很。无论谁遇见这种事都一定会很懊悔忧虑，可是她翻了七个觔斗，就忽然将一切忧虑全都远远的抛开了。老盖仙叹了口气，苦笑说：看来就算有天大的烦恼，你也能一下子就抛开。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应无物也叹了口气：你实在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藏花居然没有否认。明天你有什么事？老盖仙忍不住问。有个很重要的事。藏花微笑着挥了挥手，就彷佛挥走一片云彩般的已走得人影不见。老盖仙看着她走远，走出小镇，然后又叹了口气，苦笑着说：现在我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没有烦恼了，因为她会翻觔斗，一翻烦恼就不见了。这的确是藏花的本事，她若没有这种本事，现在只怕早已一头撞死。

她想通了

初二，上午。藏花回到了省城。她大步的走进沁春园酒楼。最近她遇见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早已活不下去，可是她走进酒楼的时候，却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就像是刚发了财，又中了状元，要想再找个比她神气的人都很难。看见她，店小二马上笑脸迎了上来。早。早。藏花微笑的找了个靠窗位子。这两天你都到哪儿发财？店小二抹了抹桌面。好几天没见你？陪个朋友出趟门。藏花说：老样子。我知道，马上给你送来。阳光普照，今天居然又是好天气。回到这里，藏花的心情彷佛更愉快些。她是非常愉快，因为她已想通了山不到你的面前，你就自己到山的面前。这件事充满了诡秘和怪异，如果藏花努力去追查，必定会钻入牛角尖。钻入这件事所设下的陷阱和岐途。整件事情看起来似乎很单纯，藏花却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与其像这样没头苍蝇似的，还不如悠闲的等着等着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主动来找她。藏花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等到的人，会是他！上什就开始喝酒，虽然早了些。但在这寒意甚浓的天气里，能喝上一两壶温过的酒，是很令人愉快的。

吃了口菜，再啜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停留在口中，让它缓缓顺喉流下，藏花满足的吐口气。这才是真正喝酒的方法，浅尝深品。有些人喝酒却像是倒水般，一杯一杯的往嘴里倒，而且还深怕倒得太慢，非得用大杯的不可。这种人不是在喝酒，是在赶茫。恨不得一杯就能将自己灌醉。可惜这种喝法的人，酒量通常都不是一杯就能醉的。藏花也曾这样喝过，那是在碰到场面时，碰到不能漏气时。平常她喝酒的方法，都很淑女状，今天她却见到一个比她还淑女的人。街道旁通常都种有一两棵树，一方面是为了美观，一方面是在酷热的夏天，好有个避暑之地。现在已是十月天，但有个人穿得很单薄，而且还躲在树荫下，就彷佛现在是炎热的六月。他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想喝却未喝，只是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深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看他的样子，就彷佛喝了口极佳的美酒，舍不得一下就吞下。又彷佛世上只剩下这一壶酒，他不忍一口就喝光。他每次将酒葫芦提起想喝时，却只是闻了闻，然后感叹的摇摇头。看到这个人，藏花就已笑了，再看他这样子，藏花笑得更开心。江湖人称黄少爷，只是脑袋有点邪。

这个坐在树下的人，就是正邪不分，好坏不知的乞丐少年黄少爷。今天他手上没有拿着元宝，只拿着酒葫芦，是不是今天他不想杀人？他真的如传说中那样恐怖吗？藏花觉得不像，他那不笑也似笑的脸，虽然丑了点，但丑得可爱，丑得不令人讨厌，丑得令人觉得好玩。藏花正准备带着酒过去跟这个好玩的黄少爷，好好喝几杯，突然感到一股迫人的杀气发自对街。对街也有棵树，树下也有人。四个人。一个在喝酒，两个在下棋，还有一个白衣少年在用一柄小刀修指甲。这少年的脸色看来就像是他的刀，白里透青，青得可怕。下棋的两个人，有个是和尚，眉毛虽已发白，脸色却红润如婴儿，另外一个人青衣白袜，装束简朴，手上带着一枚斑指，却是价值连城的白汉玉。藏花的瞳孔突然收缩，娇嫩的脸上突然泛起异样的嫣红。因为刚才低着头喝酒的人，此刻正慢慢的抬起脸。看见这个人的脸，藏花的手足立刻浮起青筋。这个人竟是山脚小镇上卖胭脂什货的老板，他也正在看着藏花，双眼中带着种残酷的讥笑之意。

街旁的大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棋盘落子声优雅如琴弦。

修指甲的白衣少年脸上全无表情，下棋的人更连头都没有抬起。藏花就站在喝酒的人面前。她实在没想到第一个找上来的人，竟是这个杀锺毁灭的卖胭脂老板。我知道你急着想找我们。喝酒的中年人笑着说：我就是杀锺毁灭的人。藏花的手握紧，指甲已剌入肉里。他们三位呢？中年人没有回答，却先引见了那个修指甲的白衣少年。这位是开封赛小李赛公子。中年人微笑说：他还有个很长很奇怪的名字，叫做：上天入地寻小李，一心一意杀叶开。昔年小李飞刀威慑天下，飞刀一出，例不虚发，他的光辉和伟大，至今无人能及。叶开得自他真传，谈笑江湖三十年，虽然没有妄杀过一个人，却也没有一个人敢轻犯他。他的口气好大。藏花望着中年人。口气大的人，本领通常也不会小。是吗？其实不对吗？中年人笑得像是在挑拨。口气越大，本领越小，江湖中岂非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子的？藏花笑望着赛小李。她的笑完全是在挑战，这句话她本就是对着赛小李说的。

这傲慢的少年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他手上的刀也动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极小心。好像生怕划破了自己的手。他的手干燥稳定，手指长而有力。飞刀本就要靠指力发出的。藏花从未注意过别人的手，现在却在凝注他的手，每一个动作都观察得很仔细。修指甲并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并不值得看。赛小李却彷佛被看得很不安，忽然冷冷的说：看人修指甲，就不如看人下棋。他被看得不安，就表示他的定力不够。定力不够，又怎能发出令人丧胆的飞刀？下棋的这两位，都是当今天下的国手。中年人微笑着说。藏花眨了眨眼。这位大师就是紫山庙的大老板？庙中哪有大老板？中年人好像又想挑拨。庙里的主持就是大老板。藏花微笑，说：在妓院里老鸨儿就是大老板，大老板这名称本就是各种人都可以用的。白眉和尚刚拈起一颗棋子，忽然抬头向她笑了笑。不错，我就是紫山庙的大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藏花问道。还过得去，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些愚夫愚妇来上香进油的。白眉和尚说：何况每年的春秋佳日，都正好是我们这行的旺季。他说话的口气居然也好像真的是个大老板了。大老板本来是无趣的多。藏花笑得很愉快。想不到你这位大老板竟如此有趣。我本就叫有趣。白眉和尚笑得也很愉快。有趣？藏花的笑彷佛忽然变得有些勉强。大老板你贵姓？我姓梅。梅？梅有趣？是的。藏花忽然笑不出了。她知道这个人。二十年前，他已是少林寺的四大护法之一，为人言行有点疯疯癫癫，而且野心甚大。

当时少林主持问心大师早已看出他的意图，却无法证明。梅有趣就像堡垒深闺里的淑女般，不要说是接近，就连看都困难。但淑女总有变成妇人的一天。有一次他终于掉进问心大师的陷阱，终于被逐出少林寺大门。藏花盯着梅有趣，连一剎那都不敢放松。谁知他却又转过头，叮的一声，手指上拈着的棋子已落在棋盘上。棋子刚落下，他就拂袖扰乱了棋局，叹了口气：我输了。这一盘只不过是被人分了心而已，怎能算输？青衣白袜的中年人说。一着下错，满盘皆输，怎能不算输？梅有趣说。对，何况下棋正如学剑，本该心无二用，若是被人分了心，怎么能成为高手？卖胭脂的中年人说。幸好大师下棋时虽易被分心，但在手持降龙五梅枪时却总是一心一意的。青衣白袜中年人笑着说。藏花转望青衣白袜中年人，脸上又露出种奇异的表情。贵姓李？木子李。青衣白袜中年人说。李棋童？藏花轻声问道。世事皆如棋，人又如何？李棋童叹口气。只不过是棋童而已。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人，竟是近百年来武林最神秘最高价的杀手。他或许没有梅有趣有名，却不会比他仁慈。杀手本就是过着默默无闻的日子。只要价钱出得对，没有他杀不死的人。据说他杀闪电刀陈明时，足足杀了七年六个月又过三天。一次不成再一次，不成再一次，一直到杀死为止，他杀闪电刀陈明一共杀了二十五次。像这样有恒心的人，世上还有谁他杀不死？

藏花虽然还在笑，但心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看来青龙会这次是下足了本钱。藏花只不过是受人之托将锺毁灭带出地牢而已，对于那又美丽又神秘的传说和朝廷的秘辛连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会令青龙会花那么大的精神来对付她？

前天你们既然杀了锺毁灭，就能杀我。藏花问卖胭脂中年人。为何留到今日？那天的行动本来就是要杀你和锺毁灭。中年人淡淡的说：可是我们忽然不敢了。为什么？因为要杀你，我们就得都死。你们都会死？藏花眼睛睁得大大。我有这么大本事吗？你没有，他有。中年人望向对街。眼神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丝恐惧。藏花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看的是谁，那天真的是黄少爷救了她的命？她突然想起应无物说的话他拿你的钱，莫非他救过你？黄少爷已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走至藏花的身旁，笑咪咪的对她说：我们可真有缘，前天才分手，今天又碰面了。

你的元宝是不是花光了？藏花也笑咪咪的说：今天你又想抢谁的元宝？你，当然是你。黄少爷说：有谁的元宝比你的还好抢？这倒是实话。藏花同意的点点头。快过年了，不再多抢点元宝，这个年怎么过？黄少爷居然叹了口气。我们这里有好多元宝。中年人说：不知阁下可有兴趣？青龙会的元宝都得之不易，像你这样随便送人。黄少爷说：难道不怕楼上那条龙生气？中年人脸色变了变，欲开口，梅有趣已替他接着说：这一点倒不用你担心，他也像阁下一样相信地狱轮回。不知他准备了多少元宝买我的来生债？黄少爷问。够你打个纯金的棺材。梅有趣说。太多了。黄少爷说：只要够我舒舒服服的过个愉快年就好了。哼！梅有趣冷笑一声。他的意思，藏花懂，黄少爷能不能活过今天都很难说了，还想过个愉快年？藏花望向黄少爷，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赛小李还在修他的指甲，他的手还是同样稳定，冷酷的眼睛里却已露出了急躁之意。因为黄少爷正在盯着他。赛小李的手背已隐隐露出了青筋，彷佛已用出了很大的力量，才能使这双手保持稳定。他的动作还是很轻慢，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能做到这一点确实很不容易。你的出手很稳。黄少爷忽然说。一直都很稳。赛小李淡淡的说。你的手一定也很快。黄少爷又笑嘻嘻的说：而且刀脱手后，刀的本身还有变化。你看得出？我看得出你是用三根手指掷刀的，所以能在刀锋上留有回旋之力。黄少爷说：我也看得出你是用左手掷刀的，先走偏锋，再取标的。你怎么能看得出？赛小李总算停止了修指甲。你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特别有力。

好眼力。赛小李笑了笑，但笑得很艰涩。好刀。本就是好刀。虽是好刀，你却不是李寻欢。黄少爷话的意思，赛小李懂，所以他手背上的青筋更凸出。黄少爷不理他，笑嘻嘻的望向李棋童。你的剑呢？剑在。李棋童话声一落，同时已亮出了衣下的剑蔷薇剑！这柄剑平时居然能像腰带般的藏在衣下，柔软的皮鞘也不知用什么染红的。红得就像是春天的蔷薇。这把就叫蔷薇剑，是当年燕南飞所用之剑。黄少爷望着剑。剑虽是蔷薇，只可惜只可惜我不是燕南飞？李棋童说。黄少爷不答只笑。你的斧呢？李棋童注视黄少爷。我也知道你是用斧的。你几时见过用斧采花的？黄少爷笑了笑。采花？李棋童一楞。蔷薇难道不是花？黄少爷说。你若想采蔷薇，就不该忘了蔷薇有刺。李棋童说：不但会刺伤人的手，也会刺伤人的心。我已无心可伤。黄少爷悠悠的说。但是你还有手可伤。李棋童说。它伤我的手，黄少爷又笑了笑。我就伤它的心。剑哪有心可伤？李棋童问。剑没有，你有。黄少爷说。头次见到黄少爷，藏花觉得他是个智力不足的人，刚刚见他在树下喝酒，发觉他还满可爱的，可是他现在的样子却彷佛是一代名侠。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藏花不禁又仔细的凝望他。他的个子不高，头却挺大的，脸上就好像橘子皮一样，坑坑洞洞的，留有八字胡。他的笑很特别，也很好看。别人开始笑的时候，有的是眼睛先笑，有的是嘴先笑。他开始笑的时候，却是鼻子先笑，鼻子先轻轻的皱起一点点，然后面颊上再慢慢的现出两个很深很深的酒窝。

他现在就在笑，就在他脸上的酒窝笑得最深时，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卖胭脂中年人已出手了。一条长长的柔鞭，已悄悄的卷向黄少爷的脖子，就像是在小镇长街上，卷住锺毁灭的脖子一样。等藏花发现时，鞭梢已离黄少爷的脖子三寸，她就算现在警告也已来不及了。啪的一声，长鞭已卷上了。不是卷住黄少爷的脖子，而是他手上的酒葫芦。刚才明明见他已闪不掉，却不知怎样的长鞭忽然只卷住酒葫芦。中年人一惊，欲抖掉酒葫芦，黄少爷已顺势一扔，葫芦如飞石般的击向梅有趣。梅有趣的降龙五梅枪已不知何时在手，他枪头一抖，立即出现五朵梅花，葫芦一入梅花旋涡，就彷佛花朵飘入狂风里，散成千万片。李棋童冷笑一声，剑已击出，他的出手快而准，多年来的无数次生死恶战，已使他完全摒弃了那些繁复花俏的招式，他每一招击出，都绝对有效。黄少爷还在笑，他的手已开始动，他动的很慢，动作中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就彷佛柳树在风中摇摆，完全看不出一点可以致命的威力。李棋童的蔷薇剑已刺向黄少爷的面部，可是他的剑就在刚要接触黄少爷时，忽然就被卷入了那种奇妙的韵律里，就好像锋利的贝壳被卷入海浪。

潮浪退的时候，所有的攻击都已消失了威力。然后李棋童就嗅到了一种很怪的味道，一种好像是血的味道。他的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鲜红，除了这片鲜红的颜色外，别的都已看不见了，又像是忽然有一道红幕在他眼前升起。他的心弦一震，想用手里的蔷薇剑去挑开这片红幕，去刺穿它，可是他的反应已迟钝，动作已缓慢，等到这片鲜红消失时，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满嘴苦涩。而且很疲倦，疲倦得几乎要呕吐。叮的一声，他的蔷薇剑已落在地上。藏花长长的吐出口气，显然刚才也同样能感受到那奇妙韵律的压力。梅有趣也吐了口气，他的额头已冷汗直冒，他学武四十年，居然看不出黄少爷用的是什么手法。赛小李居然还在修指甲，刚才他居然没有动。中年人早已楞在一旁，他望着地上的李棋童，喃喃说：这是什么功夫？世上真的有这种功夫？黄少爷突然转身望向赛小李。赛小李的动作也突然停顿。黄少爷注视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叶开的飞刀出手，当今武林最多只有一个人能破解。我的刀呢？现在这里至少有两个人能破你的刀！黄少爷淡淡的说。你就是其中之一？赛小李盯着黄少爷。当然是的。黄少爷慢慢的转过身，拉着藏花头也不回的离开。梅有趣和中年人没动，赛小李居然也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刀在，手也在！可是他的刀没有出手，他在看着雪上的脚印。他那无表情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冷笑。脚印很深。是黄少爷留下来的，因为他必须集中全身力量来防备赛小李的刀。可是赛小李的刀并没有出手。

黄少爷走离街上，仰面向天，长长的吐了口气，竟似觉得很失望。不但失望，而且忧虑。藏花望着他：你在忧虑？赛小李远比近年来我所遇见的任何人都可怕。为什么？我本已看清了他的刀路，本想激他出手。黄少爷说：现在出手，我还能接得住，我有把握。谁知赛小李的冷静，竟比他自己手中的刀更冷、更可怕。他三年以后再出手，我是不是还有把握能接得住？黄少爷自问着。

白天虽然有娇阳，可是一过中午就开始变天，到了晚上已是风雪交迫。雪满天飞舞，风狂袭全城。在这种鬼天气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外出。杜无痕当然更不可能出外，他早已泡过热水澡，换了件兔毛的家穿服，坐在铺有羊毛毯的椅上，喝着地道的烧刀子。欣赏着窗外无尽的风雪。看雪花在苍穹中飘舞，是件很诗意的事。这句话一定是穿着很厚衣服，坐在一间很温暖的房间，喝着温酒的人说的。如果你叫他把衣服脱掉，然后将他丢在街上，再给他一杯冷水，看他还会不会说出这句话。杜无痕虽然没有赋诗的兴趣，但他觉得像现在这样实在是一种享受。他从不愿有人跟他分享这种享受，包括温火先生在内。再过几天就冬天了。杜无痕凝注着远方。那个时候这件事情想必已解决了。一想到这个，他愉快的喝光杯中酒，又很快的替自己倒一杯。这是他这一生中，倒的最后一杯酒。他的姿势依然和倒酒时一样，脸上依然充满了笑容，只是双眼无神，瞳孔已渐渐变成灰白色。酒依然满满的一杯，一滴也没有溢出，现在就算你将杯子反过来，酒也无法流出。因为酒已结成冰了。杜无痕的脸上已蒙上一层薄冰。

房内的气温彷佛一剎那间下降，也不知何时，从何处飘来一阵雾。淡雾迷漫了整个房间，雾中彷佛有条人影，又彷佛人复印件就由雾凝结而成的。雾中人影轻轻的飘至杜无痕前，他的眼睛在雾中看来就宛如雨中出现的星辰般。温火先生的温酒技术虽然一流，他自己喝酒时却从来不温。就像是大厨师很少吃自己炒的菜。他的房间不比杜无痕的大，但也满舒适，他此刻也正在喝酒。他没有看窗外诗意的雪花，他在看书，看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看累了，放下书揉揉眼睛，然后闭上休息一下。等张开眼睛时，他发现房内已充满了雾。温火先生回头望向开着的窗，雾一定是从窗外飘进来，他起身上前将窗户关好。这种天气居然有雾。不但有雾，还有人。一个淡淡的人影坐在他看书的位子。温火先生虽惊讶却很镇静。朋友为何来此？尊姓大名？雾中人还是不动的坐在那里。温火先生慢慢的绕至桌前，等他看清雾中人时，一楞，张口欲说，却已无法叫出声了。

他的人就如杜无痕般的僵硬，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不信。不信什么？不信这个人会杀他？还是不信这个人会在这里出现？雾已将淡，雾中人也已将消失，这时雾中传来一声叹息。唉！秘密只会为人带来死亡，你们为什么不明白？话声已消，雾也散了。房内只有留下僵硬的温火先生，和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

秘密是什么呢？秘密就是你唯一可以独自享受的东西。它也许能令你快乐，也许令你痛苦，它无论是什么，都是完全属于你的。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独自承受。若是快乐，你也不能让人分享。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因为假如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确是种享受。当你刚吃了顿好饭，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满天夕阳时，你忽然想起秘密，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泛起种温暖之意……你的秘密假如是这一种，就不妨永远保留着它，否则就不如快些说出来吧！如果你的秘密是知道某人的秘密，或是参与某人秘密的行动时，我劝你最好赶快找个很远很神秘的地方躲起来，越快越好。最好一躲就是一辈子。否则下场怎样，你心里一定很清楚。秘密是绝对无法与人共享的。

六藏花坐在檐下，已坐了很久。只要还有一样别的事可做，她就不会坐在这里。有的人宁可到处乱逛，看别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看野狗在墙角打架，也不肯关在屋子里。藏花就是这种人。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因为她必须找一个地方静下，将整个事情重新想一想。况且夜已经很深了，天气又实在冷得不象话，街上非但看不到人，连野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她活了二十年，过了二十个冬天，但却想不起有哪一天比今天更冷。大地冷得彷佛已回到了冰河时期。藏花的思潮也回到了这件诡异事件的关头。表面上看起来是藏花主动去找杜无痕的，但细细回想一下，又彷佛一开始她就已掉入陷阱。杜无痕的小气，杜无痕的好赌，杜无痕的一切一切，都是沁春园里的店小二告诉她的。小二的意思是像杜无痕这种人，应该整整他。

于是藏花就开始设局和杜无痕打赌，才会有爬树、雨中论酒、屋里谈话的开始。藏花凝望远方的夜空。思绪又到了沁春园小二的身上。整件事情看起来，小二彷佛是个局外人，藏花相信，如果这是个陷阱，小二一定是个饵。要想找出这个陷阱的真相，必须从饵上着手。对，想到这里藏花就如同中了箭的兔子般奔出去。她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人家是否已入睡。她连一刻都不敢耽误，她怕如果事实与她想象相同，那小二一定有危险。她必须马上找着小二，否则……大多数酒楼的店小二，都是单身汉。因为他们必须住在店里，一方面是方便，一方面是为看管店。阿吉也是住在店里，他就住在沁春园厨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子。他现在还没有睡，夜虽然很深了，离天亮也很快到了，阿吉却高兴得睡不着觉。今天打烊后，和几位同行的一起小赌了一下，他居然一吃三，大赢了一次。这是他一生中赢最多钱的一次，他决定明晚先和今天这几位同行的再赌一次。然后就找小桃红回到这小房间，炒几样下酒菜，两个人躲在被窝里喝起鸳鸯酒。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想到小桃红那惹火的身材，阿吉的身体又起了变化。他真恨不得现在已是明晚了。就在他身体起变化达到最尖峰时，藏花忽然闯了进来。一看到她，阿吉双手立即盖住某个部位。脸色立刻像苹果般的红起来。看到阿吉，藏花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降了下来，她喘了喘气，然后微笑的对他说：男人想女人，是自远古以来就有的事，你何必脸红？我……你……阿吉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姐儿虽然爱俏，但钱比人俏多了。藏花坐在阿吉对面。

只要有钱，就算三更半夜从热被窝里把她拉出来，她也会笑脸对你的。对呀，刚刚怎么没想到，阿吉实在很后悔，如果早想到，现在说不定已躺在小桃红的被窝里，也不会碰到这尴尬的场面。阿吉的变化总算回复了，他替藏花倒了杯酒。我虽然知道你这个人做事有点疯，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你三更半夜像匹马似的奔进我房内，是为了什么？你猜呢？不用猜，你的想法和作风，没有任何人猜得到的。我实在想说些好听的话，可是你一定不信。那不一定。阿吉喝了口酒。我通常都不会阻止别人说恭维我的话。我怕你忽然死了。藏花一本正经的说。听到这句话，阿吉也一本正经的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唉！阿吉非得干完酒才能压住心中的怒意。白天我多算了你的酒菜钱？没有。藏花说：反而算便宜了。我得罪你了？怎么可能！你的朋友对我有意见？不会。什么都没有，那你为什么要咒我死？藏花不答，只是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拿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告诉我杜天之事，是你的本意？或是有人主使？杜天？阿吉微楞：那个小气鬼杜天？是的。是我的意思，也是大家的意思。

这话怎么讲？他为人之苛，做事之绝，只要受过他气的人，都想整他。是吗？你彷佛不信？我只是怀疑。藏花说：怀疑有人要你帮忙设计我。设计你？阿吉大笑：是有这个人。谁？藏花眼睛一亮。还没有出生。阿吉收住笑。只要是活着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设计你。看来这条路又不通了，藏花有些失望、沮丧。不过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阿吉不是她想像中的饵。朋友是不分尊贵贫贱、职业高低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是你在天寒地冻时，想起来心中都会有一丝丝的暖意。藏花的心中就有一丝丝的暖意。尽管街上的雪花已飘得很浓，冷风吹得很起劲，一股刺骨的寒意已渗透衣裳而侵入肉体，但藏花却不觉得冷。刚刚差点失去一个朋友。失去任何一个朋友，都是藏花所不愿之事。星光下的雪花，纯洁银白，白得就彷佛长堤下的浪花。白雪飘落藏花的发际，飘上她的鼻尖，她轻轻的拂掉鼻尖上的雪花，就宛如拂拭兰花叶上的尘埃。默林心情一星已渐稀，夜已将尽。灰蒙蒙的夜色中，东方又出现了曙色。曙色带给人们的，本是光明、欢乐和希望。但现在带给吕素文的，只有感伤，只有哀愁，只有凄凉。天又快亮了。吕素文坐在床上，凝注着窗外无尽的夜色。天一定会亮的。天一定会亮，就如同人一定会死。人生短促，做人又何必斤斤计较呢？二风吹来的时候，死灰色的晨雾刚刚自梅花林中冉冉升起。星星已消失在雾里。

今天是十月初三。很平凡的一个日子，但在吕素文的一生中，却是一个令她欢愉、回忆、哀痛的日子。二十年了。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就在一个和这里一样有着梅花林，有着小木屋的地方，她和他，种下了回忆。又欢乐又痛苦的回忆。天亮了，灯里的油已燃尽，灯蕊的青烟就和晨雾一样冉冉上升。吕素文就这样的枯坐了一夜。一夜未眠，本就已够令人消瘦了，又何况还有一段不了的情，怎能不令人憔悴呢？吕素文眼角的皱纹，一夜之间彷佛又多出了些。情有时会令人如痴如醉，心痛如绞。不了的情又是种什么滋味？那种滋味也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能了解。晨雾中的梅花看来更加冷傲，更加凄凉。那里的梅花是否和这里的一样冷傲、凄凉？那里是否也有一个人和这里的人一样，有着满怀相思？三谁说这世上没有鬼？谁说的？大林村后的树林内也是烟雾迷漫，雾中有人，人在梅花林中。这雾中飘荡的人，岂非正是个连地狱都拒绝收留的游魂？杨铮的人似已和这凄迷的冷雾融为一体，嘴已融入雾里，鼻子也已融入雾里。只剩下那双星光般的眼睛。眼睛里的光却已不明亮了，但充满了沉痛之色。现在，这双眼睛正在慢慢的环顾着四方，每一棵梅花，每一个地方，他都绝不肯错过。然后他眼睛里才露出一丝笑意。谁也想象不出这种笑意有多么凄凉，多么痛苦。梅花依旧开得灿烂，小木屋依旧挺立在天地间。

景物如昔，人儿呢？杨铮几乎已踏遍了这块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数尽了这梅花林中的每一朵花。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个地方，都有着令他无法承受的回忆，和令他心醉的往事。露水已湿透了他的衣裳。每踏一步，鞋子就噗嗤一声，鞋面因用力而渗出水珠。今天。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带吕素文来到这个地方。就在那天晚上，他和她种下了爱的苗子。也就在那天，他第一次拿出离别。杨铮翻开了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杨铮打亮了火折，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看见过的武器。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她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唯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绝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我也见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看过像这样子的兵刃武器。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脸上充满了骄傲。这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这是剑，还是？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做离别。既然是，就应该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做离别？因为这柄剑无论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望着箱中的离别。如果它住你的手，你的手就会和腕离别，如果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如果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是的。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和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我用这柄，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这句话已留在吕素文的脑海中二十年了。埋藏在她的心中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带着离别离去时，她一句话都没说，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留在那个鬼地方，绝望的等待着他回来，也不愿勉强留下他。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愿他去做，一定会使他痛苦悔恨终生。她宁可自己忍受这种痛苦，也不愿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今天虽然没有阳光，也没有下雪，气温彷佛回升了一点。吕素文仰首望了望天色。光明已来到了大地。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正准备下床时，忽然想起，平时这个时候，蓝一尘早已在梅花林修剪梅花。今天为何还没见他出现？是不是昨夜晚睡，今早起不来？或是病了？吕素文疑惑的下床，披上晨衣，走出房门。蓝大哥。没人答应，客堂上也不见蓝一尘。她走至他房门口，轻轻的敲敲门。房内静悄悄的，吕素文又再敲一次门，这次敲得比较用力。还是无动静。她缓缓的推开房门，探头一瞧。棉被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似乎没有人睡过，难道昨夜他也一夜未睡？吕素文走入房内，四处张望。越望她的眉头问号越多。这是不曾有过的现象，蓝一尘二十年来照顾着她无微不至，从没有做过令她担心的事。

为什么今天一大早就看不见他的人影？他到哪儿去呢？吕素文回身欲离去，突然发现桌上留有一封信。拿起信摊开看，过了一会儿，吕素文倔强的眼睛里已经湿润了，泪珠从眼尾缓缓流出。二十年都熬过了，最后两年我还在乎吗？吕素文喃喃的说：蓝大哥，你又何苦去破坏诺言？四杨铮缓缓的走在默林内。旧地重游，他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就算是心里有痛苦，有感伤，也绝不会露在脸上。无论谁若受过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该学会将情感隐藏在心里。各种情感都隐藏在心里。但情感却像酒一样。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浓越烈。他走得虽慢，也已走了三遍。有风，风还是很冷，冷得像刀，刀一般的刮过他的脸。他慢慢的穿过默林，默默数着一朵朵梅花。哪棵树上有几朵梅花已开，几朵未开，他都清楚得很。他停足凝注着一朵还含苞的梅花，花苞上还留有昨夜的露水。露珠晶莹透剔，就彷佛是她的眸子。带有倔强的眼睛。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我一定会这样说的，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留下你，要你抛下一切，跟我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这是他听到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杨铮心里也许反而会觉得好些，但是她很冷静。一个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杨铮的心在绞痛，他的脸还是没有表情。默林里充满了寒冷而潮湿的梅花芬芳，泥土里还留着去年残秋时的落叶。现在新叶已经生出了，古老的梅树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二十年来他费尽了所有力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但仍找不出吕素文的踪迹。青龙会自从带走吕素文后，就突然消迹，从此不见他们有任何行动。吕素文是生？是死？这是杨铮一直担忧的。几天前，狄青麟在此地突然出现，不但带来了她的消息，也带来了杨铮的唯一女儿花舞语。吕素文嫁给花错，一定有她的苦衷。他了解，也谅解。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已有她的消息，他这就很满足了。杨铮彷佛叹了口气，他举步迈入小木屋，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令他惊讶、欢愉的人。这个人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他穿着件蓝色的长衫，左臂的衣袖临空在飘扬。他的眼睛直直的注视楞在门口的杨铮。杨铮也静静的望着他。

二人就这样默默的凝视，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铮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记得你也曾说过，会在此地等我回来。是的。想不到这个诺言，却是二十年后才实现。我也想不到。旧友重逢，不能无酒。有。独臂人拿出一瓶酒，对嘴就喝，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将酒瓶丢给杨铮。伸手一接，杨铮也喝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角，笑着走向独臂人。坐下后，杨铮又喝了一口。二十年来，你过得可好？很好。独臂人摸了摸断臂。也习惯了一只手的生活。杨铮望着他的断臂。这只断臂是被杨铮用离别断的。这个独臂人当然就是蓝一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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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一尘很用心的凝视杨铮。二十年了。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但岁月的痕迹并没有留在杨铮脸上，有的也只是将他眉宇间的那股狂傲磨掉了些。在他的眼尾涂上一抹淡淡忧郁。杨铮也凝视着蓝一尘。他发觉眼前这位人称神眼神剑的蓝大先生，已没有往日的雄风了。他现在就彷佛是一头掉了牙的狮子蜷伏在小山丘上，望着瓜下的野兔任意嬉戏，想发威也无力了。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日已正中，但天色却是一片苍茫，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一片灰蒙蒙。远山、流水、绿叶、红花，都变得一片灰蒙，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两个人石像般面对面凝望，过了很久，蓝一尘才开口：当年一个小小的捕快，现在已是高高在上的南郡王。我还是杨铮。我却已不是蓝一尘了。你是。杨铮说：你只不过是被岁月掩蔽住你的光芒而已，如有必要，你一定可以突破障蔽。真的？蓝一尘的眼里已有了光芒。我几时说过假话？现在，现在你就在说假话。蓝一尘说：你现在就在虚伪。杨铮静静的望着蓝一尘。明明急着想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近况，你为什么不问？蓝一尘说。杨铮知道他说的她是谁。我了解她。了解她？蓝一尘冷笑一声。二十年所受的痛苦，就换到一句了解？杨铮无话，这二十年来他又何尝不是活在痛苦里。他所得到的代价又是什么？——伤人的话，为什么总是令人心悚？令人心酸？杨铮慢慢的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一口，慢慢的放下杯子，然后才慢慢的说：你说过会在此地等我，可是我回来时，不但见不到你，连吕素文也不见了。杨铮注视着他。我问过你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怀疑过你吗？没有。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杨铮说：就像我了解吕素文一样。

蓝一尘也无语了，因为杨铮说的是事实，是真话。你不在此地等我，她不见了，任何一点都足够令我暴跳如雷，可是我没有。杨铮心虽痛，脸上却仍无表情。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朋友，多么温馨的两个字，多么可爱的两个字，也多么可怕的两个字。朋友就像一杯醇酒一样，能令人醉，能令人迷糊，也会令人错。但这世上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连这样的夫妻都很少，何况朋友呢？自亘古至今，的确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但这样的朋友并不是绝对没有。有一点不可否认的，能令你伤心、痛苦、后悔的，通常都是朋友。蓝一尘笑了，在杨铮说出你是我的朋友时，他就开始笑了，笑望着杨铮。你在怪我没有尽到做朋友的责任，怪我为什么没有全力保护吕素文？蓝一尘说：你更怪她为什么轻易的离去。天地会变，花会谢，树会枯，又何况人呢？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离去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大概知道一点点。大概是多少？我离开后，虽然青龙会的人找上门，你们打不过，但是为什么不跑？杨铮说：难道你们忽然间忘记腿是用来跑的？唉！蓝一尘长长的叹了口气。如果你知道当天来的人是谁，你就会庆幸今天我们还活着。哦？别的不说，光是其中的一个人，已经够我们瞧了。谁？胜三。听见这个名字，杨铮突然露出一种很异常的表情。胜三也许并不姓胜，排行也不是第三，别人叫他胜三，只不过因为经过他处理的人，通常都只有三样东西能够剩下来。哪三样东西呢？经过他处理的人，通常的情况是——性命已经丧失，头发已经拔光，眼睛已被挖出，鼻子舌头耳朵都已被割下，牙齿指甲都已被拔掉，皮肤已被剥，四肢已被剁，甚至连骨头都已被打碎。

那么这个人剩下的还能有三样吗？是哪三样？那是不固定的，胜三要他剩下哪三样，他剩下的就是那三样。他处理过一个人之后，通常都会为那个人保留三样东西。我的心一向很软。胜三常常对人说：而且我不喜欢赶尽杀绝。他还常说：不管我做什么事，我都会替别人留一点余地，有时候我留下的甚至还不止三样。有一次他为一个人留下的是一根头发、一颗牙齿、一枚指甲，和鼻子上的一个洞。胜三？杨铮异常的惊讶。想不到青龙会居然能够请到他？不是请，他本就是青龙会的人。蓝一尘说：而且是青龙会七月堂的堂主。看来青龙会里真是藏龙卧虎。杨铮感慨的说。我本来是条龙，可是在青龙会里我只不过勉强算是一只老鼠。这个声音来自门外。而且这个声音很尖锐，就好像老鼠被踩了尾巴时的叫声。杨铮一回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这个人看起来是个很和气的人，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好像是一条线。他现在就在笑，他的眼睛已经瞇成一条线，这条线正对着蓝一尘。

听见声音，蓝一尘的脸色已经变了，看到人，他整个人就彷佛成了冰块似的，不但白而且全身发冷。看见这个人杨铮也笑了，他的眼睛彷佛也成了一条线。为什么别人说你是个处理专家？杨铮问。因为我的确是。你处理的是什么？人。人也要处理？当然要。门口的人说：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处理的就是人。这倒是真话。杨铮居然同意他的说法。垃圾需要处理，粪便也需要处理，否则这个世界就臭得不象样子了，可是最需要处理的，还是人，有些人你不处理他，我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臭。你说是吗？胜三先生。是的。胜三回答：你说的是哪些人？我说的是那些犯了法却不肯承认的人，自己心怀鬼胎却拼命要揭发别人隐私的人，和那些明明应该受到惩罚，却总是能逍遥法外的人。杨铮直盯着胜三。这些人的确是该处理。胜三脸色居然没变。可是有一种人更需要处理。哪种人？死人。胜三说：如果不处理死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立足之地吗？四气温就在胜三出现时下降了好几度。寒意遍布小木屋每个角落。这一次你光临此地，是要处理谁？杨铮问。原则上是一个人。胜三说：不过多一两个也无妨。一个也是处理，二个也是处理，十个也是处理。杨铮说：既然要处理了，人多少都没关系。对极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你一个人如何处理我们两个人？胜三只笑不答。本来很结实的小木屋，就在胜三一笑之间，忽然不见了。

就算有良好工具，要拆这间小木屋至少也要半天时间，可是现在木屋却一剎那间就被拆掉了。被八九个已经发福的中年人，用手拆掉。一行八九个人，踩着碎木头从四面走进了小木屋，每个人都已经有四五十岁了。可是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灵活矫健，走起路来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市井少年，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里的精力都彷佛随时可以爆炸。一行八九个十七八岁的强壮少年都用这种步伐和姿态走路，已经让人觉得震惊了，何况他们都已是中年人。那一剑的风情古龙全集作品补遗何况他们刚才把一间小木屋变成一堆碎木头的手法，又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确实，那么有效。每一拗、每一撞、每一掌、每一击、每一个动作的落点都在最准确的地方，绝对可以造成最大的破坏力。如果他们对付的不是一间木屋，而是一个人，如果他们还是用这种方法去对付这个人，那么他们所造成的杀害力和损害力，恐怕就只有用毁灭两个字才能形容了。现在胜三正愉快的看着他的伙计们。杨铮也在看着这八九个中年人，他看得很仔细，每个人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仔细的看，就彷佛铯狼在看一个脱光的童真一样。

从胜三出现到小木屋被拆，蓝一尘始终安安静静的坐在他原来的地方，看着这些人带着一种异常沉静的态度，用一种异常沉静的步伐，慢慢的走进来。不管这些人做了些什么，蓝一尘都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已经开始沁出了冷汗，每一根肌肉都已经开始收缩，甚至连膀胱都已缩紧。可是从表面上看来，他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对于伙计们的做法和态度，胜三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做这一类的事，但是他不喜欢有意外的情况，他的伙计们已经不多了，他希望他们都能活到八十岁。现在的情况看起来虽然都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是他仍然不愿出一点差错。——干他这一行的，出一点差错就是死。所以他一定要先问清楚，他当然是问杨铮。你的朋友是不是蓝一尘？是的。你就是杨铮？是的。也就是杨恨的儿子，杨铮？好像是的。你会不会错？绝不会。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并没有走错地方，也没有找错人。胜三轻轻的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你没有。杨铮也叹了口气。你没有走错地方，也没有找错人，可是有一点你却错了。哪一点？你错在不该把小木屋拆掉。就在杨铮这句话一完，胜三还没来得及体会时，他已开始行动了。杨铮的攻击，不是对胜三，也不是对八九个中年人，而是一拳打向蓝一尘。

他怎么会出手打蓝一尘呢？杨铮的反常举动，使得胜三和他的伙计们都楞住，都楞着看杨铮一拳打向蓝一尘的肚子，很用力的一拳。蓝一尘没有楞住，他已惊吓住了。他也搞不懂杨铮为什么要打他？他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杨铮的拳头打向他的肚子——很用力的一拳。杨铮的拳落下时，就好像屠夫的刀。蓝一尘现在的样子就好像菜板上的肉。这一拳大概是杨铮这一生中最用力的一拳。他不能不用力。力量如果少了一分，就达不到他要的效果。他要的效果是什么？就在杨铮用力的一拳将击中蓝一尘肚子时，忽然化拳为掌，化击为托。他用力的将蓝一尘托起，托出重围，托向默林。蓝一尘的人就像是石头般的被杨铮托向默林深处。等胜三发觉不对时，蓝一尘已消失在默林里。然后杨铮就笑嘻嘻的望着胜三：你现在应该知道错在哪里了？胜三脸上的表情就彷佛嘴里被人同时塞入三个山东大鸡蛋似的。八九个中年人依旧静静的站着，胜三没有下命令，他们是不会动的。杨铮轻松的坐下，轻松的拿起酒杯，一喝就是一杯。你出现时，我还在担忧如何将蓝一尘送出这个地方，没想到你的伙伴倒帮了我的忙。杨铮说：这个教训告诉你，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天色如雾，寒风如针。冷风从北方吹了过来，带来了北方的酷寒，也彷佛带来了北方的哀怨。

又彷佛带来了默林深处中的一声惨叫。五在某种时间，听到某种声音，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如果当你在夜深人静时，走在一条窄巷中，这时如果传来听似申银的声音，你的反应是什么？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楞住，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理，有的甚至会兴奋，有的可能还会哭。可是不管任何表情和反应，都不会像杨铮现在这样。他本来很亮的眼睛忽然间黯了下来，他的浓眉已扩散，他俊挺的鼻子也已皱起来。他的嘴唇已因用力而沁出了血，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条一条突出。他的脸色已变得很接近死的颜色。——死的颜色是种什么样的颜色？——死的颜色岂非是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当北风中传来一声惨叫声，杨铮的表情就变了。胜三也变了。他变得更开心，更得意。这来自默林深处中的惨叫声，杨铮不但熟悉，而且知道是发自谁的口中。他本以为刚才用力的一托，已经将蓝一尘托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他认为默林里是个安全地方。现在呢？当北风传来惨叫声，杨铮就知道错了。这是他一生中错的第二次。两次都是同一个地方。

第一次是将吕素文安全的放在这里。第二次他又以为默林里是安全的地方，所以才会将蓝一尘送到默林里。现在他已发誓，从今以后决不再犯错。第一次错，已经让他痛苦了二十年。第二次错呢？难道又要他痛苦二十年吗？不！杨铮已不容许再这样了，他已没有多余的二十年了。所以惨叫声一传来时，他的人已似急箭般的冲向默林深处中。就在他的身形刚飞起时，胜三和他的伙计也已飞起。胜三和他的伙计们在空中交错成一张网。一张无法突破的网。一张充满危机的网。然后这张网就像网鱼般的罩住杨铮。鱼儿被网住时，是无法逃脱的。杨铮呢？现在网已收紧，杨铮已在网中。已入网中的鱼儿能逃掉吗？

传神医阁

病人是种什么样的人？这名词也像很多别的名词一样，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有的人解释——病人就是种生了病的人。这种对病人的解释当然无可非议，但却还不够十分正确。有时没病的人也是病人。譬如说，受了伤的人，中了毒的人，你能不把他们算做病人吗？不能。每一代江湖中都会出现一位大侠、英雄、一位枭雄、一位神偷，甚至一位风尘奇女子。因为江湖中的任何一段故事，都是由他们组构而成的。每一个故事中都会有诞生、死亡、成名、受伤；所以，每一代江湖中也都会有一位神医出现。任何一代的神医都很受人尊敬，但决不会比风传神有名。风传神是这一代的神医，他的名字在数代后还是常被人提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那么有名？是他的医术出名？或是他的人？既然被称为神医，医术一定没话讲，但他出名的不是医术，也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事业。传神医阁是倚山而建的。它的大门在山脚下，一进大门，入眼而来的是一条修得笔直的青石板大道。大道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也养了许多稀有的飞禽。走完大道，就到了第一重阁。

第一重阁是个很大很大的大厅。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不算小的流水池，池内当然也养了许许多多的鱼。大厅的左边有一个很长的柜台，柜台内坐了四五位穿纯白衣服的少女。——传神医阁内的人，都是穿纯白的衣服。这个长柜台，医阁内的人称之为领号处。凡是到医阁来看病的人，都得先到领号处登记，然后以先后领一个号码牌。大厅内到处摆满了椅子和茶几。领完号码牌的人就坐在大厅内，等候呼叫号码。叫到你的号码时，就从大厅右边的一扇门走进去。走进门就是一条建筑得很典雅的长廊。长廊尽处有一间房子，房内通常都有两位到三位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他们都是从小就进入医阁当学徒，等学到某种程度，就被派来这间分科处。分科处的作用是当被呼叫到的病人进入后，里面的学徒会初步的问你哪里不舒服？哪里受伤？然后再根据你的病况，将你送入内科或者外科。

内科就是凡体内的病痛都属于内科，包括中毒。外科当然就是指外伤，凡是所有武器所伤，断腿断手的，都属于这一科，这一科还包括整容。不管你是属于哪一科的，只要走出分科处，你又会进入一间布置很精致的房间。这间房子，医阁内的人称为问诊所。问诊所内的学徒资历和医术，当然都比分科处的学徒高明多了。普通的病人到了这里，学徒们看完你的病后，就会开张药方给你。然后你拿着这张药方到缴钱处缴钱，等你缴完钱后就可以到领药口去领药。这时你已完成了传神医阁的看病过程。但有些病况较严重的患者，必须留阁医治，他们就会将你送入病房。病房有大有小，有精致有普通。有的是一人独间，也有的两三个人共住一间，最普通的是一堆人共处一室。病房的好坏就得看你的口袋是不是付得起。你越有钱住的病房就越精致，如果你来自贫困人家，那只好委曲你住众人病房了。风传神通常都很少亲自看病。只有在遇到特殊病况或是特殊病人时，才会出现。今天他就遇到一位特殊病人，所以他亲自来看病。杨铮手脚都被木板夹住，躺在医阁内的一间最精致病房里，他全身能动的只剩下眼睛和嘴巴。风传神把完脉后，看着杨铮直摇头。你说这些伤势都是骑马摔的？风传神问。嗯。你的手脚都断了，全身上下的骨头至少断了七十三根。风传神说：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马？假的。杨铮只有说实话了，任何人一看这些伤势都知道不可能只是摔的。我只不过被八九个人小小的揍了一顿而已。杨铮轻轻的说。小小揍了一顿而已？风传神说：将你这些伤势分送在三条牛身上，牠们都受不了。我怎能和牛比？是不能比。风传神说：人家不会去打牛，只会打你。所以我才会躺在床上。杨铮笑着说：你几时看过牛躺在床上？别人受了这些伤纵然不死，也是哀叫连天，你却还会笑。

风传神又摇摇头。笑也是过一天，哭也是过一天。杨铮说：人生欢声已够少了，我又何苦增加哀声？传说你是个怪人，可是今日我却觉得你不是怪人。风传神望着他：你是狂人。狂人也好，怪人也好，我就是我。对，对。风传神说：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这一身的伤势，就算一根骨头休养一天，最少也要躺七十三天。如果不是有急事，躺在医阁内的确是一件享受的事。这里山明水秀，鸟语花香，风光绮人，更何况又有很多笑容可掬的少女服侍着。在这里享受，不但要有时间，还要有钱。——在这个世界上，你有钱就等于拥有了时间。——可是你有时间，并不一定代表有钱。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公平了。今天难得有阳光。蓝天如洗，浮云如怨——怨得好浓、好深。杨铮的脸上虽然充满了笑容，但如果你仔细看，一定可以看出他的笑容中带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蓝一尘的死，是因为他的疏忽而造成的，这将是他永难补赎的罪行。当他听到默林深处中传来的那一声惨叫声，他不顾一切的飞起时，胜三和他的伙计们理所当然的会阻挡他。所以当胜三他们织成的那一片网笼罩住杨铮时，杨铮当然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出手了。小木屋的那一战，如果你不是亲眼目睹，你一定不相信那一战的悲壮，那一战的匪夷所思。那一战的激烈，已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了。事实上，那一战也是近年来武林中最惨痛的一战。闪亮的拳头交织，拳拳击向杨铮。拳头怎么会有亮光呢？又不是刀，怎么会有亮光？一片交织而成的网，网住了空中的杨铮。杨铮不能打，可是他能闪，但又能闪过几人呢？他闪过右边的三个中年人，左边最高的那一个中年人双拳已到了杨铮的小腹。如果被打到，那杨铮就不会那么舒服了。可是他又怎能不被打到了呢？所以他只有拼命了。

他不闪，他故意挨上左边中年人的一拳。很重的一拳。——很重的一拳，又有几人能挨得起？突然间，杨铮忘了拳头一样可以打死人，也忘了自己不是铁。他就这样的挨了左边飞起中年人的一拳。拳光中忽然有血花溅起。血光飞溅中，有人大叫：杀死他。有人怒骂：不要让他逃了。杨铮当然可能死。这一点他当然也知道。但他也知道，只要他活着，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杀死蓝一尘。可是他错了。以他的血肉之躯，虽然可以挡住胜三和他的伙计们的攻击。但又怎能及时救得了蓝一尘？就因为这样，蓝一尘才会死了？也因为这样，杨铮才会住进传神医阁。左边飞起的中年人的那一拳，很实在的击中杨铮的小腹。杨铮也很高兴的挨了那一拳。因为那时胜三刚从他的右边飞起。他挨了那一拳，刚好借势可以反应而撞上胜三。这一撞，当然会把胜三撞下去。

撞上了，杨铮也当然会借机把胜三扣住。杨铮的手就在落地时，扣住了胜三的脖子，另一只手就按在他肋下的穴道上。谁也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穴，但谁都知道那必定是个致命的穴道。胜三一被扣住，他的伙计们都立即停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看来，都像是被人重重在小腹上踢了一脚。杨铮在笑，笑望着刚刚一拳击中他的那个中年人。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挨你那一拳了吧！杨铮笑得很开心。因为挨了那一下，胜三就会不提防了。这是人之常情，眼看伙计们一击得手，换做谁都会较松懈。胜三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样？也不想怎么样，只不过想跟你谈笔生意。什么生意？用你的一条命，来换两条命。怎么换？这简单得很。杨铮笑着说：我们若有一个人死了，你也休想活着。我若死了呢？你若死了，我当然也活不下去，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好。谁也没听懂这好字是什么意思，只看见胜三手里忽然多出把刀，只看见他手里的刀突然刺下。一刀刺在他自己的胸上。杨铮是个老江湖。老江湖若已扣住了一个人时，当然已算准了他已无法伤人。杨铮算得很准，只不过忘了一件事。胜三虽然无法杀了他，却还是可以杀了自己。鲜血飞溅。暗赤色的血将从胜三胸部飞溅出来，雨点般溅在杨铮的脸上。杨铮的眼睛已被血光掩住，然后他立刻听到一片野兽落入陷阱时的惊怒吼声。哀兵莫歼。这是两国交兵时，最怕的事。

因为哀兵一定不怕死，情绪一定高昂，而且常常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这一点杨铮比谁都清楚，可是他不能不打。胜三一死，他的伙计们个个都发疯了，他们发狂的击向杨铮。凄厉的叫声，凌乱的拳风，四面八方的攻向杨铮。他跃起，闪避，勉强的想张开眼睛。但他还是连人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血光。他落下，再跃起，刚闪过右边飞来的一拳，就觉得腿上一凉，好像并不太疼，但这条腿上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他的身子立刻往下沉。他知道这一沉下去，就将沉入无边的黑暗，万劫不复。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他忽然想起了吕素文。——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剎那，心里在想着什么？这句话没有人能答复。因为每个人在这种时候，想起的事都绝不会相同。杨铮想的是吕素文。想起了吕素文那双带有倔强的眸子，也想起了吕素文那颗火热的心更想起她那一身白。就在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时，他的人已沉下去了。啸声清亮，如鹰唳九霄，盘旋而下。刀光交错，似如漩涡，又似湖中的涟漪，绵绵不绝。突然间，一个人带着双刀自空中冲下，冲入拳阵中。杨铮忽然有了种放松的感觉，觉得已可以放松一切，因为这时他已听出那带双刀的人的声音了。他就这样沉了下去，倒在地上，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幸好他眼睛没有张开。他若张开看到现在的情况，心也许会碎，肠也许会断。闪亮的刀光交织。胜三的伙计们个个眼睛已发红，他们似已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忘了刀是用来杀人的。他们就这样冲入刀光中。刀光中溅起了血光。已有两人倒下了，其余的人竟仍不停的冲入。双刀再旋，涟漪再扩。瞬间，带双刀的人全身已被鲜血染红了。酷寒中的娇阳，懒洋洋的从窗外射了进来，照在床上杨铮的脸上。也照在一旁的戴天。

杨铮望着床边的戴天。我很早就知道你的武功很好。杨铮说：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的双刀更是一绝。戴天笑笑。一个被称为可怕的人，一定有他的可怕之处。杨铮视线移向窗外。胜三的可怕，就是他的不怕死。你和胜三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为什么一定非要置你于死地？戴天问。因为他知道，纵然我没有杀死他，回去后一定死得更惨，更可怕。杨铮说：青龙会置人于死的方法最少也有三十种，其中任何一种，都会让人后悔为什么要生下来。戴天的目光也移向窗外。青龙会？戴天喃喃自语：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为什么近百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能揭发它？戴天转看着杨铮，接着说：青龙会的首领如果没有死，现在岂非已一百多岁？你为什么不当面去问问他？我很想。戴天说：可惜他不愿当面见我。这倒是实话，青龙会是近百年最神秘的组织。连它有哪些分堂主、堂主都很难猜测了，更何况是首领？说不定他是张三，或是李四，也说不定是你最熟悉的朋友。更有可能是你最看不起的人。总之他如果现出原形，一定会让你吓一跳。蓝一尘是当场已死了？或是送到这儿才死的？杨铮问。我赶过去时，他已气绝了。

戴天回答。那时我急着送你来这里，所以也把他带过来了。厚葬他。杨铮淡淡说。已有人接手了。谁？传神医阁的规矩难道你不知道？什么规矩？只要进了传神医阁，唯一能离去的只有一种人。戴天说：活人。那死了的人？管埋。戴天说：风传神认为人在这里死，是他的医术不够好，所以他唯一能补偿死者家属的，就是替他们办葬礼。这倒是奇闻。杨铮说：可是蓝一尘不是死在这里。但他也进了传神医阁。这样也管埋？是的。我们想自己办葬礼都不可以？人既已死了，谁办不都一样。戴天苦笑。只要心诚就够了。杨铮想想，觉得有理，也同意的点点头。小木屋多久可以重建好？杨铮问。你离阁时，保证可以看到和以前完全一模一样的小木屋。房子塌了，可以重建，春天走了，明年还会再来，肚子饿了，随时都可以吃。人死了呢？爱情淡了呢？

一加一等于二

烤鱼的香味早已迷漫了整个房间。三条烤鱼也早已进入了藏花的肚子，她的眼睛却还是直盯着老盖仙叉上的鱼。老盖仙又回到了他那狭小、阴黯的房间，也回复到牢头的身份。为什么你烤的鱼，总是和别人烤的不一样？藏花问。同样的鱼，同样的配料，同样的烤法，可是效果就不一样呢？专心。老盖仙表情严肃的说：凡事只要专心，成果一定不同的。专心的烤？是的。这两个字说来容易，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你。老盖仙说：你在吃鱼时，岂非都很专心？我想气你时，也很专心。藏花微笑着。

为什么效果不佳呢？那是因为我也很专心。老盖仙也笑了。很专心的不理你。照这样说来，对于那件事我是不够专心了？哦。否则锺毁灭怎么会死，死后怎么又会连尸体也找不到？藏花说：整件事情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我却觉得危机四伏，处处充满了陷阱。你觉得整件事情很复杂？藏花点点头。你感觉好像身处浓雾中，不但看不见路，也摸不清四周？是的。藏花叹了口气。老盖仙放下鱼叉，凝视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太聪明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你太聪明、太会想，所以你才会弄得如此胡涂。老盖仙说：如果你稍微笨一点，稍微不要胡思乱想，事情就不会太困难了。你越说我怎么越头大？一加一等于多少？老盖仙忽然问起算法了。

五加三减七再加一等于多少？你在考我算法？藏花说：还是二呀！这就对了。老盖仙又重新烤鱼。同样等于二，只是算法不同而已。你是说我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不对？藏花眼睛一亮。我用了复杂的方法？对的。同样一件事，不同人处理，结果一定也是不同的。就好像一笔帐一样，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算法，每个人的算法都不同。在江湖人来说，一笔帐只有一种算法。哪种？你应该知道是哪种。——有的帐你只有用血去算，才能算得清。一点点血还不够，要很多血。

你一个人的血还不够，要很多人的血。二锺半农的这笔帐要用多少血才能算得清？如果要用二十个人的血才算得清，那锺毁灭呢？旧恨加新仇，又要用多少的血才能扯平呢？不管是旧恨，或是新仇，这些都是锺家的事，和藏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而已。好管闲事的人算法，当然不需要用血去算。真的不须要用血算吗？你要到哪里去？老盖仙诧异的望着藏花。在吃完老盖仙的第六条烤鱼后，藏花抹了抹嘴，站起拍拍双手，转身就要走。这里已没有烤鱼了，而且我的肚子又还没有饱。藏花说：不再去找个人吃吃他，怎能对得起我的肚子呢？你真现实。老盖仙笑着说：你想去吃谁？藏花望向门外的远山。我满怀念杜无痕的葡萄酒。老盖仙忽然起身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藏花，一杯给自己。我敬你。老盖仙的异常举动，藏花感到莫名其妙。干什么？劝君更尽一杯酒。老盖仙一口仰尽。此去阴冥多故友。你在咒我死？我没有，是你自己说的。我只不过是要去找杜无痕而已。这就对了。老盖仙瞇起眼睛看着她。你现在唯一能找得到杜无痕的地方，只有入地狱了。你是说——是的。老盖仙说：他已经死了两天。死了？藏花微惊。为什么没有消息传出来？他又怎么死的？不知道。老盖仙说：消息是戴师爷封锁的。

藏花沉思着。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杜无痕埋在哪儿？不知道。不知道？藏花更吃惊。戴天封锁了他死的消息，难道连他的人也消迹掉？戴师爷倒没有这么狠。为什么你说不知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说，杜无痕的尸体现在是埋了，还是没有埋，我不知道。谁知道？风传神。风传神？传神医阁的阁主，风传神？对的。他怎么又和杜无痕扯在一起？杜无痕的死因只有靠他才能查得出来。藏花又在沉思。这一次很快的就开口。温火先生呢？他是否——没有。老盖仙说。藏花总算松了口气。他没有逃过。老盖仙说：他一样也死了。你——藏花瞪大眼睛盯着他。我怎么样？你问我他是否，我回答说没有呀。我是问他是否也死了。我以为你问他是否逃过一劫。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老盖仙现在至少已被藏花杀了六百次。

久雪初晴，而且有阳光。这种天气是很令人愉快的，所以街上有了很多人，有的是搬张椅子坐在街旁享受着阳光。有的是将换洗后的衣服，赶紧拿出来晒一晒。连那小狗和野猫也都懒洋洋的趴在街上。所有的人看来都很愉快，只有一个人例外。藏花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个点燃的炸药，只要靠近她，保证会被炸得四分五裂。

几个和藏花有交情的人，本来已举手要和她打招呼，但一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一只举起的手立即变为抓抓头发，然后悄悄转过身去。笑嘻嘻的藏花已够令人头痛了，更何况怒气冲天的她。所以已有好几个人轻轻的离开长街，就在这时，长街尽处忽然有辆马车急驰而来。健马、华车，崭新的车厢比镜子还亮，赶车的手里一条乌黑长鞭，在急风中打得劈啪作响。藏花居然好像没有看见，没有听见。谁知马车却骤然在她身旁停下，六条大汉立刻从马车上一拥而下，围住藏花。一个个横眉怒目，行动矫健。你就是那个狂花？所以你们若是想找人打架，就找对人了。藏花从老盖仙那儿受来的怒气，正不知找谁倾泄，这六个大汉来得正是时候。大汉们冷笑，显然并没有把她看在眼里。只可惜我们并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不是？我们只不过来请你跟我们去走一趟。唉！藏花叹了口气，好像觉得很失望。你也该看得出来我们不是怕打架的人。大汉们神气的说：只可惜我们的老板想见见你，一定要我们把你活生生的整个带回去，若是少了条胳膀断了腿，他会很不高兴的。你们老板是谁？等你见了他，自然就知道了。有个大汉从身上拿出块黑布。这块黑布又是干什么的？藏花问。黑布用来蒙眼睛的，保证什么都看不见。

蒙谁的眼睛？你。我明白了，因为你们不想让我看见路？这次你总算变得聪明了一点。我若不蒙？或是不去呢？大汉们冷笑。其中一个人忽然翻身一拳，打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上。格吱一声，大树干立即被打出一个洞。好厉害！藏花拍拍手。真厉害。大汉轻抚着自己的拳头，傲然的说：你看得出厉害，最好就乖乖的跟我们走。你的手不疼？藏花好像显得很关心。大汉更得意，另一条大汉也不甘示弱，忽然伏身，一个扫堂腿，埋在地下足足有两尺的石凳子，立刻就被连根扫起来。你的腿也不疼？藏花彷佛更吃惊。你若不跟我们走，你就要疼了。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好极了。好极了是什么意思？好极了的意思，就是现在我有理由打架了。这句话刚说完，藏花的手，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巴掌打掉了一个人七颗牙齿，反手一个肘拳，打断了一个人的五根肋骨。一脚将一个人跟踢球一般的踢了出去，另一个人肚子挨了一脚，已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冷汗、口水同时往外流。只剩下一条大汉站着没动，他已吓呆了，全身上下都僵住，也湿透了。藏花冲着他笑笑。大汉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大概是今年我看到笑得最难看的一个。

大汉立刻不敢笑。现在你们还想不想再逼我跟你们走？大汉立刻摇头，拼命摇头。好极了。听见这三个字，大汉的脸上立刻像个苦瓜。这次你为什么不问我好极了是什么意思了？我……小的……你不敢问？大汉立刻点头，拚命点头。不敢也不行。藏花忽然板起脸，瞪大眼睛。不问就要挨揍。我……大汉只好硬起头皮，结结巴巴的问；好……好极了是什么意思？好极了的意思。她笑了。就是现在我已准备跟你们走了。藏花居然说完真的拉开车帘，准备上车，却忽然回头。拿来。大汉又吓了一跳。拿……拿什么？黑布。她说：就是你手上的那块黑布，拿来蒙上眼睛。大汉立刻用黑布蒙住自己的眼睛。不是蒙你的，是蒙我的眼睛。大汉被她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个疯子，还是傻子？藏花一把夺过大汉手里的黑布，真的蒙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后舒舒服服的往车上一坐，轻轻的叹了口气。用黑布来蒙眼睛，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藏花并不疯，也不傻。只不过别人若想勉强她去做一件事，就算把她身上刺出十六、七个透明窟窿来，她也不肯。她这一辈子中做的事，都是她自己愿意做的，喜欢做的。她坐上这辆马车，只因为她觉得这件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很好玩。所以现在就算别人不让她去也不行了。车在往前走，她忽然想起了锺毁灭。三藏花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在她这一生中，什么样华贵美丽的地方都去过。

所以在马车上，她已在猜这辆马车会将她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地方她都想过了，就是没想到这种地方。她做梦也没想到，这辆马车会将她带到这种地方。风吹过的时候，死灰色的迷雾已迷漫了大地。天也是死灰色的。冷雪、浓雾、荒冢，没有人，甚至连鬼都没有。这辆马车居然将藏花带到乱葬冈来。苍穹一片灰白，刚刚还有阳光，现在却是一片浓雾，什么都看不见了。藏花慢慢的解开黑布，慢慢的下车，她虽然吃了一惊，脸上还是一样在笑。她就算心里有恐惧，也绝不会露在脸上。——无论谁若受过她所受的经历，都已该学会将情感隐藏在心里。她受过什么？坟场的风，似乎比别的地方来得冷，冷得像刀，刀一般的刮过藏花的脸，也刮过荒坟，刮过墓碑。墓碑有的已倾倒，有的已被风雪侵蚀，连字迹都分辨不出。——坟墓里埋的人是谁？这已不再有人关心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岂非也有他们的光荣和羞辱、快乐和悲伤？但现在呢？他们已一无所有了。——那么做人又何必将生死荣辱，时时刻刻的放在心上？藏花轻轻的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她眼前的浓雾彷佛淡了些。她隐隐约约望见淡雾中有三座巨大的帐蓬。帐蓬的形式很奇特，有几分像是关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几分像是行军驻扎用的营帐。每座帐蓬前，都起了一堆火。三座帐蓬，三堆火。藏花注视着三座帐蓬。忽然见中间那一座有人走了出来。一个身穿黑衣的人，一身黑衣如墨，脸色却冷如冰雪，头上也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拿着张大红帖子。他一步一步走到藏花面前，目光灼灼的望着她。花大小姐？藏花。

这里有一张请帖，是专程送来请花大小姐的。有人要请我吃饭？正是。什么时候？就在现在。什么地方？就在此地。那倒方便得很。藏花笑笑。不错，的确方便得很，花大小姐只要往前走几步，就已到了。主人是谁？主人已在相候，花大小姐只要进去必定可以看到的。既然如此，又何必专程送这请帖来？礼不可废，请帖总是要的，就请花大小姐收下。黑衣老人手一抬，手上的请帖就慢慢的向她飞了过去，飞得很稳、很慢，就好像下面有双看不到的手在托着一样。藏花笑了笑，伸手一接，才淡淡的说；原来阁下专程送这请帖来，为的就是要我看看阁下这手气功的？花大小姐见笑了。

主人赫然是广东龙五。五广东龙五斜倚在他的虎皮软榻上，盯着藏花，就像要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连藏花自己都觉得脸上彷佛已被盯出两个洞。她从未看见过这么样的一双眼睛，也从未看见过这么样的人。她想象中的广东龙五，也不是这样子的。广东龙五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当然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很雄壮。也许已满头白发，但是腰杆还是挺得笔直，就好像你在图书中看到的天神一样。他说话的声音也一定像是洪钟巨鼓，可以震得你耳朵发麻，等到他怒气发作时，你最好的法子，就是远远离开他。藏花真想见见他发怒时的表情，和听听他发怒时的吼声。可是她想错了。她一看到广东龙五，就知道无论谁想激起他的怒火，都很不容易。——只有从不发怒的人，才真正可怕。

他脸色是苍白的，头发很稀，胡子干干净净的，须发都修饰得光洁而整齐，一双手也保养得很好，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曾杀过人。——就好像某些人士很难相信女人也会是个童真的道理一样。他穿得很简单，因为他知道已不必再用华丽的衣着，珍贵的珠宝，来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财富。巨大的帐蓬里，寂静无声，除了藏花和广东龙五外，没有别的人。藏花已进来很久，只说了五个字：我就是藏花。广东龙五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但藏花并没有这么想。有种人是从来不会说错一句话，他显然就是这种人。——奇怪的是，这种人偏偏通常是说错一万句话也没关系的。藏花知道他必定是要拿定主意后才开口，藏花在等着。站着在等。广东龙五终于伸出手来，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狼皮垫。坐。藏花就坐下。广东龙五又指了指皮垫旁的小几上的金樽。酒。藏花拿起酒樽喝了一口。广东龙五也取起面前的玉杯，缓缓的喝了一口，目光突然如剑光般的转向她。你知道我是谁？这世上有几个广东龙五？藏花笑了。你不怕？我为什么要怕？藏花的声音如莺啼。何况是你请我来的，我是客人，哪有主人杀客人之理？知道我为什么请你？为锺毁灭？她反问。广东龙五剑光般的眼睛缓缓弱了下来，但仍凝视着藏花。我喜欢干脆的人，也喜欢聪明的人。他说；你两者兼之。谢谢。

你能不能让我见见他？不能。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他的人在哪里？广东龙五的目光又如剑光般的亮起来。是不是你从地牢里将他带出来的？是的。是不是他带你到狮子镇？原来锺毁灭失踪的地方，就叫狮子镇。是的。那你还说不知道他的人在哪儿？因为到了狮子镇以后，他就被劫走了。谁劫了他？青龙会。青龙会？是的。藏花点了点头。广东龙五目光直盯着她，彷佛在打量着藏花话的真实性。藏花也回望着他，神色自然。三座巨大帐蓬搭在乱葬冈的正中央。天色依然一片灰蒙蒙。广东龙五依然盯着藏花，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玉杯，轻轻啜了一口。你的话很难令人相信。他说：可是我却相信了。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广东龙五的目光移向灯光处。看来我与青龙会一战势在必行。等我跟他算完帐后，你再找他好不好？你想和青龙会斗？不是想，是一定。藏花说：他们在我面前将锺毁灭带走，就是不给我面子，这种事我怎能善罢罢休呢？如果你想多活几年，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你是说我的武功不行？是的。哼！藏花冷笑一声。

你今年已经有多大年纪？广东龙五忽然问起她的岁数。藏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出这句话，还是回答：二十。你几岁开始练武的？三岁。你只不过练了十七年武功，就已敢和青龙会交手？我就算只练过一天武功，也一样是要跟青龙会一较高低。好。广东龙五突然纵声长笑。好硬的骨头，好大的胆子。长笑声中，他身子忽然从斜榻上腾空飞起，就像是下面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托着他似的。藏花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她认得出这一招正是传说中天龙五式里的第一式潜龙升天。但她却从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人能将轻功练到这样的火候。谁知广东龙五身子腾空，居然还能开口说话。小心你的左右青灵穴。青灵穴是在两肱内侧之下约三分之一处，若被点中，肩臂不举，不能带衣。但你若不将双臂举起，别人也根本无法点中你这两处穴道。藏花冷笑着，在心里想：我就算不是你的敌手，但你若想点中我的青灵穴，只怕还不容易。她下定决心，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将双臂举起。以广东龙五的身份地位，既然已说明要点她的青灵穴，自然绝不会再向别处下手。空中的广东龙五忽然间已到了藏花面前，一股强劲的风声，震得她衣襟飘飘扬起。她身子一转，刚想借势将这一股力量化开，只见广东龙五的右手已朝她的左右肩井穴拍来。啪、啪。两响，她的两条手臂再也抬不起来。广东龙五不知何时已又躺在软榻上，神态还是那么悠闲，就好像刚才他不曾动过手。藏花急得脸都红了，大声叫道：你点的是我的肩井穴，不是青灵穴。这倒用不着你说。广东龙五淡淡的说：肩井穴和青灵穴，我还分得出。

以你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怎能不算数？我几时说过要点你的青灵穴？你刚才明明说过。我只不过要你留意而已，和人交手时，身上每一处穴道都该留意的。广东龙五就好像师父在教训徒弟。何况武功一道，本以临敌应变，机智圆通为要，我点不中你的青灵穴，自然就只好点你的肩井穴。他喝了口酒，接着又说：反正你两条手臂还是一样无法举起，我又何苦要点你的青灵穴？你若连这道理都不懂，就算再练一百七十年，也一样无法成为高手的。藏花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不服气？不服。藏花咬着牙。好。好字出声，只见他的手一扬，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他手中发出，打中藏花神封穴上。她只觉一股力量自胸口布达四肢，两条手臂立刻可以动了。隔空打穴，已是江湖中极少见的绝顶武功，想不到广东龙五竟能隔空解穴。藏花双手刚可以动时，忽然觉得一阵暖风吹来，左右青灵穴上麻了麻，两条手臂又无法动了。再看广东龙五已又躺回原位，神情依旧那么悠闲。藏花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笑什么？广东龙五微楞。我笑你的武功。我的武功不好？好，真好。藏花笑着说：就算青龙会首领的武功比你厉害十倍，我还是要找他。你不怕死？怕。藏花说：可是怕是一回事，找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找定了？找定了。

罂粟的传说

在传神医阁的东北角处，有一幢房子，平时很少有人迹。

医阁内的人都尽量不走到此屋，如有必要时，也只是匆匆而来，办完事就匆匆而走。这幢房子只有一位又聋又哑的老头在看管，医阁内的人都叫他哑叔。这幢房子的门口上，挂有一扁额，上面写着三个字：太平屋。因为被送到这里的人都很太平，他们不会吵，不会争，也没有七情六欲。——死人是不会吵，不会争，也没有七情六欲的。所以死人都是太平的。这间太平屋也就是停放尸体的地方。杜无痕、温火和蓝一尘的尸身都停放在里面。哑叔手持一把点燃的香，走进太平屋。外面虽是大白天，但太平屋内却是阴森森，光线也阴暗得很。待在里面，就算穿十件厚衣服也都会两腿发抖。哑叔却只穿一件粗布衣，他走入屋内，只见杜无痕、温火和蓝一尘各自停放在一个长形台子上。哑叔走至蓝一尘脚前，将二根香插在台子上，然后又走到杜无痕处，一样插上二根香。等温火的二根香插完后，哑叔毫无表情的走了出去。三个人六根香，清烟缓缓辽绕。不管你生前是英雄、乞丐，是大官、是贫民，死后也都一样了。也只是换来二根香，一座孤坟而已。——所以做人又何必太斤斤计较？阴森、寂静的太平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响声，咕的一声。随着响声后，温火的长台突然下沉。只一会儿的时间，就看不见温火了，他已完全沉入地下。

又过了一会儿，咕的一响，长台又升上来，但上面已不见温火。他的人到了哪儿？在这很太平的屋子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人已死了，难道尸体还有利用价值？他的尸体沉入地下，难道地下里藏有着秘密？如有秘密，又是种什么秘密呢？二是有秘密。一种会让人不相信的秘密。就在太平屋的地下又有一间很奇特的房间。房间内也有一个长形台子，这个台子不是木头做的，而是用白铁做成的。白铁长台旁有好几个白铁做成的小几。小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怪东西。有小刀，有钳子，有斧头状的小斧，也有状似锯子的小锯，更有剪刀和针，有针当然也有线了。有二个白铁小几上，全放着瓶瓶罐罐，有高的，有矮的，有圆也有扁，还有些怪状的瓶子。瓶内都装有各种颜色的液体。房间虽在地下，却比上面更亮，它的四周都装满了孔明灯。房内充满了各种药味。刚刚沉下的温火尸体，此刻就摆在白铁长台上。此间房子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里面有那么多怪东西？房内四周不但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可是这时左面的墙壁忽然出现一个门。

在门处的墙壁上升，所以才会出现一个门。然后在门处走出了一个人。风传神穿着一身草绿色的长服，口鼻之处带有一个草绿色的布罩。头发用一顶草绿色的帽子戴着，手上套着一个透明的手套。他缓缓的走至长台，神色凝重，但又带有兴奋的望着温火。他双手用力的握了握，骨头因弯曲而发出喀、喀的响声。然后伸手将温火的衣服脱掉，只一会儿的功夫，温火已如初生婴儿般的躺在白铁台上。风传神拿起一把小刀，用另外一只手熟练的按了按温火的肚子。等按到满意的地方，才用小刀划开温火的肚子。刀子虽小，却很锋利。毫不费力的就割开温火的肚子。风传神放下小刀，拿起一把钳子熟练的挟起肠子，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拿起一把剪刀，将肠子剪断。被剪断的肠子，风传神将它放入一个装有浅红色液体的圆罐子里。不出半个时辰，温火的内脏已都被风传神分割开，放入那些奇奇怪怪的罐内。风传神长长的吐了口气，满意的望着罐内的内脏。风传神走至一盏孔明灯前，伸手扭了扭灯架，然后灯旁就出现一个柜子。柜子内放着十几瓶的小罐子，还有一大团宽约十公分的布条圈。小罐子内装有各种不知名的药粉。风传神拿出一瓶装有深咖啡色药粉的小罐子，旋开瓶盖，将药粉倒入温火已空的肚子内。盖好盖子，放回柜内，风传神拿起针线，一针一针的将已割开的肚子缝住。布条圈是用一根细又长的棍子当轴，风传神拉起布条头，从温火的脚开始一圈一圈的缠起。瞬间，温火已被布条缠满了。

整个人看来就宛如被布包起一样。另一盏孔明灯，风传神摸了摸它的灯架，当然又是出现一个柜子。风传神从柜内拉出一个人形的盒子，打开盒盖，抱起温火，放入盒子内。合上盖子，风传神提笔在盖子上标明了号码和日期——七十三。十月初五。十月初五就是今天。七十三又代表什么？是第七十三个被解割的人，还是要放七十三天？人形盒子已被放入原来的柜子内。风传神望了望四周，觉得很满意了，才转身又扭了扭另一盏孔明灯。门又出现，他疲倦的走出。疲倦的走入黑暗中。三虽然没有阳光，但也没有昨日那么寒冷。戴天的衣服也穿得比昨日少。他就坐在风传神的对面。他们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一张略为弯弯的桌子。桌子是用檀木做的，又大又精细，一看就知道价钱很贵。这间房子是风传神用来办公事的地方，也是他接见贵客的场所。杜无痕他们是被什么毒死的？戴天问。在我国邻近的一个很热的国度里，有一个地方叫金三角，那里盛产一种花叫罂粟花。风传神说：他们又称其为善恶果。有人说它是上帝的使者，也有人说它是撒旦的门徒。回顾人类几千年的文明演进，罂粟与人类历史的关系微妙而密不可分。

当我们面对这外形纤柔，色泽缤纷的罂粟时，禁不住要问：它是造物主赐予人类的恩惠？还是对人类的诅咒？在充满了尚武崇侠的时代里，人们视罂粟为止痛仙丹。在许多宗教的仪式里，罂粟也是被说为灵丹的神方。罂粟实在是一种很怪的药方，用得适量，那实在是一种良药，能止住你任何病痛。但一旦被滥用，对人类社会的毁灭，又岂是用言语可以形容的。一点一点的让你食用，不用多久你就会上瘾，成为瘾者后，即使活着，也已抛弃尊严，出卖灵肉，过著作贱形骸的日子。如果一次用量过度，心脏会急速麻醉而停止跳动，从外表是查不出死因的。杜无痕和温火就是死在罂粟上的？戴天问。是的。风传神说。是他自己服食，或是被强迫？不是。风传神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也彷佛来自远方。他们中的这种罂粟不是用吃的，而是一种气体。气体？对。瞬间从人的身上毛细孔进入，然后人就在不知不觉中死亡。你的意思是，罂粟被提炼成一种气体，将这种气体散布在空气中，人只要一接触到带有这种气体的空气，就会立刻死？是的。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提炼出这种气体？你知不知道五麻散？五麻散？戴天说：那是华佗的秘方，华佗死后，就失传了。可是有个人却决心要将这种配方的秘密再找出来。

风传神一字一字的说；他花了十七年的功夫，尝遍了天下的药草，甚至不惜用他的妻子和女儿做试验。他成功了？不错，他成功了。风传神慢慢的点点头。可是他的女儿却已经变成了瞎子，他的妻子也发了疯。风传神的双眸彷佛有了一丝落寞。接着又说：听说他的儿子是第一个为了那五麻散而牺牲的人。这个人是谁？姓什么？不知道。只不过他在跳河之前，将这秘方传给了一个人。他跳河？自杀？戴天吃惊的问。你的妻子儿女若是也因为你而变成那样子，风传神注视着他。你也会跳河的。戴天想了想，同意的点点头，接着又问：他将秘方传给了谁？姓段，叫段十三。段十三？他有十三把刀，都是救命的刀。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因为只要燕十三活着，他就不敢露面。你说的是那夺命燕十三？是的。他不是死了吗？死在自创的夺命第十五式剑法。是的。燕十三已死，段十三为何也没露面？因为段十三也死了。段十三死了？戴天疑惑的问：谁杀了他？燕十三。你越说我越胡涂了。戴天说：段十三不是一直在躲着燕十三，为什么又会被燕十三杀死？因为段十三就是燕十三。日已垂西，变得更红。医阁内的百花争艳，夕阳更艳丽。在黑暗笼罩大地之前，苍天总是会降给人间更多光彩。就正如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显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这就是人生。——如果你真的已经能了解人生，你的悲伤就会少了些，快乐就会多些。戴天茫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忽然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风传神也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一个人如果要成为剑客，就要无情。戴天说：可是那个人在跳河之前将医术传给了他，就等于在他心中种下了一棵情的种子。

风传神同意的点点头。所以才有了段十三。戴天的声音也彷佛来自天空。燕十三杀人，段十三救人，本就是不同性格的人，难怪段十三要躲燕十三。不错。燕十三和三少爷谢晓峰的那一战是势在必行。戴天出神的望着窗外寒风中的夕阳。谢晓峰中了毒，本已无救，段十三却救了他。也唯有五麻散才能救得了三少爷。燕十三最厉害的剑法并不是他的夺命十三剑，而是十三剑中的第十五种变化。戴天说：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三少爷也不能？不能。可是他并没有用那一剑杀了三少爷。那一剑若是击出，三少爷必死无疑。戴天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到了最后一瞬间，他那一剑竟无法刺出来！为什么？因为他心里已没有杀机。燕十三一心想杀三少爷，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反而没有杀机？因为段十三救过三少爷的命。戴天说：虽然段十三和燕十三是不同性格的人，但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一棵情的种子，却已发芽了。如果你救过一个人的命，就很难再下手杀他。

风传神说：因为你跟这个人已经有了感情。对的。戴天点点头。这是种很难解释的感情，也只有人类才会有这种感情，就因为人类有这种感情，所以人才是人。就算燕十三不忍下手杀死三少爷，也不必死的！本来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死！现在你已想通了？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心里虽然不想杀三少爷，却已无法控制他手里的剑。戴天说：因为那一剑的力量，本非是任何人所能控制的，只要一发出来，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剑下。——每个人都难免会遇见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也无法了解的事。这世上本就有一种人力都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他想毁的，并不是他自己。戴天接着说：而是那一剑。那一剑既然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剑法，他为什么要毁了它？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一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戴天同情的说：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剑法留传世间，他不愿做武学中的罪人。

可是那一剑的变化和力量，已经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风传神神情严肃而带有悲伤。就好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养的蛇，竟是条毒龙，虽然附在他身上，却完全不听他指挥，甚至连甩都甩不掉，只有等着这条毒龙把他的骨血吸尽为止。戴天的眼睛里也露出了悲意：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毁了自己。因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经和这条毒龙融为一体。风传神黯然的说：因为这条毒龙本来就是他这个人的精华，所以他要消灭这条毒龙，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毁灭。四这是个悲惨和可怕的故事，充满了邪异而神秘的恐怖，也充满了至深至奥的哲理。这故事听来虽然荒谬，却是绝对真实的，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否定它的存在。一代剑客燕十三的生命已经被他自己毁灭了，所以段十三也死了。燕十三所创出的那一着天下无双的剑法也已同时消失，段十三的五麻散和医术一样不见了。这就是人生。——人生中本就充满了矛盾，得失之间，更难分得清。名剑纵然已消沉，可是剑仍在。医术呢？灵药呢？五五麻散也就是从罂粟中提炼出来的？戴天注视风传神。是的。

剑客已亡，剑法已失。戴天说：五麻散也回归大地，如今又是谁将它再找出来？戴天不等风传神回话，接着又说：难道又是一个使妻子发疯，使儿女发狂的人？——不知道。——这个答案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答得出来。落叶在寒风中飘荡，挣扎。戴天凝视风中的落叶，神情彷佛也有了落寞。如果死人也有知觉，燕十三现在是不是宁愿自己还活着，死的是三少爷？风传神喃喃自问。这个问题，同样无人能回答。秋风瑟瑟，风传神的心情也同样萧瑟。燕十三真的能死而无憾？是的。戴天回答。你相信他杀死的那条毒龙，不会在别人身上复活？会。戴天说：也不会。这是种什么回答？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同样使出那一剑来，那个人当然一定是三少爷。所以剑锋割断燕十三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平静。

风传神望着远方。因为他已将一棵毒龙的种子种在三少爷的心深处。——这棵种子迟早有一天会发芽的，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也就是毒龙复活之时。——这条毒龙会在三少爷的身上复活吗？燕十三宁死也不愿杀死自己救过的三少爷，为什么还要将一棵种子留在三少爷的心深处？为什么？

江湖人

有些人也正如百炼精钢打成的利器一样，纵然消沉，却仍存在。这世上永远有两种人。一种人生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存在，而是为了燃烧，燃烧才有光亮。——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也好。另一种人却永远只有看着别人燃烧，让别人的光芒来照亮自己。哪种人才是聪明人？其实燕十三第十五种剑法的变化，三少爷并不是唯一见到的人。在燕十三使出那一剑时，铁开诚已经悄悄的到了决战地的旁边。铁开诚是燕十三唯一教过武功，却不承认的徒弟。——他一定也很想见你，因为你虽然不是他的弟子，却是他剑法的唯一传人，他一定希望你能看到他最后的那一剑。

这是后来三少爷对铁开诚说的话。——所以能将燕十三的第十五式变化再使出来的人，三少爷并不是唯一的一个。铁开诚也会。如果毒龙会再复活，也并不一定出现在三少爷身上。二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这是三少爷对铁开诚说的话。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这是铁开诚的回答。——其实生活在江湖中的人，虽然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他们虽然没有根，可是他们有血性、有义气。他们虽然经常活在苦难中，可有他们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因为他们同样也有多彩多姿，丰富美好的生活。——江湖路，虽然永远难预测，但是，身为江湖中的人，却永远怀念江湖中的事。三五麻散既然有人能再找得出来。戴天望着风传神。就有人能制造出这种气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是难猜的。风传神也注视戴天。有人愿意跳河，说不定也有人可以自杀。——这世上的事，又有谁能预料的到呢？戴天转身，感慨的说：好好的埋葬他们吧！他们就是指杜无痕和温火。我会的。风传神肃然的说：这是传神医阁的规定。平凡的人一王府宅第雄伟开阔宏大。可是一到了晚上，却总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冷清阴森之意。

冷清也许是因为它太大了。阴森呢？今夜寒冷，苍穹却难得的出现了星星。虽然没有夏夜来得灿烂、繁多，但也有它的凄美、苍凉。朱总管已经在南王府耽了十几年了，从小厮熬到总管并不容易。他虽然在王府住了那么久，可是晚上也不太敢一个人走在园子里。朱色，就是红色。朱总管的名字，让你一看就知道是讲颜色的。他姓朱，单名绿。朱绿。朱总管还有三个兄弟，都是以颜色为名。老大朱蓝。老二朱白。朱绿是老三。老么是朱青。朱总管的父母一定很喜欢各种颜色，姓已经有颜色的意思了，连名字都直接了当的取之颜色。朱绿却不喜欢绿色的衣服。当然绿色的帽子更不喜欢了。——这一点，只要是男人，一定都不会喜欢的。今夜朱总管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勉勉强强的巡视南王府一圈。这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做的事。不可能有小偷敢到南王府内偷东西，这一点朱总管比谁都清楚，可是每天晚上，他还是要巡视一番。——一个人活着，有时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如果你已经担起了一副担子，就不能随便放下去。朱绿的担子就是明知道没有人敢来偷东西，仍要每晚巡视一次。

巡视完了听月小楼后，朱绿缓缓的松口气，他决定回房后一定要他老婆起来替他炒几样下酒的菜，然后再陪他喝几杯。月本无声，月怎么能听？就因为月无声，所以也能听。听的就是那无声的月，听的就是那月的无声。有时候无声岂非更胜于有声？二没有月，却有星。星光静静的洒在窗纸上。月无声，星也无语。听月小楼里也静悄悄的。现在已是半夜了，也正是人们入睡的好时刻。花舞语早已入寐了。她就住在听月小楼。南王府内更早时就静静的。南王爷杨铮住阁疗养，戴师爷在旁侍候。这正是手下们松懈的好时刻，所以该溜的，早已溜出去玩，偷懒的也早已入梦乡。南王府今夜就好像一座空城般的静悄悄。寂静的听月小楼忽然闪出一条人影，飞身纵入林中。人影纤细，就彷佛是女人。她一身夜行人打扮，连头都蒙住，只露出一双闪着智慧的眼睛。她落入林内，四周望了望，轻巧的跃起，一闪没入黑暗中。再次无声的落在王爷寝室门前，黑衣人双眼扫了扫，轻轻推开房门，迅速的闪入。房内漆黑，夜行人却如临旧地般的搜了起来。手法熟练、仔细，一看就知道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一会儿的工夫，已搜完整个房间，看黑衣人的样子，彷佛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穿黑色的夜行衣，走在黑夜里，就彷佛一粒米放在一堆米里一样。

夜行人纵身飞出王爷寝室，只几个起落，就已飞入王爷书房。书房一样漆黑。夜行人轻巧迅速的四处搜寻。她一间找过一间，到底在找什么？珠宝？或是贵重物品？还是文件书信？搜寻的结果还是失望。夜行人有点懊恼，她再望了四周一眼，转身欲从窗户出去时，突然窗外飞入一条人影。夜行人闪身，双手如利刀般的切向飞入的人影。双手连环，快速且狠毒。她的秘密决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所以她必须杀死这飞入的人影。六六三十六招，只在弹指之间，却仍未伤着人影。夜行人准备使出绝招时，突听：你应该一出手时，就使出本门绝学。听到这句话，夜行人立即住手，双眼露出诧异：你是——天青如水，飞龙在天。几月几日？夜行人问。三月初七。三这是日期，不是人的名字。也许不是日期，而是一个约好的暗号。但是现在这个暗号却代表一个人，属于一个极庞大秘密组织的人。四百年来，江湖中从未有过比青龙会更庞大严密的组织。

它的属下有三百六十个分舵，分布天下，以太阴历为代表。三月初七，就代表它属下的一个分舵的舵主。是你？夜行人感到惊讶。你一定想不到三月初七就是我。星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照在这个人的脸上，只见这张美丽纯洁的脸上完全没有一点机诈的样子。这个人赫然就是因景小蝶。她笑嘻嘻的望着夜行人：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实在想不到。夜行人叹了口气：我连做梦都没有梦过。因景小蝶冷悠悠的笑了笑：我也想不到你会在今夜就动手了。错过今夜，恐怕难再有此良机。今夜之后，蛇已被惊，哪会有良机呢？因景小蝶笑意中，含有讥意。那依你之见？夜行人彷佛看不出她笑意之讥。我十七岁时初来此地，也怀着和你相同的心理，想早一点立下功劳。因景小蝶连叹息声都很好听。唉！结果差点连命都丢了。那一剑的风情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哦？杨铮表面看来彷佛是没有心机的人，如果你也这样认为，我劝你趁早替自己订副棺材吧。因景小蝶轻声如啼。戴天更是不可想象的人。是吗？不管你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什么场所，只要和戴天聊过话，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话，他都会做成纪录，然后存盘。因景小蝶说：也许这一份存档，他一辈子都用不到，可是只要他想对付你，那这份存档就成为你的弱点。夜行人很仔细的听着。只要和他见过一次面的人，在他的档案里，就有你的数据。

因景小蝶说：包括你和我。杨铮呢？夜行人问：他连王爷也做资料？是的。夜行人视线落在好遥远的地方。我想我已有戴天的弱点了。错了。因景小蝶说。为什么？你以为知道他也将王爷做成数据文件，就是拥有他的弱点？你认为呢？如果以为这就是他的弱点，那你实在太悲哀了。因景小蝶彷佛很同情她。夜行人一点也不生气，她只是笑笑。现在我该怎么做？赶快回房睡觉，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就这样？对的。好。夜行人转身离去。因景小蝶静静的望着远去的夜行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她缓缓的关好窗户，然后打开门，轻松的走出，再将门关好。书房内又恢复寂静。真的寂静吗？就在因景小蝶关好门离去后一会儿，寂静的书房内，突然有了脚步声。轻微，但听得出是脚步声。书房的墙角阴暗里走出一个人，他走至星光处，停足凝望着窗外。星光撒在他的脸上，清清楚楚的看出他就是那个总管，朱绿。朱总管刚才一直待在书房内，为什么因景小蝶和夜行人没有发现？以因景小蝶发她们那样的高手，为什么没有发觉房内有人？是朱绿的武功比她们更高？还是她们的警觉性并没有像她们的武功那样高？都不是。

因景小蝶她们既然能被派到这里做密谍，功夫能差？警觉能低吗？她们没有发现朱绿，那只因为朱总管太平凡了。平凡得让你不觉得他在你身旁。平凡得让你不注意。就因为他太平凡了，所以你才没办法注意到他。平凡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一个人要经过多少痛苦？多少凄凉？多少辛酸？才能达到——平凡。从平凡的出生，然后长大，再在社会里闯天下，做一些不平凡的事。从一切不平凡里去找更不平凡的经历。有的人会得到不平凡的成功。有的人会得到不平凡的失败。可是，会得到平凡结果的人，是少之又少。平凡，多么平凡的两个字。可是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两个字？——如果你是一个平凡的人，那一定过得很幸福快乐了。不平凡，反而难得幸福。这是多么深远的悲哀！

离别的无奈

因景小蝶走入林中，然后停步，静静的注视着听月小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她纯洁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意。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怪动作。在她的手还未完全放下时，她的面前已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青色紧身衣的少年人，他恭敬的说：三月初七子时报到。对于手下的办事能力，因景小蝶一向很自信的，她冷冷的发出命令：带着酉时和什时，到杨铮寝室和书房去制造事端。

是。要以专家的手法。是。因景小蝶满意的点点头，青衣人又立即的消失在夜色中。她仰头望着夜空。夜空已不见星星和月亮，只有一片浮云在飘荡。在同一个夜里，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本来有一间破旧简陋的小木屋，现在一样也有小木屋，却不是破旧简陋，而是崭新的。小木屋虽然被胜三和他的伙计们很轻松的拆掉，也很快的就被戴天叫人重盖了起来。——既然有人会拆房子，就有人会盖房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重建的小木屋耸立在夜色中，看来就彷佛从没有被拆掉过。它盖得和原先的小木屋一模一样，就连建材用的木头都是同一种。里面的摆饰当然一定都是相同的。戴天虽然很努力的将它重盖得和原先一样，但是有一样他却无法建得出来。那就是风霜。岁月的风霜。岁月留在小木屋的痕迹。木屋的小门上本来是锁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现在是一把崭新的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样东西本来都积满了灰尘，但现在却都是干净的。屋角陈年的蛛网，以前的青苔厚绿，都已不复存在了。新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但是在崭新的小木屋里一个隐密的地方，有着一个生了锈和积满了灰尘的铁箱子。铁箱里有个放了很久的火折子，和一件曾经风动一时的武器。

离别。我知道是种武器，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离别呢？离别也是种武器，也是。既然是，为什么要叫做离别？因为这柄，无论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如果它住你的手，你的手就会和腕离别，如果它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如果它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是的。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武器？因为我不愿被人强迫跟我所爱的人离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真的明白？你用离别，只不过为了要相聚。是的。如今呢？离别又重新被锁入这铁箱子里。杨铮依然是杨铮。吕素文呢？她在何方？当初拿出离别，是为了和她永远相聚，结果呢？离别依然还是那个样子，依然被锁在生了锈的铁箱子里。依然放在那个隐密的地方。它是否还能有重现江湖的一天？武器虽然有名，如果没人用它，还是跟一根木头没什么两样。四长夜漫漫。漫漫长夜总算已过去，东方第一道阳光从枫林残缺的枝叶间照进来，恰好照在因景小蝶的脸上。晨风吹枝叶，阳光跳动不已，就彷佛是她的心情一样。她知道今天王府里一定有得忙了。——昨天夜里有三名刺客，侵入王爷寝室和书房。因景小蝶笑得更开心。这三名刺客都是她的手下，是她派去的。这三名刺客一定会被抓。这本就是她派他们去的最大目的。被抓一定会被逼问，戴天逼问犯人的方法，至少会三十三种。任何一种都会让人恨不得将老婆偷人的事全讲出来。

三名剑客一定也禁不住逼问的，他们会说出自己是青龙会的人。只说是青龙会的人，不会说是因景小蝶派来的。昨夜夜行人夜闯寝室和书房，虽然她的手法很干净仔细，但绝对瞒不过老狐狸戴天的眼睛。夜行人的身份一定不能暴露，所以必须有人来顶替。这也只是因景小蝶派三名手下去顶替的目的之一，最大的目的是要他们被抓。戴天一定会逼问他们为什么夜闯王府。得到的回答一定是想偷离别。——因景小蝶和夜行人来王府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别。戴天一定看得出来刺客们的回答是真的。这本就是真的。只要戴天相信，她的目的就达到了。相信戴天就会有举动了。一有举动，不管他多么小心，多么秘密，因景小蝶一定都会查出来。青龙会这么久没动杨铮，就是为了离别。离别在杨铮的手里一天，青龙会就一天不敢动，所以离别是青龙会势在必得的东西。杨铮一定也知道，他一定将离别放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放在他随时要用就拿得到的地方。这个地方就算戴天不知道，他也一定会将刺客的消息告诉杨铮。杨铮目前不能移动，可是他一定会疑心离别是否已被偷走了？只要杨铮一起疑心，青龙会的目的就达到了。早晨不管是春天或是酷冬？是晴天还是雨天？

永远都是充满希望。因景小蝶今早也充满了希望，她梳洗完毕后，轻松的走出房间，走入酷寒的冬阳里。从她的房间到前厅，必须经过雪庐，平常她起床后都直接到雪庐，今天她却想去前厅。前厅一定为了昨夜刺客的事热闹非凡。刚走到雪庐门前时，因景小蝶就看见一个人从雪庐内走了出来。朱绿手捧着一束冷梅走了出来，一看见因景小蝶就笑着说：因景姑娘，你早。早。她望望他手中的梅花：朱总管的兴趣真雅，一大早就剪了些梅花，准备插在哪里？我虽然很想雅，可是却是一个俗人。

朱绿笑嘻嘻地说：这些梅花也不是我剪的，我哪有这种技术！谁剪的？我本来是想麻烦因景姑娘的，一到了这儿，就只见大小姐一人在。花大小姐？是的。这些梅花是她帮你剪的？献丑了。花舞语淡淡的从雪庐内走出来。哪儿。因景小蝶说：我昨夜睡得很甜，所以睡过头了，应该是我份内的事，麻烦大小姐了，该道歉的是我。谁做都一样。花舞语说：今早我起早了，想剪些花带去医阁，所以就来了。刚好戴师爷回来通知我，送些梅花到医阁去。朱绿仍笑嘻嘻的说：我才到这里来。这种事就算半夜将我叫起，也是应该的。因景小蝶说。我是早上才接到戴师爷的通知。朱绿说。早上？因景小蝶说：朱总管昨夜一觉到天明？是呀！朱绿说：昨夜一夜无梦。昨夜也没发生什么事？因景小蝶微微一楞。没有呀！朱绿突然收住笑容。难道因景姑娘认为应该有事发生？怎么可能？因景小蝶急忙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我昨晚半夜时，好像听到有响声。好像？我的意思是在熟睡中迷迷糊糊的听到一些声音。因景小蝶说：也许是我在做梦。我也时常这样。

花舞语说：王府里怎么会有事呢？对呀！朱绿又笑嘻嘻的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我跟你一块走。花舞语说：我正好想到前厅。是的。朱绿让开一步。花舞语朝因景小蝶点点头，含笑迈开轻步。朱绿立即跟着。因景小蝶楞在原地。怎么可能？她对自己的手下的能力很清楚，可是那三名手下呢？到哪里去了？昨夜王府怎么可能没有事？会不会她的手下做得太专家了，所以王府内没人发现？不可能，她发的命令不是这样。或是戴天故意要隐瞒这件事？如果是这样，那也只有对外才会隐瞒，因景小蝶又不是外人。难道……难道他们已经发觉她的秘密？不可能。因景小蝶来王府已六七年了，不可能暴露身份。更何况以戴天做人处事的原则，如果他发现因景小蝶的真实身份，决不会如此安静的。这些情形都不可能，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因景小蝶发觉自己彷佛已掉入了万丈深渊。又彷佛身处在地狱的火焰中。她实在想不出昨夜她的三名手下到底干了些什么事？人又到了哪里？她已发觉早晨并不是充满了希望。——对某些人来讲，早晨是没有希望的。

可是对另外一些人，早晨一定是充满了希望。那就是病人。病人一大早起来后，一定很希望今天医生会对他说：今天你已可以出院了。五风雪中的梅花，傲俊挺拔。花瓶里的梅花，依然给人这种感觉。杨铮的病房内摆满了梅花。这当然是戴天送来，却是花舞语一枝一枝剪的。盖好了吗？杨铮凝视梅花。好了。戴天说。房子可以重建，花谢了会再开。杨铮的声音彷佛很淡。人离别了呢？会相聚。戴天说：离别就是为了相聚。杨铮苦笑：离别通常都是为了和别人相聚。离别通常都是为了和别人相聚。这是真言。也是至理。自远古以来，人类离别一定是为了要和别人相聚。没有离别又哪来的相聚？可是——没有相聚，又哪来的离别？我不同意。戴天直言说出。杨铮彷佛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也没有惊讶。为什么？离别通常都是为了和别人相聚，可是你不同。为什么？杨铮又问了一次。你用离别，虽然名为离别，实际上是为了和爱人永远相聚。戴天注视杨铮。没有别人的离别，你们又怎能相聚？唉！这也是一句真话，也是一句至理。

没有别人的离别，你又怎能相聚？自恒古以来，多少的相聚是离别堆积而来的？你们的相聚，是别人痛苦的离别。所以你们痛苦的离别，也是别人欢乐的相聚。离别又有何苦？相聚又有何欢？只要你看得开，想得开，这世上又有何种事情能令人心痛如绞呢？没有别人的离别，你又怎能相聚？杨铮喃喃的说着这句话。他说一次、二次、三次……也不知说了几次，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好开心，笑得好疯狂，也笑得好痛苦。笑声洋溢在房内。好。杨铮的声音听来很痛苦。好一句没有别人的离别，你们又怎能相聚。他不等戴天接话，马上又说：离别？相聚？寒冬里的娇阳，虽然可爱却还是冷的。本就没有相聚，哪来的离别？杨铮说。既有离别，就一定有相聚。戴天说：有些相聚是在心中，在无形的。心中？杨铮一字一字的说：心中的相聚？心中的离别？是的。戴天说：你们虽然相聚，可是心中却是离别，又怎能会有相聚的欢乐？换句话说——你们虽然离别，可是心中却有相聚，又何必为了离别痛苦？杨铮懂戴天话的意思，所以他笑了。真心的笑了。——你们虽然离别，可是心中却有相聚，又何必为了离别痛苦？二十年来的陈年痛苦，一句话就解除了。杨铮感激的望着戴天。

二十年来的心中之梗，一下子就疏散了，杨铮当然会高与。六晨风虽然寒冷，却已带来了远山的泥土芬芳，更带来了遥远虚无飘缈地方的早春。杨铮躺在床上，脸上充满了喜悦，眸中洋溢着甜蜜。看来今年的春天会来的很早。杨铮说。不是早来，而是已经来了。戴天说。来了？是的。什么时候？昨天晚上。几个？明的三个，暗的两个。够不够大？一条是我们早就知道的。戴天说：另外一条，朱绿却看不出来。为什么？她身上不但穿着夜行衣，全身彷佛用缩骨功，就连声音也是用天竺的腹语术。哦？杨铮思索一会，接着问：明的三条呢？关在书房的地下牢。风一定曾经温暖过，雨一定也曾轻柔过，人一定有过少年时。——人有少年，就会有老时。冬来了，春就不远。杨铮注视着寒冬的天空。寒冬过去，就要迎春，对不对？是的。那就迎春吧！真的要迎春？戴天彷佛不敢相信。是的。杨铮淡淡的说：你认为太早了吗？没有。杨铮满意的点点头，满意的松了口气。寒冬已太冷了。春能早一点来，又为什么要拒绝？是的。还是无奈一冬天是太冷了，春天能早一点到，是每一个人都希望的。问题是春天还未到，有些人却以为春已来了。二十月初四，有云。离十五天的期限还有八天。前几天藏花还很乐观，还很有自信。她认为青龙会一定会来找她。锺毁灭既然被他们绑架了，或许是杀了，青龙会一定会来找她。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青龙会却彷佛缩头的乌龟一样，头一缩进壳里就不出来了。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青龙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再一晃眼十五天的期限就要到了，她怎么跟杨铮交代？当初借人时，夸口拍胸脯，铁口包准十五天还人，如今呢？不要说是人在哪里，就连死活都不知。唉！藏花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端起杯子一仰头，咕噜的一声，一杯已入喉。现在还是早上，她已经喝第八杯酒了。沁春园的小二阿吉端着一盘热呼呼的汤包，送到藏花桌上。昨晚输了？阿吉问。输个屁。藏花一开口没好话。那你干么一大早的就开始喝酒？阿吉笑着说：一张脸就跟汤包似的全皱在一块。人无近虑，必有远忧。她说：说了你也不懂。我是不懂。阿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可是我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信？藏花望着阿吉手中的信。有人托你转信给我？阿吉笑着点点头。藏花伸手欲拿，他的手一收，摇摇头说：有代价的哦。换做平时，藏花一定伸手就抢，可是现在不行，说不定这封信正是解决她困扰的药方。她马上转笑脸，手上也已多出了一锭银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乐哈哈。信上写着：有要事，城西外见，该死鬼。该死鬼？藏花喃喃的说：是他？应无物？不同的信纸，却同样写着十个字。有要事，城西外见，该死鬼。信在因景小蝶手里，她看完后，冷冷的笑着。这条老狐狸，以为自己是孙悟空。她的话中充满得意。可惜他忘了还有个如来佛。在她这句话说完时，藏花的人已经到了城西门外。现在是正什。天空还是满布灰云，天地间一片灰蒙蒙。城西门外只有一间破旧的古庙，其破旧程度已非言语可以形容了。藏花觉得只要稍为用力咳一声，包准这间破庙垮下来，所以她走进这破庙时，走得很轻很小心，就彷佛走在一个已经过千年风雨的独木桥上。破庙内供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神像早已头歪手离。庙内的香炉却是很大。由此可见，这间庙曾经风光过一段时间。——信徒若是不多，又何必准备这么大的香炉？可是不管它如何风光过，终究被人们遗忘了，就彷佛名侠也有消沉的一日。藏花站在大厅里，举目四望，庙内除了残缺的神像外，就是蜘蛛网，墙角上还有一些不知哪年飘进来的落叶。

信上写的城西外见，指的就是这间破庙，为何不见人影呢？或许来早了吧！藏花笑笑，找了个破木桩坐下，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在她这个懒腰还未完全做完时，藏花的人忽然间跳了起来。一跳就是好高，一跳就是好远。落地后的藏花满脸惊讶的望着破木桩，就彷佛在看着一个死人。破木桩不是死人，因为它会动。一块木头怎么会动？就是会动。藏花就感觉到它在动，所以才会急速的跳了起来，才会惊讶的望着破木桩。三在古老破旧的庙宇里，往往都会流传着一些神秘恐怖的故事。有的充满了凄凉、幽美。有的却是充满诡异和残酷。城西门外的这间破庙也有着一个传说。

这个传说不恐怖，也不诡异。这是一个哀怨的传说。是一个听了会让人心酸掉眼泪的故事。这个故事藏花听过，可是她却不愿记住，因为她认为人生已有太多的悲哀了，又何必让一些以前流传下来的哀伤，再注入人们的生活里。她虽然不愿记住这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却在她头一次听到的时候，就已刻存在她的脑海里。尤其故事里又扯到了一个女人死在一块木桩上。此刻她正好坐着一块木桩，这个木桩又忽然间会动，她怎能不跳起、跳开呢？藏花从不信鬼神之论，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又怎能怀疑？木桩还在动，它并不是整块木桩在动，只是木桩朝上的那一面表层在动。藏花深深的吸了口气，她已准备来接受这个事实，不管后果如何，她都要弄个清楚。她凝神一步一步的靠近木桩。等藏花靠近木桩时，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抱着肚子蹲下。蹲在木桩旁，藏花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刚刚因为初受惊吓而跳得太远，再加上今天又是灰蒙蒙的天气，根本看不清木桩为什么会动。等到她走近看清楚时，她就不能不笑，换做任何人都会笑。都会笑自己太过神经过敏了。木桩是在动，那是因为木桩朝上的表面——藏花伸手从木桩的表面抓起一只乌龟。木桩没动，动的是乌龟。你这只王八，害得老娘吓了一跳。藏花笑骂着。晚上我一定去买些作料，将你炖来进补。乌龟似乎听得懂她的话，吓得欲将头缩进壳里，这时藏花忽然发现乌龟的脖子上绑着一条细红线。她伸手一抓，就将红线抓起。红线头在藏花手里，线尾却在乌龟壳里。她用力一拉，将整条红线拉出。线尾上绑着一封折得很小的信。藏花疑惑的摊开信。信上写着：因事紧要，恐有外泄，故请再移驾地牢内，知名不具。监牢大概是自古以来，人类最不喜欢进去的地方之一。没有在牢里待过的人，绝对无法想象出那是种什么样的生活。没有自由，这是一定的。在一间狭小的空间里，同时挤了十几个人，有时候甚至更多。冬天还好，如果一到夏天，那真是一个不是人待的地方。蚊虫、汗臭味、脚臭气、屎臭、潮湿、阴暗、闷热，甚至连空气都是发霉的。只要待过牢的人，出来后绝对没有一个人愿意再进去。——以前没有，千年以后也绝对没有。四昔年郭灭假扮孙济城，被高天绝逼得欲现身时，就曾和元宝躲在牢里大睡一觉。监牢除了可以躲着睡觉外，谈秘密也是最佳场所。

有谁会没事跑到牢里去听别人谈话？应无物能想到来这个地方谈事，实在也够绝了。藏花想想都会笑。应无物会想要来这种地方，当然老盖仙也是原因之一。如果老盖仙不是这监牢的牢头，应无物想进来就得费一番工夫。想到老盖仙，就想到他的烤鱼。想到烤鱼，藏花就叹了口气。每次老盖仙烤鱼时，都是被她捷足先登，他一句怨语都没有，而且彷佛很高兴。藏花嘴角有了笑意，改天真应该好好请请老盖仙了。推开老盖仙房门，藏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奇怪，今天老盖仙怎么没烤鱼？藏花心想。烤鱼的工具好好的摆在墙边，棉被还是老样子的堆在床尾，桌上只有茶杯，没有酒。老盖仙不在。怎么可能不在？藏花摸摸鼻子。应无物约我来此会面，老盖仙应该在啊！藏花甩了甩头，管他的，先到牢里再讲。此地在南郡王杨铮的管理下，可以说是国泰民安，监牢里理所当然没关人。秋已将尽，冬却提早来了。北风在监牢的气孔呼呼的叫着，落叶早已飘满地，脚一踏上去就发出沙、沙的声音。老盖仙越来越懒了。藏花望着脚底的落叶。满屋落叶，也不叫手下的人好好清除一下。

监牢里一共有七间牢房，分别以天、地、太、平、人、安、乐，来区别。现在这七间牢房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很。藏花又皱起眉头，又伸手摸摸鼻子。约在这里相见，为什么此地会如此安静呢？天字房除了阴暗潮湿外，有的也只有地主——蚊虫在嗡嗡的叫着，地字房也是一样。藏花略思，又迈步走向太字房。没有人。太字房一样没有人。藏花这一次皱的是鼻子。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约我来，人又躲到哪里去了呢？这些话当然是藏花心里在想的。她望了望后面四间牢房，歪头再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大声笑了。笑声回荡在空中。藏花的人也已跃起，跃在空中。就在藏花刚刚站的地方，忽然有一把利剑从地下穿出来。如果藏花没有跃起，此刻这把利剑已经从她的脚底穿进，通过小腿，刺入她的大腿。笑声还在回荡，藏花却已落地，落在人字房门前，脚刚一沾地，房内突然射出无数的大小暗器。听风声，就知道这些暗器都是由机关发出的，而且全都射向藏花的腹部。照理说，刚落下已没有余力再跳起，碰到此时，有暗器袭来，一定是扭身趴下，正好是顺势，而且又可以避开暗器。

幸好藏花没有这么做。她如果扭身趴下，正好迎上地下再刺出的一剑。藏花听见风声，双脚互踏，以力借力，将身体再次提向空中。就在她刚离地时，地下的那一剑已刺出，藏花虽然反应快，但裤管却被刺破。好险呀！藏花这口气还未喘出，天字、地字房里已飞出两条鞭子，分别卷向藏花的双腿。啪、啪的两声，长鞭缠住了藏花的小腿。天字、地字房里彷佛有人用力一收长鞭，藏花被一扯，人变成横形的摔了下来。眼见已快落地，藏花忽然腰一拧，双手互抱，身体因这一用力而摔向由地下刺出的那一剑。唰的一声，藏花人已落地，卷在腿上的长鞭也已被利剑割断。她刚刚空中那一拧，双手一抱，为的就是将身体移向长剑。——如果不是有敏捷的判断力，又怎能有如此的反应？如果不是武功高深，又怎么能算得如此准？长鞭既断，人就跃起。人一跃起，攻击却忽然间没有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藏花诧异的楞在原地。监牢里又恢复寂静，又恢复安祥，彷佛刚刚的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地下穿出的利剑已不见，被割断的长鞭也不在，急射而去的暗器更看不到了。刚刚一切的攻击都在一瞬间发生，也在一瞬间消失。

刚刚的攻击只见兵器不见人，现在还是藏花一个人。天、地字房里既然有长鞭挥出，就一定有人，可是藏花不想去看。人字房里会射出暗器，一定有人起动开关。地下能穿出一把长剑，当然有人在地里面，这些藏花都清楚，她却还是没有动。气孔的风声仍在叫着，落叶已被刚刚的杀气震碎了。藏花双眸忽然露出种奇怪的眼神，彷佛在看着前面，又彷佛在望着远方。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藏花还是没有动，就彷佛在一瞬间已凝结成石像，又彷佛自远古以来就在那儿站立着。天字房里忽然传出了声音。我输了。你果然输了。这个声音是来自地字房。我输了五十两。我赢了五十两。我赢了。天字房内的声音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奇怪，奇怪。明明有人输了，为什么还说他赢了？我输了银子，却赢得判断和信任。赢了判断和信任？地字房的声音彷佛有点不懂。他输你钱，却赢得自己的判断和信任。藏花忽然开口：现在你懂了吗？老盖仙。地字房的人是老盖仙，那天字房的一定是应无物。我还是不懂。老盖仙笑哈哈的从地字房走了出来。藏花真有耐性。她也笑嘻嘻的说：你和应无物是不是在打赌？是。是不是赌我能否避开刚刚的那些攻击？你真聪明。

你是不是赌我能避开？是的。他是不是赌我不能？对了。你们的赌注是不是五十两？好像是的。结果我有没有避开那些攻击？有，当然有。老盖仙依然笑得好开心。花大小姐怎么会躲不过这些小玩意呢？藏花忽然转身面对天字房，大声的说：该死鬼，你赢了自己的判断，我能胜任你要我去做的那件事，对不对？对的。应无物居然还留在天字房里。看了我刚刚的表现，你一定很信任我可以完成任务，是不是？是的。应无物真沉得住气。既然是的，那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因为我怕。怕什么？怕老盖仙向我要银子。大丈夫敢赌就敢输，输了就要付！我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你也敢跟我赌？老盖仙大叫。应无物忽然不出声了。赌输了没钱付，是无脸见人，难怪他迟迟不敢出来。你以为躲在里面就可以不用付了吗？老盖仙的嗓门还真大。应无物终于走了出来。谁说我不付？他问老盖仙。你自己说的。老盖仙的声音还是很大。我只说过我没有银子。那不就是等于说没有钱付一样。不一样哦！哪个地方不一样？没有银子，付金子可不可以？应无物掏出一锭金子。老盖仙傻掉了。金子你不要？不要？才怪。老盖仙伸手抓起金子。炉子又生起火了，叉子也叉上鱼，香味早已溢在空中。老盖仙又专心在烤鱼。

但这一次却不是在他的房内，是在天字房里。三人均席地而坐，地上有酒有菜。藏花挟了口菜，又喝了一杯酒，然后才望着应无物，开口问：你那么神秘的将我约来此地，是为了什么？是不是锺毁灭有了消息？应无物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挟了口菜，也喝了杯酒，然后才慢慢的说：锺毁灭还是生死未知。应无物注视她。我约你来，是为了离别。离别？是的。离别不是杨铮的兵器吗？是的。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藏花有点诧异。诺言的关系。诺言？藏花更诧异了。什么诺言？你和杨铮之间的诺言。我和杨铮？藏花说：十五天之约？是的。应无物说：今天是十月初四，离期限还有十一天。你怎么会知道的？藏花凝视着应无物。我怎么会知道，当然是戴天告诉我的。又为什么扯上离别？你知不知道青龙会近二十年来为什么一直没动杨铮？为了离别？是的。应无物喝了口酒。狄青麟已尝过一次离别的滋味，青龙会如果要动杨铮，就必须要先把离别弄走。

哦？青龙会本来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可是最近却忽然勤快了起来。应无物说：杨铮怕离别早晚会被青龙会找到，所以就——所以就找到我？藏花不等他说出，就自己先说。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拿？杨铮受了伤，短期间无法行动。那只老狐狸为什么不去拿？戴天必须守着杨铮。杨铮身旁有的是高手，为什么不叫他们去？有谁比你合适？应无物笑了。况且派他们去，一定会让青龙会知道。我去就不会？机会比较少一点。应无物笑得很贼。就算知道，也很难从你手上抢走东西。青龙会就抢过一次。藏花说的当然是指锺毁灭之事。青龙会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从你手上抢走东西了。你不也急着要找青龙会算帐吗？老盖仙将烤好的鱼递给藏花。他们来了不正合你意。这一次藏花居然没急着吃烤鱼，她想了想，然后开口问：离别藏在什么地方？大林村梅花林中的小木屋。

十三把薄刀

浓雾、流水。梅花傲然。今夜居然有雾。雾在流水上，在梅花林中，在小木屋旁。溪水在黑夜里默默流动，梅花在黑暗中依然挺立。溪上的雾浓如烟。凄凉的夜、凄凉的河、凄凉的天气。小木屋也一样凄凉。藏花走入默林，走过溪水，走近小木屋，她停足凝望着小木屋。

她看得很专心、很仔细、很有感情。——看得很有感情？藏花眸中的感情浓如雾，浓如秋。她和小木屋一点关系也没有，又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为什么她的眼中会有如此浓的情感？有风吹过。浓雾被吹散了些，但随即又迷漫在小木屋的四周。雾中的藏花一步一步的走近小木屋，她伸手抚摸着小木屋的木墙。摸得很慢，摸得很轻。就彷佛异地游子回到家乡时，在抚摸他所熟悉的一切。藏花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她的手竟然有些抖。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有如此的举动？藏花将手缓缓的伸向门把，握着门把上的锁，另外一只手拿出一把钥匙。她将门打了开来。木屋里依旧只有一桌一床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藏花走入，屋内漆黑如墨，她却彷佛很熟悉的走到椅前，慢慢的坐了下去。桌上有瓦灯，她没点，也不想点燃。浓雾随着打开的门飘了进来，立即迷漫整个房内，也笼罩了藏花。她在黑暗中默默的凝视着屋内的每个地方，就宛如游子在凝望家乡一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藏花依然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她就这样的坐着，直到双腿感到有点发麻，才轻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左边的墙角，蹲了下去。夜未深，瓦灯里还装满了油，但没有点燃，所以屋内依然是漆黑的。蹲在地上的藏花彷佛在沉思，又彷佛在考虑，最后她终于伸手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然后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她深深的注视铁箱子。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就宛如夜星。她轻轻的打开铁箱子。铁箱内摆着一个火折子。她终于拿起火折子，打亮了火折。光芒立刻激射出，照亮了藏花，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铁箱子。二病房内灯火亮如白昼。杨铮虽然在问戴天，眼睛却望着窗外。她去了？去了。戴天回答。她的胜算有几成？四成。四成？杨铮望着窗外。

太多了。不多，正好。哦？为什么？如果她有十成的把握，我们的计划一定失败，她只有两成，计划更失败了。戴天说：青龙会会相信你派出这样的一个人来拿离别？杨铮同意的点点头。菜人人会炒，可是好不好吃，就得看功夫了。戴天说。杨铮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夜星上，他的心却在夜星下，在远方的某一个地方。三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一道寒光，直逼藏花的眉睫。她不禁打了个颤抖。不知是为了寒冷，抑或是……藏花注视手中的离别，喃喃自语。离别，有人让你出世是为了相聚，可有没想到你所带来的，却只有离别。离别无语，寒光却闪动的更厉害，彷佛在抗议。你既然已死了二十年，为什么有人还要你再复活呢？离别在火光下，竟然发出淡淡的幽怨。你这次的复活能带来相聚吗？不可能。藏花自己回答。你带来的只有痛苦、无奈、悲哀和断肠。离别如果有灵性，会说话，它是否会反驳藏花的话？藏花仍然望着它，望得好深好专也好静。四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已经拿到了离别？杨铮这次是望着戴天。戴天望望窗外的夜色。照时间，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那就是指，如果有攻击，现在也应该展开了？是的。灯光灭了，大地间只有浓雾。藏花走出木屋，关好门。她手中抱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默林中好像一点异样都没有，流水依旧在默默的流动着。浓雾依旧笼罩大地，梅花依旧挺拔。藏花走过溪水，走入梅花林中。在溪水的尽头彷佛有一点亮光在闪动。——在此时此地怎么会有这么一点亮光在闪动？藏花显然没有发现溪水尽头的那一点亮光，她继续走入默林。默林中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藏花却如临旧地般的疾步而行。哪个地方该拐弯，她就拐弯，哪个地方有石头绊路，她就绕开。她在浓雾的默林中走，竟好像是半夜里走在自己家中，不开灯一样的熟悉。残秋如雾，深夜寂静。藏花走在静寂的默林中。浓雾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异声，很轻很轻的声音来自藏花的头上。声音轻微得令人不会去注意它，藏花却听见了，她立即警觉的抬头望。空中除了雾，还是浓雾，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藏花却忽然纵身而起，冲向声音发处。就在她刚飞起时，左边突然发出一声咻的响声，紧跟着一团火球射向藏花刚刚站立处，然后就看见一团火迅速燃起。

一圈一圈的往上燃起，一圈一圈的逐渐缩小，最上面的一个小火圈正好是发出异声的地方。数圈火圈形成塔状，正好将藏花围住。藏花刚才纵身而起时，在空中她就已看见来自左边的火球，所以当火圈燃起时，她立即落下。她为什么要落下呢？为什么不飞出？藏花是想飞出去，可是在她飞起时，她的头却已顶到绳圈的顶端。一顶到绳圈，她就知道已无法闯出了。这种绳圈用的绳子，是来自苗疆地区里的一种山藤，将皮取起，然后浸泡在酒中八八六十四天后，再编结而成的绳子。这种绳子用刀剑是砍不断的，而且又耐烧。被这种绳子套住后，怎么挣扎都没有用的。如果碰到藏花现在这种情形，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等着被烧死。火越烧越大，圈子却越来越小。眼看就快要烧到藏花了，她却一点也不急。——不急才怪。她望望四周，看看是否有空间能逃出去。

没有。一点空隙都没有。浓雾中的火焰，看来就彷佛来自地狱。藏花也快入地狱了。五孔明灯内的火焰也很旺，所以房内也特别亮。杨铮凝视火焰。如果遭遇攻击，会是种什么样的招待？戴天想了想。离别是青龙会势在必得的东西，藏花虽然是个女人，却从没有一个人见过她的真功夫，如果要我和她交手，我还真有点怕。他望向杨铮，接着说：青龙会这一次出手，一定会让藏花吓一跳的。火辣辣的招待，的确令藏花吓一跳。火圈越缩越小，藏花已感觉到那刺骨的热气，也已闻到头发烧焦的味道。杨铮轻轻吁了口气，转头望向夜空。藏花这个人，我倒挺欣赏的。杨铮笑了笑。在某些方面，她跟我满相像的。戴天没有回答，他知道杨铮一定还有话说。我现在的心情，竟然有一点患得患失。他苦笑。希望青龙会这一次的招待，不要令她受不了。藏花发誓下次一定不再吃烤鱼了，她终于知道被烤是什么滋味。她的衣服已有几处烧了起来，她赶紧将火拍熄掉。一手抱着铁箱子，一手还要拍多处的火苗，实在很不方便。铁箱子！藏花突然想起铁箱子。然后她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带有汗水的笑容。就在她笑容刚展开时，她双手抱着铁箱子，高举过头，她的人也已冲起，冲上火圈的顶端。铁箱子碰到火圈顶端，藏花的人仍向上冲起，于是火圈跟着飞起。

人带着火圈飞向溪水。嗤的一声，接着河面上就冒起白烟，河水也冒着气泡。过了一会儿，藏花才从水底站起，深深的呼了口气，然后满足的摇摇头。老盖仙真残忍，居然喜欢烤鱼。藏花用手压了压头发，等水稍微压掉些，才向河边走去。走了三步，藏花脸上突然露出痛苦之色，左腿接着弯了下去，然后河面上迅速冒起鲜红的血。她一咬牙，右脚一蹬，人立即离水落向岸边。河里紧跟出一人影，手持东瀛武士刀，一刀扫向藏花的腰部。藏花人一落地，马上就地向前一滚，躲过那凌厉的一刀。人影落下，左手按地，右手持武士刀，横举过眉，右脚伸直贴地，左腿弯曲。双眼如刀锋般的射向藏花。藏花左脚略弯，左小腿上有一道血痕，鲜血不断的流出，她一看持武士刀的人，就知道他是来自扶桑的忍者。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东瀛忍者神秘的忍术之一，水杀？藏花心想：我怎么从未听说中原武林中已有人学会了这种迹近邪术的武功？古老相传，忍术是一种能使自己的身形在敌人面前突然消失的方法，或是突然出现的武功。

要学会这种神秘的忍术，便得断绝情欲，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忍术之祭礼。其过程之坚苦卓绝，非人所能忍受，是以就算在东瀛武林中，能通忍术的忍者，通常也都是被视为鬼魅的神秘人物。藏花忍住左腿的疼痛，大敌当前，她不能有一点疏忽。——疏忽就是死。她注视忍者。阁下来自东瀛？是。声音就跟他的人一样冷。阁下大名？天枫十四郎。天枫十四郎？藏花眸中流露出惊疑之色。昔年中原武林来了一位东瀛伊贺谷的忍者，他带着两位儿子来到中原，先向丐帮帮主任兹挑战，结果身中一掌。接着他又迎战少林掌门天峰大师。这位忍者就叫天枫十四郎。藏花的目光，迎上忍者的目光。伊贺忍侠，神龙无敌，三十余年前，曾在闽浙一带偶现侠踪，莫非便是前辈？正是。前辈数度前来，令我等后进又能一睹伊贺秘技，后辈实在不胜之喜。藏花问：却不知前辈今夜在此出现，又是为何？寻回昔年的一拳一掌。忍者姿势还是未变。可惜任老前辈和天峰大师均已仙逝，不然定可满足前辈的愿望。不必。不必的意思？你就可以代表。藏花一楞，随即笑了。

晚辈本想多聆前辈教益，怎奈身有急事，但望前辈能借路一行。藏花说：改日必定再来请教。天枫十四郎突然仰首狂笑了起来，凄厉的笑声，震得默林的梅花都簌簌落下，浓雾彷佛也淡了些。藏花面露诧异，也不知他笑什么。改日再来请教？忍者狂笑着说：当年我受了一拳一掌，含恨重归东瀛，发誓再来中土之时，必定会战一百个人。他如刀锋般的眼睛直逼藏花：你是第八十三个。六你是第八十三个。话声刚落，就见一道闪光自忍者的左胁飞出。藏花只觉得光芒耀眼，一件鹰般的银光已迎面而来，来势快如电击。她身子立即一扭，滑开七尺，谁知那银光竟彷佛像是有眼睛的，如影随形的跟着飞了过去。藏花双脚连错，身影闪动，连闪七次。但那银光就宛如夜星般的令人不知该如何闪避。藏花的右手，忽然向前伸出，由左往右，顺势划了一个圆圈，在她所划的圆圈内，突然有两点乌星飞出。呛的一声，满天银光忽然消失了。八格野鹿！竟然破了我的死卷术。忍者双眼暴怒。哼！好，再瞧瞧我的丹心术。忍者翻身，手一扬，一片紫色的烟雾彷佛海浪般的卷向藏花。雾中似乎还夹着一点亮晶晶的紫星。紫烟一起，藏花的身子立刻后退，立刻冲天跃起。轰的一声大响，如电闪雷鸣，紫烟立刻暴射而开。本来在藏花身后的一棵梅树，竟然从中间被炸成两段，炸开处如遭雷击般的烧成焦炭。一阵寒风吹过，梅花片片飞飘，一棵傲然挺拔的梅树，一瞬间竟然全部枯死，纯白如雪的花瓣也一剎那间变成枯黄色。藏花有点吃惊。

东瀛忍者，神通果然广大。忍者双眼突然射出一种既兴奋又哀怨的光芒。他眨也不眨的凝注藏花，目光中逐渐散发出一种妖异之光，也彷佛带着种妖异的催眠之力。藏花脸上虽然有着笑意，但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已充满了警戒之意，眼睛却只盯着忍者手中的武士刀。忍者横举过眉的刀，缓缓移向前，缓缓竖直起来，左手也缓缓靠向刀把，然后双手一握，一用力，一扭。刀身的光芒，如一泓秋水，碧绿森寒，刺人肌骨。一望见忍者这种姿态，藏花眉头微皱。迎风一刀斩？是的。忍者狞笑。这迎风一刀斩乃剑道之精华，剑出见血，剑出必杀。刀锋朝着藏花，忍者妖异的目光凝注着她。刀光和目光已将藏花笼罩。刀，未动。刀虽未动，但自刀缝逼出的杀气却越来越重。藏花不敢动。她知道自己只要稍微动一动，一定有空门露出，对方的必杀之刀，一定就会立刻砍了下来。以静制动，本就是武功的最高精华。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不发则已，一发必中。高手相争，岂非正是一指便可分出胜负。浓雾迷漫，风声瑟瑟，天地间充满了肃杀之意。

柔柔的流水声，也似越来越远，甚至已听不见了，大地间只剩下忍者和藏花有节奏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静的对恃，实在比动的争杀还要可怕。因为静比动还要难。动你可以看得见，你可以随时预防。静却充满了不可知的危机，不可知的凶险。——谁也无法预测忍者这迎风一刀斩的第一刀要从何处斩下。在这残秋酷寒的夜里，藏花已感觉到汗珠一粒粒自她鼻尖沁出。忍者双眼依然闪着妖异之光，甚至连刀尖都没有一丝颤动。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缕寒风，直袭藏花的脸上。她眼睛眨了眨。眼眨，刀也动。忍者轻喝一声，掌中的武士刀已急斩而下。这一刀看来平平淡淡的，但是却很快，快到令人无法感觉它在动。快到很平淡。这一刀实在太平淡了，但平淡中却带有武术之精华，临敌之智慧，世人所能容纳之武功极限，已全部包涵在这平淡的一刀中了。忍者目光已红，满身衣服也已被他身体内所发出的真力，鼓动得振振有声。这一刀，已必杀，他已不必再留余力。迎风一刀斩真的能无敌于天下？刀风未到时，藏花身子已躺下，手中的铁箱子已飞出迎向刀锋。当的一声，火花四射。铁箱子竟然被斩裂开了。火花一起，逼人的杀气就消失了。

铁箱子一裂，刀口竟绷开一个缺口。火花一失，藏花的人就已翻至忍者的背后，双手凝力，拍向忍者背部。嗯的一声，忍者向前扑倒，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但他的脸上却没有痛苦之色，他忽然大笑了起来。藏花却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汗水却已从她的额头流下。她的双手竟已有血丝沁出，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下。忍者大笑站起，拿起已裂开的铁箱子。藏花没有动，她只眼睁睁的看着铁箱子被忍者拿去。这是伊贺独创的无悔术。忍者大笑。轻拍者，一个对时必死无疑，你刚刚那么用力，最多活不过两个时辰。藏花的嘴唇已因用力咬着而沁出了血，她的脸上一样没有表情。没有痛苦，没有后悔，没有情感，却有着一丝恨意。忍者再次狂笑。狂笑声中，他的人影已消失在默林深处。离别当然也已随他而去。天地间只剩下藏花。溪水尽头的那一点亮光，似乎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大。大地凄凉，浓雾依旧迷漫。寂静中，突然传来一阵洞箫的声音。七寒风吹着。浓雾迷漫的溪水上，那一点亮光逐渐明亮。不是灯光，是炉光。炉火在舟上，洞萧声也来自舟上。一叶孤舟，一个小小的红泥炉，闪动的火光，照着盘膝而坐在船头的一个老人。

青斗笠、棕蓑衣，满头白发如雪，他正专心的吹着洞箫。箫声低沉、凄凉。风中夹带着一阵阵苦涩而清冽的芳香。香味来自炉火上的瓷罐。炉火上煮的也不知是茶？还是药？一叶孤舟，一炉弱火，一个孤独的老人，一支洞箫。箫声哀怨。对这舟上的老人来说，生命中所有的悲欢离合，想必都已成了过眼的云烟。他是不是也已将死？听见箫声，本来不动的藏花忽然动了，她转身望向舟上的老人。船上的老丈，你能不能把船摇过来？箫声停止。你要干什么？你一个人坐在船上吹箫，我一个人站在岸上发呆，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坐在一起聊聊，也好打发这无情漫漫的一夜？老人没有开口，箫声却又响起，轻舟已慢慢的靠了过去。炉火上的小瓷罐内，水已沸了，苦涩清冽的香气更浓。这是茶？藏花已坐上舟：还是药？是茶。老人淡淡的说：也是药。老人看着闪动明灭的火花，衰老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喃喃的接着说：你还年轻，也许还没有懂得领略苦茶的滋味。我却知道，一定要苦尽才会有余甘。老人抬头，看着她，逐渐笑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也都有了笑意。一种经过风霜的笑意。老人提起小瓷罐，倒了一杯。好，你喝一杯。你呢？我不喝。为什么？因为世上的各式各样苦茶，我都已尝过了。这是句很凄凉的话，可是从他嘴里淡淡的说出来，却又别有一番风味。你既然不喝，为什么要煮茶？问得好。

煮茶的人，并不一定是喝茶的人。——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年纪轻的人，当然还不太明白。藏花接过已斟满苦茶的杯子。茶还是滚热的，盛茶的杯子虽粗糙却很大，她一口就喝了下去。无论喝茶还是喝酒，她都喝得很快。无论做什么，她都做得很快。这是不是因为她已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一样会结束得很快？苦茶已喝干，人是否已将死？有句话我若说出。藏花笑着说：你一定会大吃一惊。说吧！我已是个快要死的人。人只要一生下来，就已开始在等死。我说的是真的。我看得出。你不准备赶我下船？既然让你上了，又何必赶你下呢？老人的话充满了哲学。可是我随时都会死在这里。藏花说：死在你面前。我看见过人生，也看见过人死。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愿让一个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这是实话。老人说：可惜你不是我，你也不会死在我的船上。藏花大惊：为什么？因为你遇见了无十三。无十三？藏花问：无十三是谁？我。你？藏花又问：遇见你，我就不会死？是的。老人的声音很冷淡。你遇见了我，就算想死都不行了。

为什么？因为我也不想让一个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听见这句话，藏花笑了。你认为我救不了你？你只看见我的伤。藏花看看自己的双手。却没有看见我中的毒，所以你才认为你能救我。哦？我的伤虽然只不过在皮肉上，毒却来自遥远的地方，毒已在骨头里。哦？老人没有表情。没有人能解得了我的毒。连一个都没有？或许有一个人。藏花望着凄迷的河面。谁？藏花苦笑了一下，拍了拍衣裳，站起来。这个人绝不是你。所以你想走？我不想死在你的船上。你走不了的。为什么？因为你喝了我一杯苦茶。苦茶？藏花说：你要我赔给你？赔不起。老人拨弄着炭火。你赔不起。藏花想大笑，却已笑不出，她忽然发觉手指和脚尖都已开始麻木，而且正在渐渐向上蔓延。你知道喝下去的是什么茶？什么茶？五麻散。老人淡淡的说：一二三四五的五，麻木的麻，散开的散。五麻散？藏花说：这不是华佗的秘方吗？华佗死后，就失传了。可是有一个人却决心要将这种配方的秘密再找出，他花了十七年的工夫，总算成功了。在说这句话时，老人迟暮的眼中竟彷佛有了泪光。这个人就是你？老人不答，目光却又变为冷冷的。像这样的一杯茶，你能赔得起？我赔不起。她苦笑。只不过我若早知道这是一杯什么样的茶，说什么也绝不会喝下去。

只可惜你现在已经喝下去了。藏花只有苦笑。所以现在你的四肢一定已经开始麻木，割你一刀，你也绝不会觉得痛的。真的吗？老人没有回答，他慢慢的拿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皮匣。八皮匣扁而平，虽然已经很陈旧，却又因为人手常年的磨擦而显出一种奇特的光泽。老人慢慢的打开了这个皮匣，里面立刻闪出了一种淡青色的光芒。刀锋的光芒。十三把刀。十三把形式奇特的刀，有的如镰，有的如齿锯，有的狭长，有的弯曲。这十三把刀只有一样共同的特点——刀锋都很薄，薄而锐利。老人凝视这十三把刀，衰老的眼睛里忽然露出比刀锋更锐利的光芒。我就要用这十三把刀来对付你。老人一脸严肃。这么薄的刀，割下去一定不会痛的。藏花想笑却笑得很僵硬。那种可怕的麻木，几乎已蔓延到她全身，只有眼睛还能看得见，嘴巴还能动。她正在看这十三把刀，她不能不看。河水静静的流动，炉火已渐渐微弱，雾仍浓。老人拈起一柄狭长的刀。九寸长的刀，宽只有六分。首先我要用这把刀割开你的肉。老人抓起她的手。你手上这些肉已经开始腐烂了。然后呢？然后我就用这一把刀对付你。老人又拈起一柄镰般的刀。用这把刀撕开你的血肉。然后呢？老人放下如镰的刀，又选了一把刀。然后我就要用这把刀剉开你的骨肉，把你骨肉里的毒刮出来、挖出来，连根都挖出来。这老人既想割开藏花的血肉，又要将她骨头剉开，她居然连眼睛都没有贬一下。她的眸子直望着那十三把刀。老人却凝视她。我保证你那时绝不会有一点痛苦。藏花抬头望着他。就因为我已喝下了那碗五麻散？不错。老人说：这就是五麻散的用处。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这种毒性至极的毒，也只有东瀛小人才会用的。

老人注视她的手。无悔术？真亏那些小矮人想得出这种名字。你早就知道我中了这种毒？藏花双眼直射老人。所以早就替我准备好这种法子？是的。你怎么会知道的？因为我欠人家的情。人家？人家是谁？一个人。老人望向浓雾深处。一个很老很老的老朋友。这个人是谁？老人总是很容易忘记事情的。老人说：我已忘了他是谁。这是句谎话。藏花知道，却也不拆穿。她从不强迫别人做他不想做的事。她只淡淡的问：他要你来救我？是的。如果我不想让你救呢？在藏花说出这句话时，她忽然觉得那种可怕的麻木，已蔓延到她的脑、她的心。她听见老人的声音：你想不想死？她也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想。九藏花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一种刀锋刮在骨头上的声音。是她自己的骨头。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天亮了，浓雾也散了。多日不见的白雪，又开始飘了。天黑了。白雪依旧下着。梅花瓣上已覆盖了一层雪。不管是天黑还是天亮，人生总有美丽的一面。一个人如果能活着，为什么要死？——又有谁真的想死？

三弦的哀怨

一条窄巷，一个面摊，一盏昏灯，一位老人，一根长烟斗。夜已经很深了，雪仍下着。在这种时候，这种天气里，还会有谁来吃面？陈老头知道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再出来吃宵夜，他也知道早就应该收起卤菜和面条了，可是他每天都卖到天亮。他每天都想不做，可是一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这里吃面的穷朋友，他还是每天都卖到天亮。这里的面不但好吃，又便宜，而且还可以赊账。

如果陈老头忽然有一天不卖了，那些人很可能就要挨饿。天这么寒，地这么冻，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如此漫长艰苦，而生命又偏偏如此短促，他为什么还要卖这么晚？为什么不早一点睡？——一个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如果你已经担起了一副担子，就不要随便放下去。陈老头心里叹着气，用大拇指压了压烟斗里的残余烟丝，然后一口一口用力的吸着。本已快灭的火种，又重新亮了起来。烟雾从陈老头的鼻孔缓缓喷出。这个面摊就在监牢后面的巷子里，也正好是老盖仙房门的左边。所以有时没有事的老盖仙常常跑去找陈老头聊天喝酒。陈老头的酸辣面最合老盖仙的味口，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夜里，能吃上一碗美味的酸辣面，真是人生一大乐事。今夜老盖仙很早就躲进被窝里，可是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着，心里好像有成千上万解不开的事在烦着一样。最后他终于决定到陈老头那儿去喝个几杯，两个孤老头在一起，或许很容易打发时间。来到面摊，老盖仙还未开口，就已看见陈老头用一种很惊讶的表情看着他。你病了？陈老头的声音也带有惊讶。病了？老盖仙一楞。没有呀！没有病，这个时候你不在被窝里睡着，跑来这里干什么？来灌你几杯酒呀！老盖仙找了个位子坐下。

在这种鸟天气里，不喝个几杯，实在对不起自己。老样子？对的。对的，对的。陈老头边切菜边喃喃自语。每次切五碟菜，剩回来的还是五碟菜。他不知道，有些人喝酒是不吃菜的。就算有叫菜，也只不过是拿来点缀，拿来看的。就彷佛一个人半夜里寂寞得要死，他家里有大鱼、大肉，上等好酒，他也情愿到路边摊去吃喝。他吃的不是酒菜，而是那里有人，有人的气息。一碟豆腐干、一碟猪耳朵、一碟白切肉、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五碟小菜摆在桌上，杯子两个，酒两壶。老盖仙、陈老头两人面对面而坐。各人面前一个杯，一壶酒。杯中有酒，烧刀子。桌前一壶酒，能更几回眠？老盖仙喝了一杯。欲投向处宿，隔桌问酒夫。陈老头不服输的，也喝了一杯。老盖仙看着他喝下一杯，苦笑着，转头望向门外，望向夜空，望向远方。人老多言。老盖仙感慨的说：其实他们并不是唠叨，他们只是怕静而已。这是真言。老人话多，噜苏，并不代表他们唠叨。他们只是怕静而已。静，多么平凡的一个字，也多么难了解的一个字。老人多言，是怕无语。动物出声，是怕静。所以年纪越老的，话越多，也越唠叨。陈老头吃了三口菜。你说对不对？对。老盖仙也吃了三口菜。当然对。其实他们的唠叨，都是经验之谈。陈老头叹了口气。可是年轻的一代，不愿意听，也不愿意遵从。所以这个世界上，才永远有老人和年轻人之分。

陈老头笑了笑。现在是这样，千年以后，也是这样。老盖仙大笑着说：这是万年不变的道理。两人的笑声，由小面摊扩散出来，逐渐在夜空中荡漾着。荡漾，荡漾着。他们两人的笑声还未断之时，他们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奇异的表情。——无论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都绝不是欢乐的表情。二死一般的黑夜静寂中，远处忽然随夜风传来了一阵低沉凄凉哀怨的三弦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三弦声听来就彷佛来自地狱。——来自地狱的声音，你听过吗？仙乐是种什么样的乐声？没有人听过。地狱传来的声音——你听过吗？没有。绝对没有人听过。如果有一种令人听起来觉得可以让自己心灵变化，甚至可以让自己整个人溶化的乐声，人们一定认为这种乐声是仙乐。老盖仙和陈老头并没有溶化。他们已沉醉，醉在那如泣如诉的三弦声里。弦声渐近，随着弦声同时而来的，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窄巷虽窄，却不长。巷口出现一位手抱三弦而弹的老人。他的身材本来应该很高，现在却已经像虾米一样萎缩佝偻，满头头发已经开始泛白，脸上的皱纹，多的让你一时数不清。在这种天气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要到这窄巷来？是来吃面？或是来此弹三弦？如果是来弹三弦，他又弹给谁听？弦声单调，却很容易钻入人的内心深处。将那深锁在骨髓里不愿记起的往事，一件一件的勾了出来。老盖仙他们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静静的沉醉着。三弦声悲凄，彷佛一个久经离乱的白发宫娥，正在向人诉说着人生的悲苦。

生命中纵然有欢乐，也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只有悲伤才是永恒的。一个人的生命本就是如此短促，无论谁到头来总难免一死。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挣扎奋斗？为什么要受难受苦？为什么不明白只有死才是永恒的安息？铮锵一声，然后弦声又开始诉说着死的安详和美丽，一种绝没有任何人能用言语形容出的安详和美丽，只有他的三弦才能表达。——因为他自己本就已沉迷在死的美梦里。死神的手彷佛也在帮着他拨动三弦，劝人放弃一切，到死的梦境中去永远安息。在那里，既没有苦难，也不必再为任何人挣扎奋斗。在那里，既没有人要去杀人，也没有人要逼着别人去杀人。这种弦声，无疑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陈老头的手已开始颤抖，衣衫也已被沁出的冷汗湿透。——生命既然如此悲苦，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夜色更暗，弦声更悲戚。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弦声又彷佛在呼唤，陈老头彷佛又看见了满面笑容的亡妻在那里向他招手。她是不是在劝他也去享受那种和平美丽？雪仍下着，哀怨的弦声就彷佛是和雪同时从虚无缥缈间发出来的。缥缈的弦声，就像是远方亲人的呼唤。老盖仙的心灵里，已起了种奇妙的感应，他整个人都似已与弦声溶为一体。诺言、杀人流血的事，忽然间都已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了。老盖仙整个人都已松弛了，弦声已将他领入了另一种天地，那里没有戾气、没有刀、没有杀人、没有暴力，也没有诺言。老盖仙的眼中已渐渐发出迷茫的光芒，他的人也已渐渐放松了。但是他的手却紧握着酒杯。握得很用力。指头关节已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雪越下越大，弦声也越来越哀怨。陈老头整个人已瘫痪了。老盖仙的手更白了，已在发抖。老盖仙握杯的手，忽然扬了起来。三手一扬，弦声停，弦断。他为什么要挥杯击断弦？弹弦的老人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弦断声停，老盖仙整个人虚脱了下来，额头冷汗直冒，脸色苍白的在夜里看来就彷佛是白玉。就算我的弦声不足入尊耳，可是三弦无辜，阁下为什么要击断？弹弦老人愤怒的说：阁下为什么不索性击破我的头？三弦无辜，人也无辜。老盖仙淡淡的说：与其人亡，不如弦断。我不懂。你应该懂的。老盖仙说：可是你的确有很多事都不懂。他冷冷的望着弹弦老人。接着说：你叫别人知道人生短促，难免一死，却不知道死也有很多种。——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如泰山的。一个人既然生下来，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安心。老盖仙说。——生命的意义，本就在继续不断的奋斗，只要你懂得这一点，你的生命就不会没有意义。人生的悲苦，本就是有待于人类自己去克服的。弹弦老人的发际上已沾满了雪花。他缓缓的走进面摊，他的神色看来很痛苦很沮丧。我活着却只有痛苦。他的声音听来也很沮丧。好么你就该想法子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去减轻你的痛苦，否则你就算死了，也同样的痛苦。老盖仙说：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经不起打击的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

可是我的痛苦却非得用死才能解决。弹弦老人说。为什么？因为我……弹弦老人越说越小声。老盖仙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你说什么？说大声一点。弹弦老人的嘴虽然在动，但还是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的头却越来越低，彷佛很痛苦似的。说大声一点。老盖仙急得想听他为什么只有死才能解决痛苦，只好凑过去，在他的脸旁，大声问：为什么只有死才能解决你的痛苦？因为……老人抬起头来，忽然一笑。因为你不死，我就得死！这句话还未说完，弹弦老人已用三弦的弦缠住老盖仙的脖子。这一突来的变化，令陈老头吓得半死。老盖仙双手想拉开弦线，但老人却勒得更用力。老盖仙的脸色已因不通气，而涨得满脸通红。老盖仙双脚一蹬，腰一提，整个人就从弹弦老人的头上翻过去。人一落地，脖子上的弦线也松脱。老盖仙刚想摸摸脖子时，老人手中的弦线已如钢针般的刺了过来。一刺，一刺，再一刺。弦线在老人的手里，就像剑在薛衣人的手里一样。刺刺不离老盖仙的喉咙，一瞬间老人已刺出五五二十五刺。

老盖仙差点闪不掉这密急的连环刺，好在面摊里，有很多的桌椅可以利用。刺完二十五刺后，老人忽然停住，静静的望着老盖仙。好，不愧为相思剑客。老盖仙一楞，疑惑的望着老人。你——你是谁？老人安然大笑。今夜之前，没人认识我。老人说：明天开始，人们将讨论我。你是专程来杀我？是的。老人笑着说：你是我十三计划的第一个。十三计划？老盖仙问：什么叫十三计划？到了阎王那儿，他一定会告诉你。好。老盖仙也笑了。我到了那儿，一定问他。在你死之前，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弹弦老人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袱。原来他背后绑着一个包袱，老盖仙刚刚没注意到，所以也就没看见。包袱放在桌上，老人微笑中带着得意神色，慢慢解开。我保证你看了这个东西，一定不相信，一定会吓一跳。我已经活了五六十年了，该吓的，早已吓光了。是吗？老人终于解开了包袱。他伸手握住包袱内的东西，然后抬头注视着老盖仙。他的手缓缓举起，一道闪光随之而出。老盖仙整个人突然楞住了。在老人的手刚离开包袱时，他就已瞧清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心里却希望是自己眼花，等老人的手完全举起，他已不能不信，所以他才会楞住、呆住。不可能，这件东西怎么会在他的手里？老盖仙再睁大眼睛看个仔细。没错。老盖仙不信的摇着头，嘴里喃喃的说：怎么可能？老人得意的笑着：这就是帮助我完成十三计划的主要工具之一。

老人手上到底是举着什么，为什么会令老盖仙如此惊吓？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吃惊不信？四弹弦老人手上拿的也不是什么特别东西，只是一件武器。一件形状比较怪一点的武器。一件既不像刀，也不像剑，前锋虽然弯曲如，却又不是的武器。老盖仙注视着这件怪兵器，用一种有点发抖的声音说着：离别。

弹三弦的老人

弹三弦的老人？藏花听到这个名字，已是老盖仙死后的第三天了。藏花现在就站在老盖仙旁。老盖仙就躺在传神医阁的太平房里。脚前两炷香。青烟无力的飘着。藏花凝视着躺在长台上的老盖仙，她就这样不动的已站了半个时辰，她的眼睛里已有血丝浮出，眼眶也有水雾在滚动。她的嘴唇已因用力咬着，而沁出了血。——虐待自己，岂非也是发泄的一种？这是第二个从她手边离别的人。第一个是锺毁灭，虽然他现在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第二个就是老盖仙了，虽然事情不是发生在她的身边，但终究她有责任。离别是在她的手上被抢去的。如果她不失掉离别，也就不会有弹三弦的老人拿着离别来使老盖仙离别。这一笔账，也是算在青龙会的头上。只可惜青龙会就好像欠了亿万赌债的赌徒一样，始终不敢出来见人。藏花凝注老盖仙合起的眼睛。或许有一个人一定可以找得到青龙会，就算找不到，他多少也跟青龙会有一点牵连。藏花决定面对他，不再躲着他。早晚要碰面的，又何必一味的躲着。躲终究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二杨铮病房内的梅花，虽然已离枝多日，却依然盛开。杨铮虽然还是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但神色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人也显得有精神多了。他现在就用一双精力充沛的眼睛望着藏花。我们还有几天就要碰过面了？还剩五天。今天是十月初七，离十五天期限还有五天。杨铮苦笑：你记得真清楚。我不能不记清楚。藏花说：人是我从你手中借走，十五天是我答应你的。既然是你答应的，离期限还有五天，你这么早来干吗？我已不能不来。为什么？我不想做缩头乌龟。藏花说：人我已弄丢了，离别也是从我手中被抢走。藏花望着杨铮，接着说：你看着办。五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杨铮将目光移向窗外的远方。远方有一朵淡云在轻游。至于离别被抢走并不能怪你。杨铮的目光仍停留在远方。青龙会势在必得，换做任何人去拿，结果可能比你更糟。杨铮的反应，实在出乎藏花的意料之外。

人犯弄丢了，上头如果追问起来，是会砍头的，杨铮却好像不在乎。丢掉离别，就好像是剑客握剑的手上大拇指被削掉，终生不能再使用剑，杨铮仍是一副无所谓。藏花用不信的眼光盯着杨铮，就彷佛他是来自远古的洪荒异兽。你是人吗？藏花居然这样问。杨铮笑了笑，回过头来，用一双带有笑意的眼睛望着藏花。你认为我的反应，跟别人不一样？何止不一样，你的反应简直不是人类的反应。那我要怎样做才合乎你的要求？杨铮说：是不是要把你关起来？至少你也该问问我，锺毁灭到哪里去，离别被谁抢去。不必。不必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不必的意思就是我相信你。相信我？藏花问：相信我什么？相信你一定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杨铮笑着说：以你的个性，会让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不会。藏花说：我非把那什么龙头剁下来煮汤不可。赶紧去剁。只可惜那个龙头就像乌龟头一样，总是缩在壳里。听说要使乌龟头出来的办法是，去拨弄牠的尾巴。

我找不到牠的尾巴。藏花说：没有尾巴，我怎么去拨弄？杨铮又将头转向窗户。窗外草原上有不少的病人在散步。人类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杨铮说：最可怕的敌人，却是朋友。他淡淡的接着说：但是有一种敌人，却是最悲哀，最无奈。哪种敌人？奸细。奸细？是的。杨铮说：当奸细的先决条件，就是没有自己。牺牲算是最幸运的事，有时候还得忍受各种无法想象的凌辱，甚至为了达成任务，而杀死自己的亲人，这种事也时常发生。杨铮又在凝视着藏花，他说：自远古以来，最悲哀的奸细是谁，你知道？藏花摇摇头。西施。西施？杨铮点点头，接着又问：最成功的奸细又是谁？谁？西施。也是她？是的。杨铮说：范大夫为了帮勾践复国，将自己心爱的女人西施，送去当奸细。西施为了情，而去陪夫差，你知道她忍受了多少的痛苦？我可以想象得到。勾践终于复国了，西施本想一死了之，范大夫为了除去她心中的不平，毅然弃官，带着西施云游他乡。所以西施是自古以来最悲哀，也是最成功的奸细。藏花说。是的。藏花再次凝视着杨铮。

你忽然提到奸细的事，是不是——杨铮伸手阻止她说下去。然后从花瓶拿出一枝梅花，仔细的望着。据说东瀛的樱花，也是冬天开花。杨铮说。现在是冬天，想必樱花已盛开了。东瀛？樱花？藏花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脸色也喜悦了起来。对。藏花说：樱花也是冬天开的。杨铮满意的望着她。只是将东瀛的樱花送到我们这里来，不一定就会开花。三身高六尺八寸，却瘦得跟竹竿一样，所以他的外号就叫黄瘦竿。今年三十八岁，姓黄，名振标。排行老大，家中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个性好贪小便宜。妻黄虞氏，是个美人。只是自小体弱多病，不宜吹风、日晒。武功偏重少林，杂而不精。明为杂货铺老板，也是杨铮的线人。代号：中意。十三计划。之二。代号——中意。计划中人：姓名——黄振标。外号——黄瘦竿。年纪——三十八。职业——杂货店老板。武功——少林。专长——少林降魔棍。期限——三天。注意——妻子。理由——杨铮线人，代号——中意。四老板，来两斤蛋。隔壁左大嫂的嗓门还真大。来了。黄振标很快的答着。十八个蛋，刚好两斤。接过钱，黄振标笑嘻嘻的说：左大嫂，赶着进补呀？才没有呀！左大嫂笑得好风骚。我家那头子，喜欢吃蛋。而且听大夫说，蛋补，补身体呀！是呀！多吃蛋，对身体好。黄振标说：左大嫂也跟着乐呀！你要死了！左大嫂的屁股，还扭得真厉害。黄振标弯了弯嘴，眼睛还直盯着远去的屁股。他苦笑的喃喃说着：还真海。黄振标摇摇头，刚想转身，眼尾忽然发现长街的尽头有一位老人走了过来。一位身材本来应该很高，但经过岁月的折磨，现在已经像虾米一样萎缩佝偻的老人，头发已经开始泛白，脸上已充满了岁月无情的痕迹。

他手上拿着一个三弦。他走路的样子也很特别，先是右脚跨出一步，然后左脚再慢慢跟前。他走得很慢，可是却一下子就走到杂货铺的门前。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望向黄振标。老先生，您想买什么？黄振标笑着说：我们什么都有，您尽管挑。我要杀你。老人无力的说出这句话。黄振标一听，着实吓了一跳，但随即又笑哈哈的说：老先生，您真爱开玩笑。老人摇摇头，吁了口气：为什么每次我说的话，人家都不相信。老人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慢慢的解开。你是不是黄振标？是啊！黄振标仍然笑着，但眼神已露出戒备之意。你的代号是中意？黄振标的笑容，一下子顿住，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老人：你是谁？我？老人笑一笑：我只不过是个弹三弦的老人而已。弹三弦的老人？黄振标一惊：是你。你现在总相信我是来杀你的？老人终于解开了包袱。谁呀？大白天的说什么杀不杀？一位娇小但长得很好看的女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笑咪咪的扶住黄振标的肩。振标，是哪家又要杀鸡进补？她显然没发现情况不太对，还在笑咪咪的说：是不是这位老先生？小嫂子，我是想杀鸡进补，可是得等杀死你老公之后。老人也笑咪咪的说。在听前半段的话时，这个女人还笑咪咪的，等听完整句话后，她的脸色已因惊吓而变得苍白。振……标，他……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她的声音也已因害怕而发抖。你先到里面去，过一会儿，就没事了。我……好……。她全身发抖的缓缓退后，无奈因为害怕而腿一软，只好扶着柜台站着，用一种很害怕的眼光望着老人。黄振标一直盯着包袱。这包袱里摆着就是令人丧胆的离别？离别在杨铮的手里，或许能发挥它的全力，但在别人手里，是否也能有如此的威力？他决心试一试，不管生或死。所以他将气运到双手的手指头，指头由浅红转变成暗朱色。黄振标练的本就是淮南鹰爪功。外面传说，他练的是少林降魔棍，那只是他近几年来才练的功夫。

他真正的武功是鹰爪，大鹰爪。鹰抓小鸡，快、狠、准。大鹰爪是注重残暴，所以练的人，一定要先练气，练残忍。一出手，决不留情。老人终于拿出离别。黄振标眼睛立即一瞇，这是离别。我知道。黄振标说。一离别，为相聚。老人淡淡的说：你虽然和这个世界离别，却马上和一些故友相聚，这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黄振标不再说话了，他的双手突然扬起，左右交错的形成一圈爪手。圈圈由小逐渐大，一圈一圈的卷向老人。老人不动。黄振标的攻势又突然一变，变得单纯。单纯的一爪，抓向老人的咽喉。老人一样没有动，只是他手中的离别已动了。离别一出，就必有离别。老人的面前突然飞起一片血雾，如雪花般的又落了下来。一只手掌已掉落地面，手指是暗朱色的。

黄振标左手握住血花直喷的右手，一脸怀疑，他还不相信自己的右手已离别了。他的头用力一抬，等他的头抬起时，他忽然看见自己的脖子。一个人怎么可能看得见自己的脖子？黄振标不但看到自己的脖子，还看到自己脖子在喷血，然后他就听到自己的老婆一声惨叫。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听不到了。五老人拿出一条白手巾，缓缓的擦着离别，他的眼睛却在望着柜台边的女人。我现在已可以开始进补了。老人有点色瞇瞇，你……女人发抖的站起。唉！老人吁了口气：本来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已不该再做这一类的事情。老人凝注着她：可是你实在让我受不了，不做实在对不起自己。

他收起离别，色瞇瞇的走近。女人彷佛更害怕，口中喃喃的念着：一、二、三。三字一出，老人忽然止步，眉头一皱，脸色突然也变得很难看。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女人。你……女人笑了。刚才的害怕发抖状，突然都不见了。她好有媚力的站了起来。你忘了我姓虞。虞？老人眼神突然露出恐惧：虞美人？虞梅仁。对的。她笑得好媚。虞梅仁。上头叫我注意你，我……我却低估你了。老人说：没想到你会是毒后虞秋思的女儿，虞梅仁。没人能躲得过我的毒。虞梅仁笑着说：就算青龙会的老大来了，也一样。她笑得更媚，更开心。老人已痛得双脚一曲，人缓缓蹲下，眼睛中充满了悔恨、怨毒之意。就在他恨意最浓时，杂货铺忽然出现了一阵雾。一阵浓雾，迷漫了三弦老人，也笼罩了虞梅仁。雾来得很突然，散得也很突然。虞梅仁疑惑的望着逐渐散去的雾。这雾怎么来得这么奇怪？奇怪吗？本已因中毒而蹲下的老人，忽然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痛苦已消失了，彷佛已跟着雾而散去。毒后之毒，防不胜防。老人又笑了。唉！有人下毒，就有人会解。他笑咪咪的望着她。有人不但解毒，同时又兼下毒，你相信吗？虞梅仁不答，她的额头已沁出了汗，她的脸色已逐渐发黑。刚刚替我解毒的人，就是青龙会的龙头。老人说：也就是让你中毒的人。虞梅仁全身已发黑了，但她的眼睛却还是亮的。亮得跟水晶一样。

青龙

一刀七色七色寒风吹，花朵动。花动，花会落。花落，花就会生。风吹花动，花动花落，管它一天落花几许，也都是寻常的事。花落凋谢，人亡情死，天地无情。天地本来就无情。天若有情，天早已荒。地若有情，地早已老。因景小蝶慢慢的站了起来，用一双如春葱般的手，折下一枝花朵。梅花。枝已断，花未落。花落花开，管它一天花开几许，折断几朵？小蝶像只愉快的蝴蝶，在娇艳的花海中穿梭着。近两三天，她的心情实在愉快极了，青龙会近二十年最头痛的事，终于让她完成了。这是大功一件，她的心情怎能不愉快呢？藏花也愉快极了，因为她一进雪庐就看见她要找的人因景小蝶。她笑嘻嘻的站在雪庐门口，视线一直盯着小蝶，她的神情却是惊讶极了。因景小蝶的美，实在超乎她的意料。小蝶的美，美的像……像……对，像樱花。像樱花一样娇细、柔美、纯艳。她今天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和服，腰上系着一根鲜明的红色带子，更加衬出她腿的匀美。她的发丝不长也不短，左边用发夹夹起，右边却任凭它荡漾着，就彷佛杨柳在风中摇曳。她的发丝就跟她的笑容一样令人心旷神怡，最主要的一点，是她令人觉得很舒服。藏花一直盯着小蝶，这个人会是那夜在小木屋外梅花林中突袭她的人？同是来自东瀛。樱花也是来自东瀛。忍术更是来自东瀛。因景小蝶摘下一朵很茂盛的梅花，高兴的站直，然后她就看见门旁的藏花。小蝶惊讶，却不露痕迹的望着藏花。她缓缓转身，视线仍停在藏花的脸上。你是谁？因景小蝶问。藏花。她说：躲藏的藏，花朵的花。

你来干什么？看你。看我？小蝶故作诧异：我有什么好看？有。藏花笑着说：你长得真美。就为了我美，所以你才来看我？我实在想这么说。藏花说：可是我另有目的。什么目的？我想看你是不是那天在大林村梅花林中击杀我的人？因景小蝶嫣然一笑：是不是我？是你才怪，那人讲话的声音，低得跟猪鸣一样。藏花说：可是他的身材、动作，实在像极了你。真的？是的。打从你的心底，就认定我是那位忍者？忍者，她怎么一开口，就说忍者？藏花当然听得出她话中的漏洞，但她仍只是笑着。只能笑，不能现在就点破。花朵如果不每天浇水、照顾，藏花问：是不是一样开得很美？不会。如果我每天浇水？那就得看你是否有诚意。诚意？藏花又问：浇水、照顾它，也要有诚意？是的。因景小蝶说：不管做任何事，出发点只有一样，就是诚。她凝视藏花，接着说：做事一定要诚，才对得起自己。这句话，我相信。藏花也凝视着小蝶。我做事一向都很有诚意。

今天我就很诚的来看你。我有什么好看的？有。藏花说：你的人、你的身材、你的脸、你的一举一动，你的穿著、你的发型。你的胭脂、你的眼睛。藏花又笑了：最主要的，是要看你的诚。我的诚？小蝶诧异的问：我的什么诚？看你有几分诚意做走狗。藏花一字一字慢慢的说着。走狗？小蝶彷佛更诧异了。情愿听人使唤，甘屈下人，这不是走狗是什么？因景小蝶不语，却笑了，笑得好开心，连她身旁的花朵都彷佛也在笑。藏花不笑。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小蝶。小蝶笑得很自然，却停止的很突然。她那如春日娇阳般的眼睛，突然露出一股如刀锋般的光芒。杨铮不愧为杨铮。小蝶的声音也如刀锋。看来我一进王府，他就已知道我的身份了。藏花不答。既然他这么早就发现我的秘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揭穿呢？藏花还是不答。是不是失掉离别后，他才发觉事态严重？小蝶说：是不是他要你来逼问我？藏花依旧不答。是不是要你问我离别到底被谁抢去了？青龙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龙头又是谁？小蝶说：只可惜这些问题，你都不会得到答案的。虽然没有下雪，天空却是灰色的，大地也是灰色的，整个雪庐看来就彷佛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已溶入那一片灰蒙。藏花彷佛也已溶入那一片灰蒙，又彷佛从灰蒙中凝结出来的，她淡淡的望着小蝶，淡淡的说：你错了。

我错了？小蝶问：错在哪里？杨铮或许很早就知道你的秘密，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揭穿你。藏花说：他认为人类自远古以来，最无奈最悲哀的职业，就是奸细。她说：奸细不但没有自我，有时还要牺牲自己，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得牺牲。因景小蝶只是静静的凝视她，眼神依旧冷如刀锋。所以他一直都在给你机会。藏花说：一个让你改过自新，回心转意的机会。残秋的寒风，在雪庐里徘徊着，在两人之间流动着。花在动，衣服在飘，小蝶的发丝也在飞扬。发丝迎风荡漾，就彷佛岸边的杨柳，又彷佛是千百只手在挥动。人的一生只有三次好机会，如果不能好好把握，而一再的放弃，最后连普通机会都没有了。藏花也凝视着她。今天我也给你一次机会。什么机会？只要你能击倒我，就可以离去。

要走要留，又有谁能拦得住我？你以为离开这里，是那么容易的事？藏花淡淡的说：你以为杨铮和戴天都是死人？这倒是实话，要想离开这里，并不是轻松的事。小蝶举目四望，看看周围是不是有对她有利的地方，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围墙。藏花知道她的心意，又淡淡的说：我保证围墙外，至少有五十支弓箭，三十把单刀，二十枝长枪在等着你的光临大驾。小蝶眉头微皱，将视线移向她，想从藏花的脸上看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实性。你想安然的离开这里，只有一个办法。藏花说：打败我。如果我落败了？小蝶问。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藏花笑笑。败要败得有风度。意思是说，我败了就得答复所有的问题？是的。如果我不想说？那我也没有办法了。藏花淡淡的吟道：戴天至少有七十种让人恨不得赶快说话的方法，不知你能看见几种？小蝶的脸色变了一下，戴天的手段，她知道的很清楚。有一次邻县的一批官银被劫了，经过二个月的追查，终于抓到了劫银的江洋大盗，可是官银的下落，那个大盗始终不说，任凭你用各种方法拷问，他连一个字都不吭，最后邻县只好来请求戴天。戴天只用了一种方法而己，那个江洋大盗就连老婆偷人的事都讲了出来。灰蒙蒙的大地，忽然间暗了下来。灰色的天空已不知何时乌云密布。

看样子马上就会有一场雷雨。望见天空的乌云，小蝶心中暗暗一喜。她学的本就是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求生逃脱的武功，天气越坏，对她越有利。藏花抬头望了望天空，摇头叹了口气。看来老天都在给你机会。藏花说：今天你如果不再好好利用机会，实在对不起老天。小蝶无语，她轻抚着手中的花朵，脸上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谁也看不出那是悲伤？是感慨？还是兴奋？可是如果你看到她的眼睛，你就会看出她只不过是在怀念。怀念以往那一段充满了欢乐兴奋，也充满了痛苦悲伤的岁月。她左手握花，右手缓缓摸着花瓣。就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忽然变了。以前的因景小蝶，看来只不过是一位纯洁美丽的少女，丝毫不带一点江湖味道，可是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彷佛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剑客。这种变化，就像是一柄被装在破旧皮鞘中的利剑，忽然被拔了出来，闪出了一道光芒。她的人，好像也发出了光芒。这种光芒，使得她忽然变得有了生气，有了杀气，还有了锐气。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手里握着花，抚摸着花瓣，就有了这一种吓死人的变化？是不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能够令人吓死人的人？百花在飘荡，风在花丛中流动。小蝶凝视着手里的花束，突然将花朵当剑般的轻飘飘刺了出去。花朵是很脆弱的，怎么可以当作剑般的刺？可是小蝶这一刺，这束花也彷佛变了，变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有了杀气。她已将自己生命的力量，注入了这束花里。这一刺本来轻飘飘的，毫无变化。可是变化忽然间就来了，来得就像是流水那么自然。这束花在她手里，就像鲁班手里的斧，王羲之手中的笔，三少爷掌中的剑，不但有了生命，也有了灵气，更有了杀气。她轻描淡写，挥花如剑，一瞬间就已挥出了七刺。

刺刺都迎上藏花的双眸，刺刺都是要命的。花束一刺，就化做一道光华。灿烂、辉煌、美丽。光华在闪动、变幻，高高在上，轻云飘忽。藏花只觉得这道光华彷佛就在自己眉宇间，又彷佛在虚无飘渺间。它的变化，几乎已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几乎已令人无法相信。小蝶手中握的已不是花束，彷佛是杀人的利器。她忽然将手中的花束，用力一震，花朵脱枝而出，花瓣离朵而射，这一招的变化，实在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精华。致命的一招。这一招不但诡异、毒辣、准确，而且是在藏花最想不到的方向出手。这一招不但是剑法中的精华，也已将兵法中的精义完全发挥。这本是必杀中的一招，可是这一招可是这一招没有中。除了藏花外，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避开这一招，因为世上也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因景小蝶。她能避开这一招，并不是她算准了这一招出手的时间和部位，而是因为她算准了因景小蝶这个人。她算准了来自东瀛的人，绝不会光明正大的出手。她算准了小蝶的招式中，一定还有真正致命的一招。所以当那一道光华在她眼前闪起时，她就闭上了眼睛。如果你不用眼睛去看，所有的炫耀、光灿还能迷惑你吗？藏花闭起眼睛后，就用心去听，然后她就听见一些轻微的咻声。这时花朵已离枝，花瓣已离朵。

千百片的花瓣如暗器般的射向藏花的腹部。如果藏花没有闭起眼睛，如果她已被那绚烂的光华迷惑，她又怎能想到在那迷人光幕的后面还有致命的一招？而且这一招又是攻向她的腹部。千百片花瓣被藏花双手一划，就如石沉大海般的不见了，通通没有了。因景小蝶虽惊，但反应仍然很快，她收手按腰，回身一旋，整个人如陀螺般的旋转起来。等陀螺停住时，小蝶的手中已多出一把一尺八的东瀛武士刀。她将武士刀一舞，招式忽然一变，变得刚猛、有力、无情。刚才她手握花束时的诡异杀气，就像是满天乌云密布，现在这一刀划出，忽然间就已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并不是那种温暖熙和的阳光，而是流金砾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刚才因景小蝶施展出那种诡异奇特的招式，藏花竟好像完全没有看在眼里。可是这一刀划出，她居然说道：好，好刀法。这四个字说出口，因景小蝶又挥了四刀。每一刀都彷佛有无穷的变化，又彷佛完全没有变化，宛如飘忽，其实沉厚，宛如轻灵，其实毒辣。藏花没有还手，没有招架。她只在看。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少女裸着的年轻人。这毒辣沉厚的四刀并没有伤及藏花的毫发。因景小蝶很奇怪，明明一刀已对准了藏花的咽喉，却偏偏只是贴着她的喉咙滑过，明明这一刀已将洞穿她的胸膛，却又偏偏刺了个空。每一刀的招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藏花的意料之中。

因景小蝶的刀势忽然又变了，变得慢了，很慢。一刀砍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可是这一刀却偏偏令藏花无法再躲，只见她左肩已被砍出了一道血口。这一刀已超越了速度的极限，已划破了时空的限制，已达到了快的真理。这一刀砍来，藏花没有动，她所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刀砍来时忽然间全部停顿，只见这笨拙缓慢的一刀砍向她，然后苍穹间就溅出了一片花雨。满天的刀花，满天的血花。刀花又转，由慢转快，由纯变混，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彩红。七色彩红，七刀，多采多姿，千变万化。左肩在滴血，藏花不理，她眉头一皱，惊疑的望着因景小蝶。这就是一刀七色？因景小蝶沉默，沉默就是承认。好，好刀法。藏花又长长叹了口气：可惜，可惜呀。可惜？小蝶忍不住问：可惜什么？可惜的是只有一刀，如果有第二刀，我就得死。还能有第二刀？有。一定有。藏花在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接着说：第二刀，才是这刀法中的精粹。刀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飘渺的，虽然看不见，却也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一刀七色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二刀中，才能完全发挥。藏花说：就像是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四剑。

因景小蝶忽然冷笑。夺命十三剑的变化和威力，并不是在第十四剑，而是在第十五剑。小蝶说：真正致命的是第十五剑。第十五剑？是的。小蝶说：所以我的一刀七色中，没有第二刀，却有第三刀。就在这时，大地忽然响起一阵雷声，米粒般的秋雨就如断了线的珠帘般落了下来。雨一下就是很大。雨点如石头般的落在藏花头发上、脸上。雨水顺额流入她的眼睛。雨水朦胧。朦胧中彷佛看见小蝶一刀划来。刀砍流水，水不断。一刀划过雨水，划过空间，划向藏花的咽喉。划向死亡。刀过喉开，血流人亡。这一刀通常带来的结果，都是这个样子的。这一次也不例外。如果没有下雨，藏花的咽喉一定被划破。因为小蝶的这一刀，才是真正的东瀛武学。藏花肩已伤，气已弱，手又无寸铁，万万是躲不开这一刀七色中的第三刀。真的吗？幸好有了这场雨。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也浸湿了她的发丝。朦胧中见刀光一闪，藏花就忽然用力一甩头。头一甩，发丝也跟着甩了起来，留在头发上的雨水，因用力一甩，而甩飞了出去。平常人的一甩，当然是起不了作用的，可是藏花有心的一甩，雨水就如钢珠般的弹了出去。

锵的数声。雨水击到武士刀，居然发出如此的声音，如果击在人的身上，那会是什么样呢？甩出的雨水，一粒一粒的击中小蝶脸上，她抬手，张开五指，挡在眼前，右手的武士刀仍未停的砍向藏花。这一刀砍去的地方，本来应该是藏花的咽喉处，可是小蝶却发觉是空的。这一刀居然砍向空无。人呢？藏花的人呢？刀砍空，雨仍下，小蝶的人却已不再动了。藏花的笑声在雨中响起，在因景小蝶背后响起。在小蝶身后不到二尺之处。好一个第三刀。你怎么能躲得过这一刀？那是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小蝶转身，缓缓的转身，然后她就看见了藏花，也看见了藏花脖子上的一道血痕。如小女孩脖子上系的红线一样。如果我再闪得慢一点，如果没有这一场雨，我的脖子就得拿针线来缝了。小蝶的武士刀已垂下，人又恢复了纯洁美丽，雨中的她，看来更增添一点迷蒙。我败了。小蝶的声音听来彷佛没有一丝感情。藏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她。我习武近二十年，经过大小决斗不下二十次，从没有败过。小蝶的视线彷佛在看着远方，又彷佛在看着藏花。

却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像你这样会利用环境的人。她淡淡的又接着说：下雨本来是应该对我有利的，没想到让你占了便宜。她将目光的焦距，调到藏花的脸上。你虽然胜了，还是无法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为什么？因为雾马上来了。因景小蝶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藏花听不懂。雾？为什么雾马上来了？小蝶的目光又游向虚无飘渺之处。在我败的那一剎那，我忽然想通了。她的声音彷佛也来自虚无飘渺之处。你我的举动和计划，只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而已。藏花还是不懂。杨铮是够聪明了，可是到最后，他一定会发现自己错得多么厉害。小蝶突然狂笑了。她笑的样子，彷佛应该不是一位小姐该有的笑态。她笑得彷佛有点疯了。笑声一起，雾就来了。浓雾就跟笑声一样来得很突然。藏花惊讶的望着小蝶，望着浓雾。浓雾一下子就迷漫了小蝶，眼看着已将掩盖藏花，她鼻头忽然一皱，脸色一变，整个人就宛如中了箭的兔子般纵身翻出，翻出雪庐。小蝶的笑容已僵住，脸色已开始发黑，笑声依旧荡漾在空中。

杨铮吃的那一包药

姓名：因景小蝶。年龄：二十四岁。出生：东瀛。武功：忍术。一刀七色。代号：三月初七。入会：三月初七（已有九年五月过十四天）。专长：种花、理花、插花。安排：王府花匠，杨铮花童。身高：五尺三寸。体重：四十二公斤。这是青龙会某个人手上的资料。在他某一个秘密的地方，却还有另外一份数据。姓名：因景小蝶。年龄：二十四岁。出生：东瀛。代号：三月初七。

死亡日期：十月初七。执行者：藏花。附注：因某种因素，最后由雾者执行其最后死亡典礼。这份数据，别人当然是看不到的。今夜居然难得出现了清澈明亮的月。上弦月。月光轻柔柔的洒在医阁的花园里，也钻进了杨铮的病房里。杨铮侧着身子，望着窗外，彷佛在欣赏月色，又彷佛在沉思。他的双手虽然已没有什么大碍，腿上还是上着夹板。他的眼睛还是黑亮、有神，但你如果仔细看，一定可以看到在那黑亮的深底处，有一抹疲倦。一抹对生活的疲倦。笃，笃笃。轻柔的敲门声。这是传神医阁内的人，专特的敲门方法。杨铮仍不动的应着。进来。门一开，进来一位脸上有两个很甜酒涡的少女，她手上端着一个木盘子，盘内摆着几包大小不同的药，她笑咪咪的走近床。杨先生。

她的声音也很甜。吃药了。杨铮学着她说话的音调。答对了。她将木盘放在床边的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拿起盘内最大包的那包药。杨铮回过身，望见她手上的那包药，眉头一皱。又是这种药？这是胃药。她打开药包。是保护你的胃。可是我的胃又没有毛病。你怎么知道没有毛病？她扶起杨铮，让他舒服的靠坐着。就算胃很好，多吃也无害呀！杨铮彷佛小孩在吃药般的痛苦吃了药，然后赶紧的喝了一大口温水。看见杨铮这个样子，她笑笑，又拿起一个比较小一点的药包。这包又是什么药？不知道，这包是阁主今天开出来的。她侍候着杨铮吃药。大概是治你骨骼的药吧！杨铮喝光温水，深深的呼了口气，解脱般的闭起眼睛。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样怕吃药的人。

她笑着说。不是怕，只是觉得无聊。无聊？你不觉得吃药是世上最无聊的事？不吃药，你的病怎么会好？是呀，所以才说吃药是无聊的事。歪论。她拿出一本小簿子和一支笔。今天都吃些什么？老样子，都是医阁内规定的伙食。她在小簿子上划了一个，然后又问：喝了多少水？四五杯吧。上过几次厕所？大的二次，小的五次。她看看簿子。怎么小的比昨天少了一次？大概是水喝少了。那你就多喝一点水。是的。她收起簿子，端起木盘子，笑咪咪的说：早点休息。好的。这位连声音都很甜的少女，轻盈的走了出去。等房内静了下来，杨铮才缓缓睁开眼睛，望望房门，确定门已关了，神色一变，张口吐出刚刚吃的那一小包的药丸，然后用纸将药丸包起，藏在枕头下。这时又传来敲门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戴天敲门，长而有节奏。上弦月明亮、凄艳，看得令人心都醉了，也碎了。风传神怎么说？杨铮问戴天。跟杜无痕和温火他们一样。戴天说：是属于罂粟那一类的东西，由皮肤直接进入，心脏立即停止跳动，人死得一点痛苦都没有。

因景小蝶的尸体？已经送入太平屋了。杨铮伸手摸着鼻子，每当他遇到有想不通的事时，就会摸鼻子，他是用左手食指按着鼻子的左边，然后上下缓缓滑动着。要培育出像因景小蝶这种人才，是不是需要很多的精力金钱和时间？是的。青龙会花费了这么大的精神培育出这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毁掉她？她的身份已暴露，已没有利用的价值了。戴天说：像青龙会这样的组织，一定将她杀了灭口。没有必要。杨铮喃喃说道：既然能杀她，也就可以将她救走，何况因景小蝶又不是无用之才。戴天在沉思，他的眉宇间已露出一丝疑惑之色。因景小蝶就算身份已公开了，也不至于需要灭口。她没有泄露青龙会的秘密，也没有背叛的举动，青龙会为什么一定要置她于死地？难道青龙会没有能力从王府内将她救出？不可能，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办不到的？为什么？为什么青龙会一定要杀因景小蝶？这其中是不是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青龙会从不做这种无谓的牺牲，更何况像因景小蝶这样的人才。杨铮说：他们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一定有他们的用意。杨铮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感到很奇怪。什么事？老盖仙以前在江湖中走动时，他的外号是什么？相思剑客。就算他已脱离江湖二十年，别人或许不知道他的功夫如何，你我却是最清楚的。杨铮说：五十招内，绝对无法胜过他。戴天同意的点点头。据卖面陈老头说，老盖仙死得很快。杨铮说：弹三弦的老人打开包袱后，两人交手不到三招，老盖仙的头就和他的脖子离别了。也许还不到三招。

离别在我手里，是能发挥它的奇特之处，如果在别人手上，至多也只不过是件奇特的兵刃而已。杨铮说：为什么老盖仙走不过三招？或许弹三弦老人也会你那独门秘功。不可能。杨铮说：我父亲学会了离别招式后，就将秘籍毁掉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离别的招式。杨铮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上弦月，望向远方。如果还有第二个人会离别的招式，那个人一定是他。他？戴天眼睛一亮。狄青麟？对。弹三弦的老人就是狄青麟？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老盖仙为什么死得那么快。弹三弦的老人会是风度翩翩的狄小侯狄青麟？杨铮突然问戴天。朱总管是不是有个远房亲戚对中药很有研究？是。戴天说：叫朱海青，三十二岁，对各种药材都有研究，尤其是毒药，各式各种的毒，他都能分辨得出来。好。杨铮拿出刚才藏在枕头下的纸包，递给戴天。叫朱绿连夜赶去，请他亲戚查查这包药有些什么成份？杨铮说：一定要朱绿在旁等着，一有结果，马上赶回来报告。是的。注意，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人知道。是的。戴天离去后，杨铮整个人松了下来，然后他就感到累了，闭起眼睛后，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已经睡着了。月光一样明亮，一样轻柔的洒在大地。花丛中彷佛有一条人影缓缓站起，他的眼睛在月色中看来很诡异。他冷冷的望着窗内已睡着的杨铮。破晓，破晓前后。东方的远山已现出了鱼肚白，大地已将苏醒，这个小镇却还在沉睡中。也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阵鸡啼声，划破了这寂静的大地。朱绿赶到这个小镇时，镇上已有两三家的烟囱在冒烟了，三五成群的野狗在街上追逐吠嗅。

他的这个远房亲戚就住在这镇上的南边一条胡同底。入镇后，朱绿策马朝南，骑过了几条小街，就看见那一条胡同。胡同里的两旁房子，都是用红砖砌成的，唯独胡同底的一家，却是用竹子编搭而盖的。朱绿望着竹屋子，摇摇头。他这位远房亲戚什么都好，就唯独有这个怪毛病，不喜欢住红砖房子。他认为住在那种房子里，就好像被关在地牢里一样，会使人产生一种压迫窒息的感觉。住在竹屋里，既通风凉快，又对身体有益处。他常说，竹子会吸取人体内的一些废气和毒气，长久和竹子为伍，对人的内脏有很大的帮助。到底是真，是假？也没有人跟他抬摃。他爱住什么样的房子，谁也管不着。不过他近来好像越来越懒了，朱绿记得，他以前都是天未亮就起床，然后准备准备一些工具，出门上山抓药。现在天已亮了，竹屋却是房门深锁，里面看来也好像是没有人起床的样子。朱绿拍打着竹门，大声叫道：朱大夫，朱大夫。他足足叫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听见里面有人起床的声音。谁呀！这么一大早的叫啊叫，是不是得了急中风？表哥，是我呀！朱绿。竹门吱哑的一声，门内站着一位睡眼惺松的中年人，他揉揉眼皮，定眼望向站在门外的朱绿，脸色一喜。朱绿！是我。朱绿高兴的说：表哥，好久不见了。

还好他家的杯子不是竹子的，朱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表弟，听说你这几年混得不错？哪有，混口饭而已。朱绿望着他：哪像你，朱海青朱大夫，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老了，老了。朱海青打个哈哈，接着又问：你今天这么一大早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唉！为了一口气。怎么了？前两天你那个弟媳妇，人感到头痛发烧，我到我们镇上的一心堂拿了一副药，回家我那口子一吃，得，更惨了。烧得更凶？不是，是拉肚子。朱绿说起假话来，还真有板有眼。我当然去一心堂理论，他们硬说给我的是治头痛清热的药。对药我是一窍不通，又讲不过他们，一气之下，我……我就想到表哥您。一气才想到我？朱绿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药呢？带来了。朱绿立即拿出戴天交给他的纸包。朱海青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右手抓起一颗药丸，用力将药丸捏碎，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鹅不食草和狗肝菜，再加上一些防风草研磨成粉，然后注入一些蜂蜜，调配成的药丸。朱海青说：专治骨骼断裂，不过对头痛清热也有效。真的？朱绿又再问清楚：不是泻肚子的药，或是……有毒的药？只要懂得这种药的人，到药铺都买得到这些药材。你弟媳妇拉肚子，不是因为吃了这种药？不是。看来是我错怪人家了。朱海青笑笑。将纸包重新包好，递还给朱绿。

朱绿左手握着纸包，右手牵着马靮，缓缓走出胡同，这时天已大亮了，街上已有很多人在走着，照理说，街上此刻是不宜骑马，但戴天等着消息，不宜也得骑。朱绿上马，却将马靮交到左手时，才发觉左手还握着纸包，他笑笑的将纸包收起来，一扬马靮，却在振马而奔时，突想起一件事。一想起这件事，他整个人都僵住，脸上也变得很难看，他望望自己的左手。左手。朱海青小时候好动，时常爬树，十岁时，有一天下着毛毛细雨，他照常爬树，结果从树上摔下来，将右手摔断了。从此他不再爬树，做任何事都用左手，右手除了吃饭时，才用得着。可是刚刚开门时，他是用右手，接纸包，打开纸包，捏碎药丸都是用右手的。朱海青怎么可能用右手？难道他的右手，已医治好了？朱绿猛然回首，望向胡同底的竹屋。朱绿再度进入竹屋时，整个人突然傻掉了，他脸上忽然露出种迷惑之色，目光疑惑的望着屋内的一切。刚刚他坐的明明是竹椅，怎么不见了？现在摆在那儿的是一把檀木椅。刚刚他喝的茶杯，临走时记得是摆在竹几上，现在放在那儿的，却是一个装有菊花的花瓶。现在竹屋内的装饰，跟刚刚完全是不同的性质，不同的样子。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者是在做恶梦？朱绿迷惑的摸着檀木椅，彷佛不信的还坐了下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一会儿的时间，里面就改变得这么多？朱海青呢？他的人又到哪儿去了？会不会已遭到毒手？一想到这里，朱绿心头一惊，转身冲入内房，刚一迈步，整个人又突然楞住了。

从内房里走出了一位少女，她的脸上本来是洋溢着喜悦，可是一看到朱绿，喜悦就转变为惊惧，她害怕的望着他，声音颤抖的说：你我朱绿忽然发现他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只有傻傻的站在原地，傻傻的望着少女。也许朱绿看起来不太像是坏人，少女已不再那么恐惧，但仍有点余惊，她怯怯的问：你是……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看样子是这样子的。朱绿苦笑。只能苦笑。换做别人碰到这种情形，除了苦笑，你说，他还能怎样？少女噗嗤一声的笑出。我还以为你是强盗。世上有像我这么笨的强盗吗？没有。少女笑着问：你是不是来找人？是。朱绿说：这里是不是朱大夫的家？朱大夫？少女说：是不是那个叫朱海青的？对。朱绿说：请问他是不是在家？他当然在家呀。是不是可以请他出来？这我就没有办法了。为什么？他是在家，可是他家在哪儿，我却不知道。少女笑着说：我不知道他家在何处，又怎么去请他出来？什么？朱绿一楞。他……他不住在这里？以前住。少女说：现在已不住了。现在已不住了？朱绿喃喃说着。对的。朱绿注视着少女。

你还和谁住在这竹屋？你们搬来这里有多久了？快五年了。少女说：我和我祖母两个人住。昨天夜里，你们没有离开过？不要说是昨夜，五年来都没有离开。今天早上你们什么时候起床的？很早啊！少女说：因为今天是我祖母的生日，所以天未亮我就已起床了。刚刚你一直在屋里？是呀！朱绿又苦笑。看样子，我真是走错地方了。人偶尔都会做错事的，你也不必太难过。少女笑着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饭，今天我杀了一只鸡。谢了，我还有别的事，改天再来拜访。说完话，朱绿转身欲离去，眼尾突然发现竹几上，好像有一些熟悉的东西在。他回身一个箭步，冲到竹几前，伸手挟起竹几上的东西，然后他就笑了。笑得好开心。朱绿从竹几上挟起的东西，就是刚刚朱海青捏碎的药丸粉。少女凝视着朱绿：你原本应该已在回府的路途中了。好像应该是这样子的。我们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让你发觉？你们错在对朱海青不够了解。朱绿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得知我要来这个地方。你们布置这个地方，虽然很尽善，却不够完美，找的朱海青，也很像朱海青。朱绿凝视少女，接着说：一言一语都很像朱海青，也几乎瞒过我了。

只可惜你们疏忽了朱海青的一个正常现象。什么现象？我表哥小时候摔断过右手，虽然医治了，却没有好，所以他做任何事，都是用左手。少女也凝视着朱绿。我们的疏忽，却是你的不幸。杨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真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只是躺在床上，两眼直直的望着戴天。他的尸体是今天下什在飞越山的山沟间发现的。戴天毫无情感的说：府内的那一匹老酒，也摔在他的旁边。老酒，是一匹马的名字，是一匹快马，是匹千中选一的好马。以脚程计算，他应该中什以前就回来了？杨铮淡淡的问。是的。飞越山虽然险恶，朱绿却不知已走过千百次了，为什么会摔下去？他昨天夜里骑着老酒出发，差不多在破晓时分到达目的地。戴天说：过了一个时辰，有人看见他和一男一女在周寡妇店里喝酒。然后呢？据周寡妇说，他们四个人喝了一个多时辰，就算帐，然后往东走。往东走？杨铮说：那不是好汉村吗？是的。戴天说：到了好汉村，他们各自带着一个女人，住进好汉客栈。然后呢？没有了。没有？从住进客栈到我们发现他的尸体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行踪？戴天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就表示事实上，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行踪。那个纸包？就在他的怀里。戴天说：里面有一颗药丸已被捏碎过。这个样子看来，他好像应该是酒喝多了，无法控制，才摔下去的？照一切现象、证据来推断，应该是这个样子。戴天问：要不要我将那个纸包送到别的地方去不必了。杨铮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我敢保证，那包纸包内的药，现在一定是些补品。他接着又问：朱海青是否还在？不知道。戴天说：他已不住在那间竹屋了，五年前就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搬到哪儿。

杨铮左手食指又靠上鼻子，缓慢的上下动着。戴天知道他又在思索问题，每当他摸鼻子时，最好不要去打扰他。就这样静静的过了很久，杨铮终于停止了动作，但食指仍靠着鼻子。老酒呢？杨铮问：是不是也摔死了？是的。戴天说：就死在朱绿身旁。两个距离多远？报告上没写。这句话一说出，戴天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我自己到现场去查。这一点很重要。我知道。原先戴天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已知道了。马尸体和朱绿之间相隔距离，如果能准确算出，再加他们摔下来时的高度和时间，将这些数字，交给专家，一定可以算出他们是自己摔下来，或是被人扔下来。希望还来得及。杨铮叹了口气。我马上去办。现在去没有用的。杨铮的声音听来彷佛有丝沮丧。这种事情晚上算不准。天一亮，我就去。最好是半夜起身，到了那儿，刚好天已亮了。杨铮淡淡的说。是的。你如何处理老酒和朱绿？请吩咐。杨铮笑了。只有我们两个时，你尽管作主没关系。是的。戴天说：我想将他们交给老萧。正合我意。

天地搜魂针

老萧今年已七十三岁了。平时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快进棺材的糟老头，可是工作一到他手上，整个人就变了，变得精神抖擞，变得彷佛只有四十岁，变成一位专家。老萧姓萧，名百草，是仵作行中的斲轮老手。他就住在离地牢有两条胡同远的一幢独立房子，他住的地方，也同时是工作的地方。他的工作就是解剖尸体。所以他住的地方，白天都很少有人敢去。现在是晚上，残秋的夜晚，秋风萧索。

除了风声外，大地一片寂静。风从远方吹来，风中彷佛还带有雁的鸣嚎。雁声凄愁，秋意更萧瑟。秋，本是声的世界，雁声正是秋声中的灵魂。朱绿和马尸已到了老萧的家，各自停放在长台上。老萧一脸倦容，神态却异常落寞，他已快瞇起的双眼直盯着长台上的朱绿。他是一位好人。老萧的声音也很落寞。他时常三更半夜带着酒来找我，他的用意我知道，他并不是来找我喝酒，他是专程来陪我。戴天在听，他只能听。你知不知道活到我这种年纪的人，最怕什么？他不等戴天说出，自己就回答了。寂寞。老萧苦笑：可是往往陪伴我们的，都是寂寞。它似乎已成了老年人的专利品。寂寞，实在是一种很要命的无奈。年纪越大，朋友越少，我更是几乎一个都没有。老萧脸上的落寞更深了。又有谁愿意去接近一个时常解剖尸体的老人？这是实情，也是做仵作的悲哀。这种悲哀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也是一种很无奈的悲哀。年纪越老越寂寞，越寂寞就越睡不着。老萧仍然盯着朱绿。所以他时常来陪我，一来就是到天亮。有时甚至陪我到吃过中饭，通常都是他请我到外面饭馆去吃的。老萧伸手抚摸着朱绿的头发。你的头发还那么黑，不像我的，都已全白了。老萧说：世事真是如白云苍狗。老萧缓缓的弯下腰，从长台下拿出一个皮箱子，缓缓的打开。箱子里摆着很多种精致的工具，也有很多罐奇奇怪怪的瓶子，瓶子里放的是各式各样的药粉。老萧打开箱子后，双手就捂着脸，用食指、中指、无名指揉着眼睛。

我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解剖你。萧老，挺得住吗？戴天关心的问。这是我的职业。老萧挺直腰杆。我还不至于脆弱到不能下刀。老萧拿起一把很薄的刀，目光停留在朱绿的眼睛。不管你的死因是什么，只要是世间有过的，我都能将它找出来。一把薄刀，一只稳定有力的手。锐利的刀锋，在灵活的手指控制之下，闪动着惨白色的光芒。刀锋划下，皮肉外翻，惨红色的血泥浆立刻涌了出来。紫黑色的血！血虽未凝结，已将凝结。老萧落刀的地方，正是朱绿腿上断裂的地方。肌肉一剖开，碎骨便露了出来。四周虽然点着八盏孔明灯，戴天却还是觉得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空气中充满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尸臭气味，混合着各种药香，形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如果不是身历其境的人，还真无法体会出那种味道的恐怖。这种恐怖的味道，是戴天第一次闻到，解剖尸体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已偏开了脸。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残秋的夜晚，虽然很寒冷，戴天的额头上已冒出了汗珠。老萧却是连衣衫都湿透了。空气中又多了一种味道。汗臭味。戴天实在想溜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是他不敢，也不能。这事事关重大，万一有了个差错，他是无法向杨铮交代的。还好这时，老萧已停了下来。找到了死因没有？戴天急着问。他在摔下去之前就已死了。老萧一脸倦容。这么说他是被人扔下去的？嗯。老萧点点头。是中毒死的。什么毒？不知道。不知道？咽喉并没有异样，显见那种毒药不是从喉咙进入。不是由喉咙进入，就一定是由喑器打出来。戴天问：你可曾发现伤口？没有。老萧说：他全身上下除了摔伤处，再也找不出任何伤口来。戴天忽然想起杜无痕他们。是不是由皮肤进入？不是。老萧肯定的说：如果由皮肤进入，肌肉一定会有迹象。这么说无法找出他的死因了？找得出。老萧说：我还没有解剖内脏。内脏也要解剖？要，一定要。老萧说：内脏再找不到的话，就剖开他的脑袋。脑袋如果也找不出结果，他还要剖什么地方？老萧又埋头解剖尸体。肠子、胃、肝脏、肺，都已被取出，堆在一旁，然后老萧就从肠子检查起。他是不是还会将这些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戴天实在怀疑。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这种机会看到一个人身体内的肠脏，在戴天来说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幸运。这种幸运他却宁可不要。内脏很快的就解剖完。

答案还是找不出。于是老萧接着又开始解剖朱绿的脑袋。这时的情景，戴天更不敢看，晚上吃的香菇炖鸡，差点呕了出来。他实在很佩服萧百草，解剖尸体就跟杀鸡一样。而且今天的对象，又是他的好友，如果换做自己，戴天知道他自己一定无法下手。就因为是好友，萧百草才更要剖得仔细，查个清楚，他不能让好友死得不明不白。时间已不知过了多久，老萧突然松了口气，放下小刀，他满头汗珠如雷雨般的滴落地面。神态已非常疲倦，一条腰更弯了。到底他已是个老人。他瞪着一双看来已昏花的老眼，望着戴天。脑袋壳上有三个很小的针口。有多小？比绣花针刺出来的还小。老萧坐了下去。我反复检查到第三次，才发现到这三个针口。比绣花针还小？戴天沉吟道：那是什么暗器？暗器上并没有淬毒，它是由朱绿的头顶上打入，直接射入大脑。老萧说：朱绿是立即死亡的，一点痛苦都没有。有针口，就一定有暗器。戴天问：暗器呢？老萧摊开左手掌。在这里。戴天接过来一看，发现它竟然比芒还要细小，三根小针全是淡蓝色的。这么小的针，用手一定发不出去。对。老萧说：它一定是用机括发射的。戴天已走了，带着那三根细针走了。朱绿的内脏已全部放回去，伤口也已缝起。萧百草静静的坐在一旁，望着长台上的朱绿。

这么小的针，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机器盒子，才能发射出来？窗外阴影中，突然有一人冷冷的说：是用天地搜魂盒发射的，那三根针，就叫天地搜魂针。这时天已将亮，未亮。大地间有雾，浓雾。雾由空气间凝结出来。浓浓的晨雾，轻巧的、柔细的为树木、花草、小路铺上了一层珠泪，也沾湿了藏花的发梢、眉际、衣衫。藏花坐在地上。坐在老盖仙的坟前。这里是传神医阁的后山，也是医阁专门埋葬死人的园地。藏花在天未亮的时候，带着酒来到这里，然后她就坐在老盖仙的坟前喝酒。喝一杯，就洒一杯在坟墓上。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酒逐渐的从瓶中消失，豪意逐渐在藏花的胸中升起。很快的，带来的三瓶酒已光了。藏花喝了一瓶半，一瓶半洒在泥土里。藏花站起，拍拍身上的泥尘，然后望着刻有老盖仙之墓的墓碑，笑着说：老盖仙，今天就喝到这里，待会儿我还有事要做，改天再来陪你喝。墓碑无语，也无声，大地却有声音。声音由山路远处传来。那是唱山歌的声音，至少有二人以上的合唱。谁会这么一大早的上这儿？莫非他们也怀着和藏花相同的心理？来这儿是缅怀亲人，或是故友，他们为什么那么愉快的唱着山歌？这些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四个人，轻松愉快的抬着一副崭新的棺材，由山脚下一边抬着，一边唱着山歌，快步的走过来。原来是抬棺工人，难怪他们有心情唱山歌。藏花笑笑。棺材里躺着又不是他们的亲人，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当然有心情唱歌。早，大家早。藏花也愉快的打着招呼。早。工人们愉快的答着。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早入土，早投胎。工人们将棺材停放在一个空位上。然后拿起工具，开始挖掘。这一次埋的又是谁？藏花好奇的问。是个妞。听说长得很漂亮！是王府里管花园的。听说是由扶桑请来的。因景小蝶。藏花望着棺材，苦笑。不管她生前是奸细，还是大英雄，死后也只不过是黄土一坯而已。这就是人生。她摇摇头，转身顺着小路走下去。这条小路还真陡，既然有心开这条路，为什么不开平一点，开大一点？空手走着，还无所谓，只是苦了那些抬棺材的人。藏花边走边想着。突然，她停住了脚步抬棺材的人？这么陡的小路？藏花回头望向坟场。刚刚那四个人抬着棺材上来时，一点吃力的感觉都没有。为什么？是不是他们已抬习惯了？再怎么习惯，尸体总是有重量的，莫非……藏花注视着山顶，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这是天地搜魂针。杨铮望着三根细小的针。天地搜魂针？戴天惊讶的说：出必见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是的。天地搜魂针的掌故我知道，据说是个不会武功的人制成的。戴天说。天下有六样最可怕的东西，这天地搜魂针就是其中之一。杨铮说：制造这暗器的人，也是位武林世家的子弟，叫作周世明，他的父亲就是当时极负盛名的南湖双剑。据我所知，制作这暗器的人，一点武功也不会。

戴天问：南湖双剑的儿子，又怎会不通武功？难道传闻有误？戴兄听到的传闻并没有错。杨铮笑了笑。这周世明的确不会武功，只因他从小就患了一种极奇异的软骨痳痹症，非但不能习武，而且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戴天静静的听着。他们家里一共有五兄弟，周世明排行第三，他的智慧本比另外四个兄弟都高得多。杨铮说：无奈身子残废，眼见他的兄弟们都在江湖中成了大名，心里自然难免悲愤，就发誓总有一天要做件惊人的事给别人看看。他的兄弟莫非就是昔年人称江湖四义的四位前辈？是的。杨铮说：这位周世明终年缠绵病榻，除了看书之外，就以削木为戏，他不但天资绝顶，而且一双手更巧得很，据说他住的那间屋子里，到处都是极灵巧的消息机关，而且仿效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做出许多可以活动的木人。这屋子想必有趣的很。戴天笑道：若非这位周公子早已物故，我真想去拜望拜望他。有一年他以木头削成了一个机簧匣子，要他的兄弟去找个巧手的铁匠来同样打造一个。杨铮说：他兄弟以为这又是他的玩具，也未在意，就替他在姑苏找来个当时最有名的铁匠，叫巧手宋。杨铮歇了口气，接着又说：这巧手宋在周世明那屋子里一耽就是二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屋子里干什么，只不过周世明每个月都令人将一笔数目可观的安家费送到巧手宋的家里，所以巧手宋的妻子也就很放心。

她只怕不知道这些钱就是周世明用来买她丈夫命的。戴天叹了口气。不错，二年后，巧手宋一走出那屋子，就倒地不起，据说是因为心力交瘁而亡，但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杨铮说：南湖周家在当时也是财雄势大，赫赫有名，所以巧手宋的家人也不敢追问。巧手宋既然知道制作天地搜魂针的秘密，周世明自然绝不会让他再活在世上。戴天说：他只怕就是为了天地搜魂针而死的第一个人了。过了半个月，周世明忽然发了很多帖子，将当时最有名的几位暗器高手都请了来。杨铮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那天正是中秋，月色甚明，江湖中人看在江南四义的面子上，到的人可不少。他说：谁知酒过三巡之后，周世明竟忽然要求侯南辉来和他一较暗器。侯南辉？戴天问：可是人称八臂神猿的侯南辉？是的，此人不但全身上下都是暗器，据说同时可发出十二种暗器，而且接暗器的功夫也出类拔萃，宛如生着十二双手一样，实在可称得上是武林中一等一的暗器名家。杨铮说：这样的人怎会肯和一个残废来比暗器，何况他又是江南四义的朋友。就算赢了，也没有什么光彩。大家也以为周世明是在说笑的，谁知周世明竟非要和侯南辉动手不可，而且还说了许多很尖刻的话，逼得侯南辉脸上渐渐挂不住了。后来呢？后来非但侯南辉死在这天地搜魂针下，还有几位暗器的高手也一齐送了命。杨铮说：大家明明知道暗器是从周世明手里一个小铁匣子里发射出来的，竟偏偏就没有一个人能闪避得开。周世明好毒辣的手。

戴天说：他从小残废，性情或许偏激古怪，但南湖双剑和江南四义难道也不管他？那时南湖双剑兄弟二人都已物故，江南四义却别有居心。什么居心？他们见到自己的兄弟有如此厉害的暗器，竟也想藉此树立太湖周家的威名。杨铮说：他们却未想到，这么一来，江湖中人人都将周家视为公敌，谁都不愿意这种暗器留在周家兄弟手里，因为大家都怕他们用这种暗器来对付自己。尤其是那些平时和周家有些过节的人。戴天说：知道他们手里有如此歹毒的暗器，只怕连晚上都睡不着觉。所以这些人就先下手为强，想尽各种方法，将江南四义一一除去，又放火将周家烧得干干净净，周世明也葬身火窟之中了。活该。戴天骂了一句，接着又问：那么后来这天地搜魂针又落到什么人手里？谁也不知道这暗器究竟落到谁的手里，因为无论谁得到它都万万不肯说出来的。杨铮说：但每隔三五个月，江湖中总有个人死在这天地搜魂针下，持有天地搜魂针的人，也并不能保有太久，因为只要有一丝风声漏出，就会有人将暗器夺去，将他的人也杀死。如此说来，这天地搜魂针岂非已变成不祥之物了？不错，数十年来，这暗器也不知易手过多少次，得到它的人，总是不得善终。杨铮叹了口气。直到多年前，这暗器忽然销声匿迹，想必是因为这次得到它的人，并没有使用它。他接着说：是以这一代的武林豪杰虽然仍时常听到有关天地搜魂针的传说，甚至还有许多人知道它的形状和威力，但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瞧见过它。

如此说来，朱绿的运气倒不错了。此次想必青龙会已决心对付我，所以才设法将这天地搜魂针弄来。这就更奇怪了，青龙会既然辛辛苦苦的将天地搜魂针弄到手，为什么又随随便便的用在朱绿的身上？这也许是朱绿已见到他不应该见的事情，或者他们情急之下，不得已才用天地搜魂针。见到不应该见的事？戴天沉吟着：这件不应该见到的事，一定是发生在竹屋里，而朱绿撞见了。杨铮点点头。戴天突然不说话，他望着窗外沉思。天地搜魂针的制作之精巧，发射力量之猛，实在不愧为暗器之王四个字。杨铮忽然说：当今武林中几件有名的暗器，和此物一比，速度至少要相差两成，而暗器一物，决胜伤人，就在一剎那间，纵然是毫厘之差，也差得太多了。比起情人箭？戴天问。情人箭的恐怖，并不在速度，而是它的魅力。杨铮回答：天地搜魂针发射后，天下却无一人能闪得开。他接着又说：听说天地搜魂针一发就是六六三十六枚，朱绿只尝到其中三枚而已。还有三十三枚留在竹屋？是的。杨铮注视着他。

对付朱绿，三枚就已够了，可是你不同，也许三十三枚都会对付你。或许用不着三十三枚！戴天笑笑。你决定要做的事，我也无法动摇你的心意。杨铮淡淡的说：此去竹屋，必是危险层层，你要小心。我会的。

血鹦鹉

雨后的星星，更清晰、更明亮、更惹人怜爱。藏花从小就喜爱星星，常常对星星怀着一份童稚的幻想、童稚的梦境、童稚的喜悦。今夜的星星不但繁多，而且是雨后的星星。下什的一场雷雨，为大地带来了一股清新，也为藏花带来了一些困扰。雨后的小路，泥泞满布。平时已经够难走了，何况是雨后。藏花好不容易战胜了小路，登上医阁的后山头，她伸平双手，扭了扭腰，仰天吸了口气。今夜星光轻柔的洒在山头。藏花凝视着早上刚埋下的因景小蝶之墓四个人抬着棺材，那么轻松的走上山头。这意味着什么？棺材里没有尸体？抬棺工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个问题，只有掘坟开棺，才能够找到答案。不管答案是什么，显见得这跟传神医阁都有牵连。如果因景小蝶的坟有问题，那老盖仙的是不是也……？藏花望着老盖仙的坟。如果他的坟也有问题，这整个坟场难道…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坟已掘开，棺材已露出来。这是揭开秘密的重要时刻，藏花的手竟然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天寒的关系？棺材盖居然没有上钉，藏花眉头微皱，她伸出双手，轻松的将盖子移开。星光窜入棺材里，照亮了因景小蝶的衣裳。只有衣裳，没有尸体。棺材里果然是空的。尸体到哪里去了？医阁为什么要埋一个空棺？藏花回头望向老盖仙的墓，但愿……很快的，老盖仙的墓也已被掘开。空的！他的棺材里也是空的，也只有一件衣裳！藏花的脸色已经凝重了，她望着两个空棺沉思。

不用说，其它坟里的棺材一定也是空的。为什么？为什么传神医阁要埋下这些空棺材？那些尸体又都到何处去了？只要住进传神医阁的人，不幸死了，医阁一定管埋，为的是那一份愧疚。藏花站在山顶，俯视着山下灯火辉煌的传神医阁。难道在那些明亮的灯火背处，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是个什么样的秘密？藏花突然想起头一次和应无物在小镇酒楼的谈话。由很远很远的一个东方国度里，带来了一种将人尸体保存起来的地方和秘方。经过保存处理的尸体，他们称为木乃伊。这些木乃伊经过了一些时日，有一天会再复活。藏花内心在澎湃，难道……难道传神医阁也和锺毁灭失踪有关？难道它和二十年前的谜案也有牵连？藏花的眸子，逐渐明亮了起来，就彷佛雨后高挂苍穹的繁星。已近拂晓，未到拂晓。黑夜已逝去，天色仍苍茫。天上还有星，星却已远在天边。朝雾从远山吹来，整条胡同都在雾中。竹屋也在雾中。疏星凄清，烟雾迷离。晨雾中静静的站着一个人。这个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沾满了灰尘，却仍掩不住从他身上发出来的那股威严。官家的威严。但这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威严之色，只有一抹说不出的落寞之意。这个人就是戴天。他已赶了一夜的路，才赶到这条胡同。戴天凝注竹屋。从竹屋外表看不出丝毫危险，但里面却有着令人丧胆的天地搜魂针，说不定还有更可怕的事情。戴天一点恐惧都没有，他只希望能从这儿找出那条龙的尾巴。只要能找着尾巴，就不怕那条龙的头躲在什么地方了。

他一步一步的朝竹屋走了过去，他走得很小心、很戒备，天地搜魂针不是开玩笑的东西，随便挨上一枚，就够瞧的。没有事！走到竹屋门口，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发生。戴天松了口气，脸上却有点失望的表情。难道他希望发生事？竹屋还是没有动静，只有一些灯光从竹缝间微微透出。竹屋的门是虚掩着。戴天用一只手就推开了门。然后他就走了进去。一进去，他就楞住了。戴天到过很多地方。人世间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地方，他大都见识过。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地方美丽的像天堂，也有些地方可怕的就像地狱。竹屋里是很美，里面每样东西都很美，可是看起来却像是地狱。美丽的地狱。戴天第一眼看见的是幅图画，画在墙壁上的一幅图画。五丈宽的墙壁上，画满了妖魔。妖魔！各式各样的妖魔。有的半人半兽，有的非人非兽，有的形式是人，却不是人，有的形状是兽，却偏偏有颗人心。五丈宽的墙，画的除了妖魔外，还有一只鹦鹉。血鹦鹉。妖魔们手里都有一柄弯弯的刀，刀锋上都在滴血，滴成了那一只血鹦鹉。血鹦鹉振翅欲飞，飞向一个戴着紫金白玉冠的中年人。一个很英俊、很温和的中年人。妖魔们全在向他膜拜，就像是最忠实的臣子在膜拜帝王。

难道他就是妖魔中的魔。难道这个看起来最像是人的中年人，就是魔王？血鹦鹉也有牠的臣子。十三只美丽的怪鸟，围绕着牠，飞翔在牠的左右。十三只美丽的怪鸟身上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轻盈，又有蜜蜂的毒针。戴天看呆了。屋子里还有张一看就会引入遐思的大床，床旁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六道菜，六道一看就会流口水的菜，菜旁放着六罐酒，光看瓶子，就知道一定是好酒。这些戴天居然完全没有注意。他的精神都已贯注在墙上的那幅画上。他看得实在太出神了，甚至连床上斜倚着一个人，他都没有发觉。幸好他总算听见了她的声音。娇美妩媚的声音，带着银铃般的笑。你喜欢这幅画？戴天转头，就看见了一个他这一生从未见过的女人。从未见过的美丽，也从未见过的怪异。她穿着衣裳。一半的衣裳。既不是上面的一半，也不是下面的一半。她把右边的衣裳，穿得很整齐，左边却是裸着的。耳上戴着珠环，半边脸上抹着脂粉，发上还有珠翠满头。只有右边。她的左边看来就像是个初生的婴儿。戴天怔住。

怔了很久，他才能再回头去看壁上的图画，画上的十三只美丽怪鸟。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他终于发现画上的怪鸟也是这样的半边的翅是蝙蝠，半边的翅是兀鹰，半边的羽毛是孔雀，半边的羽毛是凤凰。她笑了。她的笑容温柔如春风，美丽如春花，又彷佛春水般流动变化不定。她的瞳孔深处，却冷如寒冰。血鹦鹉。她的声音也如黄莺出谷。血鹦鹉？因为牠本就是用魔血滴成的，围绕在牠旁边的十三只怪鸟，就是牠的奴才，叫做血奴。血奴？戴天注视着她。你为什么要在墙上画这些可怕的图画？因为我喜欢要人害怕。她银铃般的笑着。害怕也是种刺激，常常会刺激得男人们发狂。她显然很了解男人。这些妖魔在干什么？在庆贺魔王的寿诞。她伸手指着那温和英俊的中年人。这个人，就是魔王。魔王为什么这么好看？对女人们来说，本来就只有最好看的男人才配做魔王。她的眼波彷佛有了醉意。戴天的心彷佛跳得很快。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滴成这只血鹦鹉。她的声音彷佛也带着醉意。却只用了九万八千六百六十四滴，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就化成了这十三只血奴。

还有三十六滴呢？最后的三十六滴，都凝成了针。针？戴天耸然。什么样的针？淡蓝色的针，在一瞬间就可以夺走人的魂魄。淡蓝色的针？戴天问：天地搜魂针？是的。据说幽冥中的诸魔群鬼是没有血的。这传说并不正确。鬼没有血，魔有血。魔血。据说有一次祂们为了庆贺九天十地第一神魔十万岁的寿辰，那一天东方的诸魔和西方的诸魔同时聚会在奇浓嘉嘉普这地方。奇浓嘉嘉普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是诸魔的世界，没有头上的青天，也没有脚下的大地，只有风和雾、寒冰和火焰。那天诸魔们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身上的魔血，滴成了一只鹦鹉，作为祂们的贺礼。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据说这只血鹦鹉不但能说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还能给人三个愿望。只要你能看见牠，抓住牠，牠就会给你三个愿望。据说这只鹦鹉每隔七年就会降临人间一次。现在距离牠上次降临人间时，已经过了七年。这只血鹦鹉每隔七年都要降临到人间一次？戴天喝了口酒。也带来三个愿望？只要你能看见牠，牠就会让你得到三个愿望。

不管什么样的愿望，都能够实现？绝对能实现。她的眼睛充满了兴奋，又充满了恐怖。我不信。你不信？是的。戴天说：这只不过是种传说而己，绝不会有人真的看见过牠。你看着我。她忽然这么说。看就看么，怕什么？我是谁？你是女人。戴天笑了笑：是个很好看的女人。你再看仔细一点，我是谁？她的眸中彷佛有股火焰，妖媚的火焰。戴天果然很听话，他凑近她，看个仔细。我是谁？戴天叹了口气：我怎么看，你都是个女人。真的吗？她眼中的火焰忽然熄灭了，忽然充满了悲哀，一种无言的悲哀。无言的悲哀，岂非更动人心肠？真的吗？她又重复这三个字，哀伤的眼睛突然流出了泪。晶莹的眼泪。戴天不觉得心软了。自古以来，又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女人的泪水？戴天又叹了口气，他望着已溢出眼眶的泪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满眼都是泪光。

悲哀的眼神，晶莹的眼泪。戴天看得心都快碎了，也快醉了。泪光闪动，眼睛却并没有变化，一眨也不眨，瞳孔也不动，彷佛都已凝结。这凝结的瞳孔和泪水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人。戴天一直在看她的眼睛，当然也看到了出现在她眼瞳之中的人。眼睛有多大？眼瞳有多大？出现在眼瞳中的人又有多大？她的瞳孔中本来只有他的倒影，现在这个人出现，祂的影像便消失不见。以戴天锐利的目光，也不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可是出现的这个人，他却看得清清楚楚。紫金白玉冠、英俊又温和，祂含笑的望着戴天。这个人不就是壁上那幅魔画中的那个中年人？十万妖魔向祂膜拜，血鹦鹉展翅向祂飞奔。魔中之魔，诸魔之王。魔王！魔王！戴天惊讶。那个魔王居然从她的瞳孔中走了出来。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戴天楞住，整个人彷佛变成了画中人。她的脸彷佛在浮动，就宛如是烟，又宛如是雾。从她瞳孔中走出的那个人，也彷佛在浮动。烟散，雾消。她也不见了。祂却坐在她方才坐的位子。戴天终于看清楚了祂，祂面如玉，他的手也是一样，祂在笑，笑容温柔而高贵。魔王……戴天兴奋的说。能够看见魔王的人，这世上有几个？能够看见魔王的人无疑也是一种光荣。魔王在笑。戴天望着祂，欲言又止，他真想问问魔王，奇浓嘉嘉普是在什么地方？传说中的那只血鹦鹉真的能给人三个愿望吗？魔王即使不像传说中的那么会彻地通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最低限度总可以告诉他血鹦鹉的秘密吧！朕知道你心中有很多问题想问我。魔王竟真的能看穿了他的心。

祂的声音也温柔如女子，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戴天不知不觉的点头。你很想知道血鹦鹉的秘密？魔王笑着说：你想知道奇浓嘉嘉普在何处？是的。你站起来。魔王已站了起来。跟我来。戴天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魔王转身，向壁画走过去。戴天只有跟着。一步又一步，终于来到了壁画之前，魔王脚步不停，祂竟然走入了壁画。戴天傻了，木头般的呆立在画前，他不是妖魔，也不是魔王，怎能走入壁画中？你为什么不随朕进来？声音竟然来自壁画中。这……这是一面墙壁！朕叫你进来，你只管进来。是。戴天只有硬着头皮，一脚向那壁画跨出。那只脚竟然轻而易举的一直跨入墙壁之中。戴天又喜、又惊，整个人向墙壁中撞上。他的人也已进入了壁画之中。先是一阵昏黑，然后又再看到光。迷蒙、凄艳的光芒，也不知来自何处？有风。风吹起了戴天的衣袂。阴森森的冷风，吹在身上却没有寒冷的感觉。有雾。凄迷的白雾，飘浮在戴天的周围，却没有阻碍他的视线。戴天又走了一步。这一步一走，他的眼旁突然瞥见了炽烈的光芒。

火光！飞扬的火焰，排山倒海般正从他的右方涌来。他仓皇左顾。左边没有火焰，只有冰。寒冰！狂流奔沙一样的寒冰，映着火光，索索滚动。火已烧到，冰已滚来，烈火寒冰之间却有相隔半丈的一段空隙。戴天就置身在这空隙之中，他下意识的垂头望去。在他的脚下，竟然没有土地。戴天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几乎坠下。这坠下将会有什么结果？他不敢想象。死命的将自己的双腿撑直。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坠下去。风与雾之中，烈火与寒冰之间竟似有一条无形的路，他就走在这一条无形的路之上。戴天倒抽了一口气，抬头向上望一眼。上面没有苍穹，只有寒冰在滚动，烈火在飞舞，风在呼啸，雾在飘浮。天在何方？地在何处？没有头上的青天，没有脚下的大地。只有风和雾、寒冰和烈火。这里莫非就是诸魔的世界？莫非就是魔王十万岁寿诞之时，九天十地的神魔滴血化鹦鹉，贺魔王的寿诞，共聚在一起的地方？奇浓嘉嘉普！这里真的是奇浓嘉嘉普吗？戴天惊叹在心中，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又充满了恐怖。这魔域是他第一次听说的，他本来绝不相信真的有奇浓嘉嘉普这个地方。

现在他已置身其中。他不相信都不成，他好奇的望着四方。突然噗一响，一围烈火在他的面前落下，火焰如莲花般张开，一个人在莲花般的火焰之中站了起来。不是人，也不是兽。戴天无法认得出这火焰中的人是什么东西。这人通体透明，却又并非无形。一根根的骨骼清晰可见。左边的胸膛之上浮着一颗拳大的红心。人心。心红的像是要滴血。却没有血滴下，祂混身上上下下一滴血都没有。祂的身体之内也只有一颗人心。戴天正想看清祂的容貌时，莲花般的火焰已然合起，祂又化成一团火焰飞投向右边山海似的烈焰。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团火焰，落在烈焰中，他突然发觉那已不单止是烈焰，烈焰中还有人，无数的人。这一剎那间，在他的四周竟全都塞满了人。有些随风飘飞，有些雾中隐现，滚动的寒冰之内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人也不知来自何方，倒像是一直都存在，此刻才现身出来。戴天对于这些人并不陌生，竹屋内那张壁画之上，就有祂们的画像。祂们并不是人，祂们是妖魔。九天十地的妖魔，各式各样的妖魔。

祂们有的半人半兽，有的非人非兽，有的形状是人，却不是人，有的形状是兽，却偏偏有一颗人心。风中、雾里、烈火间、寒冰处，没有一个地方不看见这些妖魔。九天十地的群魔这一次到底来了多少？祂们这一次聚会在奇浓嘉嘉普到底又为了什么？这一天莫非是魔王的寿诞，这一次祂们又替魔王准备了什么礼物？魔王呢？戴天才想到魔王，那些妖魔就从冰火风雾之中消失了。十万妖魔一剎那完全消失，半个都不剩。诸魔一消失，戴天又看到了魔王。魔王正站在前面，正向他招手。戴天急步追上去。但始终无法追及，无论他走得怎么快，魔王始终在他的前面。他看不见魔王的脚步移动。魔王简直不必移动脚步就能够移动，在风雾中冉冉飘飞。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周围还是风和雾、烈焰与寒冰。戴天的耐性虽然很好，也不免有些焦急，他正想问还要走多远？走到什么地方？前面的魔王突然又消失了。他正欲将魔王叫回时，左右的烈焰寒冰陡然壁立。烈焰结成了火墙，寒冰凝成了冰壁。冰壁火墙中，群魔又现，肃立在两旁。

一座华丽至极的宫殿几乎同时出现在他眼前。这座宫殿简直就像是天外飞来，却又上不接天，下不及地，彷佛飘浮在风雾之中。戴天当场又瞠目结舌，在他惊讶不已时，就听到了一连串的铃声。铃声由远而来，十三只怪鸟拥着一团火焰，翩翩舞来。美丽的怪鸟，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剪尾，有蜜蜂的毒针，半边的翅是兀鹰，半边的翅是蝙蝠，半边的羽毛是孔雀，半边的羽毛是凤凰。蝙蝠的伞翼漆黑，燕子的剪尾乌亮，孔雀的翎毛辉煌，凤凰的羽毛瑰丽。每一种颜色都是配合得这样鲜明，不寻常的美，不寻常的怪。每一只鸟的脖子都挂着一个铃当，铃声怪异而奇特，彷佛要慑入的魂魄。戴天的魂魄并未被铃声慑掉，但他的样子看来，却已像是失魂落魄。

他本来绝不相信有这种怪鸟，因为人间从来就没有这种怪鸟，他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可是他现在却又非相信不可。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他却又偏偏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向都没有毛病。这种怪鸟也根本不是来自人间。这里也根本就不是人间。这种怪鸟本属魔域所有，魔血所化。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鹦鹉，事实上只用了九万八千六百六十四滴，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化成了十三只魔鸟。十三只血鹦鹉的奴才。血奴！还有三十六滴，凝成了三十六枚针。天地搜魂针！十三只血奴翩翩飞舞到戴天面前，突然聚合在一起，只是一剎那，叮当的一阵铃声又响，十三只血奴又四散，回环飞舞。牠们拥来的那一团烈火即从当中升高，旗火烟花般乍放。烟花旗火七色，就彷佛鲜血。平空就像是炸开了一蓬血雨。雨血飞洒，也有些洒在戴天的身上，可是一洒下去却又无影无踪，更没有污染他的衣衫，他也根本没有闪避。他彷佛已呆了。烈火乍放的剎那，在那一团烈火当中就出现了一只鹦鹉，血红色的鹦鹉。血鹦鹉。血红色的羽毛，血红色的嘴爪，眼睛竟也是血红的颜色。九万八千六百六十四滴魔血，滴成了这一只血鹦鹉。

烈火中乍现，血鹦鹉亦是一团烈火似的。牠开始飞翔。血红色的羽翼迫开了火焰，划碎了寒冰，击散了风，冲破了雾。十三只血奴拱卫在牠的左右，就像是最忠实的奴才，在侍候牠们的主人。慑魄的铃声，惊心的美丽。整个奇浓嘉嘉普呈现出瑰丽无比的色彩。望着血鹦鹉，戴天不由的从心中发出一声惊叹。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奇特的笑声。是人的笑声。笑声在他的前面响起，在他的面前却连一个人都没有。他的面前只有十三只血奴，一只血鹦鹉。笑声正是从血鹦鹉的口中发出的。血鹦鹉在笑，就像人一样的在笑。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邪恶妖异。戴天不觉全身冰冷，一股尖针般的寒意从他的背后升起，刺入了他的脊骨，刺入了骨髓，刺入了他的心。一股莫名的恐怖，从他的心深处，梦魇般的窜了出来。他的身子虽然起了颤抖，却仍站得很稳。血鹦鹉每隔七年就降临人间一次，每次都带来三个愿望。只要你是第一个看见牠的人，你就能够得到那三个愿望。无论什么样的愿望都能够实现。现在他已看见了血鹦鹉，他想许下什么样的愿望？第一个愿望，希望永生不老，第二个愿望要……要什么？戴天笑笑，就在他的笑容刚绽开的时候，妖异邪恶的笑声突然停下。血鹦鹉那血红般的眼球直盯着他。戴天。牠竟然说出人声。

牠竟然能叫出戴天这两个字。戴天连嘴唇都起了颤抖：血鹦鹉？他居然还说得出话来，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变得多么难听了。那简直就不像是人的声音。血鹦鹉又笑了。戴天也在苦笑。听说你会给人们带来三个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我的第一个愿望是要知道你的秘密。这句话一出口，戴天就已后悔了。血鹦鹉的笑声立时又响起，这一次的笑声更尖锐、更刺耳，笑声中充满了妖异与邪恶，也充满了讥诮。左右火墙冰壁下的十万神魔也几乎同时大笑了起来。十万神魔同时大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莫说是神魔，就算十万个人同时大笑，那一种声音已足以惊天动地了。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那一剑的风情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就在十万神魔开始笑时，血鹦鹉突然消失了，十三只血奴也不见了。冰火风雾中却多出了十万把魔刀，新月般的弯刀，闪耀着妖异的光芒。刀在神魔手中。祂们握刀在手，仰首上望，怪异的面容上，蒙着一片肃穆。戴天顺着祂们的目光往上看，他又看到了魔王。这一次的魔王已不像刚刚的样子，他竟然变得很高大，至少有三丈高。他的面容却依然还是那样的英俊，那样的温和。

一阵奇异的乐声突然响起，神魔们右手握刀，左手竖起中指，祂们的脸上更肃穆。刀光一闪，血雨奔溅。十万把魔刀割在十万只手指上，十万滴魔血从刀光中绽开，箭雨般的飞向魔王，在魔王面前聚集。一滴结上一滴，一滴一滴聚在一堆。九万八千六百六十四滴魔血凝结成一只血鹦鹉。一千三百滴化成了十三只血奴。血鹦鹉再现，血奴再度飞翔在牠的左右。这岂非是魔王十万岁寿诞的那一天情景？刀光又一闪，十万魔刀从冰火风雾中消失。奇异的乐声也消逝，几丈高的魔王亦不知所终。十三只血奴仍在回环展翼，血鹦鹉又在笑了，笑声中的讥诮更浓了。这就是我的秘密。牠虽然会说话，却没有用任何的话来解释，只用牠神奇的魔力将魔王十万岁寿诞那一天的情景，重现在戴天的面前。牠用事实来答复戴天，用事实来实现戴天的愿望。戴天几乎要踢自己一脚，然后再给自己左右各十万个耳光。血鹦鹉的秘密，他至少已看过了，已在竹屋的墙壁上见过了，他本来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幅画，一个传说而已。因为他既没有去过奇浓嘉嘉普，也没见过所谓的魔王。可是现在他已身在奇浓嘉嘉普，也已见过魔王，在祂左右的神魔，即使没有十万，也有九万。祂们绝不可能是人间的人。连这些都会存在，血鹦鹉的秘密又怎么可能是假的？他既然已知道血鹦鹉的秘密，还要问血鹦鹉的秘密，况且是用三个愿望的第一个愿望，这岂非可笑得很？也岂非是愚蠢、浪费？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这一次可不能再愚蠢、浪费了。

戴天沉思着，自己虽然还年轻，但终究有一天会老，会死，何不趁这个大好机会，求牠一个长生不老？戴天这个念头刚成形，却马上又被自己打消掉，他知道魔王一定希望带给人间灾祸和不幸，血鹦鹉的愿望，也一定为人间带来灾祸和不幸。他纵然能永生，但不幸与灾祸亦必然永远占据着他的生命，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其它的人。他绝不想永远生存在灾祸和不幸之中。那么他又应该要求什么？青龙会崛起武林已有数百年，但从没有人知道它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也没有人见过青龙会的首领。杨铮和青龙会之间的战争已有二十年了，死伤人数已不知有多少。他来到竹屋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目前能够解开青龙会的神秘之纱，看来就只有魔王，只有血鹦鹉。他往后一定没有机会再来这奇浓嘉嘉普，也没有机会再见到血鹦鹉。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揭开青龙会秘密的机会。我的第二个愿望是想知道青龙会的首领是谁？它是个什么样的组织？话一说完，这一次楞住的是血鹦鹉。戴天看到血鹦鹉奇怪的反应，立即问：这难道不能成为愿望？能。能就成了。戴天笑了。那你楞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有什么奇怪？人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永生不死，自己能拥有花不完的钱财，你有这个机会，可是你却不要。因为我不想与灾祸和不幸为伍。

原来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尚可。血鹦鹉忽然大笑。牠大笑的回转身子：随我来。风呼啸，雾飘飞，壁立的烈火又开始飞扬，墙聚的寒冰又开始滚动。血鹦鹉一直飞向魔宫，肃立两旁的神魔们忽然消失不见。牠将戴天带到魔宫前。一到了魔宫前，十三只血奴也消失了，魔王却早已不知在何处。你由这玉阶直直上去，到了玉阶的尽头，你将会看到一片汪洋。汪洋中有一艘魔舟，它会将你载走。我为什么要离开？戴天问。不是要你离开，只不过将你载到一个地方。什么地方？一个能够解开你第二个愿望的地方。话声一落，血鹦鹉突然又化成为一团火焰。血红的火焰一闪即逝。白玉阶绵延的向上伸展。玉阶上风更劲，雾更凄迷。高处不胜寒。一步一步的走上去，玉阶的尽头，果然是一片汪洋。一望无际的汪洋。水不是蓝色的，也不是绿色。是红色。红的就宛如是火。火海。这一片汪洋竟然是一片火海。一望无涯的火海，没有和天连成一线。火海上根本就没有天空，只有风和雾。这绝不是人间的海洋。戴天站立在白玉阶的尽头，望着无涯的火海。魔海已在眼前，魔舟又在何处？戴天心念方动，一艘魔舟已出现在他的眼前。魔舟。魔舟其实只是一排木头编结而成的木筏。这木筏又能如何渡过这一片火海？这木筏又会将他带到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血鹦鹉说过，一看见魔舟就要跳上去，可是戴天看到这艘魔舟时，还犹豫了一下。

即使是真正的海洋中有这么一艘木筏，敢坐上去的人心中都难免犹疑一下，何况这是一片火海。但那一艘木筏却没有犹疑，它已将走，戴天一看，已顾不了什么了，他已纵身跳起。如果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之事发生，戴天这一跳，会跳出个什么结果？他一定会跳入那一片火海中。真的真的他跳入那一片火海中，他会怎么样？他如果真的跳入那一片火海中，会发生什么后果呢？

第十五剑

魔舟在远飘。戴天一看，已不再犹疑什么了，他惊声一出，人已纵身而起。他已用尽全力要跃向那已开始离去的魔舟。就在他刚跳起时，忽然听见一声好陌生，又好熟悉、好遥远的叫声。危险！然后他就看见一条长鞭，从他的身后不知是何处，飞卷了过来。一卷过来，就缠住了他的腰。

长鞭一卷上他的腰，他的身子就落下，落在白玉阶的尽头。他一落下，他的脑袋就突然轰的一声，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黑暗。一片黑暗。黑暗中彷佛有声音，又彷佛有光亮。这些声音，这些光亮都彷佛很遥远，也彷佛在耳边。声音彷佛是女人的声音，光亮彷佛是火焰的光芒。声音彷佛从天上传来，虚虚渺渺。光亮彷佛在闪烁，又彷佛在挣扎。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清晰。戴天用力甩了甩头。这一甩非但没有甩掉那些虚无的痛苦，反而增加了真实。声音更大了，光亮也刺眼了。戴天眼睛赶紧一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睁开。一张开眼睛，他又看到了火海。这一片的火海没有无际，它有尽头。尽头是床的靠墙处。火海就在床中。床的中央已裂开，火焰就在床的裂开处。戴天的人就在床边的跨脚板上。他就站在床边，面对床，面对床中央的那一片火海，他的腰上还系着一根长鞭。戴天回头。他一回头就看见了奇浓嘉嘉普。墙壁上的奇浓嘉嘉普。壁画前有一张桌子，就是他未进入魔域时坐的那一张桌子。桌上有酒，六瓶。有菜，六道。桌旁有人，一位。一位少女。一位左边裸着，右边盛装的少女。也就是刚刚向他讲解血鹦鹉的少女。她的人依然美丽，美的怪异，但她的脸却彷佛有了恐惧。她恐惧什么？她的目光不是在戴天，而是在门那儿。戴天疑惑的望向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手上拿着一根鞭子的人，这根鞭子的尾巴，就卷在戴天的腰上。这个人在笑。黄少爷？戴天彷佛不信的叫着。好像是的。黄少爷笑着说：我好像就是黄少爷。你怎么会来这里？我本来应该舒舒服服的在家喝着陈年女儿红。黄少爷叹了口气。可是有个人却偏偏要跳入火堆中，你说我怎能安心喝酒？戴天望望床中的火焰，再望望腰上的长鞭，他忽然醒了。那个要跳入火堆的人就是他。他不是明明在奇浓嘉嘉普吗？怎么会忽然间又回到了竹屋？戴天转头，注视着桌旁的少女，然后再望向桌上的六瓶酒。这是好酒。黄少爷说：而且是一等一的竹叶青，只可惜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罂粟？戴天问。好像是的。黄少爷说：应该是这一类的东西。明白了。戴天忽然都明白了。

刚刚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脑中的幻想，都是由壁上那一幅鬼画而产生的。什么魔王、什么血鹦鹉、什么血奴、什么三个愿望、什么奇浓嘉嘉普，都是假的，都是幻想的。都是由于他喝了那桌上的好酒。床中的火焰真猛真烈。如果不是黄少爷及时赶到，如果他已跳入床中，那后果已可想而知了。死。烧死。你是血奴？戴天问。是的。少女居然还这么回答。血鹦鹉的血奴？不是。这个声音居然又来自壁上那幅画中。她是我的血奴。戴天惊疑的望着画。她当然是你的血奴。黄少爷笑着说：如果她是我的血奴。我一定吃不消，我一定会戴帽子，戴一种有颜色的帽子。噗嗤的一笑，少女居然听得忍不住笑了出来。好。画中之声又响起。你果然不愧为黄少爷。还好我是黄少爷。

黄少爷说：换作别人，被你们这么装神弄鬼的一吓，包准变成黄乌龟。黄少爷手一扯，长鞭咻的一声，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戴天腰上一松，人也跟着走下跨脚板。乌龟总是缩着头，见不得人。黄少爷说：阁下难道是乌龟？没有回答。但壁画忽然从中间分开，一个人施施然的走了出来。他的脸中有笑容。笑容中有一股傲气。这个人一身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连鞋子都是藏青色的，发上也系着一根藏青色的发带。他的右手抚摸着自己头上的发丝，左手是垂直的，是空荡的，是虚无的。他的左手没有手。他的左手是空的。他是个独臂人。他笑望着戴天。你没想到是我。是的。戴天叹了口气。打死我，我都猜不到是你。其实离别一失，老盖仙接着死，你就应该想到我了。他忽然咳了一声，很用力的咳，等气稍为顺了一点，他才接着说：狄青麟想杀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死的？你虽然没有死，可是你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戴天说：你的左手已不见了。想做成一件大事，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他昂然的说：一只左手，又算得了什么？是算不了什么，可是又何苦呢？黄少爷笑着说：应无物，你以为你牺牲得很值得？这个由画中走出来的人，居然就是应无物。为了青龙，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应无物说。好。青龙会能有你这样一个人，也不枉狄青麟砍掉你一只手。这是一句什么话？这种话也只有黄少爷才说得出口。

这是一句有含意的话。这句话也只有应无物这类的人才听得懂。这是一句讥诮话。应无物听得懂，但他无所谓。一个当奴才的人，大概都已习惯了这一类讥诮的话。他们不能不习惯，一个习惯做走狗奴才的人，又怎能不习惯人的话？应无物在冷笑。他只能也只有冷笑。如果你的武功，能像你的话那样尖锐。应无物说：我就服了你。我不要你服。黄少爷笑嘻嘻的说：我只不过想把你绑在叉子上，然后放在火堆上烤一烤。他接着说：因为我很想看看走狗被烤是什么样子？是什么味道？一定不好看。戴天说：一定不好闻。我知道。黄少爷说：可是我还是想看，更想听听走狗被烤的哀叫声。如果你晚一步来，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听到。应无物瞄了戴天一眼：一定可以看见那种情形。不一样，那不一样。黄少爷说：走狗怎么可以和人相并论？他接着说：人被烤，是残忍。走狗被烤，就应该了。现在应该是白天了。但在屋里却感觉不出来，因为所有的门窗都是紧闭着，屋内燃有孔明灯。灯火亮如白昼。除了灯火之外，还有亮光。剑光。一柄窄窄长长的剑，剑刃上闪着银蓝色的光芒。光芒一旋，剑光一抖，应无物回剑直放面前。剑光闪烁，应无物的目光也在发亮。亮如剑光。这把剑，已有二十年未曾出鞘了。应无物凝注剑。

希望今日它吃到了的是一顿佳餐。不可能是佳餐。黄少爷说：自古以来奴才走狗的肉都是酸的，血更是咸的不得了。唉！应无物叹了口气，剑光又一旋。我虽然是独臂。应无物望着黄少爷。但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独臂也有独臂的优点。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一招间就可决定，只不过这决定胜负的一招，并不一定是第一招，很可能第几十招，几百招。现在他们已交手五十招，应无物攻出三十八招，黄少爷只还了十三招。因为他想看看瞽目神剑在剑招上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他更想看独臂有哪些优点。

应无物彷佛已知道他的心意，所以并没有使出全力，也只是用些虚应的招而已。戴天并没有闲着，在应无物开始攻击时，那个看起来很甜很美丽很怪异的少女也展开了身手。她的人虽然纤纤柔柔的，可是她的攻击，却让戴天有点受不了。她只穿着右半边的衣裳，不动还好，一舞起来，右边的衣裳随着动作而扭动，一些不该被男人看到的部位，都露了出来。只要是男人，就没办法不往那些部位看，一看就会闪神。高手生死斗，岂能闪神？所以戴天已遇着十几个险招，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再看。怪了，眼睛彷佛不是他的，偏偏往那些部位钻。越打，戴天的冷汗直流，少女脸上的笑容越淫。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这是一场很奇特的决斗。一边是想看，却偏偏看不着。一边是不想看，但都全部看到了。一方是急得不得了，一方是悠闲得很。双方已交手几百招了，还是没有什么胜负，就在黄少爷觉得已没什么意思时，应无物的招式忽然变了。他的剑本来是平淡毫无变化，却忽然间，剑尖起了一种很奇异的震动。他的剑势本来很快，就在这时，忽然间慢了下来。很慢。虽然慢，却还是在变。这一剑轻飘飘的刺出，轻得就像是流水那么轻。这一剑刺出后，黄少爷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应无物这一剑使得很轻描淡写，就彷佛随手挥出的，黄少爷却知道，只要自己稍为不留心，这一剑就会将他的胸部弄出一个窟窿来。转眼间，应无物已刺出了七剑，一剑比一剑慢，但黄少爷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当第七剑刺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黄少爷利用这个空档调顺丹气。准备迎接那更慢的第八剑时，应无物的左边袖子，突然横扫了过来。黄少爷只注意应无物手中的剑，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利用回剑扭身的力量，将左边的衣袖甩向黄少爷。

啪哒的一响，黄少爷的右边脸已红了起来，红的就彷佛某种动物的屁股。独臂果然有独臂的好处。对敌时，对方只会注意握剑的手，而疏忽了那空荡的衣袖。黄少爷发誓下次再和独臂人交手时，绝对不再犯第二次错。衣袖击中黄少爷时，应无物的第八剑也已刺出。黄少爷虽然闪过了第八剑，但胸口已被刺出了一道伤口。血缓缓沁出。应无物在冷笑：你现在总算知道独臂的优点了吧！也只有你这种残废的人，才会想出这种不要脸的招式。黄少爷实在气极了，不然他不会说如此刻薄的话。戴天虽然没有被击中，但他已苦不堪言。有时明明三招内就可以取胜，他却下不了手，并不是他怜香惜玉，而是无法下手。因为凡是他要下手的地方，都是很要命的部位，他怎能向女人这种地方攻击呢？可以攻击的地方，少女全都防着，不该让男人看到的地方，她全展露出来。如果戴天是个小人，这场决斗早已结束了。如果戴天是个铯狼，不用说这场决斗在一开始就结束，然后换上另一种决战。可惜戴天不是小人，更不是铯狼，所以他只有苦苦的打着。后来你是用什么方法制伏那个少女？这句话是杨铮听了这段故事后问戴天的。我被那个少女逼得没办法了，所以只有解下自己的腰带。受不了？当时那位少女也是这么想。戴天笑了笑。

我一解下腰带，她的脸就红了。不红才怪。她的脸一红，动作也忽然别扭起来，双腿本来是叉得很开，也变得夹得很紧，双手也往胸部一挡。女人就是这样，你越怕她，她就越大胆。杨铮笑着说：等你有所行动时，她却逃得远远的。我不能用手打，只好用腰带了。戴天得意的说：抽下腰带，凌空一抖，然后朝她腹部的玄口穴打了过去。她一定退右脚，左手化掌，挡在玄口穴前。杨铮说。我就是要她这样。戴天说：她手一挡，我将腰带一提，点向她的玉乳穴。你真的点了她的玉乳穴？真的。戴天说：我又不是用手，老兄。杨铮叹息。有时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你都能在最后的时候想出最绝的主意，用最绝的法子化险为夷。杨铮望着他：这究竟是你的本事，还是你的运气？戴天制伏了少女后，转头望向黄少爷，这时应无物已刺出了第十一剑。我来了。戴天靠近黄少爷。小心他的左袖。好。应无物大笑：两个一起上，省得我再费一次力气。光芒再现，剑锋迥异，剑尖如幻，第十二剑比前面的十一剑多了一分诡异。诡异的闪动，黄少爷觉得这份诡异彷佛就在自己眉睫间，又彷佛在虚无的飘渺间。戴天看见应无物刺出第十二剑，他的眉头忽然皱了皱，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觉得这一剑彷佛很熟悉，又彷佛很陌生。

诡异闪动未定，却忽然间不见了。黄少爷眉睫一轻，第十三剑已悄悄的来到。这一剑一出，他忽然傻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一剑还笨的剑。就彷佛牙牙学语的小孩，刚会走路一样，又宛如一个美人泥像忽然被人一屁股坐上后的结果一样。黄少爷实在想不通，应无物为什么会刺出这么一剑？戴天的反应却不是这样，第十三剑在将出未出时，他已安然纵身跃起，空中一脚将黄少爷踢开。戴天的反应可以说是够快了，但黄少爷的肩膀还是被划了一道。这么笨的一剑，为什么黄少爷偏偏躲不过？黄少爷也搞不清楚，这么笨的一剑，他为什么躲不过？要不是戴天凌空的一脚，他的喉咙就多出了一个呼气孔。一翻而起的黄少爷，惊讶的望着应无物。这是什么剑法？应无物冷笑。剑尖上血珠缓缓滴下，就彷佛叶上的朝露般。夺命十三剑。戴天说：这就是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夺命十三剑？黄少爷站起。真的吗？要不要再试一次？应无物眼中的讥诮更浓了。好。黄少爷脸上忽然一肃。不过，我想看第十五剑。第十三剑你已差点看不到，还想看第十五剑？第十五剑真的天下无敌？未必。戴天说：天下没有绝对的无敌。纵然不能无敌，杀你们却已足够了。说完了这十四个字，应无物的眼神中，竟然射出一股慑人的杀气。一股只有像燕十三那样杀人无算的高手才具有的杀气。一阵风吹过，也不知是从哪个地方吹进来的，竹屋内忽然变得很冷。

应无物的人与剑已开始有了动作，一种极缓慢，极优美的动作，就像是风那么自然。可是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抵挡？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黄少爷的瞳孔在收缩。应无物用剑已慢慢的，慢慢的刺了出来。从最不可思议的部位刺了出来，刺出时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议的变化。就在这时，戴天忽然一脚勾起张竹椅，右手接住椅脚，左手一劈，竹椅碎裂，只留下一段竹椅脚。戴天以竹当剑，从下往上，竹光凝注，一剑刺出。简简单单的一剑，简单而生涩，刺的却正是应无物这第十四剑唯一的破绽。应无物真的吃惊了。戴天用的这种手法，竟和三少爷谢晓峰当时破燕十三的剑法一模一样。可是应无物的剑式已发动，连改变都已无法改变了，眼看着戴天手中的竹剑刺入。应无物没有死。他的剑法中虽然有破绽，对方刺的明明也是这致命的一点，可是戴天这一剑刺入这一点后，应无物有的这一剑忽然又有了变化。一种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变化，也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变化。那是这一剑本来变化中的变化。那就像是高山上的流水奔泉，流下来时，你明明看见其中有空隙，可是等到你的手伸过去时，流泉早已填满了这空隙。叮的一声响。

竹剑断了，断成了千百片碎竹，戴天的人也被震得飞了出去。这种变化，连应无物也吃惊、楞住，竟忘了旁边还有个黄少爷。当黄少爷一掌切中他的咽喉时，他脸上没有痛苦之色，也没有恐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一种沉入千年冰山顶的不化冰湖深处的冰冷。然后在他的身子刚接触到地面时，脸上忽然又有了新的表情。一种突然想通的表情。应无物临死前，嘴角还残留着一种笑意。四应无物到临死前才明白，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五剑，世上根本没有人能破这一剑。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连三少爷谢晓峰也不能。谁想去破这一剑，就是去送死。

太平屋的秘密

自远古以来，偷鸡摸狗的行为都是在晚上进行的。因为晚上是人的精神最松懈、最懒散的时候，也是万物皆睡，天地一片寂暗的时候。穿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套上一双厚厚的软底鞋，轻步细声的做起夜间勾当，通常都是会成功的。这只限于通常。如果你是要到一个特别的地方，如果你是要去一个有着秘密的地方，如果你是用通常的方法，那你所得到的结果，通常都是失败。失败有时就是死。藏花不是通常的人，所以她没有用这种通常的方法。白天的传神医阁处处充满了吵杂声和人迹。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人多就有朝气，藏花一向就喜欢这种感觉，她站在大堂上，愉快的欣赏着各式各样人的表情。医阁内充满了各种人，有的是来看病，有的是来看朋友，有的是无聊来此打发时间，有的却是来此伺机勾引某些女人。更有的是来此展露三只手的才华。不管这些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有钱人、还是乞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目的。他们来此一定有着目的。来看病人，来消除寂寞，来看病，来得到些东西，不管他们是为何而来，都是有着目的。藏花也有。她的目的就是进入传神医阁的太平屋。太平屋是放死人的地方，也就是查明空棺的主要地方。藏花相信，要解开后山顶上那些空坟的秘密，只有在太平屋里才能找到。她更相信，如果传神医阁有某种见不得人的秘密，那太平屋一定戒备森严。晚上来，就是找死。

只有在大白天，在人多的时候，他们的防备才会松懈些。有谁会在大白天，人多时，去做一些秘密的事？人多就是掩护，白天就是最佳时刻。所以藏花才会在白天来到传神医阁。她知道杨铮住在这里，却不想去见他。相见不如不见。在锺毁灭之事未完成前，她实在不想见到他不是不想，而是不好意思。顺着人潮，藏花由大堂走入长廊，经过问病房，一路悠闲的欣赏着医阁内的奇花异禽。还好旅途上没有碰见熟的人，藏花不急不慢的也到了她的目的地。一到太平屋附近，人潮就少了，吵杂声也不复听见。远远望去，太平屋周围彷佛漫着一层阴森恐怖诡异的气氛，窗口有一缕青烟，冉冉飘出，缓缓爬上苍穹。现在是什后过三刻。医阁内的一些主要人员大都已休息吃饭了，剩下来的那些人，也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没有人注意到藏花走向太平屋。根本也无人会注意。太平屋内有七个长形台子。只有三个台子上有人。三个人，六根香。青烟辽绕，香味迷漫。屋内充满了香味，和一种已开始死亡的特有味道。藏花定眼望去，台上的三个人都是不认识的，她机警的回头望望外面。没有动静。她愉快的笑笑，马上展开了她今天来此的目的。没有。什么都没有找到。太平屋还是一样太平。一点不太平的地方都找不到。藏花不服气的望望四周。不可能。秘密一定在这里。藏花相信，要揭开空棺的秘密，一定是在这里，绝对在这里。为什么她找不到？不够细心？未必。这里没有秘密？不可能。

秘密一定在这屋里，藏花再次仔细的搜寻。没有，还是找不到。为什么？明明应该是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找不到？藏花沮丧的找了张空台子坐上去。难道是她猜错了？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什么秘密？那后山顶上的那些空棺，又是为了何种原因？是抬棺人搞的鬼？或是棺材一埋下，就立刻有人来盗尸？盗尸又为了什么目的？突然吱呀的一响，门已被打开。就在吱呀刚响起时，藏花已一个翻身，躲入旁边摆尸体的长台底下。门打开，走入一位佝偻的老人。哑叔手上拿着六枝香，顺手将门关上。他一步一步缓慢的将手上的香，分别插在三具尸体脚前的香炉。藏花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脚。他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黑布鞋，没有穿袜子。鞋面上沾满了泥土，他小腿上却是光滑如丝。一个看管死人的糟老头，为什么会有如此光滑的一双腿？像这么样的一双腿，一定要是生活富泰优裕，而且很会保养的人才会有的。为什么这个老人会有这么样的一双腿？藏花觉得很有意思，看来今天是走对了地方。哑叔站在藏花躲的那个长台前，默默的望着台上的尸体，他那疲倦无神的眼睛，已渐渐有了光芒。一种智慧的光芒。他的背也已逐渐挺了起来，本来是老态龙钟的样子，现在从他身上已找不出一丝衰老的痕迹。他脸上已绽开了笑容，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他举起右手朝对面墙壁上的雕像，凌空动了动。从他站的位子到对面墙壁，少说也有二丈宽，他居然能隔这么长的距离，凭着内力而隔空扭动墙壁上雕像的鼻子。

隔空打穴已是传说中的武功，隔空物这又是什么样的武功？雕像的鼻子一歪，藏花就听见一阵吱吱的声音响自地下，然后她就感觉到她躲的这个长台在下沉。先是一片黑暗，等到吱吱的声音停止后，就有光芒亮起。一种很温和、轻柔的亮光。等确定没有人，没有任何声响时，藏花才缓缓的探头，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和摆尸体一模一样的白铁台子，上面铺着一条白色的布罩。白铁台子旁有一个小型的台子，上面摆着各种形状的小刀。其中的几种，藏花曾经见过，也尝试过。在大林村后梅花林中的小溪上，一艘小舟，一位老人，就用十三把薄而锋利的怪状小刀，医好了她的毒。另有一个小台上面放着好几十罐瓶子，有的里面装着液体，有的是装粉末，好像是药一类的。藏花再望望其它地方，她发觉这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纯净、规律，甚至冰冷、寂静。空气中充满了药味。这是一间做什么用的房间？为什么要建在太平屋的地下？里面为什么放着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这个看管太平屋的老头又是谁？

藏花正想站起来时，忽然又听见吱吱的声音，她立即又躲入长台里。刚躲好，她就看见左边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门，门里走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用白布做成的帽子，将他的头发全包在里面。鼻子和嘴的部份，也罩着一个白布套，手上戴着一双彷佛是透明的手套，看来很轻、很柔，也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唯一能让藏花看得见的地方，只有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很圆、很亮，眼神中充满了智慧和霸道。他的身高大约有五呎八，不胖也不瘦。一双手坚定而有力，手指修长，一看就知道是常用手指的人，用这样的一双手来发暗器，一定可以名列前三名。他的步伐矫健，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轻功方面必定是一等一。他丝毫不费力的就将尸体移至白铁长台上，迅速利落的脱下死者衣衫。拿起一罐装有液体的瓶子，扭开瓶盖，倒出液体淋在死者的腹部，然后用双手将液体抚擦至全身。他首先拿起的小刀，藏花知道它的用途，它是用来割开皮肉的。刀身狭长，九寸，宽只有七分。他熟练的割开死者的胸部和腹部，再换上一把如镰般的薄刀，剉开了骨头关结处。藏花连呼吸声都不敢用力，这间屋子实在太静了，静得可怕。她所看到的事，也是令人毛骨悚然。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割开尸体，取出内脏，分别放入装有液体的瓶子里，然后再倒些粉末，洒入死者已空的身体内。等到他认为满意了，才放下瓶子，拿起一根细长的针，针尾穿着一条浸在油里的线。一针一针的将伤口缝起来，藏花替他算着，一共缝了七十二针，才将伤口缝好。他走至一盏孔明灯前，扭了扭灯架，墙上立即又出现一个柜子。从柜子里取出一团布条圈，抽出布头，从死者的脚开始一圈一圈的缠起，不到一会儿的时间，死者已被布条缠满。他又从柜子里抱出一个人形的盒子，打开盒盖，将已缠上布条的尸体放入盒内，然后在盒盖上标明号码和日期。七十六，十月初九。

他得意的望着盒内的尸体。这就是木乃伊。他在跟谁说话？藏花心想，难道他已发现屋内有人？刚才你所看到的，就是制造木乃伊的手术。他背对着藏花躲藏处，一字一字慢慢的说：精不精彩？精彩，精彩极了。藏花站了起来，拍拍身子，笑着说：你的表演实在是一流的。谢谢。他慢慢转身，面对着藏花。如果你进入六扇门中，一定也是一流的捕快。他笑着说：这个地方居然能让你找到。不是我找到的。藏花说：是你带我下来的。他的目光如刀锋般的盯着她。你是怎么怀疑到问题出在太平屋？坟场，后山顶上的坟场。那些空棺材？是的。没想到那些空棺材，竟然会成为线索。他叹了口气。如果你在棺材里摆些石头，增加重量，我还不会这么早就怀疑到传神医阁。你懂得制造木乃伊的技术。藏花凝视他：二十年前，狮子镇锺半农的血案，是你所为？懂得煮红烧肉一定是杀猪的人？他笑着问。二十年前锺半农带着木乃伊的秘密欲呈交朝廷，可是他一过了关外，到达狮子镇的当天就被人杀死。藏花说：凶手一定是劫持木乃伊秘密的人。也是朝廷欲找的叛国贼。这事你怎么也知道？木乃伊的制造技术我都会了。他笑着说：这件事我又怎能不知道？藏花注视着他那一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奇怪？你这双眼睛，我怎么觉得好面熟？藏花说：不知道在什么人的脸上看过？他的眼睛闪了闪，接着马上故作大笑状。天生万物，总难免有相似之处。不对，不是像。藏花肯定的说：我一定看过，而且就在最近的半个月内。他那好大好圆好亮的眼睛深处，彷佛有了一抹惊恐之色。他在惊恐什么？难道他怕被藏花认出他是谁？他这间屋子，他的秘密都已让藏花知道了，难道还会让藏花活着出去？难道他不是风传神？看他的身材是不像风传神。

这间秘密地下室藏有那么多的秘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他也会制造木乃伊的技术？他和风传神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他今天出现在这里，解剖制造了那七十六号的木乃伊，彷佛是故意做给藏花看的，这又是为了什么原因？看样子，他并不想置藏花于死地，这又是为了什么？他不惜牺牲这个秘密，一定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秘密。这个更大的秘密又是什么？你一定看得出来，我不会武功。他注视着藏花。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是我认识的人。藏花说：虽然你改变自己的声调。他眼中的那一抹惊恐又加深了些。我当然看得出来你不会武功。藏花淡淡的说：所以我才奇怪，他要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他是谁？他就是教你制造木乃伊技术的人。藏花盯着他。他就是要你到这儿泄露这些秘密让我知道的人。藏花接着说：他这么做，一定有目的，你知道吗？我……我怎么会知道？我相信你不知道。藏花望望四周。

他不惜牺牲这些秘密，到底是为了什么？藏花摸摸小台上的薄刀，再转身看盒内的木乃伊，连墙上的孔明灯，她都没放过。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想看，而是藉此动作来思考问题。当一件秘密已无法再保密时，最好的办法是什么？藏花问他。公开。他回答：既然已无法保密了，只有公开。这也是办法之一，却不是最好的。藏花说。那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毁灭。毁灭？对，只有毁灭秘密，才能保存秘密。藏花喃喃的说：问题是，他为什么不在我来之前将这些秘密毁掉，是我来得太快，让他来不及做？还是藏花脸色突然一变：不好。她望望上面，踪身跃起，伸手摸着上面的顶壁。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有这个举动。藏花落定，拍拍手：果然是这样。什么这样？这里除了我下来的这个长台子和你进来的那道暗门外，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没有。他疑惑的问她：你问这个干么？要毁灭掉秘密，最好的法子是什么？火烧。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脸色也变了。上面是不是已……是的。藏花说：而且火势已经很大了。他忽然转身奔向墙上的暗门。没有用的，那条路一定被堵死了。果然不错，一会儿他又退了出来，惊恐的望着藏花。怎么办？加酱油凉拌。藏花苦笑。现在真的希望凉拌，如果现在忽然下了一场大雨，藏花他们或许就有救了。但是她知道，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既然决心要毁掉这些秘密，一定不会让火很快的熄灭，说不定用的火种都是来自苗疆地区的黑油。一想到黑油，藏花的脸上突然现出了笑容。你还笑得出来？你猜我刚刚想到了谁？藏花笑着问他。孙悟空。他说：现在除了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或许能救我们外，我想不出有谁能救我们。这个人虽然没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但是他的故事却能救我们。谁？他是谁？他急着问：什么故事？楚留香。楚留香？对的。

藏花说：昔年楚留香在追查蝙蝠岛时，曾经在海上被人用火攻。他在听着。全船的人都急得不得了，因为他们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一片火海，没有一处可以逃生。藏花说：这时楚留香告诉大家，要想活命，只有往火里跳。她接着说：大家以为楚留香疯了，等到跳入火海里后，大家才知道楚留香不愧为楚留香。为什么？因为火只在海面上烧，火底下还是水，当时唯一的逃生方法，只有勇敢的往火里跳下去。只可惜我们现在并不是在海上，火底下没有水，火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底下虽然没有水，上面却有火。他不懂藏花这句话的意思。当年楚留香勇敢的往火里跳，现在我们也要学学他。藏花说：勇敢的往火里钻。对，一钻上去，保证香味四溢，活生生的成为烤人。现在上面的火势一定很大，一定有不少人在救火。藏花说：我们一钻上去，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万一跑不到？那就二十年后再见面了。看来也只有这条路了。启动这个长台子上升的开关在哪里？藏花问。他没有说话，只用行动来回答。伸手扭了扭右边墙壁上的一盏孔明灯。立即传来吱吱的响声，长台已开始缓缓上升。藏花立刻跳了上去：快，快上来。等他上去时，长台已快升到顶壁。越靠近上面，热气越重。顶壁一分开，立即掉下了好几根着火的木柱，火苗也窜了下来。藏花已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上面果然火势很大，人也很多。看到救火的人后，藏花才发觉她算错了一件事。人越多的地方，火势一定很大。因为救火一定是先从火势大的地方开始。火势那么大，人怎能跑得过？藏花刚想叫他不要往人多的地方跑时，他已跳出，已向火势大的地方跑去了。危险！来不及了，他的人已跑入了火势中。这个人真听话，果然往人多的地方跑。如果他被烧死，就是她的错。她如果不说往人多的地方跑，基于人的本能，一定往火小的地方跑。

这个错，实在犯得太错了。藏花不能眼看着他被烧死，不能，绝不能。她忽然踪身飞起，飞向火势最大的地方。

传神医阁的秘密

藏花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为了要做一件她认为应该做，也愿意做的事，她是完全不顾一切后果的，就算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能令她改变主意。她这种人也许有点傻，但你能说她不可爱么？火那么旺，就算是大象跑进去，在转眼间，也会烧成灰，何况是人呢？这一点藏花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已来不及了，他既然已听话而奔进去，她又怎能不动呢？火这么大，说不定刚进去，一烧，马上就成灰，但是她还是非进去不可。等火势灭掉以后，在火堆里却找不到他。现场只留下一些烧尽的木灰，骨头却没有。不要说是人的骨头，连蚂蚁的小尸体都找不到。藏花几乎已将现场翻过六次了，一次又一次，找不着，再找。结果还是找不到。怎么可能？明明看见人跑进火势中，怎么可能没有遗体呢？就算被大火烧死，骨头总会留下来吧！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藏花摸着头，望着火灾现场，她的脸上表情，就宛如看见一个鬼似的，直盯着白烟冉冉飘游的现场。

人呢？明明看见他跑进火堆中，而且她马上跟着进去，为什么没有尸体留下来呢？怎么会有这种情形？人，到底到了什么地方呢？这一次的火，难道连骨头也烧掉了吗？骨头就算完全燃烧，也会留下一堆骨灰吧？藏花奔出火堆中时，她的衣服已烧得不象样子了，皮肤也隐隐作痛，头发当然已被烧焦了。人为什么会凭空消失呢？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回答。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他。可是他在何处？现场一片混乱，人声吵杂，藏花却彷佛置身于千年不化的雪山顶，她的眼睛虽然望着灰烬，目光却已到了一个遥远不可知的地方。这个人好狠的心，知道秘密已保不住了，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安排毁灭的行动，不惜派出身边的大将先来稳住藏花的心，好让他有时间去放这一把火。他不但要毁灭秘密和杀掉藏花，就连自己的人也不放过。焦黑的灰烬不时的飘出白烟，什后的天空已升起薄暮，看样子今天下什一定会降雪。议论纷纷的人群，各自在吹嘘着自己如何英勇迅速的救火，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藏花的存在。藏花忽然觉得人群中有一道目光，如刀刃般的盯住她的后颈，她猛然回头，却找不到这道如刀刃般目光的主人。目光如刀，人如雾。

这有着如刀刃般目光的人会是谁？会不会就是放火的人？藏花在人群中搜寻着，希望能找到这目光的主人，可是一眼望过去，尽是些医阁的人，和一大堆好奇的人，这些人里会有着目光如刀刃的这么样一个人吗？没有。藏花敢断定没有。或许他已走了。藏花正想到小径上去找找，突然感觉到眼尾彷佛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移动。她立即转过身，然后她就看见七八个人三三两两的正要离去。她再看仔细，这七八个人没有一个是她刚刚感觉到熟悉的人，可是却又觉得这七八个人中，彷佛有什么不对，不对在哪里，她却说不上来。走在最前的三个，一看就知道是医阁内的人，他们穿着白色衣服，脸上虽然充满了愁容，但仍掩不住他们心中的那份幸灾乐祸。再下来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糟老头，他的人在离去，心却彷佛还留在火灾现场，不时的回头看看现场，一脸看不过瘾的样子。跟在糟老头后面的是两位妇道人家，穿着青布小碎花的长裙，那一堆人中，声音最大的就是她们两个，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胖得已经不能再胖的人，他每走一步，就停下来喘口气。藏花估计他最少也有二百多斤，人又长得很矮，看上去就宛如一团肉球，他走路的姿态也很滑稽，就像是大象在踏步一样。藏花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突然她笑容一僵。

走路，对，就是走路！她感觉这七八个人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走路。她总觉得这堆人里有一个人的走路方法，似乎应该不像他现在的走法，应该是用很正常的走法。藏花再从头瞧一遍，三个医阁内的人，愉快轻松。糟老头，不时止步回头。两位妇人，标准的长舌妇走法。胖球，大象踏步。都很正常，藏花忍不住的又伸手摸鼻子，就在她摸鼻子之际，她突然发觉到一件很不平常的事。那个不时回头的糟老头，就在她眨眼之间，已超过前面三个人，而且很快的转进别条小径。像这样的一个糟老头，怎么可能在她一眨眼间，就能如此的追过前面三个年轻人？而且他转进别条小径时，走的步法也很奇特，是右脚先跨出一步，然后左脚再拖着地跟上。对，就是这位糟老头的走路方法，令她感觉不对劲，他刚刚走进别条小径的走法，才是他应该正常的步法。这种走法，她以前见过。就是那个眉宇间有一道疤痕，带着她到狮子镇的锺毁灭。藏花笑了，在她笑容刚绽开时，她的人已追了上去，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他失踪。等藏花走进那条小径时，糟老头已走出了传神医阁。他的人已走入茫茫的残秋里。藏花突然双脚一跃，人冲天而起，几个起落，就也已翻落在残秋里。这时虽然离傍晚还早，但暮色却已浓了。风在低吟，就彷佛远处婴儿的嘤嘤哭泣声。追出传神医阁，藏花的身形更加快了，没多久，就已瞧见小路远处的糟老头人影。糟老头走路的步法虽然笨拙奇特，可是施展起轻功来，却是一等一的高手。

从医阁追到此时，差不多有一盏茶的工夫了，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还是遥遥不可及。转过山腰后，就是一个下坡，下坡处是一个小村落，那里此时街上一定有很多人，到了小村，谅他也不敢公然施展轻功。小村离府城很近，所以也满热闹的，现在街上不但有很多人，还有卖小货、耍杂技的摊贩。耍杂技的摊子前，围着一圈小孩，大人们也不在少数，卖小货的那里，当然是少女妇道人家比较多。一入小村，藏花就发觉糟老头果然不敢再用轻功，他那笨拙奇特的步法又出现在她的眼里。现在藏花几乎已敢断定这个糟老头就是锺毁灭，他的步法虽然笨拙奇特，却是走得很快，如果藏花也是用走的，保证一辈子也追不上，所以她只好用跑的。在街上跑，虽然会引起旁人异样的眼光，总比施展轻功来得好。在开始跑后，他们两人的距离就逐渐缩短，眼看着快要追上了，糟老头突然回身大叫。强盗！有女强盗抢我的棺材钱呀！这一叫，立即引来众人的注意和怒骂，藏花马上变成了众人眼光的焦点，糟老头脸色发白，全身不停的在抖，已有不少好心的年轻人过去扶着他。现在藏花就算跳到大海里，也已洗不清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当街抢一个已快死老头的最后一点棺材本，这种事任谁看了都会拔刀相助的。藏花忽然想笑，她什么事都做过，就是没有当过强盗，偏偏三番两次的被人诬指为强盗，第一次是黄少爷，这一次是他糟老头锺毁灭。他虽然满脸惊吓之色，但藏花却看得出他心中已在暗自得意。

对，我就是要抢你的钱，我就是要抢你的棺材本，我恨不得你死无葬身之地。藏花突然悲愤、激昂，声音也充满了哀怨。我丈夫看你年迈可怜，同情的让你住进我们家里。戏人人会演，只是肯不肯而已。藏花接着说：谁知……谁知你人面兽心，趁我丈夫外出时，将我灌醉，然后……下面的话已不必再说了，那群拔刀相助的人，刀口已不是向着藏花，而是朝着糟老头。有什么事比女人被老铯狼欺侮，更容易令人愤怒与同情？他心中的那股得意已变为害怕，人群一步一步逼近他。藏花愉快的望着他，心想：想陷害我？还早呢，看谁陷害谁？糟老头一步一步的退后，人群缓缓围近，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搞错了，搞错了，通通搞错了，那天你喝醉后，是他跑来叫我回去照顾你的，他怎么可能对你有什么不良举动呢？人群立刻停止脚步，转头望向出声之人。听见这个声音，藏花已知道他是谁了。再看到他的人，她的头又大了起来。他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黄少爷笑嘻嘻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会对他起误会。他居然还在装模作样。唉！老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他居然叫她老婆，藏花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人们一听是误会，也就打了哈哈而退开了。藏花正想过去拦住糟老头，以防他乘乱而逃走时，黄少爷却一把抓住她，将她拉了回来。放开我。藏花急得想挣开他的手，谁知黄少爷的手劲还真大，他笑嘻嘻的对她说：老婆，不要再生气了。你再不放手，我真的生气了。藏花的脸色已板了起来。好，放。他真的放开了，藏花回身，可是再也看不到糟老头的踪影了。残秋的夕阳，虽然没有夏日那么绚丽，却也有它独特的凄美。秋风失神的从窗前走过，连招呼也没有，在窗内是一个人的凝视。藏花望着山边的夕阳。

你说那个人是锺毁灭？黄少爷问她。可能。藏花说。你怎能确定？戴天问。窗外有风，屋内有火，火在炉中，炉上有毛肚火锅，现在毛肚火锅已在桌上。在寒冷的天气里，能和两三位好友围在桌旁，吃着这么一锅毛肚火锅，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戴天边喝着汤，边望着藏花。她缓缓回过头，缓缓拿起杯子，靠近嘴唇停了一下，然后猛一口喝光。昨天早上，我到老盖仙的墓去……藏花将昨天早上所看到的，从头说一次，说到潜入地下室看见制造木乃伊的过程时，黄少爷叹了口气。唉！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种事。他也喝了杯酒。人死了，经过这些处理，真的有一天能再复活吗？江山代有人才出，世代的名医不断的在进步。戴天说：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天。酒很快的又光了，沁春园的小二阿吉很快的又送上两瓶温过的竹叶青。藏花接着又说她如何被发现，然后察觉到背后主谋者的阴狠计划，以及她如何逃出那场火灾。我在现场里找不到他的尸体。藏花说：正当我懊恼时，突然发现他也在现场里。他？就是那个被你追的糟老头？戴天问。也就是你所说的锺毁灭？黄少爷也在问。本来我还不敢确定是他，可是他那走路的方法，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藏花说：右脚先跨出一步，左脚再拖着地，慢慢跟上。锺毁灭的脚是有一点毛病。戴天说：可是也不能因为走路的步法而断定他就是锺毁灭。

他如果心里没有鬼，为何见了我要跑？或许他以为你是强盗？黄少爷笑了：他刚刚不是说你是女强盗吗？我还以为你是太监呢。藏花说。就算刚刚我占你便宜，也不需要把我咒成这个样子呀。黄少爷一脸可怜兮兮状：我喊你老婆，你就叫我太监。噗嗤的一声，藏花笑着说：刚刚你如果不拦住我，现在早已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这也不一定。戴天说：如果他真的像你所说的，轻功那么好，就算黄少爷不出面，他也有方法脱身。就算他不是锺毁灭，跟木乃伊事件也一定有关系。藏花说。戴天沉思，黄少爷却已拚命的在喝汤。风吹过，吹动街旁的梧桐，有一片落叶冉冉飘下，随风波荡。戴天突然眉头一皱，左手紧跟着挥出，当的一响，汤碗已被打碎在地上，汤顺着石板裂痕往低处流。黄少爷楞望着地上碎碗，再望着戴天。你就算讨厌我的吃相，我可以到别桌去吃。藏花也搞不懂戴天这突来的举动，正想问他为什么时，只见戴天的额头冷汗直沁，嘴唇也已因用力而咬出了血，他的身子在抖，面颊也在抽。你怎么了？戴天没有回答，一双眼睛盯着炉上的毛肚火锅。汤里有毒？他僵硬的点点头。因为天气寒冷，毛肚火锅一端上来，戴天和黄少爷就迫不及待的喝了两碗，藏花本来也想喝，但炉子的火刚起，汤还未全滚，她从小就不爱喝没滚开的汤，所以也就不喝了。想不到她这么一点小毛病倒救了她。她迅速出手点了戴天胸口三大穴道，回身也点了黄少爷。利用内力将毒逼住。藏花说：最好能逼往手指头。没有用的。这个声音响自柜台内。阿吉笑嘻嘻的将沁春园的大门轻轻关上。现在正是饭堂下什休息的时间，所以沁春园也只有藏花他们一桌客人而已。这种毒是华佗配出来的。

阿吉说：叫少女情。少女情？是的。阿吉说：这种毒一进入体内，就像是少女情怀一样，温温柔柔，甜甜蜜蜜的，令你想推都舍不得推。他笑着说：世上又有谁能抗拒得了少女情怀？好，好一个少女情怀。戴天苦笑，眼中却充满了痛苦。少女情怀如果这么令人无法消受。黄少爷也在苦笑，眼中却无痛苦，只有一抹淡淡的轻愁。我一辈子也不敢恋爱了。黄少爷今年至少也有三十好几了，出道也有十几年，江湖中有关他的种种事迹，就算没有看见过，也听说过，可是就是没有一个人看见过，或是听说过有关他的情史。他自己也从来不提这方面的事。他是怕？还是曾经被伤害过？藏花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那一抹轻愁。阿吉也在看。看着藏花，他的脸上当然有笑容，得意的笑容。这种毒虽然毒不死人，可是在一个对时之内，却是无法妄动真力。阿吉的声音连三岁小孩都听得出那一股得意。藏花冷笑。他们虽然中了毒，我呢？这个汤我可是没喝。你？就算将整锅汤都喝下去，少女情对你也发生不了作用。阿吉说：你几时看过一个女人被少女的情怀网住？他笑了笑，接着又说：我给你吃的也是华佗先生配出来的药方。哦？而且这个药方还有一个很奇特的地方。什么奇特的地方？这个药方是专门为酒鬼调制的。阿吉望着桌上的酒樽。平常吃了一点用都没有，可是如果放在酒里，情形就不一样了。怎么个不一样法？酒越陈，酒性越烈，它的药效就越厉害。阿吉说：所以它的名字就叫老酒。老酒？好，好极了。藏花大笑：老酒才有劲，而且越喝越有劲。我就知道你识货。阿吉说：果然没有枉费我一片苦心。却不知这老酒是否也和那少女情一样？当然，这是一定的。阿吉说：酒越陈越令人无法抗拒，它虽然没有少女情怀那么令人甜蜜，却也有它独特的风味。你千辛万苦的找来这两种绝代佳品，只是为了要我们品尝一番？藏花的鼻尖已有汗珠沁出。名驹赠伯乐，美酒敬好友，佳肴宴宾客。阿吉笑着说。我们既不是伯乐，也不是宾客，至于好友吗，藏花注视着他：我这两位朋友一定不会答应。她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摇摇头，叹息道：我实在没想到你装孙子的本事居然是一流的。阿吉没生气，他在笑，连眼中都有了笑意。我根本不用装，我本来就是干小二的。阿吉说：没入青龙会以前，我已经就是店小二，现在只不过是学以致用而已。好一个学以致用，该浮三大白。黄少爷居然真的倒了三杯，而且是一口气喝掉。

你既然已将你的身份掩饰的那么好，为什么今天忽然要暴露开呢？戴天问：难道你已升格为掌柜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三位今天来此的目的吗？阿吉淡淡的说：花大小姐第一次怀疑我时，只不过是怕我被人利用，怕我被杀之灭口。等梅花林小木屋发生了离别事件后，你们已经想到有人走漏了风声。他望着戴天，接着又说：你到竹屋去，当然是怀疑应无物可能还是青龙会里的人，等这件事证实以后，你一定更会猜想到，一定还有一个人和应无物搭配着，这个人会是谁？阿吉笑望着他们三个人。算来算去，只有我嫌疑最大。阿吉指着自己。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我彷佛都搭不上关系，可是又彷佛有那么一点点边。如果你今天还是像往常一样继续装孙子，我们一点辙也没有。藏花说。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公然乱抓人。黄少爷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表明身份，可是有个人不答应。阿吉仍在笑。谁？我。声音来自楼梯间，人已开始步下楼梯。是一双坚定有力，稳健从容的脚。夜不知在何时已悄悄的来临了。沁春园的大饭厅里早已点亮了灯，藏花、戴天、黄少爷三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走下楼梯的那个人。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是惊楞、迷惑，有的是吃惊，不相信。楼梯口的这个人居然笑得很好看。果然是你。戴天叹了口气。当然是我，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找出那么多的华佗配方？毁灭地下室的那些木乃伊秘密的人也是你？藏花问。是的。那个被你派来当替死鬼的人是谁？他是不是已被烧死了？他是谁已无关紧要了。这个人的声音居然很慈祥。你们要找的，不就是我吗？黄少爷叹了口气：你有那么好的身份地位，又颇受江湖人尊敬，为什么甘愿作贱自己？这个人不答，对于这一类的问题，他一向都拒绝回答，他只笑笑。传神医阁在江湖中有如圣地。戴天注视着这个人。

风传神这三个字，在江湖中份量也是很重的。这个人就是风传神。风传神依然笑得很好看，他以浮云般的步法走了过去，他目光中的笑意已荡向戴天。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到我？老盖仙的死，表面上看来是死在离别之上，其实你也很明白。戴天注视他：他是死在一种不能妄动真力的毒品下。少女情。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这个名字，我只是隐约猜到它一定是和五麻散属于同一类的药材。戴天说：五麻散的秘方既然能被人再找出来，也就有人能配出少女情这样的毒来。所以你就怀疑我？还没有。戴天说：我到了竹屋，居然喝了掺有罂粟的酒，让我产生了血鹦鹉的幻象，幸好黄少爷及时救了我。戴天接着又说：可是最让我吃惊的是，应无物居然会夺命十三剑。等你和藏花碰面后，知道空棺材和太平屋的事，风传神淡淡的说：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拼凑在一起，我想否认都不行。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尊敬你。戴天说：不但尊敬你的医术，也尊敬你是个君子，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加入青龙会，并不是自甘堕落。阿吉笑着说。青龙会……藏花忍不住问：像你这种人，怎么会入青龙会？风传神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就因为我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所以才会入青龙会。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黄少爷问。是。我想不通。藏花摇头。

我实在想不通。这也许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风传神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在他的瞳孔深处里，却有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可是我知道你绝不会是青龙会那种狠毒无耻的小人。戴天说。风传神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我学医，本来就是为了救人。风传神说：因为我发现世上的名医们，十个中有九个半是蠢才。这一点我很同意。黄少爷点点头。可是到了后来，我学医已不是为了救人。你是为了什么？戴天问。到后来我学医，只因为我已经完全入了魔。无论做什么事，若是太沉迷，都会入魔的。所以你就入青龙会？黄少爷问。青龙会只不过是个杀人的组织。藏花说：我就想不通，跟你学医有什么关系？我懂。戴天说：青龙会虽然有很多可怕的杀人技术，却也有很多神奇的救命秘方，譬如说，我在竹屋里所喝的那种慑魂药罂粟，若是用得正确，在疗伤治病时，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无论什么事都是这样子的。你若是用的方法正确，砒霜也是救命的良药。风传神说。砒霜极毒，对治病又有什么用？藏花还是不懂。风传神想了想：医者意也，这句话你懂不懂？不懂。这就是说，一个人自己的意志力，是否坚强，往往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他这种解释不但深奥，而且新鲜，他也知道藏花一定还是听不懂的。所以他又解释：这也就是说，一个病重的人，是不是能活下去，至少有一半要看他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懂。藏花说：我只是不懂砒霜是毒药，它怎能用来救人？我来解释，或许你就会懂了。戴天说：鹤顶红是至毒，砒霜也是至毒，如果你不幸误食了鹤顶红，当时刚好有一位懂医术的人在旁边，他用等量的砒霜让你吃下，就能抵制你体内的毒。以毒制毒？是的。夜风寒如刀。藏花的身体已在抖个不停。

不知是为了寒冷？还是为了体内的老酒？她的眼皮已将盖住瞳孔，她的心却在挣扎，挣扎得想睁开眼睛，蒙眬中彷佛看见风传神在笑，彷佛听见黄少爷在问：你入青龙会就是为了学医？是的。既然为了学医，为什么还要杀人？有时杀人，是为了救人。这是句什么话？藏花听见这句话时，她的眼皮已投降了，然后她就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可是就在这种时候，她居然想起了黄少爷眼中的那抹淡淡轻愁。

黑妞咸浆

房内一片白色，杨铮就躺在白色里。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单，窗外却是一片黑。黑的令人心都碎了。杨铮双眼虽然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却已不知游向何方。远处的天空有一片浮云在飘动，风中彷佛也传来远方的野狗呜泣声。夜，为什么总是令人那么寂寞？那么感伤？今夜星月居然还是无语，大地一片宁静。静得令人心都醉了。目光仍在飘游，耳朵却已动了。夜静，所以轻微的脚步声，就特别能令人注意。脚步声很轻却短促，这是女人的脚步声。敲门声还未响起时，杨铮已懒散的开口：进来吧！脚步声短暂的停止，彷佛来的人吃了一惊。吱哑一响，门已打开，走进了一位很美丽很温柔很甜的女人。爹，还没睡？进来的这位女人居然是花舞语。想睡，可是夜太静了。杨铮仍然望着窗外。静得令我想喝酒。可以喝酒吗？所有的医生一定都说病人绝对不可以喝酒。杨铮转过身来，笑着说：你说我可不可以喝酒呢？花舞语也笑了：爹想喝，又有谁能拦得住呢？听了这句话，杨铮的脸上居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他苦笑着说：成功的人，往往都是听不到真心话。

花舞语当然听得懂他话的意思，可是她只能笑。她的脸上充满了笑容，眼中却全无笑意，这种笑远比不笑来得令人心寒。夜静、风寒、秋残、星无语。奇怪，今天戴师爷不在这里，也没回王府。花舞语说：他到了哪儿去了呢？一个地方。杨铮说：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近的地方。很远？很近？花舞语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去的地方，可以说是很近，也可以说很远。杨铮看着她。这要看他遇见了什么情况。如果不幸遇难，就是死了，死了就是到了很远的地方。如果遇伏，不幸被抓，那一定是在很近的地方。坚刻的纹路从鼻翼划过面颊，直入鬓角这是岁月的皱纹。花舞语看着床上杨铮面颊上的皱纹，几日不见，他脸上的纹痕又加多了些，也加深了。你一点也不担心戴师爷？我能怎么样？杨铮望望自己腿上的夹板。我是个病人，腿上又绑着这种要命的木板，动也动不了，就算想去找他，帮他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爹任职这么多年，一定还有心腹。花舞语彷佛很关心戴天的安危。要不要我替你去通知他们，找找戴师爷？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心腹？杨铮看着她。古往今来，哪个大将身旁没有心腹的？花舞语轻轻一笑。就算一辈子都用不着，也要准备以防万一呀！杨铮笑了。现在离天亮虽然还早，但是黑暗总是会过去的，黎明迟早会来到。杨铮凝望着漆黑的天空。在曙色初露，寒意渐淡的清晨里，能够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咸豆浆，那才是一种享受。爹想喝咸豆浆？我已有好久没有尝到黑妞豆浆了。

黑妞豆浆？花舞语说：可是街尾那家只卖咸豆浆和油条的咸浆店？是的。听说那家的咸浆是祖传的，任谁也学不来。所以她的生意总是特别好。杨铮说：等太阳刚爬出山头，她就已卖完了。明天我赶个早，替爹买一碗来。你等她装好时，用左手接过来然后交给右手再递还给她。杨铮说：你就说：还是在这儿先喝一碗。花无语的眼睛已有点亮了。她一定会问你，用什么碗？你就说：随便，只要不是破碗就好。就这样？是的。这是不是连络的暗语？花舞语说：那个黑妞一定是爹的心腹？杨铮点点头。要不要告诉她什么事？不必。杨铮彷佛有点困了。什么都不必说。是的。花舞语说：我知道了。乳白色的雾从山里林中升起，从微湿的大地升起，从锅盖边升起。黑妞掀开锅盖，迅速利落的舀了一碗豆浆，加上一些祖传的配料，一碗黑妞咸浆就已然的放到等着解馋客人的面前。现在离第一道曙色出现，还有一段时间，店里却已有了六七位客人。

黑妞一点都不黑，不但不黑，皮肤还很红润，红的就像是多情少女初见情人时，浮现在脸上的那种嫣红。她大约有二十五六岁，脸圆圆的，眉毛弯得就彷佛上弦月，眼睛黑白分明而且亮丽，就宛如雨后高挂天空的那一轮明月，鼻子娇小却挺拔，嘴唇微微的噘着。微噘的嘴并没有破坏她的美，反而更显出她的个性美。她的腿修长、圆滑，加上一条紧身的黑色裤，更衬出腿的动态美。一双手虽然成天在工作着，但还是那么纤细、柔美，就彷佛刚出炉的豆腐般娇嫩光滑。花舞语来的时候，店里的七八张桌子已坐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喝咸浆，彷佛都互不相识。早。黑妞笑着说：姑娘你起得真早。来晚了，就啥也买不到了。花舞语也在笑。选豆、掏豆、洗豆、压豆、煮汁都是我一个人做，份量当然就会少了些。黑妞说：还好我是一个人吃饱就等于全家饱。却害苦了我们这些想喝黑妞咸浆的人。花舞语彷佛在埋怨。早起精神好。黑妞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那早起的虫儿？只好被鸟吃了。二人相视而笑。刚刚的对话，店里的十几个客人彷佛都没有听见，他们还是只顾着低头喝咸浆，对于周围的一切彷佛都陌不关心，他们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好像只为了喝黑妞咸浆。装两碗咸浆，我要带走的。花舞语将小提锅递给黑妞。

好的。锅盖一掀，浓烟冒起，三两下的就装好了咸浆，黑妞笑咪咪的交给花舞语。左手接过，再换到右手，花舞语笑容绽开，又递还给黑妞。还是在这里先喝一碗。哦？黑妞眼睛一亮：用什么碗？随便。花舞语说：只要不是破碗就好。这些对话完全是照着杨铮所说的，所有的步骤也完全是照杨铮交代的。事情到了这时，应该是结束。随便，只要不是破碗就好。这句话刚开始说时，黑妞已接过花舞语右手的小提锅，等这句话完全说完时，黑妞的眼睛突然一瞇，她手中的小提锅也突然甩向坐在店里中间那一桌的三位客人。在空中提锅里的浆汁已飞溅而出。飞溅的浆汁如细小尖针般的射向那三位客人。三个人往三个不同方向翻出，就在浆汁射入桌面时，店里的其余客人忽然跃身而起，手上也多出了十几件兵刃来。剑、刀、双斧、暗器、长鞭、判官笔、腰里剑，所有的兵刃都往黑妞身上招呼去。黑妞甩锅，人已跟着飞起，轰的一声，瓦土纷飞，屋顶已破了一个大洞，她的人已站在屋脊上。人刚站定，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咻的声音，对面屋脊上已射来一排急箭，黑妞扭身，如落叶般飘下，飘落在长街上。最先闯出豆浆店的是手持双斧的少年人，手中双斧如轮子般的砍向黑妞。黑暗中闪出一道血光，血光纷溅。纷溅中，手持双斧的少年人已倒地，身子一倒在青石板上，血花便如春雨般洒落在少年人的脸上、身上。他的脸上充满了惊讶的表情，彷佛至死都不相信黑妞能杀死他。血雨中，又有四个人从店里飞出，分成两路，一对攻击黑妞的上半身，一对横砍黑妞的下半身，第五个跟出的人，手中一条长鞭如赤练蛇般的卷向她的腰。叭达一声，长鞭已缠上了黑妞的腰，分两路攻打黑妞的四个人手中的兵刃已离她要害不到一呎。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花舞语根本还没弄清楚状况时，就已看见那根如赤练蛇般的长鞭卷住黑妞的腰，然后又看见四个人手中的武器已朝黑妞身上砍下去。

花舞语眼睛一闭，她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下面的情形一定是刀下，血肉绽开，人躺下。果然在她眼睛刚闭上，就听见惨叫声。一连串的惨叫声，紧跟着是一连串的倒地声，然后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静。一片寂静。连风都彷佛已走远了。花舞语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一幅令她作呕的画面。黑妞全身沾满了血，如天神般的站在长街的中央，她的前后左右躺着刚刚还在店里喝咸浆的那些人。想杀人的人，如今都已躺下，都已被杀了。要被杀的人，如今却安然的站着。长街上血肉满布，青石板已被鲜血染成红色，这时第一道曙光已自东方射出了。曙光如灯束般的投射在长街，投射在黑妞的脸上，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惊讶，也没有杀人后的快感，只有一抹很深很深的悲哀。一抹对人类行为的悲哀！她仰天长叹了一声。杨铮。黑妞大声的说：你不愧为杨铮！话声未落，黑妞已纵身飞起，飞入一片苍茫中。天将亮未亮。花舞语还楞在豆浆店中，楞在恍惚中。

心剑

石屋里的狄青麟

一间石屋、一张石桌、两张石椅、一盏灯、一个铜炉、一壶酒、一个水晶酒杯、一个水晶碗、一个人。铜炉在石桌上，铜炉上煨着一锅桂花莲子白果粥，清香弥漫了石屋。人在灯旁。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总是带着冷冷淡淡，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石板上铺着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狄青麟潇潇洒洒的穿件纯丝的白色长袍，赤着脚，盘膝端坐在石桌前，坐在羊毛地毯上。慢慢的啜饮着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石屋外的林中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林中的梧桐彷佛在低诉寂寞。石屋的门开了，一个如幽灵般的白色女人，随着门外的秋风飘了进来。狄青麟故意不去看她，依旧慢慢的喝着酒。进来的白色女人就坐在他对面的石椅上，她替自己用石桌上的水晶夜光杯，倒了一杯波斯葡萄酒，静静的看着他。默默相对，默默喝酒。过了很久很久，狄青麟才抬起头看看她。是你？是你来了？当然是我，当然是我来了。可是我记得你在半个时辰之前就该来了。半个时辰之前，我是应该已坐在这里了。她说：但是那个老乌龟可是个不简单的人，我必须很小心的，才能出来一趟。狄青麟看着她。上次你出来，距离这一次有多久了？十三年了。十三年过八个月零七天。狄青麟说：你来救我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九，今天是十月初七。他望着她：整整已经过了十三年又八个月零七天了。岁月不饶人。她叹了口气。十三年来，你过得还好？很平静。她浅浅的啜了一口酒。那个老乌龟有没有常常出现？没有。她的声音彷佛在颤抖：可是远比出现还令我恐怖。哦？如果他出现，你会知道他的人就在你眼前，可是他不出现。她说：却让你感觉到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你的左右。她又喝了口酒。

那种感觉就彷佛你身在深林中，虽然没有看见任何危险的动物，却又步步提防着临时出现的猛兽一样。狄青麟替她盛了碗桂花莲子白果粥，也替自己盛一碗。你和老乌龟的约定是多久？二十年过一个月。二十年过一个月？狄青麟望着碗中冒出的白烟。为什么不是二十年？为什么不是二十一年？偏偏要二十年过一个月呢？他喝了一口粥。为什么要多出这么个零头的一个月？也许他觉得多出这么个零头，比较好玩。白色女人浅笑道。一定有用意的。狄青麟说：我太了解这个老乌龟，他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白色女人也喝了口粥。或许他这么做的用意，就是要我们疑心、猜测。但愿如此。狄青麟想了想。这个老乌龟做事的方法，还比邵空子诡异多了，武功又深不可测，真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他早已不再管江湖事，为什么偏偏对杨铮的事那么热心？因为杨铮的父亲杨恨，是他唯一的生死之交。狄青麟轻啜了口葡萄酒。他既然要帮杨铮，为什么不干脆一点？他不希望杨铮成为一个没有主见，处处依靠帮助的人。狄青麟说：他要杨铮成为第二个杨恨。狄青麟看着白色女人，微微的笑一笑，接着又说：如果不是这样，他又何必逼你遵守二十年誓约，如果不是这样，二十年前，你早已死了。他要我遵守二十年过一个月的誓约，为的就是要杨铮亲手杀我？白色女人淡淡的问。好像是的。白色女人的眸中突然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那是种有恨、有怨、有哀、有爱、有无奈的综合表情。如果不是这样，你好像二十年前就已死了？白色女人在笑，冷笑。他不杀我的原因，好像跟你有点不太一样。

狄青麟说。哪个地方不太一样？他一定会给杨铮一个机会。狄青麟说：一个正正当当公公平平的机会，他要杨铮以自己的力量来跟我决斗。他笑了笑，又接着说：要不然十三年前你违背誓约，偷偷跑出来救我，又怎能逃过他的耳目呢？他给杨铮一个公平的决斗机会，你呢？白色女人说：你好像没有给杨铮公平的机会。有，决斗时，我一定给杨铮一个公平的机会。狄青麟微笑道：可是决斗前，就看个人的手段了。你的手段好像比较残酷一点。白色女人说：你先将女儿送回去给他，让他有了亲情，一有亲情，心就会软，然后你再时时刻刻制造危机，让他心里有压迫。狄青麟在听。心里有压迫，就会空虚，一有空虚的感觉出现，就会更想依靠亲信的人。白色女人说：这时你再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除去，造成他孤立。白色女人凝视着他。到了决斗时，你不战就已胜了。狄青麟也在凝视她。难道你不希望我胜？难道你希望我败？这个问题，白色女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希望杨铮胜？抑或是杨铮败？江湖人，败就是死。她希望杨铮败，却不希望杨铮死。这是种什么心理？白色女人自己也不清楚。现在杨铮几乎已是孤立了，接下去你要怎么做？白色女人问。接下来当然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狄青麟说：我要让他的最后一道堤防崩溃。最后一道堤防？白色女人问：什么样的堤防？感情、亲情。感情？亲情？亲情当然就是他的女儿花舞语。狄青麟凝视着白色女人。感情当然就是他最心爱的一个人。狄青麟眼中闪起一种得意、残酷的光芒。我要送给他一样，他最心爱女人身上的东西。

病人感到最不方便、最困扰的事就是大小便，尤其是杨铮。他的腰部以下都是用木板夹着，想动也动不了，更别说是转个身。幸好传神医阁不但是医术一流，服务也是一等一。像杨铮这样的大人物，都是有专人服务。在床头靠墙上有一条绳子，绳子一直顺着墙壁沿伸出窗户，连接到医阁人员休息室，绳尾上绑着一个铃铛。如果病人需要服务时，只需拉拉病房内的绳头，绳子一拉动，休息室的铃铛就会响，一响就立刻会有人去替你服务了。杨铮刚刚拉过绳子，手还没有完全放下，就来了一位很甜的女孩。她进来后，先替杨铮理理床被，然后笑着问：王爷，有什么事？拜托你好吗？我一听见王爷这两个字，病情就忽然加重了。杨铮苦笑着说。是的。她的声音也很甜。杨……杨大人。唉！换汤不换药。杨铮叹了口气。我姓杨，叫杨铮，铁铮铮的铮。是，杨铮。对。她的眼睛也很甜，那甜甜的目光停留在杨铮的脸上。什么事？我知道现在是晚上，而且已经入冬了，病人也不能吹风。杨铮一副可怜兮兮。可是这屋里实在太闷了，能不能麻烦你，将窗子稍许开些？可以呀。她连犹豫都没有，马上走过去将窗子打开，然后回头冲着杨铮笑。这样可以吧？杨铮。太可以了。杨铮笑了。谢谢你。不客气。她笑着走了，留下了满屋的甜甜余味。杨铮深深的吸口气，彷佛是在回味着那甜甜的余味，又彷佛在品尝着刚由窗外流进来的清新空气。好，真是好味道。杨铮闭起眼睛。进来吧。我已经等了一天了。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他怎么知道有人来？吱呀一声，门却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黑妞咸浆不但口味好，香味也是十足的。杨铮笑着说。原来爹已经闻到味道了。花舞语拿着小提锅走近床边。早上买完后，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所以到现在才来。没关系。杨铮睁开眼睛看着她。有来总比没来好。要不要现在喝一碗？好。杨铮望着她手上的小提锅。这碗黑妞咸浆的味道一定很特别。杨铮最后的特别两个字，彷佛也用很特别的声音说出。花舞语好像没有感觉到那两个字的特别声音，她很愉快的盛了一碗香味四溢的咸浆，递给杨铮。要不要我喂您？我自己来。杨铮说：在床上已躺了七八天，再不动一动，骨头都生锈了。杨铮撑起身子，半靠在床上，接过花舞语手中的咸浆，贪婪的闻了闻。好，难怪她的生意特别好。杨铮说：每次去，她店里的七八张桌子，总是坐了十几个客人。花舞语的眉睫彷佛动了动。杨铮没有看见，他只顾望着手中的咸浆。趁热喝了，凉了就不好喝。好。杨铮用汤匙搅了搅，然后舀了一汤匙，愉快的喝下去。看见他喝了一汤匙，花舞语竟然有了兴奋的表情，但随即又恢复正常，因为这时杨铮正好抬起头来。舞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能不能麻烦你一下？可以呀！什么事？我今天晚上的药还没有吃，你能不能帮我去拿？杨铮说。我这就去。花舞语转身离去，临到门口又回身，笑着说：咸浆要喝完。等你回来时，保证连一滴也不剩。杨铮笑着回答。花舞语一走出房门，杨铮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他用一种很凝重的眼光盯着咸浆。残秋初冬的夜晚虽然寒冷，却有明月、繁星。杨铮腹部一用力，张口朝着窗外，射出一道水柱，竟是刚刚喝下的咸浆，他右手一挥，手中的碗，慢慢的飞了出窗外，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托着碗似的。窗外花丛深处，彷佛有一人影起身接住碗，将碗中咸浆倒掉，然后再将空碗送回。空碗飞回的速度比飘出时快多了，显见花丛人影的功夫比杨铮还要差些。杨铮刚一接住空碗，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花舞语一进门彷佛先瞄了杨铮手上的碗，见到碗已空，才绽开笑容的说：他们说，你晚上要是无法入睡，才吃药，否则就不必吃了。哦？杨铮望望手中的碗。今天喝了这么好喝的黑妞咸浆想必一定很好睡。刚说完话，杨铮突然伸个懒腰，眼中竟充满了困意。我怎么突然觉得很困呢？大概是累了。嗯。杨铮点点头。昨晚上没睡好，早上又是一大早就被吵醒。那就早点休息。花舞语帮忙他躺下，盖好被子，然后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说：明天还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来？明天……杨铮的眼皮已垂下。带些花儿来吧。好。未到十五，月却已经很圆了，月光轻柔的如多情少女的手，轻抚在杨铮的脸上。从花舞语离去后，他一直沉睡着。连动都未曾动过一下。窗子还是开着，夜风带来了远山的气息，也带了一条人影。纤弱的人影随风飘进窗内，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彷佛幽灵般的站在床前，她的目光也如月光般明亮，却带着杀气。杨铮的手突然动了动。黑衣人立即缩身紧靠墙壁而立，屏息看着他。杨铮睡梦中彷佛感觉到有点寒意，他手刚刚动了动，只不过是将手伸进被子里，人彷佛根本未曾醒过，更不要说是知道有人进来，而且是带着杀气。黑衣人轻轻的吐了口气，慢慢的再次走近床边，双眼满布杀机的凝望杨铮。她的手已扬起，月光下清清楚楚的看见她手上有着一把短剑。一把带有红色剑穗的女人配剑。剑锋上闪着青青的光芒，就彷佛传说中妖魔鬼怪眼中的光芒一样。夜风寒冷，剑气更寒。寒如冰，寒如黑衣人眸中的那股杀气。剑刃破空，咻的一响，短剑已穿破被子，刺入杨铮的身体。笃。短剑刺中身体，竟然发出这种声音？这种声音竟然就像暗器射中木头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再看杨铮，他竟然已睁开眼睛，笑嘻嘻的看着黑衣人，他的脸上一点也没有中剑痛苦的表情。

黑衣人双眉一皱，欲拔剑时，杨铮忽然开口：慢一点拔，小心弄坏了我的被子。杨铮伸手帮忙黑衣人将剑拔出。拔出的剑锋上，竟然没有血迹，黑衣人惊楞的看着杨铮。你刚才刺的部位，是我腹部的山麻穴。杨铮说：此穴如果被刺中，就宛如一剑刺入心脏一样，会立即死亡对不对？难道你已学会了天转地换移穴大法？黑衣人问。我是想学会这种功夫，可惜我一直找不到这本秘籍。我刚刚那一剑正是我的山麻穴。黑衣人眼中突然露出一种很惊讶、很奇怪的神情。被刺中了山麻穴为什么没有死？杨铮笑着说：你感到不解是不是？黑衣人点了点头，目光直盯着被子上的那个剑洞。感到奇怪的事，你不会去查个明白。杨铮说：掀开被子看，不就明白了。黑衣人伸出手，又缩了回来，彷佛怕被子里有条毒蛇，她退后了一步，用剑尖挑起了被子。被子一掀开，黑衣人就楞住了。杨铮胸口以下竟然不见了。被子掀开后，黑衣人只看见床上放着一根木头，而杨铮的腹部和腿都不见了。怎么可能呢？人的下半身怎么会不见呢？没有下半身，人怎么可能还活着？这是怎么一回事？杨铮突然大笑了。亲眼看见都未必是真的。杨铮说：这个道理，想必你应该知道？可是你的……你的下半身？黑衣人的声音彷佛有点抖。有些事情只看表面是不够的。杨铮说：就像现在你只看上面，当然会害怕。杨铮伸手指指床下。你为什么不蹲下来，看看床下面呢？看，当然要看。不看的话，她以后的每一个晚上都会恐怖得睡不着，就算睡着了，半夜也会吓醒，也会被噩梦惊醒。一种只有上半身妖魔的噩梦。没看之前，她是满脸惊吓，蹲下一看，她就忽然捧腹大笑。大笑个不停。杨铮也在笑。两个人笑得都彷佛很开心。杨铮的笑是含有得意之色，黑衣人却像是忽然捡了个大元宝般的开怀大笑。

黑衣人实在忍不住的又低头望床上。杨铮那不见的下半身，就在床下。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在床下，从侧面看的话，杨铮的人就好像被床板切成两半。但你如果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床板中间有个洞，杨铮的下半身只不过是穿过床板洞而蹲在床下而已。有些事情就像这样，你只看表面是看不清的。杨铮不愧为杨铮。黑衣人大笑的说。这是一句捧人的话，可是杨铮听了，居然叹了口气。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说杨铮不愧为杨铮。杨铮说：为什么不说杨铮果然厉害，或是若论急智聪明，没有人能比得过你。他看着她，又说：这一类的话，我听起来也比较舒服些。三黑衣人还在笑。她实在服了杨铮，居然能想出这种方法来躲避刺客的暗杀。杨铮双手一按床，用力一提，下半身就穿过床板回到床上，双脚一盘，端坐在床上。看见杨铮这个举动，本来还在笑的黑衣人，笑声突然断绝，笑容僵在脸上。她吃惊的看着杨铮的脚。你……你的腿不是受伤了？她问：不是用木板夹着吗？怎么现在忽然可以动了？我的骨头比较贱一点，过不得好日子。杨铮笑着说：叫我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什么事都有人服侍着，这种日子过三天我就受不了。他拍拍脚，又说：所以到了第四天，我就偷偷拿下夹板，偷偷的跑下床来运动，如果有人来了，我当然是马上躺回床上，再把夹板夹上。连风传神你也瞒过去？以他的医术观念，伤筋动骨最少要一百天才能康复。谁知道你竟然好得这么快。不是好得快，而是我的伤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伤的重不重，难道风传神也看不出来？他又没有剖开我腿上的肉，怎么能知道我到底伤的有多重？杨铮笑笑。我刚刚说过，亲眼看见，都未必是真的，更何况只看外表。

这一点，我以后一定会深深记住。黑衣人忽然冷笑一声。我也要告诉你一点，下次有人再行刺你时，千万不要和他说话，更不要让他知道你的秘密。短剑一抖，划破话声。剑锋薄如春冰，杀气却浓如千年不化之雪。黑衣人手中的短剑一抖就是七朵剑花，朵朵离杨铮身上七大死穴不远。杨铮没动。黑衣人却已动了，剑花还未消失，她的人忽然旋转，越旋越快，就宛如陀螺般的发出嗡嗡声。嗡声随着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勾起尖锐、刺耳的响声，已震得窗子上的宣纸沙沙作响。窗外花丛里息的倦鸟，也被这刺耳的响音吵醒，扬起翅膀，振翼而飞，刚飞起，突然双翼一软，整只鸟已然掉了下去。这只息的倦鸟竟然被这刺耳的响音震死。在牠还未掉落地面时，小小的七孔已流出了鲜血。想不到黑衣人的旋转所发出的声音里，竟含有杀人震波。杀人震波是扶桑忍者的必杀术之一。它的原理就和少林的狮子吼有异曲同功之妙，都是借用音波而达到杀人之目地。在嗡嗡响声刚发出时，杨铮已用内力而逼住双耳之耳膜，所以这杀人震波对他一点效都没有。当窗子上的宣纸被震碎的那一瞬间，旋转中的圆圈里突然闪出了几道暗青色的光芒。光芒细弱如雨中远方的星光，既朦胧又短暂，就算注意看，都不易察觉，何况是在杨铮这种情况下。光芒一闪即灭。一灭通常都是代表有人死亡。这旋转中闪出的光芒，也是扶桑的必杀术之一杀人光。杀人光致人于死的地方并不是它的光，而是那发出光芒的暗器。当你发现光芒时，暗器已悄然的进入你的身体，等你感到死亡气息时，光芒也已消失了。光芒只是令你迷惑，暗器才是凶手。光芒刚闪起，杨铮已抓起被子挡在面前。光芒消失，暗器也已没入在厚厚的被子里。暗器湮没，光芒消失，嗡声已绝，旋转也停了，黑衣人再次吃惊的看着他。能破解扶桑的必杀术，原本应该很高兴，可是杨铮没有。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感觉，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竟然布满了一种不该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那是一种哀怨、无奈、凄伤的表情。他的眼眶彷佛有光芒在闪耀，彷佛有泪珠在滚动。

黑衣人也静静的凝视他，她的眸中彷佛也有光芒在耀动。刚刚潇洒自如的杨铮，此刻就宛如是一尊木雕，甚至比木雕还悲哀。我从没有想过要杀你。杨铮悠悠的说。我却要……要杀你。黑衣人的声音里彷佛有了悲怆痛苦。我知道。杨铮点点头。因为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注定要扮演这个角色。什么角色？一个要杀我、必须杀我，却又不忍杀我，杨铮深深的注视她。更不想杀我的角色。黑衣人的眼中闪起了一丝痛苦、无奈的神情，她的身子也彷佛在抖。我……我为什么会不想杀你？何必，杨铮叹了口气。何必要我说明？他的眼中彷佛也有了无奈。你明明已晓得我已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还要问呢？她是谁？四初冬、明月、繁星，这本是个诗般的夜晚，为什么会充满了这么多的伤感？我是谁？黑衣人的瞳孔中有了一层蒙眬。我知道。杨铮感伤的凝视她。我早已知道你是谁了。说。黑衣人的声音竟然有了嘶哑。我是谁？我究竟是谁？花舞语。杨铮变得很平静，也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你就是我的女儿，花舞语。

花舞语的情

你就是我的女儿，花舞语。很平静的声音。平静的就彷佛仲夏之夜轻拂海面的微风。窗外也是一片平静，静得连那本不属于这个季节应该出现的虫鸣声，都隐隐约约的听见了。听完杨铮的话后，黑衣人那颤抖的身子逐渐的平息了下来，眸中也已不再那么激动。是的，我就是花舞语。她拿下头上的黑巾，一头亮丽飘逸的秀发立即出现在杨铮眼前。花舞语的眼眶上有点红润，她注视着杨铮，用一种彷佛不属于她的声音问：看来在小木屋头一次见面时，你就已知道我真实身份。是的。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揭穿了有什么用？杨铮淡淡的说：你失败了，会再有另外一个人来接替，计划不成功，还会有新的计划产生。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为了这件事，已经牺牲那么多人了。又何苦再牺牲你？这句话杨铮并没有说出来，但他相信她一定懂。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难道不怕我杀了你？不到时候，你是不会出手的。杨铮说：更何况狄青麟要你到我身边的最大目的并不是杀我。那是为了什么？他想软化我的心。杨铮苦笑。想用你来让我心里有了情感。但是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他这个计划也就等于失败了。没有，他没有失败。没有失败？花舞语问：他为什么没有失败？你虽然不是我的女儿，可是你长得很像她。她当然是指吕素文。我每次看到你，就想起她。杨铮看着她那带有倔强的眼睛。多看你一次，就对她多出一分思念，多一分思念，我的心就多一分乱、多一分苦。花舞语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必须要杀的人，可是她却发觉自己下不了手，她既不是他的女儿，也不是他的思念的人，为什么会下不了手？为什么？花舞语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他的痴情令她感动？或是她已对他有了一份情感？日久生情，这是自恒古以来就存在的事实。

两人朝夕相处，谁也不敢担保不会发生感情，男女之间的事，又有谁能担保、预料？杨铮今年已有四十八岁，花舞语才二十刚出头，两人的年纪相差一倍以上，更何况两人又是敌对的，怎么可能产生情感呢？但是花舞语凭着女性独特的触角，她已在他的眼中深处看到一缕情丝，她已知道这缕情丝是由她而转变出来的，也就是说，他想在她身上找她的影子。花舞语却不在乎，她不怕代替别人，只要能够和他生活在一起，远离这些无奈的恩恩怨怨，她就已心满意足了。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花舞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用一种含有柔情万种的眼光凝视他。杨铮却在回避着她的目光，他转头望向窗外。今天想必你已接到刺杀我的命令？是的。你没有得手，怎么回去交代？不必交代。为什么？正如你所说的，我失败了，又会有人来接替。她的眼光还是那么柔。这一波又一波的行动，你难道一点都不怕？怕。杨铮回答：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你不会主动的去找他？他？他是谁？杨铮说：青龙会？狄青麟？所有的行动都是狄青麟在策划和推动。花舞语说：只要找到了狄青麟，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决了。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单纯。据我所知，青龙会这次只派出两个堂来协助狄青麟，青龙会本身并没有要对付你的意思。花舞语的声音听起来很柔。我可以帮你找到狄青麟。杨铮终于回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只会带来不幸。杨铮看着她：你明知这样做是不该的。花舞语知道，也太清楚了。背叛青龙会的下场，通常只有一种死。她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无可奈何。你难道没有做过明知不该做的事？杨铮闭上了嘴。他做过。不但做过，现在还在做，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有些事你明知不该做，却偏偏非要去做不可，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这些事的本身就彷佛有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感情就是其中的一种。另外还有些不该做的事你去做了，却只不过因为被环境所逼，连逃避都无法逃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只要你踏入江湖一天，你就永远无法摆脱那个在你背上的包袱。这个包袱里有仇恨、恩情、血帐、友情、爱情，还有很多你无法预料，无法抗拒，无法逃避的事。花舞语那柔情千千的眼睛里彷佛露出了一丝埋怨。我这样做，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杨铮还是只能闭着嘴。他明白。可是他怎么能接受呢？杨铮当然明白她这么做的意思，也明白她的感情。老人也是人，年轻人也是人；坏人是人，敌对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去爱别人的权利。杨铮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感激，却又带着悲伤和无奈。我明白你这样做的意思。杨铮说：只可惜……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二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听过。可是除非你真的说过，真的听过，否则你绝对无法想象这句话里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多少无可奈何？看着杨铮，听见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花舞语只觉得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空荡荡的，飘入冷而潮湿的阴霾中，又空荡荡的，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月光洒在草地上、花丛里、梧桐树上，也从窗外射了进来。将花舞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将她的心给扭碎了。花舞语低头望着自己的影子，此刻她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地上本来很清晰的影子，突然变得朦胧，就彷佛从泪眼中所看到的景象般。这雾怎么来得这么奇怪？杨铮望着满室的淡雾。淡雾不知何时，从何处飘了进来，一瞬间，满室已被淡雾笼罩了。人在淡雾中。雾？听到杨铮的话，花舞语才发觉地上影子朦胧并不是因为她眼中有泪水，而是雾所造成的，她抬头望着淡淡的雾，突然脸色大变，大叫了一声：这雾有毒，闭气。话声未完，她的人已朝杨铮奔了过去。杨铮这时脸色也突然变了，他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雾有毒，而是为奔过来的花舞语，他也大叫了一声：别过来，危险。话声刚出，他的人已纵身飞向奔驰过来的花舞语。看见杨铮纵身而来，花舞语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可是在笑容还未全展开时，就已僵住了。这时杨铮也到了她身旁，伸手想去拦她，她却已倒下了。当淡雾来时，当花舞语示警奔来时，杨铮忽然发现淡雾中，由窗外飞入了一黑一红的两小点，他纵身想推开花舞语时，那两小点已轻柔柔的从她背后射入。

杨铮扶起花舞语，她无力的说：雾有毒。我知道。杨铮温柔的说：这种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我？毒得到我？我温火他们，都是死在这种雾里，我怕你……他们也知道这种雾毒不死我的，真正致命的是，雾中的那一黑一红情人箭。黑的就彷佛情人的眼睛，红色却宛如情人的血。情人……情人箭？她在笑，可是这种笑却远比死亡还令人痛苦、心酸。我无法……成为你的情人，可是我却已尝到了……情人……的滋味。花舞语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已心满……意足了。她转头凝视着窗外。她在看什么？窗外只有一片黑暗，难道她还希望能看到阳光升起？就算看见了又如何？你走吧。花舞语说：我知道我已不行了，你……你不必再陪着我。我一定要陪着你，看着你好起来。杨铮用力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活下去。花舞语摇了摇头，凄凉的笑着。一个人若连自己都已对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还有谁能救他？你若真的死了，你就对不起我。为什么？因为花舞语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红晖。真的？当然是真的。杨铮强忍住眼中的泪珠。我们随时都可以成亲。这是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她的脸更红，眼睛里也彷佛有火焰在燃烧。我一直都在盼望能有这么样的一天……她的眼睛突然阖起，忽然说：你走吧…你为什么还要我走？因为我……我不喜欢你看见我死时的样子。她的身子已开始痉挛。所以你一定要走。我不走。杨铮忽然大叫：绝不走！他用力的紧握她的双手，就像生怕她会突然离去。就算你真的会死，也要死在我的怀里。杨铮的泪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面颊，滴落入她的眼里。她没有眨眼，她睁眼迎接着他的泪珠，当泪珠滴入她的眼里时，她的脸突然变得安祥恬静和满足她的生命里已有了他。死亡来得比闪电还快。她完全不能抵抗。也没有人能抵抗。

蜡烛已将燃尽，烛泪还未干。烛泪一定要等到蜡烛已成灰时才会干，蜡烛宁愿自己被烧成灰，也只为了照亮别人。这种作法岂非很愚蠢？但人们若是肯多做几件这种愚蠢的事，这世界岂非更辉煌灿烂？黎明前总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杨铮还是抱着花舞语，眼泪却已像泉水般涌出来。东方已泛白了，黑暗已过去了。烛已燃尽，泪也已干了。泪痕是看不见的，可是鲜血留下来的痕迹，却一定要用血泪才洗得清。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杨铮一向都是用宽恕来代替报仇，他的刀一向不是杀人的刀，但是现在他的心里竟已充满了愤怒和仇恨。娇阳照亮了大地，黎明终于来了。杨铮已将花舞语放在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自己就坐在她的旁边，目光却停留在窗外。看着乳白色的晨雾在绿草花树间升起。他看着窗外，只不过因为窗外有三弦的弦声。沧凉古老的弦声，就彷佛和晨雾同时从虚无缥缈间散出来的。缥缈的弦声，像是远方亲人的呼唤。又像是在诉说一种说不出的哀怨，无可奈何的哀愁，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宁静。又彷佛在叙述人们年华已老去、美人已迟暮、英雄已白头，生命中所有的欢乐荣耀刺激都已远去。缥缈的晨雾里，有个老头正在弹三弦，弦声沧凉、哀怨。人在花丛处，弦声已飘入房里。看见弹三弦的老人，杨铮那张已被多年痛苦经验，刻划出无数辛酸痕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三弦初响，人断肠。肠断天涯，无三弦。杨铮冷冷的说：无三弦。弦声停止，老人抬头看着杨铮。

你知道我是谁？三十年前，无三弦凭着手上一把三弦，不知迷倒多少女子，又有哪个不知？杨铮注视他：卿本佳人，奈何为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无三弦淡淡的说：这本是江湖中千古不渝的道理。杨铮冷笑：今日你前来，想必是奉了命令来杀我。杨铮在说命令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充满了讥诮之意。无三弦当然听得出来他话中的讥诮，却也不在意，只是笑笑。据说我那柄离别已在你的手里？是的。今天你就用离别来对付我？怎么会？无三弦笑了笑：你几时看过有人用肉包子去打狗？这是什么比喻？对付你，必须用三弦。三弦又响，弦声中闪出了三道光华。光华七彩。弦声将响未响时，杨铮已顺手拿起身旁的花瓶挥了出去。三道光华迎上了花瓶，轰的三声，空中爆出了三朵灿烂的光芒。光芒也是七彩的。花瓶已爆碎了，碎成千万片。七彩的光芒中，杨铮飞起，飞出窗外，飞入花丛中，飞进弦音中。人未到，拳风却已到了，杨铮一拳击向三弦。弦扬人起，无三弦纵身一掠，空中翻身，顺手一掌拍向杨铮的背。阳光下，只见他的中指有一道暗赤色的光芒闪动，他的中指竟然夹有一枚毒针。杨铮的人就在毒针离他背上只有三吋时，突然坠下，就彷佛坠石从山顶落下般。一掌拍空，无三弦立即回身，右手已从三弦把上拔出一柄薄而窄的利剑。剑出，剑声划过，一剑三刺。三刺有六朵剑花。唰、唰、唰三声，杨铮的左胸已被划破了三道。无三弦收剑再刺，几乎是同一时间完成。一剑三刺六朵剑花，刺的又是杨铮的左胸。这回杨铮早已有准备，他跨右脚，人往右斜闪而出，左手抬起，空中一抓。杨铮竟用左手去抓利剑。手指紧握，鲜血由指缝间沁出，也由利剑尖滴落。无三弦目中充满了惊讶，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人，会用自己有血有肉的手去抓剑。

杨铮左手抓剑，右拳已痛击而出。无三弦还来不及反应时，已然听见骨头碎裂声。鼻梁骨的碎裂声。然后他就看见一股鲜血由自己的双眼正下方飞溅而起。血花耀眼又灿烂。灿烂的就宛如流星。流星一现即逝，血花也很快的洒下。洒入绿草、洒入花丛，也洒入无三弦的口中。咸的。他终于尝到了血的味道。自己的血。鼻梁已碎，人未死，却已无法再站起了。这一拳不但打碎了他的鼻子，也将他的信心和斗志打入了他的骨髓深处。四娇阳柔艳，无三弦却觉得寒意透骨。一击得手，却没有得寸进尺。杨铮冷冷的看着无三弦。回去告诉狄青麟，不用等到一年之期。杨铮说：我在相约处，随时欢迎他来。相约处就是默林小木屋。小木屋虽然重建，却没有往昔的风霜了。五头痛。藏花是让头痛痛醒的，她就彷佛是大醉醒来后般的头痛、口干、舌燥。她想伸手按头，才发觉全身已被绑住，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她眨眨眼，仔细的望望四周，她看见了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也和她同样的命运，都同样被绑在椅子上。椅子是用竹子做的。就连墙壁也是用竹子筑成的。这是什么地方呢？当藏花正在这么想时，忽然听见：这里就是竹屋。这是戴天的声音。藏花望向右边被绑在竹椅上的戴天。你怎么知道？因为他差点死在这里。这是黄少爷的声音，声音来自藏花的左边。你们也醒了？戴天和黄少爷也是和藏花一样被绑在竹椅上。

竹屋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看来我们在昏迷中被送来这里。藏花说。风传神的人呢？黄少爷说：他将我们送到此地是为了什么？还会有什么。藏花笑着说：一定是好好的招待我们一顿。对极了。声音响起，人也跟着走出。依旧是那样的穿著，依旧是那样的美丽，依旧是那样的怪异。一半的衣裳。血奴带着银铃般的笑声走出。藏花看见她这样的穿著打扮，不禁叹了口气。冬天你都穿这样了，那夏天怎么办？不穿呀！黄少爷笑着说：既凉快又省布钱，一举两得。我不穿衣服通常只在一种情况下。血奴说。什么情况？在床上。血奴妩媚的说：而且通常都是两个人的时候。在床上时，我通常也是不穿衣服的。黄少爷说：可是如果有两个人，我不但穿，而且还穿得比平常多，比平常整齐。血奴突然叹了口气：所以你到现在还是个没有女人要的人。这句话像根尖针般的刺入黄少爷的心。黄少爷彷佛悸动了一下，但随即大笑了起来，但是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却比哭还难听。看着他，藏花又想起在沁春园时，他脸上的那一抹轻愁。风传神的人呢？戴天彷佛也知道黄少爷的尴尬，立即改变了话题。他怎么不敢来见我们？他在准备好好招待各位的用品。血奴说：这一顿保证令各位永生难忘，而且这一顿后，你们三位就永不分离了。永不分离？藏花问：这是什么意思？给你们看样东西，就会明白。血奴笑得很邪，她轻轻的拍了三下。三声过后，藏花他们就看见一个人走了出来。一看见这个人，他们都楞住了。

这个人的眼睛好大好圆，眼尾有着一股倔强之意。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厚而带着坚决。这个人居然就是杨铮。不，应该说是很像杨铮，很像二十年前的杨铮。藏花看见这个人的脸，心里觉得有点毛毛的。因为在这张脸上竟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线痕。那种线痕就像是衣服破了，拿针线缝起来后所留下的痕迹一样。这么一张脸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线痕？为什么这张脸那么像杨铮？这个人到底是谁？血奴得意的看着这个人。你们很吃惊吧？这……这个人是谁？藏花问不是这个人，而是五个人。血奴说。五……五个人？是的。血奴说：他是由五个人组合而成的。五个人组合？戴天喃喃的说。对的。血奴说：将五个人身上不同的部份取下，经过某种特别的处理后，再组合在这个人的身上，就成了这个样子。血奴看着他们三人，又说：这只是初步的样品而已。样品？黄少爷问。嗯。血奴点点头。那么成品是不是……是不是像杨铮？戴天问。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戴天突然想到了一件很恐惧的事，他虽然想装得很平常，但声音已有点抖。你们是不是要他……来代替杨铮？不是代替。血奴得意的说：他就是杨铮。那真的杨铮？黄少爷问。没有了。没有了？黄少爷问：没有了是什么意思？没有了就是没有了。血奴说：这个杨铮既然已经产生，那个杨铮就必须死。他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死。藏花说。血奴冷笑。有时候冷笑就表示看法不一样。你们虽然将他造得那么像杨铮，可是还是有一个漏洞。戴天说：武功呢？难道他也会杨铮那种不传的离别招式？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很了解杨铮，这个人是谁？血奴问。敌人。唯有仇敌才会特意的去了解你的一切。藏花、戴天和黄少爷他们三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这个人，也同时说出：狄青麟。对。血奴说：虽然他对离别的招式不是完全会，但却已足够了。血奴笑了笑，又说：这世上会有谁无缘无故的跑去试杨铮的武功？寒风在竹屋外呼啸，却从竹缝中徐徐吹入，也从藏花他们的衣服空隙间窜进。寒风袭体，令人颤抖不已。

你说过我们三人永不分离，是不是也想将我们组合入这位杨铮先生的体内？藏花问。不是。那我们三人会合组成谁？戴天。血奴看着戴天。戴天？藏花有点吃惊。这里有现成的戴天，为什么还要另外组合？这个戴天他会听我们的指挥吗？血奴说：一定不会，我们虽然拥有再造的技术，但那只是限于外表，思想我们还无法控制。所以你们就必须要找一个能控制的人，来充当傀儡？藏花问。是的。杨铮这个傀儡是谁？说了你们也不知道。那戴天的傀儡呢？黄少爷问。是你们的老友。血奴说。老友？藏花笑笑：我们有这么不要脸的老友吗？血奴又在冷笑。有时冷笑也代表默认。她又轻轻的拍拍手。这次走出来的人，藏花实在无法不吃一惊，她睁大眼睛盯着这个人。是你。是我。这个人在笑，但他眉宇间的那道刀痕却彷佛在冷笑。看见这个人，戴天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他只是不屑的冷哼一声。黄少爷却已大叫了起来，他如果手脚能动，包准一定跳起来，左左右右给这个人十来个巴掌，然后再将这个人抓到藏花面前，要他跪下，要他道歉。为了你，藏花几乎无法向杨铮交代，为了你，她不惜跟青龙会作对，为了你，她难过了一阵子，她以为你已经死了。黄少爷的嗓门还真大。谁知道你不但好好的活着，居然入了青龙会。他本来就是青龙会的人。戴天说。什么？黄少爷说：既然知道他是青龙会的人，为什么还让藏花带走？我们虽然明知道他是青龙会的人，却一点证据也没有，而且他的罪刑也将执行完毕。戴天说：于是我们就将计就计的让藏花带走，本想藉此找出青龙会的秘密据点，谁知道谁知道他到了狮子镇后就失踪了。藏花彷佛有点生气。我们实在也想不到青龙会居然会在狮子镇演出那场戏。戴天居然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你们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的。藏花说：轻轻松松的将计就计，我可是差点送了命。如果没有你们这要命的将计就计，我现在说不定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雪花飘飘。也说不定你又陷入哪个危险的局面。黄少爷说。

这倒是实话，藏花是天生好动的人，叫她无所事事的待在家里，不出三天她一定发疯，这档事她就算没参加，也会想办法去管别的事。听了黄少爷的话，她的心才稍微平了点，但被骗终归不是件愉快的事，她又唠叨了几句。六这个走出来的人，当然就是锺毁灭。他很得意的看着藏花和戴天在争论，尤其争论的话题又是他。看见锺毁灭得意的表情，藏花突然想起老盖仙，想起锺半农和那木乃伊的秘密。锺毁灭是青龙会的人，那他父亲锺半农呢？藏花问。这次回答的人居然不是戴天。如果他不那么顽固不化，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锺毁灭淡淡的说。你就是那个杀了他，拿走木乃伊秘密的人？藏花吃惊的看着锺毁灭。这次回答的人居然不是锺毁灭。不是他。风传神边说边走了出来。是我。看见杀父仇人，锺毁灭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藏花真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他杀了你父亲，你一点感觉都没有？藏花问锺毁灭。青龙会只讲命令，不讲亲情。锺毁灭毫无感情的说。看来做狗都比入青龙会好。藏花说：狗死了，主人最起码会葬了牠。藏花彷佛不想看他，转头望向风传神，接着又说：你要将我们三个人组合到那个……人的身上？藏花彷佛很不情愿说他是人。是的。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什么事？你一刀将我杀死，然后丢到深山里去喂野狗，好不好？你宁愿喂野狗，也不愿将你身上的东西组合到他的身上？是的。风传神大笑了起来，他笑着拍拍锺毁灭的肩膀。看来你不愧为青龙会的十二月堂主。风传神笑着说。

他是十二月堂主？黄少爷问。是的。风传神说：青龙会有十二分堂，分别以月为代号，正月负责目标，二月负责渗透，三月……三月负责传递，传递消息。四月负责财源。青龙会的一切开销，由四月负责。五月负责刑罚。有功的论功，该罚的绝不放松。六月负责训练。训练杀人，训练专业人才。七月负责策划。正月选定目标后，由七月策划并推动计划八、九、十月负责行动。七月推动计划后，由这三个月来行动。十一月负责肃清。青龙会里如果有人背叛，由十一月负责追杀肃清。十二月负责暗杀。如果对象不宜公开处置，就由十二月来负责暗杀。这么说你这十二月堂主，还是暗杀堂的堂主？黄少爷说。是的。这次回答的居然是血奴。他不但是十二月堂的堂主，还兼管六月堂的训练堂主。一人两职？黄少爷笑着问：那拿的是不是双俸呢？对的。血奴也笑了：青龙会从来不会吝啬这种钱的。那他父亲锺半农被杀，他有没有领到抚恤金？黄少爷盯着锺毁灭。他居然无动于衷，面无表情，他居然还在笑，居然还能笑，居然笑得出来。藏花实在服了这个人了，面对杀父仇人，面对自己父亲被杀的话题，他居然还能笑。这种人不愧为暗杀堂的堂主。古往今来的暗杀者，不都是冷酷无情的吗？本来是应该好好招待你们的。风传神说：可是时间上来不及。我们已不受欢迎了？藏花说：急着叫我们滚蛋？对于这种嘲讪，风传神一点都不在意，他把竹几上的茶杯翻过来，举起酒壶倒了三杯。动手术之前的一个对时，肚子里不能有任何一点东西。风传神说：为了避免你们肚子空的难受，和等待时的焦忧，所以我特别替你们准备了一种喝下后会沉睡的酒。就是你刚刚倒的那三杯？戴天问。是的。一喝下去就不会再醒了？黄少爷问。会。风传神淡淡的说：我一定会让你们亲眼目睹这神奇的组合过程。

亲眼看着你分解我们的身体，然后再组合到锺毁灭的身上？藏花说。是的。我能不能不喝？黄少爷问。当然不行。所以他们三个人只有喝了那很特别的三杯酒。酒已入肚，是否离死已不远了？

又是一段无奈的情

走入林中，那股酸楚又回到了杨铮的内心深处。梅花依然傲挺，木叶纷飞，阳光从树叶缝中穿了进来，一道道的光束投射在微湿的泥土上。穿过默林，小桥依昔，流水悠悠，潺潺回响。水中杨铮的倒影随波荡漾。小木屋虽然重建，但依然留有熟悉的回忆。过去的种种甜蜜，在回忆里却成了尖针，它一针一针刺着那沉睡中的情感。打开木门，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随着杨铮而入的寒风将窗帘吹得飘扬不停。拉开窗帘，阳光立即洒了进来，推开窗子，寒风迅速窜出。初冬，风更冷。万籁无声只剩下枯枝伴着衰草在风中低泣。杨铮坐下，坐在那唯一的桌子旁，他凝睇桌面，缓缓伸手摸着桌面，就彷佛在抚摸她的发丝。过了很久，他才转头望向墙角地上的一块木板。那个木板下曾经摆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箱子。他走了过去，慢慢的蹲下。明知道这下面已不会再摆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箱子，他还是忍不住的掀开木板。木板掀开，杨铮马上就看见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箱子。铁箱子是杨铮所熟悉的。这铁箱子怎么会回到了这里？里面是不是也摆着那柄离别？铁箱子里没有离别，只有一束头发。头发是很普通的头发，黑色，很长，既不香，也不臭，就跟世上成千成万个普通人的头发一样。杨铮却一直呆呆的盯着这束头发。这头发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看不出来，无论谁都看不出来。杨铮的脸色很沉重，眼睛却已有点发红了。他从未过有这种样子，就算喝醉了，他眼睛还是亮的。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头发已放在桌子上，杨铮还是在盯着这束头发。这是谁的头发？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任何人都可能有这样的头发。这么长的头发，一定是女人的。杨铮自己当然也知道这判断并不正确，因为男人的头发也很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也。谁剪短头发，谁就是不孝。常常有人说故事，说到一个人女扮男装忽然被人发现是长头发，别人立刻就发觉她是女人了。说这种故事的人脑筋一定不会很发达，因为这种故事最多只能骗骗小孩子。奇怪的是，却偏偏还有人要说种故事，不但说，甚至还从来不变。无论如何，这只不过是几根头发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个声音响自杨铮身后，这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杨铮一点也没有吃惊，彷佛他已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个女人会来这里。他头也不回的说：有。有什么？女人问。奇怪。杨铮还是望着桌上的头发。而且很奇怪。哪点奇怪？有很多点。杨铮淡淡的说：头发怎么会在铁箱子里？铁箱子怎么又会回到这里？是谁将它放回去的？这样做有什么用意？这个女人彷佛怔住了，她默默的走到杨铮对面的那张椅子，慢慢坐下，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看着他。她赫然就是黑妞。二黑妞也在看着桌上的那束头发，她叹了口气。若是我猜得不错，这必定是狄青麟的杰作。杨铮忽然抬头看着黑妞。狄青麟？黑妞说：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要让我看到这束头发。可是这头发又有什么特别呢？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呀，他这么做岂非很滑稽？她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了，很不对。像狄青麟这种人，当然绝不会做滑稽的事。我留下无三弦的活口，就是为了要让狄青麟知道我在这里等他。杨铮说：就算无三弦没有将消息传给他，他也算准了我一定会来这里，所以就先将这铁箱子放回木板下。黑妞凝视着杨铮，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彷佛在抖。你知道这是谁的头发？杨铮沉默，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你能不能确定？我……你也不能确定。黑妞问：是不是？她不等杨铮开口，接着又说：狄青麟这么做，就是要你认为这头发是吕素文的。黑妞的声音有点激动。要你认为她已落入他的掌握，要你的心不定，你的心一不定，他就有好机会杀你了。黑妞的目光直逼着他。你为何要上他的当？黑妞继续的说：吕姑娘若真的已落入他手里，他为何不索性当面来要挟你？别人能，他却不能。杨铮叹了口气：因为他不能这样做。为什么他不能？因为他是狄青麟。江湖中若有人知道狄青麟是用这种手段才胜了杨铮，岂非要令天下人耻笑？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不过让你看到了一束头发而已。黑妞说。这正是他的手段高明之处。头发也许不是她的。也许不是，也许是。杨铮的目光望向了窗外远方的天空。谁也不能确定。那么你若完全不去理会，就当作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心计岂非就白费了。只可惜我已经看到了。就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所以你才怀疑，就因为他算准了你会怀疑，所以才这么样做。黑妞说：你也明明知道他的用意，却偏偏还要落入他的圈套。世事本就是如此。他笑了笑，淡淡的说：有些事你纵然明知道是上当，还是要去上这个当。你已在怀疑这束头发是吕姑娘的，你的心也已乱了，现在你若和人决斗，对方的武功纵然不如你，你也必败无疑。就算败了，他又能怎样？狄青麟的目的就是要杨铮心乱，无论杨铮是相信也好，是怀疑也好，只要他去想这件事，狄青麟的目的就已达到。杨铮又怎能不想？那本是他魂牵梦萦的人，他几时忘记过她？他就算明知这并不是她的头发，还是忍不住要牵肠挂肚，心乱如麻。因为狄青麟已将她从杨铮的回忆里挑了起来，因为狄青麟已让他想起了她。一间石屋，一张石桌，一个狄青麟，一个白色女人。石桌上依旧有酒。

狄青麟轻轻的啜了一口，看着白色女人，轻轻的说：问题并不在头发是谁的，而在杨铮是个怎么样的人。白色女人无语。这一计正是针对杨铮而设的。狄青麟笑了：若是用在别人身上，也许就完全没有用了，因为别人根本就不会想得这么多，这么远。他深深的注视白色女人。因为别人不会有他那么多情。三杨铮还是静静的坐着，目光却由窗外移向桌上的头发。你一定要想？杨铮没有回答。有时不回答就是回答。你当然要想。黑妞替他回答了：因为你不想比想还更要难受。她凝视他。因为你太多情了。有时多情，岂非也是无情？因为情到浓时，就会化为无。狄青麟或许马上就会出现，或许明天，后天，或许更久。黑妞说：他一天不出现，你就心乱一天，他十天不出现，你就心乱十天。黑妞叹了口气，又说：他以逸待劳，你却在这里忧心如焚，这一战的胜负，也就不问可知了。杨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有些事你纵然明知不能做，也是非做不可的。她对你难道就真的这么重要？黑妞说：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黑妞的眼睛彷佛已湿了。她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在你的心目中，就没有别人能代替她？杨铮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凝注着她。黑妞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只想你明白一件事。杨铮一字字缓缓的说：你若换了我，你也一定会这么样做，她若换了你，我也会这么样对你的。黑妞没有动，就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可是她的眼泪却已流下了。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彷佛已有十年了，黑妞才忽然开口：我认识你的时候才十二岁。第一次看见你的地方就是这里。

黑妞的声音彷佛来自从前。那一天也正和今天一样寒冷，我缩在木门旁直发抖，天色已越来越晚了，天空已飘下了雪花，我的身体也已越来越僵硬，寒风还是无情的从我单薄的衣服外袭了进来，那时我真恨，恨天地，恨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恨孤儿的冬天为什么总是特别寒冷？她的声音也彷佛来自冰冷的天空。这时候你出现了，你就像是神话中的白马王子一样的出现在我的眼前。黑妞喃喃的说：你把我带进了这里，替我披上了你那唯一御寒的外袍，将你那夜要独自享受的美食给我。她终于转过头来，用一双情深款款的眸子凝注着他。从那一刻起，你就已闯入了我的梦中。她说：过了五年，有一天你忽然对我说，你的一个强敌逃狱了，他很可能随时随地会回来找你，只要他来，势必是一场生死之斗，你问我愿不愿意为你做一件事？她当然愿意。你要我离开，要我去开店卖东西。她说：然后告诉我一些密语，如果有一天忽然有人来说出了这些密语，你要我杀了当时在场的人，再到这里来等你，因为那时一定是你的生死关头了。杨铮的目光有了歉疚。我每夜都在祈求，祈求神明保佑这一天不要来到。黑妞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昨天当她来了以后，我就恨不得立刻飞来这里。我等了你一天，想不到却是看见你这个样子。杨铮无语，他不知如何开口才好。面对着黑妞，面对着她那纯纯的情，他的心又在绞了。女人若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就希望自己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女人，绝不容第三者再来加入。

但无论如何，杨铮的心里毕竟是早已有了吕素文。黑妞痴痴的看着他，心里也不知是酸？是苦？是甜？还是无可奈何？我忽然发现我自己实在是个呆子，你认得她在我之前，我还没有遇见你的时候，你们之间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事发生，我是后来才加入的，所以应该生气的是她，不应该是我。她忽然笑了，虽然笑得很辛酸、苦楚、无奈，却还总是笑。这是你非想非做不可的事，就去想吧，去做吧！她凝注他。但我要告诉你一点，有件事也是我非做不可的。什么事？你在这里想她，我在这里想你。杨铮的眼睛里彷佛有了一层雾。一层像秋天的雾，凄凉、萧索，却又无可奈何。情字一物，为何总是那么令人无可奈何？这句话听来彷佛很俗气，却的确有它永恒不变的道理。四窗外风在呼啸，落叶在纷飞，日已偏西。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黑妞忽然改变了话题。狄青麟被关的地方，知道的人不会超过十个人，他的穴道被点之处，除非是用黄山高峰上的千年寒铁打造成的细尖刺入才有解，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到五个，为什么会有人能救得出他呢？杨铮在听。根据劫后的现场来看，和那些死的比较晚些人的说法，救狄青麟的是一个女人。黑妞看着杨铮：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秘密？这个问题有谁能答？起先我以为是因景小蝶，但事实证明不是她。她说：救他的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很了解你，或是你很信任的人。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彷佛只有你。杨铮在笑。对。她居然这样回答：一切迹象显示，最有可疑的人只有我。她看着她。但是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怀疑是我。杨铮还是只有笑。这种笑又代表着什么呢？否认？抑或是相信？不是我，那又会是谁？也许救狄青麟的人不是女的。男的？可能。

如果能查出救他的这个人是谁，就会知道狄青麟在何处了。黑妞说：那样我们就不必在这里苦苦等候，我们就可以直接去找他。不必。不必的意思是什么？不必的意思就是如果知道他的藏处，也不必去找他。为什么？因为他忘了一件事。什么事？他忘了我虽然在此忧心忡忡，心烦意乱，他自己也在猜疑。猜疑你是不是如他想象中一样？是的。你要人等你的时候，你自己岂非也同样在等。世上本就是有很多事都像是宝剑的双锋。你要去伤害别人时，自己也往往会同样受到伤害，有时候自己受到的伤害甚至比对方更重。一个人若是久已习惯于孤独和寂寞，那么对他来说，等待就已不再是种痛苦了。黑妞轻轻吐出了口气，她终于知道狄青麟这狠毒的计谋中，也有弱点。这一战的胜负，狄青麟并没有占什么优势，杨铮也不一定会败。窗外暮色渐浓，天空已飘下了银白色的雪花。五石屋没有窗子，所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气如何，是白天或是晚上。铜炉上依旧放着一锅莲子桂花粥，雾气冉冉上升。雾中的狄青麟看来彷佛已睡着了。白色女人专心的注视他。和他相识共事那么久，至今仍是无法了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却时常笑着脸给你一刀。武功高、家世好，又是世袭一等侯，却放着这些荣华富贵不享，而踏入是非恩怨多的江湖。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呢？白色女人轻轻的倒了一杯酒，举杯正欲喝，突听到狄青麟的声音。我一直在奇怪一件事。什么事？白色女人举杯仍未喝。

因景小蝶不但是你们青龙会的三月堂主，而且又是个一等一的人才。狄青麟看看她：青龙会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白色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浅浅的喝一口。她背叛了？白色女人摇摇头。因为她的身份暴露？不是。她已无利用价值了？狄青麟的目光直盯白色女人。还是知道了一些她不该知道的秘密？你怎么会突然有了这些想法？白色女人不答，反问了他这么一句话。不是突然，而是这些想法一直困扰着我。他说：因景小蝶虽然暴露了身份，以她的武功才智，绝对可以脱离险境，就算不能，青龙会要救一个人，也是件非常轻松的事。他凝视她，一字一字的又问：青龙会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要杀她？狄青麟的声音彷佛刀锋般寒冷：因景小蝶临死前所说的那句话，又有何含意？临死前？白色女人问：什么话？她说：你我的举动和计划，只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而已。狄青麟说：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白色女人在沉思，看她的样子，彷佛也不懂因景小蝶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懂。白色女人忽然说。你不懂？他问：你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懂上头为什么要杀她。她说：以往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正如你说的，因景小蝶是个难见的一等一人才，上头杀她是为了什么原因呢？狄青麟本来想从白色女人身上找出这问题的答案，没想到什么也没得到，反而让她问了回来。他在苦笑，也只能苦笑。这句话本来是我在问你的，现在却变成你在问我了。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不懂上头为什么会杀了因景小蝶。白色女人说：至于她临死前的那句话，看来也只有上头的人才懂。这句话是废话，说了等于白说。

但狄青麟彷佛接受了白色女人的话，他欣然的点点头。杨铮的，是为了要和他所爱的人相聚，所以才叫离别。白色女人问：你那柄其薄如纸的刀，又叫什么？狄青麟的嘴角又浮出了笑意，他的右手本来握着酒杯，却忽然变成了一把刀。一把很薄很薄的刀，刀身泛着淡蓝色的光芒。有影无踪，有形无质，其快如电，柔如发丝。狄青麟望着手中的刀。这把其薄如纸的刀，就叫温柔。温柔？白色女人也在看着他手中的刀。这柄杀人的刀居然叫温柔？是的。狄青麟说：因为这柄刀在杀人时，就像是情人的拥抱，不但温柔而且充满了浪漫。据说这把刀和杨铮的离别都是邵空子打造的？是的。你的刀仍在，杨铮的却已不在他身旁了。白色女人看看他。现在你已拥有了温柔和离别，天下又有谁是你的对手呢？狄青麟的左手本来是空的，却又忽然多出了一把。一把离别。他仔细看着这把奇形的，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你知不知道，杨铮的为什么造成了那么多人和这个世界离别？因为这柄本身的招式就是离别。白色女人说：杨恨用来练离别招式的秘籍，就是一本残缺破损的武功秘籍。不是。不是？她问：那你知道为什么？离别的招式虽然是由那本残缺秘籍而来的，但最可怕的却是杨铮的快。快？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能后发制人，绝对比先发制人更可怕。狄青麟说：对手一招击出，将发未发时，力量最软弱，杨铮的就在这一瞬间住了对方的命脉。然后对方就和这个世界离别？是的。如果这柄离别在别人手上，别人能不能做到？不能。为什么？别人纵然武功比他高，纵然手上有离别，却还是无法发挥离别的长处。我懂你的意思。白色女人说：那一瞬间稍纵即逝，除了杨铮之外，很少有人能抓得住。

看来你的武功又有了精进。白色女人在笑。她这种笑是什么意思呢？狄青麟也在笑，他的笑容欢悦。你想不想去试试杨铮的出手有多快？不想。你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据我所知，天下间大概只有三五个人能制住他。其中有一个就是青龙会的龙头老大？是。还有一个就是我？是。错了。狄青麟慢慢的说：没有人能制得住他，我最多也只不过能杀了他。因为杨铮的人就像是离别一样，你可以折断它，却绝不能使它弯曲。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去杀他。因为你还有顾忌。这句话白色女人并没有说出来。现在我只想让他去杀人。狄青麟说：杀得越多越好。让他杀人？杀到何时为止？杀到大家都想杀他的时候为止？杀到他疯狂为止？白色女人盯着他。你准备安排些什么人让他杀？六雪夜。夜残。当然是一些很有趣的人。狄青麟说：现在我已想到最有趣的一个。夜色渐深，雪又大。杨铮依偎在窗前眺望梅花。雪花纷飞，落在梅花瓣上。花瓣承受了雪的重量而弯曲，雪越多，它弯得越厉害，但是它绝不会因为雪重而脱落。做人岂非也该如花瓣一样，压力越大，越要承受，不要因为一点点的挫折，就丧失了斗志和信心。雪色凄迷，流水荡漾。杨铮走出小木屋，一个人坐在河岸旁，梅花间。雪浓，大地成了一片银白色，流水在夜里默默流动。凄凉的河，凄迷的雪花。他在听着流水，在听雪花飘落的声音，也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流水声轻得就彷佛垂死者的呼吸，流水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可是人的呼吸却随时都有可能停顿。这又是种多么凄凉的讽刺？死，并不可怕，也不可悲。可怕的，悲哀的，是那些活在生不如死世界里的一群人。有风拂过。拂下了杨铮发际上的雪花。他伸手接住了那一片的雪花。

他凝睇手上的雪，银白色的雪。雪白，是因为它纯洁。人呢？有些人皮肤白得如雪，他是否也和雪一样纯洁？风再拂来，将杨铮手中的雪花吹起，吹入那如银带子的河中。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远比死更痛苦的是什么？寂寞。曾经有一位智者说过这么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可恨最痛苦的事就是寂寞。杨铮听过这句话，也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寂寞有时候是比死更难忍受。否则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寂寞而死？风走又来。风带来了一阵阵苦涩而清冽的芳香，不知是茶香？还是药香？一叶孤舟，一炉微火，一个寂寞的撑船老人，从河的尽处孤独的出现，孤独的飘了过来。夜本寂寞，为何人也寂寞？舟上老人盘膝坐在船头，青斗笠，绿蓑衣，满头白发如雪。炉火上的小铜壶内，水已沸了，苦涩清冽的香气更浓，浓如血。这是茶？还是药？是茶，是药。不管它是茶，是药，我都不想喝。我也不想让你喝。老人回过头，看着河岸上的杨铮，忽然笑了，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已有了笑意。煮茶的人，并不一定是喝茶的人。杨铮也在笑。我既不是煮茶的人，也不是喝茶的人。什么样的人才能喝我的茶？快死的人。杨铮说：还有一种人也喝。哪一种人？要债的人。茶是滚热的，茶杯却是冷的。老人自己盛茶，自己喝下。这是茶，苦茶。老人在品味茶后的余甘。我知道。你知道？你虽然会配制五麻散，但是药材却是很难寻到。杨铮笑着说：何况今天这里又没有快死的人，你何必煮五麻散呢？老人忽然不说话，他一双老意满眶的眼睛，静静的凝视着杨铮，过了很久很久，才弯下身，从炉火旁拿出一把乌黑的剑。剑鞘漆黑，剑柄也是漆黑。黑的就彷佛苍穹最深处最遥远的那一片黑。久违了。杨铮也在看着那把漆黑的剑，忽然对它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有多久没有见过它了？老人问。八年了。杨铮叹了口气：八年过八个月零八天。还有八个时辰。

老人说：上次见它是黄昏，现在已是半夜了。你的记性真好。老人凄然的笑笑。我每一秒每一分每一时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在祈求你能安心睡觉。你如愿了。杨铮说：我每天都睡得很安心。我欠你的债已还清了。还清了？什么债？是的。杨铮说。同样的夜，同样的地方，老人治好了藏花手中的毒。老人终于慢慢的抬起头，凝视着杨铮，他的脸上全无表情，瞳孔里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种已接近解脱时的欢愉？还是无可奈何的悲伤？杨铮也在凝视他，发亮的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神情。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彷佛触起了一连串看不见的火花。我来了。老人忽然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我当然会来，你当然知道。老人注视他：否则八年多前你又怎会让我走？杨铮目光重落，再次凝视着老人手里的剑，过了很久，才吐了口气。

和夜一样黑的剑

剑和黑夜溶为一体，同是漆黑。老人凝望着漆黑的剑，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八年前，我败在你的下。也许你本不该败的。杨铮淡淡的说：只可惜你的人虽然未老，剑法却用老了。老人沉默着，彷佛在咀嚼着他这两句话。又过了很久才缓缓的问：你看我已有多大年纪？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已刻满了因心力交瘁而生的痛苦痕迹，看来疲倦而衰老，比杨铮初见他时彷佛又老了许多。十七八岁我就已成名，八年前，我也只不过三十七岁。老人说：今年才四十五六。杨铮看着他的倦容和白发，不禁露出惊讶，八年多前，老人的头发只不过才开始泛白，那时杨铮以为他就算没有六十，也有五十七八了。我知道我看来一定已是个老人。老人笑了笑：八年前我就已有了白发。杨铮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有想到，八年前的广东龙五只不过才三十七岁而已。老人笑容中充满了凄凉。因为我的心血已耗尽，我虽然在这把剑上赢得了名和荣誉，却也让这把剑吸尽了我的精髓骨血。杨铮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人若已完全沉迷在一样事里，就好像已和魔鬼做了交易。你也算是学剑的，你若也像我一样，为你的剑付出了一切，却忽然发现别人一弹指间就可以将你击败，你会怎么样？杨铮没有回答。

这种事你当然不会懂的。老人叹了口气：因为你还没有败过。杨铮想笑，大笑，他当然笑不出。没有败过？二十年前，他就已败了，败给了命运。可是又有谁知道呢？他自己也不会说出来，他的苦水已浸入他的骨血里，想吐都吐不出来。二宽大的石桌上一尘不染，狄青麟的人也是一尘不染。你说的这个有趣的人是谁？白色女人问。广东龙五。龙五黑剑？白色女人有点吃惊：你说的是否这个龙五？是的。他为什么要杀杨铮？因为他欠杨铮的债。什么债？剑债。狄青麟淡淡的说：八年前广东龙五正如日中天，手中一把黑剑不知尝过多少名侠鲜血，有一天他突然遇见了杨铮……也算剑的一种。因为龙五只找使剑的人比武，他将杨铮的离别算入剑的品种。两人力战了很久，由中什到黄昏，就在夕阳将垂的那一刻，杨铮将龙五手中的黑剑离别了。其实那一战刚开始时，杨铮就已胜了。狄青麟说：杨铮是个爱才之人，他不忍让龙五输得太惨，所以陪他斗到黄昏。败就是死，广东龙五既然败了，为什么没有死？白色女人问：杨铮没有杀他，是预料中的事，可是以广东龙五的身份，怎能忍受败的羞辱？在未决斗之前，杨铮就已表明只斗武功不斗生死。狄青麟说：谁败谁就欠对方一份情，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对方随时都可以要求败者去做。所以广东龙五欠杨铮一份情？是的。还了没有？最近才还了。狄青麟笑了笑：藏花夜取离别，梅花林中遇东瀛忍者，不幸中了无悔术，要不是广东龙五，她那条小命早就完了，何必等到现在落入风传神手中受苦呢？广东龙五懂医术？你别忘了广东龙五本姓段。段十三的段？是的。他是段十三的儿子？外甥。狄青麟说：他不但学会了段十三的医术，也学会了第十五剑。第十五剑？白色女人又吃了一惊。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中第十五剑？是的。段十三就是燕十三？传说中是这样。其实是不对的？狄青麟点点头。燕十三为了打败三少爷，不惜以夺命十三剑换段十三的秘方和医术。五麻散？对。狄青麟又点了点头。

燕十三救三少爷，并不是为了要三少爷感恩，而只是想和三少爷一决生死，如果不医好他的毒，又怎能和他决生死呢？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段十三去救，非要以自己的夺命十三剑法去换？因为那时段十三已病重将死了。燕十三学会了段十三的五麻散和医术，段十三当然也学会了夺命十三剑。他没有学。狄青麟说：一个将死的人学会了这种武功又有什么用？就因为他已将死，燕十三也才肯以剑法相换？燕十三本以为段十三已将死了，就算得到了夺命十三剑的心法又有何用呢？狄青麟笑容展开：没想到段十三将这夺命十三剑的心法传给了段云生。段云生？白色女人问：段云生就是广东龙五？是的。白色女人沉默，喝了口酒，让酒慢慢的滑入咽喉。广东龙五既然会夺命十三剑，为什么会败给杨铮？她问：连三少爷都无法避开第十五剑，为什么杨铮能？燕十三尝过多少人生的挫折和失败，才领悟到那第十五剑。以段云生小小的年纪，又是未经人生苦乐，怎么可能参悟那妖异的第十五剑呢？所以八年前他败了。狄青麟点点头。就因为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所以在这八年之间他也领悟到了那第十五剑？是的。那么这一战胜的岂非是广东龙五了？你说呢？三苍白的手，漆黑的剑。出鞘的剑在月光下一样是黑的。黑的发亮。段云生的眼睛也已亮了。

欠你的债，我已还了。还清了。八年前的那一战却还未完。段云生淡淡的说：你一定知道我使用的全是夺命十三剑。我知道。我本来很恨你让我尝到了失败的痛苦。段云生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可是经过了八年，我已不再恨你了。杨铮的瞳孔突然缩了起来，他彷佛有点恐惧的看着段云生。八年前的失败，八年来的煎熬，难道已让他悟到了第十五剑？杨铮恐惧的眼神里，又彷佛带了一种欢愉。如果段云生学会了第十五剑，他有什么值得欢愉？剑光一闪，又已沉入漆黑的剑鞘。剑出未见血，空回必不祥。段云生为何要收剑？杨铮也楞住。他不懂段云生这一举动是为了什么？八年前交手还不到五十招时，我就已应该败了。段云生淡淡的道：你却陪我一直战到黄昏。段云生注视着已入鞘的剑，又说：今日你手中无，就正如我当年心中无剑。他忽然将剑丢给了杨铮。接住剑，杨铮没有惊讶，因为他知道段云生的意思，他只是用一种带有无奈的目光望着段云生。剑是杀人的，不是看的，这把剑也不想见人，只想见人的血。段云生慢慢的说：杀过人的利剑只要出了鞘，就想杀人，有时连它的主人都控制不了，那种感觉想必你也能体会得到。是的。杨铮凝注手中的剑。是这样子的。利剑通灵，善用剑的人也一样，人剑合一，心剑合一，运用时才能挥洒自如，发挥出人与剑的所有潜力。段云生说。是的。所以剑的本身如果有杀气，握剑的人心里也会动杀机。段云生说：杀机一起，出手间就再也不会留容人活命的余地了。是的。杀机一现，双方都不宜再留余地，所以高手相争，生死一弹指。段云生淡淡的说：善用剑者死于剑，正是死得心安理得。对，说的有理。好。段云生笑了：好极了。四风来梅花动，风过木叶落，天地间又平添了落叶几许。叶落、风远、人亡，天地本无情。

段云生慢慢站直了身子，人还在舟上。彷佛没见他动，他的人却已到了梅花林间，他用一只干瘪枯瘦的手，折下了一段梅花枝。花将落，人已老，可是梅花枝到了段云生的手里，却好像变了。一切都忽然变了。左手拇指扣小指及无名指，成剑诀。左脚在前半步，脚跟离地，手里的梅花枝平举过眉，斜指杨铮。花本是死的，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好像受了某种妖法一指，忽然有了生气。衰老枯瘦的段云生彷佛也在这一瞬间忽然变了。一双老意满眶的眼中竟似有光芒闪动，佝偻的身子也渐渐挺直了，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光泽，已将凝固的血液又开始流动。生命竟是如此奇妙，有谁能解释一个将死的人怎么会在这一瞬间发生如此神奇的变化。难道这就是第十五剑的妖异和力量吗？那一剑的风情古龙全集作品补遗他为什么将剑递给了杨铮，而自己以树枝为剑？深夜，有雪，也有雾。雪花纷飞时本不该有雾，却偏偏有雾。梦一样的雾。人生本不该有梦，却偏偏有梦。杨铮在雾中，在梦中。是雾一样的梦？还是梦一样的雾？如果说人生本就如雾如梦，这句话是太俗？还是太真？杨铮轻握剑柄，星光在他脸上闪动，他脸上竟带着种奇怪的表情。谁也看不出那是兴奋？是悲伤？还是无奈？可是如果你看到他的眼睛，就会看出他只不过是在怀念。怀念以往那一段充满了欢乐甜蜜，也充满了痛苦悲伤的岁月。他握住剑柄，慢慢的站起来，锵的一响，光华闪烁，剑已出鞘。剑尖垂落，杨铮的身子已挺直，他已完全站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也变了。这种变化，就像是一柄被套在破旧皮鞘中的利剑，忽然被拔了出来，闪出了光芒。

他的人也一样，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好像也发出了光，这种光芒使得他忽然变得有了生气。河水轻流，小舟在水上飘荡。段云生站在岸边，凝视着杨铮，手中的树枝彷佛已变成了剑，轻飘飘一剑刺了出去。以树枝当剑，黯淡而笨拙，可是这一刺，这一柄树枝的剑彷佛变了，变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他已将他生命的力量，注入了这柄树枝里。杨铮几乎是和段云生同时出手的。没有人能看得见他出剑的动作，他的剑忽然间就已闪电般击出。在剑出交锋的这一瞬间，他们肉体的重量竟似已完全消失，变得像是风一样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动。他们两人已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他们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剑光流动，梅花碎了，血雨般落了下来。他们都看不见，此刻在他们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连他们的肉体也已不存在。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对方的剑。满天落叶缤纷，流动不息的剑光，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变得沉重而笨拙。叮的一声，光华四溅。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段云生盯着自己手里的树枝，眼睛里彷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彷佛有寒冰在凝结，他的剑虽然仍在手中，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杨铮漆黑的剑光正对着他的树枝尖。段云生的剑若是条毒蛇，杨铮的剑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的钉死，这一战本来已该结束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本来已被钉死了的树枝，忽然又起了种奇异的震动。五满天飞舞的落叶，忽然全都散了，本来在动的，忽然间全都静止。绝对静止。除了被气震动的树枝外，天地间已没有别的生机。

杨铮的瞳孔忽然露出一种恐惧、欢愉的表情，他的剑虽然还在手里，却彷佛已经变成了死的。当段云生手中的树枝有了震动，他的剑就已死了，已无法再有任何变化，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已在对方这一剑的控制中。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剑夺去。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除了死。因为这一剑就是死。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拦阻？除了死。这一剑已是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五剑。昔年连三少爷谢晓峰都无法避开这一剑，杨铮呢？被称为剑神的三少爷，都无法破解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的第十五剑。白色女人看着狄青麟。杨铮呢？他是否能避开那一剑？不能。狄青麟淡淡的说：据我所知，当今还没有一个人能躲过那第十五剑。这么说，杨铮这一次是死定了。石桌上的光明灯，是来自波斯，它所照出来的光线呈现出一片温和。狄青麟的眼光也很温和，又带着笑意。七年，整整七年。狄青麟说：你知道我那七年是怎么过的吗？白色女人在他那带有笑意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怨恨。喝的是由岩石缝中沁出的泉水，吃的是那偶尔经过的山间小虫。

狄青麟说：如果运气好的话，碰到一只山鼠，那已是我一年中的大餐了。无论谁过了这样七年的非人生活，心态一定会变，会变得更残酷、更阴狠。如果只为了要杨铮死，我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狄青麟眼中的笑意更浓。既然不想要他早死，又为何让段云生去杀他？白色女人问：连三少爷都避不开那一剑，他又怎能不死呢？有一种人天生就很幸运，不管碰到任何困难，都会有贵人出现。杨铮就是这种人？是的。这一次他的贵人是谁？你猜呢？梅花一棵棵倒下，满地落叶，天地间充满了死的气息。流水彷佛也停止，雪和雾都似已凝结。看着那充满死的第十五剑，杨铮的眼睛里也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至比昔年三少爷面对这一剑时还要恐惧。他恐惧并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他已看见了这一剑将会为武林带来一场无比的浩劫。如果让这一剑活下去，往后的武林将永无宁日，他现在总算知道当年燕十三为什么不杀三少爷，而回剑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因为在最后的那一剎那，燕十三忽然发现那一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剑法留传世间，他不愿做武学中的罪人。星星和月亮竟似都怕这种死的气味，不知躲到何处去。大地一片黑暗。段云生的双眸却有光芒跃起，那是一种接近疯狂的光芒。在他眼里已没有任何东西了，只有毁灭和死亡。也唯有毁灭和死亡才能浇熄他心中那疯狂的火花。

他这一剑已然刺向杨铮，刺向死亡。当死亡即将来临前，小木屋里彷佛有一条人影窜出，飞入这一片死亡里。一剑刺入，血雨奔飞，满天飘舞。杨铮的脸已被鲜血染红，但依稀可以看见他脸上没有死亡的痛苦，只有一抹悲哀，一抹愤怒。段云生的脸也被鲜血染红，当一剑刺入对方的胸膛时，当血花绽开。奔舞时，他就笑了，大笑了起来，一种接近疯狂的笑。杨铮脸上的血越来越多，愤怒也越来越浓，他右手持剑，左手却扶着一个突然窜入的人。段云生这一剑刺的不是杨铮，而是在最后一剎那间奔入的黑妞。树枝仍在黑妞的胸口，鲜血由树枝没处奔洒而出。段云生总算看清刺的不是杨铮而是黑妞，他还看见了杨铮眼中的愤怒，正想抽剑时，黑妞已用双手紧紧的握住树枝。杨铮右手一扬，一把漆黑的剑愤怒的刺入黑暗，刺入闪着疯狂光芒的瞳孔。就在这一剑刺出，流水彷佛又动了，雪也飘了，落叶又飞舞，雾淡了。东方隐隐约约现出了鱼肚白。六长夜漫漫。漫漫的长夜总算已过去了，东方第一道阳光从梅花残缺的枝叶间照进来，恰好照在黑妞的脸上，就像是一柄金剑。风吹枝叶，阳光跳动不已，又彷佛是那一剑神奇的震动。

黑妞脸上没有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只有幸福和满足。娇阳升起，落叶散尽。杨铮连动都没有动过，他看着怀里的黑妞，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昨天还在向他诉说纯纯之情的人，现在已死在他的怀中。但是他非相信不可，黑妞的确已死了，黑妞的心跳呼吸都已停止，手足也已冰冷。死的本来应该是杨铮，不是她。杨铮凝视停留在黑妞脸上的满足，他的目中露出种无法叙述的落寞和悲伤。他脱下自己被露水打湿的长衫，轻轻的盖住黑妞的身体，伸手轻抚着她眉上的露珠，抚得是那么的柔，那么的柔。旭日东升，阳光满天，今天居然是个好天气。杨铮沿着阳光照耀下的黄泥小径，抱着黑妞，走回了那始终无名的小木屋。

竹屋里的事

屋外一片艳阳天，石屋内却还是燃着灯，唯一通往外界的门是关着的。狄青麟天生就好像有一种预知天气的本能，他望着灯火，轻声的说：今天外面天气，一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说：好天气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白色女人似乎对天气的好坏，不怎么关心，她唯一想知道的是，杨铮这一战的结果。现在已经是早上，这一战也应该结束了。她看着他。黑妞是否已死了？杨铮是否又过了一关？狄青麟没有马上回答，他替自己倒了杯葡萄酒，举杯凝视着水晶杯内琥珀色的葡萄酒。有两种男人，天生就很吸引女人。

他说：一种是年少多金。就像你。这一点，狄青麟一向都不否认的，他不但年少多金，人也潇洒。修长的身材加上温柔的体贴，世上又有哪个女人能逃得过呢？还有一种男人，他的情感很专，很痴，如果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就绝对无法再接受第二个女人的情。狄青麟看着白色女人。偏偏就有很多女人喜欢上这种男人。狄青麟的嘴角彷佛有了一丝嫉妒。她们说这种人是男人中的男人。就像杨铮。是的。狄青麟笑了笑：不但女人喜欢这种男人，有时同为男人，也舍不得杀他。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想让他死得太轻松。对于这一点，狄青麟也不否认，他缓缓喝光杯中酒，将酒停留在嘴里，慢慢的流入咽喉，流进肚子，让那股酒的芬芳仍然留在鼻喉间。夺命十三剑的第十五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破解这一剑的唯一方法，就是死。狄青麟说：以死解死，也唯有死才能化掉这一剑的锐气。所以黑妞已死了，杨铮还活着？是的，事情一定是这样子的。狄青麟说：黑妞一死，杨铮的身边就再也没有任何支持了。他又说：他的精神将陷入孤独、无助、无望的境界。别忘了还有一个老乌龟。他只会帮杨铮出主意而已，绝不会出手帮他。

狄青麟笑了：三十年前，他就已发誓退出江湖了。二四张白铁的长台并排在一起，其中三张上面躺着人，屋内有七盏孔明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很亮。长台旁有好几个白铁矮几，上面摆着长短形状各异的小刀，在孔明灯下发出淡青色的光华。看这里面的陈设，一定又是间制造木乃伊的房屋，长台上躺着的，不用说一定是藏花、戴天和黄少爷。喝下那特制的三杯酒后，到现在已有一个对时了，看他们的样子，好像都没有苏醒的迹象。静静的房内，忽然响起一阵开门声，血奴走了进来，她走近长台，看着躺在上面的三个人，突然笑了起来。如果你们觉得这样睡很舒服的话，我可以再倒三杯酒给你们。血奴说：保证你们一觉到永远。本来彷佛都还未醒的三个人，听见血奴的这句话后，突然有人叹了口气。唉！落到他们手里，连安稳睡一觉都不行。黄少爷张开眼睛看着血奴。我不想睡觉。藏花也睁开眼睛：我只想好好的吃一顿，然后再喝它个四十杯。我心没有那么大，我只想喝二十杯就可以了。戴天看着血奴，接着又说：犯人问斩之前，都可以美食一番，不知我们是否也有这个待遇？酒大概是没问题。血奴笑着说：至于美食，我看你们只有下辈子才能吃得到。不一定。风传神忽然出现在门口。不一定？藏花问：意思是说，我们有机会能吃到想吃的东西？不是我们，而是你们其中的一个。风传神走进来。我明白了。藏花说：有件事须要我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人帮忙，代价就是活下去。是的。如果我们都不想活下去呢？无所谓。风传神笑笑：自然有人会愿意做的。要我们帮忙哪件事？戴天突然问。玉玺。风传神说：只要告诉我南郡王的玉玺放在哪里，就可以愉愉快快的活一辈子。

藏花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你们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可以再造出一个杨铮，玉玺却是无法仿造的。藏花笑着说：因为各个官府和朝廷里，一定都留有玉玺的图样，为的就是怕别人假传旨意。你真聪明。血奴说：可是聪明的人都死得比较快。说不定我这个聪明人一下子忽然变笨了。藏花说：笨得忽然将玉玺的下落说了出来。那我保证，你就可以实现刚刚想要大吃一顿和大喝四十杯的愿望。血奴说。可是我一看见你，就无法笨了。藏花看着血奴：说不定还会跳起来咬你一口。你就算要咬我十口，我也不怕。血奴笑得很开心。你们根本动不了，你们腿上的穴道是我亲自点的。那可不一定哦。藏花也笑得很开心。说不定我的腿忽然可以动了，说不定你根本忘了点我们的穴道，说不定刚刚有个人进来解开我们的穴道。本来笑得很愉快的血奴，笑容已逐渐僵在脸上，藏花说的这些，不是没有可能，她突然上前检查着他们三个人腿上的穴道。不必看，我保证他们三个人绝对无法动。风传神说：她这么说，只不过要令你心慌而已。姜还是老的辣。黄少爷笑着说：那个有暴露狂的，就沉不住气。血奴气得脸红红的，过去就是一巴掌打在黄少爷的脸上。女人天生就喜欢打人嘴巴。黄少爷叹了口气：除了会这个，你还会什么呢？我还会跟男人上床，各式各样的男人我都上。血奴笑得很银。听说你还是个童子鸡。

血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黄少爷，摇摇头接着说：没有尝过这种人间美味，你怎能死得瞑目呢？话声未完，她的手居然放在黄少爷腿上最敏感的部位，居然还抚摸了起来。黄少爷是又惊又怒，但是全身无法动弹，也只能干著急而已。你这样摸有什么用？只是干过瘾。藏花笑了笑：要的话，干脆骑马上阵，保证你尝到新鲜货。她居然将黄少爷说成了新鲜货。戴天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男人什么都被形容过，就唯独这句新鲜货，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戴天笑着说：只可惜新鲜总是不持久的。黄少爷已被血奴整得满脸通红，身上某个部位也已快起了变化，幸好这时，风传神开口了。够了。血奴彷佛很听从风传神的话，马上住手，退了出去，黄少爷终于解危，他长长的吐了口气。对于我刚刚的提议，你们三个谁有兴趣呢？风传神笑着道：只要点个头，天涯海角任他遨游。唉！以前我为什么不问杨铮他的玉尔摆在哪里？藏花一脸懊悔。否则我现在不就可以天涯我独行了。我这个人天生就怕官。黄少爷苦笑。不要说是玉玺了，就连官府门我都怕怕。

戴天没有说话，众人的目光马上看向他，他居然很悠闲的看着每个人，然后才慢吞吞的说：放玉玺的地方，我当然是一定知道的。戴天忽然笑了笑：只可惜我这个人天生怕孤独，叫我一个人天涯我独行，不出二天，我就寂寞死了。他看着风传神，接着又说：与其寂寞死，不如现在死，最起码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好，你们三位都很有义气，都很够朋友，都不怕死。风传神说：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你们。白色长袍就放在矮几上，风传神拿起，很快的就穿上，再戴上一顶白色的头罩。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了，风传神拉拉手上的透明手套，张张手指，觉得没有什么不顺，才愉快的拿起了一把很薄的小刀。刀锋闪着银蓝色的光芒。你就这样开始动刀了？藏花问。是的。那边还空着一个台子，是不是让给我们三位的综合体的？是的。那怎么没见他躺在那儿了？他现在正在沐浴。风传神说：等我把你们三位解剖好了，他正好也清洗干净了。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只不过是要造出一个杨铮和戴天而已？戴天突然问了这么句话。这只是个开始。开始？什么的开始？风传神看着戴天，过了很久才开口：锺半农带来了叛国贼的名字，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个名字落到朝廷里。风传神说：等我们劫杀了锺半农后，发现还有一份制造木乃伊的秘密时，一个神秘又绝对安全的计划就产生了。你是说再造出一个当今……当今的皇上？戴天的声音居然在抖。是的。风传神说：于是我们拿着木乃伊的制造秘方，潜心研究了近二十年，才有今天这个结果。所以你们就拿杨铮和我当试验品？戴天说：如果成功了，下一个计划一定是针对着当今皇上了？是的。这么说你们青龙会的龙头老大，一定就是锺半农所带来名字的那个人？这个问题，风传神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为什么不答了？是不是我说的跟事实一样？对与否，等你们到了黄泉路上一定明白的。风传神拿着小刀，双眼盯着藏花，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他的脸上竟然带着种很邪的表情。一种带着有色的表情。你……你要干什么？藏花的声音居然会发抖？我要以这把小刀，先割开你的衣服，然后……风传神的笑声，听起来也很邪，也带有色的味道。你为……为什么……不先割他们？女士优先。哦……不必客气。

藏花的脸上已然有了害怕。凡事男人先请。风传神的目光如一只手般的停在藏花的胸口，他的呼吸声彷佛也越来越沉重，每次呼出的热气，都由藏花衣缝间穿入，直袭她那不能见人的肉体。寒毛由脚底一根根的竖起，藏花不禁的打了个冷颤，她的脸已因恐惧和羞耻，而泛起了愤怒的嫣红。风传神的左手已放在她的胸膛，右手的刀，也已靠近她的衣衫，眼看着已将一刀割下了！三再不出来，我就说了。藏花突然大声说出了这句话。风传神一楞，他不懂藏花这句话的意思和用意，可是有人听得懂。所以就有人叹息了一声。唉！风传神马上回头，望向发声处。我就知道女人永远沉不住气的。谁？风传神马上问。我。这个声音回答着：我的声音难道你已听不出来了吗？风传神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很难看，变得彷佛不信。是你？是我，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令我们这位大神医吓一跳？话声一完，人也已走出。看见这个人，藏花就松了口气，她的脸色总算已恢复了点正常。如果你再沉住一点气，我保证可以听到更多的秘密。我也想这样，可是我是个女人。从这个人出现，风传神就一直楞在原地，动也没有动过一下。这个人怎么突然不动了？藏花问：难道是你将他吓僵了？吓僵他的不是我，而是他手上的手套。手套？手套有什么好吓人的？你问问他就知道了。不等藏花问，风传神就自己开口了。我实在没想到，没想到青龙会居然会有叛徒。风传神说：而这个叛徒居然会是你。你应该想得到，如果你稍微有一点人性，就应该想得到。看来青龙会对人还是了解的不够深。风传神说：否则怎么会有今天的情形发生呢？风传神双眼盯着这个人：看来今天是你报父仇的日子了。那还用说，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了。藏花愉快的说着。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救你们？风传神问：你怎么知道来救你们的人是他？是锺毁灭？这个人居然是锺毁灭？怎么可能？他不是青龙会的两堂堂主吗？他不是戴天的代替品吗？怎么可能是叛徒呢？我不知道。藏花得意的说：可是我知道，像戴天这种人，到临死的地步，居然还这么镇定，还这么的正常，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在。藏花看着戴天，笑着又说：至于道理在哪里，我当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么一叫，一定有人会出来解危的。

女人果然担不了大事。戴天叹了口气。不但担不了大事，连秘密最好都不要让她们知道，否则否则怎么样？藏花瞪大眼睛看着锺毁灭。也没有怎么样，只是听不到很多事而已。锺毁灭淡淡的说。四我想不到你会将毒擦在手套内。风传神看着锺毁灭。只有擦在手套里，才能毒到你。锺毁灭笑笑。你这么做难道不怕青龙会的报复？我入青龙会，就是为了破青龙会。锺毁灭淡淡的说：至于它报复的手段，我太了解了，尽管来吧。你既然费了那么多的心血混入青龙会的核心，为什么不再多等些时日？风传神说：为什么不等到进入总堂，见到了龙头老大才现身呢？我是这么想，可是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了。锺毁灭说：他们三个人的性命，我又不能不管，况且杨铮已被逼入了死地。死地？藏花问：杨铮有危险？目前还不会。戴天说：狄青麟现在的心理就像是猫捉到老鼠一样，一定先好好的耍一耍杨铮。他的人现在何处？藏花问。小木屋。戴天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在小木屋呢？藏花问。这是我们事先约好的。戴天说。事先？藏花问：那是多早的时候？十三年前。那就是狄青麟逃狱的那一年？是的。这么说，我只是你们这个计划中的一个傀儡？藏花盯着戴天。

不是傀儡，是主角。戴天笑了：如果没有你，这些计划都无法实现。藏花笑笑，她转头看向锺毁灭。那天在火灾现场的那个老人是不是你？是的。锺毁灭点点头。难怪在小村里，黄少爷会适时的出现为你解危。那一天如果我不出现，说不定他早就被你逼得现身了。你们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呢？有些事你不知道，危险性比较少一点。锺毁灭说。解开了穴道，藏花就赶紧下台，伸展一下筋骨，躺了太久骨头都酸了。风传神还是站在那儿，动也没有动过一下，毒已从他的手指慢慢延至肩膀，汗珠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滴下，滴落在衣衫。咦，血奴呢？藏花突然想起这里应该还有别人。在后面。锺毁灭说：和其它人关在一起。青龙会在这里的据点，总算让我们破了。黄少爷说。还没有。戴天说。没有？藏花有点诧异。这里难道不是青龙会的据点？这里和传神医阁都只是分舵而已。分舵和分堂不同？不同。锺毁灭说：每个分堂属下有三个分舵，三个分堂组成一个季管。季管？藏花问：什么叫季管？正月、二月、三月为春管，四五六月为夏管。那七八九月就是秋管了？是的。青龙会派来这里的是哪一个管？黄少爷问。春管。

那么正月、二月、三月的分堂主都是谁？藏花问。三月堂主是因景小蝶，正月堂主就是我们这位医阁主。锺毁灭看着风传神。那二月堂主是谁？花舞语。花舞语？藏花又吃了一惊。她不是杨铮的女儿吗？不是。戴天说：她只是被派来卧底的。青龙会真是什么人才都有。藏花笑着说：不知道有没有被派来做妻子的？藏花这只是句玩笑话而已，所以她自己笑了笑，马上又接着问：正月二月三月都已破了，那么这个春管是不是已知道是谁？不知道。锺毁灭说：我入青龙会这么久了，除了这一次接触到的正月二、三月的堂主外，其余的一概不知道是谁，更不要说那些季管了。这么说我们只是抓到一些小兵而已。藏花说：那些大将都还躺着。青龙会之所以可怕，就在这里。戴天说：永远让人猜不透谁是青龙会的人。藏花忽然转头看向风传神。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这些秘密？没有用的。锺毁灭说：青龙会里的人一概都是用代号连络，而且都是个别行动的，极少一起办事，所以除了自己外，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万一自己人起了冲突而对杀呢？不会，他们行事有一定的规章。锺毁灭说：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有些不可能的事情，有时候都会发生。这句话是风传神说的，话声未完，只见他右手一扬，刀光一闪。光芒直射藏花。在这么短的距离，藏花就算想闪也来不及了，眼看着薄刀直取她的咽喉，突然有人轻喝一声。人影一掠，横身挡在藏花的面前。光华没入，血花绽放，如急雨般洒下，洒在藏花的发际上，洒在她的衣襟上，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这个横身挡在藏花面前的人，就是黄少爷。

在风传神话声未完，右手未扬时，黄少爷就已发觉不对，所以薄刀刚射出时，他就已纵身飞入那一道光芒中。刀一扬，风传神的人飞起，穿过窄门，消失于门外。鲜血喷出，戴天和锺毁灭怒喝一声，紧跟着追了出去。血是由左胸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间溅出的，薄刀仍然留在肋骨间。黄少爷的脸色白如玉，汗珠直冒，脸颊虽然已因痛苦而抽搐，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高兴的，他那扭曲的眼睛，一直看着藏花，就彷佛有千言万语要说。你……你为什么要……藏花已说不出话来，她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双眼已有水珠在滚动。只有这个办法才……才救得了你。黄少爷的声音有点喘，脸色已越来越白，血却还在流，他的眼睛又浮出了那抹轻愁。你们在说话时，我……就一直在……注意着他。黄少爷的嘴唇微微在抖：我总觉得……像风传神这样的人……不应该这么容易就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他一定……一定是将解……解药放在牙齿里。藏花点点头。还好没……没有伤到你……难道伤到你就没关系？藏花没有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她知道就算没说，黄少爷也明白她的心意。看着藏花扶着他的那一双手，黄少爷凄凉的笑了。虽然笑得很凄凉，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蜜。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让……女人抱。藏花眼中的泪水，已忍不住的滴了下来，她知道黄少爷的这一种情，是天地间恒古以来最纯的。只可惜情字一物，不能施舍。藏花只有无言的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死去。安祥、满足、快乐的离去。藏花默默的扶着黄少爷，眼泪虽也滴下，却不再流了。她的嘴唇已因用力咬着而沁出了血珠。

如果这一刀不是黄少爷挡下，她是否还能活着呢？他为什么愿意挨这一刀？是为了……？五刀一挥，风传神就头也不回的穿出窄门，他知道这一刀一定会中，至于中的是谁，已无所谓了。只要刀一中，就一定会使他们乱一下，风传神要的就是这么一点时间。这一点点时间，就已足够他逃离了。外面是个好天气，是酷寒中难得一见的艳阳天，奔出窄巷，风传神立即转入大街。因为是难得的艳阳天，所以街上充满了人群，三五成堆的聚集一起话家常。逃命要紧，风传神已顾不了路人异样的眼光，他施展轻功在大街上飞驰着。几个起落，眼看着将掠出城门，风传神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两条人影已从城墙上落了下来。定眼望去，这两条人影赫然就是戴天和锺毁灭。两人一前一后的拦住他的退路，眼看着已无法再逃离开，风传神索性笑了起来。想不到两位的轻功居然是一等一的。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戴天说：你有没有想到我十招之内就可以要你的狗命？不用十招，七招就已足够了。锺毁灭说。看热闹，是人类的劣根性之一。有人当街施展轻功，已是够新奇了，居然还有人要决斗，不看怎么对得起自己呢？人群很快的就靠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风传神仍然在笑着，而且丝毫没有一点害怕、恐惧的样子。他慢慢的脱下白色长袍，双眼带着笑意的看着戴天和锺毁灭。看来今天这一场决斗是势在必行。

风传神说：这些人也一定可以瞧见一场热闹的戏了。人群一靠过来，戴天就想劝他们离远一点，因为他怕万一风传神使诈，拿人群当挡箭牌，到了那种地步，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他转头正想劝大家时，忽然发觉一件事，这些人虽然零零落落的站着，却都是挡住了戴天他们的退路，有的甚至占据攻击的最佳地点。锺毁灭似乎也发觉了，他向戴天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会心的点点头。这些人十之八九是青龙会的人，更可能都是久经训练的一流杀手。他们看起来虽然很乱，实际上都很有规律，而且每个人的眼神都彷佛野兽般的锐利、残暴。想不到这镇上的人，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戴天笑着说。风传神脸色更得意。好眼光。风传神转头看着锺毁灭：你在青龙会那么久，从来没听过有这些人？我知道总堂有训练一批人，叫做丝，是专门应付各种突发事件。锺毁灭说：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平时待在什么地方？其实就算你见过这些人，也想不到他们就是丝。风传神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群老百姓。他说：他们平时就生活在你们的左右，过的本就是正常人的生活。丝？戴天问：丝缎的丝？是。锺毁灭说。他们为什么要叫作丝？因为他们都是经过特别挑选，从小就要接受非常严格残酷的杀人训练。风传神回答了他的问题。要怎么样才能在最适当的时候，把握着最有利的机会，用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杀人，而且要在杀人后全身而退。有没有人不能忍受呢？戴天又问。有。风传神说：不能忍受，就要被淘汰。

被淘汰的，就只有死？戴天说。是的。风传神说：经过每年一次的淘汰之后，剩下来的人已经不太多了。这些人每一个都冷酷无情，都有毒蛇般的灵动狡黠，狐一般的奸猾，骆驼般的忍耐，而且都精于缩骨、易容、狙击、突袭、刺杀。他说：这些经过淘汰剩下来的人，又被送到东瀛扶桑的伊贺谷去受三年忍术训练。他又解释：经过这种更严格更残酷的忍者训练之后，他们每个人都能将身体像蛇一样扭曲变形，躲藏在一个别人绝不能躲进去的隐密藏身处，等到一个最有利的时候，才忽窜而出，狙击突袭，杀人于瞬息之间。哦？他们有时甚至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不动，蜷曲在一个很窄小的地方三两天，可是只要一动，对方通常就死定了。风传神笑着说：他们这种形态，就好像毒蛇中最毒的那种青竹丝一样。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叫青竹丝？因为他们的掩护色并不一定是青的，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蛇。风传神说。戴天笑了。有理，非常有理。戴天衷心称赞：丝，就是丝，哪里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名字？南郡王府的师爷戴天，品鉴力一向是非常高明，这一点从来也没有任何人能否认。有丝，是不是就应该有丝路？戴天彷佛对这个很有兴趣。是的。风传神居然很有耐性的回答。戴天笑了笑。不知这条丝路是不是从汉时开辟，从盛唐通达，从长安始，经河西走廊，过嘉峪关，通黑水域，到达敦煌的那一条丝路？风传神摇摇头。

不是？戴天又问：丝路有两条，另一条当然也是从长安始，由北走，出关，入哈密，吃哈密瓜，吃完哈密瓜后，就从通化、伊犁、阿尔泰山，一直走到我们所不知道的异国，是不是这一条丝路？风传神又摇头。这一条也不是？戴天问：那么这个丝路到底是哪条路？都不是。风传神说：这个丝路并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人。一个人？戴天问：人为什么要叫丝路？因为这个人，在这些把自己的性命看作游丝般丝的心目中，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路。风传神说：因为没有他这个人，这些丝就无路可走。所以这个人就叫丝路？是的。好，好极了。戴天又赞扬：丝、丝路。就算中原一点红拿着剑对准我的咽喉，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丝路其实并不一定是人，而是一条路。锺毁灭说：死路。死路？是的。锺毁灭笑了笑：这些丝虽然认为没有他就无路可走，有了他，其实也一样无路可走，就算有的话，那么这条路一定是死路。风传神的脸色变了，变的很难看。那些被称为丝的人，脸色更难看，不但难看，还带有吃惊，他们实在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面对着他们能谈笑风生的人，而且居然还敢损他们。有些人已经将兵器握在手中，只等命令一下，马上就可以将这两个人碎尸万段。锺毁灭彷佛没有看出这群人的愤怒，他接着又说：这一群丝，现在来了二十七个，加上你，一共是二十八个人。锺毁灭看着风传神。

而我们只有两个人，看样子，今天我们是死定了？事实好像是这样子的。戴天居然回答了他这个问题。这一群丝，都是经过杀人训练的，如果我说从一数到三，他们就会死，你相不相信？锺毁灭在问戴天。数到三？我不相信。戴天摇头。就算数到三百，我都不相信。你不相信？不信。要不要赌一赌？好。锺毁灭回过头来，看着风传神。你信不信？你要不要赌一赌？他是不是喝醉了？还是在做梦？二对二十八，数到三，就要这些丝死？怎么可能？风传神当然不信，他当然愿意赌。好，我赌。

艳阳天的血案

赌局一定，马上就要开始。赌注呢？赌注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你说他们的赌注是什么？除了死之外，还能赌什么？赢家就是活，输方一输就永无翻本的机会了。谁会输会赢？是风传神赢？或是锺毁灭？娇阳轻轻松松的投射在大地，在每个人的脸上。长街上一片寂静，每个人脸上都凝聚着惊讶和不信，锺毁灭还是笑得很自然很无所谓，就彷佛这场赌局，他已胜了。戴天在笑，他不但嘴角有笑意，连鼻子都彷佛笑得在轻抖，他那带有笑意的眼睛直盯着风传神。风传神当然也在笑，可是他这种笑远比哭还要令人难受，就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他笑得很勉强。他实在很想笑得自然一点，但脸上的肌肉已因怀疑而僵硬，他不懂，为什么在人数、武力如此悬殊之下，锺毁灭还能这么镇定？他实在很想赶快看看数到三的结果是怎么样？从一数到三，很快就会数完的，而且很快就会开始数。……当一字声响起后，风传神才发觉数的人，不是锺毁灭，也不是戴天，而是一个不知在何时出现于城墙上的藏花。

藏花站在高高的城垛上，她手中还抱着一个人，抱着黄少爷。看见藏花，风传神已吃了一惊，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他的嘴巴合不拢。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无法相信这种事居然会发生？而且就发生在他的眼前。当藏花开始数一时，不可能的事就发生了。风传神忽然看见城墙突然崩裂而开，泥岩纷飞，满天尘土飞扬，然后他就看见城壁中，站着一排人，站着一排手持弓箭的人。弓已张，箭头上带有火种，火在娇阳下闪着青绿色的光芒。二……咻的一连串响起，弓已放，箭已出。五十四支箭，射向二十七个人，二支箭对付一个丝。城墙崩裂时，丝们就已跃起，他们的反应绝对可以说是一流的，无奈报数的声音也响得很快。他们一跃起，二十七支箭已凌空射来，就射向他们的飞跃点。空中一翻，二十七个人如落石般的迅速坠下。这个反应也是一流的，无奈他们身子刚一落下，另外二十七支带有火种的箭，就如热情的少女般拥入了他们的身体。火立即的引燃了丝们身上的衣裳，有的是中箭后就立刻死亡，有的是还在奔跑，带着火。有的却已在地上打滚了。一时凄厉的惨呼声，此起彼落。有些人已被烧得蜷曲如虾米，有些人还在拖着残余生命在地上扭曲，哀嚎。三……话声一落，二十七个如毒蛇般的丝，已变成了死。

如果你没有亲眼看见，身历其境，你无法想象的出二十七个人同时惨叫的声音，听起来是多么的恐怖，多么的凄凉，又是多么的令人心酸。风传神的脸上还留着刚刚的余悸，他的身子也不知是因为恐惧，或是心酸，在娇阳下居然还在颤抖。藏花已不知何时下来，她就站在风传神的面前，手里还是抱着黄少爷。她的眼睛丝毫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声音听起来也丝毫没有任何感情。这个人是死在你刚刚随手一挥之下。藏花说：你的那把小薄刀还留在他的胸膛上。风传神的目光移向黄少爷胸前的那把小刀。血已凝结，变成了暗赤色，小刀锋上闪着淡青色的光芒。你输了。锺毁灭说。我输了。戴天叹了口气：我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说完话，戴天马上看向楞在一旁的风传神，接着又问：你呢？是否认输？是否输得心服口服？风传神没有马上回答，他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就彷佛一尊石像，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服。他的脸上总算有了笑容冷笑。

不但服，而且认了。他的目光在藏花他们三个人的身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最后才长长的吐了口气。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从一数到三的时间，是那么的长，长得足够令二十七个大男人死去。风传神说：今天也应该是我这辈子中，过得最长最久的一日。他又笑了，仍是苦笑。长到令我根本不知道醒的时候，是何年，何月，何日。对。现在躺在我怀里的这个人也是一样，也是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是何年，何月，何日。藏花说：今天也是他这一辈子中过得最长最久的一日。藏花的声音中还是不带一点任何的情感，她的眼中却有了一抹淡淡的轻愁。一抹和黄少爷时常浮现眼中的那抹轻愁一样。淡的就像西风。风在呼啸。风是从西面吹来的，啸声如鬼卒挥鞭，抽冷了归人的心，也抽散了过客的魂魄。幸好这里没有归人，也没有过客。当然也没有寂寞的少妇独坐在窗前，独坐在风铃下，等待着她所思念的远人归来。这里什么都没有。长街上没有驴马车轿，店铺里没有生意往来，炉灶中没有燃薪火炭，锅镬里没有菜米鱼肉，闺房间也没有呢喃燕语和脂粉油香。这里虽然有人，四个人，可是死人却比活着的人多。一片死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风忽然停了，死寂的长街上，却忽然有一条白犬拖着尾巴走上了这条铺着云散青石板的长街。有雾在犬后。一团淡淡的轻雾。四一坯黄土，二根清香。香在坟前，青烟缭绕。娇阳在西。杨铮静静的坐在娇阳下，坐在坟前，他的目光彷佛在看着一个遥远而又虚无缥缈的地方，又彷佛停留在墓碑上的那几行字。此地埋的是我的好友，她的咸浆令人怀念，她的人亦让人思念。杨铮酒后挥笔，亲雕。风拂过，将冉冉升起的青烟吹散，却吹不散杨铮眉上的轻愁。有雾。雾从默林间、河水旁凝结而出。渐凝渐浓。转眼间，雾已笼罩了整个默林。雾中深处彷佛有条人影走来。五风又来了。又从西面吹来，吹得长街上的招牌摇曳不停。

招牌上的铁环与吊摩擦，声音如拉锯，令人牙根发酸。白犬在吠叫，吠声嘶哑、凄恻，彷佛牠也知道这里有太多的不幸。长街上的窗纸被风吹得就好像在痛苦喘息。鲜血已干涸凝结如黄土。风传神的脸色也如黄土，他望着渐渐飘过来的雾，眼中已露出恐惧之色。锺毁灭没有看雾，他在看着那条白犬，那条趴伏在街旁的白犬。雾很快的就笼罩了白犬。白犬的瞳孔睁得很大，望着城门边的人，当雾拂过牠时，它的腿彷佛抽搐了一下，又彷佛根本没动，牠的瞳孔却已扩散、无神，然后就缓缓闭起，头也垂下。锺毁灭的眼中浮起了惊惧，他忽然开口：退，快退到城垛上去。戴天和藏花好像也看见白犬的变化，当锺毁灭的声音刚响起时，他们就已跃起，跃上城垛。风传神没有动，只是脸上的恐惧已转变为无奈，他默默的看着雾笼罩了自己。这雾好奇怪。藏花说：每次青龙会的人身份暴露，到了最后关头，雾就一定会出现。雾一出现，就有人会死。戴天说：而且死的一定是青龙会的人。这叫杀人灭口。锺毁灭看着城墙下的雾。明知道雾一来，就是要杀人灭口，他们为什么不逃呢？藏花问。逃得过此时，躲不了一辈子。锺毁灭说：青龙会对于畏罪潜逃的人，一向都是用很残酷的手段对付的。雾为什么能杀人呢？雾中含有一种杀人于瞬间的剧毒。锺毁灭说：这种毒不必由鼻孔进入，可直接由人皮肤上的毛孔侵入。这种雾一定要有人放，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放雾的人？这件事情我查了很久。锺毁灭说：至今仍不知道谁是放雾人。会不会是青龙会的龙头？不可能。戴天摇摇头。像他这种人，绝不会亲自出手。锺毁灭同意的点点头。这时，长街上的雾已经散了。雾来得很快，散得也很快。西风仍在吹着，风传神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没有动过。他怎么没有倒下呢？藏花问：是不是这雾没有毒？还是他有解药？都不是。锺毁灭说：我保证他从头到尾都已死了，只是死得心不甘，所以这股怨气支持着他的身体，才没有倒下。你怎么知道他已死了？藏花说：在竹屋里他明明已中了毒，却可以自己解毒，这一次绝对死了。戴天忽然开口：你注意看他的手。藏花将目光移向风传神的手，才发现他的手指已全部发黑了。

磨刀的老人

黄昏，日已偏西，暮色低垂。

默林里充满了清冷而潮湿的梅花芬芳，泥土里还留有去年残秋时的落花。雾淡。淡雾轻飘，迷漫于默林间、溪水旁。杨铮依旧坐在坟前，目光依旧是那么的虚无。雾中人影已近，是个老人。是一个佝偻的老人。白粗布短袍，系着一条黑腰带，粗麻编织而成的鞋子套在一双满布泥泞的脚上。头发松散，脸上刻满了岁月的辛酸，手上提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腰间却插着两把剑。老人蹒跚的走至坟旁，缓缓的放下包袱，缓缓的解开，缓缓的拿起包袱里的一块磨刀石轻放地上，又缓缓的解下腰间的两把剑。铿锵的响起，剑锋在夕阳中闪着金黄色的光芒。老人用拇指轻抚剑锋，似乎很不满意的摇摇头。用水泼湿了磨刀石，老人蹲着，专心仔细的磨着剑。老人出现，解剑、磨剑，杨铮彷佛都没看见，他的人还是没动，目光还是缥缈。老人也没看他，只是一心一意的磨剑，彷佛来到此地只是为了磨剑，旁的事情一概不理。雾在夕阳中。夕阳在雾中。落日娇红，雾轻柔。轻雾打湿了杨铮的发丝，也拂上了他的眉睫，慢慢的凝结成水珠。水珠映着夕阳，发出金黄色的光华，闪烁不定。老人的额头也有汗水。那是因用力而沁出的汗水。汗珠一滴滴的顺着皱纹流下，落入泥土中。磨剑老人仍在低头磨剑，他的全部精神都已集中在手上这把并不算很名贵的剑上。第一把磨好，换第二把。磨好的剑就放在旁边，剑锋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两把剑总算都已磨好了。老人才松了口气，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如果他是为了磨剑而来的，此刻剑已磨好，也该是走的时候了。可是看他的样子，彷佛没有想走的意思。杨铮彷佛也没有想动的意思，姿势还是和老人没来以前一样，连目光都没有移动一下。磨剑老人总算站起来，他一手握着一把磨好的剑，然后转身面对夕阳，背对坐着的杨铮。余晖迎上了老人的脸，将他那因岁月留下的痕迹，更清晰的照了出来。老人忽然笑了笑，左手忽然一挥，掌中的剑飞起，飞入夕阳中，飞入杨铮的手中。飞入杨铮的右手，就彷佛有人用双手送来的一样。接剑，一抖，剑花起。光芒闪动，人已站起。杨铮注视着手中的剑，剑锋迎着落日，光华闪动。老人回剑，顺着夕阳刺向杨铮。动作突然，剑招凶狠。杨铮举剑，一挡，人一掠。剑风破空，宛如怨妇泣诉。人影交错，彷佛顽猴戏树。剑锋互交，火花如流星般闪起，也如流星般消失。老人剑招辛辣，杨铮以剑化解。一剑刺，一剑解，剑剑要命，剑剑泼辣。

剑气满布，梅花凋落，一落就碎，碎了就随风飘扬，飘向远方，飘入溪水。飘进虚无间。二落花已凋，已碎，已飘。也已落，落入泥土。人影交错，剑锋互剉，光芒殉。剑尖重下，人不动。瞬间，两人已交手六十四招。八八六十四招。老人脸上的皱纹彷佛又加深了，他忽然叹了口气，说出句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说的话。杨恨的儿子果然不愧为杨恨的儿子。杨铮转身，面对着这个佝偻衰老瘦弱的磨剑老人，忽然也说了句令人惊讶的话。谢谢。老人看着他。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和我见到他时完全一模一样。老人说：连脾气都一样。是吗？是的。磨剑老人彷佛已沉入回忆中。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的年纪比你现在还小，还在学剑，学用剑，也学炼剑。老人沉醉的说：他的师父邵空子剑术虽不佳，炼剑的功夫却可称天下第一。他又叹了口气：只可惜你父亲的志不在炼剑，所以邵大师的炼剑之术也就从此绝传了。家父已去世很久，生前也常以此为憾。杨铮说：他时常对我说，他学的如果不是搏击之术，而是炼剑之法，这一生活得必定愉快极了。磨剑老人突然黯然。岁月匆匆，物移人故，人各有命，谁也勉强不得。老人看着手中的剑。就好像剑一样。杨铮懂，老人还是要解释。剑也有剑的命运，而且也和人一样，有吉有凶。老人说：那次我去访邵空子，为的就是要去替他相一相他那柄新炼成利剑的灵空。

灵空？杨铮说。那是柄凶剑，佩者必招不祥，甚至会有家破人亡的杀身之祸。老人说：所以邵空子立刻就将那柄剑毁了，再用残剑的余铁炼成一柄其薄如纸的刀。温柔？是的，那柄刀就叫温柔。老人说：那柄刀后来被应无物用一本残缺的古人剑谱换去了。杨铮的脸色忽然变了，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那一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据说那本剑谱左面一半已被焚毁，所以剑谱上的每一个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无法练成剑术。老人说。我知道。后来杨恨以一柄奇纵横天下。老人说：所使的招式就是由那本残缺的剑谱而来的。就因为那本剑谱的招式已残缺，用剑虽然练不成，用一柄残缺而变形的剑去练，却正好可以练成一种空前未有的招式，每一招都完全脱离常轨，每一招都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得到的。杨铮说：所以它一招发出，也很少有人能抵挡。残缺而变形的剑，就是离别。

老人说：就是蓝一尘蓝大先生以一方神铁精英托邵空子去炼却没有炼成的那一柄剑？是的。天意。老人说：以残补残，以缺补缺，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才会有那柄残缺不全的剑。老人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他接着又说：这并不是天意，也许是邵空子自己的意思。杨铮无言。因为他已经有了那本残缺不全的剑谱，所以才故意炼成那一柄残缺不全的剑，留给他唯一的弟子。老人叹了口气：他自己的剑术不成，能够让他的弟子成为纵横天下的剑客，也算是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了。杨铮悚然，连骨髓里都彷佛透出了一股寒意，过了很久才说：那把温柔就在应无物唯一的弟子手里。杨铮目光凝向远方。世袭一等侯狄青麟。用温柔杀人，从外面是看不出伤口，血也流不出来。老人说：可是被刺杀的人却一定会因为内部大量出血而立刻毙命，必死无救。有影无踪，有形无质，其快如电，柔如发丝。杨铮说：家父曾经告诉我，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见到那把温柔。柔能制刚。老人凝视着他。你大概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你将离别让狄青麟拿去。是的。杨铮说：我不明白你要我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什么？二十年前的那一战，败的本来应该是你。老人说：狄青麟会败，是败在太骄傲，败在看轻你，看轻离别，他一直相信温柔能制离别。温柔能制离别？是的。老人说：离别就像钢一样，刚强暴戾。也只有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才配使用离别这样的兵刃。老人吞了口口水，接着又说：如少女情怀的温柔，本就不是应无物能用的，所以他将温柔传给了狄青麟。老人说：温柔给了多情的人，如虎添翼，如果狄青麟懂得控制温柔，那他必将天下无敌。杨铮默然。二十年前他败了，二十年后他一定会用温柔来对付离别。

离别一定对付不了温柔？杨铮问。一定。老人说：如果离别还在你手中，这一战你必败，必死。没有离别，我就能胜他？不能。三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空手对付温柔。这一战我已必败了？不一定。杨铮不懂他的意思，所以睁大眼睛看着他。老人仰面向天，天空泛红，夕阳如血。他憔悴衰老疲倦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声音也带着种很奇怪的音调。既然有了温柔刀和离别，就一定会有第三把兵刃。第三把兵刃？杨铮问。是的。老人说。叫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江湖传说邵空子因为没有把蓝大先生的那块神铁精英炼成剑，所以才不惜以身相殉。老人说：其实那是错的，邵空子是以身相殉，可是殉的却是那第三把兵刃。为什么？当温柔和离别问世后，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要邵空子将铸温柔的残铁和铸离别的残铁融合，然后再加上当年太行山最悲壮那一役的烈士热血，铸成了第三把兵刃。那第三把是种什么样的兵刃？剑。老人凝视他：是一把剑。剑？杨铮问：叫什么？怒剑。剑名为怒？是的。老人的眼光突然亮如剑锋，剑锋般的划向远方。

第三把剑

铸好时，剑身上的光纹乱如蚕丝，剑尖上的光纹四射如火。

老人说：而且在这把剑刚出炉时，天地神鬼皆怒，苍穹雷声怒吼，春雨提早了半个月。就在剑出炉，春雨就提早下了？是的。老人说：所以怒剑又叫春怒。春怒？杨铮又问：那这把剑现又在何处？这把剑本来就是不祥之物，就像是个天生畸形的人，生来就带有戾气，所以剑一铸好，邵师父不惜以生命陪那第三把剑葬身。葬在哪里？一个可怕的地方。第三把剑一一个可怕的地方？在这世上什么事情、什么人、什么东西、什么地方才算可怕？乱葬岗可怕？杀人者可怕？鬼怪可怕？一只鸡死掉腐烂发臭，长满了蛆虫可怕？刽子手可怕？一幢荒废长满杂草古老的巨宅可怕？多情少女遇见薄情郎可怕？什么叫可怕？可怕的定义是什么？夕阳将落，未落。夜风却已开始来袭了。磨剑老人用那双看遍人生百态的眼睛凝视着杨铮。你认为什么最可怕？杨铮低头沉思，过了很久，才抬头看着老人，一字一字的说：朋友。杨铮说：朋友最可怕。为什么？因为只有朋友才会深入的了解你，只有朋友才会有机会亲近你，只有朋友你才不会防备他。杨铮说：可是往往出卖你的，就是你最亲近最要好最信任的朋友。杨铮也在凝视老人。也只有朋友出卖你，才会令你痛心。世上最可怕的敌人，并不是你的仇敌，而是你的朋友。

是的。杨铮说：唯有朋友的一击，才是致命的。因为朋友出卖你，一定是你的致命伤，你的弱点，他的攻击一定是你毫无设防的地方，而且绝对是致命的地方。磨剑老人忽然仰首叹息。朋友，朋友。朋字是由两个月并成的，这世上又怎么可能有两个月呢？老人说：古人老早就知道朋友的可怕，所以造字时，就用一件不可能的事来做朋字。老人长叹，接着又说：世上不可能有两个月，也就是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可怕的定义，因人而异。老人喃喃的说：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个人很怕蛇，那么他一定会认为蛇窖是最可怕的地方，如果他从小就和蛇玩在一起，那么他进入了蛇窖，就好像回到了家里一样。老人又解释：有的人认为喝酒是最可怕的事，却也有的人觉得喝酒是世上最愉快的事。这么说，如果有一千个人，就有可能会有一千个不同的可怕地方？杨铮说：那么这第三把剑就有可能藏在一千个不同的地方，也可能有一千把第三把剑藏在一千个可怕的地方？是的。老人点头。一千个人可能有一千个不同的可怕地方，也有可能只有一个共同认为可怕的地方。那么这第三把剑也有可能只藏在一个可怕的地方？好像是这样子的。磨剑老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杨铮。二夜很快的就来临了。月光在水面上荡漾，闪着不定的光芒。

杨铮正在看着溪，看着溪水中的闪光。过了很久，他的眼中忽然也亮起了光芒。亮起一种和水中闪烁不定的反光一样的光芒。他忽然回头，回头看着磨剑老人，忽然用一种彷佛很高兴的声音说话。如果一个人心中毫无畏惧，那么在他来说，也就没有可怕这两个字，也就没有可怕的地方，没有可怕的地方，也就没有第三把剑。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杨铮，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他。既然心中没有可怕的地方，也就没有第三把剑。杨铮说：可怕的地方本就因为人的心而定，可怕的地方既在人心中，那么第三把剑也就在人的心中。他看着老人，接着说：邵师父将春怒葬在一个可怕的地方。杨铮一字一字的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人心更可怕呢？磨剑老人眼中的笑意已很浓了。第三把剑就葬在人心中。杨铮说。这句话刚说完，漆黑的天空忽然闪起了一道雷光，紧跟着响出一声很大的雷声。宁静的大地，为什么会突然现出这一道闪电呢？为什么会突然响起这一声雷声呢？天地之变，是否因为人类揭开秘密而愤怒？冥冥之中，苍天和人之间是不是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呢？雷声蓦响，闪电骤现。对于这突然的变化，磨剑老人一点也都不惊讶，彷佛他早已知道会有这种变化发生，又彷佛他无视于这天地间的神妙。他依旧动也不动的看着杨铮，眉头却已充满了莫名的喜悦。闪电再亮，划过苍穹，直落默林中，瞬间就击燃了默林间最高最壮的那棵梅花。火势毕剥作响，火花如繁星般迷漫整个默林，在黑夜里看来，就宛如怨妇眼中的需求之火。闪电刚灭，雷声就响，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清晰，就彷佛怨妇在冬夜里独守空闺时所发出的申银般令人惊栗。杨铮也没有动，只是眸中的那股光芒却越发亮了，他脸上没有喜悦激动的表情，只有一抹说不出的宁静与安祥。就像是一个人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到达了终点时，脸上所露出的那种胜利的宁静，胜利的安祥。三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磨剑老人悠然的说着。

无我无心本无剑，有我有心亦无剑。杨铮在听。有我无我两皆可，剑在剑无本寻常。老人叹息。菩提既然无树，心中就没有剑。老人说：没有剑，就没有可怕的地方。是的。杨铮忽然开口：明镜本就非台，又何处落尘埃？老人在听。有我无心却有剑，无我有心也有剑，无我无心剑仍在。在哪里？老人问。在天地间，在万物里，在虚无缥缈处。杨铮回答。为何不在你心中？心已无畏惧，何须剑来定？既然无畏惧，又何必在天地间、在万物里、在虚无缥缈处？天地万物间哪有剑？虚无缥缈又在何处？杨铮说：剑本就不在天地间，不在万物里，不在虚无缥缈处。剑在何处？剑在我手中。你手中有剑？有。为何看不见？为何要看见？这种回答实在很玄，可是其中彷佛又确实有一种玄虚奥妙之极的道理存在。磨剑老人懂，听得懂，所以他闭上了眼睛，长长叹息。天意。杨铮看着老人。天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经可以安心了。磨剑老人的眼睛又睁开，再次凝视杨铮。你去吧，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对付什么人，都已绝对不会失败的。老人的声音中彷佛带着种神秘的魔力，他对杨铮的祝福，就是对杨铮仇敌的诅咒。远在百里外一间石屋内的狄青麟，在这一瞬间，彷佛也觉得有种不祥的感应。

手中的剑，手中的命运

被闪电击中的梅花树已倒下，火已熄，如繁星般的火花已消失于夜色中。天地间又恢复了宁静。

老人眼中的光芒也不见了，又浮出疲倦憔悴衰老的神态。他缓缓的将磨刀石收起，缓缓的将包袱结上一个结。刚刚他已解开了天地间的一个结，现在却又为自己结了一个结，一个永远不再解开的结。杨铮在看，看着老人所有的动作，就宛如一个剑术名家在看着另外一个剑术名家的招式一样。结既已结上，人就必已要走。老人已站起，背却是弯的，就彷佛手中的包袱有千万斤重，重的使他无法挺直。其实每个人手中又何尝不是都有一个包袱？一个装有家庭、生活、亲情、爱情的包袱。杨铮看着磨剑老人手中的包袱，忽然开口：她好吗？二夜色凄迷，梅花凋零，大地上落满了枯叶，小路上荒草没径，昔日花红柳绿、梅花香、黄菊冷的小木屋，如今竟似充满了凄凉。磨剑老人停住脚步，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微弯的背彷佛动了一下。情是何物？老人叹息：偏叫世人都为情苦，而且还无处投诉他要说的话，要诉的情，都已化作夏夜划过苍穹的那一抹流星般的飞向远方。老人回身，凝睇着杨铮，就这样的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才忽然叹了一声。

她错了。听见这句话，杨铮的脸上彷佛抽搐了一下。爱是虚无，恨是遥远，她却选择了遥远的恨。老人说：你却还是陷在虚无里。杨铮默然，却又突然开口：她没有错，谁都没有错。杨铮说：错的只是命运。命运？老人冷笑。这是人类自亘古以来最好的借口。也是人类逃避现实的千万种方法之一。命运是看不见的，就像是那第三把剑一样。老人说：剑在你手中，命运也在你手中。他看着逐渐低下头的杨铮，接着又说：二十年过一个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可是在浩浩苍生中，又是何其的短促呢？老人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感慨的回过身，在未起步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去吧，凡事总有终结，她会在该等你的地方等你。脚步声已远，已消失。人终究要走，就正如长夜总会过去的。夜已尽，光明虽还未来，却已不远了。

石屋门外的等待

一座高山、一幢石屋、一株古松、一道新泉。外面虽然下着雨，石屋里却还是很干燥，因为这幢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门永远都是关着的，阳光永远照不进来，雨当然也洒不进来。屋子里现在有两个人。一个身穿雪白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总是带着冷冷淡淡、似笑非笑的表情，视功名富贵如尘土，却把名马美人视如生命的狄青麟。他还是盘膝坐在白长羊毛毯上的那个蒲团上。另一个人就站在石桌前，狄青麟对面，一张因岁月而留下很多痕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他的嘴唇却有着坚定之色。坚定如山。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狄青麟。狄青麟也在看他。用一种很奇特的眼色看着他。请坐。他没有坐，却忽然开口：这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这地方你还满意吗？狄青麟悠然说。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笑了。这地方至少很干燥。的确很干燥。狄青麟说：我可以保证连一滴水都没有。他淡淡的接着又说：这地方一向没有茶、没有水，也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流过一滴眼泪。狄青麟忽然笑了：这里只有酒，各式各样的酒都有。血呢？他问：有没有人在这里流过血？没有。就算有人想死在这里，还没有走到这里之前，血就已流干了。狄青麟笑着说：我若不想要他进来，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休想走进这屋子。老实说，活着住在这里虽然不舒服。他笑了笑：但死在这里倒不错。

哦？这个地方很像是坟墓。既然你喜欢，我不妨就将你埋在这里。狄青麟目中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意，指了指蒲团下，接着说：就埋在这里，那么以后我每天坐在这里的时候，就会想到离别杨铮就在我的脚下，我做事就会更清醒。这个站在狄青麟对面的人，当然就是杨铮。清醒？杨铮皱了皱眉。因为我若不能保持清醒，也一样会被人踩在脚下的。狄青麟看着杨铮。一想到你的榜样，我当然就能警惕自己。但一个人清醒的时候若是太多了。杨铮淡淡的说：岂非也痛苦得很？我不会痛苦。狄青麟说：从来没有过。那只因为你也从来没有快乐过。杨铮看着他。狄青麟的眼角彷佛动了一下，又彷佛从来没有动过。一道新泉旁，一株古松下，站着三个人。冬雨虽然打湿了他们的衣裳，却打不掉他们心中的恐惧。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落在石门上。关着的石门，厚厚的石门。门关着，似乎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关在门外。门里剩下的是什么？门里剩下的只有死？死的是谁？杨铮？狄青麟？昔年他们那一战，虽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却没有人能亲眼看到。锺毁灭说：今日他们这一战，还是没有人能看见。藏花嘴里在流着苦水，她只有在有了无可奈何的感觉时，才会这样。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昔年那一战，她虽然没有见到，却听一位智者说过。

就连杨铮自己也承认，狄青麟的武功的确比他高，而且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他，甚至还可以令他无法还手。狄青麟故意将那些机会全都错过了，只因为他太骄傲，只因为他始终想看一看。看他是不是能躲过杨铮那闻名已久的离别。这一次狄青麟自然绝不会再犯同样的过错，况且杨铮的离别已不在了。而狄青麟的温柔却还在。这一次他一定用温柔对付杨铮。一定的？杨铮看着狄青麟。有些人也许真的活得很痛苦。杨铮说：但还有些人却比他们更可怜，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生存之目的又是为何？也许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不想？我不想。狄青麟忽然又笑了：因为我已知道今天你是非死不可的。他笑得很开心，连眉尾都有了笑意，接着又说：因为你手上不但没有离别，就连身上也没有任何兵刃，而我呢？狄青麟悠悠的说：不但温柔在，离别也在我手上。淡蓝色的刀光一闪，狄青麟的右手已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很薄很薄的短刀。刀锋泛着淡蓝色的光芒，淡的就彷佛天空那一抹晴。又一道光华闪起，狄青麟的左手又多出了一柄奇形的离别。杨铮在看，却不是在看温柔，也不是在看离别，他在看狄青麟眼中的那一丝残酷笑意。四雨不但越下越大，寒意也如刀锋般的划过他们的骨髓深处。他们三个人还在等，也只能等。面前的这一扇厚厚的石门，任谁也撞不开，除非从里面开。开的人是谁呢？狄青麟？还是杨铮？或许这扇石门将永远无法打开了？藏花的腰弯下，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整个人都已因等待而将要崩溃。

悲哀的是，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里面有她的什么人？是亲人？是朋友？亦是情人？她等待的也许只不过是死亡而已。想到狄青麟的阴险和机智，想到狄青麟的温柔和他的武功，藏花实在不知道杨铮能有几分机会活着走出来。狄青麟如果知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一定开心得很。戴天忽然说。就让他开心吧。藏花咬着牙：这世上本就只有好人才痛苦，开心的本就是恶人。你错了。突然听到了第四个人的声音。五石门虽沉重，但开门时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石门不知何时已开了。从门里慢慢的走出来的人，就是杨铮。他看来显得很疲倦，但却还是活着。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藏花、戴天、锺毁灭猝然回首，三个人都盯着站在门旁的杨铮，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这是欢喜的眼泪。喜极时也和悲哀时一样，除了流泪外，什么话都说不出，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连动都无法动。杨铮彷佛也有热泪盈眶，嘴角却带着笑。你错了，这世上的好人是永远都不会痛苦的。杨铮说：恶人痛苦的时候也永远要比开心的时候多得很多。藏花突然别过头，用衣襟悄悄的擦着眼睛，她实在忍不住的哭了。这是高兴愉快的泪水。过了很久，她才长长的吐出口气，才又回过头来，看着杨铮。狄青麟呢？想必也很痛苦。杨铮淡淡的说：因为他毕竟还是做错了一件事。他做错了什么？他这一次一样有很多机会能杀我，甚至已可以令我根本无法出手，可是他都故意的错过了。像狄青麟这样的人，怎么会再犯第二次错呢？为什么？藏花问。这句话也是戴天和锺毁灭想问的。因为他心里又想赌一赌。杨铮笑了笑。

赌？赌什么？这一次他是不是想赌看看你是否空手能杀他？不。杨铮说：这一次他赌的是我手中的剑。手中的剑？藏花问：你手中哪有剑？有。杨铮又笑了。我手上有一柄第三把剑。第三把剑？戴天问：是不是那柄传说中的怒剑？是的。杨铮点点头。藏花看着杨铮的双手。他的双手是空的。你手中根本就没有剑。藏花说。本来就无剑。无剑？藏花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亮如天北的那一颗星。她笑了，她懂了。他是不是赌你手中无剑？藏花问。对的。结果当然是他输了。不。杨铮看着她：他赢了。他赢了？藏花怔住。他赢了。杨铮又说一次。你手中明明无剑，他又怎么会赢呢？谁说我手中无剑。杨铮又笑了。剑本来就一直在我手中。明明手中无剑，为什么说有剑呢？这一次藏花很快的就笑了，因为她已懂了。对，你手上本来就有剑，所以他赢了。藏花笑着说：所以他败了。他败了。六他败了。这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决定胜负也只不过是一剎那间的事。这一剎那却是何等的紧张、何等刺激的一剎那？但这一剎那对江湖的影响又是何等的深邃？手中的那一剑又是何等的惊心、何等的壮丽？那一剑所带来的光辉是何等的辉煌、何等的灿烂？藏花只恨自己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剑的风情，没有看到那一剎间发生的事。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只要去想一想，她的呼吸都不禁为之停顿。流星也很美，也很壮丽。流星划破黑暗时所发出的光芒，也总是令人兴奋、感动和迷惑。但就连流星的光芒也无法和那一剑的风情比拟。流星的光芒短促。那一剑所留下来的光芒，却足以照耀永恒。

那一剑的浪漫

门已开了。没有人能永远将整个世界都隔离在门外。你若想和世上的人隔绝，必先被世上的人摒弃。戴天走进了这扇石门。第一眼，他就看见了一柄很薄很薄的刀，一柄杀人的刀。温柔。刀仍握在狄青麟的手中，刀锋斜斜对着门。刀身上仍然闪着一抹淡蓝色的光芒。刀就是刀。不管是在活人手中，或是死人手中，都是刀。死亡就是死亡。英雄的死，也是死，穷人的死，当然也是死。生命原是平等的，尤其是在死亡的面前，人人都平等。但是有些人却偏偏不明白，偏偏要等到最后结局时才懂得这个道理。狄青麟的脸上也充满了惊惧、怀疑、不信。他不信什么？不信杨铮手上真有一把剑？不信那一剑真的能杀了他？这一代枭雄死的时候，也和其它那些他所卑视的人没有两样，也同样会惊慌，同样会恐惧。致命伤在狄青麟的咽喉，是剑伤。窄却深遽，就宛如中原一点红杀人时所留下的伤痕一样。戴天实在无法相信，甚至想不通那一剑是如何杀人的？天地间，真的有那第三把剑存在吗？狄青麟的左手紧握，彷佛还想抓住什么，他是不是还不认输？只可惜现在他什么都再也抓不住了。戴天心里忽然觉得很累，忽然对这个输的人觉得很同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他同情的不是狄青麟，而是他自己。因为他是人，狄青麟也是人。人都有相同的悲哀和痛苦。戴天虽然在人生旅程中还没有输，可是他又抓住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呢？二雨仍下着，人还在古松下。四个人，都在淋雨，虽然面前有一幢可以避雨的石屋，可是他们却宁愿站在外面淋雨。并不是因为屋内有着一个死人，而是想借着雨水洗去他们身上的尘埃。身上的尘埃是可以洗掉，但是心中的尘埃？人为什么都只注意到外表？为什么都忽视了唯有内在的干净，才是真正纯洁、干净？一个人胜利之后，总会觉得很疲倦、很寂寞的。藏花忽然笑着说。为什么？杨铮问。因为你已经完全胜利，完全成功了，已没有什么事好再让你去奋斗了。藏花说。这么样说来，成功的滋味岂非也不好受？虽然也不太好受，但至少总比失败好得多。锺毁灭说。杨铮突然沉默，他的人虽然在这里，心却彷佛已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远方。一个有着默林和小桥、流水、小木屋的地方。胜利和成功并不能令人真的满足，也不能令人真的快乐。真正的快乐，是在你正要向上奋斗的时候。你只要经历过这种快乐，你就已没有白活了。杨铮还在沉默，他的目光彷佛也到了那个不知名的远方。那里彷佛有着一个纤柔的人影。戴天在看着杨铮，他的脸上突然有了一抹悲哀。杨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说：我要走了。走？走到哪里去？你要走？藏花问：为什么要走？因为他必须走。戴天忽然开口，替杨铮回答了这个问题。狄青麟虽然已经死了，青龙会却还是没有破。戴天说：至少在这一次事件中，青龙会派出来的主角还没有……还没有败。他本想说死，可是看了看杨铮一眼，却忽然改成败字。

难道这个青龙会的主角，和杨铮之间有某种关系？他是谁？或是她是谁？戴天彷佛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他眼中的悲哀又深了，也增多了一丝无可奈何。人终究是要走的，事情终究是要解决。杨铮苦笑。现实也终究要面对的。是的。戴天看着杨铮。只有懦者才会逃避现实。杨铮仰首望着雨中的天空。天空是一片灰茫茫，大地也是一片灰茫茫，人也在灰茫茫之中。过了很久很久，杨铮才缓缓的吐了口长气，才将目光从苍穹一片灰茫茫中移开，移向戴天。戴天也在看着杨铮，二人就这样互相凝睇着。目光交会，宛如言语。过了很久，戴天才叹了口气，他的眼皮慢慢垂下，在将闭未合之前，彷佛有一道亮光闪起，彷佛是泪光。我会的。听了戴天这句话，杨铮就松了口气，眼中也露出了安慰之色。然后他的人就走入一片灰茫茫中，走入雨中，走入那不可知的未来。走之前，他什么话也没对藏花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就这样走了。藏花想叫，却被戴天拦住。他一定要走。戴天说：不走这一辈子他都会活在痛苦里。藏花望着远去的人影，忽然也叹了口气。就算走，他又何尝不是走在痛苦里？三在这一刻，藏花彷佛也知道了杨铮这一去，是要去见谁。也唯有这个人，才会让他走得这么痛苦，也唯有这个人才会让他非去不可。这个人是谁？是他？是她？如果是他，他是谁？如果是她，她又是谁？雨已将停，人已远去。大地又将恢复光明。杨铮要去见的她，是否会在那里等着？他这一去是生？是死？没有人知道。但这已不重要了。因为他已来过、活过、爱过。无论对任何人来说，如果他这一生中已来过、活过、爱过。那么他就已该满足了。

护花铃

生死之间

山风怒号，云蒸雾涌，华山苍龙岭一脊孤悬，长至三里，两旁陡绝，深陷万丈，远远垦去，直如一柄雪亮尖刀，斜斜插在青天之上，白云之中。

晓色云开，浓雾渐稀，苍龙岭尽头处，韩文公投书碑下，竟卓然仁立着一个体态如柳、风姿绰约的绝色少女，一手轻抚凤鬓，一手微弄衣袂，柳眉低绥，明眸流波，却不住向来路凝睇！

险峻的山石路上，果真现出几条人影，绝色少女柳眉微展，轻轻一笑，笑声冷削阴寒，满含怨毒之意，直叫人难以相信是发自如此娇柔美艳的少女口中。

笑声方落，山脊上的数条人影，突地有如数只健羽灰鹤，横飞而起，霎眼之间，便已掠在绝色少女面前，绝色少女眼波一转，冷冷道：“随我来！”纤腰微拧，“唰”地后掠数丈，再也不望这几人一眼。窈窕的身形十数个起落，便已笔直掠上南峰！

雾中横渡苍龙岭的五条人影中，一个满面虬须、劲装佩剑的黑衣大汉，浓眉轩处，面对他身侧的一个玄衫少妇哈哈笑道：“好狂的小姑娘，只怕比你当年还胜三分！”

玄衫少妇螓首轻抬，微微笑道：“真的么？”

黑衣大汉哈哈笑道：“自然是真的，谁要是娶了她，保管比我龙飞还要多受些折磨！”

笑声高亢，四山皆闻，语声中虽有自怜之意，笑声中却充满得意之情，玄衫少妇嘤咛一声，伏向他胸前，一阵凤吹过，吹得她云鬓边的发丝与他颔下的虬须乱做一处，也吹得他豪迈的笑声，与她娇柔的笑声相合。

笑声之中，他身后垂手肃立着的一个清瘦顾长的玄衫少年，突然干咳一声道：“师傅来了！”虬须大汉笑声突止，玄衫少妇也倏然站直身形，险峻的山脊上，大步行来一个锦服老人。

面上竟蒙着一方乌色丝中，每跨一步，丝中与锦袍一阵飘动，便已跨过一丈远近，他身后却跟着两条亦是满身黑衣、劲装佩刀的彪形大汉，四条粗健的手臂高高举起，掌中抬着一物，长有一丈，阔有三尺，方方正正，却被一面五色锦衾通体覆盖，谁也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虬须大汉、玄衫少妇、清瘦少年见了这锦服老人，神情俱都立即肃然，锦服老人脚步一顿，露在丝中空处外的一双目光，闪电般四下一转，沉声道：“在哪里？”虬须大汉颔首道：“上去了！”

锦服老人冷“哼”一声道：“走！”大步向岭上行去，山风吹起他的锦缎长衫，露出他长衫里的一柄绿鲨剑鞘！

玄衫少妇幽幽羟叹一声道：“爹爹今日……”樱唇动了两动，下面的话，却未再说下去。

清瘦少年缓缓回转身，望了他身后并肩而立的一双少年男女两眼，果呆地愕了半晌，长叹道：“四妹五弟，你们还是该留在山下的。”长袖一拂，随着虬须大汉及玄衫少妇向山上掠去，这一双少年男女对望数眼，良久良久，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过长空栈，便是南峰，白云冉冉，山风寂寂，亘古以来，便少人踪，然而此刻，阳光初升，这险绝天下的华山主峰上，却已人影幢幢，四个鬓边已现华发的中年妇人，青衫窄袖，并肩立在一株古松下，人人面目之上，俱似笼着一层寒霜，那绝色少女一掠而前，低语道：“来了。‘语声方了，峰下已传来一阵人语，道：“十年之约，龙布诗并未忘怀，食竹女史怎地还不下来迎接故人？”语声并不高朗，但一个字一个字传上来，人耳却清晰已极。

青衫妇人目光交错，对望一限，身形却未有丝毫动弹，绝色少女冷笑一声，盈盈在松畔一方青石上坐了下来，峰腰处发出语声最后一字说完，峰上已现出那锦服老人高大威猛的身形，闪电般的目光，缓缓在松下五人身上一扫，沉声问道：“此地可是华山之巅？你等可是丹凤门下？”

绝色少女秋波凝注着古松梢头的半朵轻云，冷冷道：“不错！”

锦服老人一步跨到青石之前，沉声道：“丹凤叶秋白在哪里？”

绝色少女微拧纤腰，缓缓长身而起，上下打量了这锦服老人几眼，冷冷道：“你就是‘不死神龙’龙布诗么？”

锦服老人神情似乎一呆，突地仰天长笑起来，朗声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今日江湖中竟有人敢当老夫之面，喝出老夫的名号！”

绝色少女冷冷一笑，仰首望天道：“妙极妙极，想不到今日江湖中，竟有人敢当我之面，喝出家师的名号。锦服老人龙布诗笑声一顿，松梢簌然落下几枝松针，落在他衣襟之上，他顺手一拂，突又转身走到那四个青衫妇人身前，一手指向绝色少女，沉声道：“这就是叶秋白收的徒弟么？”

青衫妇人八道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齐声道：“不错！”

龙布诗“唰”地回身怒道：“你师傅与我十年之前，相约于此，她此刻怎地还未前来？却教你在这里对前辈无札！”

绝色少女冷冷道：“纵有天大的约会，家师也不能来了！”

龙布诗怒喝道，“怎地？绝色少女缓缓道：“三月以前，家师便已仙去，临终之际，令我在此践约，却未曾告诉我，你是我们的什么前辈！”语声缓慢，语气冰冷，丝毫没有激动之色，哪里像是弟子在叙说师傅的死讯。

龙布诗神情又自一呆，覆面的丝中，突地起了一阵波动，颔下的银须，也开始不住颤抖。

四个青衫妇人，再次对望一眼，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虬须大汉、玄衫少妇、清瘦少年等七人，此刻相继掠上峰头，两个黑衣大汉，将掌中所抬之物轻轻放在地上，垂手退到一边。虬须大汉龙飞一步掠到龙布诗身侧，皱眉低语道：“爹爹，怎地了？”

龙布诗呆立半晌，突地长叹一声，缓缓道：“叶秋白已经死了！”目光遥望天际，缓缓向岭下走去。

绝色少女冷削的目光中，突地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仰天一阵冷笑，缓缓道：“可惜可惜，想不到江湖传说中的第一勇士‘不死神龙’，见面之后，不过是如此一个人物。”

龙布诗倏然顿住脚步，龙飞浓眉一轩，怒叱道：“你说什么？”

绝色少女冷冷道：“我说什么，与你无关，此间根本就没有你说话之处。”

龙飞目光一凛，须发皆张，龙布诗却已缓缓转过身来，沉声道：“你说什么？”

绝色少女缓缓道：“十年之前，家师与你订下的生死之约，说的是什么？”

龙布诗目光一阵黯然，沉声道：“胜者永霸江湖，负者……唉，叶秋白既已死去，龙布诗纵能称霸江湖……”

绝色少女冷冷接道：“家师虽已仙去，只怕你也未必能永霸江湖吧！”

龙布诗沉声道：“难道你还想与老夫一较身手？”

绝色少女冷冷一笑，道：“我纵有此心，只怕你也不屑与我动手吧？”

龙布诗道：“正是！”

绝色少女道：“数十年来，你与家师动手相较，约有几次？”

龙布诗道：“次数之多，难以胜数！”

绝色少女道：“你可曾胜过她老人家一招半招？”

龙布诗道：“却也未曾败过。”

绝色少女道：“胜负未分，你便想永霸江湖，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之事！”

龙布诗愕了一愕，道：“叶秋白既已死了，我难道还能去寻死人动手不成？”

绝色少女冷笑道：“家师虽死，却留下一套剑法，你若不能胜得这套剑法，便请你立时自刎在这华山之巅，‘止郊山庄’中的门人弟子，也从此不得涉足江湖。”

虬须大汉龙飞突地仰天一阵狂笑，道：“家父若是胜了，又当如何？”

绝色少女却连眼角也不望他一眼，直似未曾将他的话听入耳中。

虬须大汉浓眉一扬，狂笑道：“家父若是负，便得立时自刎，家父若是胜了，难道要叫那‘丹凤’叶秋白再死一次么？何况你明知家父不屑与后辈动手，叶秋白纵有剑法留下，又有何用？”

哪知龙布诗突然一声厉叱：“住口！”走到绝色少女身前，沉声道：“这十年之间，她又创出了一套新的剑法？”

绝色少女道：“正是！”

龙布诗目光一亮，突又长叹道：“纵有绝世剑法，而无绝世功力之人行使，又怎能胜得过老夫？”缓缓垂下头来，意兴似乎十分萧素。

绝色少女冷冷道：“若有与你功力相若的人，以家师留下的剑法，与你动手，难道还不是和家师亲自与你动手一样么？”

龙布诗目光中的落寞之意，越发浓重，缓缓道：“自从十六年前，天下武林精华，除了老夫与你师傅外，尽数死在黄山一役，此刻普天之下，若再寻一与老夫功力相若之人，只怕还要等三五十年！”

绝色少女缓缓道：“剑法虽可补功力之不足，功力却无法助剑法之灵巧，你说是么？”

龙布诗道：“自然不错！‘绝色少女又道：“剑法招式，自有捷径可循，功力深厚，却无取巧之道，你说是么？龙布诗道：“不错！”

绝色少女接道：“但剑法、功力，相辅相成，缺一便不能成为武林高手，这道理亦甚明显，是以自从黄山会后，天下武林，便再无一人能与‘丹凤神龙’争锋，亦是因为后起高手中，纵有人偶遇奇缘，习得武林不传秘技，却无一人能有‘丹凤神龙’这般深厚的功力，你说是么？”

龙布诗道：“正是此理。”

绝色少女道：“十年之前，家师与你功力可是相若？”

龙布诗道：“纵有差别，亦在毫厘之间，不算什么！”

绝色少女道：“这十年之间，家师时时未忘与你生死之约，朝夕勤练。”

龙布诗接口叹道：“老夫又何尝不是一样！”

绝色少女道：“如此情况下，十年前，家师功力既与你相若，十年之后，是否也不会有何差异？”

龙布诗颔首道：“除非在这十年中，她能得到传说中助长动力的灵丹妙药，否则便绝不会胜过老夫。”突地长叹一声，回首道：“飞子，你可知道，功力之增长，直如雀乌筑巢，匠人建厦，循序渐迸，丝毫勉强不得，切忌好高骛远，更忌揠苗助长，纵能偷巧一时，终是根基不稳，大厦难成，却非百年之计。贪功性切，不足成事，反足败事，那些真能助长动力的灵丹妙药，世间却难寻找，奇怪的是，武林中竞有如许多人相信，因此又不知多生儿许事故！”

龙飞垂首称是。

绝色少女道：“如此说来，你与家师功力既无可争之处，所争仅在招式之间的灵拙变化是么？”

龙布诗道：“高手相争，天时，地利，人和，俱是重要因素！”

绝色少女道：“家师如能创出一套剑法，一无破绽，是否便能胜你？”

龙布诗道：“天下没有绝无破绽的功夫，只是你师傅的剑法之中的破绽，若能使我无法寻出，或是一招攻势，令我无法解救，便是胜了。”

绝色少女道：“你与家师生死之约未践，胜负未分，家师便已仙去，她老人家实是死不瞑目。”

龙布诗冷“哼”一声，道：“我又何尝不引为平生憾事？”

绝色少女仰首望天，道：“家师临终之际，曾说这十年之间，你必定也创出一些武功来对付她。”

龙布诗仰天笑道：“叶秋自当真是老夫的平生知己。”笑声之中，充满悲激之意。

绝色少女冷冷一笑，道：“但你大可不必担心所创的武功没有用武之地，家师临终时，已代你想出一个方法，来与她一分胜负。”

龙布诗笑声突顿，目光一凛，绝色少女只作未见，缓缓道：“你若让我在你肩头‘缺盆’、后背‘神藏’、尾脊‘阳关’三处穴道上各点一指，闭住天地交泰的‘督任’二脉，那么以你的功力绝不会有性命之虑，但内功却已削弱七成，正好与我相等，我再用家师所留剑法与你动手，那么岂非就与家师亲自和你动手一样！”

她反来复去，说到这里，竟是如此用意，龙布诗不禁为之一愣，却听绝色少女叹道：“此法虽是家师临终前所说，你若不愿答应，我也无法。”

龙飞浓眉一皱，沉声道：“此事听来，直如儿戏，绝无可能，真亏你如何说得出口。”

一直远远立在一旁的玄衫少妇，突地一掠而前，冷笑道：“你既如此说，我用爹爹的武功与你动手，岂非亦是一样。”

绝色少女冷冷一笑，转过头去，突地仰天长叹道：“师傅呀师傅，我说他绝对不会答应，你老人家却不相信，此刻看来，还是你老人家错了。”缓缓走到树下，冷冷道：“我们走吧，就让‘止郊山庄’在武林称霸，又有何妨？”

龙布诗厉叱一声：“且慢！”

绝色少女回眸冷笑道：“你若不愿对死人守约，我也不能怪你，就当十年之前家师与你根本未曾订约好了。”

龙布诗突地仰天一阵狂笑，朗声笑道：“数十年来，老夫险死还生，不知有若干次，从来未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更未曾对人失信一次，叶秋白虽死，约会却仍在，她既已留下与我相较之法，我怎会失信于她！”

龙飞与玄衫少妇齐地惊喝一声：“爹爹……”

龙布诗狂笑着抬起手来，突地手腕一反，揭去面上丝中，绝色少女秋波转处，心中一懔，只见他面目之上，创痕斑斑，纵横交错，骤眼望去，虽在自日，却仍令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寒意。

龙布诗笑声顿处，沉声道：“你爹爹生平大小数百战，战无不胜，多年前纵遇对手武功高过于我，我却也能将之伤在剑下，便是因为我胸怀坦荡，一无所惧，我若有一次失信于人，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坦荡胸怀，那么，我只怕早死了数百次了！”目光一阵惘然，似是已渐渐落入深思。

有风吹过，龙布诗宽大的锦缎长衫，随凤又是一阵飘动，初升的阳光，穿破终年笼罩峰头的薄雾，映在他剑痕斑斑的面容上，映得那纵横交错的每一道伤痕，俱都隐隐泛出红光。

他缓缓抬手，自右额轻轻抚下，这一道剑伤由右额直达眼角，若再偏左一分，右目便无法保全。

“四十年前，玉垒关头，浮云悠悠……”他喃喃低语，脑海中闪电般掠过一幅图画：剑气迷漫，人影纵横，峨嵋派第一高手“绝情剑”古笑天，在浮云悠悠的玉垒关头，以一招“天际谅虹”，在他额上划下了这道剑痕，他此刻轻轻抚摸着它，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那锐利的剑锋划开皮肉时的痛苦与刺激！

他突地纵声狂笑起来，仰天长啸一声，大声道：“古笑天呀古笑天，你那一招‘天际惊虹’，老夫虽然无法抵挡，但你又何尝能逃过我的剑下……”

笑声渐弱，语声渐微，右额上长短不一的三道剑痕，又触起了他的往事！

他再次低语，“五虎断门，回风舞柳，荡魔神铲……”这一刀、一剑、一铲，创痕虽旧，记忆犹新，他忆起少年时挟剑邀游天下，过巴山，访彭门，拜少林，刀口惊魂，剑底动魄，铲下余生，次次险死还生，次次败中得胜，这号称“不死神龙”的老人，便又不禁忆及三十年前，天下武林中人为他发起的“贺号大典”，仙霞岭畔，帽影鞭丝，冠盖云集，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

他手掌滑过颇下的长髯，抚及髯边的一点创痕，那是天山的“三分神剑”，这一剑创痕最轻，然而在当时的情况最险。

“九翅飞鹰狄梦萍，他确是我生平少见的扎手人物……”

他一面沉声低语，手背却又滑上另一道剑痕，这一剑弯弯曲曲，似乎一剑，又似乎被三柄利剑一起划中。

他自嘲地微笑一下：“这使是名震天下的‘三花剑’了，‘一剑三花，神鬼不差’，但是你这‘三花剑客’，是否能逃过我的剑下！”

右眼边的一道剑痕，其深见骨，其长人发，上宽下浅，似乎被人凌空一剑，自顶击下，这正是矢矫变化，凌厉绝伦的昆合剑法，凄迷的大雪中，凄迷的昆仑绝顶……他心底一阵颤抖，那一次惊心动魄的往事，每一忆及，便不禁令他心底升起惊悸，但是，他毕竟还是安然地度过了！

还有武当的“两仪剑法”、“九宫神剑”，他手掌滑下面颊，隔着那袭锦缎的衣衫，他抚摸到胁下的三道剑痕。

“武当剑手，心念毕竟仁厚些，击人不击面容，是以我也未曾赶尽杀绝。”他暗自低语，“可是，谁又能想到，面慈心软的武林三老，毕竟也在黄山一役中丧失性命！”

龙布诗不禁为之长叹一声，使天下武林精粹一起同归于尽的黄山大会，却未能使他身受半点创痕，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已遍历天下武林的奇技绝学，世间再没有任何一种武技能伤得了我！”

他遥视云雾凄迷的远山，心头突地升起一阵难言的寂寞，求胜不能，固然可悲，求败不能，更为可叹，往日的豪情胜绩，有如一片浮云飘过山巅般，轻轻自他心底飘过，浮云不能驻足山巅，往事也不能在心底常留……

一声鹰鸣，传自山下，“不死神龙”龙布诗目光一闪，自旧梦中醒来，山巅之上，一片死般沉寂，绝色少女两道冷削的眼波，正出神地望着他，仿佛是期待，仿佛是敬佩，又仿佛是轻蔑。

突地，“不死神龙”龙布诗，又自发出一阵裂石穿云的长笑！

长笑声中，他双臂一分，一阵叮叮声响，锦袍襟边的十余粒黄金钮扣，一起落在山石地上！

虬须大汉龙飞目光一寒，颤声道：“爹爹，你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

龙布诗朗声笑道：“我若不与叶秋白遗下的剑法一较长短，她固死不瞑目，我更将终生抱憾。”

绝色少女冷冷地一笑，缓缓一系腰带，龙飞瞠目道：“爹爹，此事大不公平……”

龙布诗笑声一顿，厉叱道：“你知道什么？”突又仰天笑道：“老夫一生，号称不死，老来若能死在别人剑下，却也是生平一大快事。”

龙飞心头一震，连退三步，却见他爹爹突地手掌一扬，深紫的锦缎长衫，有如一片轻云，横飞三丈，冉冉落在古松梢头。

绝色少女冷冷道：“缺盆、神藏、阳关……”

龙布诗冷冷“哼”一声，拧腰转身，背向龙飞，缓缓道：“飞子，‘鹤嘴劲’的手法你可还记得么？”

龙飞颔下虬须一阵颤抖，道：“还……记得。”

龙布诗道：“你且以‘鹤嘴劲’的手法，点我‘缺盆’、‘神藏’、‘阳关’三穴。”

龙飞面容一阵痉挛，道：“爹……爹……”

龙布诗轩眉叱道：“快！”

龙飞呆了半晌，突地一咬牙关，一个箭步，窜到他爹爹身后，双手齐出，食指与拇指虚拿成“鹤嘴劲”，缓缓向他爹爹肩头“缺盆”穴点去。

玄衫少妇暗叹一声，回转头去，但目光一触那锦衾所覆之物，便又立时回过头来，只见那豪迈但直的龙飞，手掌伸到半途，便已不住颤抖，终于还是不能下手。

龙布诗浓眉一轩，回首叱道：“无用的……东西！”

他“无用的”这三字说得声色厉然，但“东西”两字，却已变做轻叹。

虬须大汉龙飞双手一垂，颓然长叹一声，道：“爹爹，我想来想去，总觉此事极为不妥……”

话音未了，突地一条人影横空掠来，竟是那一直追随在乌衫清瘦少年身后的弱冠少年。

龙飞皱眉道：“五弟，你来做什么？”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缓缓道：“大哥既无法下手，便由小弟代劳好了。”

龙飞双目一张，叱道：“你疯了么？”

弱冠少年目光直视，面容呆木。“不死神龙”转身仔细望了他几眼，突地长叹一声，道：“我一直当你孱弱无能，嫌你脂粉气太重，想不到你外和内刚，竟与老夫昔年心性一样，此次我若能……”干咳几声，转目道：“你既也懂得‘鹤嘴劲”的功力，还不快些下手。“龙飞连退三步，垂下头去，似乎不愿再看一眼。只听”笃，笃，笃“三声轻响，绝色少女一声冷笑。龙布诗呼地吐出一口长气，又呼地吸进一口长气，接着”呛嘟“一声龙吟，剑光耀目！玄衫少妇柳腰轻摆，掠至龙飞身侧，低语道：“你难受什么，爹爹又不是定要落败的！”

龙飞霍然抬起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未曾出口。

只见那绝色少女自青衫少妇手中接过一柄离鞘长剑，右手食中两指，轻轻一弹剑脊，又是“呛”地一声龙吟。传遍四山！

剑作龙吟，余音袅袅，“不死神龙”龙布诗右掌横持长剑，左掌食、中两指轻抚剑身，阴森碧绿的剑光，映着他剑痕斑班的面容，映着他坚定沉毅的目光，良久良久，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手指与目光，一起在这精光耀目的长剑上移动着，就像是一个得意的母亲，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爱子一般！

然后，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解下腰畔的绿鲨剑鞘，回身交到那弱冠少年的手上，弱冠少年英俊清秀的面容，竟也突地闪动一丝惊异之色，双手接过剑鞘，龙布诗已自沉声说道：“自今日起，这柄‘叶上秋露’，已是你所有之物！”

弱冠少年目光一亮，手捧剑鞘，连退三步，“噗”地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虬须大汉面色骤变，浓眉轩处，似乎想说什么，亥衫少妇却轻轻一拉他衣角，两人对望一眼，一起默然垂首！

龙布诗长叹一声，道：“莫要辜负此剑！”

弱冠少年长身而起，突地转身走到那具锦衾所覆之物前面，缓缓伸出掌中剑鞘，缓缓挑起了那面五色锦衾，赫然露出里面的一具紫檀棺木！

龙布诗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沉声道：“你可有什么话说？”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竞又缓缓跪了下去，面对棺木，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突然手腕一反，自腰畔拔出一柄作龙形的雪亮匕首，在自己中指之上轻轻一点，然后反手一挥，挥出数滴鲜血，滴滴落在紫檀棺木之上。

“不死神龙”龙布诗严峻的面容之上，突地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颔首道：“好！好！”一折长髯，转身走到绝色少女面前。

绝色少女轻轻一笑，道：“刘伶荷锄饮酒，阁下抬棺求败，‘不死神龙’，果真不愧是武林中第一勇士！”她直到此刻，面上方自露出笑容，这一笑当真有如牡丹花开，百合初放，便是用尽千言万语，也难以形容出她这一笑所带给别人的感觉。

弱冠少年将那柄绿鲨剑鞘挂在腰畔，目中突地发出异光，盯在绝色少女的面上，一步一步地缓缓向她走了过去！

绝色少女秋波一转，与他的目光相遇，神情之间，竟似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等到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方自一整面色，沉声道：“你要做什么？龙布诗沉声道：“此间已无你之事，还不退下去！”

弱冠少年目光不瞬，一语不发，突地双掌一分，左掌拍向绝色少女右胁，右掌竟拍向“不死神龙”龙布诗的左胁！

这一招两掌，时间之快，炔如闪电，部位之妙，妙到毫巅，绝色少女与龙布诗齐地一愕，俱都再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向自己出手！

就在他们这微微一愕间，青衫少年手掌已堪堪触到他们的衣衫。

绝色少女冷笑一声，左掌“唰”地挥下，“啪”地一声，与弱冠少年右掌相击，龙布诗厉叱一声，拧腰锗步，亦是挥出左掌，“啪”地一声，与弱冠少年左掌相击！

四掌相击，两声掌声，俱在同一刹那中发出，虬须大汉浓眉骤轩，一步掠来，大声喝道：“老五你疯了么？”

却见弱冠少年双掌一撤，脚步一滑，行云流水般倒退三尺，躬身道：“师傅，这女子没有骗你！”

龙布诗道：“你是说此刻我的功力，已和她一样了。”仰天一阵长笑，又道：“好极好极，今日我到底有了个与我功力相若的对手！”

龙飞呆了一呆，道：“原来你方才是要试试这女子的功力，是否真的和师傅此刻一样？”

弱冠少年垂首道：“正是……”

龙布诗朗声笑道：“平儿若非有此相试之意，怎会对我出手，你这话岂非问得多余了些！”

这成猛严峻的老人，此刻虽已临着一次定必极其凶险的恶战，但心情却似高兴已极，却不知是为了终于求得“功力相若”的对手？抑是为了寻得一个极合自己心意的子弟？亦不知是否两者兼而有之？

龙飞面上不禁泛起一阵愧色，缓缓后退，缓缓垂下头去，却用眼角斜斜腺了那弱冠少年一眼。

玄衫少妇轻轻一笑，道：“五弟年纪轻轻，想不到竟有如此智慧和功力，真叫人看不出来！”

龙布诗微喟道：“日久方见人心，路遥方知马力，看来人之才智性情，也定要到了危急之时，才能看得出来！”

弱冠少年垂下头去，龙飞再与玄衫少妇对望一眼，方才与这弱冠少年并肩站在一起的少女，娇靥之上，却泛起了一阵得意而骄傲的微笑！

绝色少女直到此刻，目光方自从弱冠少年面上移开，冷冷道：“既已试过，现在可以动手了么？龙布诗道：“自然！”反手一挥掌中长剑，只听一阵尖锐的金声劈空划过，石畔古松一阵轻颤，又自落下一片松针，却落到那四个青衫窄袖的灰发妇人身上！

他仅存三分功力，剑上还有这般火候，青衫妇人们相顾之下，不禁骇然！

绝色少女却直如不见，冷冷道：“既然已可动手，便请阁下随我来！”

龙布诗一愕道：“难道这里不是动手之地么？”

绝色少女道：“不错，这里并非动手之地。”纤腰微拧，似欲转身而去！

龙布诗抗声叱道：“为什么？”

绝色少女冷冷道：“因为我与你动手时所用的剑法，别人不能看到！”

龙布诗道：“为什么？”

绝色少女道：“我若是将你杀死，你的门人弟子一定要来找我寻仇，‘止郊山庄’在武林中声势壮大，家师却只收了我一个徒弟，他们寻我复仇，我必定无法抵敌，你说是么？”

龙飞大喝道：“你自然无法抵敌！”

玄衫少妇接口道：“你以为凭你这份武功，就能胜得了我师傅么？”

龙布诗横望了他两人一眼，暗中似乎叹息了一声，突又沉声道：“不错，你若能杀死我，我弟子定会寻你复仇，你也必定不是他们的敌手，是以你便想仗着这套剑法防身！”

绝色少女道：“不错，我师傅传我这套剑法时，除了叫我杀你之外，还要我去杀别人，我岂能让人看了这套剑法后，再去研究其中的破绽！”

龙布诗缓缓颔首道：“不错，我若创出一套新的剑法，也是不愿让太多人看到的。”突地长叹一声，目光笔直地望向绝色少女，一字二字沉声说道：“你师傅临死前，还在那么恨我？”

绝色少女冷笑一声，道：“若是仇恨深切，生生死死，有何分别？”

龙布诗心头一冷，喃喃自语：“若是仇恨深切，生生死死，有何分别……”仰天长啸一声，喝道：“在哪里？随你去！”

山巅浓云，绽开一线，一道阳光，破云而出，雾更稀了！

绝色少女一言不发，转身而行，虬须大汉轩眉大喝一声：“且慢！”

绝色少女脚步不停，直如未闻，只听飒然一阵微风吹过，弱冠少年已垂手挡住在她身前，绝色少女柳眉微皱，回首冷冷望了龙布诗一眼。

“不死神龙”沉声叱道：“你等又要作甚？”

玄衫少妇莲步轻抬，一掠而至，赔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在那边若有埋伏，师傅你老人家岂非要遭人暗算？”

龙布诗沉吟半晌，抬头一望，绝色少女冷冷地望着他，仿佛在说：“去不去由你……”

玄衫少妇一双灵活的眼睛，飞快地瞥了龙布诗一眼，见到他面上的神情，连忙抢着道。这位姑娘高姓大名，我们直到此刻还未请教，实在失礼得很！“她语气说得甚是温柔和婉，面上又充满了笑容，让人不得不回答她的活。绝色少女虽然满面寒意，但口中却仍简短地回答：“叶曼表。”

玄衫少妇轻轻一笑，道：“好温柔的名字，我叫郭玉霞，你看这名字多俗，可是——唉，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此刻，她竟突然地与人叙起家常来了，龙布诗神色之间，虽似十分不耐，但却又似对她十分宠爱，是以竟未发作！虬须大汉龙飞，对她更似十分敬畏，只有那弱冠少年，始终面容木然，不言不笑！

只听她接着又道：“叶姑娘，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令师的大名，我们却听得久了，再加上叶姑娘人又这么美丽可爱，是以我们对叶姑娘说出来的活，没有一件不听从的！”

绝色少女叶曼青冷“哼”一声，郭玉霞却仍神色自若地接着说道：“但是叶姑娘你方才提出来的条件，我们却觉得有些不妥——”叶曼青冷笑道：“有何不妥？此事根本与你无关，你多事作甚？”她语气冰冷，言语更是犀利，直欲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玄衫少妇郭玉霞却仍是满面春风，嫣然笑道：“叶姑娘若真的是因为不愿意让我们看到今师的秘传剑法，那么早就该说出来了，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才说呢？这道理我真有点想不通！”

叶曼青上下瞧了她几眼，冷冷道：“你真的要我说出来么？”

郭玉霞柔声笑道：“我之所以来问姑娘，确是希望姑娘你把这原因告诉我们，不然我又何必多嘴呢，是不是？”

绝色少女叶曼青秋波轻轻一转，却已似乎将这片山崖上的人都瞧了一遍，冷笑着道：“我方才没有说出此点，只是因为我看你们这班人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我剑法中的破绽！”

郭玉霞笑道：“那么你现在为什么又要说出来了呢？”

叶曼青眼角似有意、似无意，腺了那弱冠少年一眼，冷冷道：“我现在提出了此点，是因为我忽然发觉，‘不死神龙’的弟子，到底井非都是蠢才，总算还有一人是聪明的！”

玄衫少妇郭玉霞面色微微一变，但瞬即嫣然笑道：“多谢叶姑娘的夸奖，有姑娘这样的徒弟，难怪‘食竹女史’那么早就放心死了！”她骂人非但不带半句恶言，而且说话时的语气仍是那么和婉，笑容仍是那么温柔，叶曼青面色亦不禁一变，冷笑一声，转身欲去！

郭玉霞微笑地望着她的背影，颇以自己在言语上战胜她为得意，哪知龙布诗突地长叹一声，目光沉重地望向她，缓缓道：“飞子若是有你一半心机，那就好了！”

郭玉霞垂首微笑一声，龙布诗却又沉声道：“只可惜你大聪明了些！”随即面色一沉，叱道：“叶姑娘慢走！”

叶曼青再次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去不去由你，多言作甚！”她此次果然将她目光中的含意说了出来。

龙布诗干咳一声，道：“叶秋白一生孤耿，她弟子也绝不会是不信不义之人！”

叶曼青冷笑一声，仍不回首。

龙布诗道：“老夫一生，从无所惧，便是你那边真有埋伏暗算，又当如何！”

叶曼青霍然回过头来，虽仍满面冰霜，却已微露钦服之色。

龙布诗又道，“但老夫掌中这口剑，已伴了老夫数十年之久，虽非什么利器神兵，却也曾伤过不少武林中的成名高手！”

他半带骄傲、半带伤感地微笑一下，接道：“今日老夫若是不能生回此间，只望姑娘能将这口剑，交回我门下弟子南官平！”

他威猛沉重的语音，此刻竟变得有些伤感而忧郁，这种伤感而忧郁的语声，当真是他门下的弟子从来未曾听过的，便连那弱冠少年南官平，神色也为之一变，双目一张，诧然相向。

龙布诗自也觉察到他们异样的目光，手捋长须，胸膛一挺，心中却不禁暗暗叹息一声，忖道：“难道我真的已经老了么？……莽莽武林中，原本也该让新的一代来露露锋芒！”心念方转，只听叶曼青冷冷道：“我若不能生回此间，希望你也能将我掌中的这口‘龙吟神音’带回给她们！”她玉手轻抬，指了指那四个青衫少妇。

龙布诗道：“这个自然！”

叶曼青霍然回过头去，低叱一声：“走！”秋波却又淡淡睨了南宫平一眼！

龙布诗浓眉一扬，道：“走！”微一迈步，高大的身形，突地有如轻烟直飘出去，方自掠过南官平身侧，袍袖微拂，前进的身形，竞平空倒缩了回来，伸出巨大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他肩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仍未说出口，只是微微一笑，轻轻一叹，袍袖再展，霎眼之间，便已消失在白云深处！

直到他身形变成一条淡淡的白影，南宫平仍然垂手木立，呆望着那飘浮的白云，他面上虽是那么呆木，但目光中却有着炽热的感情，只听身后的郭玉霞喃喃道：“叶上秋露……龙吟神音……想不到师傅与那‘丹凤’叶秋白，真的有……”

龙飞干咳一声，道：“师傅他老人家的事，我们还是少谈的好！”大步走到南官平身侧，一手紧抚着颇下虬须，呆立了半晌，却又转身走回，重重坐到一方山石上，仰首望着天上浮云，发起愕来。

郭玉霞轻掠云鬓，瞧了南宫平半晌，突地轻轻招手道：“四妹，你过来！”

远远仁立着的少女，垂首走了过来，她步履极为轻灵，显见得武功不弱，但行动之间，低眉敛目。却永远带着羞涩之态，看来竟有如足迹未出闺门的少女一般，哪里似叱咤江湖、威震武林的“止郊山庄”门下！她一双玉手。不安地盘弄着腰畔丝带，怯生生地问道：“大嫂，你叫我做什么？”

郭玉霞微笑道：“老五后来居上，传得了那柄‘叶上秋露’，你心里高不高兴？”

羞涩的少女神态更加羞涩，苍白的娇靥上，倏然飞起两朵红云，头也垂得更低了，一直未曾开口的清瘦少年，突地沉声道：“不但四妹高兴，我也很高兴的！”

郭玉霞面带笑容，左右瞧了他们两眼，含笑道：“你们两人真是天生的一对，连心里的想法部一样，难怪江湖中人都将石沉和素素连在一起，称为‘龙门双剑’，只可惜——”语声一顿，轻咳两声，眼波却又向南宫平睨了一眼。

清瘦少年石沉目光随着她望去，面色突地一变，眉峰间似乎隐隐泛出一阵妒忌之色，但随即朗然道：“此后加上了五弟，江湖中只怕要称我们为‘龙门三剑’了！”

郭玉霞含笑道：“这个你又不知了，五弟虽然入门不久，但江南‘南官世家’的富贵声名，却早已天下皆知，武林中也早就替五弟取了个名字，叫做‘富贵神龙’！”

石沉强笑一声，道：“大嫂见多识广，小弟却少在江湖中走动，所见所闻，和大嫂相比，真是差得太远了。”

龙飞浓眉一扬，道：“富贵神龙这名字我虽然听过，但那不过只是一些和‘南宫财团’有关的镖局中人胡乱奉承而已，又算得什么？”

郭玉霞笑容一敛，明眸横波，道：“好好，你知道，我不知道！”

龙飞张口欲言，但望了望他妻子的面色，却只是伸手一捻虬须，默默不语！

一时之间，众人尽皆沉默，只有山风飕飕，木叶簌然，无定的浮云，忽而飘来，又忽而飞去，正一如武林中波诡云谲、变迁不已的人事！

四个青衫窄袖的灰发妇人，仍然垂手并立在古松之下，流转着的目光，不时望向他们面前的这五个“止郊山庄”的弟子，这八道明锐的目光，似乎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猜疑和矛盾，是以在这些明锐的目光里，便不时流露出轻蔑讥嘲之意！

只见虬须大汉突地长叹一声，长身而起，仰首望了望天色，沉声道：“师傅他老人家……唉，已经去了约摸半个时辰了！”

郭玉霞秋波一转，冷冷道：“你总是这般沉不住气，难怪师傅不肯将‘叶上秋露’传给你，你看五弟，他有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龙飞神情亦为之一变，讷讷道：“反正都是自己弟兄，传给谁不是一样么？”

郭玉霞冷冷一笑，道：“自然是一样！”

南官平神色安然，微微一笑，缓步走到郭玉霞身前，含笑道：“大嫂，你可知道我为何不着急么？”他面上虽有笑容，但语气却仍是那般深沉坚定，仿佛有种无法描述的慑人力量，也让人不得不回答他的问话。

郭玉霞一笑道：“这个——我怎会知道。”

龙飞干咳一声，道：“你怎知五弟心里不着急，师傅他老人家胜败不知，人人都是在着急的！”

南官平含笑道：“人人都在心里着急，只有我是真不着急！”

石沉、龙飞面色一变，郭玉霞一声冷笑，王素素柳眉轻翅，秋波凝注。南官平缓缓又道：“我心里不着急，因为我有十二分的把握，师傅一定不会败的！”

四个青衫妇人，齐地冷笑一声，回过头去，不再看他！

郭玉霞又是一声冷笑，龙飞皱眉道：“你是凭着什么判定的，我却认为师傅动力削弱后，实在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何况姓叶的那小妮子又刁钻古怪！”

石沉缓缓道：“五弟分析事理，一向总有独到之处，但方才所说的话，却不能让人情服！”他说话慢条斯理，字斟句酌，生似唯恐说错一字！

南宫平道：“方才我那一掌，不但试出了那姓叶的女子未曾欺骗师傅，还试出了师傅他老人家的身手，实在要比那姓叶的女子快得多。”

他语声微顿，缓缓又道：“当时我双掌齐挥，那姓叶的女子站在我身右，她的右掌虽然持剑，但我右掌拍去时，她身形不用丝毫转动，便可用左掌将我右掌接住！”

他左掌微沉，比了个手势，接着又道：“但师傅那时却是站在我左边，他老人家右掌之中，亦持有长剑，我一掌拍去时，他老人家自然不会用右掌中的长剑来接我这一掌，是以便势必要转动一下身形，才能用左掌将我那一掌接住！”

他语声沉定，言语清晰，说到这里，那四个青衫妇人已忍不住回转头来，面上也不禁流露出凝神倾听之色！

只听南宫平道：“在如此情况下，师傅出手，显然多了一番动作，那么与我手掌相交时，本应也该比那姓叶的女子慢上一筹，但四掌相交时，两声掌声，却是一起发出，丝毫没有先后之差，那么岂非显然是说，师傅的出手，要比那姓叶的女子快些，这其间的差别，虽然不大，但高手相争，出手快慢，若有毫厘之差，便可以决定胜负，何况师傅他老人家一生大小数百战，经历阅历，都要比那姓叶的女子丰富得多，是以无论由何判断，师傅都万无败理！”

一南官平这一番话，只听得王素素满面笑容，石沉不住颔首，郭玉霞手捧香腮，垂首不语，龙飞抚掌大笑道：“不错，不错，无论由何判断，师傅都万元败理。”他伸出巨大的手掌，重重一拍南官平肩头，大笑道：“老五，你真有一手，现在大哥我也不着急了！”

四个青衫窄袖的灰发妇人，齐地冷笑一声，最左一人侧首向身旁一人道：“宁子，你着急么？”

宁子摇了摇头，却向身旁另一人道：“悦子，你着急么？”

悦子一笑道：“我也不着急！”

宁子道：“那么和子想必也不会着急了。”

和子颔首笑道：“我一点也不着急，安子，你着急么？”

最友一人“安子”笑道：“我也不着急的，但是我不着急的缘由，却不能告诉你们！”

四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突地一起掩口吃吃笑了起来！

龙飞浓眉一轩，重重“哼”一声，口中喃喃道：“若不看你是个妇人，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青衫妇人们笑声一顿，“安子”冷冷道：“若不看你是个男人，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龙飞目光一凛，怒喝一声，转身一掌，击在身旁的一方青石上，只听“轰”地一声，山石碎片，四散飞激，那般坚硬的山石，竟被他随手一掌，击得粉碎！

“安子”冷冷一笑，道：“好掌力，好掌力。”突地手腕一反，“呛”地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一闪之中，她身形已掠到另一方石畔，手腕轻轻一送，“噗”地一声轻响，掌中长剑的剑尖，便已没入山石七寸，竟有如青竹插入污泥那般轻易。

龙飞浓眉一轩，只听她轻轻一笑，道：“原来这里的石头都是软的！”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好剑法，好剑法！”满面笑容地走到“安子”身旁，柔声道：“大姐，你肯让我来试试么？”一“安子”微微一呆，还未答话，哪知郭玉霞突地出手如凤，五只玉葱般的手指，闪电般向她胁下拂来，手势之美，美如兰花！“安子”一惊之下，拧身滑步，滑开三尺，虽然避开这一招，掌中长剑却不及拔出，仍然留在石上！

郭玉霞柔声笑道：“谢谢您啦，我试一试就还给你！”她语声和悦，神态自若，就像方才那足以致人死命的一招，根本不是她发出的一样！

只见她轻轻自石中拔出那柄长剑，仔细看了两眼，她目光似乎在看着掌中的长剑，其实却在探着那方山石！

然后她又自嫣然一笑，皓腕一抖，长剑送出，又是“噗”地一声轻响，长剑的剑身，竟已没入山石一半，青衫妇人面色一凛，郭玉霞柔声笑道：“这里的石头果然是软得很！”拨出长剑，蓬步轻移，送到那青衫妇人“安子”的面前！

“安子”面色阵青阵白，心房怦怦跳动，一言不发地接过了那柄长剑，走了回去。

郭玉霞突又柔声笑道：“你心里不要难受，我这一剑，虽然刺得要比你深了一尺，其实我的剑法和功力，却不见得比你强过那么多！”

青衫妇人“安子”脚步一顿，回首望去，目光中满是愤恨之意。

郭玉霞柔声笑道：“你心里也不要恨我，以为我胜你之后，还要取笑于你。”

她语声微微一顿，又道：“这种以剑穿石的功夫，全凭一股巧劲，若然摸不到此中的诀要，功力再深，也没有用，但是越到后来，越加困难，每深上一寸，都要比先前困难十倍，却已非功力浅薄之人，能以做到，所以你看我那一剑竟比你插得深过那么多，心里自然是又吃惊、又难受的！”

她娓娓道来，既似闲叙家常，又似训海子弟，丝毫不露锋芒，丝毫没有火气。

青衫妇人“安子”目光一垂，郭玉霞又道：“但是你却没有看出，我那一剑的偷机取巧之处！方才你那一剑刺入山石后，山石已裂了一条缝隙，而我那一剑，便是自这条裂缝中刺入，与你相比，自然事半功倍！”

“安子”眼帘一抬，口中不禁轻轻“哦”了一声，似是若有所失，又似乎是恍然而悟。

郭玉霞微微一笑，接口说道：“此刻你心里想必又在难过，觉得你方才认输认得不值，是不是？”

“安子”冷“哼”一声，算做回答。

郭玉霞道：“在那短短的一刹那间，我不但能寻出这生满青苔的山石那条小小的裂缝，还能看出这条裂缝的最深之处，此等眼力，已非你所及，你可承认么？”

青衫妇人“安子”，目光再次一垂，口中虽然不语，心中却显已默认。

郭玉霞一笑又道：“我随手一剑，刺入那条那般细微的裂缝，而剑上又已满注真力，此等准确，亦非你所及，何况我那一剑没入山石，已约摸两尺，虽有取巧之处，功力也比你深厚几分，这也是你不能否认的事，剑法一道，眼力、准确、功力，乃是攻敌制胜的三大要素，你件件都无法及我，若是真的与我交手，二十招内，我便有将你击败的把握。”

她极其温柔地嫣然一笑，缓缓接口又道：“你若是不服，大可试上一试！”

“安子”呆呆地愕了半晌，沉重叹息一声，缓缓回转头去，缓缓垂下手掌，只听“叮”地一声轻响，她掌中竟有一枚五棱钢珠，落到山石地上！

郭玉霞望着她的背影，轻轻一笑，笑声中既含轻蔑，又带得意，与方才那种温柔和婉的笑声，截然而异。

有衫妇人“安子”双手一阵颤动，手指渐渐卷曲，渐渐紧握成拳，面上阵青阵自，遥视着远方一朵自云的双目，也渐渐露出异光，突地回转身来，冷冷道：“不错，你武功之高，非我能敌，但是你的师傅——哼哼，你们也不必再等他了。”

南官平、龙飞、石沉、郭玉霞、王素素面色齐地一变！

龙飞一步掠到她身旁，厉声道：“你说什么？”

“安子”嘴唇一阵颤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另三个青衫妇人齐地干咳一声，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龙飞浓眉怒轩，目光凛凛，接道：“你若不将你方才的胡言乱语解释清楚，便休想生下此峰！”

青衫妇人中，年龄仿佛最轻、神态却显得最稳的“悦子”一手拉着“安子”肩头，回首道：“她所说的既是胡言乱语，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龙飞微微一愕。

郭玉霞柔声笑道：“胡言乱语，实在不必解释，但是却应该惩罚一下，你说是么？”

她目光轻轻在龙飞身上一转，突地飘身掠到“安子”身后，右手微抬，两只春葱般的纤指，已闪电般向“安子”的“肩井”，以及搭在“安子”肩头上的“悦子”左掌中指与无名指间的麻筋第二支位处点去！

“安子”目光呆滞，神情木然，似是自悔失言，郭玉霞一指点来，她竟然不闻不见，“悦子”柳眉微扬，拧腰错步，手腕一反，“金剪断丝”，五指似合似张，反向郭玉霞右肮扣去！

郭玉霞轻轻一笑，道：“你们还敢回手？”

右掌微一曲伸，仍然拍向“安子”背后，左掌的食中二指，点向“悦子”胁下！

这一招两式，以攻化攻，以攻为守，“悦子”闪身退步，避了开去，但“安子”却仍在呆呆地发着愕。

“悦子”惊呼一声，右掌横展，将“安子”推开数步，只听“呛”的两声，长剑出匣，两道青碧剑光，一左一右，惊虹掣电般交剪而前，削向郭玉霞左右双肩，“悦子”右掌回旋，横切郭玉霞后胁，“安子”站隐身形，目光闪动，突然拔出长剑，同时配合刺去！

郭玉霞面容微变，闪身、错步、甩腿、拧腰，堪堪避过这几乎是同时攻来的四招！

龙飞大喝一声道：“你们还不住手！”

这一声大喝，高亢激烈，显见他已真的急了，只听四山回声：“你们还不住手……住手……”一声接着一声，响应不绝。

回声之中，郭玉霞又已拆了数招，额上似乎已微见汗珠，龙飞变色大呼道：“我生平不与妇人女子动手，你们怎地还不来助大嫂一臂之力！”

王素素轻叱一声，微一顿步，一掌向“悦子”后背拍去。

哪知“悦子”、“和子”身形闪电般交错一下，竟将她也围人剑阵之中，而“安子”“唰”地一剑，已自刺向她的咽喉！

石沉缓缓往前跨了一步，皱眉沉声道：“师傅不准我等携剑上山，想必便是不许我等动手，如果他老人家怪罪下来，又当怎地？”

龙飞呆了一呆，抬头望去，只见白云缭绕中，漫天剑光飞舞，郭玉霞、王素素，竟被这四个青衫妇人的长剑，困在一种快速、轻灵、变化无方的剑阵中，一时之间，虽不会落败，却也无致胜的希望！

剑光霍霍，山风凛凛！

龙飞回首道：“五弟你看该当怎地？南官平垂首望了望腰畔的绿鲨剑鞘，道：“但凭大哥吩咐。”

龙飞双眉深皱。

却听南宫平道：“人家若是将长剑架在我等脖子上，难道我等也不能动手么？”

龙飞目光一张，大喝道：“正是，若是妇人女子定要害我，难道我也不能动手？”胸膛一挺，挥手道：“老三，老五，上了！”

他一声大喝，身形乍起。

南宫平与石沉对望一眼，突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接着说道：“四个打两个固然不好，五个去打四个也未见高明，‘丹凤神龙’的闪下，原来俱是些想以多为胜之徒！”

南官平剑眉轩处、霍然转身，只见那紫檀棺木边，不知何时，赫然竞多了一个瘦骨磷峋、乌替高髻、广额深腮、目光闪动如鹰、一手把剑、一手不住抚弄着颔下疏落的灰须、面上冷笑之色犹未敛的道人，一阵山风，吹起他身上的一件惨绿道袍，他颀长枯瘦的身躯，直似也要被风吹去！

这一声冷笑之声虽然轻微，却使得郭玉霞，王素素，以及那四个青衫妇人一起倏然住手！

龙飞硬生生顿住身形，回身喝道：“你是谁？”

高髻道人冷笑一声，道：“我是谁？哼哼，你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么？”一面说话，一面缓缓向那紫擅棺木走去！“垂手肃立着的抬棺大汉，突地低叱一声，方待横身挡住他的去路，哪知身畔微风飕然，南官平已抢先护在棺前。高髻道人冷笑一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南官平神色不变，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高髻道人嘿嘿笑道：“好好！”突地转身走开，走到龙飞面前，道：“你师傅与‘丹凤’叶秋白的十年之约，可曾了结了么？”

龙飞呆了一呆，道：“你怎么知道？”

高髻道人哈哈笑道：“你师傅的事，我还有不知道的么？”

笑声一顿，目光四扫，又道：“他两人到哪里去了？龙飞轩眉道：“你管不着！”

高髻道人嘿嘿笑道：“好好！”突叉转身走了开去，走到石沉面前，道：“谁胜谁负？”

石沉目光凝注，缓缓道：“不知道！”

高髻道人再次嘿嘿笑道：“好好！”

一步跨到那并肩而立的四个青衫妇人面前，道：“食竹女史可是终于战胜了不死神龙？”

青衫妇人对望一眼，郭玉霞却轻轻娇笑了起来。

高髻道人霍然转身，道：“你笑什么？”

郭玉霞含笑道：“叶秋白终于在一件事上比家师占先了一步！”

高髻道人缓缓道：“什么事？”

郭玉霞秋波一转，道：“她终于比家师先死去了！”

高髻道人倏地浑身一震，呆呆地愕了半晌，垂手缓缓道：“叶……秋……白……已经……死……了……么？”

郭玉霞道：“正是！”

高髻道人突地沉重地叹息一声，缓经过：“想不到二十年前，天鸦道人临死前所说的话，竟又被他言中！”

郭玉霞眼波一转，龙飞忍不住脱口问道：“什么话？”

高髻道人垂首道：“神龙必胜丹凤，神龙必胜丹凤……”

青衫妇人“安子”突地冷笑一声，道：“叶姑娘虽然死了，可是，不死神龙‘也没有得胜！”高髻道人目光一抬，精神突振，脱口问道：“不死神龙亦未得胜？一他两人莫非——莫非已同归于尽了！”

龙飞浓眉一扬，怒骂道：“放——胡说！”

高髻道人目光一凛，利剪般望到龙飞面上，一字一字地沉声问道：“放什么？”

龙飞道：“放屁！”

高髻道入大喝一声，手腕一反，将腰畔长剑抽出，但长剑出鞘一半，他却又缓缓垂下手掌，沉声道：“你虽无礼，我却不能与你一般见识！”

龙飞道：“哼哼……嘿嘿……”

突地仰天大笑起来！

“安子”冷笑道：“有些人不愿和后辈动手，可是……‘不死神龙’此刻却在和叶姑娘的弟子拼命！”

商髻道人诧声道：“不死神龙会和后辈动手？”

“安子”道：“正是！”

龙飞笑声一顿，厉声道：“家师虽在和叶秋白的徒弟动手，可是他老人家却先闭住自己的‘督’、‘任’两脉，削弱了自己七成功力，这等大仁大义的作风，只怕天下少有！”

高髻道人伸手一捋颔下灰须，目中光芒闪动，嘴角突地泛起一丝笑容，自语着道：“他竟自削功力，与人动手……”

龙飞大声道：“不错，他老人家纵然自削功力，与人动手，还是定必得胜的！”

高髻道人缓缓道：“真的么？”

龙飞大喝道：“自然是……”语声忽弱：“真的！”其实他心里又何尝有什么把握，叉何尝不在担心害怕。

高髻道人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又侧目瞧了瞧紫檀棺木边的南官平，缓缓道：“你们究竟谁是不死神龙的大弟子？”

龙飞沉声道：“你管不着！”

高髻道人面上笑容一闪，道：“想必你就是了！”

龙飞冷“哼”一吉，道，“是又怎地？”

高髻道人突地抬手一指南宫平腰畔的绿鲨剑鞘，沉声问道：“你既是‘止郊山庄’的掌门弟子，这柄‘叶上秋露’，为何却被他得去？”

龙飞全身一震，望了南官平一眼，缓缓回过头来，道：“你管不着！”语气沉重，语气中已全无方才的锋芒。

高髻道人冷笑道：“今日你师傅若是败了，不再回来，那么你可知道谁将是名震武林的‘止郊山庄’庄主？”

龙飞身躯挺得笔直，动也不动，木立良久，突地扬声大喝道：“谁说我师傅不再回来！谁能将他老人家击败！不死神龙永生不死！”

语声方歇，回声四起，只听四山响彻一片：“不死神龙，永生不死……永生不死……”渐渐微弱，渐渐消寂！

突地，一声尖锐的冷笑，将四山已渐消寂的回声，一起扫去！

一个冷削、尖锐而又极其娇脆的语声，一字一字他说道：“谁说世上无人能将‘不死神龙’击败？谁说‘不死神龙’，永生不死？”

呼地一阵狂风吹过，吹来了一片乌云，也将这冷削尖锐的语声，吹送到四面远方！

随着狂风与语声，峰头压下一阵寒意，南宫平、龙飞、石沉、王素素、郭玉霞，齐地心头一震，凝目望去，只见稀薄的云雾氤氲中，叶曼青有如仙子凌波，飘然而来，双掌之中，赫然分持着两柄精光闪闪的长剑，雾中望去一柄光芒如火，一柄碧如秋水，竟是数十年来，与“不死神龙”寸步不离的武林名剑“叶上秋露”！

龙飞看了叶曼青一跟，不由目光尽赤，须发皆张，大喝一声，狂奔到她面前，惨呼叫道：“师傅呢？我师傅呢？”

叶曼青冷冷道：“你师傅此刻在哪里，你总该知道吧！”

龙飞身躯摇了两摇！

南宫平面容摹地变得惨白！

石沉有如突地被人当胸击了一拳，目光呆滞，全身麻木，连在他身畔的王素素娇唤一声，晕倒在地上，他都不知道！

郭玉霞花容失色，娇躯微颤，四个青衫妇人手持长剑，一起涌到叶曼青身畔！

高髻道人一手抚剑，口中喃喃低语：“不死神龙终于死了！”回首望了望那紫檀棺木，“不死神龙终于死了……”

语声迟缓低沉，亦不知是惋借？抑或是庆幸？是高兴？抑或是悲叹？

叶曼青明眸如水，静静地凝注着他们。

龙飞突地厉喝一声：“你害死了我师傅，还我师傅的命来！”势如疯虎，向前扑去！

石沉、郭玉霞身形齐展，南宫平向前跨了一步，忽地望了望那高髻道人，又倏地退到紫檀棺木旁边，手抚腰畔绿鲨剑鞘，双目中不禁流下泪来！

龙飞双掌箕张，扑到叶曼青身前，一掌抓向她面门，一掌抓向她手中长剑！

只听叶曼青一声冷笑，眼前一阵剑光耀目，四柄青钢长剑，剑花错落，已有如一道光墙般，照在他面前，叶曼青娇躯微退，双掌一合，将两柄长剑，一起交到右手，口中突地冷喝一声：“金龙在天！”反手自怀中取出一物，向天一挥，金光闪闪，赫然竟是一柄黄金所铸的龙柄匕首！

她左掌五指，圈住两柄长剑的剑柄，右掌向天一挥，缓缓落下，将那金龙匕首，齐眉举在面前，口中又冷喝道：“群龙授命！”

龙飞抬目一看，面容惨变，双拳紧握，呆立半晌，心中似乎在决定着一件十分重大之事。

高髻道人目光闪动，口中又白喃喃低语：“金龙密令，又现江湖……嘿嘿！”

忽见龙飞连退三步，“噗”地一声，拜倒在地，但满面俱是愤恨怨毒之色，显见是心中极不愿意，却又不得不拜！

叶曼青冷笑一声，四个青衫妇人掌中之剑，一起垂下！

只见叶曼青莲步轻移，从四个青衫妇人之间缓缓走了出来，每走一步，掌中两柄长剑互击，发出“叮”地一声清吟，划破这峰头令人窒息的沉寂。

郭玉霞悄俏走到龙飞身边，俯首道：“金龙密令，虽在她手中，但是……”

叶曼青目光转向郭玉霞，眼波一寒，右掌一反，本是齐眉平举的匕首，便变得刃尖向下，口中冷冷道：“你不服么？”

郭玉霞凝注着她掌中的匕首，缓缓道：“服又怎样？不服又怎样？”

龙飞跪在地上，此刻面色突又一变，回首望了他妻子一眼，颤声道：“妹子，你怎能这样……”

郭王霞柳眉一扬，大声喝道：“她杀了我们师傅，偷去他老人家的密令和宝剑，难道我们还要听命于她！”

石沉方自扶起了晕倒在地上的王素素，忽见眼前人影一闪，郭玉霞已站在他面前，道：“三弟，四妹，你们说，该不该听命于她？”

石沉目光抬处，望了望那柄金龙匕首，默然垂首不语。

郭玉霞银牙一咬，掠到紫檀棺木边的南官平身前，颤声道：“五弟，你最明事理，‘金龙密令’虽是‘止郊山庄’的至宝，可是如此情况下，我们若还要听命于她，岂非没有天理了么？”

南官平面容木然，抬起目光，有如两道冷电射到叶曼青身上！

叶曼青一直冷限望着郭玉霞，此刻突地冷笑一声，缓缓道：“金龙密令已现，你等还要抗命，难道‘不死神龙’方死，你们便已忘了拜师前立下的重誓么？”

郭玉霞鬓发已乱，额角亦微现汗珠，她善变善笑，无论遇着什么重大变故，都能在谈笑之间解决，但此刻神情却这般惶恐，似乎早已预料到叶曼青将要说出的话，必定对她十分不利！

龙飞再次转首望了他妻子一眼，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缓缓道：“金龙密令，既然已在你手中，我已无活可说！”

叶曼青冷笑一声，道：“你倒还未曾忘记你师傅的教训！”

龙飞垂首道：“认令不认人……”突地仰首厉喝道：“但是你杀了我师傅，我……”语声哽咽，语气悲激，再也说不下去！

南宫平神色不变，缓缓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嫂溺叔亦援之以手，吴汉为大忠而灭恩义，是以前堂杀妻，盖事态非常，变应从权，不可拘束于死礼，此乃古人之明训！”

郭玉霞双眉一展，道：“我心里想说的话，也就是这些！”

龙飞大声道：“极是！极是！”

叶曼青明眸之中，突地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道：“你可知道我要……”

南官平微一摆手，截断了她的话头，他神色虽安详，语声虽沉缓，但其中却似是含蕴着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慑人之力！

只听他缓缓又道：“金龙密令，虽已在你手里，但此中必有一些此刻尚不知道的理由，否则以师傅之为人，必定早已将此令毁去，绝不会让它留于你手，你不妨将他老人家所留交的话，说来听听！”

叶曼青眼帘微合，突地长叹一声，缓缓道：“到底只有你知道不死神龙心意！”

郭玉霞双目一张，大喝又道：“口说无凭，你所说之活，我们也分不出真假——三弟，四妹，这女子害死了师傅，我们若还不替他老人家复仇，还能算是人么？”

石沉霍然抬起头来，双拳紧握。

突听叶曼青冷笑一声，缓缓道：“口说无凭么……”将匕首衔在口中，又自怀中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纤指微扬，将这方纸笺，抛在龙飞面前！

郭玉霞身形一展，口中喝道：“我来看！”

她飞掠而至，正待拾起地上的纸笺，突觉胁下微微一麻。

叶曼青右掌食中两指，轻轻捏着金龙匕首的刃尖，玉手轻拈，已将匕首之柄，抵在她胁下“藏血”大穴上，口中冷冷喝道：“你要做什么？”

郭玉霞道：“师傅的遗命，难道我这做徒弟的还看不得么？”她口中虽在抗声而言，但身躯却不敢动上一动。

叶曼青道：“你先退七步！”

郭玉霞怒道：“你算什么，敢来命令我！”话未说完，只觉右边半身，一阵麻痹疼痛，不由自主地身形后退，果然一连退了七步！

金龙密令

郭玉霞一心要取得那方纸笺，满心急切，是以才会疏于防范，而受制于叶曼青手下，此刻心中又急又怒，又是不服，只觉一口气，噎在胸中，再也咽不下去，嘴唇动了两动，却说不出话来！

龙飞爱妻心切，暮地长身而起，轻轻捉住她手腕，触手之下，一片冰冷，有如大雪之下，身穿单衣之人的手足一样，他不禁大惊问道：“妹子，你……你觉得还好么？”

郭玉霞嘴角勉强泛起一丝笑容，颤声道：“我……我……还好！”突地将嘴唇附在龙飞耳畔，低声道：“你快去看看那里面的话，若是对我们不利，就不要念出来！”

龙飞愕了一愕，呆呆地瞧了他妻子半晌，似乎对他妻子的心思，今日才开始有了一些了解。

叶曼青冷笑一声，道：“不看师傅的遗命，却先去安慰自己装模作样的妻子，哼哼——”龙飞面颊一红，缓缓回转身，方待俯身拾起那方纸笺！

哪知叶曼青左腕一沉，已将那方纸笺，挑起在“叶上秋露”的剑尖上！

龙飞浓眉一扬，道：“你这是作甚？”

叶曼青冷冷道：“你既不愿看，我就拿给别人去看！她目光轻轻一转，便已在每个人面上都望了一眼，似是在寻找宣读这方纸笺的对象，然后笔直地走到王素素面前，缓缓道：“你将这张纸笺拿下去，大声宣读出来！”

王素素惊痛之下，晕迷方醒，面容仍是一片苍白，偷偷望了郭玉霞一眼，轻声道：“师傅的遗命，你为什么要叫我来读呢！”一面说话，却已一面伸出纤细而娇小的手掌，自剑尖上取下那方纸笺，又自迟疑了半晌，望了望石沉，又望了望南官平，终于缓缓将它展开。

叶曼青道：“大声地念，一字不漏地念！”

郭玉霞、龙飞对望了一眼，龙飞只觉她手掌越发冰冷，不禁长叹一声，轻声道：“凡事俱有天命，你何苦这样患得患失！”

郭玉霞眼帘一合，突有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龙飞紧了紧手掌，只听王素素已一字一字地朗声念道：“余与叶秋白比剑之约，已有十年，胜者生，败者死，双方俱无怨言，亦无仇恨，余若败而死，乃余心甘情愿之事，尔等切切不可向‘丹凤’门下寻仇报复，否则便非余之弟子，执掌‘金龙密令’之人，有权将之逐出门墙！”

她似是因为心情紧张，又因太过激动，此刻虽然极力抑制，语声仍不禁微微颤抖。念到这里，她长长透了口气，等到她起伏着的胸膛略微平静了一些，方自接口念道：“余之弟子中，飞子入门最早，又系余之堂侄，忠诚豪爽，余深爱之，唯嫌太过憨直，心直而耳软，是其致命之伤，是以不能成大业，执大事！”她语声微顿，秋波微转，俏悄望了龙飞一眼，龙飞却已沉重地垂下头去！

王素素眼帘一合，似是深恨自己多看了这一眼，垂手念道：“沉儿木讷坚毅，素素温婉柔顺……”她面颊一红，伸手轻轻一抚鬓边被风吹乱了的发丝，方自轻轻接口道：“……唯有平儿，出身世家，自幼钟鸣鼎食，却无矜夸之气，最难得是平日寡言而不露锋锐，且天资极高，余已决意……”

突听一声娇唤，郭玉霞竟放声痛哭了起来，龙飞长叹一声，轻轻将她揽入怀里，只听她放声痛哭道：“我替‘止郊山庄’做了那么多事，……他老人家在遗言里竟提都不提我一句。”

龙飞浓眉深皱，沉声道：“妹子，你今日怎地会变得如此模样！”

郭玉霞抬起头来，满面泪痕，颤声道：“我……我心里实在太……太难受，这些年来，我们为他老人家埋头苦干，可是……可是我们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叶曼青轻蔑地冷笑一声，不屑地转过头去，却仍然紧紧守护在王素素身侧！王素素呆呆地愕了半晌，幽幽叹息了一声，又自念道：“余已决意将数十年来与余寸步未离之‘叶上秋露’，以及护守神棺之责，交付平儿，直至棺毁人亡。”

她柳眉一皱，像是不懂其中的含意，沉吟半晌，重复了句：“直至棺毁人亡！”

王素素又念道：“余生平还有三件未了心愿，亦令平儿为我一一了却，这三件事余已转告叶曼青姑娘。”她不禁又顿住语声，抬头望了叶曼青一眼。

郭玉霞哭声未住，石沉目光闪动，王素素又念道：“余数十年江湖闯荡，虽亦不免染下双手血腥，但扪心自问，却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而今而后，余自不能再问人间事，余白手创起之‘止郊山庄’，今后全部交托于一一”她语声突又一顿，深深吸了口气，面上忍不住泛出惊诧之色，时曼青柳眉微扬，侧首道：“交托给什么人？”

王素素目光一转，轻轻问道：“这张纸你还没有看过么？”

叶曼青柳眉又自一扬，朗声道：“丹风门下，岂有这般卑鄙之徒？会做出这等卑鄙之事！”

王素素幽幽长叹一声，缓缓道：“我还以为你先看了看，是于你有利的，你才交给我们，是于你不利的，你就根本不会给我们看了！”她语气之中，充满了钦佩之意，也充满了动人爱怜的柔顺和婉，她一言一行，俱是出乎自然，真情流露，直叫任何人都不忍伤害于她！

郭玉霞哭声渐弱，此刻突地抬头问道：“这张纸上的笔迹，可是师傅的么？”

王素素轻轻点了点头，郭玉霞伸手一拭面上泪痕，又道：“你认不认得师傅的笔迹？”

王素素幽幽叹道：“他老人家近年来常在‘晚晴轩’习字，我……我总在旁边磨墨的！”语声未了，眼帘一合，两滴晶莹的泪珠，突地夺眶而出，她瞑目半晌，方待伸手拭去，只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叶曼青竟为她送来了一方柔绢手帕！

郭玉霞默然半晌，透了口长气，沉声道：“他老人家究竟是将‘止郊山庄’交托给谁？”

王素素轻拭泪痕，又将那方柔帕，还到叶曼青手上，感激地微笑一下，伸手一整掌中纸笺，一字一字地接口念道：“今后全部交托于飞子与玉霞夫妇！”

郭玉霞霍然站直了身躯，目光疑注着云隙问一片青碧的天色，呆呆地愕了半晌，满面俱是羞惭之色，龙飞干咳一声，轻轻道：“妹子，师傅他老人家还是没有忘了你！”

郭玉霞茫然唤了一声：“师傅……”突又转身扑到龙飞怀里，放声痛哭了起来！

叶曼青再次轻蔑地冷笑一声，缓缓道：“直到此刻，你方才想起师傅，才会为师傅悲哀！”

郭玉霞哭声更恸，龙飞默然垂下头去！

只听王素素接着念道：“止郊山庄乃是余一生之事业，若无飞子之忠诚豪爽，不足以号召天下群豪，若无玉霞之聪明机变，以补飞子之不足，‘止郊山庄’亦不能成为百年事业。”

南宫平叹息一声，似乎对他师傅的调配，十分钦服敬佩！

转目望去，只见王素素呆呆地瞧着掌中纸笺，下面的话，她竟是念不下去，石沉探目过去，望了一眼，面上突地现出喜色，道：“四妹，你怎地不念了！”

王素素道：“我……我……”忽地垂下头去，面上生出红霞，目中却流下泪珠。

石沉道：“师傅的遗命，你怎能不念！”他目光直视着那方纸笺，王素素又是羞惭、又是失望的神色，他竟没有看见。

王素素偷偷用手背轻抹泪痕，抬头念道：“金龙密令，乃吾门至宝，今后交与沉儿……沉儿与素素共同执掌，以沉儿之正直，与素素之仁厚，想必不会滥用此令，以‘龙门双剑，合壁之武功，亦不致使此令失却了威信！庄中大事，俱有安排，平儿可毋庸操心，回庄略为料理，三月之后，可与叶曼青姑娘会于华山之麓，共同为余了却三件未了心愿，但亦不可远离余之神棺，切记！”王素素越念越快，一口气念到了这里，面上的失望之色，越发浓重，郭玉霞此刻哭声又渐渐平息，轻叹一声，附在龙飞耳畔道：“师傅他老人家什么部知道，就是不知道四妹的心意！”

龙飞愕了一愕，道：“什么心意？”

郭玉霞道：“她宁愿和五弟去浪游江湖，却不愿和三弟共掌密令！”

龙飞恍然“噢”了一声，轻叹道：“你什么都知道1”郭玉霞面上一阵黯然，缓缓垂下头去，长叹道：“我什么都知道么？……”

只听王素素语声一顿之后，又自接口念道，“余一生上无作于天，下无愧于人，朋友知心，弟子成器，余即死于九泉之下，亦含笑瞑目矣。”她念到这里，语声又不禁哽咽起来，轻轻折起了纸笺，却见叶曼青已将那柄“金龙匕首”，交到她手上，轻轻道：“好生保管！”

王素素眨了眨眼睛，道：“谢谢你！”

叶曼青微微一笑，王素素忽又轻轻道：“希望你以后也能好生看顾着他！”眼圈一红，走了开去。

叶曼青不禁一愕，动也不动地木立半晌，转身走到南宫平面前，一言不发地将掌中的“叶上秋露”插在他面前地上，冷冷道：“剑柄上还另有一封密函，你可取去自看！”纤腰微拧，转身而去！

王素素还未将“不死神龙”的“遗言”念完时，南官平已俯首落入深思中，此刻他反手拔起了地上的长剑，剑盾微皱，仍在沉思不已！直到叶曼青的身形已去得很远，他突地轻叱一声：“叶姑娘慢走！”肩头微晃，“唰”地掠到叶曼青身后。

叶曼青回首冷冷道：“什么事？难道你还想杀死我，为你师傅复仇么？”

南官平平静的面容上，此刻微现激动，沉声道：“家师是否并未死去？他老人家此刻在哪里？”

叶曼青身躯似乎微微一震，但瞬即恢复了镇定，缓缓道：“不死神龙若还未死，他为什么不回到这里来？”

南宫平冷冷道：“这个便要问你了！”

叶曼青语声更冷：“这个你先该问问自己才是。”头也不回地走到那边四个青衫妇人面前，道：“走！”五条身影齐展，闪电般一起掠下南峰！

龙飞、郭玉霞、石沉、王素素，一起走到南宫平身旁，齐声道：“你怎……”

三人顿住话声，郭玉霞道：“你怎会看出师傅可能并未死去？”

南宫平双眉深皱，缓缓道：“师傅若是已死，那么在他老人家所留下的话里，又怎会有‘若败而死’，‘即使死了’这字句，何况……师傅若真的因战败而死，以他老人家那样激烈的性情，又怎会有冷静的头脑写下这样详细而又周全的遗言。”

立在最远的王素素插口道：“那纸笺上的字迹，也端正得很，就和他老人家平日练字时写的最慢的字迹一样！”

南宫平目光一亮，道：“是了，在那种情况下，师傅即使没有当场被人刺伤，也绝不会如此从容地写下这份遗言，这其中必定别有隐情……”他语声微顿，目光突又一阵黯然，长叹道：“可是……他老人家若未死，又怎会不回这里来呢？”

众人面面相望，尽皆默然，便连那两个抬棺大汉，也在凝神静听！

本自立在古松边，忽而自语，忽而冷笑的高髻碧袍道人，此时此刻，在众人俱是这般紊乱的心情下，自然不会受到注意！

南官平身形方自离开那具紫檀棺木，他身形便缓缓向棺木移动，“呼”地一阵山风吹过，又自吹得他身上的道袍猎猎飞舞，他枯瘦颀长的身躯，突地随风掠起，闪电般掠到那商个抬棺大汉身前，双掌齐飞，向他们后脑拍去。

山风方起，他身形已至，身形方至，他双掌已出，那两个抬棺大汉只觉眼前一花，根本还未辨出他的身形，后脑正中便已各各着了一掌，两人目光一呆，痴痴地望了他一眼，彪壮的身躯“噗噗”两声，笔直地晕倒在地上，使再也无法站起！

高髻道人却连眼角也未向他们睨上一眼，正是早已知道他们中掌之后必定晕倒，脚跟微旋，竟突地双手抄起那具紫檀棺木，掌心一反，托在顶上，如飞向峰下掠去！

南宫平思潮素乱，满腹疑团，方自俯首沉思，突听“噗噗”两声，接着一声娇唤，王素素惊呼道：“你……你干什么？”她天性仁厚畏羞，本无应变之能，再加以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竟冒着万险来抢一具紫檀棺木，是以此刻竟被惊得愕在当场。

但是她这一声娇唤，却惊散了南官平的思潮，他霍然转身，目光动处，已只能瞥见那高髻道人的一点淡淡的背影。他这一惊之下，当真非同小可，口中暴喝一声，翻身错步，掌势一穿，身随掌走，霎眼间便已掠出三丈，斜挂在他腰畔的长剑，“啪”地在他膝盖上撞了一下，他左掌拔出长剑，右掌摘卞剑鞘，脚尖轻点，身形不停，有如轻烟般随着那点淡淡的人影掠去！

王素素玉容失色，惊唤道：“大哥，三哥……”

龙飞喝道：“快追！”

郭玉霞道：“快追么？……”

龙飞浓眉一轩，怒道：“自然快追！”

郭玉霞道：“一具棺木，纵是紫檀所制，又能值几何呢？”

龙飞大怒道：“但是我等怎能置五弟的性命于不顾？”

郭玉霞冷笑一声道：“可是师傅呢？难道我们就不管师傅了？”

龙飞身形方展，霍然转过身来，沉声道：“你在说什么？”

郭玉霞轻轻一叹，道：“老五方才所说的话，我想来想去，都觉得极有道理，不管师傅他老人家此刻死或未死，我们都应该循着他老人家走的方向去查看一下，若是他老人家真的未死，岂非天幸！”

龙飞缓缓转过身来，皱眉道：“可是五弟呢？”

郭玉霞道：“你看五弟方才所使的那一势‘龙穿云’，比你怎样？”

龙飞呆了一呆，道：“这个……”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这个……就凭五弟这身功力，要想制胜，已非难事，若仅保身，那还不容易么？”

龙飞皱眉沉吟道：“这话么……也有道理！”

王素素满面惶急，道：“可是那高髻道人既肯冒险来抢这具棺木，可见棺中必定有什么秘密……”

郭玉霞轻轻一拍她肩头，柔声叹道：“四妹你到底年纪还轻，有些事还不大懂，那绿袍道人之所以肯冒险来抢这具棺木，不过是想借此在武林中扬名立万而已。”

王素素道：“棺中若是没有秘密，师傅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叫他拼死护棺呢？”

郭玉霞面色一沉，道：“棺中即使有秘密，难道这秘密比师傅的性命还重要么？”

王素素一双纤手，反复互扭，她心中虽觉郭玉霞的言语甚是不妥，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加以辩驳。

龙飞皱眉颔首道：“四妹，你大嫂的话确有些道理，我看那道人的武功并不甚高，老五必定不会吃亏的，还是师傅要紧！”

石沉目光深沉，似乎想说什么，但望了王素素一眼，剑眉微皱，便自默然。

郭玉霞展颜一笑，又自轻拍王素素一下，道：“你听大嫂的活，不会错的，五弟若是出了差错，包在你大嫂的身上，你还着急什么？”

石沉目光转向他处，郭玉霞道：“三弟，四妹，走，我们去找师傅去！”

王素素缓缓点了点头，脚步随着郭玉霞移动，秋波却仍凝注在南官平身形消失的方向。

石沉道：“四妹若是不愿去寻师傅，有我们三人也足够了！”

郭玉霞含笑道：“三弟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四妹一向最孝顺师傅，师傅也一向最喜欢四妹，她怎会不愿意去寻找师傅呢？”

龙飞道：“正是正是，四妹万无不愿去寻找师傅的道理！”

一只山鸟，破云飞去，“唳”地发出一声长鸣，余音袅袅传来，一如人类轻蔑而讥嘲的汕笑，似乎在汕笑着龙飞的愚鲁，郭玉霞的机心，石沉的忌妒，与王素素的柔弱，只是它鸣声方止，自己也在浓雾中撞向一片山壁！

龙飞脚下如飞，当先而行，望见这只山鸟下坠的尸身，回首道：“这只鸟真呆得可以！”

石沉道：“孤鸟失偶，难耐寂寞，撞壁而死，反倒痛快些！”

王素素幽幽一叹，道：“若换了是我，则宁愿被人打死！”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你们都错了，这只鸟既不呆笨，也不寂寞，它被撞死，只不过是因为飞得太高，一时大意而已！”

龙飞长叹道：“飞得高会撞死，飞得低会被猎人捉住打死，想不到做人困难，做鸟也不容易！”

说话之间，四人身形便已去远，方才人语夹杂的山地上，此刻也只剩下那株苍虬的古松，犹自挺立在弥劲的山凤与缥缈的云雾里。

本自急坠而下的山鸟，被自西北吹向东南的秋风，吹得斜斜飘开……

南宫平身形如飞，片刻之间，便已掠过“韩文公投书碑”，他满心惶急，此刻却已施展了全身功力。但那高髻道人手中虽托了一具棺木，身法却极为迅速，南宫平只觉前面淡淡的人影，渐渐清晰，但一时之间，却仍追赶不上！他实在也想不通这高髻道人为何要冒着大险来抢一具紫檀棺木人也想不通自己的师傅为何要自己拼死守护它！

一些故老相传的武林秘闻，使得他心里闪电般升起许多种想法！

难道这具棺木中，会隐藏着一件秘密，而这秘密，却与一件湮没已久的巨大宝藏、一柄妙用无方的利器神兵，或是一本记载着武学上来心法的武林秘籍有关？

这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然而就在这刹那之间，前面那高髻碧袍道人的身形，竟突地迟缓起来，他下意识回首望了一眼，苍龙岭一线插天，渺无人迹，他猜不透他的同门师兄们为何不赶来接应于他，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但此时此刻，他已无法再去推究这些，猛提一口真气，倏然几个起落，他与那高髻道人之间的距离，已变得更近了，突地随风吹来一团黑影，打向他右臂，山风甚剧，这黑影来势也很急，他心中微微一惊，右掌一翻，反手抄去，闪电般将这团黑影抄在手里，却将掌中的绿鲨剑鞘，跌落在苍龙岭旁深陷万丈的绝壑之下。

黑影触手，冰冷而潮湿，他眼角微脱，竟是一只死鸟！他自嘲地微笑一下，天地如是之大，小小的一只死鸟，竟会跌入自己手里，总算有缘，顺手放入怀中，抬眼望处，苍龙岭已将走尽，而自己与那高髻道人，距离已不及两丈！

高髻道人右掌在前，左掌在后，斜托着那具紫檀棺木，他功力纵深，但手托如此沉重的物件，在如此险峻的山路上奔走，气力终是不继！只听后面一声轻叱：“停住！”他微一偏首，侧目望去，一柄森寒如水的青碧长剑，距离他咽喉要害，已不及一丈！

风，更急，云，渐厚，山风吹得他们衣衫猎猎飞舞，高髻道人脚下不停，身形却已逐渐扭转。

高髻道人目光中杀机渐露，突地大喝一声，举起手中棺木，向南宫平当头压下！

这一具本极沉重的紫檀棺木，再加以高髻道人的满身真力，此番压将下去，力度何止千钩，只见他目光如凛，双臂高举，一双宽大的袍袖，齐地落到肩上，露出一双枯瘦如柴、但却坚硬如钢的手臂，臂上筋结虬露，若非漫天浓雾，你甚至可以看到他臂上肌肉的跳动。

南宫平身形急刹，却已不及，一片黑影，一片劲凤，已向他当头压了下来，在这一脊悬天、两旁陡绝的“苍龙岭”上，他避无可避，闪无可闪，剑眉轩处，口中亦自大喝一声，挥起手中长剑，剑尖一阵颤动，向当头压下的紫檀棺木迎去。

刹那之间，但见他长剑剑尖幻起数朵剑花，只听“咚、咚、咚”数声轻响，他长剑已在这具棺木上连点七次！而每一次则将棺木压下的力度，削减几分，正是以巧而胜强，以四两而拨千钩的上乘内家剑怯，南宫平这随手挥出的一剑，也的确将这种内家剑法中的“巧”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高髻道人面泛铁青，双臂骨骼一阵“咯咯”山响，紫檀棺木，仍然原势压下！

南宫平面色凝重，目射情光，脚下不了不八，屹立如桩，右臂斜举，左掌轻托右时，掌中长剑，有如擎天之柱，抵着紫檀棺木的下压之势！

两人此刻，心中俱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他们深知只要自己梢一大意，便得失足落在两旁的万丈深渊之下！

棺木长达一丈，剑尖却仅有一点！棺木之力由上而下，长剑却以下承上，以一点之力，迎住一丈之物，以承上之力，迎拒下压之势，其中难易，自是不言可知，南宫平只觉剑尖承受之力，愈来愈见沉重，这柄百炼精钢所制的长剑，剑身也起了一种虽是常人目力难见，却是内家高手入目便知的弯曲。

衣衫飞舞，须发飘丝，他两个人的身躯，却木立有如石像！

但是，南官平的双足，却渐渐开始移动，轻微的移动……

他双足再不移动，便会深陷入石，但是这种轻微的移动。

此刻在他说来，又是何等的艰难与困苦！最艰难与困苦的，却是他不敢让自己掌中长剑锋锐的剑尖刺入棺木！因为剑尖若是人棺，棺木必将下压，换而言之，则是他力度一懈，对方的力度自就乘势下击，此消彼长，他便将落于下风。

山风一阵接着一阵，自他耳畔呼啸而过，他只觉自己掌中的长剑，渐渐由冰冷变为炽热！

他目光渐渐模糊，因为他已几乎耗尽了每一分真力！

高鲁道人目光愈发丑恶，面色越发铁青，随着南官平气力的衰微，他嘴角又自开始泛出一丝狰狞的微笑，双眉轩处，突地大喝一声：“还不下去！”

南官平胸膛一挺，大喝道：“只怕未必！”

此刻他两人说话，谁也不敢用丹田之力，只是在喉间迫出的声音，是以虽是大喝，喝声亦不高朗，高髻道人冷冷道：“只怕未必……嘿嘿，只怕已为时不远了！”

南宫平牙关紧咬，不声不响！

高髻道人冷冷道：“你年纪轻轻，如此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实在替你可怜！”

南宫平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死的只怕是你！”心中却不禁暗叹一声，忖道：“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恨不得自己能回头看上一眼，看看他的同门有没有赶来！

“为什么他们都不来？”

他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他恩师留下给他的碧绿长剑，心中兴起了一阵被人遗忘的孤寂之感！

“为什么他们还不来，难道……”突觉倌木下压之势，又加重了几分，他心中一惊，收摄心神：“原来这道人是想以言语乱我心神，我怎地会着了他的道儿！”

他心念一转，目光闪动，突地自棺木的阴影下，瞥见高髻道人额上的汗珠，他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忖道：“他为何要用言语来乱我心神，原来他自己的力度也到了强弯之未，我只要再能支持片刻，定必立刻便能转败为胜！”

高手相争，不但看功力之深浅，毅力、恒心更是莫大因素，胜负生死，每每判于一念之间，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便能取得最后胜利，谁如半途丧失斗志，自然必败无疑！

南宫平一念至此，当下凝神定气，抱元守一，口中却缓缓说道：“你拼尽全力，妄想孤注一掷，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么！”

高髻道人本己铁青了的面色，突又一变，掌中的棺木，力度不觉一弱，南官平深深吸进一口长气，长剑一挑，借势挑起三分，口中又道：“你功力或许较我稍深，但你惶急惊慌之下，手抬如此沉重之物，狂奔而行，功力之消耗，却远较我多，此刻我纵然已是强弩之未，你却已将近油尽灯枯了！”

紫檀棺木，又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南宫平掌中的长剑，又自乘势挑起两分，高髻道人苍白枯瘦的手臂，已渐渐由白而红，由红而紫。

南宫平暗中松了一口气，双眉舒展，缓缓又道：“你我再如此拼将下去，我虽危险，还倒不妨，你却难逃一死！”

他故意将“死”之一字，拖得极长，然后接口又道：“为了一具既无灵性、亦无用处的紫檀棺木，命丧异乡，岂非大是不值，你武功不弱，修为至此定必不易，我念在武林一脉，只要你此刻撤手，我必定不咎既往，让你回去！”

他这番言语，虽仍存有削弱对方斗志、扰乱对方心神之意，但有些话，却是真的发自肺腑。

哪知他语声方落，高髻道人突地阴恻侧地冷笑起来，口中喝道：“你要我一个人死，只怕还没有这么容易！”双掌一紧，拼尽最后一点余力，将棺木压下。

南官平心中方自一懔，却见高髻道人腰身微拧，下面竟又唰地踢出一腿！

他功力虽已大半贯注于双臂之上，是以这一腿之力并不甚大，但所踢之处，却是南宫平脐下的“鼠溪”大穴。

南宫平若是闪身避开他这一脚，下盘松动，上面必定被他将棺木压下，若不闪避，又怎能承受？他惊怒之下，大喝一声，左掌倏然切下，向他右腿足踝处切去！

这一掌时间部位俱部拿捏得恰到好处，哪知高髻道人双掌紧抓棺沿，身躯竟腾空而起，右足回收，左足又自闪电般踢出！

南宫平掌势一转，抓向他左足，心头却不禁大骇，这高髻道人如此做法，显见得竟是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只见他左足回收，右足又自踢出，他身躯凌空，双足自然运用自如，但他全身力量，俱都附在那具棺木之上，南官平若被他踢下深渊，他自己也要随之落下！

这一切发生，当真俱都在刹那之间，南官平右掌独自支着长剑，左掌正反挥出。

在这刹那之间，虽已架开那高髻道人连环三腿，但右腕渐觉脱力，棺木已将压下，左掌也渐已挡不住对方快如闪电的腿势！

此刻他若是奋力抛却掌中之剑，后掠身形，还能保全性命，但在这生死已系于一线的刹那间，又记起师傅遗言：“……余已决意将数十年来，寸步未离之‘叶上秋露’，以及护守神棺之责，交付平儿，直至棺毁人亡……棺毁人亡……”

他不禁暗叹一声，再也想不出这具神棺到底有何异处，值得以身相殉，但是他宁愿身死，也不愿违背师傅的遗命，也不愿尝受失败的屈辱！

“棺毁人亡……同归于尽……”他再次暗叹一声，喃喃自语：“如此值得么……”剑尖一送，左掌箕张，方待不再拦架那高髻道人的腿势，劈胸向之抓去，他此刻但觉心中热血上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古往今来，许多抛头颅、洒热血的千秋伟业，也俱都在此种心情下发生！

高髻道人面色一变，突地纵声狂笑起来，狂笑着道：“好好，且让你我三人一起同归于尽。”南宫平心头一震，脱口道：“三人！”硬生生顿住手掌，再次诧声喝道：“哪里来的三人？”

他虽己大起疑云，一心想能住手问出此中究竟，但此刻情势，却已势成骑虎，欲罢不能，高髻道人冷喝一声：“这里便是三人！”双足齐出，齐地向南官平当胸踢去！

南官平眼帘微合，暗道一声：“罢了！”方待撤手抛剑弃棺，与这迹近疯狂、不借以自己性命来毁一具棺木的高髻道人同归于尽！

哪知——个近乎奇迹般的变化，却突地在这一瞬间发生——“罢了”两字，方自他心头闪过，他掌中长剑，竟突地一轻，原本重逾千钩的紫檀棺木，此刻竟变得轻如鸿毛。

棺木一轻，情况立刻大变，高髻道人只觉棺中似有一种奇妙力道，将他臂上真力引去，他虽全身功力注于双臂，此刻亦突地觉得棺木的依附之力全失，下身何从使力？双腿方自踢将出去，全身重心已自下坠，变起突然，他根本无法思索判断，但觉心头一惊，双掌齐撤，提气纵身，曲腿弯时，身形一缩，后退三尺！

南官平亦觉心头一惊，撤剑收掌，拧身错步，后掠三尺！

两人一起后退，对面而立，高髻道人双拳紧握，面容铁青，双目之中瞳仁瞬也不瞬，眼白竟已红如焰火，望着那具紫擅棺木，双腿膝盖，都在不住颤抖！

南宫平右掌握剑，左掌捏拳，满面惊诧之容，满心惊诧之意，亦在瞬也不瞬地望着那具神奇的紫檀棺木！

只见这具神秘而奇怪的紫檀棺木，在两人身形齐地撤退以后，竟还在空中停了一停，然后开始缓缓下降，仿佛有着一个隐身之人，在下面托着似的，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这般沉重的紫檀棺木，落地时几乎没有一丝声音！

南宫平凝目望处，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立刻遍布全身，他出身世家，又得明师，所见所闻，自不在少，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异事，若非光天化日，他真疑此身已入梦境！

高髻碧袍道人，面上虽无诧异之容，却充满惊惧之色，目光炯炯，仍在凝注着那具表面看来一无异状的紫檀棺木，山风怒号，他衣袂的飞舞，虽然掩饰了他双腿膝盖的急剧颤抖，却掩饰不住他失血的面色与颤抖的嘴唇！

南宫平木立当地，暗中吸了一口真气，方待举步朝这紫檀棺木行去，突听那高髻道人一声干笑，断续着道：“好……好，你果真……没有……死！”笑声凄厉难闻，语声中却充满了惊怖、惶恐，以及欣慰、庆幸之意！这几种绝不相同的情感，竟会同时混杂在一句话里，使得这句原来并无什么特别奇怪之处的话，也充满了神秘恐怖之意！

语声方落，南官平心头一震，目光转处，只见高髻道人突地一纵身形，高举双掌，向那又自恢复平凡的紫檀棺木扑去！

南宫平又是一惊，来不及再加思索，口中轻叱一声：“你干什么？”长剑一挥，迎面扑去，但见剑花错落，满天飞舞！

他毕竟年轻力壮，体力恢复甚速，大大地弥补了功力之不足，此刻这一剑挥将出来，正是他一身武功之精革，高髻道人但觉一阵寒意贬人肌骨，一片碧光飞舞而来，一眼看去，竟没有半分破绽空隙。

此刻那高髻道人身形已扑到棺前，双掌已触及棺盖，但他若不及时撤掌后退，立时便是杀身之祸，南宫平沉声低叱一声：“退下！”高髻道人果然仰身回掌，后退七尺，南宫平脚尖轻点，掠过棺木，挡在他身前，长剑当胸横待，高髻道人双臂一伸，长袖垂落，目光一如南宫平掌中的长剑，森寒而碧绿。

两人目光相对，身形木立，南宫平只觉自己的双腿腿肚，正已触及了那具平凡而又神奇的紫檀棺木，他不禁自内心泛出一阵痉挛和惊栗，正如他幼时手掌触及冰凉而丑恶的晰蜴时的感觉一样！

但是他身形却仍不敢移动半步，只听高髻道人突地长叹一声，缓缓道：“我与你有何冤仇，你要如此对待于我！”此时此刻，他竟会发出一声如此沉重的叹息，当真使南宫平大感意外。

他愕了一愕，不知这声长叹是埋怨，抑或是恳求，沉吟半晌，方自缓缓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有何冤仇？”

高髻道人道：“你与我既无冤仇，为何要这般拦阻于我！”

南宫平剑眉微轩，却听高髻道人又道：“你只要将这具紫檀棺木交付于我，从此你便是最大恩人，我有生之日，必定会设法报你的大恩大德！”

南官平目光一瞬，望了他半晌，突地冷笑一声，缓缓道：“你是否强抢不得，便来软求？”

高髻道人胸瞠一挺，厉声道：“我生平从不求人！”

南宫平道：“你即便求我，我也不能让你走近这具棺木一步！”

高髻道人又自长叹一声，缓缓道：“何苦……何苦……”突地身形一弓，自地面弹起，右掌下削，左掌横切，双腿连环踢出，一招四式，同时向南宫平头顶、咽喉、膝弯、下腹四处要害击去！

南宫平晒然一笑，双足不动，右掌轻挥，掌中长剑，自上而下，轻轻挥动一遍，便有如自平地涌起一道光墙，这一招看来亦是平平淡淡，其实却是寓攻于守、天衣无缝的无上妙着！

要知“不死神龙”龙布诗一生大小争战，出生人死，功力好且不说，单论交手经验，已是天下武林之冠，晚来稍自收敛，隐于“止郊山庄”，却将半生交手的经验，与一生所见所闻所习的武功，淬练成一套看似招招平凡，其实却着着精妙的剑法，因为根据着那丰富的经验，他深知花巧的剑法，虽是眩目，但若真遇上绝顶高手，却大是不切实用！是以他所创之剑法，外表看来甚是平凡，出手看来也极轻易，让对方先就自己松懈自己的戒心，等发觉时每每已嫌太迟！

南宫平看来虽无防备，其实却早存戒心，知道这高髻道人软求不成，必定又要强抢，是以他早已在剑上满注真力，此刻一剑挥出，便将高髻道人那般凌厉的一招四式全部挡住！

高髻道人单足点地，后退，复进，南宫平剑势稍衰，他双掌又复攻出，左掌直击南官平胸侧“将台”，右掌斜斜一划，突地自左侧抢出，闪电般扣向南官平脉门，南宫平手腕一抖，剑尖斜挑，连点他双臂胁下两处大穴，高髻道人拧身退步，再度退了七尺，木立半晌，突又长叹道：“好剑！好剑法！”

南宫平缓缓垂下剑尖，道：“剑若不好，也是一样！”

高髻道人冷笑一声，道：“剑若不好，我已捏断你的剑身，击穿你的前胸！”

南官平面色木然，道：“剑若不好，方才我一剑点你胁下面处大穴时，你右掌虽可乘势捏住我的剑身，但你又焉知我没有厉害的后着！”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试上一试！”

南官平面上仍无任何表情，既不动怒，亦不激愤，缓缓道：“我此刻若是与你交手比试，莫说不该用如此好剑，根本就不该以兵刃与你空手过招。”他语声微顿，冷笑一声，又道：“但此刻我只是遵师命，护此棺木，你如再苦苦纠缠，我甚至连暗器都会使出！”

高髻道人冷笑声顿，双眉立皱，眉峰间聚起一阵失望之色，他强抢、软求、激将之计，都已使出，却仍无法打动对面这少年铁石般的心肠！

他无法想出自己该用什么方法来打动这有着钢铁般意志、玉石般坚强的少年，他也自知自己此刻的功力，亦不足占胜对方，一时之间，他只觉一种由失望引起的难言恐惧，已将渐渐将他埋葬。

南宫平目光如炬，亦在明锐地打量着对方，他不但看到这道人宽广的颧骨，如鹰的双睛，他甚至也看出这道人内心的颤抖。

只听高髻道人突地正色道：“你师傅令你拼死护此棺木，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南宫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道：“值得么？”

南宫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目中重现希望的光芒，道：“你既连原因都不知道，便不借拼却性命，自然是不值得！”

南宫平冷冷瞧了他一眼，缓缓道：“挑拨也没有用！”

高髻道人道：“你如此与我对面站着，我功力已在一分分恢复，等我功力完全恢复时，你便不是我的对手，那么你便真的要白送一条性命了。”

南宫平晒然一笑，道：“真的么？”

高髻道人正色道：“自然！”

南宫平缓缓笑道：“若是真的，你怎会此刻告诉我，等你功力恢复后将我杀了，岂不更好。”

高髻道人双眉一轩，厉声道：“我有意怜才，想不到你竟不知好歹！”

南官平缓缓道：“在下心领了。”

高髻道人变色道：“你难道不信我能恢复功力？”

南宫平道：“信与不信，俱是一样！”

高髻道人道：“此话怎讲？”

南官平缓缓道：“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纵能恢复功力，你纵要将我杀死，我也不能离开此棺一步。”

高髻道人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乘我功力尚未恢复之际，先下手来将我除去？”

南宫平缓缓一笑道：“我功力仅能保身，又不足将你除去！”

高髻道人冷“哼”一声道：“你倒坦白得很！”

南宫平面容一正，沉声说道：“我与你素无仇怨，你若不来动手抢此棺木，而仅是站在那里，我纵有能力战胜于你，却也不能将你杀死！”

高髻道人眼帘一合，再次木立半晌，张开眼来，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真想不通你为何要如此苦心守护这具棺木！”

南官平冷冷道：“我也真想不通你为何要如此苦心来抢这具棺木！”

高髻道人双拳紧握，牙关紧咬，突地跨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南宫平。

南宫平神色不动，心平气和，回望着他！

良久良久，高髻道人又自长叹一声，仰面向天，目注苍穹，缓缓道：“难道你真的要我说出此中真相，才肯放手？”

南宫平道：“你纵然说出此中真相，我也绝对不会放手的！”

高髻道人目光仍然仰视着天上，生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接口缓缓说道：“有些人一生之中，兢兢业业，行事处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努力向善，从不敢出半分差错，但只要偶一失足，在人们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而另一些人平生无所不为，无恶不作，却偏偏在一个适当的机会中，恰巧做了一件好事，便使得人们对他以往的过错，都宽恕谅解了……”

他语声缓慢沉重，既似喃喃自语，又似在对苍天诉说！

说到这里，他霍然垂下目光，大笑道：“你说苍天待人，可是公平的么？”

南宫平呆了一呆，他猜不透这神秘而奇怪的高髻道人，为何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种与方才发生之事，毫无关连的话来。

抬目望去，雾气之中，只见这高髻道人面上的失望愁苦之态，已换作悲愤激怒之容，伸出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指向南宫平，厉声道：“你如此守护着这具棺木，你可知道此刻躺在这具棺木中的人，究竟是谁么？”

方才这具平凡的棺木，竟生出了那般奇迹，南宫平已隐隐猜到棺木之中必有秘密，也隐隐猜到，棺木之中可能藏着一人！

但令他不能相信的是，他师傅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怎会有不可告人之事，怎会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隐藏一生！

是以此刻这高髻道人大声喝出此话，南宫平心头仍不禁一震，脱口道：“这具棺木之中，难道会有人在？”

高髻道人冷笑一声，道：“武林之中，第一勇士‘不死神龙’，抬棺求败，已成了数十年来，江湖中最脍炙人口的佳话，如今‘不死神龙’一死，这段佳话甚至会流传百世，亦未可知，但是……”他突地仰天狂笑数声，又道：“这其中的真相，莽莽武林之中，又有谁知道呢！”

他笑声之中，满是轻蔑讥嘲之意，南宫平剑眉微轩，朗声道：“什么真相？”

高髻道人冷笑一顿，大声道：“你当‘不死神龙’抬棺而行，真的是求败求死么？他只不过是为了这具棺木中藏着一个人而已！”

南宫平面色一变，道：“什么人？”

高髻道人缓缓道：“什么人……”突又仰天狂笑起来，狂笑着道：“一个女人！一个无恶不作、淫荡成性，但是绝色天仙的女人！”

南宫平但觉心头一震，有如当胸被人击了一掌，轩眉怒目，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高髻道人狂笑着道：“我说你师傅‘不死神龙’龙布诗在江湖中虽然博得了‘第一高手，抬棺求败’的佳话，其实却不过只是为了一个淫荡邪恶的女人！”他笑声越来越高，语声也越来越响，一时之间，漫山都响起了回音，似乎四面群山，都在轻蔑而讥嘲地狂笑着大喝：“他也不过是为了一个淫荡邪恶的女人……女人……”

这一声声刺耳的回声，传到南宫平耳中，直如一柄柄锋锐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心里，因为这声音伤害的是他最尊敬的人！他虽在暗中抑止，但热血却仍冲上了他的头颅，使得他苍白的面色变得赤红！高髻道人笑声渐衰，南宫平大喝一声，厉声说道：“你言语之中，若再辱及家师一句……”

高髻道人接口道：“辱及家师……哼哼，我方才所说，句句俱是千真万确之事，你若是不信，不妨将那口棺木掀开看上一看，你便可知道，棺中所藏的人究竟是谁！”

南宫平道：“是谁？”

高髻道人道：“你虽然年纪还轻，但你或者也曾听过……‘他语声微顿，喉结上下一阵移动，一字一字地沉声接道，”孔雀妃子梅吟雪这个名字！“有风吹过，南宫平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只听高髻道人突地语声一变，锐声吟道：“世间万物谁最毒，孔雀妃子孔雀胆……”吟声渐渐消逝，他面上却渐渐泛起一阵难言的扭曲。

南宫平沉声道：“孔雀妃子与冷血妃子可是一人？高髻道人冷冷一笑，望也不望他一眼，自管接口吟道：“百鸟俱往朝丹凤，孔雀独自开彩屏……”

南宫平双眉微轩，怒道：“我问你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么？”

高髻道人仰面望天，仍自吟道：“雪地吟梅彩屏开，孔雀妃子血已冷，妃子冷血人不知，神龙一怒下凡尘，九华山头开恶战，只见剑光不见人，剑光辉煌人影乱，观者唯有松、石、云，武林群豪齐焦急，不知胜者为何人？”他吟声愈念愈加尖锐激昂，面上的神色也愈见怨恚悲愤。

南宫平紧握长剑，凝神倾听，只听他微微一顿，接口又自吟道：“神龙既有不死名，百战百胜傲群伦，孔雀彩屏难再展，神龙弹剑作长吟，武林巨毒从此去，益振神龙不败名！”吟声至此，戛然而止。

南宫平道：“如此说来，‘孔雀妃子’便是‘冷血妃子’？”

高髻道人目光森冷地扫向南宫平脸上，冷冷道：“不错，梅吟雪与梅冷血便是一人。”突又仰天冷笑数声，一面说道，“吟雪！冷血，嘿嘿，好名字呀好名字，好绰号呀好绰号，我公……我真该为此浮一大白！”

南宫平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公什么？”

高髻道人面色一变，道：“与你何关！”

南宫平冷笑一声，道：“你既然藏头露尾，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我也不屑再来问你！”

高髻道人目光再次望向天上，南宫平厉声道：“但我却要你将方才所说的活，与我再说一遍。”

高髻道人冷冷道：“什么话？”

南宫平面寒如水，缓缓道：“这具紫檀棺木中，藏着一个活人，便是‘孔雀妃子’梅吟雪，此话可是出自你口？”

高辔道人道：“不错！怎地？”

南宫平突也仰天冷笑起来，一面厉声说道：“你方才既将那首在江湖中流传至今的歌谣，一字不漏地念出来，难道你就不知道这首歌谣中，说的是什么故事？”

高髻道人冷冷道：“焉有不知之理！”

南宫平手腕一震，剑光闪动，厉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说出这些侮及家师的言语，昔年‘孔雀妃子’梅吟雪横行天下，仗着她的武功、机智与美貌，不知使得多少武林人身败名裂，家毁人亡，却偏偏还有不知多少人为她美色所迷，拜倒在她裙下。”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居然也知道她的住事！”

南宫平横目瞪他一眼，仍自接道：“武林中虽然对她怀恨，却又为她美色所迷，为她武功所惊，无人敢向之出手。家师一怒之下，才出头干预此事，九华山头，三日恶斗，家师终以无上剑法，将之除去，那时候守在九华山下，等听消息的武林群豪，见到家师独自挟剑下山，奠不欢声雷动，当时那震天的欢呼鼓掌声，据闻在十里之外的人都曾经听到！”

他语声微顿，面上不禁露出钦服敬慕之色，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我那时还未投入师门，不得参加那种伟大的场面，我也常以此为憾！”他目光一凛，厉声又道，“但此事武林中，人尽皆知，家师虽然未曾对我谈及，我也曾从别人口里听到此事，而且说及此事的人，莫不对家师那时的英风豪举折服，你此刻却要说，‘孔雀妃子’仍未死，还要说她此刻藏在这具棺木之内，你究竟是何居心，若不好生对我说出，莫怪我要你立时命丧剑下。”

高髻道人垂手而听，满面俱是轻蔑不屑之色。南宫平语声一了，他突又仰天狂笑起来，狂笑着道：“好个英风豪举，好个尽人皆服……龙布诗呀龙布诗，你虽死了，也该觉得惭愧吧！”

南宫平剑眉怒轩，大喝一声：“你说什么？”掌中长剑，剑光点点，洒向高髻道人胸前。

高髻道人笑声一顿，目光凛然，南宫平掌中长剑的剑光，虽在他胸前不及三寸处闪动，他却身形未后退半步，沉声道：“你对你师傅这般信仰敬服，我纵然再说千百句话，你也不会相信！”

南宫平肃然道：“正是！”

高髻道人道：“但我只要举手之劳，便可教你对你师傅失望！”

南宫平厉声道：“你如此胡言乱语，实令我……”

高髻道人截口道：“你虽不相信我的言语，但你不妨将棺木打开看一看，看看那里面藏的可是梅吟雪，可是那武林中人人唾弃的荡妇‘冷血妃子’？”他话声越说越高，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嘶力竭。

南宫平心中一动，暗暗忖道：“如此说话的人怎会说出谎话！”心念一转，又自忖道：“他说的若非谎话，岂非就表示师傅真的是将‘孔雀妃子’藏在棺中，而瞒尽天下人的耳目，师傅他老人家一生行侠，光明磊落，却又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念至此，他虽不禁在暗中责备自己对师傅的不敬，却又有些疑惑矛盾。

只听那高髻道人长叹一声，又道：“你只要将那具棺木掀开让我看上一眼，棺中若非‘冷血妃子’其人，我便立时横剑自刎，而且死得心甘情愿，却不会埋怨于你！”

南宫平双眉深皱，垂首沉思，满脸俱是矛盾痛苦之色，他若是依言打开棺木，岂非就变得像是他连自己平日最敬服的师傅都不信任？他若不打开棺木，又怎能消除心头的疑念？

抬目望处，华山山巅，仍是云蒸雾涌，南宫平心中的思潮，也正如弥漫在山巅处的云雾一般迷乱。

高髻道人目光凝注，见到他面上沉郁痛苦之色，突地冷笑一声，道：“你若是不敢打开棺木，便是说你对师傅的人格，也不敢完全信任！”

南宫平怒喝一声：“住口！”

高髻道人只作未闻，缓缓说道：“否则这棺木既是空的，你师傅又未曾令你不准开棺，那么你此刻掀开看上一看，又有何妨！”

南宫平心中暗叹一声，口中却厉声喝道：“棺中若无其人，你是否真的……”

高髻道人斩钉断铁地截口说道：“我立时便自尽在你面前……”

南宫平沉声道：“君子之言！”

高髻道人道：“如白染皂！”

南宫平大喝一声：“好！”霍然转过身去，面对那直到此刻仍一无动静的紫檀棺木。

高髻道人一步掠来，亦自掠至棺侧，冷冷道：“是你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南宫平呆望着面前的棺木，暗中忖道：“这棺木中若是真有人，必定会听到我们方才的对话，那么焉有直到此刻仍无动静之理！”他心中信心立增，朗声道：“先师遗物，怎能容你所渎，自然是我来动手的。”

目光抬处，只见高髻道人面容虽然紧张，目光却也充满了信心，瞬也不瞬地凝注着这具紫檀棺木，口中冷冷道：“毋庸多言，快请开棺。”他语意目光之中，生像是只要棺盖一掀，就必定会看到那传说中早已死去的“冷血妃子”话生生卧在棺中似的。

南宫平方自增强的信心，此刻却又不禁起了动摇，他右臂微曲，想将掌中长剑插入鞘中，才想起剑鞘已被自己抛却，目光动处，却又看见剑柄之上，还缚有一条淡黄的柔绢，他又自想起，这条丝绢，必定就是师傅交由那叶姑娘转给自己的“遗言”。

要知南宫平并非记忆欠佳、头脑糊涂之人，而是这半日之中，所发生的事令他思潮大乱，他暗骂自己一声，匆匆将这条丝绢解下，收入怀里。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将这柄长剑交来给我——”南宫平面容一变，却听高髻道人接口又道：“那么你开棺方便一些，我自刎也方便得多。”

南宫平冷“哼”一声，望也不望他一眼，右掌持剑，左于抓向棺盖，心中却不禁暗忖：“这道人如此自信，难道这具棺木之中，真的藏着那‘孔雀妃子’？”

他手掌微微一颤，暗中长叹一声，力贯五指，将棺盖向上一掀——高髻道人双拳紧握，目光尽赤，口中喃喃道：“梅吟雪呀梅吟雪，今日毕竟要让我再见着你……”

只见南宫平左掌一掀之下，棺首竟应手而起，离地约摸三尺，但棺盖却仍好生生地盖在棺木上。

南宫平呆了一呆，将棺木轻轻放下，口中缓缓道：“这棺木已上钉，谁也不能开棺！”

高辔道人冷冷突道：“若是空棺，怎会上钉？”

南宫平心头一震，只见高髻道人腰身半曲，目光凝注着棺盖，沿着棺木四侧，缓缓走动，南宫平双眉微皱，一步一随地跟在他身后，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话声未了，忽见高髻道人疾伸右掌，向棺首拍去：南宫平厉叱一声：“住手！‘长剑微挥，闪电般点向高髻道人项颈之下，他若不及时拧身撤手，这一剑便是杀身之祸。剑风飕然，高髻道人足跟半旋，回时拧腰，只见一道碧光，堪堪自他胁下穿过，再偏三分，便要触及他身上的惨碧道袍，他惊怒之下，定了定神，大喝道：“背后伤人，算做什么？”

南宫平冷冷一笑，垂下长剑，道：“家师神棺，岂容你的手掌冒渎！”

高髻道人面上阵青阵白，强忍着胸中怒气，狠狠瞪了南宫平几眼。突地转身，“呸”地一声，重重吐了口浓痰，头也不回，冷冷道：“棺首所雕两条云龙之间的龙珠，便是开棺的枢纽！”

他身躯虽然枯瘦，形貌亦不惊人，但说话语气，却是截钉断铁，充满自信，南官平虽然怀疑，却仍不禁大步自他身侧走到棺首，俯首而望，只见棺首盖上，果然雕有两条栩栩如生的云龙，双龙之间，果然雕有一粒龙珠，这棺木虽是极其贵重的紫檀所制，但常被日炙风蚀，看来也已有些陈旧，只有这粒龙珠，却仍是光泽滑润，显见是久经摩擦！南宫平暗叹一声，只觉自己的观察之力，果然不如别人精细，一面缓缓伸出左掌，在这龙珠之上轻轻转动了两下！

只听“咯”地一声轻响，高髻道人道：“你再掀上一掀！”

南宫平手掌一反，抓起棺盖，高髻道人霍然转过身来，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的手掌，只见他手掌抓着棺盖，却久久不见向上托起！

一时之间，两人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之声怦怦作响，而入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一双手掌，微微颤抖，两人甚至还能看到对方的额角，已隐隐泛出汗珠！

突地，南宫平大喝一声，手掌往上一扬，棺盖应手掀开一一浓云狂风之下，绝岭孤脊之上，一具黝黯沉重的棺木，棺盖半开，两条衣袂飞舞的人影，木立如死，这景象正是充满了阴森恐怖之意！

高髻道人额上汗珠洋详而落，面上神色阵青阵白，口中喃喃道：“这……这……她……她……”语声颤抖，再也说不下去，山风吹入棺木，阵阵呼啸作响，而——棺木空空，哪有一物？

南宫平目光冰冷，面色铁青，手掌紧握剑柄，突地暴喝一声：“你这欺人的狂徒！”反手一剑，向高髻道人刺去！

高髻道人失魂落魄地望着这具空棺，这一剑刺来，他竟然不知闪避，全如未见，嘴唇动了两动，似乎要说什么，但只说了“棺中必……”三字，南宫平盛怒之下刺出的一剑，已将他咽喉之下、左肋之上的要害之处刺穿，鲜血泉涌，激射而出，刹那之间，便已将他惨碧的道袍，染红一片。

鲜红加上惨碧，道袍变为丑恶的深紫，高髻道人牙关一紧，口中惨嗥一声，翻手反抓住长剑锋刃，自骨节间拔出，身形摇了两摇，指缝问鲜血滴滴落下，目中光芒尽失，黯然望了南宫平一眼，喉结上下动了两动，断续着嘶声说道：“你……你终有一日……要……要后悔的……”

语声嘶哑、悲切、沉痛而又满含怨毒之意，虽是三峡猿啼，杜鹃哀鸣，亦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南宫平面容苍白，全无血色，身形僵木，全不动弹，目光呆滞地望着高髻道人，只见他语气渐渐衰微，双晴却渐渐突出，眼珠渐灰渐白，眼白却渐红渐紫，最后望了南官平一眼，手掌渐松，嘴唇一张，身躯微微向左转了半圈，“噗”地倒到地上！

接着，又是“噗”地一声，南宫平手掌一软，棺盖落下，他失神地望着地上的尸身，然后又失神地望着掌中的长剑，最后一滴鲜血，自剑尖滴落，长剑仍然碧如秋水！

他只觉心头一软，几乎忍不住有一种冲动，要将掌中这柄利器，抛落万丈深渊之下，然而，他却始终忍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反反复复地在低念着一句话：“我终于杀了人了……我终于杀了……人了！”生平第一次，他体验到杀人后的感觉，也体会出杀人的感觉原来竟是这般难受！

望着地上鲜血淋漓的尸身，他只觉头脑一阵晕眩，胃腹一阵翻腾，此人与他仅是初次见面，他们甚至连彼此问的姓名都不知道，而这条陌生的性命，此刻却已伤在他的剑下。

他茫然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又转回头，茫然托起地上的棺木，迎着扑面面来的山风，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蹒跚来到苍龙岭尽头，却又茫然顿住脚步，口中喃喃道：“我该将他的尸骨埋葬的……”突地放足狂奔，奔回原处，地上的血渍仍在，但是——那神秘、奇诡而又可怜的高髻道人的尸身，此刻竟然不知去向。

山风在耳畔呼啸，白云在眼前飘舞，南宫平茫然立在这山凤呼啸、白云飞舞的孤脊上，耳中却什么也听不见，眼中什么都看不见，良久良久，他目光方自投落到那冥冥寞寞、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壑中去，然后便将胸中的痛苦与忏悔，都化做了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他口中虽无言，心中却在暗自析祷，希望那被山凤吹下绝壑的幽魂，能够得到安息，又不知过了许久，他只觉高处风寒，身上竟有些寒意，于是他手托棺木，回转身，走下苍龙岭，山腰处，风声渐息，寂寞的华山，便更加寂寞。

他紊乱的心情，却更加紊乱，除了那份对死者的杆悔与痛苦之外，他心中还有着许多无法解释的疑团！令他最思疑和迷惑的是，他直至此刻，还猜不透这具看来平凡的紫檀棺木内，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多少秘密？

寻了处幽静的山林，他将掌中所托的棺木，轻轻放到虽已渐呈枯萎，却仍柔软如苗的草地上，掀开棺盖，看了一眼，棺中的确空无一物，他仔细地再看了两眼，只觉这棺木外观虽大，棺内却显得甚为浅窄，在那深紫色的木板上，似乎还有几点似乎是油渍般的污痕，不经细看，绝难察觉。

然而，纵是如此，他仍然看不出，这棺木有丝毫特异之处。

他以手支额，坐在树下，树上的秋叶，已自萧萧凋落，使得这寂寞深山中的初秋天气，更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也使得这初秋天气中的寂寞少年，平添了几分凄凉心境！

他苦苦思索着这些他无法解释的疑团，竟忘去了探究他的同门兄妹为何直到此刻还未下山的原因，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条淡黄的丝绢，也触及了那只不知是太多的愚笨，抑或是太多的智慧方自使得它自撞山石而死的山鸟那冰凉的羽毛。

于是他悲哀地、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握紧丝绢，取出死鸟，展开丝绢，那苍劲而熟悉的字迹，立刻又在他心底引起一般冲激的悲哀浪潮，他合上限帘，叹息一声，再张开，只见上面写的是：“余一生虽杀人无数，然所杀者无不可杀之人，是以余生平虽然可日无憾……”

南宫平为之长叹一声，他仔细地体会这“无憾”两字其中的滋味，暗中不禁长叹自语：“这两字看来虽平凡，其实却不知要化多少精力，忍耐多少痛苦才能做到，而我呢！……”

他想起方才死在他剑下的道人：“我伤了此人，心中能否无憾？”他也想起那道人方才的言语，“师傅他老人家一生无憾，怎会做出他口中所说那样的事！”

于是他信心恢复，宽然一笑，接着下看：“然余无憾之中，亦有一事，可称遗憾……”

南宫平心头一冷，立即下看：“十余年前，武林中盛传一人，劣迹昭彰，余心久已深恨之，适逢其人又伤余一友，是以余仗剑而出，将之毙于剑下，然事后余却知此事实乃余友之错，而那平素恶行极多之人，于此事中，反是清白无辜，是以余……”

下面的字迹，突地为一片鸟血所染，再也看不清楚！

南官平方自看到紧要之处，此刻自是急怒交集，但鸟血已干，纵然洗去，字迹亦将模糊不清，他剑眉双轩，双拳紧握丝绢，呆呆地愕了半晌，心中突又一颤：“难道这片血迹，是自师傅他老人家身上流出的！”

一念至此，胸中热血倏然上涌，倏然长身而起，只觉满怀悲激，无可宣泄，方待仰天长啸一声，目光突地瞥见那只鲜血淋漓的死乌尸体！

一时之间，他不知是该大笑三声，抑或是该大哭三声，颓然坐回地上，目光凝注死鸟，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只得跳过那片血渍，往下接看，乌血的下面，写的是——“是以余将此人交托于汝，望汝好生看待于她……”

南宫平双眉一皱，诧声自语：“她……？她……她是谁？”愕了半晌，再往下看：“临行匆匆，余亦不能将此事尽告于汝，然汝日后必有一日，能尽知其中真相，余往日不能善于待汝，亦是余生平一憾，唯望汝日后戒言戒恶，奋发图强，勿负余对汝之期望！”

这寥寥数十字，南宫平反来复去，竟不知看了多久，只觉这淡黄丝绢上的字迹，越看越见模糊，吹在他身上的山风，寒意也越来越重！

“临行匆匆……”他口中喃喃自语，“难道……难道师傅他老人家真的死了么？……”于是，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悲哀，加上怀疑，这滋味的确令他无法忍受，“日后必有一日，能尽知此事真相……”

但这一日，何时方至？“余往日不能善于待汝，亦是余生平一憾……”他伸手一拭面上泪痕，仰天呼道：“师傅，你老人家一直对我是极好的，我也一直感激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难道不知道么？”

他茫然地用自己的手掌，在浅浅的草地上掘了个浅浅的土坑！

然后，便将那只死鸟，仔细地埋葬在这浅浅的土坑里。

他纤长而苍白的手掌，都已沾满了褐黄色的泥土，上坑拍平，一声叹息，他任凭泥土留在手掌上，口中却又不禁喃哺自语：“我与你终是有缘，是么？否则世界如此之大，你怎会偏偏落入我的手掌里？这土坑虽浅，但已可为你聊蔽风雨……”

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倏然顿住语声，因为他心中突地想起了那被他一剑刺死的道人，那一具碧绿的尸身，今后岂非将长久暴露于无底的绝壑中，永恒的风露下，于是他以纤长的手掌，划开面前那一片青青的山草，正如他冀望以他无形的利剑，划开他心中的积郁。

青草虽分，积郁仍在，他黯然阖上眼帘，冀求这份黑暗的宁静，能使他心中杂乱的思潮澄清，于是一层沉重的疲倦，便也随着眼帘的落下，而布满到他全身，为着今晨的决战，“止郊山庄”的门人弟子，昨宵已彻夜未眠，何况南宫平刚才与那高髻道人一番苦斗，更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真力！

生理的疲倦，使得他心理的紧张渐渐松弛，也使得他身心进入一种恬适的虚无境界，也不知过了多久……

西山日薄，晚霞满林，黄昏渐至，树林中突地发出“咯”地一声轻响，那平凡而神秘的紫檀棺木，棺盖竟缓缓向上掀了开来——宁静的山林中，这声响虽然轻微，却已足够震动了南宫平的心弦，他霍然张开眼睛，正巧看到这一幅骇人的景象——无人的棺木中，竟有一双莹白如玉的纤纤玉手，缓缓将棺盖托开！

南宫平这一惊之下，睡意立刻全被惊散，只见那棺盖越升越高……

接着出现的，是一绺如云的秀发，然后是一张苍白的面庞。

满天夕阳，其红如血，映在这张苍白的面庞上，竟不能为她增加半分血色，南宫平纵然胆大，此刻却也不禁自乙底升起一阵寒意，沉声道：“你……你是……谁？”他虽然鼓足勇气，但语声仍在微微颤抖。

棺中的绝色丽人，此刻已自棺中缓缓长身而起，她那纤弱而动人的美丽身躯，被裹在一件正如她面容一样纯白的长袍里，山风吹动，白袍飞舞，她身躯竟似也要随风飞去，然而她一双明媚的眼睛，却有如南宫平座下的华山一般坚定！

她轻抬莲足，自棺中缓缓跨出，袍袖之下，掩住她一双玉掌，一步一步地向南宫平走了过来，她面上既无半分笑容，更没有半分血色，甚至连她那小巧的樱唇，都是苍白的，空山寂寂，骤然看见了她，谁都会无法判断她来自人间，抑或是来自幽冥！

南宫平双拳紧握，只觉自己掌心俱已冰冷，气纳丹田，大喝一声：“你是谁？”方待自地上一跃而起，哪知这棺中的绝色丽人，突然地轻轻一笑，柔声说道：“你怕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再次轻笑一声，倏然住口不语。

她语声竟有如三月春风中的柳絮那么轻柔，那般令人沉醉，她那温柔的一笑，更能令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为之动心，她所有自棺中带出的那种令人惊栗的寒意，刹那之间，便在她这温柔的笑语中化去。

南宫平目光愕然，只觉她这一笑，竟比叶曼青的笑容还要动人，叶曼青笑起来虽有如百合初放，牡丹盛开，但只是眼在笑，眉在笑，口在笑，面庞在笑而已，而这棺中丽人的笑，却是全身、全心全意的笑，就连她的灵魂，都似已全部浸浴在笑的涟漪中，让你的呼吸，也要随着她笑的呼吸而呼吸，让你的脉搏，也要随着她笑的跳动而跳动。

但笑声一止，南宫平却又立刻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他再也想不透这具平凡的棺木中，怎会走出一个如此不平凡的人来。

他脚下移动，终于霍然长身而起，现在，他已与她对面而立，已毋须仰起头来，便能清楚地望见她的面容，于是，他立刻恢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自尊，再次低喝一声：“你是谁？”喝声已变得极为镇定而坚强！

棺中人秋波如水，上下瞧了他两眼，忽地“噗哧”一笑，柔声道：“你年纪虽轻，但有些地方，的确和常人不同，难怪龙……龙老爷子肯放心将我交托给你！”

南宫平一愕，暗暗忖道：“将她交托给我……”他立刻联想到那幅淡黄柔绢上的言语：“……是以余将此人交托于汝，望汝好生看待于她……”他方才所惊异的问题：“她是谁？”此刻已有了答案：“她”便是此刻站在他身前的这面容苍白、衣衫苍白、一身苍白的绝色丽人！

然而，对于其他的疑窦，他仍然是茫无头绪，他暗中长叹一声，突地发觉天地虽大，有许多事却偏偏是如此凑巧，那淡黄柔绢上最重要的一段字迹，竟偏偏会被鸟血所污，这难道是苍天在故意捉弄于他！

只见这出自棺中的白衣丽人眼波带笑，柳腰轻折，缓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轻伸了个懒腰，仰首望天，自语着道：“日子过得真快，又是一天将要过去了……唉，其实人生百年，又何尝不是弹指便过……唉，古往今来，谁又能留得住这似水般的年华呢？”

她语气之中，充满了自怨自艾之意，根本不是一个如此艳绝天人的年轻女子所应说出的话，而像是一个年华既去的闺中怨妇，在叹息着自己青春的虚度，与生命的短暂！

夕阳，映着她秀丽绝伦的娇靥，南宫平侧目望去，只见她眉目间竟真的凝聚着许多幽怨，显见她方才的感慨，的确是发自真心，他心中大为奇怪，不禁脱口道：“姑娘……夫人……”

棺中丽人忽又一笑，回眸道：“你连我是姑娘，抑或是夫人部分不清楚么？这倒奇怪得很！”

南宫平干咳两声，讷讷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

棺中丽人道：“龙老爷子既然将我交托给你，难道没有对你提起过我？”

南官平双眉微皱，脑海又自闪电般泛起那幅淡黄柔绢上的字迹——“十余年前，武林中盛传一人劣迹昭彰……”他心头一懔，暗暗忖道：“难道她真的便是那高髻道人口中所说的，冷血妃子‘？”心念一转：“但那‘孔雀妃子’十余年前已享盛名，于今最少也该三十余岁了！她……”目光抬处，只见这棺中丽人，犹在望着自己，眼波晶莹明亮，面靥莹自如玉，看未看去，最多也不过只有双十年华而已：他赶紧逼开自己的目光，只听棺中丽人又自轻轻笑道：“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我呀？”伸手一抚她那长长披了下来、几乎可达腰际的如云秀发，又道：“你心里一定在想着一些心事，是不是在猜我的年纪？”

柔肠侠骨

南宫平面靥微红，垂首敛眉，但口中却正色说道：“不错，我此刻正在想着你的年纪！”

棺中丽人幽幽长叹了一声，道：“我的年纪，不猜也罢！”

南宫平微微一愕，却听她接口又道：“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实在己不愿别人谈起我的年纪了！”

两人相距，不及三尺，南宫平垂首敛眉，目光不敢斜视，心中却不禁大奇：“这女子年纪轻轻，为何口气却这般苍老？”口中亦不禁脱口说道：“你正值青春盛年，为何……”语声方了，这棺中丽人突地自地上长身站起，伸手一抚自己面靥，道：“青春盛年？……”她话中竟充满了惊诧之意。

南宫平皱眉道：“双十年华，正值人生一生中最最美丽的时日，你便已这般懊恼灰心，莫非是心中有着什么难以消解的怨哀忧郁？”

他一直低眉敛目，是以看不到这棺中丽人的面容，正随着他的言语而发出种种不同的变化。

他只是语声微顿，然后便又正色接口说道：“家师既然令我好生照顾姑娘，但望姑娘能将心中的忧郁悲哀之事，告诉于我，让我也好为姑娘效劳一二。”他心中但坦荡荡，虽然无法明了自己的师傅为何将一个少女交托给自己，但师傅既已有令，他便是赴汤蹈火，也不会违背！是以他此刻方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说出如此关切的话！

哪知他语声方了，棺中丽人口中低语一声：“真的么？……”突地柳腰一折，转身狂奔而去。

南宫平呆了一呆，大喝道：“你要到哪里去？”

棺中丽人头也不回，竟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依然如飞向前飞掠，只见她长衫飘飘，长发向后飞扬而起，窈窕动人的身形，霎眼问便掠出林去，轻功之曼妙惊人，竟是无与伦比！

南宫平心中虽是惊疑交集，却也来不及再去思考别的，甚至连那具棺木也没有管它，便跟踪向林外掠去，口中呼道：“家师已将你交托给我，有什么事……”放眼四望，棺中丽人却已走得不知去向，他只得顿住呼声，四下追踪，心中不住连连暗叹，忖道：“她若走得不知去向，我怎样对得起师傅！”

空山寂寂，夜色将临，要在这寂寞的空山中寻找一个孤单的少女，即使比之大海捞针，也未见容易多少。

南宫平只有漫无目的地漫山狂奔，他根本连这棺中丽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以他也无法出声呼唤，风声之中，突地似乎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他也实在渴了，脚步微顿，身形一转，便向水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一道山溪，蜿蜒流下，在星光与月光交映中，正如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南官平穿过密林，山溪已然在望，于是他便似渴得更难受，脚下一紧，“唰”地掠到溪畔，方自俯身喝了两口清澈而冷冽的溪水，忽听水源上头竟然隐隐传来一阵阵女子的笑声！

他精神一振，沿溪上奔，倏地三五个起落，他已瞥见一条白衣人影，正俯身溪畔，似乎在望着溪中的流水，又似乎在望着流水中的影子。他毫不犹疑地掠了过去，只见这白衣人影动也不动地伏在那里，口中时而“咯咯”娇笑，时而喃喃自语：“这究竟是真？抑或是梦？……”直到南宫平掠到她身侧，她仍在呆呆地望着流水，竟似已望出了神。

南宫平再也想不到这神秘的女子方才那般疯狂地奔掠，竟是奔到这里望着流水出神，站在旁边，愕了半晌，忍不住俯身望去，只见那清澈、银白的流水中，映着她艳绝人寰的情影，流水波动，人面含笑，水声细碎，笑声轻盈，这诗一般、画一般的情景，南宫平几乎也看得痴了。

水中的人影，由一而二，由单而双，棺中丽人却也没有觉察到，此刻她眼中除了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外，便什么都再也看不到。

她不断地以她纤细而美丽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靥，口中又喃哺自语：“这竟是真的，我真的还这么年轻……”然后，她突地纵声狂笑起来，狂笑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不到，我竟在无意之中，得到了普天之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驻颜秘术。”她霍然长身而起，挥动着她长长的衣袖与满头的秀发，在月光下高歌狂舞。

“从此，还有谁再认得我，还有谁能猜得出我便是孔雀妃子…”

南宫平心头一懔，反身一跃，大喝道：“什么，你竟真的是梅吟雪！”。

出自棺中的白衫、长发、绝色的丽人，狂欢的舞步倏然而顿，两道冰冷的目光，闪电般凝注到南宫平面上，缓缓道：“不错！”

南宫平愕了半晌，长叹一声，缓缓道，“想不到，那道人的话竟是真的！我……我……真是该死！”他此刻不知有多么懊恼，懊悔自己将那高髻道人伤在剑下！于是他心中内疚的痛苦，自然比方才更胜十分。

棺中丽人——“孔雀妃子”梅吟雪苍白而冰冷的面靥，突又泛起一丝娇笑，缓缓走到南宫平身前，缓缓伸出她那莹白而纤柔的手掌，搭在南宫平肩上，柔声道：“你居然也曾听过我的名字？”

南宫平心中一片紊乱，茫然道：“是的，我也曾听过你的名字！”

梅吟雪道：“那么，你是否也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

南宫平道：“是的，我也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

梅吟雪柔声一笑，搭在南宫平肩上的纤掌，突地由莹白变得铁青，铁青的手掌，掌心渐向外，但她口中却柔声笑道：“那么，你此刻要对我怎么样呢？”

南宫平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师傅既然令我好生照顾你，我便要好生照顾你，无论是谁，若要伤害到你，便是我南宫平的敌人！”

梅吟雪道：“真的么！为什么？”

南宫平想也不想，朗声说道：“因为我相信师父，他老人家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错的！”心中却不禁暗叹忖道：“即使他老人家错了，我也不会违背他老人家最后的吩咐的！”

梅吟雪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长叹一声，缓缓道：“龙老爷子对我真的太好了！”

她铁青的手掌，又渐渐转为莹白，缓缓滑下南宫平的肩头，南宫平却再也不会想到，就在方才那几句话的功夫，他实已险死还生！

他只是茫然回过头来，茫然瞧了她两眼，面上又已恢复了他平日木然的神色。梅吟雪秋波一转，柔声道：“你此刻心里定有许多许多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想要问我，是么？”

南官平缓缓点了点头，梅吟雪又道：“只是你心中的疑团太多，你自己也不知从何问起，是么？”

南宫平又自点了点头，梅吟雪道：“可是我也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南宫平木然道：“只要是我所知道的！”

梅吟雪柔声笑道：“自然是你知道的！”笑容一敛，沉声道：“你师傅一定是极为放心你，才会将那具紫檀棺木文托给你，让你保护我，那么，你怎会不知道有关我和你师傅的故事？”

南宫平缓缓道：“他老人家……”突地又取出那幅淡黄柔绢，道：“你且自己拿去看看！”

梅吟雪柳眉微皱，伸手接过，仔细瞧了一遍，面上方又露出笑容，轻轻道：“谁的血迹？南宫平道：“死鸟！”

梅吟雪微微一愕，道：“什么死鸟？”

南宫平剑眉微轩，沉声道：“你管的事未免也大多了些……”突又一声长叹，改口道：“我无意间拾来的死鸟！”

梅吟雪轻轻笑道：“原来如此，起先我还以为是你师傅的皿迹呢！”

南宫平木然的面容，突又现出激动的神色，劈手一把夺回那淡黄柔绢，厉声道：“我也有句话，想要问问你。梅吟雪柔声笑道，”只要是我知道的！“南宫平咬了咬牙，厉声道：“我且问你，家师对你，可谓仁至义尽，直到临死时，还不曾忘记你的安危，是以念念不忘，将你交托给我，而你呢？既已知道家师的恶耗，居然丝毫不为他老人家悲哀，你……你简直……”以拳击掌，“啪”地一声，倏然住口。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几眼，突又纵声狂笑了起来，仰首狂笑道：“悲哀，什么叫做悲哀，我一生之中，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悲哀，你难道希望我装作悲哀来骗你？”

她娇躯后仰，长发垂下，一阵风过，吹得她长发如乱云般飞起。

南宫平目光尽赤，凛然望着她，心中但觉一股怒气上涌，不可抑止，恨不得一掌将她毙于当地，但他手掌方自举起，便又落下，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冷血妃子！”

“冷血妃子……梅冷血……”南宫平暗中长叹一声：“她竟连悲哀都不知道，难怪江湖中人人称她冷血！”这一声长叹所包含的意味，亦不知是悲愤抑或是惋借，想到今后一连串漫你的岁月，他都将与这美艳而冷血的女人相处，他心头又不禁泛起一阵寒意，脚步一缩，后退三尺！

只听梅吟雪笑声突地一顿，随着南宫平后退的身形，前行一步，仍然逼在他面前，冷冷道：“你可知道，即使我生性多愁善感，我也毋庸为你师傅悲哀……”

南宫平轩眉怒道：“似你这般冷血的人，家师也根本毋庸你来为他老人家悲哀！”

梅吟雪目光转向苍穹第一颗升起的明星，似是根本没有听到他尖酸愤怒的言语，口中缓缓接道：“我非但根本毋庸为他悲哀，他死了，我原该高兴才是！”虽是如此冷削的话，但她此刻说来，却又似乎带着几分伤感！

南宫平怒喝道：“若非家师令我好生照顾于你，就凭你这几句话，我就要将你……”

梅吟雪目光一垂，截口冷冷道：“你可知道，你师傅如此对我，为的是什么？”

南宫平冷笑一声，道：“只可惜家师错认了人，他老人家若是养只猎犬……哼！哼！有些人生性确连猎犬都不如！”

梅吟雪目光冰冷，笔直地望着南宫平，直似要将自己的目光化做两柄剑，刺人南宫平心里。

南宫平挺胸握拳，目中直欲要喷出火来，瞬也不瞬地望着梅吟雪，仿佛要将这具美丽、动人的胴体中所流着的冰冷的血液燃起。

两人目光相对，梅吟雪突地冷笑一声，道：“你可知道，你师傅对我如此，为的只不过是要赎罪、报恩，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对我不起，所以他才要令他的徒弟，来赎他未完的罪，报他未报的恩。”

南官平愕了一愕，突也冷笑起来，道：“赎罪！报恩！赎什么罪？报什么恩？难道我的师傅还会——”突又想起那淡黄柔绢上的字句：“……此事实乃余之错……”他心头一懔，顿住话声，暗中忖道：“难道师傅他老人家真的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她？梅吟雪冷冷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南宫平暗叹一声，梅吟雪冷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你也知道你师傅铸下的大错？”

南宫平垂下头去，又抬起头来，沉声道：“任何人若要对家师说不敬的言语，便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他再次冷笑数声。

梅吟雪缓缓道：“若是我说，又当怎地？”

南宫平“嘿嘿”冷笑数声，梅吟雪道：“奠说在你面前，便是在‘不死神龙’面前，我也是一样会说这些活的，因为我有这权力！”

南宫平忍不住大喝一声：“什么权力？师傅虽然令我好生看待你，你却无权在我面前如此说话！”

梅吟雪冷冷道：“我有权！”

南宫平大喝道：“你再说一遍试试！”双拳猛握，跨前一步，与梅吟雪相距，几乎不及一尺！

梅吟雪凝望着他，冷冷道：“我有权，因为我无辜地被他损害了我的名誉，击伤了我的身体！我有权，因为我苦心练得的武功，曾被他一掌毁去！我有权，因为我为了他的刚愎与愚蠢，浪费了我的青春，浪费了我生命中最最美好的十年岁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僵卧在那具不见天日的棺材里，过着比囚犯还要痛苦千万倍的生活！”她越说越是悲愤激烈，本是冰冰冷冷的语声，此刻却已变做声嘶力竭般的大喝！

南宫平越听越觉心寒，本是挺得笔直的身躯，此刻已不自觉地有了弯曲。

只听她语声一顿，突地一把抓起南宫平的手掌，转身狂奔。

南宫平武功不弱，轻功犹强，但此刻却觉手上似有一股大力吸引，两旁林木如飞倒下，飞掠的速度，竟比平日快了数倍！

他暗中运行一口真气，大喝道：“你要怎地！”手腕一反，方待挣脱她的手掌，却见她身形已渐渐放缓，奔人那片停放棺木的山林。

林中已几乎没有天光，那具平凡而神秘的紫檀棺木，仍然阴森地放在地上，她一掠而前，猛然掀开棺盖，大声道：“就”就是这具棺木，就在这里，我度过十年，除了夜间你师傅将我扶出，解决一些生活中必需的问题之外，我便没有走动的机会！“她语声又一顿，但根本不容南宫平插口，便又接口道：“你不妨闭起眼睛想上一想，这是一段怎样的日子。我只要你在这里面度过十天，只怕你便已不能忍受，何况是十年……十年……”

南宫平呆呆地望着那具窄小而阴黯的棺木，梦吃般地低语：“十年……十年……”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树梢有初升的星光漏下，细碎地映在梅吟雪面上，她深长地吸了口气，又幽幽地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在棺中时时刻刻心中希望着的，便是每天晚上那一段自由的时间快些到来，纵然这段时间你师傅也不过只让我在他那间没有灯光、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耽上片刻，但我已心满意足！”

南宫平心中一动，懔然忖道，“难怪师傅他老人家将卧室设在庄中最后一进房中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难怪他老人家夜晚不容掌灯，房中不设窗户！难怪他老人家每晚将棺木抬进卧室，放在床侧……”他长长叹息一声，不敢再想下去！

梅吟雪目光不住移动，似乎在捕捉林木间漏下的那些纲碎光影，又似乎在捕捉脑海中那一段黑暗、痛苦而悲惨的回忆。

她口中缓缓叹道：“幸好我每天都有这一个希望，否则我真宁愿死于千刀万刃，也不愿死于这极痛苦的绝望，但是……这种希望和期待，其本身又是多么痛苦，有一天，你师傅无意间打开房门，那天大概是满月，从门隙射入的月光极为明亮，我那时真高兴得要死，但月光下，我看到你师傅的样子日渐苍老，我心里又不禁难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想我也该老了！”她语声又变得无比的幽怨和温柔，就像是有一个聪明而多情的诗人，在晚风中、山林内，用七弦的琴，奏起美丽而哀伤的调子。

美丽而哀伤的琴韵在晚风中飘舞，于是，南宫平心底似乎也不自觉地升起一阵蓝色的忧郁。

南宫平不觉忘记了她的冷血和孤僻，因为他此刻已开始同情起她悲惨的遭遇。他不由长叹一声，缓缓地道：“往事已矣，过去的事，你也不必……”

梅吟雪截口接了句：“往事……”突又放声大笑了起来：“不死神龙已死，我又奇迹般留住了我原该早已逝去的青春，我再也不必像死人似的被困在这具棺木里，因为世上再也无人知道我真实的身份……除了你！”

“除了你！”她的目光竟又变得异样的冰冷，冰冷地望在南宫平面上，这美丽的女子，情感竟是如此复杂而多变，无论是谁都无法在一个言语和行动上，推测出她下一个言语和行动的变化，在这刹那之间，她的变化的确是惊人的。

南宫平愕了一愕，沉声道：“你奇迹地留住了你本该逝去的青春，你又奇迹般恢复了你自由的生命，那么你此刻心中的情感，本该是感激，而不该是仇恨，我虽然……”

梅吟雪尖刻地冷笑一声，道：“我感激什么？”

南宫平沉声道：“你至少应该感激苍天！”

梅吟雪道：“苍天……哼哼！”长袖一拂，转身走了开去，再也不望南宫平一眼！

但南宫平却在呆呆地望着她潇洒的后影，望着她飘动的衣袂！

只见她脚步虽然缓慢，但转瞬间已自走出林外，南宫平目光渐渐呆滞，显见已落入沉思，因为人们在思索着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的目光便定然会变得异样地呆滞与空洞。

她淡白的身影，已将在夜色中消失，南宫平突地一步掠出林外，轻灵地起落两次，落在她身畔，沉声道：“梅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梅吟雪缓缓停下脚步，霍然转过身来，冷冷瞧了两眼，冷冷说道：“你可知道，世上笨人虽多，却再无一人比你笨的！”

南宫平愕了一愕，变色道：“是极，是极……”牙关一咬，倏然住口。

梅吟雪冰冷的目光，突地泛起一丝温柔的光彩，但口中却仍然冰冷他说道：“你若是不笨，方才我说‘除了你！’三字的时候，你便该转身逃去！”

南宫平冷笑道：“但我虽这般愚笨，你高抬贵手放过了我，我还要赶来追你！”

梅吟雪道：“不错不错，你当真是笨到极点了！”逐渐温柔的眼波中，竟又逐渐有了笑意，只是南官平低眉垂目，未曾看到！

她语声一顿，南宫平立刻正色道：“家师已将你交待给我，你若是如此走了，叫我如何去向他老人家交待？”

梅吟雪道：“交待什么？反正‘不死神龙’已经死了！”

南宫平面色一沉，凛然道：“不管他老人家是否已然仙去……”他暗中叹了口气，忍住心中悲痛，“我都不能违背他老人家慎重留下的命令！”

梅吟雪道：“那么你要怎么样来照顾我呢？”

南宫平嘴唇动了两动，却又说不出话来。

梅吟雪伸手一拂，将飘落到胸前的几缕秀发，拂到身后，冷冷道：“你既然不走，又要‘好生照顾’我，那么你今后是不是要一直跟着我？”

南宫平道：“家师之命，正是如此！”

梅吟雪突地微微一笑，道：“真的么？”

南宫平耳中听得她这动人的笑声，却不敢拾头面对她的笑容，诚意正心，收摄心神，缓缓道：“家师临去前，已曾令我不得离开那具棺木一步，他老人家的意思，自是要我时时刻刻地保护着你！”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大惑不解：“她武功比我高得多多，师傅他老人家为何还要我保护于她？她武功如此之高，原可随时随地破棺自走，为何她又不做？”

他想了千百种理由，却无一种理由完全合情合理，只听她突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我好了，我走到哪里，你就走到哪里！”一面说话，一面已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回育“道：“来嘛！”

南官平只觉心中怦怦跳动，亦不知是什么滋味，心中暗忖：“难道我真的要跟着她，她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干咳两声，沉声道：“为了师傅之遗命，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只好跟着你。”

梅吟雪轻轻一笑，道：“天涯海角……”又往前走了儿步，南宫平不觉面颊一红，却又不得不跟了过去。

这时他两人的心思，当真是谁也无法猜测，他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又当真是谁也无法形容，梅吟雪在前，南宫平在后，只见她不住抬起手掌，抚弄着鬓边的柔发，似乎心中也有许多心事。

夜色更深，黝黯的树林中，一个最黝黯的角落里，突地漫无声息地掠出一条黑衣人影，手中横抱着一人，似乎已受重伤。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貌，更看不清他手中横抱着的人是谁，只听他附在伤者的耳畔，轻轻道：“你可觉得好了些？”

他怀中的伤者立刻点了点头，道：“好得多了，若非阁下，我……”他语声之中，极为明显地是在强忍着痛苦。

黑衣人影打断了他的话头，截口道：“我实在无法将你送下华山，你重伤之下，也势必无法留在这荒山上，但你只要强忍住痛苦，不发声音，按时将我放在你怀中的丹药吃完，数日内你必可复原，那时你定已在山下，便可伺机逃走！”

伤者咬牙忍住了一声呻吟，微声道：“大恩大德，在下……”

黑衣人影截口道：“多言无益，他们此刻绝对也不会再重启此棺，梅吟雪也绝不会重入棺中，只要你能忍住转侧时的痛苦，必能安全下山。”他一面说话，已一面将那紫檀棺盖掀开，将伤者轻轻放了进去，又道：“我的丹药不但能够疗伤，还能疗饥，你放心好了。”

已入棺中的伤者，挣扎着道：“千祈恩兄将大名告诉在下……”

黑衣人影微一挥手，道：“我的姓名，日后自知！”缓缓阖上棺盖，目光四扫一眼，身形忽转，闪电般向苍龙岭那边掠去！

此刻梅吟雪与南宫平仍然漫步在如梦如幻般的星空之下……

梅吟雪垂首走了许久，突地缓缓道：“你出身名门‘止郊山庄’在江湖中素称戒律精严，你孤身与我同行，难道不怕武林中人的闲言闲语！”她头也不回，面上亦不知是何神色！

南宫平脚步微顿，沉声道：“只要你我无愧于心，又是家师之命，一些无聊小人的风言闲语，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他于咳两声，便将“何况”两字下面的话掩饰了过去。

梅吟雪道：“何况我年龄比你起码大了十余岁，根本毋庸避什么嫌疑！”

南宫平走来两步，又自停止，望着自己的脚尖。

梅吟雪突地转过身来，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此？”

南宫平愕了半晌，道：“正是如此！”依旧没有抬头望她一眼。

梅吟雪垂手而立，全身都静静浸浴在星光下，缓缓道：“既然如此，你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南宫平道：“条件？……”

梅吟雪道：“无论在谁面前，你都不能透露我的真实姓名！”

南宫平道：“为什么？”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若是透露了我的姓名，武林中人知道我仍然未死，便是你师傅也无法再保护我，何况你！”

南宫平“哦”了一声，暗中忖道：“她仇家必定很多，若是知道她仍未死，定会向她寻仇。”他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高髻道人尖锐的声音：“……淫荡、邪恶、人人唾弃的荡妇……”一念至此，他心中突地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愤然忖道：“她既是这种女人，我岂能再替她隐藏掩护……”转念又忖道：“但师傅他老人家却已如此做了，又令我也如此做，我岂能违抗师命！”一时之间，他思潮反来复去，矛盾难安。

只听梅吟雪道：“你答应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答应！”

梅吟雪道：“无论什么人？”

南宫平道：“无论什么人！”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两眼，突地柔声一笑，道：“你日中虽答应，心里却有些不愿意，是不是？南宫平目光一抬，浸浴于夜色中的梅吟雪，竟有一种出尘的美，美如仙子！他心中不禁暗叹忖道：“她为什么竟会是个淫荡邪恶的女人！”

梅吟雪道：“是不是？”轻抚秀发，缓缓走了过来。

南宫平再次垂下目光，道：“我口中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思！”只觉一种淡淡的幽香飘来，他纵未抬头，亦知梅吟雪已走到他身畔！

只听她忽又柔声一笑，缓缓道：“你既然已答应了我，我知道你就永远不会更改的，可是我要告诉你，我脾气怪得很，有时会令你无法忍受，到了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南官平剑眉微剔，道：“只要你不再做害人的事，别的我都可忍受！”他忽然发觉自己如此跟随着她，除了遵守师令，看顾于她之外，还可以随时阻止她做出伤天害理、不齿于人之事！

莫非师傅他老人家令我看顾于她，亦是为了这个原因？一念至此，他心中忽觉一片坦荡：“若我能使一个恶名远播的人改过向善，那么我纵然受些屈辱委屈，又有何妨！”于是他抬起头，但然望着她，她柔声一笑，道：“现在天已很晚了，我们总不能夜宿空山吧！”

南宫平道：“自然要下山的！”

梅吟雪轻笑道：“走！”

她身形似乎因她心情的轻盈而变得更轻盈了，宽大的白色长袍，飞扬在如梦的星空下，再衬着她满头飞扬着的长发，仿佛只要一阵清风，便可将她吹送到梦境的尽头。

南宫平仍然迟疑了半晌，方自展动身形，他无法追及她轻盈的身影，三两个起落后，他轻呼一声：“梅姑娘，慢走！”

梅吟雪长袖一拂，回顾道：“什么事？”

南宫平身形飞掠，直到掠至她身前，方自停下脚步道：“我此刻还不能下山！”

梅吟雪微微变色，道：“方才说过的话，难道你此刻便已忘了？你不是说我走到哪里，你便跟到哪里么！”

南宫平道：“我只希望姑娘能等我一下，因为我还有些事未曾……”

梅吟雪展颜一笑，截口道：“你是不是还要回去将那具棺木取来？”

南宫平道：“正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同门兄妹留在山上，不知下山了没有，我好歹要等他们一等！”

梅吟雪道：“同门兄妹，他们若见了你身边突然多了个我，又该怎么想呢？”

南宫平怔了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梅吟雪缓缓道：“他们若要寻你，方才便该已经跟来，只怕他们早已下山了！”

南宫平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本来情感极为浓厚的同门，现在为何对他如此淡漠。

梅吟雪又道：“至于那具棺木，此刻早已没用了，带不带下山去，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何必在这空山里受苦，还是早些下山去的好，寻个幽静的地方，我可以将你直到此刻还没有十分清楚的故事，源源本本地告诉你。”

南宫平微一沉吟，霍然抬起头来，朗声道，“无论如何，那具棺木是家师的遗物，我定要将之带下山去！…”他语声微微一顿，又道：“还有我的同门兄妹，无论他们怎样，我也定必要等上一等，也算尽了我的心意！”

梅吟雪道：“我说的话，你难道一点也不听？”她温柔地望着南宫平，似乎要以自己如水般的秋波，融化南宫平铁石般的心肠。

两人目光再次相对，良久良久，都未曾霎动一下，这两人之间，淮也不知道彼此究竟谁是强者。

此刻星光更亮，夜却深了。

同样的星光下，同样的夜色中，龙飞目光所对的，亦是同样温柔的如水秋波。

他此刻正奔行在华山的山阴后，嗟峨的山石，浓密的林木，以及渐深的夜色，和夜色中的荆棘，使得他的步履虽然迅炔，却异常艰难。

郭玉霞纤柔的手掌，温柔地牵着他粗壮的手臂，她娇小的身躯，也温柔地依附在他身上，虽然她轻功较她夫婿为高，武功也未见比他弱，但她此刻的神态，却似乎如果没有他的力量与保护，便无法在这荒山之间，移动半步！

她巧妙地给了他一种自尊和自信之心，让他确信两人之间，他是强者，但毕竟谁是强者，那只有她心里清楚！

跟在他俩身后的，是楚楚动人的王素素，她却不要石沉的扶助，虽然她脸上已有淋漓的香汗，于是石沉只得殷勤地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行四人，几乎已将这片山岭搜索了一遍，却仍未发现有任何异状，更未发现有任何他们师傅留下的迹象！

没有任何言语，他们都在无言地沉默着，终于郭玉霞轻轻道，“找不到了！”

龙飞道：“找不到了！”

回望一眼，王素素轻轻点了点头，石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找不到了！”

随着这声长长的叹息，郭玉霞亦自幽幽长叹了一声，接口道：“回去吧！”

龙飞道：“回去吧！”

石沉应声道：“是该回去了！”

王素素接着她方才还未说完的话，缓缓道：“他或者还在等着我们！”

石沉面色微微一变，半晌说不出话来，龙飞、郭玉霞齐地停下脚步，转回头来，望向王素素，四人彼此相望。

石沉夹他说道：“前面还有一段山路……”语音一顿，目光望向郭玉霞。

郭玉霞与他目光一错，轻轻点了点头，道：“山高九仞，切不可功亏一篑，我们既然已经找了这么多地方，素性再到前面去看看吧！”

石沉连忙接口道：“正是，正是，山高九仞，切切不可功亏一篑！”

王素素无言地垂下头去，龙飞却有些惑然不解！

越往前行，他们的步履越见缓慢，山势也越发险峻，要知南峰亦名落雁，高出华山群峰之上，平日人迹罕至，本已十分荒凉，在这寂寞的深夜里，全山更弥漫着一种难以描摹的森寒之意，郭玉霞、龙飞依偎得更紧，王素素却隔开石沉更远！

柔弱的她，此刻又何尝不要一双强健而有力的臂膀的扶持与保护，但她却只是将这份需要深深地隐藏在心底，除了“他”，她心里再也不愿接受任何一个人的情感，而“他”，此刻在哪里呢？

她想忍住眶中的热泪，却又忍不住，垂下头，泪珠夺眶而出，于是她头垂得更低，脚下是灰黯的山石泥土。泪流满面，她不敢伸手去抹擦一下，因为她不愿让她身后的石沉发觉她心中的哀痛，于是泪珠便无助地落到地上！

突地！她霍然停下脚步，一声惊呼，龙飞、郭玉霞闪电般转过身来，石沉一掠而前，低喝一声：“什么事？”夜色之中，只见王素素一双惊愕、清澈、充满了泪珠的眼睛，正惊愕地望着地上！

地是灰黯的，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她惊异的地方！

郭玉霞、龙飞、石沉，一起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山地上，竟赫然印着一只入石几达三寸的足印！于是，又是三声惊呼！

这片山石地面，本是异常坚硬而完整的，武功平凡的人，即使用一柄百炼精钢制成的利刃，也难在上面凿成这么深的脚印，而此人却只是在上面随意一踏，便已留下如此深邃的痕迹！

足迹并不端正，而是斜斜偏左，足尖便恰巧指向左边的一条岔道！

王素素目光凝注，惊愕半晌，期艾着道：“这……这足迹……像不像是师傅……他老人家的……”

龙飞、郭玉霞、石沉、王素素，一起交换了个目光，这种目光的含意，的确是不可形容的，它是怀疑和相信，惊讶和兴奋，这四种极端不同、绝对矛盾的情感的混合！

然后，郭玉霞失望地叹息了一声，道：“这不是师傅的！”语声虽轻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她不等别人开口，便又接着道：“这脚印看来虽是师傅的……”

王素素忍不住轻轻接口道：“不但大小一样，就连鞋子的形式也是一样的！”

石沉道：“此刻武林中人，穿这种厚底官靴的人，已经不大多了！”

要知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总以轻快方便为要，自然不会穿着这种笨重的官靴！尤其不会穿着行走在这种险峻的山地上！

郭玉霞轻轻点了点头，道：“当今江湖上，除了师傅他老人家外，的确很少有人会常日穿着这种笨重的厚底官靴了！”

她语气微微一顿，王素素又自接口道：“当今江湖上，除了师傅外，只怕也很少有人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龙飞道：“是极，是极，他老人家在此地留下一个脚印，必定就是在指示他老人家的去向！”

王素素道：“在我想来，亦是如此！”

石沉道：“是极，是……”

郭玉霞突地冷笑一声，道：“是极，是极，可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了！”

石沉诧声道：“什么事？”

郭玉霞道：“这脚印虽和师傅相似，而且以此脚印的深度看来，似乎也只有师傅有此功力，可是这脚印却绝不是师傅留下的，因为……”她故意放缓了语声，然后一字一字地接着说道：“师傅他老人家，此刻已经没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了：“龙飞、石沉、王素素一起愕了一愕，然后一起恍然脱口道：“对了！”

龙飞抚额道：“师傅他老人家已自己将功力削弱了七成，他老人家此刻的功力，不过和我相等，怎能在这种山石地上，留下如此深邃的足印呢！”他目光赞佩地望向郭玉霞，喃喃着道，“这事我们都知道，可是，为什么此刻只有你一个人想得起来呢？郭玉霞柔声一笑，道：“你们又累、又饿，心情又紧张，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常常会将许多事忘记的！”

垂首而立的王素素，突又抬起头来，轻轻道：“这脚印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的，却又是谁的呢？”她秋波在郭玉霞、龙飞、石肮面上扫了一眼，接口又道：“你们想不想得出，当今江湖上，除了师傅他老人家外，还有谁会深夜穿着厚底宫靴在这险绝天下的华山落雁峰后行走？还有谁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自从昔年黄山一会，使天下武林精英同归于尽后，武林之中的确从未闻说有人与“丹凤神龙”一般功力，是以王素素这句话，的确问到了龙飞、石沉、郭玉霞三人的心底！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山风吹起几粒砂石，落人那深达三寸的神秘足印中去，龙飞皱眉道：“莫非武林之中，新近又出了个武功绝顶的高手？”

石沉道：“莫非是师傅在……”他语声突地沉吟起来，似乎话中有着难言之处，是以说不下去！

龙飞伸手一捋虬须，沉声道：“在什么？”

石沉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龙飞浓眉微轩，满面现出焦急之容，连连道：“你话说到一半，怎地就不说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王素素道：“他不愿说，就让他一个人闷在心里好了，”垂下头去，又自望着地上的足印，呆呆地出起神来！

石沉侧目瞧了她两眼，期艾着道：“我怎会不愿说呢！”

郭玉霞“噗哧”一笑，道：“那么，你就快些说出来呀！”

石沉干咳两声，道：“我只怕……那脚印……”又自干咳两声，王素素柳眉轻颦，抬起头来，石沉咳声立止，道：“我只怕这脚印是师傅临……临……”

郭玉霞道：“你是不是怕这脚印是师傅他老人家与人动手，身受重伤，临死散功时最后留下的？”

石沉垂首，缓缓道：“我只怕如此！”

王素素口中惊唤一声，娇躯突地起了一阵颤抖，龙飞手抨虬须，双目圆睁，口中喃喃道：“临死散功时……临死散功时……”突地大喝一声：“师傅，你……你老人家难道真的死了么？”手掌一紧，一把乌黑的胡须，随手而落！

要知凡是内功已有根基之人，临死之前，拼尽全力发出的一招，必定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而内功深湛之人，临死散功时，或由指掌，或由拳足留下的痕迹，更是非同小可！昔日有些武林高人隐于古洞荒刹，临死前每每会以金刚指力一类的功夫在洞壁上留下遗言，于是这些人留下的指力遗言，总要比他平日的功力深上三分，后人凭吊时自也会加深三分敬重之心，也就是这同一道理！

龙飞幼从名师，自然深明其理，此时悲愤交集，热泪已将夺眶而出！

石沉目光一扫，嗫嚅着道：“我的话不过是胡乱说的，大哥你……”

郭玉霞轻轻一笑，道：“不错，你的话的确是胡乱说的。石沉双目一张，道：“不过……”

郭玉霞道：“不过什么，难道你的话真有什么根据？”

龙飞伸手一抹泪痕，诧声道：“他的话难道没有根据么？”

王素素抬起模糊的泪眼，郭玉霞缓缓道：“这脚印若真的是师傅他老人家临死散功时所留，那么这四周为什么没有动手的迹象！”

石沉、龙飞、王素素齐地呆了一呆，却听郭玉霞又道：“还有，师傅留下的那些遗言，又岂是在此地能够写得出的！”

龙飞愕了半晌，浓眉一扬，大声道：“正是正是，他老人家散功之后，又岂能写得出那些话来！”

王素素幽幽一叹，道：“那么，这脚印到底是谁留下的呢？大嫂，你能告诉我么？”

郭玉霞道：“我不过就事论事来推测而已，并不是故意反对你的见解！”

王素素惶声道：“大嫂，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呀……”眼睛眨了两眨，“难道我说的话里有这个意思么？”眼帘一阖，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郭玉霞秋波凝注，瞧了她两眼，展颜一笑，道：“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么就算我错怪了你！”她温柔地一抚王素素的肩头，以无比温柔的声音又说了句：“小妹妹，对不起，大嫂向你赔礼好不好！”

王素素道：“大嫂……”她哽咽着顿住话声，转身扑到郭玉霞怀里。

郭玉霞轻轻一叹，一手扶着她肩头，一手抚着她秀发，道：“小妹妹，你心里有什么话，尽管在大嫂面前说出来。”

王素素缓缓抬起头来，缓缓道：“大嫂，我想……”突地改口道：“我年纪小，不懂事，说错了话，大嫂你千万不要怪我！”

郭玉霞了解地一笑，附在她耳畔，轻轻道：“你又想起了平，弟弟，是么？”

王素素呆了一呆，终于无言地垂下头去！

郭玉霞微笑着注视着她，突地昂首朗声道：“这脚印到底是谁留下的，此刻谁也不知道，但留下这足印的人，必定与师傅他老人家有关……”

龙飞道：“何以见得？”

郭玉霞自了他一眼，自顾接口道：“而且必定暗示着一件秘密！”

龙飞干咳了两声，讷讷道：“为什么你说留下这脚印的人，必定与师傅有关呢？这个……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郭玉霞轻轻摇了摇头，学着他的语声，道：“为什么你说留下这脚印的人必定与师傅有关呢！”她轻叹了一声，方又接道：“因为若非冲着‘丹凤神龙’，又怎会有如此武林高手，在这深夜之中，跑到如此荒凉的华山后山来ｌ”龙飞浓眉一皱，俯首沉吟半晌，又自讷讷他说道：“这个……这个也未必一定！”

郭玉霞道：“当然未必一定，天下就没有绝对一定的事，但这脚印总不会是那人无故留下的！”她语气中微有不快之意。

龙飞连忙接口道：“当然，当然，这脚印必定暗示着一件秘密！”

王素素垂首尧尔一笑，郭玉霞又白了他一眼，终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龙飞浓眉扬处，精神一振，大声道：“这脚印既然暗示着一件秘密，我们不如就等在这里，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得意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眼角望向郭玉霞道：“你说这个法子使得使不得？”

他虽然生相甚是魁伟，其实却生于南方，正是南人北相，此刻得意之下，竟不自觉他说出了乡音，郭玉霞忍着笑，又自学着他的口音道：“使得，使得，我们就等在这里好了，再过一会，这脚印就会将秘密显露出来的！”

龙飞微一皱眉，期艾着道：“这脚印难道自行会将秘密显出么？这个……这个我又想不通是为着什么原因了！”

郭玉霞板住面孔，一本正经他说道：“这脚印看似乎平，其实却灵异已极，等一会……”说到这里，她面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直肠直性的龙飞，却仍然不懂，截口道：“这样一个脚印，怎会有灵异之处，这种事我是从来不相信的！”

王素素头垂得更低，因为她已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连素性不苟言笑的石沉，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郭玉霞微笑着道：“这脚印既然没有灵异之处，那么我们又何必等在这里呢？”

龙飞愕了半晌，道：“原来……原来你方才的话，是故意骗骗我的！”他目光呆滞，凝注着左方，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比我聪明，我也一向都承认，那么……”他面上神色一阵黯然，“你又何苦要这样捉弄我呢？”

郭玉霞神色一变，便又笑道：“我哪里会捉弄你，你怎么多起心来了，我……我不过是党得此对此刻，大家的心情太过紧张，是以才说笑说笑，让大家轻松一下罢了！”

龙飞浓眉深皱，霍然抬起头来，目光闪的，逼视着郭玉霞，这目光既是爱怜，又是怀恨，当真是爱恨纠缠，不能自己！郭玉霞目光转处，轻伸玉手，将他悄悄拉到一旁，低语着道：“你心里还在怪我，既是我要说笑，也不该将你作为对象，是么？”

龙飞默然半晌，竟又长叹着垂下头去！

郭玉霞柔声一笑，又自低语道：“但是，我若不如此，又能如何？你总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想世上的事，只有你能谅解我，原谅我，哪知……”她笑容渐渐消逝，语气渐渐哽咽，似乎心中满是委屈。

龙飞抬起头来，伸出宽大的手掌，紧紧握起她的纤手！此刻他面上埋怨怀恨之色，俱已消失无影，反而在歉然的低声道：“我……我怪错了你，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石沉远远旁观，心中不觉暗暗好笑，暗自忖道：“大嫂当真是聪明得很，但大哥……”他忍不住暗叹一声：“大哥的确太老实了！”口中干咳一声，道：“大嫂说的是，我们留在这里也无用处，但是我们却该怎么办呢？”

王素素目光一亮，道：“我们……不如回去吧！”她一字一字费了许多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完。

郭玉霞“噗哧”一笑，她那柔美而细长的纤纤玉指，在龙飞宽大而粗劣的掌心上轻轻搔动了两下，然后笑道：“四妹心里怎地那么急着回去，难道……”又自一笑，倏然住口。

王素素面颊一红，垂下头去，龙飞宽慰地笑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听郭玉霞突地正色说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回去，但是我们好容易发现了这个有关师傅的线索，又怎能轻轻放弃呢？”

她语声一顿，目光扫过众人面上，缓缓说道：“这足印到底有着什么意思，含示着什么秘密，此刻我虽然还不知道，但我却可以断言一句，它脚尖所指的路，一定就是师傅的去向！”

龙飞忍不住道：“但你……”

郭玉霞轻轻摆了摆手，截口道：“你不要问我是什么原因，凭着什么理由而如此推测，我只不过是凭着我的灵感而已，也说不出是什么理由来！”

她轻轻一笑，又道：“但我的灵感，常常都是很准确的，你相信么？”

石沉道：“那么我们就去试上一试！”

龙飞道：“正该如此！”

郭玉霞再次一笑，龙飞已迈开大步，向左边那条山道走去！

华山山阴，本已甚是荒凉；这条山路，更是险峻难行，若不是他们都具有一身轻功，此刻哪里还能行走半步！

王素素黛眉轻颦，柳腰欲折，步履之间，若不胜行，石沉抬头望了望天色，天上星光闪烁，他仍然沉声叹道：“若是有个火折子便好了！”

郭玉霞回首笑道：“其实一些江湖中人人必备的东西，我们也原该带上一些的；若不是你大哥心烦，我早已带在身边了！”

龙飞干咳数声，石沉道：“不过凭我们的目力，没有火折子也没有关系。”忽见王素素身躯一侧，他连忙伸手去扶，王素素却已又往前掠去！

荒山之间，他们默然急行，星光映着他们的人影，直如猿猴一般矫健！

王素素暗咬住牙，提起一口真气，如飞而行，云鬓飞扬，衣袂飘舞，反而掠到龙飞前面。

郭玉霞轻笑道：“四妹真是要强，你看她……”

话声未了，忽听王素素又是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过后，龙飞、石沉、郭玉霞竟也齐齐发出了惊呼……

无边夜色下的险峻山路上，距离王素素身形约摸二十丈前，竟突地腾跃起一片火光，这片火光在他们久经黑暗的眼中看来，自是分外明亮，王素素一惊之下，顿住脚步。

在这无人的荒山中，怎会突地闪耀起这一片显然是人为的火光？

龙飞、石沉、郭玉霞、王素素四人心中，不禁齐地大惊，火光映影中，只见一片山壁，插云而立，恰巧挡着他们的去路，在他们眼中看来，这片山壁，生像是随着火光的闪耀而出现的！

而这片火光的出现，却又是如此突然，于是便显得这片山壁的出现，也变得有如奇迹般神妙。

他们木立当地，仰视着这片山壁，目力所及处，俱是平滑得没有落足处，甚至连附生在山壁上的藤萝都没有！再上去，便是一片黑暗，虚无缥缈的黑暗，让人再也无法推测这山壁的高度。

山风呼啸，火光飞舞，于是在这黑暗中而显得虚无缥缈的山峰，便使得他们无法不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他们甚至忘却了心中的惊骇与疑惑，良久良久，王素素轻喟一声，缓缓向火光处走去！

龙飞、石沉、郭玉霞也不自觉地移动着他们的脚步，随着王素素缓步而行，这一段山路虽然短暂，但他们却似走了许久，然后，他们终于走近了那片火光，那是四枝松枝扎成的火把！

石沉心头一惊，脱口道：“火把！竟是火把！”方才他说的，“若是有个火折子便好了1”这句话言犹在耳，此刻火把竟真的出现了！

龙飞、郭玉霞对望一眼，两人目光之中，又有惊懔之色，龙飞道：“难道……难道我们的行动，都被人在暗中看到了？”

郭玉霞默然半晌，缓缓道：“这件事的确奇怪，是谁有此武功在暗中随着我们，竟未被我们发觉，此人行事之奇，姑且不去说他，但此人的来意对我们究竟是敌是友？却端的费人猜疑，是友么，固是极好，是敌么……”突地顿住语声，飞扬而转动着的秋波，突地呆住！

她目光凝注着的，便是那片山壁，因为她突地在这片平滑的山壁上，发现一行惊人的字迹！众人随之望去，心头也不觉为之一懔，只见上面写的赫然竟是：“龙布诗！你来了么！山壁上十丈处，有你希望看到的字迹！你敢上去看一看么？”

挑战的语气，刚劲的字迹！谁敢向名震天下的“不死神龙”挑战？是谁有此内力能在如此坚硬的石壁上留下如此刚劲的字迹？

龙飞倒吸一口凉气，道：“是谁？……是谁？”霎然一步冲到山壁前，只见这些刚劲的字迹，字字均入石五分，显然是以刀剑所划，但能将刀剑在石壁上运用得如此自如的内力，已足以惊世骇俗！

郭玉霞的目光，却凝注在山壁的另一个地方，那是一处远较这山壁其他之处洁净的地方，她呆呆地瞧了半晌，轻轻叹道：“五弟，你说的话真的对了，师傅……他老人家还没有死！”

她语气之中的含意，竟是失望多于高兴，她失望的是什么？为了妒忌南宫平的才智，抑或是为了其他的事？无论她失望的是为了什么，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哪里会有人注意到她话中的含意！

龙飞浓眉一扬，脱口道：“五弟的话真的对了？师傅当真没有死？”他虽仍在询问，但语气却是兴奋而高兴的。

郭玉霞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她纤指指向那一片较为洁净的山石，又道：“师傅没有死，他老人家走到了这里，看到了这行字迹，于是他老人家便施展‘随云浮’轻功，从这处山壁上去了。”

她娓娓道来，有如目睹，龙飞皱眉道：“可是……”

郭玉霞截口道：“这处字迹既是为师傅而留的，留字之人，自然算准了师傅必定会来到此处，而由这处山壁看来，上山的人，使用的绝非‘壁虎游墙’一类的功力，因为这种功力是背壁而上，而由此处可以看到的掌印看来，上山之人，乃是面壁而上，你们都该知道，普天之下，只有‘神龙门’的‘随云浮’是面壁而上的轻功绝技，那么，上山的人除了师傅他老人家还会有谁！”

龙飞浓眉扬处，大喝道：“师傅没有死……他老人家没有死……”喝声之中，满含欣喜。

石沉面上亦大为激动，喜欢的激动。

王素素轻轻道：“他老人家没有……”她喜极之下，竟然以袖掩面，低低啜位起来。

郭玉霞目光转动，却突地沉重叹息了一声。

龙飞道：“师傅他老人家既然未死，你还叹气作甚？”

郭玉霞缓缓叹道：“你知道什么？”她目光移动到那行字迹上，又自叹道：“师傅到了这里时，虽还未死，但他老人家上了这片山壁，却是危险已极，你难道没有看出，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龙飞颤声道：“一个圈套？”

郭玉霞道：“正是一个圈套！”她屈起手指，数着说道：“先以言语激动，再削弱师傅的功力，再将他老人家诱至此处！这三件事一件接着一件，安排得可谓天衣无缝……”她长长叹息一声：“莫怪师傅会中了这个圈套！”

刹那之间王素素、龙飞、石沉三人面上的喜色，又化作了愁容！

石沉面色凝重，缓缓道：“如此说来，那姓叶的女子所说‘丹凤’已死，莫非也是假的！”

郭玉霞颔首道：“可能！极有可能！她借此削弱师傅的功力，又借此削弱了师傅的势力，使得他老人家人单势孤，然后再将他老人家诱至这里，唉——他老人家到了这里之后，以他老人家的脾气，前面纵是刀山油锅，也要闯上一闯的，于是……于是……唉，便着了别人的道儿！”

她叹息之声还未结束，王素素突地拧腰，腾身而起，掠到山壁下，双掌微按，双足微分，全身紧紧依附着山石，向上腾起。

由下望去，只见她衣袂飘飘，冉冉升起，当真直如随云而浮，石沉轻呼一声：“四妹，让我上去！”一步掠至山脚，王素素却已离地数丈，郭王霞一把拉住石沉的臂膀，轻轻道：“十丈高下，凭四妹的轻功谅无问题，你且放心，就让四妹去看看上面的字迹，看看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石沉顿下脚步，点了点头，他的双眉几乎已皱到一处，仍在翘首而望，满面俱是焦急关切之色。

越到上面，光线越暗，王素素身形动作，也渐渐迟缓，郭玉霞仰首道：“看到了么？”

王素素身形一顿，道：“在这里！”

郭玉霞道：“看得见么？”

王素素道：“看得很清楚！”她声音自上而下，袅袅传来，显得更是娇柔动人。

石沉放声道：“四妹，你可要小心些！”

王素素却没有回应。

郭玉霞道：“看完了快些下来！”言犹未了，却见王素素的身形，竟又向上缓缓升起。

龙飞皱眉大呼道：“四妹，你还要上去做什么？”语声一顿，突地大喝：“呀！不好！”只见王素素的身形方自上升少许，内功却已支持不住，飘飘落了下来！

石沉面色一变，抢步而出，双臂环抱，龙飞、郭玉霞一起惊呼：“四妹，小心了！”霎眼之间，王素素的身形已自落下，她虽提住一口真气，但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来，情势仍是危殆已极！

石沉两腿微弯，身形半曲，拼尽全身真力，托住王素素的娇躯，向后连退三步，方自稳住身形，哪知王素素脚方沾地，立刻随手一推，将他又推出三步，呆呆地立在地上，火光中只见他面上阵青阵白，显见得心里难受已极！

王素素秋波一转，轻轻瞧了他一眼，突地长叹一声，垂下头去，轻轻道：“对不起，谢谢你！”她心地善良，从来不愿伤别人的心，更何况石沉如此做法，全都是为了她，她心里不觉也有些难受！

郭玉霞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她，龙飞却似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微妙的儿女之情，只是大声问道：“四妹，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你可看清楚了？”

王素素抬起头来，低声道：“看清楚了！”语声之中，似乎甚是烦恼。

龙飞急问：“写的是什么？”

王素素轻叹一声，道：“龙……”她终于没有念出她师傅的名字，便又念道：“你上来了么？那么你武功还没有荒废，笔直落下后，向左走十六步，山脚处有一片山藤，拨开山藤，有一处仅可容身的裂隙，你再笔直向里走，走到尽头，便可看到我！”

她语声微微一顿，龙飞已开始往左行去，口中数道：“一！”

王素素又自轻叹一声，道：“大哥，你慢点走，下面还有！”

龙飞脚步一顿，回首道：“还有什么？难道你还没有念完？”

王素素点了点头，接着念道：“下面还有一行，写的是：‘你若还有余力，再上五丈，还有字迹，你要不要看？’“她念完了，龙飞转身之间，郭玉霞长长叹息一声，缓缓道：“以他老人家的脾气，便是拼命，也要上去的！”

王素素垂首道：“可是我却上不去了！”她说来似乎甚是幽怨失意。

龙飞呆了半晌，道：“四妹的轻功一向比我好，她上不去，我更上不去了！”

石沉道：“我来试试！”

龙飞道：“大嫂的轻功比你好，还是让她上去看看好了！”

王素素道：“不用试了，大嫂也上不去的，我上到十丈后，再上一尺，便似比先前升上一丈还要困难，若要再上五丈，我即便再练十年也无法做到！”

郭玉霞颔首道：“这种情形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要知“壁虎游墙”以及“随云浮”一类的轻功，全凭一口真气，起初几丈，较为轻易，越到后来，便越为困难，若已力尽，便是还有一寸便可达到目的，却也无法再上去了，这道理正和方才郭玉霞剑刺山石的道理一样，剑若力竭，便是再深一分，也是无法刺进。

龙飞、石沉对望一眼，心中又何尝不知道，默然良久，龙飞沉重地叹息一声，道：“那怎么办呢？”

石沉道：“若是没有办法，我好歹也要上去试一试！”

龙飞道：“正是，正是！”

郭玉霞道：“若是没有办法，上去试也是白试，我们还是先从左边那条裂隙中走进去看看。”

龙飞道：“正是，正是，我们应该先去看看，看看那留守的人，究竟是谁？”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不要去看，我也知道是谁了！”

龙飞道：“谁？”

郭玉霞道：“除了‘丹凤’叶秋白之外，难道还会有别的人么！”

王素素轻轻道：“也许是……”

郭玉霞道：“除了叶秋白之外，还有谁会对师傅如”此说话？“龙飞怔了半晌，道：“但是……‘丹凤’叶秋白不是已经死了么！”

郭玉霞叹道：“我早就对你说过，这不过是个圈套，只是这圈套的绳头与活结究竟在哪里，我此刻还不知道，除非……唉！除非我能看到上面的那些字，写的究竟是什么。”

她语声方了，高耸云际虚无缥缈间的山峰上，突然垂下一条长绳！

石沉、王素素、尤飞、郭玉霞四人目光动处，不禁齐地惊呼一声，怔怔地望着这条已自垂到地面的长索，许久说不出话来！

四人对望一眼，心里各各泛起一阵惊栗、寒意。这目力难见的高峰上，竟有人迹！

石沉皱眉沉声道：“抛下这条长素的，不知是否便是点起这些火把的人？”他不等别人答复，便又接口道：“想来必定是的！”

郭玉霞点了点头，龙飞道：“必定是的，必定是的！”

石沉眉峰皱得更紧，沉声又道：“但此人究竟是敌是友，此刻却叫人越发难以猜测，如果此人来意不恶，我们自然可以沿绳而上，否则的话……我们此刻的处境，却当真危险得很！”

郭玉霞叹道：“此事至此，无论此人是友是敌，我们也只得上去看看了！”

石沉道：“但是此人若是蓄意要来暗算我们，我们沿着绳索上去，岂非又坠入了他的圈套！”

郭玉霞微微一笑，摇头道：“若以此人的武功来看，他若要加害我等，又何苦费这么多力气……”

王素素截口道：“那么还是由我上去看看好了！”

石沉立刻道：“我与你一起上去，若有不测，也可互相照应。”他此刻似乎已忘记了危险。

王素素垂首道：“我一人上去已足够了！”

石沉道：“我陪你去！”

王素素道：“你不是生怕会有危险么？”她语声一顿，似乎又后悔自己的言语太过尖刻，便又接着道，“若有危险，一个人上去反而好些！”

石沉无言地垂下头去，面上不禁露出惭愧之色，郭玉霞微笑道：“四妹已经上去过一次，这次还是由我上去好了。”

龙飞道：“正是，正是，这次原该我们上去的！”

石沉忽地抬起头来，大声道：“我陪大嫂去！”他为了要在自己思慕的人面前表示勇敢，此刻前面便是刀山剑林，他也会毫不迟疑地闯上一闯。

郭玉霞道：“三弟陪我去也好。”纵身一跃，跃起几达三丈，轻伸纤掌，抄起绳索，忽地回首笑道：“大哥，我若跌下来，你可要接着我！”

龙飞双臂一张，骨节“咯咯”山响，昂然朗声道：“你只管跌下来好了，我……”忽觉自己说话不妥，垂首不住咳嗽！

石沉已自掠了上去，王素素嘴皮动了两动，终于昂首道：“小心些！”她声音虽然说得甚是轻微，但石沉却已听得清清楚楚！他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朗声道：“我会小心的，你放心好了！”

夜色之中，只见他身形越升越快，经过王素素先前已看过的那片字迹时，身形微微一停，便又上升，渐渐看不清楚。

王素素久久都未垂下头去，口中轻轻说道：“我想他们此番上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龙飞道：“怎会没有危险？”

王素素道：“大嫂不是说过了么！那人武功不知比我们高出多少倍，他要害我们，又何苦花费这么多力气？”

龙飞沉思良久，方自点了点头，仰首大呼道：“上面可是没有什么变故么？”语声高亢，随风而上，但虚无缥缈的山峰头，却寂无应声，龙飞浓眉一皱，侧目道。他们难道听不见么？

王素素呆了一呆，龙飞又自仰首大呼道：“喂，你们听到了我的话么？”

他这次呼声喊得更高，站在他身畔的王素素，只觉耳畔嗡然作响，不禁后退一步，但黑暗的山峰上，仍然没有一丝回应，只有呼啸的山风，将龙飞呼喊的回音，播送到四方！

王素素柳眉轻颦，心中大是疑惑，这山峰纵然高绝，但空插云际，四面俱无阻声之物，如此高亢的呼喊之声，他们怎会听闻不到？

她不禁也开始为他们担心，却又不敢说出口来，横目瞧了龙飞一眼，火光闪动之中，只见霎眼之间，他面上已变了几种颜色，亦不知是因为火光的闪动，抑或是因为心绪的变化，直到四面回声完全消逝，龙飞黝黑的面色，己变得一片铁青，颤声道：“你看，你看，你说大嫂他们不会有任何危险，但……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回答我的呼声呢？”

王素素叹息一声，的确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良久良久，方自轻叹道：“着有危险，他们也该出声让我们知道呀，但直到此刻，上面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真是太奇怪了！”

龙飞沉声道：“这真是太奇怪了……”一把抄起那条长素，回首道：“无论如何，我也得上去看看……”话未说完，话声又突地顿住，王素素只见他手掌不住颤抖，却不知为了什么？

龙飞宽大而有力的手掌，紧紧握着长索的一端，他手掌不住颤抖，这长索也随着颤动起来！一王素素奇道：“大哥，你……这是为了什么？”她伸手一指龙飞颤抖的手掌，心中大是惊骇，因为她深知这已被江湖中人公认为铁汉之一的大哥，他的勇敢与公正，已与他沉实的功力、猛烈的剑法以及力可开山的铁拳同样闻名于天下，而此刻他手掌为何竟会起了如此剧烈的颤抖？

龙飞霍然回过头来，面上满是惊怖之色，颤声道：“你看！”

他手掌一动，那条笔直垂下的长索，便远远荡了开去！

王素素心头一沉，劈手夺过长索，摇了两摇，长索又随之荡了两荡，上面竟似空无一物，她垂下手，惊慌地后退一步，仰首望向山峰，颤声道：“这条长素怎竟是空荡荡的，他……他们到哪里去了！”

龙飞目光呆滞地望着她，突然大喝道：“你不是说他们没有危险么？”

王素素面色不由一变，再次后退一步，瞧了瞧这条长索，突地一咬银牙，“唰”地腾空掠起——石沉双手交替，援索而升，他颀长而强健的身躯，此刻竟似比猿猴还要矫健敏捷。

升得越高，山风越劲，火光也越黯，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温暖，暗暗忖道：“她毕竟还是关心我的。”想到王素素方才那短短的一句话，短短的三个字“小心些”，他心灵与躯体，便似乎已置身云端，是那么轻松、柔软而舒适！

于是他身形越发轻灵，就在这心念一转之间，便已升上十丈，只听郭王霞轻轻道：“这些字迹，就是四妹看过的，唉——她记忆力很好，方才念的时候，居然一个字也没有漏，一个字也没有错。”

石沉应声道：“她记性一向好的！”

目光匆匆瞥过那片字迹，又复上升，心中却仍在暗暗思忖：“她毕竟还是关心我的，有时她那般待我，只不过是为了少女应有的羞涩和尊严罢了，无论如何，我已有约摸五年的时光和她相处在一起，她怎会对我没有一丝情感呢？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他心念方自沉浸在无边的幸福中，额角忽地触着一物，一惊之下，抬目望去，竟是郭玉霞的一双纤足——一双淡青色、淡淡地绣着一些细碎但却艳丽的紫色小花的软缎绣鞋，巧妙而合适地包裹着她纤柔的双足，尖而带翘的鞋尖上，还缀着一粒明亮的珍珠。此刻这两粒明珠，便恰巧微微荡动在石沉的眼前。一阵阵无法形容的淡淡幽香，也随风飘入了石沉的鼻端！再上去，便是她覆在脚面、也绣着细碎紫花的裤管，石沉身形一顿，目光便似不再会转动，他才忽然明白，他这位艳色传播江湖的大嫂，为什么永远不肯穿着江湖女子穿的薄底蛮靴或暗藏利刃的剑靴，这正如他们的师傅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却不肯变换穿着宫靴的习惯一样——或者是因为厚底官靴可以象征他的尊严和正大，而明显地区分出他和普通武林人物的不同！而只有这种轻便的软缎绣鞋，才能将女子”足“的俏美完全表露出来！石沉凝视着这双绣鞋，心中不觉生出一些遐思，却听郭玉霞轻轻一笑道：“你在看什么呀？石沉面颊一红，郭玉霞又道：“你快上来看看这些字才是真的，尽看着我的脚做什么？”

她语声极为轻微，仿佛就在石沉耳畔说话似的，却使石沉面上的羞红，一直红到心里，他尴尬地干咳一声，讷讷道：“我……我我……”忽觉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抚弄他的头发。

郭玉霞一手拉着绳索，俯下身去，轻抚着他的头顶，柔声笑道：“害臊了么，快上来，在大嫂面前，没有什么可害臊的！”

这温柔的笑语，使得石沉忍不住抬头一望，只见那艳丽的笑靥，正面对着自己，朦胧的光线中，他似乎听得到自己的心房在“怦怦”跳动，不禁又干咳两声，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郭玉霞半拧纤腰，将自己的身躯平贴到山壁上，轻轻道：“你自己上来看好了！”

危崖！危情！

郭玉霞身躯侧开后，石沉便有足够的地位升上来，他左掌一按石壁，轻轻掠了上去，目光再也不敢向她看上一眼，只是正视着石壁上的字迹，只见上面写着：“龙布诗，你到这里来了，很好，很好，你武功为确没有荒废，此刻你上去，向右走十五步也有一处山隙，这条路比较近些，但却难走些，不过你若仍有余力再向上升七丈，你便可以找到一条更好的路，只是你切切不可逞强，千万要走你能走的路，不要勉强，即使你武功差些，也一样可以见到我！”

光线虽暗，但以石沉的目力，已足够将这片刻在山石上的字迹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两眼便将字迹看完，只是他目光却仍未转动，因为此刻那一阵阵无法形容的香气，已远比方才浓郁。他十岁就在“神龙”门中，那时郭玉霞也不过还只有十二、三岁。

那时，他们还都是黄金般的童年，虽然在严师的督导下，他们却也有过任何一个人在童年中都有过的游戏。

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他自然也会偷偷地爱上过这比他大上两岁，也比他聪明得多，事事都照顾着他一些的“二师姐”，但那不过只是儿童纯真的爱情，姐弟间的爱情，纯洁得有如一张白纸，直到他长大了许多，他还是没有将这段感情说出来！

到了他十五岁那年，王素素也入了“神龙”门中，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直到五年后的今天，石沉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星光是如何明亮！

就在那星光明亮的晚上，“不死神龙”龙布诗在大厅上摆上了几桌酒筵，宣布了两件喜事，第一件是又收了一个聪明的女弟子，第二件宣布的却是，他的首徒龙飞，与次徒郭玉霞的婚事。

就在那天晚上，就在他那间冷清清的小屋中，石沉虽然也曾偷偷啜位了一夜，以朦胧的泪眼，数天上的明星，直到破晓，但自此以来，他却极力使自己将那份纯真的爱情忘去，因为她已嫁给他最敬畏的大师兄了，从此，她已是他的“大嫂”，已不再是他童年的游伴“小师姐”了，他只能将这份感情忘却，永远的忘却，忘得干干净净！

从此，他便渐渐和她疏远，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渐渐变得严肃而庄重，仅仅有一天，清晨，在练武场中，他单独遇见了她，他想避开，她却将他唤住，对他说：“这些日子你为什么总是避开我，难道我已不再是你的小师姐了么？石沉心里在说：“是的！你已不再是。小师姐‘了。”口中却没有说话。没有说话，以后他们就连单独见面的时候都没有了，直到此刻……此刻，这些多年来的往事，在一霎眼间便从石沉心中闪过，而此刻，郭玉霞却又仿佛多年前一样地依偎在他身畔，在这一阵阵如兰如馨的香气中，他似乎又忘却了她是自己的“大嫂”。于是他缓缓侧过头一郭玉霞的眼波竟是如此深邃，就仿佛那湛蓝的海洋，又仿佛是他春夜的梦。四目相交，他不禁轻叹一声，呻吟般缓缓道：“小师姐……”

这三字语声虽然轻微，但却似一方千钩巨石，投入海洋，使得郭玉霞湛蓝的海，也不禁为之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她眼波轻轻在石沉面上一转，一圈圈荡漾的涟漪，缓缓消失，代之以一阵阵闪动的光芒——她心里在想着什么？

又有谁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她只是轻轻伸出手掌，在石沉面上轻轻抚摸一下，轻轻说道：“你瘦了！”

石沉没有动弹，安静得有如一尊石塑的神像，而他的心，却远不如外表的沉静——他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不管他心里在想着什么，但他口中只是说道：“师傅必定上去了！”他不敢再回对她的眼波，微一提气，沿索而上！

这十丈距离，霎眼便至，上面果然便是尽头，此刻他根本已无法再顾及自身的安危，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上，放眼望去，这奇特的山峰，有如被一柄五丁神斧拦腰斩断似的，峰头竟是一片平坦的山地。

“这山峰真是奇怪得很，难怪从下面望上来，望不见峰顶，原来峰头已被截断了！”他心念方转，身后己响起郭玉霞的语声！

轻轻的语声，只因她此刻已附在石沉耳畔，根本毋庸大声。

石沉哪敢回转头去——虽然他心中实在有着这种欲望，他笔直地望着前方——而实在他此刻眼中什么也看不到！

风，比峰下更大，将她鬓边的发丝，吹到他的耳畔，腮下，嘴角……

她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知道自从我跟了你大哥之后，你就时时刻刻地逃避我，那天在练武场中我单独遇见你时，你甚至连话都不敢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像以前一样……”

山下突地传上一声大喝：“上面可是没有什么变故么？”

石沉霍然一惊，回转身，唇边突地触着了郭玉霞温暖而甜美的嘴角——两人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动弹，谁也没有回答龙飞的喝问，谁也听不到从四面传来的回声：“没有什么变故么……什么变故么……变故么……”他们只听得到彼此心房跳动的声音……

郭玉霞轻轻吐出一口如兰如馨的香气，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在庄子后面的榆树下……”

石沉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抱住你，要你陪我做新郎新娘的游戏……”

郭玉霞轻轻移动了一下目光的方向，道：“你要我做你的新娘子，陪你入洞房，我不肯……”

石沉只觉鼻端也触及一片温暖，梦呓着道：“你说你年纪比我大，只能做我的姐姐，不能做我的新娘……”

郭玉霞道：“于是你就抱着我，你迫我，那时……我……”

山下突地又传上一声大喝：“喂，你们听到了我的话么？”

石沉心头又自一懔，突觉两片温暖的红唇，触到了他的嘴唇……

只听郭玉霞轻轻又道：“那时，我就和现在一样，被你亲了……”

石沉道：“可是……后来你却嫁给了大哥，你已是我的大嫂……”他身形并没有转动，也没有后退，因为青年心中的热火，正火热地在他心中燃烧着。

郭玉霞道：“我虽然嫁给了你的大哥，但是……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么？”

石沉道：“你的心……你的心……”

郭玉霞道：“我哪件事不在帮着你，有时，你即使是被四妹碰了钉子的时候，我也是帮着你说话的，你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被四妹碰了钉子！”石沉只觉心头一阵哀痛，但瞬即被眼前的甜蜜掩没，梦呓着：“为什么？”

郭玉霞道：“因为我心里一直还是想着你，一直还是对你好的，只是你一直不知道罢了！”

石沉愕了半晌，缓缓道：“那么你为什么却要嫁给大哥？”

郭玉霞秋波一转，轻叹道：“我年纪比你大，又是师姐，即使我要嫁给你，师傅也不会答应的！”

石沉叹道：“起先我还以为你只是为了想做‘神龙门’长门弟子的妻子，为了将来想要接管‘止郊山庄’才嫁给大哥的，因为……因为你和大哥的个性和脾气，都没有一丝可以投合的。”

郭玉霞面色微微一变，似乎是为了被人猜中了心事，又似乎是为了被人冤枉了，长长一叹，道：“你起先真的是这样想么？石沉点了一点头，道：“可是我现在已知道我那时想错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突地妮声道：“我虽然不能嫁给你，但是……我们以后假如能时时刻刻相会，还不是一样么？”

石沉只觉心头一荡，痴痴地望着她，许久许久，甚至连呼吸都呼吸不出……

此时此刻，清辉遍地，繁星满天，他忽然想到自己与星群竟是如此接近——要远比世上其他的人都接近得多，他忽然又想到，若是天上的繁星，都是世人的眼睛，看着他与自己师兄的妻子，如此亲近，亲近得甚至没有一丝距离，那么他又将如何？……

突地，山下传来一阵语声，龙飞沉声道：“四妹，上面或者有险，你原该让我先上的！”

刹那之间，石沉只觉心头一惊，有如耳畔突地响起一个霹雳，身躯一仰，左脚脚尖向前一蹭，右脚脚跟向后一蹴，全身凌空拔起，“嗖”地向后掠出两丈有余，笔直地落到一方一丈高下的山石之前！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之间，王素素窈窕的人影，也已掠上危崖，接着，“嗖”地一响，龙飞魁梧的身躯，随之跃上！

星光下，四人的目光，闪电般交换了一眼，彼此之间，目光中俱是惊奇之色——当然，石沉的目光中还有惭愧与害怕！

龙飞、王素素齐地惊“咦”了一声，龙飞道：“原来你们在上面！”

郭玉霞微微一笑，手抚云鬓，缓缓道：“当然在上面，难道还该在下面么？”

龙飞目光一扫，只见石沉满面惊恐地立在一方山石之前，背脊紧紧贴着山石，仿佛是生怕自己会跌倒地上似的，胸膛不住急剧地起伏着，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而郭玉霞的微笑与言语，也远不如平时自然。他虽然生性诚厚，但见了石沉与郭玉霞如此大失常态，心中也不禁起了疑惑，沉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郭玉霞面色一沉，道：“你这话怎地问得如此奇怪？你说我们在做什么？”

龙飞怔了一怔，道：“方才我在山下的呼声，你们听到了么？”

郭玉霞道：“听到了！”

龙飞叹道：“既然听到了：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叫我在山下好生着急！”

郭玉霞的语音愈是生冷，龙飞的语声便愈是和缓，此刻他长叹而言，话中已再无一丝一毫责备之意，只不过是在诉苦而已！

郭玉霞“嘿嘿”冷笑数声，道：“你糊涂，我却不能与你一样糊涂！”

龙飞道：“我糊涂什么？”

郭玉霞冷笑道：“你可知道我们是在何等危险的情况下？敌暗我明，敌众我寡，你还要如此大呼大叫，难道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么！我岂能再和你一样，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便来责问我！”

龙飞怔了一怔，缓缓垂下了头。

王素素轻叹道：“还是大嫂想得周到！”

石沉惊惶的心情，已渐渐平定下来，但是他的面色，却变得更加难看，对于郭玉霞，他既是佩服，又是害怕，他再也想不到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还能如此义正词严地去责骂别人。

对于龙飞，他却有些伶悯，又有些惭愧，只见龙飞垂首呆了半晌，突地向他大步走去，伸出大手，拍了拍他庸头，沉声道：“我对不起你！”

石沉心头一跳，讷讷道：“大哥……你……你怎么对不起我……”

龙飞长叹道：“我方才错怪了你。”

石沉垂首道：“我……没有……”他毕竟不如郭玉霞，此刻只觉心头跳动，哪里说得出话来！

龙飞叹道：“我口里虽然没有说，心里却有些对你疑心，唉！我真该死，居然会对你疑心起来。”

石沉呆了一呆，只觉一阵热血，涌上心头，面对着这样一个热诚、正直、胸怀磊落的大丈夫、男子汉，他直觉自己实地变得如此渺小，如此可耻，讷讷道：“大哥……我对……”

“对不起你”四字还未说出，郭玉霞突地一步掠来，大声道：“兄弟之间，有些误会，只要说开了，也就算了，你们还说什么！”

龙飞道：“是极，是极，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捏了捏石沉的肩头，突又惊呼道：“这是什么？”目光凝注石沉身后的山石，再也没有移动。

石沉又自一惊，霍然转过身来，目光动处，只见这一方山石之上，竟刻着一个道装女子的画像，乌簪高髻，全身肃立，左臂垂下，手捏剑快，食、中二指，微微向上翘起，右掌斜抬，掌中的长剑，剑尖却微微垂下，面目栩栩如生，衣摺飘舞生动，夜色之中，骤眼望去，当真有如一个女子，活生生地立在你面前！

刻像旁边，还有数行字迹，定睛一望，上面写的是——“龙布诗，你功力又精进了，可是，你攻得破我这一招么？能，前走，不能，回去！”

龙飞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突地冷笑一声，道：“这一招我都能攻得破，何况师傅！”

石沉道：“这上面的口气如此托大，但这一招骤眼看来，却平平无奇，难道其中又有什么奥妙？”

王素素目光还未移开，口中缓缓道：“这一招看来虽然平平无奇，但其中必定蕴藏着许多厉害的后着，只是我们一时看不出来就是了！”郭玉霞额首道：“正是如此，越是这种看来平凡的招式，其实却越是厉害！”她语声微微一顿，侧首笑道：“你们看了半天，可看出这画像有何特异之处？龙飞已又瞧了几眼，此刻接口道：“持剑而立，脚下定要踩着方位，但这女道士的双足，却是脚尖并拢，脚腿分开，成了个‘内八字’，运算什么步法。”

郭玉霞道：“不错，这是一个特异之处！”

龙飞道：“如左臂贴在身上，只有食、中两指向上翘起，这也不是捏剑诀的方法。郭玉霞道：“不错！”

龙飞胸膛一挺，面上大是得意，立刻接口道：“她身上穿着道装，脚下穿的却像是男人的靴子，这也荒谬得很。”

郭玉霞轻轻一笑，道：“衣着和剑法无关，这不能算是……”

龙飞正色道：“这怎地不能算是特异之处，衣冠不正，心术不正，剑法也必定不正，不堂不正的剑法，怎能攻敌制胜！”

郭玉霞笑道：“好好，就算你……”

龙飞道：“自然要算的。”

王素素不住颔首，道：“不堂不正的剑法，纵能称雄一时，却不能留之万世，大哥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石沉道：“正是如此，自古至今，就不知有多少这种例子，你看，少林、武当这些门派的剑法，代代相传，至今已不知传了多少代，但昔年一些也曾名震武林的剑法，例如专走偏锋的‘海南剑法’，以毒辣著称的‘追魂夺命剑’，到了今日除了名字还有人知道，岂非都早已湮没，由此可见那些昔年能仗着这种剑法称雄武林的人物，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才智过人，功力深湛而已，绝不是因为剑法的高妙，四妹的话，当真……”

郭玉霞柳眉轻颦，截口道：“你说够了么？”

石沉一怔，郭玉霞又道：“此时此刻，我真不懂你们怎会还有心情来说闲话！”石沉垂下头去，郭玉霞突又笑道：“要聊天的机会，以后还多得很，你们两个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王素素面颊一红，不禁也垂下了头。

郭玉霞横波瞧了她一眼，含笑又道：“除了大哥听说的这两点……”

龙飞道：“三点！”

郭玉霞一笑接口道：“这三点外，你们还看出了什么？”

石沉抬起头来，目光虽然望着画像，其实眼中茫然，什么也没有看到，王素素轻轻道：“我看最奇怪的一点，就是这画像上女子的眼睛是闭着的，与人交锋，哪有闭着眼睛的道理？”

她根本没有抬起头，想必是早已将此点看出，只是一直没有说出而已！

龙飞叹息一声，道：“还是四妹心细！”

郭玉霞道：“不错，我先前也认为这点最是奇怪，甚至奇怪得没有道理，但仔细一看，她将眼睛闭起，不但大有道理，而且还是她这手剑法最厉害的一点！”

石沉、龙飞齐地诧声问道：“为什么？郭玉霞道：“她这一招剑法，静如山岳，含蕴不致，正是以静制动、寓攻于守的内家剑法，而武林中谁都知道师傅的‘天龙十六式’，是自古至今，普天以下，攻势最为激厉难当的剑法，尤其是最后四式，更是矢矫变化，飞扬灵幻，当真有如天际神龙般眩人目光，有些人便连一招也难以抵挡！”

石沉恍然道：“如今她闭起眼睛，根本不看那眩目的剑光，心情自然更静——”郭玉霞颔首道：“不错，但这也因她内力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对‘听风辨位’有了极深的把握！”

龙飞击掌道：“正是，正是，我本想先以一招‘风虎云龙’作为诱招，诱得她出手攻我，或是移动剑位，那么我使可以一招‘破云升’破她这一招守势，但她如闭起眼睛，沉得住气，那招‘风虎云龙’又有何用？”

石沉道：“但即使不用诱招，‘天龙十七式’中，也有破此一招的招术！”

郭玉霞道：“你说的可是‘破云四式’，第一式‘破云升’中的那一招变化‘直上九霄’？”

石沉道：“正是！她这一招横剑斜飞，虽然左可护胸腹，右可封敌路，但剑光微微下垂，左臂紧贴身躯，左颈到肋骨一带便会空门大露，只要用‘破云升’中第六第七两个变化，便不难将此招攻破。”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三弟在外闯荡还未两年，武功想不到已如此精进了。”

龙飞接口道：“再过两年，必定比你大哥还要强胜几分！”

石沉垂首谦谢，郭玉霞又道：“你用‘直上九霄’、‘震月飞星’这两招，虽然声威惊人，无坚不摧，但却显得太过霸道，而且假如对方功力和你一样，只要将剑势稍为变化，便可封住你的剑路，那么立刻就变成以功力相拼，而不是以招式取胜了，也就失去了本意！”

石沉俯下头去，沉思半响，面上不禁又自露出钦服之色！

龙飞皱眉道：“那么依你说来，该用什么招式才对呢？”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若要攻敌制胜，先要知道对方这一招中藏有多少厉害的后着，而愈是看来平凡的招式，其中含蕴的变化便可能愈多，这本是剑法中的至理，只可惜大多人都将它忽略了！”她语声缓慢，因为她言语中的道理，正是要叫人一字一字地去慢慢思索，方能领悟。

她语声一顿，见到王素素亦已抬起头来，凝神倾听，一笑又道：“这道理极为明显，天下万物，莫不皆是此理，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譬如说文人写字，他如只写了一横，那么他将要写什么字，便谁也无法猜到，因为由一横可演变为字极多，真是多得数也数不清，但他若是已写了一个‘宝盖’，或是已写了一个‘草头’，那么他可能写的字便较少，别人也容易猜些，等到他已将一个字的大半都写好了，那么他便再也无法改写别的字，别人自然一猜就猜中了！”

她语声微微一顿，龙飞、石沉、王素素已不禁俱都颜首称是。只听她接口又道：“是以与人交手，招式最忌用得太老，力量也不可用得太满，也就是这个道理！”

龙飞长叹一声，道：“这道理我原先虽然知道，但总不能说个明白，此刻听你一说，才明白得清清楚楚，你这写字的比喻，确是用得好极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这山石上所刻的一招，正如写字的人只写了一横，后面含蕴的后着，还不知有多少，你若不知道它的后着，又怎么能破她的招式呢！”

王素素突地接口道：“不是一横，是个”草头‘！“郭玉霞颔首笑道：“不错，我说错了，是个‘草头’，若是一横，也就不成招式了！”

龙飞、石沉对望一姬，龙飞笑道：“到底是她们女子较我们男子聪明些！”

石沉道：“正是！”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郭玉霞道：“四妹的确比你们聪明得多。”

王素素垂首道：“还是大嫂……”

郭玉霞一笑道：“你别捧我，我且问你，你有没有看出，这一招到底有多少后着呢？”

王素素垂首沉吟半晌，道：“我虽然知道得不多，但据我所知道的，已有七种变化！”

她目光一扫，龙飞、石沉面色郑重，正白凝神倾听，只听郭玉霞微笑道：“哪七种？”

王素素道：“她这一招虽然看不出是属于何派的剑法，但却可变为‘武当’派‘九宫连环剑’中的一招‘雁落平沙’……”

郭玉霞道：“不错，只要剑尖向左一转，便是‘雁落平沙’了。”

龙飞双眉深皱，点了点头。

王素素接口道：“她剑势若是向左上一挑，便是‘点苍’派‘回风舞柳’剑中的”柳絮迎风‘，她手腕向内一拧，便是。峨嵋，派’朝凤剑‘中最最厉害、可攻可守的一招’孔雀开屏‘！“一口气说到这里，她语声渐渐激动！郭玉霞微笑道：“你慢些说不要紧的。”

王素素喘了口气，接着：“除此以外，这一招还……还……可以变……变作……”

龙飞皱眉道：“还可以变作什么？”

星光之下，只见王素素娇美的面容，突地起了一阵扭曲，痛苦而矛盾的扭曲。

石沉大惊道：“四妹，你……你……怎地了？”

王素素胸膛起伏，又喘了几口气，面容方自渐渐平静，缓缓道：“我没有什么，只是……只是胸口有点发疼就是了，现在已经好了！”

石沉伸手一抹额上汗珠，原来他方才情急关心，竟不禁流下了冷汗。

郭玉霞秋波一转，笑问：“还有四招呢？”

王素素缓缓道：“这一招还可以变作‘天山’派‘三分神剑’中的‘快分乱麻’，‘昆仑’派‘抱玉剑法”中的’玉杖分波‘，’少林‘派’伏魔神剑、中的‘立转阴阳“，以及昔年’三花剑客‘留下的’三花剑‘中的一招’桃李争春‘！”她面容虽已平复，但目光中却仍带着痛苦之色，生像是极为不愿说出这些话，却又不得不说似的！龙飞长叹一声，道：“四妹，我真看不出你，武功竟如此渊博，大概你在没有投入师傅门下之前，就已学了不少武功！”

王素素面色一变，期艾着道：“没……没有……”

龙飞浓眉微皱，道：“没有？我不信，若是没有，我怎地就看不出这一招有这些变化！”他目光询问地望向郭玉霞：“你看出没有？”

郭玉霞含笑摇头道：“我也没有，我只看出了这一招可变为‘武当’派‘九宫连环剑’的‘雁落平沙’，‘少林’派‘仪魔剑法’中的‘立转阴阳’，其余的五招变化，我都没有看出来。”

她语声微顿，补充着又道：“我虽然看出这一招里，含蕴的变化绝对不止两种，但‘三花剑’、‘抱王剑’这些剑法，我连看都没有看过，，三分神剑‘、’回风舞柳‘这些剑法，我虽然看过，但里面的招式，却是不甚熟悉，如何变化，我自然也看不出来了。”“龙飞面色一沉，目光凛凛，望向王素素，一字一字地沉声问道：“这些剑法，你从哪里学来的？”

郭玉霞笑道：“我也有些奇怪！”

石沉双眉紧皱，眉峰间忧虑重重，关切地望着王素素，只见她面容苍自，目光闪缩，显然在心中隐藏着一些秘密！

郭玉霞秋波转处，含笑又道：“四妹在拜师的时候，我就有些奇怪一大哥，你可记得四妹是谁引进来的么？”

龙飞面容一正，皱眉沉声道：“北六省‘红旗镖局’的总镖头‘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

郭玉霞道：“不错，可是司马老镖头却也没有说出她的来历，只说她是一位故友之女，师傅他老人家生性直爽，也没有盘问她的来历。”她面上虽然带着笑容，却是恶意的笑容，她目光不时望着石沉，又不时瞟向王素素。

王素素面容越发苍白，目光越发闪缩，甚至连手指也轻微地颤抖。

郭玉霞含笑又道：“这些年来我们大家相处，都和亲兄弟姐妹一样，可是，四妹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我却不能不……”

王素素突地截口道：“我虽然不能嫁给你，但以后只要能时时相会，还不是一样么！”

郭玉霞、石沉突地面色一变，心头大震，石沉脚步踉跄，向后退了一步。

龙飞皱眉沉声问道：“四妹你说些什么？”

王素素轻轻一笑，道：“没有，我只不过在无意间……”

郭玉霞娇笑一声，道：“她没有说什么！”缓步走到王素素身边，王素素却轻轻向后退了两步。

龙飞满心诧异，道：“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

郭玉霞突然轻轻一笑道：“你看，我真是糊涂，放着正事不做，却在这里说起闲话来了，四妹的身世来历，师傅都没有问，师傅也放心得很，我们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神龙门’又没有禁止带艺投师的人，即使她以前学过武功，又有什么关系？”

龙飞瞠目道：“我又没有说有关系，但是……”

郭玉霞皱眉道：“你还说什么，四妹若是身世不正，就凭人家‘铁戟红旗震中州’那种身份，还会带她来引见师傅么？龙飞道：“但是……”

郭玉霞道：“但是什么？快去找师傅吧！”一手拉着王素素，绕过山石，大步走去！

石沉暗中叹息了一声，心中思绪，紊乱如麻，他已知道方才他与郭玉霞在此地所说的话，已被王素素听去了，此刻他望着王素素的背影，心头仿佛压了一方千钧巨石般沉重。

只有龙飞，他胸怀坦荡，生性磊落，一点也没有看出这其中罪恶的勾当，他呆呆地愕了半晌，侧首道：“三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沉垂下头去：“我也不知道。”他实在没有勇气来面对他正直而爽朗的师兄。

龙飞愕了半晌，突地笑道：“她们女孩子之间的事，我实在弄不清楚，罢罢，我也不要去管了。”他仰天大笑数声，道：“三弟，告诉你，还是做独身汉来得舒服！一惹上女子的事，总是麻烦的。”

石沉听着这豪爽的笑声，心中既是敬佩，又是惭愧，他深知他师兄的个性，知道这标准的男子汉方才心中纵有疑惑，此刻也在这数声大笑中化去，石沉虽然放下了心，然而却更惭愧了！

郭玉霞握着王素素的手，转过山石，突地顿下脚步，将王素素拉到山石后。

王素素道：“大嫂，你这是做什么？”

郭玉霞冷笑一声，缓缓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以为我不知道么？”

王素素道：“大嫂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她虽在笑着，笑容却是勉强的，因为不知怎地，在这位“大嫂”面前，她心里总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些畏惧，就像是她幼时面对着她哥哥时候似的。

郭玉霞眼波一转，道：“下山后，等他们睡了，我有话对你说！”

王素素道：“也好！”突地瞥见龙飞、石沉飞步奔来。

龙飞一步掠来，诧声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郭玉霞笑道：“难道我们姐妹俩人说悄俏话都不行么？”

话声未了，龙飞又一声惊呼，道：“原来这上面也有字迹的！”语声微顿，接口道：“三弟，你来看！”这上面写的是——“龙布诗，你若只看出这一招的七种变化，你还是回去算了！”

他不禁惊叹一声，道：“原来这一招的变化还不只七种！”

石沉已自掠来，皱眉凝注着山石上的字迹，缓缓道：“雁落平沙、立转阴阳、玉杖分波……四妹所说的七种，这上面果然都写出来了。”

龙飞嘘了一口气，道：“我就不相信这简简单单的一招里，除了这七种变化外，还有别的！”他目光一转，只见这片字迹旁，竟还有一片字迹，只是这片字迹刻得较浅，也较为零乱，不经注目，便难发现。

郭玉霞轻呼一声，道：“这岂非师傅他老人家的笔迹么？王素素轻轻道，”不错！“四人一起注目望去，只见上面写的是——”以剑为主，以腿为辅，玄门剑术，异邦腿法，要破此招，唯有反常！“这一行字迹较大，也较深，另外还有一行字，更是零乱难辨。”你这一招的巧妙，全在那贴紧身躯的左臂，以及穿着那一双奇怪鞋子的脚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哈哈，哈哈……“龙飞道：“哈哈，哈哈……你看怎样，这一招的巧妙，全在那一双奇怪的鞋子上，你却说衣着与剑法武功无关！”他手捋虬须，仰天而笑，神情之间，极是得意。

石沉却是双眉紧皱，喃哺道：“要破此招，唯有反常！……‘反常’这两字，却又是作何解释！”

郭玉霞斜斜膘了龙飞一眼，秋波转处，又瞧了石沉一眼，道：“这些武功上的玄妙之处，我们纵然再想上三天三夜，也未必想得出的！”

龙飞道：“但是我……”

郭玉霞截口道：“就算你误撞地说对了一样，但你可知道这双鞋子的巧妙究竟在哪里么？”

龙飞呆了一呆，郭玉霞道：“还有一件费人猜疑的事，你们却都没有看出！”

龙飞目光一抬，诧声道：“是什么？”

郭王霞伸出纤指，指向那一片字迹，缓缓道：“你们可曾看出这片字迹是如何写上去的？”

石沉凝注两眼道：“仿佛是用手指！”

郭玉霞道：“不错！”

龙飞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师傅他老人家的指上功夫，本来就可以划石如粉！”

郭玉霞冷笑一声，道：“你呢？”

龙飞道：“我可不成。”

郭玉霞道：“师傅削弱了七成功力后，他老人家的功力不是和你一样了么？”

龙飞“噢”了一声，不住以掌拍额，道：“是了是了，师傅他老人家在写这些字时，功力必定已完全恢复，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的确令人猜疑……此时此地，又有谁会为他老人家解开穴道呢？”

郭玉霞长叹一声，道：“华山较技这件事，本来是很普通的，我在没有上山的时候，原本以为此事虽有惊险，但绝对不会有什么奇诡秘密之处，但上得山后，却发现每一件事俱都超出常情常理，古往今来的较技比武之举，只怕再也没有一次比这次更奇怪的了！”她话声微顿，眼波一扫，又道：“那姓叶的女子用尽种种方法，要师傅自削功力，而师傅居然答应了，这就是武林中未有的奇闻，那奇怪的绿袍道人拼命来抢一具空棺，更是奇怪到极处，我心里本已有些忐忑不安，哪知越到后来，离奇古怪的事竟越来越多，此刻我仔细想想，这次华山较技，其中必定隐藏着许多秘密，许多曲折，说不定有许多人计划许久，设计了一个圈套，要来暗害师傅，而由‘丹凤’叶秋白出面来做个幌子，你们想想看……”

她话声未了，龙飞突地一撩衫角，如飞向前奔去，郭玉霞皱眉呼道：“你要干什么？”

龙飞脚步缓慢，回首道：“既然如此，我们站在这里说上三天三夜也没有用，还不赶快去帮师傅，难怪他老人家常说你人虽聪明绝顶，只可惜说得大多，做得太少了！”

郭玉霞面色微变，怔了半晌，王素素道：“大哥，你等一等！”纤腰微拧，一掠三丈……

石沉微一迟疑，瞧了郭玉霞一眼，亦自随后掠去，郭玉霞望着他们三人的背影，突地冷笑一声，笑声消逝，她身影亦已掠出三丈开外！

哪知龙飞却又已停下脚步，原来前面七、八丈远近，竞还有一方山石，山石上亦刻有一个道装女子的画像，只是姿势已有变动！前像本是守势，此像已变为攻势，前像本身是全身肃立，此像已变为腾身而起，左掌剑诀飞扬，右掌长剑斜削，旁边的字迹是：“龙布诗，你攻得破方才一招守势，你避得开这里一招攻势么？”

但他到此刻只是匆匆瞧了两眼，便绕过山石，石后果然又另有一片字迹，石沉冷笑一声，道：“又是老套！”

龙飞喝道：“还看它作甚？”当先掠去，郭玉霞提气纵身，此刻已掠到他身伴，低低问：“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对我？”龙飞一呆，郭玉霞又道：“在三弟四妹面前，你总该替我留些面子呀！”

龙飞道：“你在他们面前，还不是对我……”长叹一声，改口道：“我心里着急，你不要怪我。”

郭玉霞幽幽一叹，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见前面又有一方山石，但上面的画像，却已被人击毁，山石碎片落满一地，龙飞、郭玉霞对望一眼，龙飞绕过山石，哪知后面的字迹，更是被人击得七零八乱。

龙飞浓眉一皱，道：“师傅……”

郭玉霞道：“不错，除了师傅外，谁也没有这等功力。”

龙飞沉声道：“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如此……莫非是这一招他老人家无法化解么？”

郭玉霞叹息一声，摇头不语，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往前飞奔而去，只见平坦的山地，渐厌渐险，十数丈后，又有一块山石挡住去路，上面赫然有一行孽窠大字！“六一老翁龙布诗长歌至此！”仍然是以指力划成，下面却又有四个触目惊心的字迹：“永不复返！”

这四个字不但与上面的字迹不同，而且笔锋较细，笔力较深，显见是以刀剑所刻。

龙飞目光一凛，大喝一声，“呼呼”两掌，击将过去，只听轰然一声大震，山石碎片四下飞激而起，龙飞亦已倒退三步，扑坐到地上，他在武林中虽有“铁拳”之誉，到底却仍是血肉之躯。

郭玉霞轻叹道：“你脾气怎地和师傅一模一样！”她伸手扶起了他，又道：“但你要知道，你的功力却比不上他老人家呀！”

龙飞浓眉飞扬，胸膛起伏，突地挣脱郭玉霞的手掌，又是一脚踢去，他足上功力不逮双拳，这一脚仅将山石踢碎少许，却将他自己脚上的薄底快靴踢破。

石沉、王素素随后掠来，齐地惊呼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郭王霞冷冷道：“你留些气力好不好，用来踢对手的肚子，岂非要比踢这块石头好得多！”

龙飞霍然转回头来，道：“你……你……”他胸膛不住起伏，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石沉讷讷道：“大嫂，大哥的脾气，就是如此……”

郭玉霞冷笑一声，纤腰微拧，“唰”地掠向山石之后。

龙飞道：“你……”却听郭玉霞一声呼唤，自山石后传来，他话也不再说了，立刻飞掠而去。

王素素冷冷瞧了石沉一眼，道：“大哥对谁都好，对大嫂更是好到极点……”

石沉面颊一红，几乎抬不起头来！

转过这方山石，已是山崖边缘，就在这山崖的边缘上，竟巧妙地建有一间竹屋，日炙风吹，雨打霜侵，竹色已变枯黄，有风吹过，竹枝簌然，这竹屋显得更是摇摇欲坠！门前没有一丝标志，屋旁没有一丝点缀，放眼四望，白云青天，这竹屋就如此孤零零地摇曳在凛冽的山凤里！

龙飞目光望处，脚步立顿，只听立在身畔的郭玉霞耳语道：“师傅他老人家只怕已……”

话犹未了，龙飞突又大喝一声：“师傅！”双掌前伸，十指箕张，一掌劈开这竹屋紧闭着的门户，闪电般掠了进去！

方自掠来的石沉，不禁惊呼一声：“大哥……”双臂一张，亦将掠去，郭玉霞一手扯着他的衣袂，道：“等一等！”

王素素道：“等什么，难道大哥有了危难，你就不进去了么？”她柳眉双轩，杏眼圆睁，这温柔的女子，此刻言语中竟有了怒意，望也不望郭玉霞一眼，“唰”地掠入竹屋……山风，自竹隙中吹入，吹起了龙飞浓密的须发，他怔怔地立在门口，竹屋中竟渺无人迹，最怪的是，这空旷的竹屋中，竟有着五粒明珠、四重门户、三滩鲜血、两只脚印、一具蒲团！

五粒明珠，一排嵌在青竹编成的屋顶上，珠光下，四重门户大小不一，龙飞进来的这重门户最小，两人便难并肩而入，左右两面，各有一扇较大的门户，而最大的一扇门户，却是开在龙飞对面，那具陈旧的蒲团，便摆在这扇门户前！

与明珠最不相称的，便是这蒲团，它已被消磨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片，然而在这陈旧的蒲团边，却有着三滩新鲜的血渍，一滩在后，还有一滩血渍，恰巧正滴落在那一双脚印边。

脚印边的血渍最大，左面的血渍也不小，最小的一滩血渍，是在这陈旧的蒲团后，带着一连串血点，一直通向那扇最大的门户，而所有的门户，俱是紧紧关闭着的，就仿佛是原本在这竹屋中的人们，都已化为一阵清风，自竹隙中逸去。

又有一阵风自竹隙中吹人，目光凝注、身形木立的龙飞，竟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青白的珠光下，凛凛的山风中，这景象的确令人忍不住要生出一阵谏栗的寒意。

这竹屋、这明珠、这蒲团、这足印……一切俱都是如此奇诡而神秘，而这三滩触目的血渍，更在神秘中加了些恐怖。

龙飞惊然木立半晌，“唰”地掠到左首门前，一掌将之拍开，只见一条曲道，逶迤通向山下。

王素素身形动处，亦自拍开了右首的那扇门户，亦有一条曲道，通向山下，这两条曲道宽厌虽一样，坡度却不同。

龙飞心念一转，暗暗忖道：“这左右两条曲道，想必就是方才在山壁上的字迹所指示的另两条路了。”心念一转：“目的地同为一处，道路却有三条，想必是这竹屋中的人，企图借此来探测师傅的武功，他老人家只要走进了这间竹屋，毋庸出手，竹屋中的人便已可知道他老人家武功的深浅……”

要知龙飞生性，只是豪爽，而非愚蠢，虽然大意，却不粗鲁，有些事他只是不肯用心推究而已。

此刻他心念数转，面色越发凝重，又自忖道：“这竹屋中的人若是‘丹凤’叶秋白，以她与师傅之间的关系，以及她在武林中的身份武功，必定不会用诡计来暗害师傅，那么她如此做法，却又是为的什么？这竹屋中的人若非‘丹凤’叶秋白，却又会是谁呢？看这具陈旧的蒲团，他在这竹屋之中，必定耽了不少时候，这竹屋建筑得如此粗陋，甚至连风雨都挡不住……”

他思潮反复，苦苦思索，但想来想去，却仍想不出一个头绪，只见王素素已自掠到那扇最大门户前，一掌横持当胸，一掌缓缓向竹门拍去……

郭玉霞一手轻抚鬓脚，一手指着竹屋中王素素的后影，冷笑一声，轻轻道：“这妮子的确知道得太多了，大多了……”

石沉道：“若是大哥知道了……”声音颤抖，竟是无法继续。

郭玉霞语音微顿，接口道：“知道太多的人，常常都会有突来的横祸。”

石沉目光动处，只见她眼神中布满杀机，不觉心头一懔，脱口道：“大嫂，你……”

郭玉霞霍然转过头来，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我还是你的‘大嫂’么？”

石沉缓缓垂下头去，道：“我……我怕得很……”他不但语声颤抖，甚至连身躯都颤抖了起来。

郭玉霞突地展颜一笑，柔声道：“你怕些什么，告诉你，你什么也不要怕，她虽然知道得很多，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的！”

石沉抬首道：“但是……”

郭玉霞含笑接口道：“告诉你，她自己也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我再化些功夫……哼哼！”她面上虽是满面笑容，语声中，却充满肃杀之意。

石沉呆呆地望着她面上春花般的笑容，心里亦不知是害怕抑或是迷惑。

突地，竹屋中的王素素一声惊呼！

郭玉霞笑容一敛，道：“走！”发丝飘飞，“唰”地掠入竹屋，只见王素素、龙飞并肩站在迎面一，所宽大的门户前，垂首而立，而就在龙飞一双乌黑的薄底快靴以及王素素的一双缕金蛮靴之间，那青竹制成的粗陋门槛之上，却赫然有一只枯瘦、铁青的手掌！

郭玉霞、石沉的四遣目光，穿过龙飞右足和王素素左足之间的空隙，只见这手掌紧抓着门褴，五指俱已嵌入竹内，指甲虽然灰白，却有沁出的鲜血，一阵阵强凤自门外吹人，将龙飞颔下的虬须吹得倒卷而起。

郭玉霞柳眉微皱，一个箭步，双臂分处，分开了龙飞与王素素的身躯，目光一转，心头也不觉一寒，颤声道：“这……这是谁？”

门外，一片俱俱，几片淡淡的灰云，飘浮在远处夜色中缥缈的山峰间，下面又是一片绝壁，一道绝壑，一条枯瘦的身躯，无助地悬在门外，若不是他手掌拼命地抓着门槛，便早已落入这无底的绝壑之下！

俯首望去，只见他头颅后仰，仰面而望，双睛俱已突出眶外，面上的肌肉狰狞而丑恶地扭曲着，虽然满含怨毒，却又满含企求，这种死前的怨毒与企求，便因血液的凝固与肌肉的僵硬而仍然镌留在这已死之人的面目上，正如他手掌亦因血的凝固、肉的僵直，以及垂死前求主的挣扎，而仍然紧紧抓着这门下的竹槛一样！

龙飞、石沉、郭玉霞、王素素八道目光惊震地望着这狰狞的面容、狰狞的手掌，良久良久，龙飞方自叹道：“他已死了！”

石沉缓缓俯下身去，轻轻一触那狰狞的手掌，冰凉而僵木，他只觉一阵难言的惊栗与厌恶自指尖通向心底，就正如手指触到枯草丛间死蛇的感觉一样，急地缩回手掌，颤声道：“他已死了！”

龙飞浓眉一扬，俯下身去，抓着这死尸的手臂，将他拖了起来，但这只狰狞的手掌，却仍紧紧握着竹槛，龙飞聚力指掌，两指如钳，一只一只地将他的手指钳开，将他的尸身平平放在地上。

只见他身躯枯瘦颀长，一身黑色劲装，死后面目虽然狰狞，但自他五官间仔细望去，年龄却不甚大，最多也不过只有三十上下！

龙飞宽大的手掌一沉，抹拢了他至死不瞑的眼帘，长叹道：“此人不知是谁，否则或许可以从他身上看出……”

郭玉霞冷冷接口道：“抄抄他的身上，看看有什么遗物！”

龙飞目光一张，沉声道：“为什么？”

郭玉霞道：“从他的遗物中，或许可以看出他的身份！”她说话间神色又归于平静，好像这根本是天经地义应该做的事。

龙飞面色一变，缓缓长身而起，目光坚定地望着郭玉霞，沉声道：“此人与我们素不相识，更无仇怨，即使他是我们的仇人，我们亦不可在他死后渎犯他的尸身，师傅他老人家一生行侠，就是为了要为武林间伸张几分仁义，为江湖间保留几分正气，我们怎能违背他老人家，做出此等不仁不义之事！”

他语声说得截钉断铁，目光更是坚定得有如高山磐石！

郭玉霞轻轻一笑，回过头去，道：“好的，依你！”再也不望龙飞一眼。

王素素倚在门畔，望着龙飞的面容，神色间不觉露出钦佩之意！

石沉干咳两声，道：“依照一路上的种种迹象看来，师傅他老人家必定已经到过这里，就拿这一双足印看来，也似乎是他老人家的——”他语声微顿，补充着又道：“如果他老人家功力已经恢复，那么在山下发现的那只足印也该是他老人家留下的！但是……此刻他老人家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人询问，但却没有一人可以回答他的话，一时之间，他们只能望着门外的夜色出神。

夜色中，云雾开，风甚急，“不死神龙”莫非已乘风归去！

无比的静寂中，渐渐又响起了石沉梦呓般的低语：“这里血渍共有三滩，想见方才此屋中受伤的不只一人，而这死尸的身上，却又无半点血迹，伤者是谁？伤人的又是谁？……”

他此刻心中实是一片紊乱，情欲、思虑、恩情、惭愧……许多种情感，许多种矛盾的情感，使得他紊乱的思潮，根本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他不愿被人窥破自己此刻的情感，是以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借以分散别人的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说出的话，也就是大家此刻心中都在思索疑惑的问题——他这份居心，是难堪而可怜的！

龙飞手捋虬须，干咳数声，突地抬起头来，望着石沉，道：“四弟，你且不要说了好么？大哥我……我心乱得很……”

王素素幽幽一叹，道：“大哥，其实将这人……”

龙飞沉声道：“不可以！”

王素素轻叹道：“但是为了师傅的音讯……”

龙飞轩眉道：“就是为了师傅，我们才不能做此等会使他老人家羞惭不安的事。”他深长地叹息一声：“四妹，你要知道，有许多事做出后纵然人不知道，却也会有亏良心，甚至负疚终生，譬如说拾巨金于旷野，遇艳妇于密室，闻仇人于垂危，这些都是良心的大好试金之石，今日世上恶人之多，便是因为人们在做出恶行之时，但求人所不知，而不问良心是否有愧，四妹，你我俱是侠义门下，焉能做出有愧于良心之事！”他语声缓慢而沉痛，虽是对王素素而言，其实却又何尝不是在训诫其他的人。

石沉目光模糊，双手颤抖，只觉心头热血翻涌，突地颤声道：“大哥，我……我有话要对你说！我……实在……”

郭玉霞霍然转过身来，眼神中虽有激动之色，但面容却仍平静如恒，石沉后退一步，头垂得更低，目光更见模糊！心中的愧疚，使得他不敢抬起头来，也使得他没有看到王素素的面容！

王素素的面容，竟似比他还要痛苦、激动，她心中也仿佛有着比他更深的愧疚，随着龙飞的语声，她已有两行泪珠，夺眶而出！

终于，她痛哭失声，龙飞怔了一怔，道：“四妹，你哭什么？”

王素素以手掩面，痛哭着道：“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师傅……”她霍然放开手掌，指着地上的尸身：“这个人，我是认得他的，还有许多人我也认得，还有许多事我都知道……”

她激动的心神，已使她言语间有些错乱！

龙飞浓眉深皱，沉声道：“四妹，你有什么话，只管对大哥说出来。”

王素素仰首向天，突地顿住哭声，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龙飞！

龙飞只见地面色青白，目光果滞，有如突地中了疯魔一般，心头不觉一惊，道：“四妹，你……坐下来静一静！”

石沉双目圆睁，望着她大失常态的神色，郭玉霞目光闪动，面容亦有了慌乱……

只听王素素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大哥，你可知道，我一家老小，俱是师傅不共戴天的仇人，俱都恨不能将师傅杀死而甘心，我之所以投拜‘神龙’门下，亦是为了要报我满门上下与‘不死神龙’间的血海深仇！”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又道，“我不姓王，更不叫素素，我叫古倚虹，就是伤在神龙剑下的‘绝情剑’古笑天的后人！”

语声未了，她身形已是摇摇欲坠，语声一了，她娇躯便扑坐到地上，坐在蒲团前的那滩血渍上，就在这刹那间，她摹然移去了久久压在她心头，使她良心负疚的千钧巨石，这重大的改变，深邃的刺激，使得她心理、生理都无法承担，无法忍受，她虚弱地蜷伏在地上，许久……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然而这千钧巨石，却已沉重地击在石沉与郭玉霞的心上！

石沉再也想不到平素最温婉柔弱的“四妹”竟会是个忍辱负重、负担着如此重大任务却又不露行藏的“奸细”！他更想不到平素对师傅最好、与师傅最亲近，又最令师傅喜欢的“四妹”，竟会是与师傅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的仇人之女！

一时之间，他身形后退，退到墙角，呆望着她，连目光都无法转动一下！

郭玉霞虽然早已猜出她身世有着隐秘，却也想不到这柔弱的女子，会有这份勇气，将如此重大的隐秘说出来！她本自要以这份隐秘为要挟，于是，此刻，她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阵战栗，因为她所凭借的事，此刻已变得一无用处：“她既能说出自己的隐秘，难道就不会说出我与石沉的隐秘？”

这份发自心底的战栗，使得平日机智而坚强的郭玉霞，此刻也变得迟钝与软弱起来，她面容苍白地倚着门畔，亦是久久无法动弹！

只有龙飞，他此刻竟反常地有着出奇的镇静，他缓缓走到王素素——古倚虹身畔，默默地叹息一声，温柔地抚着她的柔发，既不激动，亦不愤怒，只是长叹着轻呼一声：“四妹……”

仅仅是这一声轻轻的呼唤，却已使得古倚虹心中的痛苦更加强烈。

她痛苦地感到龙飞温暖的慰抚，那宽大而粗糙的手掌，留给她的却是细腻的柔情，她痛哭着道：“自从四十年前，玉垒关头，我爷爷重伤回来，不治而死，我那可怜的爹爹，受不住这么重大的打击，也似乎变得疯了，他终日坐在我们院子里的那一棚紫藤花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反复自语着爷爷临死前所说的那句话：‘我那招“天际惊魂”，若是再深三分……我那招“天际惊魂”，若是再深三分……’这句话，自我懂事那天开始，一直听到爹爹死的时候，每一次我听在心里，都有着说不出的痛苦！“她语声微弱而颤抖，龙飞只是垂首倾听，郭玉霞突地挺起身子，要说什么，却也被龙飞摆手阻止了，他似乎要这柔弱的少女，尽情倾诉出心中的痛苦和积郁，郭玉霞目光一转，再次倚向门畔。只听古倚虹断续着接口道：“这四十年来的刻骨深仇，使得我们全家大小的心里，都深深刻上了‘复仇’两字，我们终日计划着，因为我们深知‘不死神龙’的武功，当世已无故手！”

她抬头向门外幽瞑的夜色望了一眼，垂首又道：“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仍然想不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复仇方法，于是，仇恨也随着时日的既去而一天天加深，苦难中的岁月，一年仿佛比三年还要漫长，我爹爹，我妈妈，就在这苦难的日子中浪费了他们的性命，他们的一生，都没有痛快地笑过一次！”

一连串泪珠落到地上，她没有伸手擦拭一下，“一个人一生没有欢笑，一个人的心中没有仁爱，只有仇恨，这该是多么痛苦而可怕的事！”热血的龙飞，不禁为之沉重地叹息了！

只听她抽泣着又道：“爹爹妈妈死后，我那时年纪还轻，我能依赖的亲人，只有哥哥，但半年之后，我哥哥却突然出去了，我每天就坐在爹爹坐过的那棚紫藤花下，等着我哥哥回来，那时，我就似乎已感受到爹爹生前的悲哀与沉痛，于是，我虽然没有学会如何去爱，却已学会了如何去恨……”

龙飞心头忍不住颤抖一下，在那充满了仇恨的家庭中生长的孩子，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件值得悲哀的事，龙飞又叹息了！

但是她仍在接着说下去：“一年以后，哥哥回来了，他带回了许多个朋友，虽然年纪都很轻，但形貌、装束，却都相差得很远，听他们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来自一个地方，但他们都会武功，虽然强弱也有不同，却都还不差。哥哥也没有给我介绍，就把他们带到一间密室中去、一连三天、都没有出来、三天里他们谈了不知多少话，喝了不知多少酒……”

她哭声渐渐乎息，语声也渐渐清晰，目光却仍是一片迷茫，思潮显然已落入往事的回忆里一一而往事的回忆，常常都会麻醉现实的悲哀的！

“三天后，”她接着说：“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到门外去偷听，哪知我才到门口，屋里的人就听到了，屋门霍地打开，我吓得呆了，只见到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站在门口，他身材奇怪地高，站在那里，头发都快顶住门了，脸色又青又白，我呆了一呆，转身就想跑，哪知我身子刚动，他已一把捉住了我，出手就快得像闪电一样。”

龙飞双眉一皱，暗暗忖道：“此人莫非是昆仑派当今唯一传人，武林中后起群剑中的佼佼者‘破云手’么？”

只听古倚虹道：“那时我只觉他的手掌像铁箍一样，若不是哥哥出来，我手臂几乎要被他捏碎，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在武林中已极有名的‘破云手’，他的父亲也是因为败在‘神龙’剑下，而潦倒终生。除他之外，那房间中其他的人，竟然都是‘不死神龙’仇人的后代，以前他们散处四方，各不相识，但却都被我哥哥联络到了！”

龙飞又自微微皱眉忖道：“如此看来，她哥哥倒是个厉害角色，却又怎会在武林中默默无闻呢？”

古倚虹道：“他们计议了三天，决定了几件重大的事，第一件就是设法将我送入……‘神龙’门下，刺探‘不死神龙’的动静，偷习‘不死神龙’的武功，假如有机会，就乘机……”

郭玉霞突又挺起身子，瞠目道：“就乘机将师傅杀死是么？”

石沉心头沉重，凝注着古倚虹，只见她果然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

郭王霞柳眉一扬，厉声道：“欺师之罪，万不可恕，这种人还留在世上做什么？”一步掠来，举掌劈下！她早已存下了杀人灭口之心，是以这一掌不但其快如风，而且早已力蕴掌心，蓄势而发！

哪知她掌到中途，龙飞突地大喝一声！“且慢！”单掌翻出，举臂一格。

郭玉霞愕了一愕，退后半步，怒容满面，道：“大哥，你这是…”

古倚虹头也不抬，缓缓截口道：“大嫂，我今天既然将此事说了出来，实在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大嫂你也不必急在一时！”

她此刻悲泣之声已然顿住，语声反而变得出奇地镇静。

“我既不能尽孝于父母，又不能尽忠于师门，此时此刻，除死以外，我已别无选择。这数年来，师傅他老人家，待我实在可说是恩重如山，但是他老人家待我越好，我心里就越难受，不止一一次，我想将此事源源本本他说出来，但是……”

她沉重地叹息一声，接道：“但是我却再也忘不了我爹爹临死前的面容！”

郭玉霞沉声道：“这些年来，你难道没有做出一次叛弃师门的事么？”言词之间，咄咄逼人，若是言语亦能制人死命，古倚虹此刻只怕早已尸横就地。

但她仍然没有抬起头来，缓缓地道：“这些年来，我的确做过许多次背叛师门的事，我不止一次将我自师傅处学来的武功奥秘，愉愉告诉我哥哥，或是我哥哥派来的人！”

郭玉霞冷“哼”一声，道：“还有呢？”

古倚虹道：“这一次华山较技，由我哥哥他们设下的阴谋圈套，我也早已知道。”

郭玉霞道：“但是你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古倚虹颔首道：“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因为‘恩’与‘仇’，在我心里，都是一样地重，恩是刻骨深恩，仇也是刻骨深仇！”她霍然抬起头来，“大哥，你若是我，你该怎样？”

龙飞浓眉深皱，面沉如铁，古倚虹缓缓伸出手掌，指着地上的尸身，道：“这个人，也就是死在师傅剑下的‘五虎断门刀’彭天烈的后人，他，我哥哥，还有那昆仑‘破云手’以及‘点苍派’当今的掌门弟子，昔年‘狂风舞柳剑’柳伯扬的后人，为了今日的华山之会，不知已耗尽了多少年的心力！”

郭玉霞冷笑一声，道：“如今，当真如了你们的心愿了，师傅他老人家，果然……”她声音越说越大，说到这里，突地以手蒙面，放声痛哭，语不成声。

古倚虹再次垂下头去，两行清泪，再次夺眶而出，突也悲嘶着道：“天呀，你为什么叫我生为‘绝情剑’的后人，又叫我身受‘不死神龙’的深恩……天呀，你知不知道，每当我出卖我师傅的时候，我心里是多么痛苦，但是……我若不如此做，我又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爹爹……”

石沉依墙而立，目中不禁流下泪来。

郭玉霞反手一抹面上泪痕，厉声道：“你既然自知你自己既不能尽孝于父母，又不能尽忠于师门，还留在世上作甚，我若是你，再也无颜留在世上一刻！”

古倚虹道：“再……也…无……颜……留……在……世……上……一……刻……”她一字一字他说将出来，每个字里，都不知含蕴多少悲哀与痛苦。

她又抬头以模糊的泪眼望了望门外的夜空，似是对人世留恋地作最后之一瞥！

然后，她突地闪电般伸手入怀，闪电般自怀中取出那柄“金龙匕首”，闪电般刺向自己胸膛，口中犹自悲嘶道：“师傅，大哥，我对不起你……”“”们“字尚未出口，匕首方自触及她衣裳，龙飞突地大喝一声，左掌急沉，敲在她右腕上，只听”铛“地上声，匕首落地！郭玉霞厉喝道：“你这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要包庇这叛师的孽徒么？”

要知武林之中，最忌叛师，叛师之徒，当真是罪大恶极，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即使他的至亲好友，都也不敢为他出头。

而此刻龙飞居然对古倚虹如此，郭玉霞自是理直气壮。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私心隐藏在公理中，理直气壮地厉喝道：“方才我要代师除恶，被你阻止，此刻你又如此，难道你和她之间，有什么……”她本想说出“有什么苟且之事”，但话到口边，突觉一阵心虚，到底说不出口来！

龙飞面沉如铁，一手抓住古倚虹的手腕，望也不望郭玉霞一眼，缓缓道：“四妹，你暂且不要激动，听我说……‘郭玉霞截口道：“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心怀鬼胎，恨不得眼见这唯一一知道自己隐私的人，快些死去。

哪知她言犹未了，龙飞霍然转过头来，大喝一声：“住口！”

这一声大喝，宛如晴空霹雳，震得这粗陋的竹屋，都起了一阵颤抖。

四山回响，声声不绝，郭玉霞呆了半晌，面目不禁变了颜色。龙飞自与她成婚以来，对她都是千依百顺，从未有一次疾言厉色，此刻却对她如此厉喝，一时之间，她心中不禁又起了忐忑，“他为何对我如此，难道他已看出了我的隐私？古倚虹雪白的牙齿，紧紧咬着她失血的嘴唇，两行晶莹的泪珠，沿着她痛苦的面靥，簌簌流下。”大哥！“她哀呼一声，道，”大嫂是对的，我本就该死，每一次我伴着师傅练字，他老人家谆淳地告诉我一些武功的诀要与做人的道理时，我就会觉得自己该死，因为……他老人家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在欺骗着他老人家……“龙飞沉重地长叹一声，缓缓道：“你没有欺骗他老人家！”

郭玉霞、石沉、古倚虹俱都一愕，龙飞仰首叹道：“就在你投入师门的第三天，师傅他老人家已知道了你的身世！”

古倚虹大声地惊呼一声，郭玉霞、石沉亦是面目变色！

龙飞面容平静，目光仰视，满含敬慕钦服之色，似是在追忆他师傅的伟大之处，口中缓缓道：“你要知道，师傅他老人家择徒一向极严，我和你大嫂俱是孤儿，我更是自幼便被师傅收为螟岭义子，三弟是师傅一位至友之孙，而他老人家与五弟家门之间的渊源，更是极深。”

他语音微顿，目光一垂，接道：“他老人家为什么收下来历不明的你，便是因为他老人家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世，‘铁戟红旗震中州’将你带来那天……”

古倚虹截口道：“司马老镖头并不知道这件事，是哥哥和他的朋友们设下计谋，让司马老镖头以为我是个无父无母、志切武功的孤女，在绝望中饿倒在司马老镖头的门前，他老人家才会将我带到‘止郊山庄’中去的！”

龙飞严峻的面容上，突地绽开一丝宽和的微笑，缓缓道：“世间没有一件可以终久隐瞒的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骗得过另一个人，纵然那人比较笨些！”

郭玉霞心头一颤，她本已伸手人怀，暗中本已捏起三枚钢针，准备射向古倚虹的后心，但听到这旬话后，她手掌一颤，钢针又复落入怀中。

只听龙飞缓缓接道：“你莫以为你已骗过了司马老镖头，其实他老人家之所以将你带到‘止郊山庄’，也是因为看出了你言语中的漏洞。你且试想，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纵然志切武功，又怎会知道‘止郊山庄’？纵然知道‘止郊山庄’，又为何一定要选择‘止郊山庄’作为传武之处？因为无论是谁，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有选择的余地的，要练武，‘铁戟红旗震中州’亦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在‘红旗镖局’中练武不是一样么！”

古倚虹呆了一呆，不禁幽幽一叹。

只听龙飞又道：“古往今来，有许多聪明人，却往往会做出笨事，你哥哥自以为聪明绝顶，却又想不到这些漏洞！”

古倚虹头垂得更低了！

郭玉霞心中却又不禁为之一懔：“他说这些话，难道是取瑟而歌，别有所寄，故意说给我听的么？”于是她心头越发忐忑！

龙飞叹息一声，又道：“司马老镖头将你带来之后，就曾与师傅密谈过一阵，师傅他老人家就断定你定是仇家之女，司马老镖头为人最是严峻，心如铁石，当时便只轻轻说了八个字：‘查明来历，斩草除根’！“古倚虹全身一颤！龙飞仰天吐了口长气，接道：“但那时师傅他老人家反而微微一笑，缓缓道：‘你我生为武林中人，枪尖嚼饭，刀刃讨生，自然难免杀戮，我一生之中，杀戮尤多，结下的仇家，不知多少，在当时我虽是情不得已，方会杀人，但事后我每一想起总觉得后悔得很！’“他说话之间，不自觉地竟模仿了他师傅的口气，古倚虹忍不住泪流满面，仿佛她那伟大的师傅，此刻又回到了她身畔。龙飞语声微顿，又道：“那时司马老镖头便截下师傅的话头，说：“你不杀人，人便杀你，只要你杀人时无愧于心，事后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之处！‘我当时年纪还轻，听得此话，觉得极有道理，哪知师傅却摇头叹道：‘话虽如此，但人命得之于天，总以不杀为是，我自知伤人大多，日后若是伤于仇家后人之手，我也一无怨言，冤冤相报，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他目光一阵黯然，沉默半晌，方又接道：“师傅他老人家说到这里，又微微笑了一笑，道：‘我虽然也不希望我日后死于非命，但也不愿做出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事，总希望怨仇能够化解得开，这女孩子不论是谁的后人，总算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而且根骨不差，她如此煞尽苦心，想来投入我的门下，我怎能令她失望，即使她日后学成了我的武功，反来杀我，我也不会后悔，我若能以德化怨，令她感动，化解开这场恩怨，不是更好么？’“听到这里，古倚虹无声的啜位，不禁又变成放声的痛哭！龙飞叹息又道：“当时我在旁边伺候师傅，这些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紧紧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虽然自知不能学成师傅他老人家的一成武功，但我若能学得师傅那等磊落的凤范，坦荡的胸襟，我便已心满意足了！”

痛哭着的古倚虹，嘴唇动了一动，似乎在说：“你已学得了！”

石沉目光敬畏地望着他师兄。

龙飞轻叹着又道：“于是师傅当晚就将你收归门下，就在那晚，他老人家也……”他不禁望了郭玉霞一眼！继道：“宣布了我和你大嫂的婚事。”

他又默然半晌，似乎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又似乎在回忆着当晚的甜蜜。

然后，他接着说：“你记不记得师傅他老人家第二天早上，一早就请马出去，第三天晚上，他老人家回来的时候，就对我说，你是‘绝情剑’古笑天古老前辈的后人，让我严守这秘密，并且叫我以后特别对你好些。我和你大嫂、三哥，入门时都受过不少折磨，就连你五弟，那等门阀，与师傅那等渊源，入门时也吃过不少苦，只有你，将这些全免了。”

古倚虹的哭声更加悲切了，她心里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其间，郭玉霞的心情是惊惶而紊乱的，她想得越多，也就越加慌乱，只因为她心中有着隐私，有着愧疚——对丈夫不忠的妇人，她纵然颜厚得不觉痛苦，然而心中最少也会惊惶而紊乱的！

石沉又何尝不然，他多少还有着一些良心，他也知道淫人妻子的可卑可耻，何况还是他至友恩兄的妻子——只是他这份良知，有时却不免会被色欲蒙蔽——这该是件多么值得悲哀的事，假如一个大好青年，真的被色欲断送的话。古倚虹轻微地点了点头。

龙飞长叹一声，又道：“这些事，我不但全都知道，而且知道了很久，只是……有一件事，我却难以明了！不知道你……”

他突地顿住语声。

古倚虹收敛起痛哭之声，道：“无论什么事，只要我知道的龙飞长叹截口道：“四妹，你此刻正置身于两难之境，既不能置父仇于不顾，亦无法忘却师恩，我并不强迫你说出任何事。”

他黯然合上眼帘，接道：“事到如今，今日之情况，多年前已在师傅的计算中，那时他老人家就曾经告诫我，无论如何，叫我都不要逼你，因为他老人家深知你的纯真与善良。”

语声未了，古倚虹突地一抹泪痕，长身而起，柔弱、娇美的面容，也突地变得无比的坚强。

“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说出来！”她坚定他说道，“怎能算是大哥你在逼我！”

龙飞叹道：“你本毋庸如此的，难道你……”

古倚虹道：“我并没有忘记亲仇，但是……师傅……他老人家……已经……”她语声渐渐微弱。

龙飞道：“他老人家绝对不会死的！”他此刻反似有了绝大的信心。

古倚虹道：“无论如何，此刻已到了我来报师恩的时候！”

龙飞道：“如是因此而伤害到你的哥哥……”

古倚虹道：“我一定极力化解，师傅他老人家不是说过，怨宜解，不宜结么？”

龙飞叹道：“若是不能化解，又当如何？”

古倚虹道：“若是不能化解，我只有死在哥哥面前，让我的血来洗清我们两家的仇怨。”她语声说得截钉断铁，朦胧的泪眼中，也射出了明亮的光芒。

龙飞长叹一声重：“若是仍然不能化解，你又当如何？”

古倚虹道：“无论如何，我只求尽我一身之心力，不管我能力能否做到的事……”

她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我只有静听上天的安排，大哥……若是你换作了我，又当如何？”

她目光笔直地望向龙飞，良久良久……

龙飞突地一捋虬须，振袂而起，仰天狂笑着道：“好好，‘不死神龙’不在收了你这个徒弟，我龙飞也不在认了你这个师妹，忠孝难以两全，恩仇难以并顾，既不能舍忠而取孝，亦不能舍孝而取忠，大丈夫遇此，一死而已！”

笑声突顿，他目光亦自笔直地望向古倚虹，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若换了我，亦是如此！”

两人目光相对，各各心中，俱部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相惜之意！

郭玉霞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打鼓：“他两人言来语去，越说越见投机，如此下去，她迟早总有一日将我的隐私说出，那却怎生是好！”

她心中当真是难以自安，既想出其不意，杀人灭口，又想不顾一切，一走了之，但有待举足，却又觉得只有静观待变最好，横目瞧了石沉一眼，石沉垂眉敛目，亦似有着重重心事。

就在这片刻的沉寂中，屋顶上突地响起一阵朗声大笑，一个清朗明亮的声音朗笑着道：“好一个英雄汉于，好一个女中丈夫！”

众人心中，齐都一惊！

龙飞厉叱一声：“谁？”

转目望去，喝声中只见一条黯灰人影自上跃下，身形凌空，轻轻一转，便飘然落入门内，他似已在这竹屋顶置身许久，但屋中这许多武林高手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此刻跃下地面的身法，又是这般轻灵曼妙，众人心中，更是惊上加惊。

此人是谁？龙飞、石沉、古倚虹、郭玉霞，八道目光，一起凝目望去！

去日如烟

龙飞等四人抬头一看，只见跃下之人天庭高阔，目光敏锐，面容虽不英俊，却甚是明亮开朗，身材亦不甚高，甚至微微有些丰满，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显得无比灵敏与矫健，略带黝黑的面容上，永远有一种极明亮而开朗的笑容，令人不可避免地会感觉到，似乎他全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奔放的活力与飞扬的热情。他朗笑着掠入门内，虽是如此冒失与突兀，但不知怎地，屋中的人，却无一人对他生出敌意。

尤其是龙飞，一眼之下，便直觉地对此人生出好感，因为他深知凡是带着如此明亮而开朗的笑容之人，心中必定不会存有邪狎的污秽。

朗笑着的少年目光一转，竟笔直走到龙飞面前，当头一揖，道：“大哥，你好么？”语气神态，竟像龙飞的素识！

郭玉霞、石沉不禁都为之一愕，诧异地望向龙飞。古倚虹抬眼一望，面色却突地大变！

龙飞心中，又何尝不是惊异交集，讷讷道：“还好！还好……”他心地慈厚，别人对他恭敬客气，总是无法摆下脸了！

明朗少年又自笑道：“大哥，我知道你不认得我……”

龙飞讷讷道：“实在是……不认得！”

少年客哈哈一笑，道：“但我却认得大哥，我更认得——”他敏锐的目光，突地转向古倚虹，“这位小妹妹！”

古倚虹面色更加惊惶，身躯竟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道：“你……你……”

石沉面色一沉，大喝道：“你是谁？”

为了古倚虹面上的神色，此刻众人心里又起了变化，但这明朗的少年，神色问却仍是泰然自若。

“我是谁？”他朗笑着道，“这句话却叫我很难答复！方才这位古家妹子说，他哥哥召集了一群龙老爷子仇人的后代，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曾参与他们的计划，计划来如何复仇。”

石沉暗提一口真气，踏上一步，沉声道：“你是否点苍门人？”双掌提起，平置腰际，神态之间，已是蓄势待发！

明朗少年哈哈一笑，道：“你问我究竟是谁，我自会详细地答复你，你若再要打岔，我便不说了！”

石沉面寒如水，凝注着他。

他却是满面春风地望着石沉！

这两人年纪虽相仿，但性情、言语、神态，却是大不相同，一个沉重，一个开朗，一个保守，一个奔放，一个纵有满腔心事，从不放在面上，一个却似心中毫无心事，有什么事都说出来了，正是一柔一刚，一阴一阳，仿佛天生便是对头！

龙飞干咳一声，沉声道：“朋友既然是敌非友，来此何为，但请明告。”他胸膛一挺，“止郊山庄的弟子，在此恭候朋友划下道来！”语声缓慢沉重，一字一句中，都有着相当份量！神态更是庄严威猛，隐然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

“是敌非友！”明朗少年含笑道，“我若是敌，怎会唤你是大哥，我若是敌，怎会为大哥你备下火把，垂下长索。”他神态突然变得十分严肃，“我虽然参与了他们的阴谋，但是我未发一言，未出一计——”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恢复了本性的奔放，大笑着道：“是以他们都将我看成一无用处、糊糊涂涂、笨头笨脑的蠢才！”

龙飞微微皱眉道：“火把、长索，都是你……”他目光询问地一望古倚虹，古倚虹微微颔首，那明朗少年仰天大笑道：“可是我看他们才是蠢才，竟不用头脑想想，名扬天下、声震武林的一代剑豪‘九翅飞鹰’狄梦萍，怎会生个糊涂呆笨的蠢才儿子！”

龙飞面容一整，抱拳道：“原来是狄公子，家师每向在下提及，说他老人家生平对手中，武功最高、行事最正、最具英雄肝胆的人物，便是关外一代剑豪‘九翅飞鹰’狄老前辈！”

明朗少年面容亦自一整，躬身道：“家父生前……”

龙飞惊道：“狄老前辈已经故去了么！怎地江湖间没有传闻？”

少年又自一笑，笑容却是黯淡的：“天山路遥，家严已隐居十年……唉，江湖中人情最是势利，怎会有人去注意一个封剑已有十年的人物。”

龙飞不觉亦自黯然一叹，口中虽不言语，心里却知道，“九翅飞鹰”狄梦萍自败在师傅剑下后，他往昔显赫声名，便已荡然无存！

却见明朗少年略一瞑目，豪气便又重生，道：“家严生前，亦常提及‘不死神龙’的雄风壮迹，家严虽败在神龙剑下，但他老人家从来毫无怨言。”

龙飞叹道：“家师常说那一仗应该算是狄老前辈胜的，因为家师先中了狄老前辈一剑！”

少年道：“错了，家严早已将当时情况告诉我了，龙老爷子在狂风大雪下独上天山，又在天山山巅的天池等了一天一夜，他老人家来自江南，怎惯天山风雪，手足俱已冻僵，家严才能在那种情况下占得半分先筹，但家严的剑尖方自点到龙老前辈身上，龙老前辈的长剑也已点到了家严的胸膛……唉！若不是龙老前辈手下留情……唉！”他又自长叹一声，住口不语。

古倚虹突地幽幽一叹，眉宇间满是崇敬之意，龙飞伸手一捋虬须，大声道：“胜则胜，败则败，即使不论狄老前辈的剑术武功，就凭这份胸襟气度，已无愧是当代英雄，龙飞当真钦服得紧！”

古倚虹暗叹着垂下头，因为她自觉自己爷爷的胸襟，也未免大狭窄了些。其实她却不知道，武林中人，对胜负看得最重，愈是高手，愈是斤斤计较着胜负之争，是以胸襟开阔如“九翅飞鹰”者，才愈是显得可贵、可佩！

只听这明朗少年又道：“家严死前，犹在谆谆告诉我：‘龙老爷子与我有恩无怨，你将来只能报恩。’这句活我时刻不曾忘记，家严死后，我便下天山，入玉门，到了中原，那时我年轻喜酒……“他微微一笑，”直至现在，我还是爱酒如命的！“龙飞微微一笑，只听他接着道：“有一天我在大名府左近的一个小小乡镇的一家酒铺里，连喝了两坛店主秘制窖藏的竹叶青，这种酒人口甚淡，但后劲却长，我喝惯了关外的烈酒，这一次却上了个大当，只喝得我烂醉如泥，胡言乱语——”说到这里，他突地腼腆一笑，道：“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大醉自夸剑法无敌，就连……就连‘不死神龙’也不是敌手，又说天山剑法如何了得，中原剑法不足道哉！”

龙飞了解地微笑一下，对这少年的率真但白，又加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接着说下去，“我竟发现有一个英俊秀美的少年在服侍着我，那便是‘绝情剑’古老前辈的后人，也就是这位古家妹子的大哥古虹。他和我同游三天，又喝下几坛竹叶青，他将自己计划告诉了我，说是要聚集所有‘不死神龙’仇人的后人，向无故的‘第一勇士’索回先人的血债！”

夜深深，珠光更明，竹屋中众人俱都忘了饥渴疲倦，听他侃侃而言。

“那时我听了心中的确有些吃惊，因为我听他已聚集了的人，俱是昔年叱咤一时、咸镇四方的英雄的后人，‘不死神龙，武功虽高，但这些少年的英雄后人聚在一起的力量亦复不弱！”他变动了一下站着的姿势，又道：“那时先父临死前的话，似乎又在我耳畔响起：‘……只能报恩……’于是我就一口答应了&gt;Transferinterrupted！古大妹说过了，大哥所不知道的，只怕就是这些人怎会与‘丹凤神龙’的华山较技之会有关，又如何布下这些圈套？“龙飞长叹道：“正是，这件事我确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语声微顿，又道，“但你在告诉我这些事之前，不妨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狄扬！”这明朗的少年双手一扬，作了个飞扬之势，笑道，“飞扬的扬，这名字在江湖中虽不响亮，但只是因为这几年来我都在装痴扮呆的缘故。”他愉快地大笑数声。

龙飞不禁芜尔一笑，就连古倚虹目中都有了笑意，只有石沉仍然沉默如水！

郭玉霞秋波闪动，上下瞧了他几眼，娇笑道：“狄扬，好名字！”

“大嫂，谢谢你！”狄扬一躬到地，无论是什么悲哀严肃的事，他都能乐观而幽默地置身其间，无论是什么阴森而黝黯的地方，只要有他参与，就仿佛平添了许多生气！

石沉冷眼旁观，又是一阵气血上涌，索性负手背过脸去，不再望他一眼。

要知石沉为人，最是木讷方正，只有“色”字头上，他少了几分定力，方才见到狄扬对古倚虹的神态，心中已觉气恼，此刻郭玉霞又做出这般模样，他心里更是妒忌难堪，却又发作不得！

只听狄扬道：“我虽有心为龙老爷子出力，但终究与古虹等人有盟在先，是以不便出头，只得在暗中尽些绵薄之力。”

龙飞颔首道：“方才火把、长索之助，龙某已拜赐良多，本不知是何方高人暗助我等，却不想竟是贤弟，如今我见了贤弟你这等人材，便是贤弟顾念旧盟，不再相助于我，我心里已是高兴得很！”

狄扬长叹一声，道：“我自入中原，走动江湖，便已听得武林传言，说道‘神龙’门下的长门弟子‘铁汉’龙飞，最是正直仁义，如今见了大哥之面，方知名下无虚！”

龙飞微笑道：“贤弟过奖了。”

狄扬一整容，正色道：“我若不是方才在暗中见了大哥的行事，此刻也绝不会出来与大哥相见。”他转目望了那具僵卧在地上的尸身一眼，又自叹道：“此人与我虽无深交，到底相识，如今他身死之后，大哥还是对他十分相敬，并无半分侮慢，我心里一想，大哥对死者尚且如此，何况生者，如能得到这等侠义英雄为友，也不在我远来中原一趟，便忍不住跃了下来……”

龙飞微微一笑，道：“原来狄大弟早就伏在屋顶了，可笑我们这许多人，竟无一人知道。”

郭玉霞道：“我也久闻天山‘三分神剑’、‘七禽身法’，是为武林双绝，如今见了兄弟的轻功，才知道武林传言，果然是不错的！”她此刻面上又巧笑嫣然，情目流波，似乎又已忘却了方才的心事！

狄扬朗声笑道：“三分剑术、七禽身法，我只不过练了些皮毛而已，倒是终年在大雪中天山路上奔跑，是以练得身子较人轻些，脚力较人强些，怎堪大嫂如此夸奖！”

龙飞叹道：“人人都知道‘天山轻功身法’，最是冠绝武林，想来终年在那等险峻的山路上，那等艰苦地锻炼身法，轻功怎会不比别人强胜几分，武林中任何一个门派若有成名的绝技，必定有着不凡的道理，绝对不是侥幸可以得来的！”

狄扬道：“正是如此！就拿龙老爷子名震天下的‘神龙剑法’来说，他老人家当年又何尝不是经历千般危难，万般苦痛，方自创下……”

龙飞环顾一眼，黯然叹道：“只可惜我们这些弟子中，却无一人能得了他老人家的衣钵绝技……唉，五弟他虽然天资绝顶，又肯下苦，只可惜跟师傅日子较短，也未见已得了他老人家的心法，而跟随师傅日子最久的我，却又偏偏如此愚笨！”

狄扬双眉一扬，道：“大哥，你所说的‘五弟’，可就是富可敌国的‘南宫世家’中的后人，才拜在‘神龙’门下？”

龙飞颔首道：“正是！”

狄扬道：“我也曾听人说起，‘南宫财团’当今主人，三房一脉的独子，自幼好武，不知拜了多少武师，耗费了许多钱财，只可惜所遇都非高手，直到最近，才总算投了‘神龙’门下，我先前只当富家公子哥儿所谓好武，也不过只是丝竹弹唱、飞鸡走狗玩得腻了，才想换个花样而已，是以设法入了‘神龙’门下，怎会来下苦习武，如今听大哥说来，却当真奇怪得很！”

他口才便捷，言语灵敏，这么长的一段话，一口气便说完了。

龙飞道：“南宫世家与家师的渊源颇深，却是说来话长。”

他语声微顿，浓眉双挑，竖起一只大拇指，朗声又道：“但我这五弟，却端的不是一般普通纨挎子弟可比，不是我替他吹嘘，此人不但天资高绝，而且禀性过人，事亲大孝，事师大忠，事友大义，见色不乱，临危不变，虽是生长大富之家，是以学得丝竹弹唱，琴棋书画，百技精通，却未有一丝佻达铜臭之气，而且自幼至今，从未有一日荒废下武功，投入家师门下后，更是兢兢业业，刻苦自励。初入门时，挑柴担水，洒扫庭园，不该他做的事，他都抢着来做，练习武功，更是超人一等，别人未起，他先起来练剑，别人睡了，他还在作内功调息，便是我入门练习武功，也没有这般勤苦，何况他天资更胜我一倍，我敢断言，日后发扬‘神龙’门的，必定就是我这五弟，若假以时日，也不难为武林放一异彩。”

他虽拙于口才，但此刻正说的是心中得意之事，是以也是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这么长的一段话，也是一口气便说完了。

石沉依然面壁负手而立，郭玉霞面带微笑凝神而听。

古倚虹明媚的眼睛仰望着屋顶，不知是在倾听，还是在凝思。

狄扬只听得双眉轩动，热血奔腾，龙飞说完了，他犹自呆呆地出了半晌神，然后长叹一声道：“大哥如此说，想必是不错的！”

龙飞轩眉道：“自然是不错的，否则师傅他老人家也不会那般器重于他。”

狄扬目光一转，道：“只不知这位南宫大哥此刻在哪里？”

他虽然外貌平易近人，言语风趣和气，其实却亦是满身傲骨，一身傲气，听得龙飞如此夸奖南宫平，心中便有些不服。

龙飞叹道：“我那南宫五弟，此刻本应也在这里，只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一切原因，俱都说了。

狄扬怔了半晌，突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口中道：“各位稍候，我先走一步！”

龙飞奇道：“狄大弟，你要到何处去？”

狄扬回首道：“我听大哥说那南宫兄如此英雄了得，若不赶到山下见他一面，我心中如何放心得下，只怕觉也睡不着了。”

龙飞笑道：“自古惺惺相惜，你两人俱是少年英雄，原该相见，只是你要见我那五弟，时日尚多，也不急在一时！何况……”

狄扬道：“时日虽多，我却等不得了！”

龙飞道：“你纵然等不及了，但此问的事，若无你来解释，怎能明白。家师此刻下落不明，你若不说，大哥我怎放心得下。”

狄扬犹豫半晌，缓缓转过身来，失笑道：“我只顾想去见那位南宫大哥，却将这里的事忘了。”

龙飞暗暗赞忖道：“如此看来，此人也是个好友如命的热血汉子，五弟若能得他为友，日后也好多个照应。”

只见狄扬转过身来，俯首沉吟了半晌，似是在考虑着该从何说起。

龙飞道：“此事说来必定甚长，狄兄弟你且莫着急，慢慢…”

话声未了，狄扬突地抬起头来，望着屋顶上嵌着的五粒明珠，截口道：“大哥，你久走江湖，可知这五粒明珠的来历么？”

龙飞呆了一呆，道：“不知……”

狄扬道：“昔年黄山会后，‘丹凤’叶秋自名扬天下，那时她老人家还未迁来华山，而是住在黄山山麓的‘食竹山庄’……”

龙飞道：“这个我也知道！”

狄扬道：“那么，大哥你可知道约在十年之前，‘食竹山庄’的盛事？”

龙飞道：“你所说的，可是那在武林中一直脍炙人口的‘百鸟朝凤’之会？”

“正是！”他面上又自绽开一丝笑容，。道：“那时我年纪尚轻，身在关外，虽然未曾赶及眼见这场盛会，但却听人说起过当时的盛况，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单是武林中人为了尊敬‘丹凤’，不敢带剑入庄，留在庄外门房中的佩剑，就有五百余柄，别的兵刃，犹不在此数。据闻当日饮去的美酒，若是倾在太湖之中，大湖的水，都可增高一寸！……”

龙飞微笑道：“当时我亦曾在场，只是这‘百鸟朝凤’的盛会，盛况虽或可能绝后，却绝非空前。”

狄扬朗声一笑，道：“这个小弟自然知道，还在三十年前，武林中人在仙霞岭畔为龙老爷子发起的‘贺号大典’，便可与此会相与辉映。”

龙飞双目微微一阖，面容上油然泛起一阵仰慕之色，嘴角却不禁升起一丝笑容，缓缓道：“那次‘贺号’之典既无庄院，亦无盛筵，武林中人各自带了酒肉，挟剑上山……”

狄扬仰天大笑道：“各带酒肉，挟剑上山，这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盛会，自古至今千百年来，江湖间只怕再也没有第二次了，能想出这种方法的人，必定也是个豪气干云的英雄角色，只可惜吾生晚也，未能参与此会。”

龙飞笑道：“此为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共同推举的十三位成名立万的老英雄发起，主办此事的却是昔日名噪天下，以一双铁掌、一柄铁戟以及料事如神、言无不中的‘铁口’威震大河两岸、长江南北的‘天鸦道人，！”“天鸦道人！”狄扬惊喟一声，“果然是个豪气干云的英雄角色！”龙飞道：“那‘贺号大典’自八月中秋，一直饮到翌日清晨，千百个武林豪士一起拔出剑来，举剑高呼：‘不死神龙，神龙不死。’朝阳方升，漫天阳光将这千百道剑光一起映得闪闪生光，有如一片五色辉腾的光海，震耳的呼声，也震散了仙霞岭头的晨雾，此等盛会，比之‘百鸟朝凤’又当如何！“他侃侃而言，狄扬击节而听，说的人固是神飞色舞，听的人更是兴高采烈。只听龙飞语声一顿，笑容突敛，沉声道：“这两次大会的盛况纵或是异曲同工，难分高下，但性质价值却不可同日而语。”

狄扬诧声道：“怎地？”

龙飞道：“这‘贺号大典’，乃是武林中人为了家师的雄风伟迹，共同为他老人家发起的，家师乃是被邀之人，事前并不知道。而那‘百鸟朝凤’之会却是‘丹风’叶秋白自己发出帖子，柬邀天下武林中成名的中帼英雄、女中丈夫前来‘食竹山庄’赴会，这其间或许还有些不愿来的人，只是不愿得罪‘丹凤’叶秋白，是以不得不来，此等盛会又怎能与那仙霞岭上的盛会相提并论！”

狄扬微微一笑，知道昔日齐名的“丹凤神龙”两门，如今已有了嫌隙，是以龙飞才会说出这话来。

郭玉霞突地“噗哧”一笑，道：“你两人方才在说什么？”

龙飞怔了怔，失笑道：“本在说那明珠！”

郭玉霞笑道：“你们只顾自己说得投机，此刻说到哪里去了，我只等着听这明珠的来历，叫我等得好着急哟！”

狄扬笑道：“大嫂休怪，如今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他打起江湖中说书的道白，龙飞、郭玉霞不觉一起笑了起来。

只听他故意干咳两声，清了清喉咙，道：“正如大哥所说，‘丹凤’叶秋白发出束帖后，武林中的女剑客、女侠士，无论愿不愿意，俱都带了礼物赶到‘食竹山庄’。这其间有衡山‘静大师’门下的慕容五姐妹，带的便是这五粒明珠！”

龙飞“呀”一声，道：“原来这五粒明珠，是‘衡山五女’送给‘丹凤’叶秋白的，如此说来，这竹屋亦是叶秋白的居处了。”

狄扬道：“正是！”

郭玉霞柳眉微皱，道：“叶秋白昔年亦是富家千金，对于饮食起居都讲究得很，怎会住在这种粗陋的地方？”

狄扬道：“知道此事的，武林中人可谓少之又少。”

他语声微顿，长叹一声，道：“那‘丹凤’叶秋白与龙老爷子，昔年本是一对江湖侠侣……”龙飞干咳两声，狄扬改容道：“小弟无意提起龙老爷子的往事，恕罪恕罪！”

郭玉霞道：“家师虽与叶秋白自幼相识，却一直没有结合，十年前更为了一事，闹得彼此不再相见，还负气订下十年比剑之约，这件事武林中谁都知道，你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狄扬道：“那‘丹凤’叶秋白与龙老爷子订下十年比剑之约后，一心想胜得龙老爷子，便朝夕勤练一种自西土天竺传来叫做‘大乘三论太阳神功’的秘门内功，据闻这种内功本是昔年佛家神僧‘鸠摩罗什’所创，是以又叫做‘鸠摩罗什大乘神功’，端的可称是武林中的不传秘技。”

龙飞惊道：“这种功夫我也曾听家师说过，自从昔年威震群魔的‘太阳禅师’圆寂之后，此功在武林中便成绝响，那‘丹凤’叶秋白并非禅门中人，怎会修习这等沸家秘功？”

狄扬道：“据我所知，是‘丹凤’叶秋白在无意中得到一本修练这种内功的秘籍，她自然大喜，一心想借着这种功夫来胜得十年比剑之会，哪知她求功心切，欲速则不达，自幼所练的内功，又和此功力大异其趣，苦练年余后，竟然走火入魔——”龙飞惊“呀”一声，变色道：“自从‘丹凤’叶秋白散尽‘食竹山庄’的家财，将‘食竹山庄’的庄院，也让给神尼‘如梦大师’后，家师亦猜她是去寻一静地，秘练绝技，却想不到她竟是走火入魔了。”言下竟然不胜啼嘘。

狄扬道：“她老人家走火入魔后，以她那种孤傲的性格，心里又念着龙老爷子的比剑之约，其痛苦与焦切，自是不言可知，哪知正好她的方外至友‘如梦大师’到了‘食竹山庄’，见她痛苦之中，将身下所坐的云床边缘，都抓得片片粉碎，侍候她的弟子，也经常受到责骂，便劝导她寻一僻冷的高山，建一座可透风雨的竹屋修练，以高山地底的寒阴之气，以及无风冷雨的吹袭，来俏去体内的心魔心火，这样也许不到十年，便能修复原身，或者还能借此练成另一种足以惊世骇俗的内功。”

龙飞叹道：“是以她便在这华山之巅的粗陋竹屋中，住了十年，日受风雨吹袭之苦，为的只不过要与家师争口气而已，是么？”

夜将尽，朝露渐升，竹屋中寒意愈重，众人虽然有内功护身，却也有些禁受不得，想到“丹凤”叶秋白却曾在这竹屋中凄苦地度过将近十年岁月，纵然与她不睦，也不禁俱都为她感叹。

只听狄扬叹道：“叶秋白听了如梦大师的话，便带了她新收门墙的弟子，以及四个自幼跟随的贴身丫环，到了华山，孤独地住在这间竹屋里，坐在这蒲团上，只有她的弟子每日上来陪伴她几个时辰，送来一些饮食，也练习一些武功。”

龙飞皱眉道：“如此说来，这圈套竟是叶秋白所做的了！”

狄扬微微摇了摇头，自管接着说道：“古虹苦心复仇，将古大妹设法送进‘止郊山庄’后，便与我等一起到那已自改为‘如梦精舍’的‘食竹山庄’中去求助——”龙飞浓眉皱得更深，心中更是诧异，忍不住截口道：“那如梦大师，难道与家师有着什么仇恨么？”

狄扬又自摇头道：“那‘如梦大师’虽与龙老爷子没有仇恨，却与‘昆仑’门人‘破云手’卓不凡甚有渊源。”

龙飞诧声道：“这又奇了——”狄扬微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微笑道：“那如梦大师的来历，大哥你可知道么？”

龙飞道：“不知道！”

狄扬道：“大哥你可听人说过，数十年前，‘昆仑’门下有个叫做‘素手’李萍的女中剑客！”

郭玉霞微微笑道：“这名字我倒听说过，大哥你可记得，师傅在说起‘孔雀妃子’梅吟雪的时候，就说起三十余年前，有个素手‘李萍’，为人行事，比起江湖著名的‘冷血妃子’还要狠辣些，只是此人在江湖间引起一阵骚动后，又突然失踪了！”

狄扬微微一笑，道：“武林中人，谁也想不到貌美如花、心冷如铁的‘素手’李萍，竟会出家做了尼姑，而且成了江湖中有名的得道神尼‘如梦大师’。原来这位‘素手’李萍李老前辈，本是为了躲避仇家而消声灭迹，但到了中年，自己也深觉后悔，便落发出家了。她受戒后更是深自仟悔，自觉往事俱都如烟如梦，是以便取名‘如梦’了。”

龙飞叹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位‘如梦大师’，当真是个慧人，只可惜世上有些人做错事后，不知悔改，反而一意孤行，索性惜到底了。其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知过能改，又有谁会不原谅他呢！”石沉心头一懔，忍不住回转身来。

郭玉霞眼波一转，暗忖：“他又在说给我听的么？”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甜美，道：“这样说来，那‘如梦大师’与‘破云手’本是同门……”

狄扬颔首道：“所以‘如梦大师’就替‘破云手’出了个主意，叫我们一起到华山来寻‘丹凤’叶秋白，那时叶秋白心里正是满怀怨毒痛苦的时候，她听了我们的来意，话也不说，扬手就向古虹及卓不凡劈出了一掌！唉！这位名震天下的前辈奇人，虽已走火入魔，身不能动，但掌上的功力，却仍然惊人已极，我远远站在后面，只见她手掌微微一抬，便有两股强劲的掌风，呼啸着向古虹及卓不凡击来。”

他语声微顿，感叹着又道：“掌风未到，古虹便已乘势避开，卓不凡却动也不动，生生接了她这一掌，只听‘砰’地一声，如击败革，我见卓不凡身躯仍然挺得笔直，只当他内力果然惊人，竟能与叶秋白凌厉的掌风相杭，哪知我念头尚未转完，卓不凡已‘噗’地坐到了地上。”

龙飞道：“这卓不凡想来倒是个硬汉。”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还是我们那位古相公要远比他聪明得多。古倚虹面颊一红，狄扬道：“原来卓不凡虽然接住了叶秋白这一掌，却已用尽了全身气力，连站都站不住了，坐在地上大骂叶秋白：‘纵使你不答应，也不该使出手段来对付我们这些后辈，我们总是与你同仇敌汽，又是“如梦大师”介绍来的。，他坐在地上骂了半天，语意虽是如此，语气却难听得多，他骂到一半时，我们已在暗中戒备，只怕那叶秋白要猝然出手，哪知他骂完了后，叶秋白只是长叹了一声，道：‘就凭你们这样的武功，又怎会是龙布诗的敌手’。

“她微一挥手，便阖上眼睛，不再看我们一眼。”狄扬接道：“于是古虹就站在她身旁缓缓说道：‘我们并非要寻“不死神龙”比武，而仅是要寻他复仇，我们只求达到目的，不计任何手段，是以我们武功火候虽仍差得很远，但成功的希望却大得很。’他也不管叶秋白是否在听，便将我们的计划说了，又说在‘止郊山庄’已有卧底的人，不但可以知道‘不死神龙’的举动，还可以知道他新创的武功。“狄扬微微一笑，接着道：“我们这位古大哥，武功如何，我虽未亲眼看过，但口才却是好到极点，直说得时秋白缓缓睁开眼睛，目中渐渐露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我在旁一看，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龙飞皱眉道：“叶秋白生性孤做，又极好强，以她平日的作为，唉——我实在想不到她竟然也会想以不正当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狄扬道：“话虽如此，但叶秋白身坐枯禅，日受日炙风吹之苦，十年比剑之约日渐接近，她身体却仍毫无复原之望……唉！那时她心理自然难免有些失常，居然接受了古虹的建议。”

龙飞沉声道：“什么建议？”

狄扬道：“我们在华山一呆五年，这五年中，各人轮流下山，去探访龙老爷子的消息与武功进境，一面也在山上勤练武功……唉！我也想不到那古虹与龙老爷子之间的仇恨，竟是如此深，他生存的目的，竟似乎全都是为了复仇，以他的年纪与性情，终年在这冷僻的华山忍耐寂寞，难道不觉痛苦？”

“声名、地位、财富、欢乐、声色……”狄扬长叹接道：“这些每一个年轻人都在深切企求着的事，他居然连想也不想，我又不禁暗自惊叹，就凭他这份毅力，做什么事不会成功？”

古倚虹忍不住幽幽长叹一声，轻轻道：“你若生长在我大哥生长的环境里……”她终于没有说完她心里想说的话。

但在座众人，又有谁不了解她的言下之意，狄扬默默半晌，缓缓道：“五年的时日，便在如此寂寞、痛苦与期待中度过，他们终于筹划出一个虽非万无一失、绝对成功，但却是漏洞最小、失败的可能也最小的计划。”“他终于渐渐说到重点，竹屋中的气氛刹时间也！是变得分外沉重。只听他缓缓道：“这计划详细说来，可分成六点，第一、先以‘丹凤，叶秋白的死讯，来激动龙老爷子的心神，削弱他的戒备。”他语声微微停了一停，补充着又道：“谁都知道龙老爷子与叶秋白的往事，叶秋白若是死了，龙老爷子乍闻恶讯，自然难免心神激动、悲哀，而他老人家听到当今世上唯一的对手已死，戒备的心神自然便会松懈，甚至生出轻敌之心。”

龙飞长叹一声，道：“第二点呢？”

狄扬道：“第二、再教叶秋白的弟子以傲慢的态度和冷削的言语，激起龙老爷子的怒气，以龙老爷子的脾气，自然要被这激将之法所动，于是那叶曼青便乘时提出让龙老爷子自削功力的话，只要龙老爷子一接受，这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郭玉霞幽幽叹道：“我那时就知道事情不对，是以劝师傅不要上当，哪知道……唉！五弟……”

龙飞轩眉沉声道：“那时五弟若是不做，我终究还是会做的，男子汉大丈夫闯荡江湖，岂能如妇人女子般畏首畏尾，有时纵然知道人在骗我，我却也要闯上一闯，绝不肯忍下那口闲气，何况愚我一次，其错并不在我，但你且看看，又有谁能骗得我两次的。”

狄扬剑眉微剔，拇指一挑，道：“好个大丈夫，‘神龙’门下的胸襟豪气，普天之下，莽莽江湖，当真是无人能及。”

郭玉霞眼波一垂，轻轻道：“第三呢？”

“第三——”狄扬道：“削弱了龙老爷子的功力之后，便要再削弱龙老爷子的势力，让他老人家与你们分开……”

龙飞望了郭玉霞一眼，叹道：“果然不出她所料。”

狄扬道：“这前面三点计划若是成功，毋须后面三点计划，龙老爷子实在已是凶多吉少。我原在半路接应，见到那叶曼青果然将龙老爷子孤身带来，心头便不禁一寒，暗道：‘此刻不报龙老爷子之恩，更待何时！’方待上去解决了叶曼青，将实情告诉龙老爷子。“龙飞当头一揖，狄扬慌忙让开，只听龙飞道：“就凭兄弟你这份心意，已该受下大哥我这一礼！”

郭玉霞眼波一转，亦自裣衽一福，道：“还有大嫂我这一礼！”

狄扬连连退了几步，还了一礼，道：“大哥，你这一礼，原该移向那叶曼青姑娘才是。”

龙飞诧声道：“此话怎讲？”

狄扬微喟一声，道：“那时我心中方生此意，哪知这位叶姑娘一见到我，话也不说，便‘唰’地一剑，向我刺来，这一剑又快、又狠、又准、又稳，生像是恨不得一剑将我刺倒，我全力一闪，才算避开，心里正是谅慌得很，莫非这妮子竟有未卜先知之能，先看到了我的心意，是以先来杀我？”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我心里打鼓，她却是面寒如水，就拿我当她的深仇大敌似的，左一剑，右一剑地向我刺来，剑剑都狠到极点，就凭我的功夫，竟然一时间无法取胜，我生怕别的人接应来了，就一面动手，一面向龙老爷子喝破了他们的好计，哪知我喝出了之后，叶曼青反而停住手了。”

龙飞透了口长气道：“莫非这位叶姑娘，也是要帮助家师的？”

狄扬颔首道：“正是，原来这位叶姑娘的先人，也曾受过龙老爷子的大恩，而且她对这奸狡的计划，也极不赞成，本来她还无什么打算，在这一路上，她听了龙老爷子的话，又见了龙老爷子的为人，决定不惜叛师，也要帮助龙老爷子脱开这圈套。”

龙飞感慨一声，道：“当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先前真没有看出这位叶姑娘是如此义烈的女子。”

狄扬微笑道：“这其中只有龙老爷子最是吃惊，他老人家胸怀坦荡，怎会知道这些鬼蜮伎俩，于是我们便将他老人家请到山腰我们平日居住的地方去，将这件事的始未与他老人家说了。”

他笑容渐敛，突又长叹一声，道：“哪知他老人家听了我们的话，竟立刻要了份纸笔，写了那份遗言，他老人家像是心里极为沉静，写得一笔不苟，我们在旁边见了，心里却不禁大骇，只见他老人家缓缓写完，仔细折起，交到叶曼青手中，叫她交给你们，然后又对我说：‘带我去！’“”我与叶曼青俱已骇得呆了，就问他老人家，带到哪里去？

他老人家见了我们的神色，突地仰天大笑了起来，笑道：‘前面纵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的，我活到今天，早已将生死之事，看得极淡，却将未了恩仇，看成极重，因为我实在不愿将未了的恩仇带入土去。前面正好是我“不死神龙”了却恩仇之地，我如何可以不去！’“狄扬此时心中似乎犹能记得”不死神龙“龙布诗那时说话的神态，是以他此刻言语之中，竟也有几分”不死神龙“的豪情神气。一时之间，只听得龙飞双眉剑轩，热血上涌，大声问道：“后来呢？”

狄扬道：“就在这大笑声中，龙老爷子的骨节突地咯咯一阵山响，他老人家那咸猛高大的身躯，似乎又高大了几分，我不敢逼视他老人家目中的神光，不禁垂下了头，但我却已看出，他老人家已在这阵大笑声中，解开了闭住的穴道，恢复了原有的功力……唉！我那时真是对他老人家的武功与豪气，佩服得五体投地！”卜屋中众人，俱是“不死神龙”的弟于，听得狄扬这番言语，一个个心中也都被激发了一阵豪气，这寒冷寂寞的竹屋，竟也好像是变得飞扬热烈起来。

狄扬挺了挺他那宽阔的胸膛，接口又道：“我和叶曼青姑娘两人，见了龙老爷子这股雄凤豪气，谁都不敢也不愿再劝他老人家一句，但等到我们出了茅屋，到了那上山道路的岔口时）我却已忍不住流下泪来，叶姑娘更是早已热泪盈眶，只有龙老爷子，仍是神态自若，他老人家竟根本没有把这种出生人死的事看在眼里。”

“立在路口，”他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又自接道，“龙老爷子又将掌中的那口宝剑，交给叶姑娘，教她一并带到山下，但叶姑娘却像已变得痴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我平日虽然能说会道，但在那种情形下，却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龙飞叹道：“我先前只当那位叶姑娘是是位心肠冷酷的女子。”

狄扬黯然一笑，道：“我们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我们心里谁都不愿让龙老爷子孤身去涉险，他老人家武功虽然无敌，但山上却还有几道奸狡的圈套，正是针对龙老爷子豪爽义烈的性情而设的。良久良久，叶姑娘终于缓缓回转了身，龙老爷子呆望她的背影，面上也似乎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伤感……”

他语气渐缓渐轻：“星光月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老人家面上的疤痕与皱纹，我也深知这每一条疤痕、每一条皱纹中，都象征着他老人家多彩的往事与丰富的生命，于是，我又看到了挂在他老人家眉梢眼角的那一分淡淡的伤感，不知怎地，这一切令我突地想起了天山那宽广辽阔的草原，草原上绚烂辉煌的落日……草原上跃马择鞭的哈萨克健儿……然后，我就想到了黄昏走后，黑夜来临，绚烂而生动的草原，也会变得那么黝黯和静寂……我忍不住在他老人家面前跪了下来！”

他语声更缓慢、更轻微了，就像是秋夜森林中萧萧的风声。

然后，这缓慢而轻微的语声，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千钩巨石般，沉重地压在这些“止郊山庄”门人的心上。

屋外的山风，由怒号变为哭泣，狄扬突地又自一挺胸膛，大声道：“那时，我只见龙老爷子的目光，有如天上明星般，笔直地射在我心里，他老人家凝注着我，半晌，突地‘咄’地一声大喝，厉声道：‘大丈夫立身处世，只要问心无愧，恩仇了却，死又何伤？你父亲一代武豪，你生长武林世家，你怎地也学起这种小儿女之态来了。’厉喝声中，他老人家轻轻一顿脚，然后，那高大威猛的身形，便有如一朵轻云般飘然而起，冉冉地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说到这里，他默然停顿了许久，在这片刻的寂静中，谁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门外的风，伴着门内被抑制着的沉重呼吸。”直到他老人家的身影，已自消失无踪，“狄扬终于接口道：“我方自缓缓垂下头，看到了地上一只清晰的脚印，我呆望着这只脚印，心里乱得有如风中的柳丝，龙老爷子临去前的教训，一遍又一遍，仍然不住地在我耳边荡漾着……”

他语声又变得异样地低沉，龙飞缓缓透出一口长气，道：“那只脚印，我们先前看到了……”

郭玉霞幽幽叹道：“但我们始终猜不到这脚印是为了什么留下的……”

狄扬明亮的目光，已变得空洞而深沉，他缓缓道：“世上有许多事，纵是聪明绝顶的人，也是一样猜不到的…”

他迟疑地在这凄冷的竹屋中四扫一眼，继道：“譬如说，我现在就再也想不出龙老爷子上山后发生了什么事，他老人家此刻到哪里去了！”

龙飞霍然一惊，变色道：“你也不知道么？”

“我也不知道！”狄扬摇了摇头，沉声道：“他老人家离去后，我考虑了许久，终于决定下山去找你们，但那时你们却已上山来了，我便在暗中跟随你们，听到你们许多种猜测……”

他黯淡地微笑一下，接道：“后来，我听到你们需要火把，我就到那边我们平日居住的茅屋中，取得了火把与长索，然后绕路在前面点燃了火把，又从小路上了绝壁，将长索垂下，至于这竹屋中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我却和你们一样，一点也不知道。”

话声一了，又是一阵长长的静寂，人人目光，俱都空洞地望着门外的夜色出神，但各人心里，所想的事却是不大相同！

龙飞捋须而立，古倚虹支时默然，他们心里在想着：“这里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师傅他老人家到哪里去了？是凶？是吉？”

石沉神态木然，郭玉霞眼波流盼，他们心里却在想着：“这姓狄的既然早已上到此处，岂非也看到了我们的事。”石沉更是心虚：“难怪他对我如此无礼，原来他方才已看到了那些事！”他竟没有想到是自己对人无礼，目光一横，冷冷望向狄扬，沉声道：“你说的这些话，可是真的？”

狄扬怔了一怔，龙飞已自沉声叱道：“三弟，休得无礼！”

石沉心中一沉，又是一阵静寂。

郭玉霞突地轻轻道：“狄老弟，这竹屋中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亲眼看到的，怎么说没有看到呢？”

龙飞浓眉一扬，狄扬突地仰天狂笑了起来，道：“好，好，我一番好意，反倒成了我在欺骗各位。”语声中充满愤激，拂袖转向门外。龙飞一步挡住他的去路，郭玉霞神色不动，微微含笑，道：“狄老弟，我若说错了，莫怪我，但是……”

她难测地微笑一下，接口道：“你早已来到这里，我们一路上却为了探索那三块山石上的画像而耽误了许久……何况，你方才进到这竹屋里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惊异之色，这是为了什么呢？”

石沉干咳一声，接口道：“这是为了什么呢？”

龙飞浓眉微皱，只见狄扬缓缓阖上了眼睛，他不禁也在心中暗问：“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郭玉霞缓缓道：“你们所设下的前面三重圈套，你已对我说了，后面的三重圈套，你不说我也知道，第一、你们先在山壁上刻下了那些字迹，激得师傅拼命爬上去，让他老人家在没有动手前就耗尽气力，甚至你们还会打些如意算盘，希望他老人家真力不继时跌下去，那么你们就不必亲自动手了。”

狄扬仍自没有张开眼来，郭玉霞又道：“第二、你们在这些年来，早已从我们这位四妹口中，探出了师傅的武功，是以你们便集合了许多人的心力，创出了三招，刻在山石上，这三招武功在理论上虽然可以成立，但若真的动手，却不见得能真的施展得出，这样，你们便可借此来打击师傅，使得他老人家还未见到叶秋白之前，先就有些气馁。”

她语气微微一顿，却又补充着道：“那第三式武功招式，甚至可能是根本无法成立的，也就是说那根本是人力无法达到的阶段，师傅他老人家是何等人物，怎会看不出来，是以他老人家气愤之下，就一掌将那块山石击毁了。”

“第三么，”她歇了口气，道：“三条道路，四重门户，这就是你们探测师傅他老人家武功的方法……还有一件事，我看来也奇怪得很，那‘丹凤’叶秋白既是已经走火入魔，那么，请问她此刻哪里去了？”她本有笼络狄扬之心，但此刻心念一转，竟立刻就将狄扬视作攻击的对象。

龙飞上下瞧了狄扬两眼，心中亦不禁微微生出疑惑之心，只见狄扬霍然睁开眼来，缓缓道：“龙大嫂，你真是聪明，这三件事，全被你猜对了！”他此刻言语神态竟是木无表情。

郭玉霞微微一笑，狄扬道：“不错，那三方巨石上所刻的武功招式，的确是仅在理论上可以实行，实际上却无法施展！”

他嘴角突地泛起一阵讥嘲的笑意，道：“你们先前在那三方石前所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在耳里，只可惜大嫂你那时心里所想的事大多，是以没有看到山石上还藏有人在！”

郭玉霞心头一惊，龙飞长叹道：“狄老弟，我们骤逢此变，心头实在大乱，大嫂若是错怪你……咳，咳，你也该担当些……”

狄扬轩眉一笑，道：“这怪不得大嫂，此事若换了我，也少不得会生出疑惑之心的，我到得这竹屋之际，虽然比你们早些，但在这竹屋中所发生的事，却已都过去了，大嫂所疑惑的事，我心里又何尝不在猜疑……叶秋白、古虹、卓不凡以及龙老爷子的行踪，此刻俱已成谜……”

他目光缓缓垂落在地上：“这地上有三滩血渍。”他俯下腰，将死者翻了个身，又翻转回来，“但这里唯一的尸身上却没有丝毫伤痕，他是怎么死的？”

这问题虽然显而易见，但在他没有提出之前，却是谁也没有注意，众人目光一起向这具尸身投去，只见“他”面上肌肉层层扭曲，好像是因极大的惊骇而致死，又像是被一种极其阴柔奇特的内功，震断经脉而死。

龙飞长叹一声，道：“这些事俱已成谜，但望狄老弟能与我们同心协力，将这些谜底揭开……”

狄扬黯然一笑，双手平托起死者的尸身，垂首道：“这些谜底，终有揭开的一日，那时大家就会知道我方才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他抬头望了龙飞一眼，忽而朗声道：“大哥，好生保重了。”拧身一跃，闪电般掠出门外，龙飞怔了一怔，追了出去，大喝：“狄老弟……狄扬……留步！”但这“天山”剑派当今唯一的传人，轻功竟是出奇地佳妙，手里虽然托着一具尸身，在这刹那之间，身形业已远去！

龙飞在门畔果呆地凝注了许久，夜色已深，繁星渐落，一日又将过去，山风吹起了他颔下的虬须，他黯然叹息一声，回转身来，哺哺自语道：“此人真是条没奢遮的好汉子……！”

郭玉霞秋波一转，轻轻道：“依我看来，此人却似有诈！他……”

龙飞突地扬眉厉喝一声：“住口！”

郭玉霞惊得一愕，只听龙飞厉声道：“若不是你胡乱猜测，我也不会得罪了如此一条汉子，难道你忘了师傅平日对我们说些什么？以诚待人，以恕克己，如今我们这般作法，武林中还有谁人敢与‘止郊山庄’为友，难道‘止郊山庄’真要断送在你的手上！”

他平日为人甚是宽厚，此刻石沉、古倚虹见他动了真怒。

谁也不敢开口！

郭玉霞惊愕了半晌，突地“嘤咛”一声，双手扑面，狂奔着掠出门去，石沉、古倚虹一起惊呼一声：“大嫂！”

龙飞面容骤变，双目圆睁，他见到自己多年的爱侣突地负气而去，心里又何尝不是大为惊骇。

石沉一步掠到门口，似乎想追出去，但却又倏然止步。

古倚虹轻轻道：“大哥，你该去劝劝她呀……”

龙飞垂下头：“我话说得是太重了些！”他目光转向石沉，长叹道，“还是三弟追去劝劝她！”

话犹未了，石沉已自掠出门外，龙飞黯然良久，长叹又道：“我的话的确是说得太重了些，其实，她也是为了大家好……”

他未曾责人，已先责己，古倚虹望着他紧皱的浓眉、黯淡的眼神，心底突地升起一阵怜惜，自经此事，她本已无颜再留在“神龙”门下，但不知怎地，此刻竟无法说出“去”字！

她只是怯怯地唤了声：“大哥！”轻轻道，“我们是留在这里，还是先下山去？”

龙飞俯首沉吟了半晌，“下山去！”他长叹着道：“反正你大嫂总不会不回‘止郊山庄’的，还有……五弟只怕此刻还在山下等着我们，唉……今日之事，的确件件俱是离奇诡异已极，那道人去抢棺木作甚？这件事也和别的事一样，叫人想不出头绪，也许……”他惨然一笑：“也许是我太笨了些。”

古倚虹从心底深处叹息一声：“他是真的太笨了么？”她回答不出，她无法说话。

“这些谜底，终有揭开的一日……”龙飞暗自低语，回目门外，只见一阵乳白色的晨雾，已渐渐自山那边升起，宛如轻烟般在四下的山林中氤氲弥漫，于是他又不禁透了口长气：“无论如何……”他啼嘘着道，“这一天毕竟总算是过去了！”

去日如烟，谁也不能挽留既去的时日，但我却可以回来告诉你，这阵晨雾还未升起前的事。那时夜已够深，星光很亮，华山山腰、浓林萧萧的木叶下……南官平、梅吟雪两人目光相对，良久良久，谁都未曾转动一下。

这两人之间，谁也不知道彼此谁是强者，梅吟雪木然的身形，终于开始动了，她伸出手，轻抚着鬓边的乱发，道：“你真的定要等他们么？”

南官平毫不犹疑，沉声道：“自然！”

他并不知道女人们在抚弄自己头发的时候，定是心已乱了，他只是认为这是件该做的事，是以他绝不犹疑，便说出来。

梅吟雪幽幽一叹，道：“依你！”衣袂一阵飘动，向停放棺木之处掠回，但又自回过头来，却冷冷加了句：“只此一次！”

星光下的棺木，看不出有任何变动，梅吟雪倚着树干坐了下来，南宫平笔直地站在棺木旁，又来回地踱着方步……他的心也乱得很！

然后，他突地在梅吟雪身前停了下来：“我且问你……”这四个字他说得声音响亮，但后面的话，他却似说不下去。

梅吟雪眼波一转，道：“问什么？”

南宫平呆一呆，讷讷道：“我方才打开过那具棺木，怎是空的？”

梅吟雪轻轻一笑，道：“这棺木中有个夹层，你难道都看不出来么？南宫平”哦“了一声，方待踱开。梅吟雪却又含笑道：“你方才想问我的，只怕不是这句话吧！”

南宫平又自一呆，转过身来，两人目光再次相对，南宫平颔首道：“不错！”

梅吟雪道：“那么你本来想问什么？”

南宫平道：“此刻我又不想问了！”双手一负，走了开去。

梅吟雪似乎也怔了一怔，突地幽幽叹道：“若不是我方才惜着月光照过流水，我真要以为自己已经老了！”

南宫平回首道：“你说什么？”

梅吟雪打散了她满头如云的柔发，披散在两肩，月光下，她苍白而清艳的面容，的确是有着出尘绝俗的美。

她仰面迎着树隙漏下的星光，半阖着眼帘，动人心弦的眼波，从长长的睫毛中望过去，只见南宫平虽然回转了头，但目光却没有望向自己，她不禁又白轻轻叹道：“我十四岁便出道江湖，凡是看见我的人，从来没有一人对我像你这副样子……”

南宫平冷“哼”了一声，伸手抚摸那紫檀棺木上雕刻着的细致花纹，他此刻若是将棺盖掀开，那么武林中定必会少了许多事故，但是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它，丝毫没有掀开的意思。

“我看到过许多自命不凡的少年。”梅吟雪仍在轻抚着她如云的秀发，她纤细的手指停留在那漆黑的头发上时，就正如黑丝绒缎上细致的象牙雕刻，“我也看到过许多自命不凡的成名豪客，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他们看着我的那些可怜而又可笑的眼睛…”

南宫平目光一凛，两道雪亮的眼神笔直地望向她，冷冷道：“你这些得意的往事，最好还是留在你心里好些。”

梅吟雪道：“哦一是么？一一”她微微一笑，“你若不愿听我说话，大可走得远些！”

南宫平剑眉微剔，“砰”地在棺盖上拍了一掌，棺木猛烈地震荡了一下，似乎有一声轻微的呻吟自内发出，只是他满腹气恼，竟未听到。

“我到处听人奉承，到处都看到那些可怜而又可笑的面目……”梅吟雪悠然说道，“这样过了将近十年，十年里，的确有着许多自我陶醉的无聊男子为我流血，为我决斗，只不过是为了我曾经看过他一眼或者对他笑了一笑。于是武林中开始有人骂我，驾我的血是冷的，可是——这是他们自愿如此，又怎能怪得了我呢？喂——你说是不是？”

南宫平道：“哼——”梅吟雪嫣然一笑，南宫平越是气恼，她似乎就越发开心。

“十年前，我终于遇上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别人色迷迷地瞧着我，他没有，别人像苍蝇般钉在我身后，他没有，别人不是骂我，便是无聊地奉承，他却只是适度地对我说话，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了解我，而且他风流倜傥，人品不俗，武功颇佳，师承门第也极高，再加上琴棋书画、丝竹弹唱无一不晓，有时还可以吟上几句绝句，填上两阙小令，也颇清丽可诵，在江湖中的名气，也颇为响亮，常常为人排难解纷，做些侠义的事，于是，我渐渐和他交上了朋友！”

她娓娓说来，尽是称赞此人的言语，直听得南官平心头跃跃，暗中忖道：“如此人物，若是被我见了，也定要结交于他。”

不禁脱口道：“此人是谁，此刻侠踪是否还常见江湖？”

梅吟雪道：“这个人你是认得他的。”她极其温柔地嫣然一笑，“只可惜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人世上了……”

南宫平不胜惋借的暗叹一声，却听梅吟雪突地笑容一敛，接口冷冷道：“因为这个人已经死在你的剑下！”

南官平惊得呆了一呆，有如当胸被人击了一掌，讷讷道：“你……你说什么？”

梅吟雪直似没有听见他的问话，自管接着道：“此人外表虽然是个好人，其实，哼哼！有一天大雪，我和他在他的一个朋友、也是当时武林中颇有名气的人家里喝酒、赏雪，喝到一半时，我突然发现酒的滋味有些不对，他们的神色也有些不对，我就装作醉了，只听他那个朋友拍掌道：‘倒也，倒也。’又说：‘你骑上了这匹劣马，可不要忘记我的功劳！’我听得清清楚楚，索性动也不动，看他到底要怎样！“这故事此刻显然已吸引了南宫平，他不再插口，只听梅吟雪又道：“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居然一面大笑，一面将我抱到床上，刚要解我的衣服，我忍不住跳了起来，劈面击了他一掌，这厮心术虽坏，武功却不弱，一掌震开窗户，如飞逃走了，那时，其实我已饮下了少许药酒，周身仍然乏力得很，是以那一掌击去，丝毫没有伤得了他，也无法追他了！”

“片刻之后，”她凝注着自己的手掌，目中满含怨毒之意，接口又道：“我以内功逼出了药力，心里实在忍不住气忿，就跑出去将他那卑鄙的朋友一连刺了七剑，剑剑俱都刺在他的要害上！”

南宫平心头一寒，道：“好狠！”

梅吟雪冷笑一声，道：“我若是江湖历练稍差，被他们污了身子，江湖中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只怕还以为是我引诱他的，那时却又是谁‘好狠’呢？”

南宫平怔了怔，无言地垂下头去，在心中暗自叹息。

“第二天，我就扬言天下，只要我再见着那人的面，就要先挖出他的眼睛，再割下他的耳朵，将他一刀一刀地慢慢杀死，江湖中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散发出了各种谣言……”她凄然一笑，道，“当然，这些话都是在尽量伤害我的！”

南宫平又不禁气愤填膺，皱眉怒道：“此人究竟是谁？”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此人在江湖中自然是大大有名，人人都称他为‘公子剑客’。剑客公子‘……”她再次晒然冷笑两声。南宫平心头一懔，脱口道：“他……他岂不是……”

梅吟雪冷冷道：“他便是那‘丹凤’叶秋白的嫡亲堂弟！”

南宫平“噗”地坐在棺盖上！

梅吟雪道：“我没有去参加叶秋白恬不知耻自己发起的‘百鸟朝凤’之会，已被江湖中人认为是大逆不道，如今我要杀‘丹凤’叶秋白的堂弟，这还了得？别人不说，‘不死神龙’就第一个不会答应，江湖中人趋炎附势的不少，谁分得清黑白是非，当然都相信那位正直侠义的‘公子剑客’，有谁会相信我这位‘女魔头’、‘女妖魔’的话，何况我又将那唯一的证人杀死了，于是‘不死神龙’就向我发出了‘神龙帖’，叫我到九华山头去向他纳命！”

她语声渐渐激昂，南宫平头却垂得更低，只听她接口又道：“我去了，那时，我才二十多岁，心高气傲，自命武功无故，就算是江湖中的‘第一勇士不死神龙’，我也没有放在眼里。到九华山，便向龙布诗提出了四样决斗的方法，他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了，你要知道，我那时武功还未遇过敌手，就连‘公子剑客’那样的一流剑手，见了我还要望风而逃，‘不死神龙’如此爽快地答应我选择比武的方法，我心里实在高兴极了。”

“哪知道，”她轻轻一叹，接道，“第一阵较量轻功，我就输了，而且输得很惨，第二阵我挖空心思，要和他比柔功，我见他高大威猛，心想柔功必非所长，但是——我又输了，比第三阵暗器时，我已急了，乘他不备时，暗算于他，哪知他全身上下像是生满了眼睛，暗算也没有用！”

出自敌人口中的称赞，当真是世上最贵重的礼物，南宫平暗叹一声，忖道：“师傅他老人家一生，实在没有虚度！”

“等到第四阵比剑开始时，‘不死神龙’神情间已是大怒，对我说必定不再饶我，因为我暗算了他，他自然就更相信那‘公子剑客’的话，认定了我是个淫荡邪恶的女人！”

南宫平心中突地一动，想起了那高髻绿袍道人骂她的话，又想起了……

梅吟雪叹息一声，又道：“纵是如此，他仍然让了我三招，让我占尽先机之后，他方自出手回攻，仅仅七招……”她仰面望天，“仅仅七招，他就震飞了我掌中的长剑，将我逼在一株古杉下，霍地一剑，向我劈面刺来——”我只见一道匹练般的光芒闪耀在我面前，于是我只得闭上眼睛，瞑目受死！“她缓缓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荫在眼帘上，轻叹着道：“哪知我等了许久，只觉一阵锐风自耳畔擦过，便再无动静，我睁开眼来，‘不死神龙’掌中的剑，已齐根没入我身后的古松，竟宛如插入腐肉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睁开眼睛，秋波一转，她接着道：“当时我不禁怔了怔，却听‘不死神龙’沉声道：‘我以剑胜了你，江湖中必说我以大欺小，你输了也未见甘服！’他双掌一拍，后退五尺，又道：‘你若以剑胜得了我这双肉掌半招，我便让你生下此峰，！“”那时我生死交关，再也顾不得什么，他话未说完，我已和身扑了上去，我情急拼命，用的全是进手招术，因为我深知他的武功，只求能与他两败俱伤，根本没有存胜他的希望，你要知道，这并不是我存心无赖，而是我以弱击强，只有这个办法。“南宫平既不能颔首，亦不能摇头，只得默然听她说下去道：“但是二十招一过，我气力便已不继，这时他正以一招仿佛是武林中常见的招式‘云龙探爪’，向我面门拍来，我见到他左胁之下露出一处绝大的空门，心中不禁一喜，立刻闪身错步，攻出一招‘孔雀剔羽’，一剑刺向他的左胁。”

她纤手不自觉地微微展动一下，做了个“孔雀剔羽”的招式，南宫平只见她这一招出手灵活，部位神奇，看来虽是平平淡淡，其实却是绝妙高招，心中亦不禁为之暗暗赞叹。

只听她接着道：“这一招‘孔雀剔羽’，可算是我号称‘一千七百四十二式’孔雀剑中，最毒最狠的一招，这一剑不求自保，但求伤敌，留下的几招后着中，还有一招是同归于尽的招式，哪知我剑方刺出，只见眼前一花，他竟以变掌合拍，挟往我刺出的长剑，顺势一个‘肘拳’，击在我胁下腰眼之上，我只觉一阵热力自腰畔升起，刹那间遍布全身，接着便是一阵舒适到了极点的感觉，全身都似乎要腾云飞起，然后——便虚软地倒到地上！”

南宫平心头一寒，暗暗忖道：“师傅那时必定对她恨入切骨，是以才会用‘七绝神龙功’散去她全身的功力。”

梅吟雪黯然一叹，道：“他这一招的变化奇特之处究竟在哪里，我在那棺木中想了十年，还是想不出来，当时我只觉他这一招夺剑、伤人，就仿佛是黑夜代替白昼、后浪推涌前浪那么自然，那么不可抗拒，但却又觉不出什么神奇玄妙之处，就因为我看不出任何特别神奇的地方，我也根本不知从何抗拒……唉！我只能说这一招实在是不可解释，无法形容的。”

南宫平暗中一笑，忖道：“这一招正是师傅他老人家武功的精华所在，已极尽‘空’、‘灵’两字之妙，你自是看不出来！”

“粘”、“贴”、“逼”、“切”、“挑”、“戳”、“含”……等，虽然俱是武功诀要，但俱不过是下乘功力而已，“空”、“灵”两字，才是上乘武功的精华，能得“空”、“灵”两字之妙，一招使出，教人根本无法捉摸，这意境实是令人难以描摹，只有以佛家谒语“本来无一物，何处着尘埃”之句来形容武家这“空”、“灵”两字，虽是“异曲”，却有“同工”之妙。

梅吟雪又自叹道：“我自动及长，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苦功方自练成的武功，就在这刹那之间，被他轻轻毁去，那时我心里实在又惊、又怒、又骇、又怕，又是悲哀伤心，真比一剑杀了我还要难受十倍，我不禁破口大骂‘不死神龙’狠毒，又伤心地说出那一段经过，我大声喝骂：‘这是我的错吗？你凭着什么权利，要如此对待我，你自命公道，为什么不查明事由，为什么要庇护那种卑鄙无耻之徒，来欺负我一个女子，！“她神情之间，渐渐又现出愤恨怨毒之色，那些令她伤心、令她愤怒的往事，像是在这一刹那里都回到她心中。南宫平听得越多，心里的叹息也就越多，对她的同情，自是越发浓厚。梅吟雪接道：“不死神龙听了我的话，面上阵青阵白，须发阵阵嗡动，良久，方自缓缓道：“你为什么不早些说！‘他声音颤抖，双拳紧握，心中显然也已愤怒到了极处，后悔到了极处，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她缓缓顿住了激动颤抖的语声，垂首默然良久，南宫平望着她纤纤的指尖，如云的秀发，暗叹忖道：“武林中人的善、恶，又有谁能分辨得出？”

“当时，‘不死神龙’立刻取出疗治内伤的圣药，叫我服下。”梅吟雪终于接着道：“但是我拒绝了他，我纵能暂时不死，又有何用，十年中，我在江湖上给下了无数仇家，他们若是知道我功力已散，武功尽失，还不来寻我复仇！”

“但‘不死神龙’终究是个正直侠义的人物，他竟长叹着来哀求我，我若死了，他必定会终生负疚，他要赎罪，要弥补这件他亲手铸下的大错，要终生保护我，要为我寻得那无耻的‘公子剑客’，为我复仇！”

她神情间渐渐恢复镇定，接着道：“他竟不由分说，替我灌下了那粒伤药，又以内功，在山上为我疗治伤势，是以他与我比斗才只一日，却在三日后方自下山，武林中人见他神色萎顿，还以为是因为他与我恶斗了三日的缘故，俱都为他欢呼！……唉！又有谁知道此中的内幕。”

南宫平暗叹忖道：“师傅他老人家当时听到那些欢呼，心里只怕不知要难受到什么程度！”

“他临下山前，将我点了穴道，安置在一处幽秘的洞窟里。”梅吟雪接道：“第二天晚上，他就赶上山来，却命两个彪形大汉，在他身后抬着一具棺材，他竟将我放进了棺材，这原因当然是为了想避开天下人的耳目，最主要的——‘她晒然一笑，接道：“也许是为了要避开‘丹凤’叶秋白的耳目！”

南宫平面色一整，沉声道：“此话怎讲？”

梅吟雪伸手一掠长发，突地“咯咯”娇笑了起来：“你难道还不知道么！”她娇笑着道，“丹凤叶秋白人既美艳娴静，武功也高到极点，而且她驻颜有术，那时已五十岁的年纪，但看起来却仍如三十许人，所以江湖中人又称她为‘不老丹凤’，与‘不死神龙’刚好配得一对，她什么都好，只是——”她笑声中，满含嘲弄汕笑之意，南宫平微微变色道：“只是什么？”

“只是太喜欢吃醋了些！”她仍然肆无忌惮地娇笑着道：“你们身为晚辈，自然不会知道这些！”

南宫平沸然挺起胸膛，哪知梅吟雪轻狂带笑的面容，在一霎眼之间，突又变得十分庄肃起来。

她面上神情的变幻，永远是这么倏忽而突然，使人的确难以捉摸到她的心事。

“但是一一”她庄肃而沉重地接着道：“在那些沉闷的晚上，在那间黑暗的房子里，我却从‘不死神龙’的口中，知道了许多有关叶秋白的事……”语声渐缓，她突又长叹一声，道：“你想想看，叶秋白若不是脾气太过古怪，她早就该嫁给‘不死神龙’了，一个是当世武林中的‘第一勇士’，一个是才艺超人的‘无双侠女’，联剑并肩，啸傲江湖……这原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但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只是寂寞的度过一生……寂寞……寂寞……”

她突地垂下头去，如云的秀发像夜幕一样地垂落了下来，垂落在她面前，掩住了她的面容，也掩住了她的心事！

南宫平呆呆地愕了半晌，心里竟也忍不住泛起一阵难言的惆怅。

“寂寞…寂寞……”在这刹那间，他突然也了解了许多人的寂寞——这在江湖中被人称为“冷血”的女子有着寂寞——那在江湖中人人称誉为“人中凤凰”的叶秋白也有着寂寞，他平生最最敬服的人，武林中的一代剑豪“不死神龙”，又何尝不在忍受着难堪的寂寞。

人生之路，是崎岖、婉蜒而漫长的，爬得越高的人，寂寞就越重，直到他爬上了巅峰，也许他才会发现巅峰上所有的，除了黄金色的声名荣誉，银白色的成功滋味外，便只有灰黑色的寂寞。

南官平不觉心头一寒，他又突然了解到他师傅仁厚的面容上，为什么总是带着那么严峻的神色，为什么总是缺少了些欢乐的笑容？……这是当代武林剑豪、天下第一勇士心中的秘密，他当然不会在他弟子们面前说出来，但是，在那些凄凉的晚上，面对着无边的黑暗，面对着一个甚至比他还要寂寞、比他还要忍受更多黑暗的女子，他纵然心肠如铁，也难免会将心里的秘密多少泄漏出一些……

他无视成败，蔑视死亡，更看不起世上的虚名与财富，可是，他却无法逃避隐藏在自己心底深处的情感，他也逃不开“丹凤”叶秋白的影子，他有无畏的勇气，面对一切，他有锋利的长剑，纵横天下，可是……他却斩不断心里的情丝。

这是大仁大勇者心中的秘密，这是大智大慧者心中的弱点，这也是武林中神话般的英雄心中的人性，只是，他那闪亮的地位与声名，已闪花了别人的眼睛，使别人看不到这些。

世上，永远没有人会同情他生命中的寂寞，会怜悯他爱情上的不幸，因为所有人对他的情感，只有敬仰、羡慕，或是妒忌、怀恨。

这就是英雄的悲哀，只是古往今来，英雄的悲哀是最少会被别人发现的！

南宫平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他惆怅地环顾四周一眼，心房突又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此时此刻，他竟已置身于一片银海，那种清亮的光辉，使得宇宙大地都变成了一块透明的水晶，而水晶中的梅吟雪，竟已变成了一具女神的塑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吟雪缓缓抬起头来，开始继续她方才没有说完的话。

“自从那天以后，我使一直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只可惜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与星、月、苍穹将会有多么长久的别离，不然我一定会留恋地对它们多望几眼……”

她平淡冷漠的语声中，突然间竟泛滥洪水般的情感：“十年……”她接着道：“不死神龙并没有实现他的诺言，他没有澄清我的冤屈，没有为我复仇，当然……我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她异常突然地顿住语声，仰视着林梢浮动着的光影，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这突来的沉默，却像是一柄千钩铁锤，在南宫平心上重重击了一锤。因为他深知，就在她这无言的沉默中，包含了多少她的怨恨、失望与痛苦，也包含了多少她的怜悯、同情与宽容了。

为了叶秋白，为了那“公子剑客”是叶秋白的堂弟，他师傅竟无法将那“公子剑客”擒获，自然也无法洗清梅吟雪的冤屈……而那“冷血”的梅吟雪也没有逼着他师傅做，这自然是她早已对这老人的情感发生了怜悯与同情……

他深知，在那黑暗的小屋中，他师傅的心情，定是和她有着同样的痛苦——因为他此刻也在深邃的痛苦着，他讷讷地，既说不出一旬安慰的话，更说不出一个请求她宽恕的字。

她出神地凝注着星光，他出神地凝注着地上的柔草，又是一阵难堪的、无言的沉默，然后，梅吟雪明亮的目光突地转到他面上，他缓缓抬起头，发觉她柔软而玲珑的嘴角，正挂着一种他无法了解的笑容，就像是遥远的星光那么令他难以捉摸。

她深深地凝注着他，突地带笑说道：“可是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她重复他说着这四个字。

南宫平忍不住问道：“知道什么？”

梅吟雪仍在深深地凝注着他，缓缓道：“你师傅没有为我做的事，你却已为我做了，我亲耳听见他与你的对话，也亲耳听到他被你伤在剑下时所发出的惨叫！”

南宫平只觉耳畔轰然一响，身躯摇摇欲倒，讷讷道：“那……那道人……便是‘公子剑客，么？”“道人……”梅吟雪满怀怨毒的冷笑一声，道：“他已做了道人么？好好！”她语声又变得那么锐利，像鞭子似地划空而过，“我虽然不知道他此刻已变成什么样子，但是他的语声一他的语声，我至死也不会忘记！”

南宫平面容虽然素来沉静，此刻却也掩不住他心里的吃惊，他不知是该得意抑或是该抱歉——昔日武林中著名的剑手，今日竟会死在他的剑下！——但无论如何，他心里对那道人之死原有的愧恨与歉疚，此刻却已大为冲淡。

只听梅吟雪缓缓又道：“这就是你师傅与我之间的恩怨，也该就是你方才想问我但又不愿问出来的话，你替我复了仇，我所以要告诉你，告诉你那人死得一点也不冤枉。这些年……我躺在棺村里，心里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快些恢复功力，不顾一切地设法恢复功力，寻他复仇，所以我方才听到他那一声惨呼，虽然高兴，却又不禁有一些失望，又有一些怨恨，我甚至在想，一出来后，便先杀死那替我杀死他的人！”

南宫平心头一懔，只见梅吟雪嘴角又微微泛起一丝笑容。

“但是，不知怎地……”她平静地微笑着道，“也许是我这些年来心境变了，我非但不再想杀你，反而有些感激你，因为你使得我的手少了一次沾上血腥的机会，而一个人的手能够少染些血腥，无论如何，都是件很好很好的事。”

这被人称为“冷血”的女子，此刻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南宫平不禁又怔了一怔，他试着想在此时此刻说出一句适当的话，但他沉吟了许久，却只是下意识他说道：“你被师傅散功后，此刻武功又已恢复，这实在是件奇怪的事。”

梅吟雪神秘的微笑一下，轻轻道：“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么？”她不再接下去，南宫平也猜不出她这句话中的含意。

他方才问话的时候，本是随口而出，但此刻却真的有些奇怪起来、他忽然想到她的话：“…不顾一切地设法恢复武功……”他心头不禁一动：“莫非她恢复武功时，又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方法？方自忍不住想问，却听梅吟雪轻叹又道：“奇怪得很，我此刻武功虽然恢复，却又觉得没有什么用了，我此刻已无恩无怨，唉！这实在比满心仇恨要好得多。”

忽而愤激、忽而幽怨、忽而兴奋、忽而怨毒的她，此刻竟平静地微喟了一声，倚在树上，一面轻抚着秀发，一面曼声低唱了起来，“摇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小宝宝，要睡觉，妈妈坐在摇篮边，摇呀摇……”

她声音是那么甜蜜而温柔，面上的神情，也是那么安详而恬静，她似乎已回到一个极为遥远的梦境中，那时她还很小，她必定有一个极为温柔的妈妈，她妈妈也必定会为她唱着这平凡、甜蜜、在每一个人心里都是那么熟悉而亲切的童谣。

垦光细碎，夜色明媚……夜渐渐要去了，乳白色的晨雾，渐渐在山林间开始弥漫，南宫平听着这温柔的歌声，望着她恬静的面容，心里忍不住又是怜悯、又是叹息，她十五岁便开始闯荡江湖，必定有许久没有忆起这歌声了。

因此，她唱得那么零乱，甚至将两首不同的歌谣变做一首唱了，但听在南宫平耳中，这零乱的歌声，却是分外甜蜜而亲切，他但愿她能永远保持着此刻的心境，也但愿自己能永远保持这份心境，因为他自己此刻也仿佛回到了遥远的梦里——世人若都能保持婴儿般的心境，那么血腥和丑恶的事就会少多了。

歌声，随着乳白色的晨雾，悠悠摇曳在乳色透明的山林里。

大地，像是被水洗过了的少女面靥似的，清新而娇丽。

南宫平连夕疲劳，此刻但觉一阵阵温暖的倦意，随着缥缈的歌声向他袭来，他不自觉地缓缓垂下眼帘……歌声，也像是更遥远了……突地，一声冷笑，却白他耳畔响起！他霍然张开眼来，迷蒙的晨雾中，山林外突地现出一条人影，梅吟雪戛然顿住歌声，南宫平叱道：“谁？人影一闪，一个灰衣少年，便赫然来到他眼前！这一刹那间，两人面面相对，彼此各自打量了几眼，在南宫平眼中，这突来的少年本应是和悦而英俊的，但是他此刻面上却偏偏带着一份倨傲与轻蔑的冷笑，不屑地望着南官平！南宫平剑眉微剔，惊问道：“阁下是谁？来此何为？”

天帝留宾

灰农少年明锐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上下打量着南官平。

“好极，好极！”他突地冷笑着道，“师傅眼中的得意门人，师兄口中的得意师弟，却原来是个在师傅生死未卜时，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听女子来唱儿歌的人物，妙极，妙极！”

南宫平沉声道：“这似乎与阁下无甚关系！”

灰衣少年哈哈笑道：“原来你还是这般狂妄，你难道还不认错么？”

南宫平道：“这要看你究竟是谁？究竟是何来意？”他面容沉静，语声亦沉静，既未示弱，亦未逞强，他只是简单他说出一件事实，他不愿在一个来意不明、敌友未分的人面前解释任何事，就正如他不愿在善意的朋友面前隐藏任何事一样！

灰衣少年目中光芒一闪，瞧了倚在树上动也未动的梅吟雪一眼，突又仰天大笑起来：“你要知道我究竟是谁？究竟是何来意……”他大笑着道，“先要看你是否认错！”

南宫平冷“哼”一声，缓缓道：“你若是想来寻衅，只管拔出你腰间所藏的软兵刃来便是，大可不必兜这些圈子。”

梅吟雪轻轻一笑，显然对他此刻的表现十分赞赏。

那灰衣少年的笑声，却戛然顿住，他神情呆了呆，似乎在奇怪这少年怎会在被自己激怒之下，还有这般冷静的神态、冷静的言语，又似乎在奇怪这从来来涉江湖的少年，怎会有如此敏锐的目光，一眼便看出自己是特意寻衅而来，一眼便看出自己腰畔的衣服下，藏着一件不轻动用的软兵器！

甫一对面，他竟似已落在下风，这使他大出意外，也便有些惶然失措，希望能立刻给对方一个霹雳般的还击！

他心念数转，冷笑道：“我若不是寻衅而来，你——”话声未了，突地觉得自己这话不啻又给了对方一个讥笑的机会，不禁惶然住口，哪知南宫平只是沉默地望着他，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讥笑打击于他，就像是早已猜中了他的心事。

一刹那之间，灰衣少年心中又闪过许多种念头，只听南宫平缓缓道：“阁下若非有意一一”话声未了，他突地大喝一声：“就算我是有意寻衅而来好了！”身躯一旋，再次面对南宫平时，他掌中已多了一条光华闪动的软柄银枪！

南官平的长剑，便插在他腰畔的丝绦上，他心情虽然一直没有平静，但他对这柄长剑却是时时刻刻注意着的，因为他不愿在失去剑鞘之后，再失去这柄得自他师傅手中的利剑！

此刻他微微一笑，道：“阁下既是有意寻衅，在下只好奉陪两招！”手腕一反，轻轻抽出了剑，丝毫不带锋芒，更没有像时下一般剑手一样，借着拔剑的快速来显耀自己剑法的高强！

他是冷静而坚毅的，没有石沉的偏激与善妒，也没有石沉那么容易被引诱，他是仁慈和豪爽的，但却又比龙飞深藏不、露、谨慎睿智些，然而他此刻的对于，却是飞扬而奔放的，这恰巧又形成了一个并不冲突、但却有趣的对比！

他缓缓抬高手臂，平剑当胸！

灰衣少年枪尖一抖，刹那间但见五、七朵光芒闪动的枪花，弥漫空中。

南宫乎缓缓伸出剑尖，沉声道：“请！”剑尖微抬，以剑为礼，他此刻似已看出这少年并非恶意寻仇，只是负气而已，是以言语举动间，便留着三分客气！

灰衣少年引枪一穿，晨雾间只见一道银光，穿过他自己抖出的枪花，南宫平暗暗喝一声彩，这少年的枪法当真快到不可思议！

他脚步微动，剑尖跟随着对手的枪尖，一道青光、一道银光，“唰”地各各划了个半圈，灰衣少年突地清啸一声；腾身而起！

一道银光随之升上，南宫平后退一步，剑尖上挑。

灰衣少年身形凌空一折，雪亮的银枪，穿破晨雾，闪电般下刺而来，宛如凌空飞舞的灰鹤，以利喙捕捉地上的猎物！

南宫平心头一动：“天山七禽身法！”脚步一错，斜斜一剑，向上挥去。

一片青光，封住了银枪的去路，灰衣少年枪尖一抖，竟在剑尖上轻轻一点，只听“呛”地一声，他身形竟又借势掠起。

南宫平突也清啸一声，脚下疾走七步，此刻朝阳未升，晨雾却已较清，一阵阵清新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只觉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新生的活力，这一连七步跨出，已置身那灰衣少年的银枪威力之外。

他目光凝注，并不还击，静等着这灰衣少年身躯落下！

却见灰衣少年微曲的双腿向后一踢，翼张的双臂当中一穿，宛如翱翔的苍鹰束翼而下，一道匹练般的银光，划空而来，南宫平脚下一动，突又连走七步，他静时如山，动时如电，这七步行来，有如一脚便已跨出、掌中长剑青光的闪动，恰好与那飞腾的银枪一般迅快！

灰衣少年一击又不中，飞腾的身躯，终于落下地来，此刻南宫平若是运剑而上，虽未必胜，却定然可以抢得先机！但他只是持剑而立，只见灰衣少年飘然落下地来，矫健的身躯，立刻凝然卓立，只有他掌中的银枪，枪尖仍在不住颤动！

一线阳光，突地自林梢投落，映在这颤动的枪尖上，幻出七色的彩光！

他目注着枪尖，暗中自语：“狄扬呀狄扬，你可要再试一招？”

这灰衣少年自然便是狄扬，他埋葬了那具尸身，便飞快地来到山下，一心想看看龙飞口中称赞的“五弟”，究竟是何人物。

他生性豁达，并没有将别人对他的怀疑放在心上，但是一般少年人定有的傲气，却使得他在见到南宫平时便想斗上一斗，另外，他当然也有些奇怪，这少年在此时此地怎会还有心情来听一个女子的儿歌？

但此刻他与南宫平面面相对，心中实已生出惺惺相借之心，他枪尖继续不断地颤动着，实是一着极为犀利的招式之先兆，只是他这已在弦上的一招，却久久未发出来！

南宫平平剑当胸，卓然而立，目光亦自凝注在这颤抖的枪尖上，哪知梅吟雪突地轻轻一笑，道：“你们不打了么？”

两个少年的四道目光，一起转到她身上，梅吟雪缓缓站起身来，她神态问总是那么娇媚，就是这样一个从地上站起来的简单姿势，已令人见了不得不多看两眼。

她袅娜走到狄扬身前，缓缓道：“你可是昔年天山神剑‘九翅飞鹰，狄老前辈的后人么？”狄扬一直没有注意看她，此刻便像是久困于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闪电一般地发现了她的绝艳，这艳绝人寰的姿色自然也就像闪电般眩惑了他。他怔了一怔，点了点头，竟没有说出话来。梅吟雪轻轻一笑，又道：“你方才可是见着了他的师哥？”

狄扬又自一怔，又自点了点头，南宫平心中大奇：“她怎地知道？他怎会见着师兄？”忍不住要问这少年是在哪里见着的，但梅吟雪已又含笑道：“他师兄可是在你面前称赞了他，你心中有些不服，是以此刻便想试上一试？”狄扬双目一张，满面俱是惊奇之色，却又不禁点了点头。

她一连问了三句，句句俱部问到狄扬心里，使得已被她绝艳震惑的狄扬，不禁又被她这种绝顶的智慧慑服。

南宫平心中更奇，只见她轻轻一笑，转过身去，道：“这就是了，你们还打什么！”来到树下，缓缓坐了下来，秋波一转，望了望面前的两个少年，突又笑道：“我是从他武功的招式上看出他的来历，从他言语神态上猜知他的来意，这一点也不稀奇，你心里却在奇怪些什么？”

她语气自若，说来就！这本是人人都可以猜到的事似的。

狄扬心里暗叹一声，忖道：“好一个聪慧的女子！”口中突地哈哈笑道：“好一个聪慧的女子！”他心中所思，与口中所言虽是一样，但说出来的语气却和心中思忖时的意念大不相同。

南宫平目光一转，道：“阁下不知——”狄扬道：“不错，正如这位姑娘所说，我方才的确见着了令师兄，此刻他犹在山巅，此刻天已大亮，你不妨上去一寻。”他语声微顿，不等别人开口，便又大笑着道：“在下狄扬，今日见着兄台，实在高兴得很，日后但愿能再相见——”南宫平道：“阁下何不留下暂作清谈……”

狄扬笑道：“方才无端冒犯，此刻我实在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来日方长，今日就此别过！”

说到“意思”两字，他身形已动，最后一句说话，已从林外传来，南宫平出神地望着他掠去的方向，暗叹道：“好快的身法。”突听梅吟雪娇笑着道：“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匆邃地走了么？”

南宫平微一沉吟，还未答话，梅吟雪已又笑道：“这因为他实在不敢再看我了！”

南宫平呆了半晌，头也不回，冷冷道：“只怕未必吧！”心中却不禁为之暗暗叹息一声。

突觉一阵幽香飘入鼻端，梅吟雪已盈盈走到他身畔，轻轻笑道：“你心里常常认为我说的话是对的，但嘴里却总是不肯承认，这是为了什么？”她面带娇笑，得意地望着南宫平的面靥，心中暗忖：“你否认也不好，承认也不好，这次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来回答人？”

哪知她话声方了，心念还未转完，南宫平已沉声道：“你永远将人性看得太过恶劣，是以我不愿也不忍赞同你的话，但我口中却也从未否定你说话的价值，你且仔细想想，是么？”

真实的事实，永远胜过花巧的雄辩，梅吟雪笑容渐敛，手托香腮，发起怔来，只见南宫平深深凝注她两眼，转身托起棺木，沉声又道：“你最好随我去见见我的大师兄，那么你就会知道，这世上还有几个真正的男子汉！”

梅吟雪呆呆地怔了半晌，南宫平手托棺木，已自去远，她竟也身不由主地跟了过去，走了许久，突又顿住脚步，这时南宫平已将又复跃到那一线插天的苍龙岭上，梅吟雪望着他的背影，冷冷笑了两声，道：“好个尊师重道的徒弟，原来竟是这等人物！”

南宫平怔了一怔，回首问道：“你说什么？”

梅吟雪冷笑道：“我说的是中国话，你难道听不懂么？”

南官平皱眉道：“你若是不愿解释，我不听也无所谓！”回转头去，又复前行。

梅吟雪恨恨地望着他，她自出道江湖以来，一颦一笑，便已不知倾倒过多少男子，哪曾见到这样的少年，等到南宫平一个纵身之后，还未回过头来，她便忍不住跟了过去，道：“喂一一一”南宫平脚下不停，头也不回，问道：“什么事？”

梅吟雪道：“你师傅命你跟随我，保护我，你此刻为何独自跑上山去？她口中说话虽是如此气恼，但脚下也没有停住脚步。南宫平却是顿住身形，回首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也跟来了么，怎他说我独自上山？”

梅吟雪道：“我……我……”突地一跺脚，道：“我才不跟你上山去哩！”

南宫平道：“好极，好极……”

梅吟雪秀目一张，慎道：“你说什么？”

南宫平微笑道：“你若是不愿跟我上山，便请在此间等我一等，我也好将这具棺木放在这里。”

梅吟雪银牙一咬，道：“谁说我要在这里等你？”

南官平道：“那么……”他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不懂女子的心意，随便怎样，他竟都没有说出一句恳求的话，“那么……”他故意讷讷道，“该怎么样办呢？”

梅吟雪道：“你随我下山去……”

南宫平道：“这个自然，我自然要随你下山去的……”

梅吟雪微微一笑，道：“那么……走！”

南宫平亦自微微一笑，道：“但你也该随我上山去走一趟。”

梅吟雪方自泛起的笑容，立刻消失，大怒道：“你到底……”“南宫平微笑接口道：“你在这小小一具棺木中，躺了数千日，也该散散心了，你看，今日风和日丽，草木繁荣，是何等好的天气，在这景物幽奇、冠绝天下的华山上游玩游玩，岂非也是一件乐事？”

梅吟雪独自气恼了半晌，突地银牙一咬，霍地从南宫平头顶上掠了过去，掠到南官平前面，道：“跟我来！”终于还是上了山。

南宫平望着她飘散的头发，心中暗笑：“江湖中人，俱道她如何冷酷，如何毒辣，但我看她却也不过是个天真未泯的女孩子。”他极力忍住不笑出来。

哪知梅雪吟却在前面“噗哧”一笑，道：“听一次别人的话，倒也是蛮有趣的，但是——”她突又顿住笑声，回过头来，道：“只此一次。”

南宫平道：“极是极是，只此一次。”忍不住也转过了头，不愿自己面上的笑容被梅吟雪看见。

朝阳初升，华山山巅，一片光辉灿烂，甚至连那简陋破旧的竹屋，都被这灿烂的阳光映得发出辉煌的光彩。

南宫平心中焦急，仅仅在那歧路脚印边、石壁字迹下，以及那几方巨石的刻像前停顿了一下，便笔直来到这间简陋的竹屋，但竹屋中却已空无人踪，他失望地叹息了一声，道：“他们都已走了……”

梅吟雪悠然道：“你却空跑了一趟！”

南宫平目光一转，突地大声道：“只怕未必吧！”

他突地一拧身躯，将掌中木棺，交到梅吟雪手里，梅吟雪竟来不及考虑，便接了过来，只见他一步掠上前去，掀开那陈旧的蒲团，梅吟雪没有看到蒲团外露出的一角黄笺，此刻双手托着棺木，冷笑道：“那下面难道还会有什么宝贝？”

南宫平道：“正是！”缓缓转过身来，手中已多了一方淡黄色的纸笺，他凝神看了两遍，面上渐渐露出宽慰的笑容，但笑容中又有些诧异的神色，然后，他缓缓将它放入怀里。

梅吟雪手里托着棺木，看又无法看到，忍不住道：“喂！”

南宫平故作愕然之状，道：“什么事？”

梅吟雪冷“哼”一声，双手举起棺木。向南宫平推了过去，等到南宫平接过时，她已掠出门外。

她心中气恼，实在不愿再看南官平一眼，但走了许久，却又忍不住回头去望，这时南宫平却正仔细看过了那两方山石上所刻的画像，悠然走了过来，他此刻竟像十分平静，方才的心事，此刻都好像是已经没有了大半。

但梅吟雪却越发气恼，又走了两步，却忍不住又回首道：“你到底说不说？”

南宫平道：“说什么？”

梅吟雪冷“哼”一声，纤腰微拧，“唰”地掠开数丈，南宫平方自微微好笑，哪知她却又“唰”地掠了回来，大声道：“那张黄纸上究竟写的是什么？”

南宫平微笑道：“你要看看这张字束，怎地不早些说呢？不说我怎会知道！”

他右手托棺，伸出左手，手掌一摊，原来他竟早已又将那张字柬放在掌心里，梅吟雪凝注着他掌心里的纸笺，呆了半晌，心里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忖道：“我虽然美貌，但世上的男子却未必人人都会对我着迷，我虽然聪明，但人家也未必都比我笨……”望了南宫平两眼，心里不知是愁？是怒？是喜？伸手取过纸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八个银钩铁划、古趣盎然的朱砂篆字：“天帝留宾，神龙无恙！”

“神龙无恙……”她轻唤一声，诧声道，“不死神龙，竟然还没有死么？”

南宫平微微含笑道：“不会死的！”

梅吟雪抬头望他一眼，沉吟道：“这‘天帝’两字，却又是什么意思呢？”

南宫平道：“自然是一位武林前辈的名字了，除此之外，难道……”

梅吟雪冷冷截口道：“是谁？你可曾听过武林中有人唤做‘天帝’的？”南宫平微微一怔，梅吟雪道：“也许……”她本想说“天帝”这两字，也许是“极乐世界”的代名词，也许是仇家故意用来取笑、欺骗他们，或是友人用来安安他们的心。

但她见了南宫平的神色，突地又觉不忍说出口来，“天帝！天帝！”她只是淡淡说道，“只是这名字我未听人说过而已。”

将要下山的时候，她又忽然一笑，道：“我们还是走小路下山的好！”

南宫平道：“为什么？”

梅吟雪伸手一掠鬓发，轻笑道：“我这样的打扮，见得了人么？”

南宫平侧目瞧了她几眼，只见她秀发如云，秋波如月，苍白的面靥被阳光一映，也有了几分粉红的颜色，衬着她一身雪般洁白的衣衫，当真是美得超尘绝俗，哪里有半分见不得人的样子，不禁失笑忖道：“你这副样子若是再见不得人，那么还有些别的女孩子真该找个地缝钻下去才是！”

他乍闻神龙平安之讯，师兄们的行踪至今虽仍未见，但毕竟不久便可相遇，是以此刻但觉心怀甚畅，是以没有说话，随着她自小路下山，在漫天夕阳嫣红如紫，以及西北著名的风沙中，到了临渲。

将近黄昏，未到黄昏，风沙中的临潼城，在日色膝胧、烟雾迷蒙中越发显得美了。

青石板铺成的正街是笔直的，经过一天疲劳的工作后冀求获得松懈或刺激的人们，拥塞在这条笔直的街道上，给这朴实的西北名城，平添了许多繁荣与热闹。

诱人的香气，眩目的灯光，以及令人闻之心动的刀勺声，自沿街的青帘中、高楼上传来。南宫平手托棺木，喃哺叹道：“这棺木真的重得很，难怪师傅费了许多心力才能找到抬棺人，但他们还是做不了多久便要走了！”

梅吟雪依依跟在他身畔，闻言秋波闪动，微微一笑。

她这一笑中竟似又含蕴着一些秘密，但南宫平却未看出，他只是接口道：“你可知道那些抬棺人之中，有的还是些洗心革面的绿林人物——”话声未了，目光动处，突地瞥见街上每一双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

一个英俊轩昂、但却托着一具棺木的少年，一个美绝天人、但装束却极为奇特的女子，并肩走在这繁荣的街道上，若不引人注意，除非这满街的人都是瞎子。南宫平面颊一红，垂下头去，轻轻道：“若是从大路下山，便可叫得到车了。”

梅吟雪却仍然神色自若，微微笑道：“你若是怕人看，这两旁的店家多得很……”言下之意，却是我已被人看惯了。

南宫平道：“极是极是……”埋首往路边走去。

他目光一膘，只见路边一家最大的酒搂门楣上，那写着“平记快聚楼”五个黑漆大字的招牌，竟是鲜红的颜色，甚至连门帘都是红黑二色，与别的店家酒楼俱部大不相同，他神色似乎微微一变，但仍然笔直地走了进去。

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店里一个瘦长的伙计却已迎了出来，但却绝非欢迎，而是双手将他拦在门外，南宫平怔了一怔，道：“做什么？”店伙面上的神色，混合着倨傲与虚伪，冷冷道：“你做什么？”

南宫平道：“自然是来吃饭打尖的。”心中却大为奇怪道：“怎地这家店，对待客人如此怠慢。”不禁接口道：“难道你们这家店铺，不是做生意的么？”

瘦长的店伙冷冷一笑，道：“生意是做的，可是带着棺材的客人，我们却绝不欢迎。”

南宫平恍然一笑，道：“可是……我这口棺材是空的，你不相信我可开开给你看！”他正待放下棺材，哪知这店伙却举手向他一推，厉叱道：“空的也不欢迎。”他身材虽瘦，但手底却有些力气，显见也是练过几天的把式。

此刻四周也围拢来一些看热闹的人，南宫平剑眉微轩，怒火渐升，但看了四周的人群一眼，却终于压下了怒火，和声道：“我和你们掌柜的认得，可不可以方便方便，我将棺材放在……”

他话犹未了，那店伙已大怒道：“跟掌柜的认得也不行，快走快走……”

梅吟雪似乎也看出了南宫平不愿惹事，此刻轻轻一拉他衣袖，道：“这家不行，我们就换一家！”

南宫平和悦颜色的看了这店伙几眼，终于分开人群走出，只听这店伙却仍在后面大骂：“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开的？咱们的公子爷是谁？再来胡闹，不打断你的腿……”

梅吟雪偷偷瞧了瞧南宫平，只见他脸色平和，竟然丝毫没有动怒之态，心中不觉甚是奇怪，哪知换了一家酒铺，店伙竞道：“快聚楼没有留下的客人，小店也不敢留……”换了三家，竟然都是如此，南宫平剑眉渐渐扬起，跟在他们后面低声讥笑的闲汉，尤其令他不耐。

但是他仍然没有发作，直到转过这条大街，他们才在一条陋巷中找到一家小店肯接待他们，那年迈苍苍的店主人为他们摆上杯筷，口中却也在低声道：“本来快聚楼不收的客人，我们也不愿留下，可是……唉！客人你年纪轻轻，又带着家眷……唉！听说他们家还有一位公子爷，仗义疏财，声名赫赫，五湖四海，都有朋友，方才你老遇到的，大概就是尤二爷。这位尤二爷就是从那位公子爷办的招聚英雄馆出来的，据说还跟那位公子爷练过几天武，虽说是个伙计，可是就连他们掌柜的都惹不起……唉！这就叫做宰相家奴七品官呀。”

他唠叨而轻声他说完了这么长一篇话，便已将杯筷以及三两盘花生鸡子之类的小菜都摆好了，南宫平仍是神色安详，毫无表情。

梅吟雪听了这老人的话，本来还似有些奇怪、诧异，但后来却忍不住有些好笑了。

吃了两口菜，南宫平突地要过纸笔，写了几行字，仔细地折了起来，走到门口，交给一个街边的闲汉，低低说了两句话，又缓步走回。

梅吟雪望着他嫣然一笑，也不问他是在于什么，竟也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俩人安详地吃着东西，过了半晌，门外突地跌跌撞撞地奔进来一个锦衣华服、面容白净的中年汉子，奔进来便向南宫平当头一揖，还未说话，门外又一阵风似的奔进一个人来，“噗”地向南宫平拜倒在地，竟然就是那瘦长的店伙“尤二爷”。

南官平目光一转，缓缓长身而起，道：“尤二爷，你这是做什么？”

倨傲而虚伪的“尤二爷”，此刻已是可怜而可笑他说不出话来，那锦衣汉子亦是满面惶恐之色，赔着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公子爷大驾，竟到了西北来。”

小店中的老人此刻也惊得呆了，望望南宫平，又望望店外的人群，摸了摸自己苍白的头发，实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南宫世家”有敌国之富，普天之下，几乎都有着他们的生意，在“南宫世家”闻名的红黑两色标志下讨生活的人，不知有几千几万，但却无几人认得他们的少主人南宫平！

但此刻南宫平所写的窄窄一张纸柬、小小一个花押，却使得这位“尤二爷”及那掌柜的华服汉子充满了惊惧惶恐之情入面对着他们的少主人，这两人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奉承、求恕的话才好。

梅吟雪轻轻一笑，道：“我们大约可以换个地方吃饭了吧！”

南宫平垂首笑问：“尤二爷，我们抬着棺材可以进去么？”

但是，他的属下自然不会再让他们的少主人来抬棺材的，那华服汉子连连道：“请公子先移驾到店里，等会小的再命人来抬这口棺材。”他心里也不禁奇怪，我们的公子为什么要拾着一口棺材在身边，但这些话他自然不敢问出来。

南宫平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个柔丝的香囊，随手抛在桌上，向那惶恐的老人笑道：“这是你的酒菜钱——”又道：“再等两天，我会安排你去做快聚楼的总管，我相信你会使那里的店伙们对客人仁慈客气些。”

他根本不容那老人致谢，便与梅吟雪飘然出了这小店。

直到他们的身形转出陋巷，看热闹的人也俱部跟去，这满心欢喜的老人还愣愣地站在门外，几乎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春梦。

他坐在桌边，打开那丝囊，一阵珠光，立刻腾耀而出，！是初开的阳光，闪耀着他的眼睛，也闪耀了他的心。

这幸福来得大过突然，又像是来得太迟了些，他摸摸自己面上的皱纹，想到自己死去的妻子，心里不知是该高兴抑或是该叹息。

突地——他似乎听到“喀喇”一声轻响，于是他转过头——但是他目光方动，体内的血液，却已都被一阵突来的寒气凝给住了。

一声轻响，丝囊也落到地上，四粒明珠滚了出来，滚到那口停放在墙角的棺木边……

棺盖已掀开来了，一个身穿碧绿道袍、满身俱是鲜血的高髻道人，缓缓自棺中爬了出来。黄昏已至，灯光昏黄，黯淡的光线，映在他狰狞的面上，老人身躯摇了两摇，才记起自己还有声音——他已全然被这太大的惊恐骇呆了，就正如他方才被那太大的幸福骇呆了一样。只是他一声惊呼，还未出口，那浴血的高髻道人，已和身扑了过来，十指如钩，一起扼住了老人的脖子。

一阵轻微的挣扎与呻吟，一切终归寂然，高髻道人惶恐地四顾一眼——陋巷中没有人，因为人们都去瞻仰南宫公子的风采去了。

他庆幸地叹息一声，匆匆上了楼，换了一套这老人的衣裳，然后挣扎着，闪缩着，蹒跚地从小店的后门溜了出去，只留下那辛苦一生的老人，无助地倒卧在四粒明亮的珍珠旁……“南宫世家”的公子到了临潼！

这消息像旋风似的震惊了临潼——临潼的深户大院、临潼的小户人家、临潼的正经店家，甚至临潼的花街柳巷。

有的人羡慕他的身世，有的人仰慕他的声名，也有人妒忌，爱俏的姐儿想看一看他的风采，爱钞的姐儿却在贪婪地思念着他囊中的财富。

快聚楼中，满是等候谒见南宫公子的人，各式各样的名刺，堆满了他面前的桌子，他开始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如此张扬。

到了临潼城的人，谁都会立刻想到“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这两句有名的诗句，因为那有名的华清池，便在临潼县里。

浴罢温泉，小作梳妆的梅吟雪，也像旋风似的震惊了临潼。

人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今生会见着这天仙般的美人。

接风筵盛开，五音弦齐拨，临潼县竟起了一道七色的彩光，没有荣幸参与接风筵的人们，惆怅地拥在快聚楼外，他们只能偶然在窗口见到南宫平那俊朗的人影，但这却已足够使他们回家炫耀妻女了。

瑟歌喧笑中，快聚楼上突地悄悄走下一个英俊的少年，他衣衫整洁而不华丽，只是合身得很，他神态轩昂而不倨傲，只是大方得很。

他悄悄下了楼，悄悄拉了个店伙，轻轻道：“今夜有没有一个虬须满面的威猛大汉和另外三个少年男女到临潼来？”伙计恭敬地摇头，他沉声道：“去打听。”伙计恭敬地点头，他又问道：“那口棺材可曾安排好了？那小店中的老人可曾请到店里来？”

伙计面色变了，此时此刻，又有谁会想到那陋巷中小店里的老人。

少年的面色亦不禁微微一变，人丛中突地发一阵欢呼：“看——那就是南宫公子！”一连串惊讶赞叹声立刻随之响起，但南宫平却已悄悄自店后闪了出去！

乘着夜色，他闪避着人群，来到那条陋巷，奇怪，这陋巷的小店门外，怎会也拥挤着这么多人，难道这临潼城中，除了一些锦上添花的人外，还有一些雪中送炭的人么？

他心中奇怪，微一迟疑，终于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轻轻分开厂一堆拥挤着的人群，向里一看——于是他赫然看到了那骇人的景象！

朦朦的雨丝，沥遍了西北苍凉的古道，湿润了道上褐黄的风砂，雨丝中，突地有一行出殡的行列，自临潼城走向西安古城外的大墓，漫长的队伍，庄严华丽的枢车，素白的花朵，将它前后左右都点缀成一座花山，无数挽联跟在那七队奏着哀乐的队伍后，甚至连拖车的骡马踏着的都是沉重的步子。

是谁死了？为谁出殡？有的人奇怪。他们便去寻找挽联上的名字：“屠公仁道千古！”这是个生疏的名字，人们心里更奇怪了。

一个遍体黑衫的少年，潇洒但却庄肃地走在行列的前端，有的人知道，他便是“南宫世家”的南宫公子南宫平！

但奇怪的是，他在为谁出殡？

连死鸟都要好生埋葬的南宫平，见到那老人尸身时，心情的沉重与哀痛，是可想而知的，他猜不出这老人的死因，但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这老人是为了自己而死。

他知道在这老人一生平凡、穷苦但却安静的生活中，极少有波动，有的仅是轻微的涟漪，然而，他却想不到，仅仅一个波动，便使这老人无辜地丧失了性命。这份歉疚，使得仁厚的南官平中宵反侧，难以成眠，他只有以死的哀荣，来补偿这老人生前的苦痛。

行列蜿蜒地伸展着，终于望见西安古城那雄伟的城廓，但前面的道路上，却突地起了一阵动乱，南宫平垂首而行，剑眉不禁微微一皱，目光抬处，只见一个白衫白履、亦似为人带着重孝的汉子，大步奔了过来，仅仅望了南官平一眼，立刻翻身跪倒在地上。南官平方自一愕，这白衣汉子已恭声道：“小的魏承恩，蒙公子庇荫，现在西安城为公于照料着生意……”

南宫平恍然“哦”了一声，沉声，道：“此刻不是叙话之时……”

魏承恩惶声又道：“小的们昨日知道消息，是以特地到城外来接屠老爷子的灵车，并作路祭，哪知……”

南宫平回首望了望后面的队伍，和声道：“辛苦了你，且站起来说话。”脚下不停向前走去，走了几步，突地瞥见前面的道路边，一排放着十余张大桌，桌上自然是香烛祭品，但此刻却已变得一片零乱，甚至连桌子都似被人击毁了几张。

他双眉又自微微一皱，只见那白衣汉子魏承恩仍然苦着脸跟在身畔，便沉声问道：“这里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魏承恩干咳两声，垂首道：“小的们昨日得知公子的这件善举，便星夜赶着来办迎灵路祭的事，哪知不巧得很，西安城竞另外有人也在赶着来办一件丧事，而且办得十分隆重，竟将西安城里香烛礼店的存货，都几乎买光了，小的们出了重价，才搜集了一点，但已经是办得草率得很。”

南宫平道：“多辛苦了你们，有这番意思，已经够了。”

他神态平和，言语更是和悦，魏承恩似乎想不到这名满天下、家资亿万、几乎有敌国之富的南宫公子，竟会如此客气，不禁呆了一呆，方自接口道：“公子爷虽然大量，不怪罪小的，但小的们却是惶恐得很，唯恐灵车早到，是以昨夜便守候在这里，一直到前一、两个时辰，道路上突地尘头大起，小的们以为是灵车到了，哪知……”

南宫平目光一凛，沉声道：“这等祭灵之事，难道也有人来捣乱吗？”

魏承恩长叹一声，道：“风砂之中，疾驰而至的，却是七、八匹长程健马，马上人一律是黑衫黑履，黑巾包头，马鞍边斜挂着一件长长的黑布包袱，却在辔头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红旗，一个个粗眉大眼，风尘满面，神色间却又显得十分焦急。”

他口齿灵便，一口气便将这些骑士的装束神态，全都形容得话灵活现，南宫平微微一惊，忖道：“这些骑客，难道是‘红旗镖局，司马中天门下的镖头么？”只听魏承恩又道：“小的一看这些人的行色，就知道他们来路不正，便远远避了开去。”

南宫平“哼”了一声，口中虽未说，心里却大为不悦，暗暗忖道：“这些人奔波风尘，保护行旅，正正当当地赚钱，来路有何不正！”

“哪知——”魏承恩接着道：“这班人远远看到我们，便齐地滚鞍下马，三脚两步地奔到这里，推金山倒玉柱般一起都跪了下来，口中还大喊着：‘老爷子，晚辈们来迟了！’有的竟伏在地上，大声痛哭起来。“南宫平为之一愕，魏承恩又道：“小的们心里都很奇怪，就去问他，是来奔谁的丧，哪知这班汉子抬头看了看灵位上的字，就俱都大怒着站了起来，口里也不干不净地驾着人。那时小的们就说，看错了灵是你们的事，何苦骂人，这些汉子听了这话，竟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起来。小的们不是对手，有的被打得遍体是伤，已抬回去疗伤去了，只看到这班汉子又坐上了马呼啸而去，没有受伤的人，才重新收拾桌子，在这里等候公子……所以，……所以这里就变成这种样子，还望公子恕罪。”

他说话声中，立在祭台四侧的白衣汉子，已一起跪到地下。

南宫平目光一扫，只见这些人虽未受伤，但神情却已极是狼狈，面上不动神色，和声道：“各位有起。”心中暗怒忖道：“这班‘红旗骑士’，怎地如此蛮横，自己大意看错了灵，怎地迁怒到别人头上，这倒要去问问司马老镖头了。”

草草行过路祭，队伍又复前行，南宫平心念一转，突地想到：“那‘红旗镖局’创业已久，在武林中颇有善名，‘铁戟红旗’司马中天，更是久著侠声，他手下的镖头门人，必定不会如此无礼，想必是那些伙计们骄狂已惯，先在言语上得罪了别人，我先前心里怎地如此莽撞，未曾将事情查问详细，便想责人，以后怎能在江湖中交友，怎能在武林中立足？”

一念至此，他身上竟似出了一身冷汗。

他生性公正，遇事持平，未曾责人之前，先求责己，待人处世，既未以自己鼎盛的家世为荣，更未以自己显赫的师门为做，若是自己理屈，他甚至不惜向贩夫走卒屈膝求恕，此刻一想到自己险些要变成个仗势凌人之徒，心中自是惶恐。

西安城更近，他心中不禁又转念忖道：“红旗骑士，匆匆赶来奔丧，却不知西北道上又有哪一位武林前辈仙去……唉！近年来武林中老成凋零，江湖中难免又要生出变乱……”

于是他心头又变得十分沉重，感慨丛生，稀嘘不已！

突地又听得一声呼喝，接着，无数声呼喝一起响起，汇集成一道比霹雳还要震耳的声音，震撼着人心！

惊疑交集中，南宫平不觉加快了脚步，只见前面的道路上，迷蒙的凤砂中，依稀现出了几条人影，霎眼之间，便变得十分清晰，显见是双方脚程都快，南官平身形微微一顿，对面的人影已一排散开，并肩挡住了他的去路。

当头一人，玄衫乌履，面容却苍白得出奇，一双眼睛，炯炯生光，笔直地望着南宫平，冷冷道：“兄台暂请止步！”

漫长的行列，一起停顿了下来，只有那凄凉的乐声，仍未停止吹奏。

南宫平目光一扫，抱拳道：“有何见教？”

玄衫人锐利的眼神，掠过南宫平的肩头，望了望他身后一副挽联上的字迹，面上笑容突敛，沉声道：“兄台想必就是这里的主事之人了？”

南宫平道：“不敢！”

玄衫人道：“在下但有一事相求……”

南宫平道：“请教！”

玄衫人道：“兄台所领的灵丰，不知可否绕道西城行走？”

南宫平微一沉吟，道：“东门不是就在前面么？”

玄衫人道：“不错，东门就在前面。”他嘴角又掠过一丝微带倨傲与轻蔑的笑容，接口道：“但东门此刻正有许多江湖朋友，在为一位武林前辈行大祭之礼，兄台若不改道，恐有不便。”

“不便——？”

南宫平剑眉微剔，道：“在下等若是改道，亦有不便之处，阳关大道人人可走，兄台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玄衫人目光一转，上下看了南宫平一眼，面色微微一沉，道：“兄台不改道，在下虽然无妨，但那班江沏朋友，性情却鲁莽得很……”

他语声微微一顿，不等南宫平开口，两眼望天，悠悠说道：“兄台但请一想，若不是惊天动地的人物死了，那班江湖朋友怎肯在此大祭。既是在为一位惊天动地的英雄人物大祭，那班江湖朋友，又怎肯让别人灵车，撞散他们的祭礼，兄台若是普通行旅，还倒无妨，只是这灵车么……嗯嗯，还是改道的好。”

南宫平凝目望去，只见此人面容苍白，神态沉稳，年纪虽不大，气度间却另有一种慑人的威严，一眼之下，便知不是平凡人物，方待善言相询，前面若真是个英雄人物的祭礼，自己便是绕路避过，亦是尊敬武林前辈之礼。

哪知他话未出口，玄衫人又已冷冷说道：“兄弟唯恐朋友们得罪了兄台，是以亲自赶来相劝……”他似乎是矜持着微顿话声，他身侧抱臂而立的一个遍体黑色劲装的彪形大汉，立刻接口道：“任大哥这般好意，朋友你休要不识拾举！”

南官平眉梢微剔，望也不望这汉子一眼，沉声道：“武林之中，仁义为先，堂堂的侠义道，难道也要做恃强凌弱的事么？兄台所祭的，若真是惊天动地的英雄豪杰，身在九泉之下，只怕也不愿意兄台们做出此等事吧。”

玄衫人神色微微一变，又仔细端详了南宫平两眼，突又微微含笑道：“不错，兄台年少英俊，言语中肯得很。”

南宫平道：“那么便请兄台让开道路……”

玄衫人微一摆手，道：“兄台言语虽中肯，但灵车还是要改道的一一”他微微一笑，道，“两人遇于独木之桥，年幼者该让长者先走，两人同过一尺之门，晚辈也该礼让前辈，兄弟们的所祭之人，无论声名地位，只怕都要比灵车中的死者高上一筹，那么兄台改道，又有何妨？”

直到此刻，他神态冷漠倨傲，但语气仍是平声静气。

南宫平一挺胸膛，沉声道：“不错，兄台言语中肯已极！”

玄衫人方自一笑，但忽然想起对方可能是要用同样的言语回自己的话，面上不禁又变了颜色！

南宫平只作未见，沉声又道：“这辆灵车上的死者，名声地位，或者不如别人，但仁义道德，却直可惊天地而位鬼神，只怕也不弱于兄台们所祭之人……”

玄衫人冷冷道：“真的么？”

南宫平自管接道：“何况，若然论起武林中的声名地位，就凭这辆灵车上的棺木，也毋庸在任何人面前绕道而行。”

玄衫人面色冰冷，凝注着南官平半晌，突又微微一笑，缓缓道：“兄台不听在下良言相劝，在下只得不管此事了！”袍袖一拂，转身而行。

南宫平却也想不到他说走就走，走得如此突然，不觉呆了一呆，哪知那彪形大汉突地暴喝一声：“任大哥不屑来管，我‘撑着天’薛保义却要管上一管，朋友，你还是改道吧！”

话声未了，突地伸手一掌，推向南宫平肩头，南宫平面色一变，轻轻闪过了这一掌，沉声喝道：“我与你无冤仇，也不想伤你害你，还是让开的好。”他实在不愿伤人，说的实在是自己心里发出的话。

哪知彪形大汉“撑着天”却哈哈一声狂笑，喝道：“小朋友，你若是乖乖地改道而走，你薛叔叔可也不愿伤你呢！”

南宫平变色道：“你说的什么？”

薛保义怪笑着道：“这个！”呼地又是一掌，劈向南宫平肩头，一面又喝道：“看你也是个会家子，你薛叔叔才肯陪你过过手。”他这句活还没有说完，突的语声平和，气焰却已弱了下去，因为南宫平避开他这一掌时的身法，几乎是灵巧得不可思议。

“撑着天”掌势微微一顿，大喝一声：“居然是个好家伙！”

突又拍出两掌，他看来虽然呆笨，但掌势竟也十分灵巧，左掌横切，右掌直劈，一招两式，竟同时发出。

南宫平身后的行列，已起了骚动，不断的乐声，也变得若断若续起来。

但南宫平神情却稳如山岳，身躯微微一偏，左掌突地闪电般穿出，叼住了这大汉的右腕，本自并排挡在路上的汉子，见到这种身手，惊怒之下，竞一起展动身形，扑了过来。

南宫平左手轻轻一带，“撑着天”便大喊着扑到地上，但在这刹那间，一阵连续的叱咤声中，已有十数道拳风，向南宫平击来。

薛保义左肘一撑，接连两个翻身，腰身一挺，自地上跃起，呆了半晌，似乎还在奇怪自己是如何跌倒的，只见人影闪动，却又有两人倒在地上，他虽然久走江湖，见识颇广，却再也不敢相信，如此一个少年，竟有这般惊人的身手。

南宫平身形闪动，守而不攻，即攻出手，也不愿伤及这些汉子，他此刻才知道那玄衫人“任大哥”口中所说的“不管”，其实是在叫这些汉子出手，不禁对这“任大哥”的来历身份，大感惊奇。

突听薛保义欢呼一声：“好了好了——”南官平目光一扫，只见那“任大哥”又与两个黑衫老者漫步走回，步履虽仍十分安详，但目光中却有了惊诧之色，南宫平心念一动，突地轻轻一跃，横飞而起，飘然落到这玄衫人面前，低声叱道：“以强凌弱，以众凌寡，难道武林中就没有公道了么？”

玄衫人神情凝然，不言不语，他年纪虽然较他身旁的两个黑衫老者小些，但气度却似居长，他不说话，这两个黑衫老者便也不声不响，南宫平双足微分，卓然而立，身后的劲装大汉，反身向他扑来，但玄衫人微一摆手，这十数条大汉便齐地顿住身形，再无一人有丝毫动弹。

风砂沉重，只见这两个黑衫老者俱是身躯瘦弱，须发苍白，但目中仍闪闪有光，身躯更挺直得有如架上的标枪，显见俱是未老的英雄，成名的豪杰，南宫平目光一转，玄衫人却已微微笑道：“兄台身手不弱，原来亦是我辈中人！”

南宫平冷冷道：“不敢——”玄衫人含笑截口道：“既是武林中人，事情便好办了。”他含笑指向左边一位身材较高的黑衣老者道：“这位便是‘蜗山二友’中，昔年人称‘铁掌金剑独行客’的长孙单，长孙大先生。”

黑衫老者身形笔立，动也不动，玄衫人又指向右面一人道：“这位自然便是‘惊魂双剑追风客’长孙空，长孙二先生了。”

南宫平抱拳道：“久仰盛名——”心中却大为奇怪：“这两个出名的孤僻剑客，怎地会来到此间？这玄衫人又将他两人名姓提出做什么？”

只听玄衫人微微一笑，又道：“兄弟我虽是无名之辈，但能令这两位不远千里，赶到致祭的，当今江湖中又有几人？兄台难道还猜不出来？”

此刻一辆帘幕深垂的白马小车，已越过行列缓缓来到南宫平身后一丈处，但南宫平却仍未觉，自管寻思道：“此人是谁？竟能劳动了‘眠山二友’？”不禁苦笑一声，道：“在下愚昧浅见，实是猜它不出，但请兄台相告！”

玄衫人面容一整，神情突地变得十分庄肃，长叹道：“此人一死，江湖中如丧考批，武林中如失干城，此人便是名倾九州、技压天下，以一柄‘叶上秋露’称霸武林数十年的‘不死神龙，龙老爷子……唉！阁下既属武林同道，为了这位侠义无双的龙老前辈的英魂，改道而行，想必也是应当的吧！”他言犹未了，南宫平已是愕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玄衫人抬眼一望他如痴如醉的面色，心中亦不觉大奇，诧声道：“难道兄台亦与这位龙老前辈……”

南宫平突地向他深深一揖，身形一闪，闪电般向那古城的城廓下奔去。

“眠山二友”面色一变，“唰”地转身，玄衫人却微微摆手笑道：“不必追赶，这少年的师门，想必定是与‘不死神龙’有关，他此刻前去，并无恶意，只是赶去致祭去了。”

他目光亦凝注着南官平远去的身影，轻叹一声，道，“这少年人中之龙，你们要好好留意他，但愿他亦能与我结交，否则——”语声一顿，他目光中突地流露出一种剑刃般的青光寒意。

南宫平飞身急掠，三个起落，只见那古城沉重的阴影下。

正无声地肃立着无数个黑衣汉子，人人手中，俱都捧着一束长香，缭绕的香云，袅娜四散，宛如山巅的浓雾，氤氲在古城堞上。

当前一排巨桌，燃着千百支巨烛，风中烛火，飘摇不定，大多已被凤吹熄，更使这景象显得凄凉！

一个高大威猛的老者，卓立在人群中央，面色凝重，目光悲戚，根本没有注意到南官平飞来的人影，他似乎已无声地沉默了许久，此刻突地挥臂大喝道：“不死神龙一生英雄，我们却不可效小儿女态使他英灵不快，兄弟们，再为‘不死神龙，呐喊一声！”话声方了，立刻又响起一声南宫平方才在路上听到那种霹雳般的呼喊，南宫平只觉心头一阵激荡，亦不知是悲是喜，只听四壁回声，他突也长啸一声，掠到一排巨桌前。高大威猛的老者摹地一惊，暴喝道：“哪里来的畜牲，敢到这里来扰乱灵台，拿下！”他语声威猛沉重，神态间竟似有几分与“不死神龙”相似，喝声一了，两旁立刻奔跃来十数条大汉，扑向南宫平。

南宫平振臂大喝一声：“且慢！”

他声如惊风，直震得两旁飞掠而来的汉子，身形为之一顿。

威猛老人怒喝道：“等什么，还不——”南宫平目光闪电般一扫，只见数千道目光，俱在对自己怒目而视，心中不禁微微吃惊，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在刹那之间，将此事解释。

哪知他微一犹疑，十数条人影已齐地掠来，汇集的掌风有如一座大山，向他当头压了下来，这些人武功无一不是高手，南宫平竟无法开口说话，只得闪动身形，避开这势若雷霆的一击。

威猛老人双手扶案，须发皆张，神情之间，显已极怒，厉喝道：“留下活口，我得问问他……”喝声未了，突有两条大汉闪到他身侧，低低说了两句话，他怒容竟蓦地一消。

凝目望去，只见南宫平身若游龙，矢矫闪变，他虽未出手还击，但这十数条大汉，也无法沾着他一片衣衫。

咸猛老人目光一转，又有不少武林豪士身形跃动，要来擒拿前来这里撒野的“无理少年”。

南宫平剑眉微轩，双臂一抡，呼地一道劲风，逼开了四面来攻的汉子，大喝道：“各位且慢——”，但此刻情况，怎容他解释，哪知威猛老人却突暴喝一声：“一起住手！”

这一声大喝声势惊人，回音响过，四下寂绝，南宫平四下的掌力虽撤，但那千百道目光，仍是有如利刃般指向他。

他心头又是一阵激荡，感动地为他师傅在武林中的成就叹息。

然后，他回转身，面对着那威猛的老者，缓缓恭身一揖。

威猛老人目光闪动，突地沉声道：“你可是‘神龙’门下的五弟子南宫平么？”

他中气沉足，一个字一个字地响彻四野，四下群豪，俱都一愕，“这少年竟是神龙门下？”要知南宫平自入师门后，便未在江湖间走动，武林群豪，自然俱都不认得他，此刻虽已有人知道他便是“南宫世家”的继承之人，但却无人知道他也竞是“不死神龙”的衣钵弟子。

南宫平心头亦觉奇怪，不知道老人怎会突然认得了自己，但仍恭身道：“晚辈正是南宫平！”

威猛老人浓眉一一扬，厉声道：“你既是‘神龙’门下，难道你不知道我等是在为令师致祭？怎地还会在此地如此张狂，还不快去换过孝服，向令师在天的英魂仟悔。”

南宫平面色庄重，又自恭身一礼，朗声道：“各位前辈对家师如此，晚辈实是五内铭感，但是——”他目光四扫一下，挺胸道：“家师实在并未死去——”话声未落，四下已立刻响起一片惊呼诧异之声，威猛老人再次一拍桌子，目中发出厉电般的光芒，一字一字他说道：“神——龙——未——死——？”突地转过身去，大喝道：“李胜、王本广，过来！”

南宫平抬目望处，只见这威猛老人身后，畏缩地走出两个人来，乌中黑衫，身躯彪壮，竟是“上郊山庄”门下的抬棺大汉！

原来自从南宫平追踪那高髻道人而去，龙飞、石沉，郭玉霞、古倚虹，再上山巅去寻师踪后，这两个大汉等了许久，便觅路下山。

他两人走的是下山正道，哪知他向人还未落到山脚，便已见到在山脚下竟已拥立着一群武林豪士，有的在低声言笑，有的在皱眉企望，也有的神情急躁，不断地负手踱着方步。

这些武林豪士俱都是听得“不死神龙”在华山比剑之约后，不远千里，跟踪而来，此刻正在等待着“神龙”与“丹凤”比剑的消息，只因他们深知“不死神龙”的脾气，是以没有人敢妄自上山。

于是这两个抬棺大汉所带下的消息，便使得这些武林豪士大为震惊！

“丹凤”已死，“不死神龙”也被“丹凤”门下的诡计所伤！并且留下了遗言！此刻“神龙”门下，已各自散去了！

这既不确实、又嫌夸张的消息，却立刻像野火燃烧着野草一般，在华山四周县城的武林豪士口中燃烧起来。

一个时辰之内，快马飞驰，在各县城之间往来不绝。

坐镇西安的西北大豪，在武林中素有“西北神龙”之称的“飞环”韦奇，韦七太爷，虽然被江湖中人半带讥嘲地称为“伪龙”，但却丝毫不以为仵，反而对“不死神龙”有着更深的敬佩，听得这不幸而不确的消息后，便立刻召集武林群豪，来举行这次“古城大祭”。

听到消息，能够赶到的武林中人，俱都飞骑赶来了。

更令这大祭生色的，是“玉门关”外，声名显赫，但行踪却极飘忽的神奇人物，“万里流香”任风萍，也随着“崆峒”剑客、“岷山二友”匆匆赶来！

此刻，这神态气度均有几分酷似“不死神龙”的西北神龙，“伪龙”韦奇，满面怒容，唤过了那两个抬棺大汉——李胜、王本广。

南宫平目光动处，心中亦自恍然：“难怪他得知了师傅的死讯，难怪他忽然知道了我的姓名…”

只听“飞环伪龙”韦奇厉喝一声，道：“不死神龙的死讯，可是你们说出的么？”

李胜、王本广一起垂首称是！

韦奇浓眉一扬，道：“但你家五公子，怎地又说神龙未死？”

李胜、王本广对望一眼，谁也不敢说出话来。

韦奇道：“你们是否当真看见了‘神龙’已死？”

李胜、王本广，头垂得更低，只听李胜惊栗着讷讷道：“小人……小人没……有……”

韦奇目光一凛，大怒道：“好大胆的奴才，既未眼见，便胡乱说话，教老夫弄出这天大的笑话。”

他盛怒之下，右掌一扬，竟将面前灵案上的香烛，震得四散飞落！

李胜、王本广垂手低头，面上已无人色。

南宫平朗声道：“老前辈暂且息怒，这也怪不得他们……”

韦奇怒道：“不怪他们，难道怪我么，不死神龙若是来了，岂非以为我这条伪龙咒他快死！”

这老人虽然须发半白，却仍然性如烈火，南宫平暗叹一声：“原来此人便是‘飞环’韦奇……”仔细瞧了他几眼，只觉他神态之间，虽有几分与师傅相似，但却少了师傅那种熙和之息。

他心念数转，对这老人却仍是非常恭敬，因为他虽然比不得师傅，却已无愧为武林的前辈英雄，身躯一挺，朗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晚辈心里却非但没有觉得老前辈此事不当，反而觉得老前辈行事之可佩。”

目光四扫一眼：“我相信各位英雄朋友，武林前辈，心里定也与晚辈有所同感！”

“飞环”韦奇一捋长须，望了望南宫平，又望了望那两个抬棺大汉，挥手道：“走、走、走……”

这两人躬身一礼，抱头走了，南宫平暗中一笑，只听身后突地响起一阵朗笑，道：“兄台原来竟是‘神龙’门下，兄弟我初入玉门，便能见到如此少年英雄，确是可喜，‘不死神龙’英雄盖世，死讯只是误传，让兄弟我仍有机会瞻仰前辈风采，更是可喜……”

南宫平转头望去，心头突地一惊，只见那玄衫人自怀中取出一柄描金折扇，轻摇而来，与他并肩而行的，竟不是那“岷山二友”，而是一男一女，男的长身玉立，面目沉静，女的风姿绝世，秋波流转，赫然竟是自己的大嫂郭玉霞，以及自己的三师兄——石沉！

那玄衫人轻摇折扇，朗笑着又道：“更令我任风萍欢喜的是，兄弟我竟在无意中又遇着了两位‘神龙’门下的高弟…喏喏喏，各位可认得，这两位是谁么？哈哈，想必各位是知道的！”

郭玉霞、石沉一现行踪，四下群豪便又响起了一阵骚动。

只听一人悄俏道：“人道‘铁汉夫人’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目光便也离不开郭玉霞身上。

“飞环”韦奇目光一转，哈哈笑道：“好好，想不到任大侠又带来了两位神龙子弟一”微一抱拳道：“两位想必就是近年来武林盛传，联袂上黄山，双剑诛群丑的‘止郊双剑’了！”

石沉面色微变，垂下头去，郭玉霞轻轻一笑道：“晚辈……”

南宫平却已一步掠来，截口道：“这位是晚辈大嫂，这位却是晚辈的三师兄，也就是‘止郊双剑’中，人称‘静石剑客’的石沉！”

“伪龙”韦奇诧异地向他两人望了几眼：“大嫂……”他突叉捋须大笑起来，道：“这位难道便是‘铁汉夫人’么？好好，老夫虽然僻处西北，却也听过江湖人语：‘百炼钢化绕指柔，铁汉子配美妇人！’当真是男的是吕布，女的是貂蝉……“话声未了，四下已响起一片笑声。南宫平亦不禁暗中一笑，忖道：“这老人虽已年近古稀，想不到言语间仍是这般鲁莽。”

却见那任风萍微微一笑，朗声道：“江湖之中，虽多名实不符之辈，但神龙子弟却是名下无虚，这位石大侠人称‘静石剑客’，当真是人静如石……”他口中虽在称赞着石沉，两道眼神，却瞬也不瞬盯在南宫平面上，含笑道：“这位兄台年轻英发，深藏不露，既是‘神龙’门下，大名想必更已远播，不知可否见告？”

南宫平见了石沉、郭玉霞同行而来，却不见龙飞之面，心里早有了许多话想要询问，却听这任凤萍殷勤相询，此人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武功虽未显露，但必然极有来历，不觉动了相惜之意，微微一笑道：“小可南宫平，初入师门，怎比得我大嫂、二哥……”

郭玉霞轻轻一笑，道：“我这位五弟初入师门，可比我们都强得多！”

韦奇哈哈笑道：“神龙子弟，俱是好汉，你们也毋庸互相谦虚了，我且问你。‘神龙’既未死，此刻在哪里？”

南宫平微一沉吟，方在措词答复，郭玉霞已幽幽叹道：“师傅他老人家虽然可能还在人间，只是他老人家的行踪，晚辈们却不知道！”

韦奇双目一张，面露惊愕，郭玉霞又道：“晚辈们昨夜在荒山中寻找师傅，又担心五弟的下落！”

韦奇浓眉微轩，道：“他难道不曾与你们在一起？”

郭玉霞幽幽一叹，道：“不曾！”

韦奇目光一凛，惊问南宫平，道：“你师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不去寻找，却在这里办别人的丧事……哼哼！这算是什么子弟？”南宫平呆了一呆，虽想解说，但他这一日之间所遇之事，不但错综复杂，而且有许多还关系着他师傅的声名，又岂是一时间解说得清。

郭玉霞轻轻叹道：“五弟到底年轻些，又……”悠悠一叹，戛然不语。

韦奇冷“哼”一声，不再去看南宫平，捋须又道：“那‘铁汉’龙飞，老夫亦是闻名久了，此刻怎地也不见前来？”

南宫平心怀坦荡，听了郭玉霞这般言语，见了韦奇这般神态，心中却又不以为意，暗道：“我正要询问大哥的行踪，他先问了也好。”

这其间只有那来自玉门关外的异士“万里流香”任风萍，冷眼旁观，心中暗忖，“这‘神龙’门下的弟子之间，莫非有着什么矛盾？”嘴角突地泛起一阵难测的微笑。

只见郭玉霞秋波一转，似乎欲言又止，韦奇皱眉忖道：“那龙飞的去处，难道也有不可告人之处？”沉声又道：“龙世兄哪里去了？”

郭玉霞轻叹一声，道：“我大哥……唉！我大哥陪着我四妹走在后面，不知怎地还未前来！”又自一叹，以手掩面，垂下头去，她言语平常，但神态语气之间，却似有许多委曲，又似真的有许多不可告人的隐秘。

南宫平剑眉微皱，心中大是疑诧，只听“伪龙”韦奇道：“他怎地不陪着你，却去陪别的女子。”

郭玉霞幽然道：“晚……辈不知道！”

韦奇浓眉一挑，忽见风砂之中，一辆白帘素车，款款而来，车形甚小，拉车的亦是一匹幼马，远看似乎无人驾驶，行近一看，只见那深深垂下的布幔中，竟伸出了一只春葱般的纤纤王手，挽着缰绳，车幔虽是纯白，但这只手掌，却更是莹白如玉。

南宫平目光动处，面色微变，郭玉霞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他说道：“这辆车里坐的是谁家妹子，五弟你可认得么？”

言犹未了，只见那素车的白幔往上一掀，一个秀发如云、秋波如水的绝色美人，不胜娇慵地斜斜倚在车篷边，如水的秋波四下一转，然后凝注着南宫平道：“喂，你的话说完了没有？”

四下本已因着郭玉霞的言语而纷纷私议着的武林群豪，此刻语声俱都一顿，数千道目光，一起转到了这绝色女子身上，方才他们见了郭玉霞，已认做是天下绝色，哪知这女子更比郭王霞美上几分，郭玉霞之美，犹可以言语形容，这女子却美得超尘绝俗，仿佛是降滴人衰的天上仙子。

此时此刻，梅吟雪此地现身，南宫平虽然心怀坦荡，却也说不出话来。

郭玉霞道：“我只当五弟到哪里去了，原来……”轻轻一笑，转口道：“这位妹子好美，五弟，你真有办法，短短一口之内，就结交了这一。位美人儿，又对你这般亲热！”

“伪龙”韦奇冷“哼”一声，沉声道：“任大侠，石世兄，老夫下处便在西安城里，大雁塔畔，稍候千请前来一叙！”转身过去，望也不望南宫平一眼，抱拳向四下的武林群豪朗声道：“各位远来辛苦，且随老夫一起入城，喝几杯淡酒。”袍袖一拂，分开人丛，踏着大步去了。

群豪一阵哄乱，抛下了满地香火，纷纷四散，南宫平心头一阵堵塞，他心高气傲，怎受得了这种冤屈、曲辱，却是苦干无法解释。

郭玉霞一面向韦奇检袄为礼，面上却不禁泛起了得意的笑容，直到韦奇去远，她缓缓转身，走到车前，含笑道：“这位妹子，尊姓大名，你要找我们五弟，有什么事么？”

梅吟雪动也不动，仍然斜斜地倚在车上，秋水般的目光，淡淡地望着她，春葱般的玉手，轻轻地播弄缰绳，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南宫平暗叹一声，走过去道：“这位便是我的大嫂，这位梅姑娘，是……是……”他怎能将梅吟雪的来历说出。

“梅姑娘，”郭玉霞神色不变，微笑着道，“我们五弟能认得你，我做大嫂的也高兴得很。”

梅吟雪冷冷一笑，斜瞟着她道：“老头子拂袖走了，只怕你心里更高兴吧？”

郭玉霞呆了一呆，面色突变。

南宫平心怀仁厚，对他的大嫂，始终存着尊重之心，但他却也深知梅吟雪的脾气，此刻他站在当地，当真是左右为难，只得乱以他语，赔笑道：“大嫂，大哥到底到哪里去了？”

郭玉霞目光瞪着梅吟雪，突地转过身来，道：“你去问你的四妹！”

南宫平心头一震，暗道：“这是什么话？”回头一望，只见石沉木然站在那里，对四周的一切，都像是不闻不问，任风萍负手而立，面含微笑，四下的武林群豪，虽也大多散去，但却还有许多人，立在远处，遥遥观望，又有一些黑衣大仅，忙乱地收拾着祭台，目光也不时膘向这里。

他缓缓垂下眼帘，突地瞥见两条人影闪电般掠来，戛然停在车前，竟是那成名河西道上的崆峒剑客“岷山二友”ｌ此刻这兄弟二人的四道眼神，仿佛刀剑遇着磁铁似的，凝注着梅吟雪，良久良久，长孙空喃喃道：“十年一别，想不到今日又在此地见着这张面目。”目光之中，满含怨毒之意。

长孙空却沉声道：“姑娘可是姓梅？”

南宫平心头一懔：“难道他们已认出了她！”却见梅吟雪神情悠然，点了点头。

“惊魂双剑追风客”长孙空面色一寒，突地颤抖着伸出手指，道：“梅吟雪，你……你……”右手一反，霍然自腰畔抽出一柄拇指般粗细、闪闪生光的软剑，大声道：“你下来！”

长孙单亦是面容惨变，郭玉霞心头一惊，回首望向南宫平道：“她竟是冷血妃子？”语声中亦有惊悚之意。

南宫平心中惶然，抬跟一望，却见梅吟雪仍是悠然含笑，悠然玩弄着缰绳，悠然笑道：“谁是梅吟雪，梅吟雪是谁？”

长孙兄弟对望一眼，面上渐渐出现了疑惑之色，长孙空掌中的长剑，也缓缓垂了下去，他兄弟两人，十年以前，曾受过那“冷血妃子”梅吟雪的侮弄，至今犹是恨在心中，但十年来的岁月消磨，他们对梅吟雪的面貌，白也渐渐模糊，此刻见她如此一问，这两人倒答不出话来。

“万里流香”任风萍目光一转，微微笑道：“孔雀妃子成名已久，这位姑娘最多不过双十年华，长孙兄，你们只怕是认错了吧！”

长孙空双眉深皱，讷讷道：“我虽也知道梅吟雪已死在神龙剑下，但……此人既是姓梅，面貌又这般相似……”长孙单目光又复转向梅吟雪，沉声道：“你可是梅吟雪之亲人，与梅吟雪是何关系？”

梅吟雪微微一笑，悠悠问道：“姓梅的人，难道都该与她有关系么？”

“万里流香”任风萍仰天一笑，大步走来，分开长孙兄弟两人，笑道：“世间同姓的人本多，相似之人亦不少，长孙兄，你错认孔子为阳货，定说东施是西施，还不快向这位梅姑娘赔礼。”

他口中虽然如此说法，暗中却将长孙兄弟推到一边，因为他深知长孙兄弟成名已久，再也不会向一个无名少女赔礼的。

梅雪吟晒然一笑，冷冷道：“这两位大英雄、大剑客，怎会向我一个无名之辈赔礼，你还是暗中将他们推开好了。”

任风萍突地一呆，他虽然遇事镇静，此刻面上却也不禁变了颜色，尴尬地强笑两声，却见梅吟雪素手一扬，那纯白的布幔，便又落了下来。

郭玉霞凝注着这深重的布幔，暗暗忖道：“这女子好灵巧的心机，好犀利的口舌！”

她自负颜色，更自负于心智、口才，但此刻见到了这冷漠而绝艳的女子，心中却若有所失，心念数转，突地抬头问道：“五弟，此间事了，你可是要回到‘止郊山庄’去？”

南宫平道：“小弟办完了丧事，自然要……”他突然想起自己三月之后，还要与那叶曼青姑娘会于华山之麓，为师傅完成“三件未了的心愿”，又想到自己还要时刻不离地“保护”车中的梅吟雪，语声不觉沉吟起来。

却听郭玉霞道：“大哥未来，你最好与我同行，不然我和三弟单独在一起，我们心中虽然坦荡，但被江湖人见了，却难免生出闲话。”她幽幽一叹，又道，“三弟，你说是么？”

石沉抬起头来，茫然道：“是的。”又茫然垂下头去。

南宫平见了他这般神色，心中不禁一动，但自家亦是心情紊乱，也未仔细思索，只是讷讷道：“但小弟三月后……”

车幔中突地传出一阵冰冷的语声道：“喂，你快些办完那老人的丧事，我要到江南去。”

郭玉霞冷冷道：“你要到江南去，但请自便……”

南宫平讷讷道：“只怕……只怕我也要到江南去。”

郭玉霞面色一变，沉声道：“你说什么？难道大哥不在这里，我就不是你的大嫂了么？”

她对于梅吟雪的容貌才能，既是妒忌，又是害怕，实在不愿意这样一个女子，跟随在南官平身边，因为那样将会影响到她的计划，甚至会窥破她的隐私，是以她不惜拉着南宫平，留在自己一起。

南官平思潮紊乱，左右为难，讷讷道：“大嫂的话，小弟自然要遵命，但……”

忽见一个黑衣汉子奔来，道：“公子，灵车是否直奔大墓？”

南宫平乘机下阶，道：“自然是直奔大墓。”躬身道，“小弟先去照料丧事，稍后再与大嫂商量。”继又微一抱拳，道，“任大侠，小弟先走一步了。”匆匆随着黑衣汉子走了。

任风萍手摇折扇，面含微笑，朗声道：“兄台只管去忙，小弟日内再来拜访。”环施一礼，客套几句，亦自与“岷山二友”走入西安城里。

车幔中的素缰轻轻一提，马车转向而行。

郭玉霞柳眉一扬，故意幽幽叹道：“在我做闺女的时候，从来没有未出门的闺女也跟着一个男子的，难道未过几年，已世风日下到这种程度了么？”

车幔中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只要做了人家的太太后，稍微守些妇道就好了，做闺女的时候，倒不要紧。”

郭玉霞怒道：“你说什么？”但车子已远去，只留下一股烟尘，险些扑到她的脸上。

石沉突地长叹一声，道：“大嫂，我……我们还是去寻大哥的好！”

郭玉霞愕了许久，回转身来，冷笑道：“你难道是在想你的四妹么？”

石沉道：“我……”此时此刻，他无法说话，唯有叹息。

郭玉霞道：“听我的话，做个乖孩子，小师姐才喜欢你。”她秋波闪动，凝思着又道，“我们此刻先到那位韦七爷家里，我就不信老五敢不到西安城去。”她望了望四下陆续散去的人群，面上作出了端庄的神色，暗中却悄悄一握石沉的手腕，轻轻道，“乖孩子，随我走。”

石沉道：“我……我……”终于还是随之而去，一阵风吹过，天上突又簌簌落下雨来。

妃子倾城

古老的西安城，难得有雨，而雨中的古城，却并没有难堪的灰黯，反而呈现一种蓬勃的生气。

但无论如何，这古老的城市，毕竟已渐在衰落中，汉宫风流，长春未央，固然已是遗迹，秦时豪华，巍巍阿房，更是已变做一堆瓦砾，只有大雁、小雁双塔，还有着昔目的瑰丽，笔直地矗立在西北亘古未息的风沙里，伴着曲江清淡的水波，向远方的游子夸耀着这古城的风流遗迹。

大雁培半里处，一片松柏如云，便是“西北神龙”韦七太爷的庄院，过了这片屋字栉比的庄院，再行半里，那一条石板铺成的街道，便笔直地通向东边的城门。

朦漾的雨丝中，城外放蹄奔来一辆马车，五匹健马，车上的帘幔深垂，马上人却是灰袍大袖、乌簪高髻的道人。

傍着马车的四骑，俱是面容苍白、目光炯炯、腰畔佩着长剑、像是终年不见阳光的中年道人，眉宇之间，又都带着十分沉重的神色。

当头一骑，却是苍眉自发，形容枯瘦，腰间空空，衣袂飘拂，提着缰绳的手掌，竟是莹白如玉，宛如妇人女子。

这五骑一卒，一入城内，便毫不停留地往“飞环”韦七的“慕龙庄院”奔去，各各神色问，都仿佛有着什么急事。

松柏连云的“慕龙庄”中，演武厅外四侧的长廊下，围绕着每边四十四张，四边一百七十二张，一行首尾相连的大桌，首张桌上，是一只全羊，次张桌上，是整只烤猎，第三张桌上，是半只红牛，然后是十二只烧鸡，十二只熏鸭，十二只肥鹅，四瓶陈年的汾河“竹叶青”酒，然后又是一只全羊……往后循环，只闻一片酒肉香气，随风四散，几乎可达西安城外。

方桌边沿，摆满了数百柄精光雪亮、红丝缠柄的解腕尖刀，余下的空隙，堆着一叠叠花瓷海碗、青瓷巨觥。

演武厅内，松柏树下，六角亭中……笑语喧腾，豪士云集。

“西北神龙”韦七太爷，大步走到长廊外，突地大喝一声，纵身跃上了大厅上的滴水飞檐，笑语纷纷的武林群豪，不禁为之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故，哪知这精神矍铄的老人，竟双足微分，笔立在檐沿上，振臂大呼道：“承各位朋友兄弟看得起，今日到这‘慕龙庄’来，我韦七没有什么招待，有的只是粗菜淡酒，以及武夫的本色！”

群豪恍然哄笑，接着是一片怒潮的喝彩声，宛如百十个霹雳一起响起。

“伪龙”韦奇目光闪动，神采飞扬，突又大喝道：“佩刀的朋友拔刀，佩剑的朋友拔剑，不使刀剑的朋友，桌上有的是屠狼杀虎的解腕尖刀……正点子都在桌上，并肩子上呀！”

这一“声大喝，当真是响彻云霄，又是一阵欢呼喝彩哄笑声山洪般响起，接着便是一连串”呛嘟“之声，剑出匣，刀出鞘，群豪欢笑着涌向方桌，”伪龙“韦七”嗖“地跃下飞檐，伸手一抹须发上的雨珠，抓起一柄解腕尖刀，刀光一闪，一片浆汁淋漓的大肉，已被他挑起在刀尖上！长廊外，假山畔，一座绿瓦朱栏的六角亭中，笑声未歇，”万里流香“任风萍，仍自手摇折扇，面对凭栏而立的神龙子弟——郭玉霞、石沉，含笑道：“这韦老前辈当真是位豪杰，想不到，我任风萍初出玉关，便能遇到这般人物、今日之筵，纵不饮酒，就凭这份豪气，已足以令人饱醉！”

郭玉霞嫣然含笑，道：“今日之筵，的确是别开生面，从来未有，只可惜…”她突地幽幽一叹，转首道，“只可惜你大哥不在这里，三弟，你说是么？”

石沉木然颔首道：“是！”

任风萍目中光芒一闪，含笑道：“是极，是极，若是‘铁汉，龙大哥在这里，这’慕龙庄‘内的豪气，只怕更要再添儿分。”目光凝注，似乎要看透郭玉霞所说的话是否真心？话声方了，只见那“飞环”韦奇，已自手持尖刀，大步而来，朗声笑道：“任大侠，你虽怯敌，但老夫这第一块肉，却总是要敬你这位远客的。”

任风萍微微一笑，欠身道：“这怎么敢当。”

韦奇浓眉微轩，笑声突敛，凝注着刀尖上的肉块，沉声道：“中原武林，老成凋零，任大侠此番东出玉门，定可为中原侠义道壮几分声色，莫说区区一块肉，便是成群的牛羊，也是当得起的。”

任风萍目光一闪，亦自肃容道：“任某虽才薄，当不起老前辈的厚爱，但为着天下武林的正气，任某当全力以赴！”收起折扇，双手自刀尖取下肉块，也不顾肉汁淋漓，一撕为二，放到口中大嚼起来。

韦奇呆望了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好英雄，好豪杰，好汉子……”霍然转身奔了出去。

郭玉霞道：“我只当你要乘机显露一下武功，哪知你却规规矩矩地接来吃了！”嫣然一笑，又道，“但这样比显露再高的武功都好，你说是么？”

任风萍道：“在下化外村夫，有什么武功好显露的，夫人取笑了。”

石沉垂首而立，听得他言语清晰，不觉奇怪，拾目望处，只见他在这刹那间竟已将那一大块牛肉俱都吃尽，不禁心头微懔，暗暗忖道：“此人锋芒不露，但在有意无意间，别人不甚注意处，却又显露出绝顶的武功，只教人无法说他卖弄。”一念至此，不觉暗暗生出敬佩之心。

目光一转，只见“飞环”韦七，竞又飞步奔来，双手捧着一坛美酒，口中犹在低语着：“好汉子……好汉子……”“唰”地掠上小亭，大笑道：“我韦七今日遇着你这般的汉子，定要与你痛饮一场！”双手举起酒坛，仰天喝了几口，方待交与任风萍。

却见任风萍双眉微皱，似在凝思，又似在倾听，韦奇道：“任大侠，你还等什么，难道不屑与老夫饮酒么？”岂敢！“任风萍微微一笑，道，”只是还有一位武林高人来了，任某只得稍候。“韦奇浓眉微皱，奇道：“谁？谁来了？只见任风萍身形一闪，方自退到栏边，亭外微风簌然，已飘下一个灰袍大袖、乌簪高髻、形容枯瘦的自发道人来。”飞环“韦奇目光动处，惊呼道：“四师兄，你怎地来了？白发道人一双锐利的目光，却炯然望着任风萍，冷冷道：“这位朋友好厉害的耳目！”

韦奇已自哈哈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四师兄来了，今日之会，更是锦上添花，四师兄，你还不认得这位耳目厉害的朋友是谁吧？”

郭玉霞心头一震：“终南掌门来了。”只见他面容冰冷，冷冷道：“少见得很。”

韦奇笑道：“这位便是塞外奇侠‘万里流香’任凤萍。”

白发道人双眉一杨道：“原来是任大侠！”语气之中，却仍是冰冰冷冷。

任风萍含笑一揖，道：“这位想必就是江湖人称‘玉手纯阳，终南剑客’的吕老前辈了。想不到任风萍今日有幸，能见到武林之中的绝顶剑睿，‘终南’一派的掌门大侠！”

白发道人单掌问讯，道：“贫道正是吕天冥。”

原来自从“终南三雁”死于黄山一役，这终南派第七代的四弟子，便被推为掌门，“飞环”韦奇技出“终南”，排行第七，是以武林中方有“韦七太爷”之称。

“玉手纯阳”天冥道长，已有多年未下终南，此刻韦奇见了他的掌门师兄，更是大笑不绝，“四师兄，待小弟再向你引见两位英雄人物！”

他大笑着道：“这位郭姑娘与石少侠，便是一代武雄‘不死神龙’的亲传高弟。”

郭玉霞、石沉齐地躬身一礼，“玉手纯阳”却仍是单掌问讯，郭玉霞目注着他莹白的手掌，暗道：“难怪他被人称为玉手纯阳。”

石沉却暗暗忖道：“这道人好倨傲的神气。”

吕天冥枯瘦的面容上，干涩地挤出一丝微笑，道：“令师可好？”

郭玉霞方待答话，哪知“玉手纯阳”突地转过身去，一把拉住了方待步出小亭的“飞环”韦七，道：“你要到哪里去？”飞环“韦七笑道：“我要向武林朋友宣布，我的掌门师兄到了。”

天冥道人冷冷道：“且慢宣布。”

韦奇道：“为什么？…天冥道人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突下终南，兼程赶来这里，又不经通报，便越墙而入？”

韦奇心中虽一动，但面上却仍带着笑容，道：“我只顾见了师兄欢喜，这些事竟俱都没有想到。”

“玉手纯阳”吕天冥长叹道：“你年纪渐长，脾气却仍不改，你可知道——”他语声突地变得十分缓慢沉重，一字一字地沉声说道：“冷血妃子尚在人间，此刻只怕也已到了西安城！”

“飞环‘韦七心头一懔，面容突变，掌中的酒坛”噗“地跌到地上，碎片四散，酒珠飞溅，俱都溅在他紫缎锦袍之上。石沉、郭玉霞心头一惊，但见”玉手纯阳“面容木然，”飞环“韦七由发颤动，任风萍虽仍不动声色，但目光中亦有了惊诧之意，”飞环“韦七颤声道：“这消息从何而来？是否确实？”

“玉手纯阳”目光一转，无言地指向亭外，众人目光一起随之望去，只见四个灰袍道人，搀扶着一个神色狼狈、面容憔悴、似是患了重病的汉子，随着两个带路的家丁缓缓而来。

“飞环”韦奇皱眉凝注，沉声道：“此人是谁？”

石沉、郭玉霞心头一惊，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原来这伤病之人，竟然就是那在华山峰头突然夺去那具紫檀棺木的神秘道人。

“玉手纯阳”吕天冥冷冷道：“此人是谁，你不认得么？”

韦奇双目圆睁，直到这五人俱已走到近前，突地大喝一声！颤声道：“叶留歌……叶留歌……”

那绿袍道人“剑客公子”叶留歌拾眼一望，踉跄着奔入亭来，扑到“飞环”韦七怀里，嘶声道：“七哥，七哥……小弟今日能见你一面，当真已是两世为人了……”言犹未了，晕倒当地！

刹那之间，满亭之人，面面相觑，俱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立得较近的武林群豪，已渐渐围到亭前，以惊诧的目光，望着亭内亦是满心惊诧的人。

“飞环”韦七浓眉紧皱，双目圆睁，不住顿足道：“这……究竟这是怎地？留歌老弟，你……你……你一别经年，怎地变得如此模样？老哥哥险些都认不得你了。”

吕天冥长叹一声，道：“留歌我也有十年未见，直到昨日午后，他满身浴血奔上山来，我方知道他竟亲眼见着了梅冷血，而且还被……”他冷冷膘了石沉、郭玉霞一眼，接道：“不死神龙的弟子刺了一剑，若非幸遇奇人搭救，他此刻只怕早已丧命在华山苍龙岭下，那么这一段武林秘闻，便再也无人知道了。”

“飞环”韦七浓眉一扬，面上更是惊诧，目光利刃般转向郭玉霞与石沉，诧声道：“神龙子弟，怎会刺了留歌一剑？”

郭玉霞秋波一转，面上故意作出茫然之色，颦眉寻思良久，方自叹道：“难道是五弟么？呀——一定是五弟，唉！他与我们分开方自一日，怎地便已做出了这么多荒唐的事来。”

吕天冥冷冷道：“谁是你们五弟，此刻他在哪里？”

“南宫平！”韦奇恨声道：“定是此人，龙夫人、石世兄，你们……”

郭玉霞沉声一叹，截口道：“韦老前辈你不必说，我们也知道，五弟——唉！他既然做出了对不起武林同道的事，师傅又不在，我们不能代师行令，为武林主持公道，已是惭愧得很，韦老前辈你无论怎么做，我们总是站在你一边的。”

“飞环”韦七长叹一声，道：“当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五指参差，各有长短……想不到龙夫人你竟这般深知大义。”

郭玉霞长叹垂下头去，道：“晚辈实在也是情非得已，因为晚辈方才也曾眼看我们五弟与一个姓梅的女子在一起，那女子还曾与‘岷山双侠’……”

韦奇截住道：“便是那车上的女子么？”不住顿足，“我怎地方才竟未看清……‘郭玉霞道：“以晚辈听见，只怕她已习得驻颜之术！”

“飞环”韦七心头一震，愕了半晌，喃哺道：“莫非她武功又精进了……”突又四顾大喝道：“长孙兄弟呢！……任大侠，长孙双侠呢？”

任风萍一直俯首凝思，此刻抬起头来，满面茫然之色，道：“方才还见着他们，此刻怎地不在了。”

他神色间似乎隐藏着什么，但此时此刻，却无一人发觉。

“飞环”韦七长叹道：“不死神龙若在此地就好了，唉——怎地神龙一去，江湖间便乱了起来。”

吕天冥突地冷笑一声，道：“但愿神龙未死……”韦奇却未听出他言下的恨毒之意，扶起地上的“剑客公子”叶留歌，面向亭外的武林群豪，突又大喝道：“各位朋友兄弟，酒后莫走，与我韦七一同去搜寻一个武林中的叛徒，以及那冷血的女中魔头‘冷血妃子’！”群豪立刻一阵惊乱，又是一阵和应。

任风萍双眉微皱，心中暗叹：“这韦七竟发动了倾城之力，来对付他们孤身两人。”又忖道：“我若要使他归心于我，此刻岂非大好机会！”

只听这震耳的呼声，一阵阵随风远去。石沉仍自木然垂首，不言不语，郭玉霞秋波流动，却不知是愁是喜？

“剑客公子”叶留歌缓缓睁开眼来，呻吟着道：“见了那毒，妇……切莫……容她多说……话……你不伤她……她就要伤你了。”

“飞环”韦七望着亭外的群豪，自语着道：“她伤不了我的！”

雨丝朦朦，犹未住，天色阴瞑，更黯了……

“岷山二友”的面容，就正如天色一般阴黯，他们暗地跟踪着南宫平，直到他丧事完毕，人了西安城，驱车进了一家规模奇大的粮米庄的侧门，长孙空远远立在对面的屋檐下，低声道：“那女子既然不是梅吟雪，他却唤我兄弟二人跟踪作甚？”

长孙单沉吟半晌，道：“此人乃人中之龙，所有言行，均有深意，此刻我亦不知，但日久必定会知道的。二弟，你我空有一身武功，却落得终身在河西道上磋跎，空有些许虚名，僻居一隅，又有何用？你我若真要在中原、江南的武林中扬名吐气，全都要靠着此人了！”

长孙空叹息一声，忽见对面门中，大步行来一人，将手中一方请帖，躬身交到长孙单手上，便垂手侍立一侧，却始终一言不发。

“岷山二友”愕了一愕，展开请帖，只见上面写的竟是：“武林末学，‘止郊山庄’门下五弟子南宫平，敬备菲酌，恭请‘岷山二友’长孙前辈一叙。”

长孙兄弟心头一震，各各对望了一眼，却见南宫平已换了一身轻袍，面含微笑地立在对面门口，遥遥拱手。

这兄弟两人虽是久走江湖，此刻却也不知所措，呆呆地愕了半晌，长孙单方才抱拳朗声道：“雅意心领，来日再来打扰！”

不约而同地转身而行，越走越快，再也没有回头望上一眼。

南宫平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长叹一声，沉重地走入门里。天色渐黯，后堂中已燃起铜灯，但灯光却仍带着惨淡的黄色，他虽有满身武功，亿万家财，但此刻心里却横亘着武功与财富俱都不能解决的心事。

他喃喃自语道：“我若是能分身为三，便无事了，只是……唉！”他却不知道他此刻纵能分身为三，烦恼与不幸亦是无法解决的了。

梅吟雪娇慵地斜倚在精致的紫铜灯下，柔和的灯光，梦一般地洒在她身上，面前的云石紫檀桌上，有一篮紫竹编筐、绿丝为带的佳果，鹅黄的是香蕉，嫣红的是荔枝，嫩绿的是柠檬，澄紫的是葡萄…这些便连大富之家也极为罕见的南海异果，却丝毫没有吸引住她的目光，她只是懒散地望着壁间的铜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宫平沉重的步履，并没有打断她轻烟般的思潮，她甚至没有转目望他一眼，苍白的面容，在梦般的灯光中，宛如冷玉。

静寂中，就连屋角几上的铜壶滴漏中的流沙声，似乎也变得十分清晰。无情的时光，便随着这无情的流沙声，悄然而逝，轻轻地、淡淡地，仿佛不着一丝痕迹，却不知它正在悄悄地窃取着人们的生命。

良久良久，梅吟雪终于轻叹一声，道：“走了么？”

南宫平道：“走了——这两人暗地跟踪而来，为的是什么？难道他们毕竟还是看出了你！”

梅吟雪淡然一笑，道：“你担心么？”

南宫平道：“我担心什么？”

梅吟雪悠悠道：“你在想别人若是认出了我，会对你有所不利，那时……你只怕再也不管我了，因为我是个被武林唾弃的人，你若是帮助我，那么你也会变成武林的叛徒……堂堂正正的神龙子弟，是不愿也不敢做武林叛徒的，就连不死神龙也不敢，你说是么？”

南宫平面色木然，阴沉沉地没有一丝表露。

梅吟雪又道：“武林中的道义，只不过是少数人的专用品而已，若有十个武林英雄认为你是恶人了，那么你便要注定成为一个恶人，因为你无论做出什么事，你都是错的，就连堂堂正正的神龙子弟，也不敢在‘武林道义’这顶大帽子下说句公道话，因为说出来，别人也未见得相信……喂，你说是么？”

南官平目光一闪，仍然默默无言。

梅吟雪突地轻笑一声，道：“但是你放心好了，此刻武林之中，除了你我之外，再无一人能断定我是……”霍然面色一沉，窗外已响起一阵笑声，道：“孔雀妃子，这次你却错了！”

南宫平面容骤变，低叱道：“谁？”一步掠到窗口，只见窗框轻轻往上一抬，窗外便游鱼般滑入一个人来，长揖到地，微笑道：“事态非常，在下为了避人耳目，是以越窗而来，万请恕罪！”

语声清朗，神态潇洒，赫然竟是那关外游侠“万里流香”任风萍！

南宫平心头一震，倒退三步。

梅吟雪苍白的面容上，却泛起一阵奇异的神色，盈盈站起身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好么？”她语声轻柔而平和，就仿佛是一个和蔼的老师在要他的学生重述一遍平常的话似的。

任风萍微微一怔，不知这女于是镇静还是冷漠，但是他这份心中的奇异，却井无丝毫表露在面上。“南宫世家，确是富甲天下！”他先避开了这恼人的话题，含笑向南宫平说道，“想不到远在西安，兄台亦有如此华丽舒服的别墅。”

南宫平微笑谦谢，拱手揖客，他此刻亦自恢复了镇静，这屋中的三人，竞好像是都有着钢铁般的神经，心中纵有万种惊诧，面上却仍神色自若，直到任风萍坐了下来，梅吟雪突叉轻轻一笑，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可曾听到么？”

任风萍微微笑道：“孔雀妃子，名满天下，梅姑娘你说的话，在下焉敢有一字错漏……”

梅吟雪突地脸色一沉，冷冷道：“也许你听得稍嫌太多了些……”莲步轻抬，身形闪动，一只纤纤玉手，已逼在任风萍眼前。

任凤萍身形却仍然不动，含笑凝注着梅吟雪的手掌，竟像是不知道梅吟雪这一掌拍下，立时他便有杀身之祸。

南宫平目光微凛，一步掠到梅吟雪身侧，却见梅吟雪已自轻轻放下手掌，他不禁暗中透了口气，暗暗忖道：“此人不是有绝顶的武功，便是有绝顶的智慧…”思忖之间，突听任风萍朗声大笑起来，道：“佩服！佩服！孔雀妃子，果然是人中之凤……”

他笑声一顿，正色接道：“梅姑娘，你方才这一掌若是拍将下来，那么你便当不得这四字了。”

梅吟雪冷冷道：“你话未说明，我自然不会伤你……”

任风萍突然朗声笑道：“我话若是说明了，姑娘你更不会有伤我之意了。”

梅吟雪冷冷道：“知道得太多的人，随时都免不了有杀身之祸的。”

任风萍道：“我可是知道得太多了么？”

梅吟雪道：“正是！”她目光不离任风萍，因为她虽然此刻仍无法探测任风萍的来意，但她对此人已的确不敢轻视，能对一只在顷刻之间便能致人死命的手掌视若无睹的，他的动作与言语，都是绝对令人无法轻视的。

任风萍笑声已住，缓缓道：“我若是知道得太少，那么此刻西安城里，知道得太多的人，最少也有一千以上！”

梅吟雪神色一变，截口道：“此话怎讲？”

任风萍微一沉吟，缓步走到窗前，缓缓道：“梅姑娘驻颜有术，青春不改，世上本已再无一人能断定看似双十年华的梅姑娘使是昔年的‘孔雀妃子’，但是……想不到南宫兄剑下竟有游魂，而又偏偏去了‘飞环’韦七那里……”他语声微顿，突地戳指指向窗外星空下的夜色，大声道：“南宫兄，梅姑娘，你们可曾看到了西安城的上空，此刻已掀腾起一片森寒的剑气！逼人的杀机！”

他语声未了，南宫平、梅吟雪心头已自一震，此刻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手指望去，窗外夜色，虽仍如昔，但两人心中，却似已泛起了一阵寒意。

南宫平喃哺道：“剑底游魂……”

梅吟雪沉声道：“难道……难道那叶留歌并未死？”

任风萍长叹一声，微微颔首，道：“他虽然身受重伤，却仍未死……”

南宫平无言地怔了半晌，缓缓道：“他竟然没有死么？”语气之中，虽然惊诧，却又带着些欣慰。

任风萍诧异地望他一服，似乎觉得这少年的思想，的确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叶留歌虽伤未死，吕天冥已下终南。”他目光一转，大声又道，“此刻‘飞环’韦七已出动了西安城倾城之力，要来搜索两位，兄弟我虽然无力臂助，却也不忍坐视，是以特地赶来……南宫公子，弱不敌强，寡不敌众，何况兄台你的师兄师嫂，亦对兄台也有所不谅，依我之见……”

他语声微一沉吟，只见梅吟雪两道冰雪般的眼神，正在瞬也不瞬地凝注着他，南宫平却缓缓道：“兄台之意，可是劝在下暂且一避？”

任风萍目光一转，还未答话，梅吟雪突地截口道：“错了！”

她面上淡淡地闪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任风萍道：“在下正是此意，姑娘怎说错了！”

梅吟雪道：“我若是你，我就该劝他少惹这种是非，因为凡是沾上了冷血妃子梅吟雪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她嗤地冷笑一“声，”你心里可是想要对他说这些话么？“她不等任风萍开口，便又转向南宫平道：“我若是你，我也会立刻走得远远的，甚至跑到那‘飞环’韦七的面前，告诉他你与梅吟雪这个人根本毫无关系……‘她语声突的一顿，竟放肆地仰天狂笑了起来：“梅吟雪呀悔吟雪……”她狂笑着道，“你真是个既不幸、又愚笨的人，你明明知道武林中人不会放过你，因为你不是‘侠义道’，因为你既可怜而又可恨的脾气……但是你也该骄傲而满足了，为了你一个孤单的女子，那些侠义道竟出动了倾城之力！”

南宫平双唇紧闭，面色木然，任风萍眼神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望着这失常的绝色女子，只见她狂笑之声戛然而顿，沉重地坐到椅上，眉梢眼角，忽然变得出奇地冷漠与坚毅，好像是她所有的情感，都已在那一阵狂笑中宣泄，而她的血液，亦似真的变成流水般冰冷。

狂笑声后的刹那，永远是世间最沉寂、最冷酷的一瞬……

任风萍双眉微皱，暗暗忖道：“这一双男女既不似情人，亦不似朋友，却不知是何关系。”转目瞧了南宫平一眼，沉吟着道：“事不宜迟，不知兄台有何打算？”

南宫平微微一笑，道：“兄台之好意，在下心领……”

任风萍道：“众寡悬殊，兄台不妨且自暂避锋锐。”

“众寡悬殊……”南宫平沉声道，“但终南一派，素称名门，总不致于不待别人分辩解说，便以众凌寡的吧！”

任风萍暗叹一声，忖道：“冷血妃子久已恶名在外，还有什么可以分辩解说之处……”口中却沉吟着道：“这个……”

梅吟雪突地冷笑一声，道：“想不到你看来聪明，其实却这般愚笨，那班自命替天行道的角色，早已将我恨入骨髓，还会给我解说的机会么？”

任风萍暗忖：“她倒是颇有自知之明……”目光一转，只见南宫平神色不变，不禁又暗中奇怪：“此人看来外和而内刚，却不知怎会对她如此忍受。”

思忖之间，突听门外一声轻轻咳嗽，魏承恩已蹑步走了进来，见到房中突然多了一人，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积年的世故与经验，却使得他面上的惊奇之色一闪便过，只是垂首道：“小的本来不敢来打扰公子，但——”他面上露出一种谦卑的笑容，接着道：“小的一班伙计们，以及西安城里的一些商家，听得公子来了，都要前来渴见，并且在街头的‘天长楼’设宴合情公子与这位姑娘，不知公子能否赏光？”

南宫平微一沉吟，望了梅吟雪一眼，梅吟雪眉梢一扬，虽未说出话来，但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而喻，哪知南宫平却沉声道：“是否此刻便去？”

魏承恩道：“如果公子方便的话……”

南宫平道：“走！”

魏承恩大喜道：“小的带路！”垂首退步，倒退着走了出去，神色问显已喜出望外，因为他的少主人竟然给了他这么大的面子。

任风萍心头一懔，此时此刻，满城的武林豪士，俱在搜索着南宫平与“冷血妃子”，他实在想不到南宫平竟会答应了这邀请，不禁暗叹一声，忖道：“此人不是有过人的勇气，只怕便是不可救药地迂腐……”

南宫平微微一笑，似已觑破了他的心意，道：“任大侠是否有兴前去共酌一杯？”

任风萍忙拱手道：“兄台请便。”忍不住长叹一声，接道：“小弟实在无法明了兄台的心意……”

南宫平截口道：“家师常常教训小弟，事已临头，如其退缩，反不如迎上前去。”他微笑一下，“神龙子弟，自幼及长，心中从不知道世上有‘逃避’二字！”

任风萍俯首默然半晌，微喟道：“兄台也许是对的。”

南宫平道：“但兄台的这番好意，小弟已是五内感铭，日后再能相逢，当与兄台谋一快聚。”

任风萍道：“小弟入关以来，唯一最大收获，便是认得了兄台这般少年侠士，如蒙兄台不弃，日后借重之处必多，——”语声顿处，突地叹惜一声，道，“兄台今日，万请多多珍重。”微一抱拳，身躯一转，飘掠出窗外！

南宫平目送着他身形消失，微喟道：“此人倒真是一条汉子！”

梅吟雪冷笑一声，悠悠道：“是么？”款步走到门口，突又回首笑道：“我真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地去送到……”

南宫平剑眉微剔，道：“你若不去……”

梅吟雪道：“你既然如此，我又何尝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唉！……老实说，对于人生，我早已厌倦得很。”抬手一掠鬓发，缓缓走了出去。

南宫平愕了一愕，只听一阵轻叹，自门外传来：“我若是他们，我也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的。”

但是，随着这悲观的轻叹声走出门外的南官平，步履却是出奇地坚定！

雨丝已歇。

西安城的夜市，却出奇地繁盛，但平日行走在夜市间的悠闲人群，今日却已换了三五成群、腰悬长剑、面色凝重的武林豪士。

剑鞘拍打着长靴，沉闷地发出一声震人心弦的声响。

灯光映影着剑柄的青铜吞口，闪耀了两旁人们的眼睛。

多彩的剑穗随风飘舞着，偶然有一两声狂笑，冲破四下的轻语。

生疏的步履，踏在生疏的街道上。

冰冷的手掌，紧握着冰凉的剑柄……

突地，四下起了一阵骚动，因为在他们的眼帘中，突地出现了一个神态轩昂的锦袍少年，以及一个姿容绝世的淡妆女子。

“南宫平！”

“冷血妃子！”

满街的武林豪士的目光中，闪电般交换了这两个惊人的名字。

南宫平面含微笑，随着魏承恩缓步而行，他这份出奇的从容与镇定，竟震慑了所有武林群豪的心！

数百道惊诧的眼神，无声地随着他那坚定的步履移动着。

突地“呛啷”一声，一个身躯瘦长的剑士蓦地拔出剑来，剑光纷绕，剑气森寒，但南宫平甚至没有侧目望他一眼，四下的群豪，也寂无反应，这少年剑手左右望了两眼，步履便被冻结了起来。

梅吟雪秋波四转，鬓发拂动，面上带着娇丽的甜笑，轻盈地走在南宫平身侧，也不知吸引住多少道目光。她秋波扫及之处，必定有许多个武林豪士，垂下头去，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悲观者便在心中暗忖：“难道是我衣冠不整？难道是我神情可笑？她为什么要对我微笑呢？”

乐观者却在心中暗忖：“呀，她在对我微笑，莫非是看上了我？”

满街的武林豪士，竟都认为梅吟雪的笑容，是为自己发出的，梅吟雪见到他们的神态，面上的娇笑就更甜了！

天长楼的装设是辉煌的，立在门口的店东面上的笑容也是辉煌的，因为“南宫世家”的少主人，今日竞光临到此间来。

南宫平、梅吟雪并肩缓步，走上了酒楼，谦卑的酒楼主人，虽然在心中抑制着自己，但目光仍然无法不望到梅吟雪身上。

酒楼上盛筵已张，桌旁坐着的，俱都是西安城里的富商巨贾，在平日，他们的神态都是倨傲的，但今日，他们却都在谦卑地等待着，因为即将到来的人，是财阀中的财阀，黄金国中的太子！

楼梯一阵轻响，满楼的富商，俱已站起身来，却又都垂下头去，像是这商国中的太子，身上会带着黄金色的光彩，会闪花他们的眼睛似的！

南宫平微微一笑，袍拳四揖，他们抬头一看，不觉又惊得呆了，但这次使他们惊慑的，却是南宫平飒爽的神姿，以及梅吟雪绝代的风华。

此刻酒楼下的街道上，静止着的人群，却突然动乱了起来，“南宫平与梅吟雪上了天长楼”，这语声一句接着一句，在街道上传播了起来，霎眼间便传人了“天冥道人”以及“飞环”韦七的耳里。

片刻之后，一队沉肃的队伍，便步入了这条笔直的大街，沉重的脚步，沙沙地踏着冰冷的街道，每个人的面目上，俱都似笼罩着一层寒霜，便自四散在街上的武林群豪，立刻俱都加入了这队行列，庄严、肃穆而又紧张地朝着“天长酒楼”走去！

酒楼上的寒暄声、欢笑声、杯箸声……一声声随风传下。

酒楼下，挺胸而行的“终南”掌门“天冥道长”却向身旁的“飞环”韦七道：“这南宫平闻道乃是大富人家之子……”

韦七道：“正是！”

吕天冥冷笑一声，道：“他若想以财富来动人心，那么他死期必已不远了，武林之中，岂容这般纨绔子弟混迹？”

“飞环”韦七道：“此人年纪轻轻，不但富可敌国，而且又求得‘不死神龙’这般的师傅，正是财势兼备，他正该好好的做人，想不到他看来虽然英俊，其实却有狼豺之心，真正叫人叹息。”

吕天冥冷笑道：“这南宫平自作孽不可活，就连他的同门手足，也都看他不起，羞于与他为伍。”

“飞环”韦七长叹一声，道：“但无论如何，今日我们行事，当以‘梅冷血’为主要对象，南宫平么，多少也要顾及一下‘不死神龙’的面子。”

吕天冥道：“这也得先问问他与梅冷血是何关系！”

他们的脚步虽是沉重而缓慢，但他们的语声，却是轻微而迅快的。

霎眼之间，这肃穆的行列，便已到了“天长楼”下，吕天冥微一挥手，群豪身形闪动，便将这座辉煌的酒楼围了起来，显见是要杜绝南宫平与梅吟雪的退路，这举动惊动了整个西安城，无数人头，都拥挤到这笔直的大街上，使闻讯而来的宫府差役，竟无法前行一步。

这变乱是空前的……

手里拈着针线的少女，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惶声问道：“什么事？”

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掩起了慈母的衣襟，惶声问道：“什么事？”

早已上床的迟暮老人，揉一揉惺松的睡眼，惊起问道：“什么事？”

做工的放下工作，读书的放下书卷，饮食中的人们放下了杯盏，赌博中的人们放下赌具，匆匆跑到街上，互相询问：“什么事？”

有的以为是集体的抢劫，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夜西安城中的富商巨贾都在天长楼上，于是西安城里的大富人家，惊乱比别家更胜三分。

有的以为是武林豪强的寻仇血斗，因为他们知道领头的人是“西安大豪”韦七太爷，于是西安城里的谨慎人家，俱都掩起了门户。

焦急的公差，在人丛外呼喊着，挥动着掌中的铁尺！

谅惶的妇人在人丛中呼喝着，找寻他们失散的子女……

古老的西安城，竟然发生了这空前的动乱，而动乱中的人却谁也想不到，这一切的发生，仅不过只是为了一个女子，一个美丽的女子——“冷血妃子”！

但是，酒楼上，辉煌的灯光下，梅吟雪却是安静而端庄的。

她甚至带着些微羞涩与微笑，静静地坐在神色自若的南宫平身侧。

酒楼下街道上的动乱，已使得这些富商们的脸上俱都变了颜色，心中都在惊惶而诧异地暗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在这安详的南宫公子面前不敢失礼，是以直到此刻还没有人走到窗口去望一下。

突地，下面传来一声大喝，接着四下风声飒然，这酒楼四面的窗户，窗台上便突地涌现出无数条人影，像是鬼魅般无声地自夜色中现身，数十道冰冷的目光，穿过四下惊慌的人群，笔直地望在梅吟雪与南宫平的身上。

“什么人？”

“什么事？”

一声声惊惶而杂乱的喝声，一声声接连响起，然后，所有的喝问俱都被这些冰冷的目光冻结，于是一阵死一般的静寂，便沉重地落了下来。

南宫平轻叹一声，缓缓长身而起，缓缓走到梯口前，像是一个殷勤的主人，在等候着他迟到的客人似的。

楼梯上终于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吕天冥、韦奇目光凝重，面如青铁，缓步登楼，灯光将他们的人影投落在楼梯上，使得它们看来扭曲得有如那酒楼主人的脸，又有如韦奇握着的手掌上的筋结。

南宫平微微一笑，长揖到地，道：“两位前辈驾到，在下有失远迎。”

“玉手纯阳”吕天冥目光一凛，便再也不看他一眼，缓缓走到梅吟雪犹自含笑端坐着的圆桌前，缓缓坐了下来，缓缓取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四下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但觉这清新的晚风，突地变得无比地沉重，沉重得令人造不过气来。

只见吕天冥又自浅浅啜了口杯中的酒，目光既不回顾，也没有望向端坐在他对面的梅吟雪，只是凝注着自己雪白的手掌，沉声道：“此刻夜已颇深，各位施主如已酒足饭饱，不妨归去了！”

一阵动乱，一群人杂乱地奔向梯口，像是一群乍逢大赦的死囚，早已忘了平日的谦虚与多礼，争先地奔下楼去，另一群人的目光，却惊诧地望着南宫平。

一个胆子稍大的银搂主人，干咳一声，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无故前来闯席，难道……难道没有王法了么？”他语气虽甚壮，其实语声中已起了颤抖。

吕天冥冷笑一声，头也不回，道：“你若不愿下去，尽管留在这里！”

那臃肿的银楼主人四望一眼，在这刹那之间，满楼的人俱已走得干干净净，他再望了望四下冰冷的目光，突地觉得有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匆匆向南宫平抱了抱拳，匆匆奔下楼去。

于是这拥挤的酒楼，刹那间便变得异样地冷清，因为四下窗台上的人们，根本就像是石塑的神像。

“飞环”韦七冷笑一声，凛然望了望孤单地立在自己面前的南宫平，突地大步走到吕天冥身旁，至重坐了下来，劈手一把，取来了一只锡制酒壶，仰首痛饮了几口，目光一拾，梅吟雪却已轻轻笑道：“十年不见，你酒量似乎又进步了些。”

她笑声仍是那么娇柔而镇定，“飞环”韦七呆了一呆，“吧”地一声，将酒壶重重掷在圆桌上，桌上的杯盘碗盏，都被震得四下跌落出去。

南宫平神色不变，缓步走来，突地手腕一沉，接住了一壶热酒，脚步不停，走到梅吟雪身侧，缓缓坐下道：“酒仍温，莱尚热，两位前辈，可要再喝一杯？”

“飞环”韦七大喝一声，双手掀起桌面，但吕夭冥却轻轻一伸手，压了下来，只听“咯、咯”两响，榆木的桌面，竟被“飞环”韦七的一双铁掌，硬生生捏下两块来。

南宫平面色微变，沉声道：“两位前辈如想饮酒，在下奉陪，两位前辈如无饮酒之意，在下便要告辞了。”

“飞环”韦七浓眉一扬，还未答话，吕天冥突地冷冷道：“阁下如要下楼，但请自便。”

梅吟雪轻轻一笑，盈盈站起，道：“那么我们就走吧。”

韦七大喝一声：“你走不得！”

梅吟雪眉梢一挑，诧声道：“我为什么走不得，难道韦七爷要留我陪酒么？”

吕天冥面色阴沉，冷冷道：“姑娘你纵横江湖近三十年，伤了不知多少人命，至今也该活得够了。”

梅吟雪娇声道：“道长须发皆白，难道还没活够，再活下去……哈，人家只怕要叫你老不死了。”

“飞环”韦七双目一张，吕天冥却仍然神色不变，微一摆手，止住了韦七的暴怒，自管冷冷说道：“姑娘你今日死后，贫道必定为你设坛作酪，超度你的亡魂，免得那些被你无辜害死的孤魂怨鬼，在鬼门关前向你追魂索命。”他语声冰冷，最后一段话更是说得鬼气森森。

梅吟雪轻声道：“哦！原来你们今夜是同来杀死我的？”

吕天冥冷冷道：“不敢，只望姑娘你能饮剑自决！”

梅吟雪道：“我饮剑自决？”她满面作出惊奇之色，“为什么？”

吕天冥道：“本座本已不想与你多言，但出家人慈悲为怀。只是你若再如此胡乱言语，本座便只得开一开杀戒了！”

梅吟雪道：“那么你还是快些动手吧，免得我等会说出你的秘密！”她面上还是微微含笑，“天冥道人”阴沉的面色，却突地为之一变。

“飞环”韦七道：“我早说不该与她多话的。”双手一错，只听“铛”地一声清响，他掌中已多了一双金光闪闪、海碗般大小的“龙凤双环”。

面色凝重的南宫平突地低叱一声，“且慢！”

韦七道：“你也想陪着她一起死么？”双环一震，面前的酒桌，整张飞了起来。

南宫平袍袖一拂，桌面向外飞去，“砰”地一声击在他身后的墙上，他头也不回，沉声道：“两位匆匆而来，便要制人死命，这算做什么？”

四周的武林群豪，似乎想不到这两人在此刻能犹如此镇定，不禁发出了一阵惊喟之声，楼下的武林豪士见到直到此刻，楼上还没有动静，也不禁起了一阵动乱。

南宫平四眼一望，突地提高声调，朗声道：“今日两位如是仗着人多，以强凌弱，将我等乱剑杀死，日后江湖中难道无人要向两位要一个公道？两位今日若是来要我二人的性命，至少也该向天下武林中人交待明白，我等到底有什么致死的因由！”

他语声清朗，字旬骼然，压下了四下杂乱的语声，随风传送到四方。

“天冥道人”冷笑一声，道：“你这番言语，可是要说给四下的武林朋友听的？”

南宫平道：“正是，除非今日武林中已无道义可言，否则你便是天下武林道的盟主，也不能将人命看得如此轻贱！”

四下的武林群豪，方才本是一时热血激动，蜂涌而来，此刻听到南官平这一番充满正气的言语，俱都不禁暗中心动，立在窗台上的人，也有的轻轻跃了下来。

吕天冥四顾一眼，面上渐渐变了颜色。

梅吟雪娇笑道：“你现在心里是否在后悔，不该与我多说，早就该将我先杀了！”她话声虽尖细，但字字句句，却传得更远。

“飞环”韦七目光闪动，突地仰天大笑起来，道：“你若换了别人，这番话只怕要说得朋友们对我兄弟疑心起来，但你这冷血的女子，再说一千句也是一样，纵然说得天花乱坠，我韦七也不能再为武林留下你这个祸害。”

他目光转向南宫平，“你既已知道她便是‘冷血妃子’，还要为她说话，单凭此点，已是该杀，但老夫看在你师傅面上……去去，快些下楼去吧。”

吕天冥道：“你如此护卫于她，难道你与她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成？”

南宫平剑眉微剔，怒火上涌，他原以为这“终南”掌教与“飞环”韦七俱是侠义中人，此刻见了这般情况，心中突觉此中大有蹊跷。

四下的武林群豪，听了他两人这般言语，心中又不觉释然，暗道：“是呀，别人还有可说，这‘冷血妃子’恶名久著，早已该死，这少年还要如此护着她，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其实这些人里根本没有一人真的见过梅吟雪，但人云亦云，却都以为自己观点不错，方自对南宫平生出的一点同情之心，此刻便又为之尽敛。要知群众之心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便是十分明理之人，置身群众之中，也往往会身不由主，做出莫明其妙之事。

南宫平暗叹一声，知道今日之事，已不能如自己先前所料想般解决，转目望了梅吟雪一眼，只见她竟仍然面带微笑，竟真的未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笔下写来虽慢，但当时却绝无容人喘息的机会，南宫平方一沉吟，四下群豪已乱喝道：“多说什么，将他两人一起做了。”

吕天冥冷冷笑道：“你要的是武林公道，此刻本座只有凭公意处理了！”

“飞环”韦七大喝道：“你还不让开么？”双臂一振，右上左下，他神态本极威猛，这一招“顶天立地”摆将出来，更显得神成赫赫，四下群豪哄然喝起彩来。

梅吟雪不动神色，缓缓道：“你一个人上来么？”

韦七心头一惊，突地想起了“冷血妃子”那惊人的武功，呆呆地站在当地，脚步间竟无法移动半步！

南宫平哈哈笑道：“江湖人物，原来多的是盲从之辈……”

言犹未了，四下已响起一片怒喝之声，他这句话实是动了众怒。

梅吟雪娇躯微拧，轻轻道：“随我冲出去。”她神色不变，实是早已成竹在胸，知道对方人数虽多，但反而易乱，凭着自己的武功，必定可以冲出一条血路。

哪知南宫平却傲然立在当地，动也不动一下，朗声大喝道：“住口！”这一声大喝，当真是穿金裂石，四下群豪俱都一震，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只见南宫平目光凛然望向吕天冥，大声道：“不论事情如何，我南宫平先要领教你这位武林前辈，梅吟雪到底有什么昭彰的劣迹落在你眼里，她何年何日、在何处犯了不可宽恕的死罪？”

吕天冥想不到直到此刻，他还会有此一问，不觉呆了一呆。

南官平胸膛起伏，又自喝道：“你若是回答不出，那么你又有什么权力，来代表全体武林？凭着什么来说武林公道？你若是与她有着深仇大恨，以你一派掌门的身份，也只能与她单独了断，便是将她千刀万剐，我南宫平也一无怨言，但你若假公济私，妄言武林公道，借着几句不着边际的言语，一些全无根据的传言，来激动了百十个酒后的武林朋友，便奢言替天行道，作出一副替武林除害之态，我南宫平可是无法忍受，你便有千百句借口，千百人的后盾，我南宫平也要先领教领教。”

他滔滔而言，正气沛然，当真是字字掷地，俱可成声。

“飞环”韦七固是闻言色变，四下的武林群豪更是心中怦然，只有“玉手纯阳”吕天冥，面上却仍阴沉得有如窗外的天色，直到南宫平话已说完诗久，他才冷冷道：“如此说来，你是在向我挑战的了？”

南宫平朗声道：“正是！”

一个初出师门的少年，竟敢向武林中一大剑派的掌门挑战，这实是足以震动武林之事，四下群豪，不禁又为之骚动起来。

原来拥立在楼下的群豪，此刻竞忍不住一跃而上，有的甚至攀着酒楼的飞檐，探身向内观望，西安城的百姓更是惊惶，官府中的差役也不知城里怎会突地来了这许多武林高手，他们虽与“韦七太爷”有交，却也担当不起，只得悄俏去转报上峰。

吕天冥目光一扫，见到自己的帮手，此刻竟都成了观众，心中也不觉有些后悔，他却不知道人多误事，乃是必然，又何况这班武林豪士来自四方，宛如一盘散沙，又岂是他能控制得来。当下冷笑一声，缓缓挽起衣袖，一面道：“你既如此猖狂，本座也顾不得以大压小了。”

南宫平冷笑一声，他穿着的虽是大袖袍，但此刻竞未除下。

“飞环”韦七怔了一怔，缓步退了开去。

梅吟雪道：“有趣有趣，这地方若不够大，我再将那边的桌子拉开些。”言语之间，竟似此事乃是别人比武，根本与她毫无关系。

南宫平知她生性如此，心是便也不以为奇，但别人却不禁暗暗惊诧，有的便在心中暗道：“此人当真是无愧为‘冷血妃子’！”

有些好事之徒，便真的将四面桌椅拉开，于是十分空阔的酒楼，便显得更加空阔起来。

南宫平、吕天冥身形木立，对面相望，吕天冥自是心安理得，拿定了这少年不是自己的敌手，南宫平心中却不禁有些忐忑，要知他虽有铁胆，但初次面逢强敌，自亦不能免俗，当下暗暗立定心意，开始几招，先得以谨慎为先，暂且要以守为攻。

吕天冥身经百战，见了他目光中的神色，便已测知了他的心意，心中更是稳定，沉声道：“七弟，莫要放走了那妖妇。”

韦七答应一声，梅吟雪笑道：“如此好看的事，我还会舍得走么？”

南宫平不闻不问，吕天冥冷“哼”一声道：“请！”

他毕竟自恃身分，还是不愿抢先出手，哪知南宫平已决定以静制动，以守为攻，亦是动也不动。

“飞环”韦七低喝道：“四哥，与这般武林败类，还讲什么客气。”

吕天冥道：“正是！”

纵身一掌，向南宫平肩头拍下！

他这一招人未着地，手掌便已拍下，左手紧贴胸胁，全未防备自身，全身上下，处处俱是空门，右掌所拍之处，亦非南宫平之要害，名是先攻了一招，其实却等于先让了一着，四下的观众，俱是武林好手，怎会看不出来，不禁哄然喝彩。

南宫平微微一惊，想不到这终南掌门竟会击出如此一招。

他到底交手经验不够，心中又早有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打算，眼看吕天冥这一只白生生的手掌拍来，竟没有乘隙反击，抢得机先，反而身形一缩，闪电般后退了三步。

吕天冥微微一笑，脚尖点地，身形跃起，又是一掌拍去，仍然是左掌紧贴，人未着地，右掌便已拍下，竞仍然和方才那一招一模一样，南官平又自一愕，身形再迟，群豪再次喝起彩来。

彩声未落，哪知吕天冥竟又一模一样地原式拍出一掌，南宫平心中大怒，方待反击，哪知他这一掌已是拍向南宫平的天灵脑门，自身虽仍处处是空门，但所攻却是对方必救之处。

南官平暗叹一声，身影一拧，滑开两尺，群豪第二次彩声未落，第三次彩声便又发出，南宫平一招未发，吕天冥已连获三次彩声，强弱之势，昭然若见，有人不禁暗中低语：“如此身手，竟然也敢向‘玉手纯阳’挑战，真是可笑得很！”

三招一发，吕天冥精神陡长，右掌追击，斜切南宫平左颈，左掌突地反挥而出，五指微飞，拂向南官平腰畔三处大穴。

南宫平沉了沉气，脚下微错，让开这一招两式，右掌一反，竟闪电般向吕天冥“丹田”穴上拍去。

吕天冥暗暗一惊，闪身撤掌，“唰唰”两掌劈去，他手掌虽然莹白娇嫩，有如女子，但掌力却是雄浑惊人，掌势未到，掌风已至。

南宫平微一塌腰，双掌竟齐地穿出，切向吕天冥左右双腕，他本是以守为攻，此刻却是寓攻于守，连卸带打。

吕天冥低叱一声，“金丝绞剪”，双掌齐翻，南宫平身形一仰，蓦地一脚踢出，吕天冥“唰”地后掠三尺，再次攻向前去，心中的傲气，却已消去不少。

他本抢得先机，这几招更是招中套招，迅快沉猛，四下群豪只当南宫平霎眼之间，便要败在他的掌下。

哪知南宫平年纪虽轻，却是乱而不败，那一脚无形无影地踢将出去，时间、部位，更是拿捏得好到毫巅，群豪又不禁暗中低语：“神龙子弟，果然有不凡的身手。”

只见酒楼上人影闪动，兔起鹘落，却是丝毫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刹那间便已数十招过去，南宫平心中仍有顾忌，身手施展不开，竟又被吕天冥占得了上风，群豪喝彩之声又起，“玉手纯阳”白发颤动，掌影如王，掌戳指点，竟将“终南”镇山“八八六十四式春风得意剑”，化做掌法使用，而他那十只纤秀莹白的手指，亦无殊十柄切金断玉的利剑！

“飞环”韦七掌中紧握着的“龙凤双环”已渐渐松弛，凝重的面色，也已渐渐泛起笑容，侧目一望，哪知梅吟雪亦是面含微笑，嫣然注目，竟似也已胸有成竹，稳操胜算。

又是数招拆过，吕天冥攻势越发凌厉，但一时之间，南宫平竟也未见败象，群豪虽不断在为吕天冥喝彩加油，但心中亦不觉大是惊异，这少年初出师门，年纪轻轻，想不到竟有这般武功，能在“玉于纯阳”掌下经久不败。

数十招拆过以后，南宫平心神渐稳，见到吕天冥攻势虽然凌厉，但亦未能将自己奈何，心中不觉大定，自觉致胜已有把握。

要知“神龙”武功，本以空灵变化、威猛凌厉的攻势为主，南宫平此刻仍以守势为主，看似已尽全力，其实却只不过用了五成功夫。

只见吕天冥双掌翻飞，一招“拂花动柳”攻来，南宫平突地长啸一声，腾身而起，吕天冥心头一震，只觉四股锐风，上下左右，交击而来，他无论如何闪动，都难免要被击中，他若不闪动，虽然无妨，但对方身形已起，下一招瞬息便至，他木然当地，岂非是等着挨打！

群豪亦都大惊，“飞环”韦七变色惊呼道：“天龙十六式！”

他一生之中虽然最服“不死神龙”，但在他心底深处，却仍存着一份私念，想要与“不死神龙”，一较短长，如今见了这等妙绝人寰、并世无俦的招式，心中不禁怅然若失。

原来普天之下，身形飞腾变化的身法招式，本只寥寥数种，但“苍穹十三式”、“天山七禽掌”、“昆仑神龙八掌”虽然亦俱是威震武林、留传千古的武功，但却都是在身形腾起之后。

才能出掌伤人，以上击下，威力凶猛，但对方只要武功高强，便可先作防范，不难避过。

只有这“止郊山庄”独创的“天龙十六式”中，最后的“破云四式”，却是在身形腾起时，便已发出招式，或是攻敌之所必救，或是先行封闭对方的退路，招中套招，连环抽撤，是以“天龙十六式”一出，“天山”、“昆仑”便尽皆为之失色！

南宫平此刻一招施出，便正是“破云四式”第一式“破云升”中的变化“直上九霄”，双掌双腿，乘势发出，先封住了吕天冥的退路，然后踢腿沉掌，变为一招“天龙爪”，十指箕张，破云而下！

他久已蓄势伺机，直待这一掌便奏全功，众人亦都失色惊呼，哪知这“玉手纯阳”能掌一派门户，武功上果有超人之处，他身形木然，直待南官平十指抓下，突地一招“双掌翻天”，向上迎去，只听“啪”地一声，如击败革，四掌相交，二十只手指，竟紧紧纠缠在一处！

南宫平这一招攻势，固是凉世骇俗，但吕天冥双掌上翻，竟能在闪电之间，接住了南宫乎变幻的手掌，其功力之深，部位之妙，时间之准，更是令人心惊。

群豪齐地发出一声大喝，亦不知是喝彩，抑或是惊呼。

只见南宫平凌空倒立，身躯笔直，竟宛如一枝凌风之竹，四下窗隙中吹来的晚凤，吹得他大袖轻袍猎猎飞舞，他本已苍白的面容，此刻更已没有一丝血色，目光炯然盯着吕天冥的眼睛，良久良久，身形方自缓缓落下，但四只手掌，犹未分开。

他脚尖乍一沾地，吕天冥左脚后退半步，然后两人的身形，便有如钉在地上似地动也不动，四道发亮的目光，也紧紧纠缠到一处，这两人此刻竟是以自己全部的心神、功力相斗，甚至连生命也押作了这一番苦斗的赌注。

于是四下的惊呼声一起消失寂静，默默如死，但呼吸之声，心跳之声，却越来越见沉重，楼上的人，眼看着这两人的空门，同是心弦震动，楼下看不到他们的人，见了四面窗台上的人突地变得异样的沉寂，更是心情紧张，不知上面究竟是谁胜谁负。

静寂中，突听楼板“吱吱”响动了起来，只见两人的额面上，都沁出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南官平虽然招式奇奥，毕竟比不得吕天冥数十年性命交修，功力的深厚，此刻更已显出不支之态，于是“飞环”韦七渐露喜色，梅吟雪面色却渐渐沉重。

死一般的寂静中，楼下突地哄然发出一连串惊呼，众人心头方自一惊，只见这沉寂的夜晚，突地涌起了一阵热意，就连旁观者的面上，也沁出了汗珠，南宫平、吕天冥更是满头大汗，羚群而落。

接着，竟有一阵铜锣之声响起，一个尖锐的喉咙喊道：“失火了，失火了……”

满楼大乱，满街亦大乱，一片赤红的火焰，突地卷上了酒楼……

四下群豪顾不得再看，接连着飞跃了下去，看热闹的人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跌跌冲冲地冲出了这条街。

虽有救火的人，但这火势却来得十分奇怪，猛烈的火舌，霎眼间便将整个酒楼一起吞没。

但南宫平、吕天冥四掌相交，生死关头，却仍谁也不敢后退半步。

“飞环”韦七满头大汗，目光尽赤，双环“铛”地一击，方待跃去，哪知面前人影一花，梅吟雪已冷冷挡在他身前。

他急怒之下，大喝一声，右掌“金龙环”，疾地击向梅吟雪面门，左掌“金凤环”突地离腕飞出，一般劲风，一道金光，击向南宫平胁下。

此刻南宫平心力交瘁，莫说是这一只威力强劲、韦七仗以成名的“飞环”，便是十岁幼童手中掷出的一块石子也禁受不住，只得瞑目等死。

“飞环”韦七虽是双环齐出，但力道俱在左掌，右掌这一环只不过是聊以去乱梅吟雪的耳目，他自己也知道伤不了梅吟雪分毫。

只见梅吟雪冷笑一声，腰身突地向后一仰，手掌轻轻抢出，她腰肢柔若无骨，这一仰之下，纤纤玉指，已将那疾飞而去的“金环”搭住，指尖一勾，金环竟转向吕天冥击去。

南宫平方才心中一惊之下，被对方乘隙进逼，此刻更是不支，眼看已将跌倒，哪知吕天冥此刻头心亦不禁一震，他头心一喜，拼尽余力，反击过去。

梅吟雪轻轻笑道：“这就叫做自食……”话声未了，突见那“金环”呼地一声，竟飞了回来，反向梅吟雪腰后击去。

梅吟雪微微笑道：“好，你居然在环上装了链子！”谈笑之间，玉手轻抓，竟又将那飞环抓在手中，有如探囊取物一般，要知她在棺中十年，苦练武功，终年静卧，耳目之明，实已天下无双，便是一根飞针自她身后击来，她也一样可以接住。

“飞环”韦七心头一懔，身形后仰，全力来夺这只金环，他在金环上系了一根千淬百炼的乌金链子，虽然细如棉线，但却坚韧无比，刀剑难断，哪知梅吟雪笑容未敛，右掌突地一剪，便已将金链剪断，“飞环”韦七重心骤失，虽然下盘稳固，却也不禁向后退了半步。

此刻火舌已倒卷上来，将楼上四面窗台，烧得“哗剥”作响，炙热的火焰，烤得南宫平、吕天冥、韦七，俱已汗透重衣，梅吟雪亦不禁香汗淋漓，突地，南面的窗屏被风一吹，整片落了下来，燃起了墙角堆移的桌椅。

渐渐，屋梁上已有了火焰，一片焦木，“啪”地落在梅吟雪身畔，她纤足移动，避开了“飞环”韦七的一腿，右足一挑，挑起了那段带着火焰的焦木，呼地一声，向韦七激射而去！

“飞环”韦七厉叱一声，左掌反挥，一般掌凤，将焦木击落楼外，他却忘了自己腕上还残留着半截乌金链子，左掌挥出之际，金链猝然反抡而出，竟击在自己的后颈之上。

金链虽细，但却是千淬百炼而成，再加上他自身的功力，后颈之上，立刻鲜血淋漓，韦七大吼一声，摔去了左腕的金链，梅吟雪笑道：“好招式，这可是叫做‘狗尾自鞭’么？”

口中虽在笑语，但身形却已转在吕天冥身畔，南宫平苦斗之中，见她仍然未走，心中不觉大感安慰，但此刻见她一只纤纤玉手，已将拍在吕天冥身上，竟突地低叱一声，双掌齐推，将吕天冥推开五尺，两人一起“砰”地坐在地上。

梅吟雪惊喟一声，掠到他身畔，“飞环”韦七亦自赶到吕天冥身旁，齐地俯身一看，只见他两人虽然气喘咻咻，全身脱力，但显见没有受到内伤，只是目光发怔地望向对方，似乎心里俱都十分奇怪。

原来这两人苦斗之下，俱已成了强弩之未，加以连遭谅骇，真力渐消，两人四掌虽仍紧紧握在一处，但掌上却已都没了真力，南宫平铁胆侠心，不愿借着第三者的力量来伤残对于，见到梅吟雪一掌拍下，便不借自己身受重伤，将吕天冥推开。

他一推之下，才发觉各各俱已全无余力来伤对方，不禁怔了半晌。

突听楼下响起了一阵大呼，“韦七爷、吕道长……”“呼”的一片冷水，往南面火焰上泼来，接着剑光闪动，四个灰袍道者，一手舞剑，紧裹全身飞跃而上。

梅吟雪心头一惊，轻轻道：“走！”

哪知吕天冥略一调息，又见来了助手，精神突长，大喝道：“南宫平，胜负未分，走的不是好汉！”

南宫平剑眉怒轩，挣脱了梅吟雪的手腕，蓦地一跃而起。

吕天冥人已扑来，“呼”地一拳，击向他胸膛，这老人虽然须发皆白，但此刻目光尽赤，发髻蓬乱，神情之剽悍，实不啻弱冠年间的江湖侠少。

南宫平心头一阵热血上涌，亦自激起了心底宁折毋弯的天性，身形一转，避开这一拳，左掌横切，右掌直劈，“呼呼”两掌，反击过去。

一阵火焰随风倒下，又是数段焦木，“砰砰”落了下来。

四个灰袍道人身影闪动，各仗长剑，围了过来，这四人俱是“终南掌教”座前的护法，身法轻灵，剑势辛辣。

“飞环”韦七大喝道：“男的留下，先擒女的。”四道剑光“唰”地一转，有如四道霹雳闪电，反劈向梅吟雪击下！

梅吟雪身居危境，面上娇笑却仍未敛，秋波转处，向这四个灰袍道人轻轻膘了一眼。

这四人自幼出家，枯居深山，几曾见过这般绝色美女，几曾见过这般甜美的笑容，四人只觉心神一荡，四道剑光，势道都缓了下来。

梅吟雪柳腰一折，纤掌挥出，只听“铛铛铛”三声清鸣，三柄长剑，竟在这刹那间，被她右掌的金环击断！

第四人手特长剑，方自一愕，只见眼前金光缭绕，右腕一麻，掌中长剑便已落到梅吟雪左掌之中！

梅吟雪秀发一甩，右掌一挥，掌中金环，呼地向正待扑向南宫平的韦七身后击去，双掌一合，右手接过了左手的长剑，平平一削，第一个道人后退不及，额角一麻，惨呼一声，满面流下鲜血，第二个道人俯腰退步，只觉头顶一凉，乌膏高髻，竟被她一剑削去，第三个道人心魂皆丧。

哪知梅吟雪突地轻轻一甩，顿住了剑势，左掌无声无息地拂了出去，只听“铛”地一声，第三个道人掌中的断剑，落到地上，他左手捧着右腕，身形倒退三步，呆呆地愕了半晌，还不知道梅吟雪这一招究竟是如何发出的。

第四个道人眼见她嫣然含笑，举手投足间，便已将自己的三个师兄打个落花流水，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奔了出去。

梅吟雪笑道：“不要走好么？”声音柔软，如慕如诉，宛如少妇挽留征夫，第四个道人脚步未举，两胁之下，已各各中了一剑！

“飞环”韦七身形方自扑到南宫平身前，身后的金环却已窃到，风声之激厉，竟似比自己击出时还要猛烈三分。

他不敢托大，甩身错步，右掌金环，自左胁之下推出，使的却是“粘”字一诀，正待将这金环挡上一挡，然后再用左掌接住，哪知双环相击，梅吟雪击出的金环，竟突地的溜溜一转，有如生了翅膀一般，旋转飞向韦七的身后。

此刻一段燃烧着的焦木，突地当头落了下来，“飞环”韦七前后被击，双掌一穿，斜斜向前冲出，“铛”地一声，那金环落到她上、他顿下脚步，稳住身形，却见梅吟雪正含笑站在他的面前！

火势更大，将四下燃烧得亮如白昼，也将这个坚固的酒搂，燃烧得摇摇欲坠。

南宫平咬紧牙关，施展出“天龙十六式”中的“在田五式”，双足钉立，与吕天冥苦苦缠斗！

“天龙十七式”中，唯有“在田五式”不是飞腾灵变的招式，这五式共分二十一变，有攻有守，精妙无俦，但此刻在他手中发出，威力却已锐减，便是真的击在吕天冥身上，也未见能将吕天冥伤在掌下！

身形闪变的吕天冥，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未，打到后来，两入已是招式迟缓，拳脚无力，有如互相嬉戏一般，只有面上的神色，却远比方才还要沉重，南宫平一掌“天龙犁田”拍去，吕天冥退步避过。

突听“哗啦”一声，搂板塌了一，片，火舌倒卷而出，吕天冥这Ｊ步退将过去，正好陷在倒塌的楼板里，他惊呼一声，手指扳住楼板的边缘，但边缘处亦在渐渐倒塌，眼看他便要被火焰吞没，以他此刻的功力，哪有力道翻上。

南宫平剑眉微轩处，心念无暇他转，一步跟了过去，俯身抓起了吕天冥的手腕，但他此刻亦是油尽灯枯，用尽全身气力，却也无法将吕天冥拉上来，又是“喀嚓”一响，他的立足之处也在倒塌之中，他此刻若是闪身后退，吕天冥势将跌入火中，他此刻若不后退，势必也将被火舌卷人。

吕天冥全身颤抖，被火炙得须发衣裳俱已沾满了火星，渐将烧着。

南宫平望着这曾与自己拼死相击的敌人，心中突地升起了一阵义侠怜悯之感，手掌紧握，竟是绝不放松，一段焦木落将下来，他避无可避，闪无可闪，眼看着焦木击上了他的额角，若是再偏三寸，他性命就得丧在这段焦木之上。

吕天冥眼帘微张，长叹一声，他此刻实已不禁被这少年的义侠之心感动，颤声道：“快逃……快逃……不要管我……”

南宫平钢牙暗咬，右掌抓着他手腕，左掌紧握着一块横木，鲜血和着汗水，滚滚自他额角流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吕天冥身上。

“飞环”韦七抬眼望见了梅吟雪，大吼一声，扑了上去，“今日我与你拼了。”右掌飞环，左掌铁拳，“呼呼”击去。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十年之前那段事，可是我的错么？”

她潇洒地避开韦七的两招，纤手一挥，一道剑光，直削韦七“将台”大穴！

韦七须发皆张，大喝道：“无论是谁的错，你总是启祸的根由，若没有你，哪来这些事故！”

他喝声虽快，但梅吟雪身形尤快，就在这刹那之间，数十道缤纷的剑影，已将她围了起来。

但喝声一了，梅吟雪却不禁呆了一呆：“若没有我，哪来这些事故……”她暗暗忖道：“难道是我的错？但我又何曾错了！”

“飞环”书七乘隙反扑，切齿大吼道：“祸水！祸水！今日叫你死在我的手下！”

那四个灰袍道人，此刻惊魂已定，再次扑了过来。

梅吟雪长剑一展，剑光如雪，将他们全部逼在一边，秋波转处，突地娇唤一声，闪电般掠了过去。

韦七见梅吟雪向吕天冥、南宫平那边跃去，不由一怔，转身望去，望见了南宫平与吕天冥的险况，右掌金环直飞而出，去势虽快，但到了南宫平面前却已毫无力道，要知他数十年苦练，已将这一双金环练得收发由心，不会有丝毫差错。

南宫平目光转处，左掌攫住了金环，“飞环”韦七双足立定，大喝一声，运劲回收，南官平身形随之荡开，吕天冥亦自随之升上，梅吟雪袍袖一拂，一阵柔力，将他们带出了险境，两人一起落到地上。

四个灰袍道人又自扑来，吕天冥目光一转，低叱一声：“住手。”他呆呆地望了南官平两眼，忍不住长叹一声，默然垂下头去。

南宫平喘息未定，嘶声道：“胜负未决，你可要再打一场！”

吕天冥垂首默然半晌，颤声道：“我……我输了！”

这三字说将出来，生似已费去了他平生的力气，南宫平怔了一怔，也想不到这倨做的道人竟然会说出服输的话来，只见他面容灰败，颓然站起，刹那间他竟由一个叱咤武林的一代宗主，变成了个萧条寂寞、风烛飘摇的失意老人！

“飞环”韦七望着他师兄的身影，心头亦不禁一阵黯然，低低道：“四哥……”

吕天冥头也不回，颤声道：“我们走吧！”话声未了，他已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创伤，实在还远不及心底的创伤严重。

“飞环”韦七惊呼着将他抱起，闪电般穿过火焰，跃下楼去，四个灰袍道人跟随而下，又是轰然一响，整个酒楼，已倒塌了一半。

南宫平呆了半晌，突地长叹一声，道：“玉手纯阳，毕竟是个英雄！”

梅吟雪轻笑一声，道：“你呢？”两人目光相对，默然无言，几乎忘记了火焰几将烧着了衣服。

官府的兵马队，终于姗姗而来。马蹄声，惊呼声，救火声，倒塌声，叱咤声……

在这古老的西安城里，混合成一曲杂乱而惊心的乐章。

两条互相依偎的人影，却在这杂乱之中，悄然掠出了西安城。

古城外，夜色苍凉，偶然虽有一两缕杂乱的惊呼声，随风袅袅自城内飘出，却仍然打不破这无边的静寂。静寂，毕竟是可爱的，尤其是在方自混乱中离出的南宫平与梅吟雪两人眼中看来，静寂不但可爱，而且可贵。

此刻，南宫平四肢舒但，正安适地仰卧在明灭的星空下，安适地享受着这一份可贵的静寂，方才的刀光剑影，生死缠结，火焰危楼……此刻在这静寂的星空下，都似已离他十分遥远。

此地，是荒凉的，夜色中，到处有断瓦残垣投落下的阴影，及膝的荒草，在夜风中回腰而舞，荒草中的虫语，在夜色中听来有如诗人的曼声低吟，阵阵清风，吹开了南宫平的胸襟！

良久良久，支颐而坐的梅吟雪幽幽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宫平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梅吟雪道：“这里就是始皇帝‘阿房宫’的故址遗迹。”她再次轻叹一声：“八百里阿房宫，豪华不可一世，但于今也不过只剩下了断瓦残垣，秦始皇一统江山，君临天下，此刻又在哪里呢？”

她似乎忆及了自己多彩的往事，在这凄凉的静夜里，便不禁惆怅地发出了感叹！

南宫平微微一笑，突听她曼声低唱了起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是苏学士的新词，文采风流的南宫平，自然是早已知道的，他瞑目而听，心中也不禁兴起了许多感触！

“英雄！”他喃哺地暗中低语：“什么是英雄？英雄安在？”

梅吟雪吟声亦自悠悠顿住，“祸水，美人……”她想起了“飞环”韦七方才的辱骂：“难道一个女子天生美丽，便是不可宽恕的罪恶么？……唉！匹夫无罪，怀壁其罪，难道天生丽质的美人，也和怀壁的匹夫有着同样的罪恶？”

于是，很自然地，她连带想起了“英雄”，英雄“与”美人“，自古以来，都是紧紧地连在一处的，她回过头，望了望满面茫然的南宫平，想到他方才的铁胆侠心，秋波中突地闪耀起一阵眩目的光彩，但口中却轻轻说道：“你可知道，你方才原本毋庸那样的，你还年轻，难道你丝毫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南宫平暗叹一声，缓缓坐了起来，“性命！”他低语着道：“我自然是珍惜的，但我总觉得世上还有许多比生命更可贵的事……自古的英雄，虽然都已化作枯骨，但直到今日，他们还不是都活生生地活在人们的心里！他们生前也许会很寂寞，但死后却永远不会寂寞的……”他语声微顿，很自然地，便也连带着想起了“美人”，于是接着道：“这正如美人生前虽多薄命，但死后也会常留在人心底！荆轲，范蠡……西施，昭君……唉，他们为什么会寂寞，为什么会薄命？”

他唏嘘着顿住语声，目光远远投向一株孤立在晚风中的白杨树影，心中追忆着往昔的英雄，竟不知他身旁有一双明媚的秋波，正无言地望着他，就一如他望着远处寂寞的树影。

梅吟雪目光凝注着他，只见他双眉微皱，嘴唇紧闭，面上的线条，竟是这般清秀而柔和，就连他纤长的四肢，也是清秀而柔和的，第一眼望去，谁都会认为这清秀的少年，会失之于柔弱——甚至是一种近于少女般的柔弱，但继续观察下去，这种柔弱的感觉，便会蓦地消失，他体内仿佛蕴藏着一种无穷的精力，过人的勇气，劲气内涵，深不可测。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沉、睿智、英俊，两眼距离很宽，被两道浓眉轻轻覆盖着，镶着长而黝黑的睫毛。此刻，这双眼睛虽是朦胧地半合着的，但当它突然开启时，便会爆出剑光挥舞般的火花，但同时又能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强烈而刚毅，柔和却逼人，像是要直刎入人们的心底。

她默默凝注着这年龄较她轻的少年，心底突地荡起了一阵不安的漪涟，幽幽一叹，回转头去，面上仿佛有一层秋霜笼起，冷冷道：“你大约没有想到，你师傅留给你的责任，竟会这般艰苦而沉重吧。”

南宫平愕了一愕，自远处收回目光，也收回了他的冥想。

梅吟雪冷冷又道：“你心中此刻大约在想，为了我，你方才险些丧命，这的确有些不值，是么？”

南宫平虽然聪明绝顶，但世上无论如何聪明的人，也无法猜得到一个女子心中的变化。他心中不觉大奇，不知这一瞬前还是那么温柔而和婉的女子，怎会突又变得如此冷削。

梅吟雪仍然没有回过头来，她似乎不愿，又似乎不敢接触到他那发亮的目光。

“但是，”她冷冷接着道，“你纵然真的死了，也怨不得我，而只是你心里那些可怜的逞英雄的念头害了你，你本有一百个机会可以走了，但你却偏偏不走，可是，又有谁将你当做了英雄呢？即便是个英雄，又值得了什么。”

她语声不但冷削，而且尖锐，似乎想尽量去刺伤南官平，就正如她自己刺伤自己一样，南宫平呆呆地望着她，心中怒气渐渐上涌，暗道：“你怎地这样不通情理，这一切，我还不是都为了你……”心念一转，突地想到方才在火焰中，危楼上，她守候在自己身边时的焦急，保护自己时的热心……也想到了自己跌倒时她飞掠而来，探视自己时关切与惊惶的面容，以及最后自己力不能支，她扶持着自己，从容自混乱中掠出西安城的情景。

刹那间，这一切全部又无声无息地回到他心里，他不禁长叹一声，缓缓道：“那么你呢？你方才为什么不走，你本有比我还多十倍的机会逃走的，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呢？”

梅吟雪娇躯一颤，像是有人在她感情的躯体上，重重抽了一鞭似的。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一阵空前而奇异的情感，却使得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宫平凝注着她，只见她纤柔的削肩，渐渐起了颤抖……

一滴清冷的泪珠，滴在她撑着荒草的纤掌上，她心头一颤：“我哭了！”反手一抹，泪珠已自涌泉而出，这“冷血”的女子虽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在她心底深处泛起的一阵深邃的悲哀，却使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更不敢回头。“你不要管我。”她大声说道，“从此以后，我也不敢再劳动你的大驾保护我……”她语声终于颤抖起来，“你师傅虽有命令，但……但你已尽了责任，而且尽得太多了……已……已经够了……”

语声未了，娇躯一侧，终于伏倒在那冰冷而潮湿的荒草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南宫平叹息一声，只觉自己的眼帘，似乎也有些潮湿起来。

任何人都会有悲袁的情愫，但唯有平日“心冷”者的眼泪最值得珍惜，因为若非悲哀到了极处，他们的眼泪，是不轻易流落的。

“梅……姑娘！”他叹息着沉声道：“你可知道我这样做法，并非完全为了师傅——唉！即使没有师傅的话，我见到一个女子被人们如此冤屈，而没法辩白，我也会这样做的。我没有妄想自己成为英雄，我只是去做应当做的事而已，你……你……你该知道我的心意……难道你不知道么？”

诚恳的语声，似乎使得梅吟雪陷入了一种更大的痛苦。

她泣声更悲哀了。

英雄何价

“可是……”她抽泣着道：“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做，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从今以后，你已成了江湖中的叛徒，没有一个人会原谅你……正如……正如没有一个人会原谅我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很远大的前途……你原该被人尊敬……被人羡慕……的，莽莽武林中，没有一个人有你这么好的条件……英俊、年轻、富有……出身世家，身在名门……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全部葬送，只……为……了……我……”

即使暮春杜鹃的哀啼，也不如她此刻语声的凄楚。

南宫平缓缓抬起头，天上星群闪烁，苍墨的穹天，是那么辽阔而遥远。

“你毋庸再说！”他沉声说道，“只要问心无愧，又何计于世人的荣辱，为了江湖正义与武林公道，我即使牺牲了我的前途事业，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今后的一切，在他心底深处，仍不禁起了一阵深沉的战栗，因为刻骨铭心的寂寞，纵是英雄，也无法忍受。但他此刻的语声，却仍是坚强而镇定的，在他看来纤柔的躯体中，有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百折不回，宁死不悔。

何况此刻他对面前这“冷血”的女子，已有了深切的了解，深信在她冷酷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颗火热的心——一这是不易看出的，为了世人的无知，她久已将这火热的心隐藏得很好。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轻轻地抚摸她那如云的秀发。

“寂寞容易排遣，但冤屈却难忍受……”梅吟雪轻轻地道，“这些，我都已尝受得多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你……还年轻，你是无法了解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担当的。”

她此刻位声已渐轻微，但语声中却显露出更多的痛苦。

南宫平长叹一声，道：“人生一世，弹指即过，我只要能一生恩怨分明，问心无愧，要能像师傅一样，也就够了。”

梅吟雪缓缓抬起头，四道目光，奇妙而温柔地融合到一处，在这刹那之间，他们俱已忘去了喜怒哀乐的情感，生老病死的痛苦，他们甚至已忘去了彼此间的身份与处境、年龄！

于是，他们享受了一阵黄金般的沉默。

此刻，远处的荒墟中，突地缓缓站起了一条人影，目光呆呆凝注着这一双沉默中的男女，似乎已经看得痴了。他目中既是羡慕，又是怜惜，却又有一丝丝的妒忌。

终于，他忍不住轻叹一声。

南宫平、梅吟雪心头齐地一震，霍然长身而起，齐声喝问：“谁？”只见远处一条人影，朗笑着飞掠而来，夜色中望去，直如一只矫健的苍鹰，凌空起落，霎眼问便已掠到近前。

南宫平微噫一声，脱口道：“原来是你。”

梅吟雪泪痕已干，面上已又恢复平静，冷冷道：“天山弟子，怎地竟会这般鬼祟？”她一生倔强，最怕别人见到自己的眼泪，是以此刻便生怕这突然现身的“天山”门人狄扬，方才便已在暗中听到了自己的言语，见到了自己的神态。

方才还在叹息着的狄扬，此刻却已满面俱是笑容，朗声笑道：“冷血妃子的言语，果然其冷彻骨……”笑声一顿，正色道，“但小弟此番前来，却丝毫没有鬼祟之处。”

梅吟雪冷“哼”一声，回转头去，狄扬只觉心底一阵刺痛，但口中却朗声笑道：“梅吟雪，你可知道我此来是为着什么？”

南宫平面色一变，道：“兄台此来，莫非亦是为了要……”

狄扬笑道：“错了错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说的错了。”面容一正，肃然道，“小弟与兄台虽然仅有一面之交，却深信兄台所作所为，绝不会有悖于武林之正义，怎会前来对兄台不利！”

南宫平默然半晌，忍不住自心底发出一声叹息，缓缓道：“想不到天下人中，竟然还有一人能了解小弟的苦衷……”言语之中，满含感激，这一份罕有的友情，似乎使得夜风中充满了温暖。

梅吟雪回头过来，轻轻一笑，道：“那么……我真是错怪你了！”

她冷削的面容，突地现出了微笑，当真是有如荒凉的大地，突地开放了一片春花，此刻只要有人是南宫平的知己也就是她的知己，纵然她对一个人厌恶了，但只要此人能对南宫平称赞，她也会将这份厌恶化作微笑。

狄扬目光不敢去捕捉这朵微笑，他垂下头，突又朗笑起来：“兄台可知道小弟此番前来，原是为了报功来了。”

南宫平微微一怔，只听狄扬又自笑道：“兄台可知道方才那一场大火，是如何烧起的么？”南宫平恍然“哦”了一声，心中更是感激，方才若不是那一场大火，此刻他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双重的感激，使得做骨峥嵘的南宫平弯下腰去，躬身一札，但满心的感激，却使得他口中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

狄扬微微一笑，他深知这份无声的感激远比有声的真挚而浓重，浓重得令他难以化解，他只有以笑声来掩饰心中的激动！

“下了华山，”他笑着道，“我也到了西安，只是来得迟些，西安城已是一片动乱，我挤了进去，问了原因，悄悄掠上一看，那时你正与那‘终南派’的掌门人在苦苦拼斗，我揣度情势，知道无法化解，更无法助兄台一臂之力，只有……哈哈，只有鬼鬼祟祟地放起了火来。”

南宫平侧目瞧了梅吟雪一眼，梅吟雪道：“我刚刚已说过错怪了他。”

狄扬朗声笑道：“莫怪莫怪，这‘鬼祟’两字，小弟只不过是无意借用而已。”他大笑着又道，“这‘天长楼’虽然盖得甚是堂皇，哪知却甚不经烧，我只放了三、四把火，火势已烧得不可收拾，我眼见两位安全出城，忍不住随着跟了出来，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两位，其实也不过只为了要与兄台一叙而已，别的没有什么。”

梅吟雪轻轻一叹，道：“你哪里是为了要与他谈话，你只是怕他受伤，我无法照应……唉，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朋友，只可惜……你这样的朋友，世上太少了些。”

狄扬心头一阵激荡，口中却朗声笑道：“梅姑娘，你虽料事如神，却将我看得太善良了些。”

南宫平心中亦是阵阵感情激荡，但口中却淡淡道：“小弟额角虽有微伤，此刻已不妨事了。”这两人俱有一副热肠，却又有一身傲骨，一个虽然满心感激，却不愿在面上表露，一个虽是满腔热情，却偏以一阵阵“无所谓”的朗笑掩饰。

梅吟雪微微一笑，道：“我猜错了么？”

语声未了，突听一声冷笑远远传来，一人冷冷道：“自然是猜错了，难道暗中纵火之辈，还会有什么英雄好汉，还会是什么良朋益友！”

南宫平、梅吟雪、狄扬齐地一惊，闪电般转过身去！

夜色中，只见一条黝黑的人影，手摇雪白折扇，有如幽灵一般，悠然自一段残垣之后，缓步而来。

一片树叶的阴影，掩住了这缓步而来之人的面容，狄扬双眉微挑，身形立起，有如鹰隼般扑将过去，扬手一股掌风，先人而至，黑衣人朗笑一声：“好快的身法！”袍袖一拂，突地斜斜向前冲出一丈，再一步便已跨到南宫平身前。

狄扬低叱一声，顺手一拍树干，凌空掠了回来，却听南宫平脱口呼道：“原来是任大侠！”

狄扬心中一动，知道此人是友非敌，双掌一沉，飘然落下。

“万里流香”任风萍朗声笑道：“想不到纵火之人，竟是‘天山’门下！”

南宫平却也想不到此时此地，此人亦会前来，当下便与狄扬引见。

任风萍哈哈笑道：“狄少侠，制造‘天长楼’的匠人，并未偷工减料，只是兄弟我加了些引火之物，是以便不经烧了！”

狄扬放声一笑，道：“人道‘万里流香’乃是塞外第一奇侠，今日得见，果真是条没奢遮的好汉。”

相与大笑间，任风萍道：“兄弟亦是关心南宫平的去处，又慕这位纵火客的武功，是以跟随而来！”

他语声微顿，目光一转，在南宫平、梅吟雪两人身上，各各望了一会，正色道：“梅姑娘与南宫兄经此事后，在江湖中走动只怕已极为不便，不知两位有什么打算？”他言语极是诚恳，但目中却闪动着一种难测的光芒。

南宫平长叹一声，道：“此事之后，小弟亦知武林中人必定不谅，但小弟问心无愧，今后行止，并不想有何改变，大约先回‘止郊山庄’一次，如有时间，再返乡省亲……”

任风萍截口道：“别处犹可，这两处却是万万去不得的。”

南宫平面色微变，任风萍又道：“兄台休怪小弟直言无忌，梅姑娘昔年叱咤江湖，纵横武林时，结仇实在不少，今日西安城中之事，不出旬日，便已传遍江湖，那时梅姑娘的仇家，若不知两位的下落，必定先去这两处守候，两位武功虽高，但众寡悬殊…唉！何况南宫兄的同门师兄们……”他沉重地叹息一声，戛然住口。

目光转处，只见南宫平面色凝重，俯首沉思，梅吟雪却冷冷笑道：“那么，以任大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呢？”

任风萍沉吟半晌，似乎深知在这聪明的女子面前，言语绝对不可差错。

“兄弟一得之愚，只不过仅供为两位的参考。”他微微一笑，沉声说道，“梅姑娘昔年纵横武林时，所结仇家与今日虽然同是那些人，但此时绝非彼时之比，情况大有不同。”

梅吟雪柳眉一扬，道：“此话怎讲？”

任凤萍道：“那时这些人散处四方，彼此之间，谁也不知对方是梅姑娘的仇人，而且以那时的情况，谁都不愿也不敢说出，但十年之后，情势大变，这些人如果知道梅姑娘未死，必定纠合在一起前来寻仇。”

梅吟雪面上突地涌起一阵奇异的笑容，缓缓道：“他们真的全是为复仇而来的么？只怕……”忽地瞧了南宫平一眼，倏然住口。

任风萍道：“无论如何，以兄弟之见，两位单凭自身之力，此后险阻必多……”

南宫平截口道：“兄台之意，可是要教我等……托庇到别人的门下？”语声沉重，显已不悦。

任风萍微微一笑，道：“以两位的身份，‘托庇’两字，兄弟便有天胆，也不敢说出口来。”

梅吟雪冷冷道：“任大侠，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不是比拐弯抹角好得多了么？”

任风萍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两位此刻，事值非常，若没有几个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朋友，日后实难在江湖中走动，两位前程无限，如此下去，怎不令人惋惜。”

南宫乎叹道：“小弟岂无此心，但当今世上，有如两位这般光明磊落的朋友，又有何处可寻。”

狄扬笑道：“在下算不了什么，但任兄么……嘿嘿，的确不傀为当世的豪杰，塞外的奇侠。”

任凤萍含笑谢道：“兄弟庸才而已，然薄有虚名，怎比得上两位年少英发一一”他语声突地一顿，目光数转，隔了半晌，方自沉声接道，“但兄弟我却认得一位朋友，此人却当真有经世之才华，碧落之侠心，又精通奇门八卦，琴棋书画，武则是内外兼修，登堂入奥，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最难得此人不但有惊人之才，还有惊人之志，而且交友之热肠，更是胜过小弟多多。”

梅吟雪暗中冷笑一声，南宫平、狄扬却不禁悚然为之动容。

若是别人说出此话，也还罢了，但出自“万里流香”任风萍之口，力量便大不相同，两人不约而同地齐声问道：“此人是谁？”

任风萍微微一笑，道：“此人久居塞外，姓名甚少人知，但小弟深知，帅天帆三字，日内便可传遍天下。”

狄扬道：“好一个潇洒的名字。”

南宫平道：“这般人物，若是到了中原，小弟自然要高攀的，只恨此刻无法识荆而已。”

梅吟雪道，“那么任大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交了这个朋友，一切就都可以没有事了？”她语气之间，仍是冰冰冷冷。

任风萍道：“南宫兄，当今天下武林之势，散而不合，乱而无章。‘昆仑’久霸西域，‘少林’尊称中原，‘武当’坐镇江南，此外南有‘点苍’，东有‘黄山’，北有‘天山’，西有‘终南’，各怀秘技，各据一方，俱有尊称武林之志，时刻都可能引起武林之动乱，只是因为昔年‘黄山’一役，元气大伤，加以‘神龙丹凤’统率天下，是以不敢妄动。”

他滔滔而言，虽已离题，但南官平、狄扬听来，却丝毫不觉厌烦。

任风萍又道：“但此刻各派后起之秀已出，元气渐渐恢复，本已静极思动，加以‘神龙’一去，均衡之力骤散，天下武林中，再无一人能镇压四方，不出一年，江湖必有风涛，武林必有大乱，一般后起之秀，必将风涌而起，同争锋锐，不知又要有多少个辉煌的名字，响彻人寰。”

语声渐高，有如金石之声，声声振动人心，南宫平、狄扬但觉心头热血上涌，豪气逸飞。一阵微风吹过，南宫平忽地转念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又自暗叹一声，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任风萍目光一转，见到他面上的神态，目中暗露喜色，接口道：“分久必合，静极必乱，此乃当然之理，但在这动乱之中，武林中若无一种均衡大势的力量，主持公道，那么百家争鸣，虽可激起新生之气，但弱肉强食，黑白不分，狂暴淫乱之事必定不少，若再乱得不可收拾。那就更是令人可悲可叹，”南宫平长叹一声，道：“正是如此，兄台高见，当真是有如隆中之策，精辟已极。”

任风萍微微一笑，道：“兄弟哪里有卧龙之才，那帅天帆才是塞外诸葛，他足迹虽然未出玉门，但分判武林情势，却当真有如目见。不瞒两位，兄弟我此番再人王门，实是受命而来。要在天下武林群豪中，找几位有胆识、有卓见的朋友共襄此举，日后方能以正义之师，为天下武林主持一些正义公道。”

狄扬双眉一扬，击膝道：“好个正义之师，只可惜此间无酒，否则我真要与兄台痛饮三杯。”

南宫平念及自身的烦恼，心中更是黯然。

梅吟雪却不禁冷笑一声，暗中忖道：“原来这任风萍不过是个说客，先来为那帅天帆收买人心，哼哼，这姓帅的竟想独霸江湖，野心当真不小。”心念一转，不禁又凛然忖道：“这任风萍外貌不俗，武功出众，言语之间，更是卓越不凡，句句都能打动人心，行止之间，又俨然是个磊落热肠的英雄人物，无论从哪点判断，此人已够得上是个枭雄之才，是以连‘岷山二友’那等人物，也都为他所用，但他却又不过仅是那帅天帆一个说客，如此看来，那帅夭帆的武功才智，岂非当真深不可测！”

她一念至此，心中不禁为之骇然，只听任风萍语声微顿，似是在观察各人的反应，然后接口又道：“南宫兄，以兄台你之武功、才智，再加以你的家世财富，今后之武林，本应是兄台之天下，但兄台却偏偏陷身于此事之中，既不能见谅于江湖同道，亦不能见谅于同门兄弟，两面夹攻，左右为敌，兄台便是有千般冤屈，怎奈力量不逮，亦不能取信于天下，但兄台若能与帅天帆同舟共济，再加以狄兄这般英雄人物从旁臂助，何患大事不成！事成之后，不但可以保武林正义，而且兄台亦可凭力量，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将此事清清楚楚地解释出来。那时兄台力量不同，一言九鼎，天下武林中人，还有谁敢不信兄台的话，不但兄台自身险阻俱无，名扬天下，便是‘止郊山庄’，亦可因兄台之名，而永镇武林，声威不堕！”

他这一番活反复说来，面面俱到，字字句句之中，都含蕴着一种动人心弦的力量，实在叫人无法不留意倾听，更叫人听了之后，无法不为之怦然心动。任风萍目光转处，望了望南宫平、狄扬两人面上的神色，仰天笑道：“有道是，两人同心，其利断金。两位兄台若真能与我等同心协力，日后武林江湖，何尝不是你我兄弟之天下！”朗笑之声，响彻四野！

梅吟雪秋波一转，轻轻笑道：“听任大侠如此说来，岂非不出十年，这位奇才异能的帅天帆，便已定必可成为天下武林的盟主了么？”

任风萍笑道：“若有南官兄这般少年英才之士为助，不出十年，武林大势，实已然可以被我等操在掌握之中。”

他满心得意，以为这少年两人，定已被自己言语所动。

梅吟雪轻轻笑道：“这位帅大侠隐居塞外，还未出道江湖，便已有逐鹿中原、一统武林的雄心壮志，当真令人佩服得很。”

她笑容虽然温柔甜美，但语气中却充满轻蔑讥嘲之意，只可惜满心得意的任风萍，一时间竟未听出，微微笑道：“三位俱是绝顶聪明之人，想必接纳在下的这一番婆心苦口……”

梅吟雪秋波又自一转，轻笑道：“任大侠的这番好意，我们俱都感激得很，但是……”她转目一望南宫平，南宫平神情已不再激动，目光中也已露出深思考虑之色，于是她轻笑着接口道：“我们的危险困难，迫在眉睫，但任大侠的计划，却仿佛是遥遥无期，那位帅大侠甚至连足迹都未至中原……”

“万里流香”任风萍朗声一笑，截口道：“各位既然已有与任某同谋大事之意，兄弟我自也不敢再瞒各位。”

他笑容一敛，正色接道：“兄弟的行踪，虽是近月方在江湖显露，但其实兄弟入关已有五年。这五年之中，兄弟也在江湖中创立了一份基业，只是时机未至，是以武林中至今还无人知道。”

梅吟雪咯咯笑道：“不说别的，就只这份深藏不露的功夫，任大侠已可说是高人一等了！”

任风萍含笑道：“但兄弟择人甚严，中下层的朋友，虽已收拢了不少，上层的兄弟，却是寥寥可数，是以兄弟才要借重三位的大力，因为那位帅先生，不日之内，只怕也要入关来了。”

他虽然自负奇才，但此刻却已在不知不觉之中被梅吟雪温甜的笑容与眼波所醉，渐渐泄露了他本来不愿泄露的机密之事。

南宫平、狄扬面色微变，只见任风萍眼神中闪铄着得意的光彩，接着又道：“离此不远，兄弟便有别墅，虽然稍嫌简陋，但却比此地清静得多，绝不会有人来惊扰三位的大驾，只是兄弟我在西安城里还要稍许逗留，不能亲自陪三位前去。”

梅吟雪故意失望地轻叹一声，缓缓道：“那怎么办呢？”

狄扬双眉微皱，南宫平却已深知她的为人生性，只是静观待变。

“万里流香”任风萍微笑道：“不妨，兄弟虽然不能陪三位前去，但沿途自有人接……”

他语声突地一顿，目光炯然，默注了三人半晌——。

梅吟雪笑容更甜，南宫平面容沉静，狄扬虽有不耐之色，但为了南宫平与梅吟雪仍可暂时忍耐。

任风萍对这三人的神态，似乎颇为满意。

他面上又复泛出笑容，一面伸手入怀，一面缓缓说道：“兄弟虽与三位相交心切，但三位或许还未深信……”他语声顿处，手掌已自怀中取出，梅吟雪、南宫平、狄扬一起凝目望去，只见他手掌之上，已多了三个金光灿灿、色彩缤纷、似是金丝与蚕丝同织的丝囊。

梅吟雪娇笑一声，道：“好美，这是什么？”

任风萍沉声道：“直到今日为止，中原武林中能见到此物之人，可说少之又少……”他极其慎重地将其中一具丝囊解开，众人只觉一阵奇香扑鼻而来，他已从囊中取出一面方方正正、黝黯无光、看来毫不起眼的紫色木牌，极其慎重地交到梅吟雪手上。

梅吟雪垂首望去，只见这乍看毫不起眼的木牌，制作得竟是十分精妙，正面是一幅精工雕刻的图画，刻的仿佛是高山峰巅处缥缈的烟云，又仿佛是夕阳将下，氤氲在西方天畔的彩霞，云霞中有一条人影，负手而立，初看极为模糊，仔细一看，只见此人神情潇洒，衣角飘拂，虽在夜色之中望去，仍觉十分清晰精致，直将此人的神情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只可惜所刻的仅是一条暗影，看不到此人的面貌究竟如何。

反面刻的却是两句自唐诗人高适所作“燕歌行”中化出的诗句。

“男儿本应重横行，风雨武林显颜色。”

字迹虽小，但铁划银钩，笔力雄浑，自然也是巨匠手笔，木牌沉沉甸甸，散发着一阵阵扑鼻异香。

梅吟雪俯首凝注了半晌，抬头一笑，问道：“这上面所刻的人，莫非便是那位帅天帆么？”

任风萍颔首道：“这一方‘风雨飘香牌’，也就是那帅天帆的信物。”

他微微一笑，将另外两个丝囊，分别交与南宫平、狄扬，一面笑道：“兄弟为了取信于三位，是以不惜破例未经任何手续，便将此物取出。”

梅吟雪轻轻把弄着手中的丝囊与木牌，笑道：“什么手续？”

任风萍道：“三位到了兄弟的下处，自然就会知道的！”

他突地双掌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掌声，掌声方了，远处便又如飞掠来一条人影，身形急快，轻功曼妙，竟是那“岷山二友”中的“铁掌金剑独行客”长孙单！

他闪电般掠了过来，身形一顿，笔直地站在任风萍身侧，炯然的目光，狠狠地在梅吟雪面上一扫，突地瞥见了她掌中之物，面上立刻现出惊诧之色。

任风萍目光一转，微微笑道：“长孙兄仿佛与梅姑娘之间有些过节，但此后已成一家人，长孙兄似乎该将往事忘怀了。，长孙单木然愕了半晌，冷冷道：“在下此刻已经忘了。”

梅吟雪娇笑道：“忘得倒真快嘛！”

任风萍哈哈一笑，道：“劳驾长孙兄将他们三位带到‘留香庄’去，兄弟在西安城中稍作勾留，便赶来与各位相会！”

长孙单道：“那么……剑……”

任风萍笑道：“南宫兄，你留在西安城中的那柄宝剑，兄弟也命人为你取来了。”

南宫平正在俯首沉思，闻言一愕，长孙单已自背后取下长剑，冷冷道：“剑鞘方配，不大合适。”

任风萍取过剑来转交与南宫平，含笑道，“方才兄弟冒昧闯入南宫兄房中时，已见到这柄名震武林的利器，后来见到南宫兄未带在身畔，便又不嫌冒昧，为南宫兄取来了。”

他朗声一笑，似乎不愿等着南官平对自己称谢，目光转向狄扬，笑道：“狄兄，你可知道，这面木牌的奇异之处何在？”

狄扬剑眉微轩，冷笑道：“无论这木牌有何奇异之处，但教我狄扬作一个妄想称霸武林之人的爪牙，哼哼一一”突地手腕一甩，将掌中丝囊，抛在地上，仰首望天，再也不望任风萍一眼。

任风萍心头一惊，面容骤变，失色道：“狄兄，你……你……”

长孙单面容冷冰，枯瘦的手掌缓缓提起，扶在腰畔。

南宫平长叹一声：“任兄对小弟之恩，实令小弟感激，那位帅大侠入关之后，小弟也深愿能攀如此英雄人物为友，但是……”他又自一叹，将掌中丝囊交回任风萍，接道：“小弟愚昧无才，又复狂野成性，只怕不能参与任兄如此庞大的组织与计划，但是，唉——任兄之情，小弟却不会忘怀的。”

他生性仁厚，已看出任风萍的用心，是以不愿被此人收买，但心中却又觉得此人于己有恩，是以此刻不觉有些叹息。

任风萍面容铁青，手掌紧握，几乎将掌中丝囊握碎，目光缓缓转向梅吟雪。

梅吟雪笑道：“我倒无所谓……”她轻轻一笑，将木牌放回丝囊之中，南宫平面容微变，任风萍目光一亮，梅吟雪却又接着笑道：“但我却也没有这份雄心壮志，是以对任大侠的好意也只有敬谢了，只是……”她突然将丝囊轻轻放入怀里，接口娇笑道：“这丝囊与木牌我都十分欢喜，舍不得还给你，你既然已经很大方地送给了我，想必绝不会又很小气地收回去的，任大侠你说是么？”

狄扬忍不住微微一笑，只见任风萍面色惨白，愕在当地，缓缓俯下身去，拾起了地上的丝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南宫平心中大是不忍，沉声道：“任兄日后若是有什么……”

话声未了，任风萍又仰天长笑起来，笑声高亢而冷削。

“好好！”他长笑着道，“原来我任风萍有眼无珠，原来三位是存心戏弄于我……”

笑声突地一顿，他垂下目光，一字一字地沉声道：“但三位既已听到了我这些隐秘，难道还想生离此间，哼哼！任风萍难道真的是个呆子！”袍袖上拂，双掌一拍，身形突地后掠七尺！

又是一声清脆的掌声响过，四周的阴影中，霍然现出了数十条人影。

南宫平、狄扬、梅吟雪心头一震，“铁掌金剑独行客”长孙单面色阴沉，掌中已缓缓自腰畔抽出一柄精钢软剑！

任风萍仰天冷笑道：“任某若非深有把握能使三位永远闭口，怎会在三位面前现出机密？”他手掌一挥，四下人影，便缓缓包围而来。

南宫平目光四扫，突地冷笑道：“在下本对任兄存有几分感激之心，但如此一来，却叫在下将这份感激付与流水！”

任风萍冷冷一笑，截口道：“阁下是否感激于我，哼哼！全都没有什么两样了。”

南宫平剑眉微挑，长笑道：“西安城中数百豪士尚且困不住我南宫平，难道此刻这区区数十人便能使我丧生此地么？”

狄扬大声道：“有谁胆大，尽可叫他先来尝尝‘天山神剑’的滋味！”

任风萍冷冷笑道：“任某且叫你们看看，任某的五年心血，是否与西安城中的那班废物大有不同之处。”话声未了，他身形已自向外展动，长孙单亦是拧腰错步，“唰”地斜掠数丈，与任风萍一起站在那一圈黑衣人影之外！

只听任风萍的笑声冷冷自人影外传来，南宫平一手持剑，狄扬双掌平举，缓缓走到梅吟雪身侧。

夜色深沉，晚风飒然，只见这一圈人影，沉重地移动着脚步，缓缓逼进！

梅吟雪沉声道：“先莫动手，以静制动，稍有不对，不妨先冲出重围……”

突听一阵铁链之声，“叮铛”响起，接着，任风萍一声清叱：“天！”数十条人影手臂一扬，只听“呼”一声，数十道寒光突地自这些黑衣大汉掌中冲天飞起1任风萍接连喝道：“地！”这数十道寒风未落，又是数十道强风自人影中飞出，一起击在南宫平、狄扬、梅雪吟三人身前。

三人齐地一惊，夜色中只见数十道匹练般的寒光一起袭来，宛如数十条银蛇，又宛如数十道飞瀑！

南宫平大喝一声，右手拔出长剑，身形展动，剑光暴长，梅吟雪长袖飞舞，狄扬双掌伸张，这三人各各背对而立，正待各以绝技，将自己面前的一片寒光击落。

哪知突地又是一声低叱：“风！”

“呼”地一声，这一圈银光突地冲天飞起，本自飞起的一圈银光却宛如闪电般击下，耀目的银光，强烈的风声，再加以还有一阵阵铁链挥动时的“叮铛”之声，声势端的不同凡响。

狄扬长啸一声，身形拔起，梅吟雪惊唤道：“不好！”

话声未了，只见方自飞起的银光，已又交剪飞下，霎眼间，狄扬的身形已被一片银涛淹没！

南宫平心头一懔，剑光挥动，缭绕全身，亦自冲天飞起。

狄扬身形方起，夜色中只见数十柄银光闪闪的流星飞锤，已当头向自己击下，他身形一折，方自转向掠出，哪知身下又有一片银锤卷上，一片耀目的银光，将他紧紧卷在中央。

刹那间他来不及再加思索，双掌一合，“噗”地夹住了一只银锤，身形拧转，笔直向下扑去，只觉掌心一阵刺痛，左腰右胯，更是奇痛攻心，耳畔只听一阵“呛啷”之声，他身形已自撞在一个黑衣大汉的身上，两人一起惊呼一声，齐地倒在地上。

南宫平以剑护身，方自飞起，只见银涛中微微一乱，他乘隙飞舞长剑，“叶上秋露”虽是因人成名，本身并非切金断玉的神兵利器，但南宫平此刻全力挥出，威力亦不凡！

只听一阵“呛啷”之声，黑衣大汉掌中的奇形兵器，“链子流星单锤”，已被他削落三柄，他身形一折，却见狄扬已惊呼着倒在地上。

梅吟雪见到这班黑衣汉子用的竟是“流星锤”，心头暗自微懔：“难怪任凤萍有恃无恐！”

要知“流星锤，链子枪”这一类的软兵刃，虽非江湖罕见之兵刃，但却十分难练，尤其在人多时使用，若无十分功夫，反易伤着自己，但练成后却有加倍的威力。

这数十条黑衣大汉竟能一起使用这种兵刃，显见必已训练有素，默契极深，才不致伤着自己，其威力，自也与众不同。

梅吟雪江湖历练极丰，见到这等阵式，本来已有退意，但此刻南宫平已腾身飞起，她心中不知怎地，突觉一阵激动，再也无暇顾及自身的安危，轻叱一声，飘飞而起，长袖一拂，一阵强凤，挡退了七柄击向南官平的银锤！

南宫平长剑飞舞，却已向狄扬跌倒处扑去，梅吟雪柳眉皱处，花容失色，知道若是银锤跟踪击来，南宫平必定难免要伤在锤下！

但此刻银光已乱，就在她动念之间，任风萍已自大喝一声：“霜！”。

梅吟雪身形一转，随着南宫平扑了下去，只听“呼”地一声，数十柄银锤竟一起收回，数十条黑衣大汉，亦自一起退后十步。

任风萍在圈外指挥阵式，见到银光散乱，心头亦自一惊，原来这“天风银雨阵”，乃是他专门为了对付中原武林高手所创，确曾费了不少心血，此阵并不暗合奇门八卦，仅以无比精严的配合见长，“天、地、凤、雨、日、月、云、雪、霜，”九种变化，互为辅助，生生不息，变化虽不十分精妙繁复，但深信就凭这数十柄奇形兵刃所组成的奇形阵式，其威力已足以将任何一个武林高手伤在那满布棱刺的流星银锤下！

此刻他并未见到狄扬已受重伤，深恐这苦心所创的阵式被毁，低叱一声，撤回阵式，身形一转，飘然落在阵中……

南宫平俯下身去，只见狄扬左腰右胯，血渍斑斑，左手叉着一个黑衣大汉的咽喉，紧紧将这大汉压在地上，指缝之间，也不断有鲜血汩然沁出，这大汉左掌上套着一只皮套，套上缠着一条亮银细链，链头的银锤，却被狄扬握在高举着的右掌中，只听狄扬闷“哼”一声，银光闪处，血光飞溅，他竟将这大汉的头颅，一锤击碎。

南宫平心头微懔，一把握住了狄扬的手腕，只见狄扬霍然转过身来，双目之中，满布血丝，头脖前胸之上，满溅着淋漓的鲜血，这少年初次受伤，亦是初次伤人，见到自己满身的鲜血，神智竟似已乱，呆呆地望了南宫平两眼，嘴角肌肉抖动，然后转眼茫然凝注着掌中的银锤，呆呆地发起愕来。

银锤之上，鲜血仍在不住滴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南宫平的手掌上，冰冷的鲜血，带给南宫平的是一种难言的惊粟之感，他心头亦自一阵茫然，终其一生，他都不敢将别人生命的价值看得轻贱。

任风萍飘然落下，目光一扫，见到他两人的神态，冷笑一声，沉声道：“原来‘天山神剑’也不过如此而已！”

梅吟雪冷冷笑道：“不过如此而已的‘天山神剑’，却已令你阵式大乱，亏你见机得早，将阵式撤开，否则——嘿嘿。”

她轻蔑地冷“嘿”两声，其实心中何尝不在暗暗惊悸于这种奇异阵式的威力，语声微顿，接口又道：“你且看看你那弟兄破碎的头颅，难道你不怕……”

语声未了，任风萍突地阴森森地狂笑起来。

南宫平剑眉一扬，厉声道：“你笑些什么？难道你竟敢将生命与鲜血，看作可笑之事？”

任风萍笑声一顿，冷冷道：“你可知道花朵树木，俱需灌溉，方得生长？”

南宫平愕了一愕，不知他怎会突他说出这句毫不相干的话来。

只听任凤萍冷冷接口道：“武功阵法，亦正与花朵树木一样，世上无论任何一种武功，任何一种阵法，若没有鲜血的灌溉，焉能成熟滋长？我手下弟兄虽死一人，但他的鲜血，却将这‘天风银雨阵’灌溉得更为成熟了，这自然是可喜之事，在下为何不笑？”

这番荒谬但却不无至理的言论，只听得南宫平既是愤怒，叉觉得悲哀，悲哀的是他突然想起自身所习的武功，亦是前人以鲜血灌溉而成，他不禁暗中感叹唏嘘，只觉这任风萍的言语，当真有着刀剑般锋利，每每一言便能刺入别人的心底。

“万里流香”任风萍目光闪动，微微一笑，沉声道：“我任风萍此次入关，并无与关中武林人士结怨之意，是以这‘天风银雨阵’只是备而不用而已……”

他语声顿处，突地长叹一声，接道：“西安城里，千百武林豪士围剿于你，甚至你的同门兄弟俱都对你不谅，只有我任风萍不惜犯下众怒一一唉！你切莫教我违了本意，反将你伤在阵下！”

南宫平叹息一声，梅吟雪冷笑接口道：“你威吓不成，莫非又要来软求么？”

任风萍面色一沉，厉声道：“三位若不听我良言相劝，那么任某只有让三位看看这‘天风银雨阵’的真正威力了。”

话落，他正待离地而起，梅吟雪轻叱一声：“慢走！”纤腰微拧，窈窕的身形，突地飘飘飞起。

任风萍暗道一声：“好轻功！”梅吟雪已飘落在他身前，任凤萍哈哈笑道：“你当我身在阵中，‘天风银雨阵’便无从施展威力么？梅吟雪道：“不错！”她轻轻一笑，口中又道：“我就想留着你在这里。”纤掌微扬，轻轻一掌拍去，却怕向任风萍肩头的乒肩井“大穴！任风萍眼帘微垂，不敢去看她面上的笑容，脚步一转，左掌横扫她胁下，冷冷道：“恕不奉陪了！”右足微顿，身形骤起。

梅吟雪娇笑道：“你就是走不得。”右臂一扬，长袖飞起，突地有如蛇蟒一般，缠住任风萍右足的足踝！

任风萍心头一震，双掌立沉，右足向上提起，左掌横切梅吟雪的衣袖。

梅吟雪手腕一抖，衣袖重落，娇笑着道：“你还是下来吧！”

语声未了，任风萍果已落在地上，双掌护胸，凝注着梅吟雪，方才她轻描淡写施出的那一招“流云飞袖”，看来虽然平平无奇，但运力之巧，行气之稳，实在妙到毫巅，便是“武当派”当今的掌门“停心道长”也未见有这般功力。

南宫平亦是暗暗吃惊，直到此刻，他方始见梅吟雪的真实武功，竟比他心中所想的高深得多，而且她举手投足之间，还似乎不知含蕴着多少潜力，只是未遇对手施展而已。

他不禁既是惊奇，又是钦佩。这十年之间，她僵卧在一具窄小暗黑的棺木里，本应是一段令人窒息、令人疯狂的岁月，然而这奇异的女子，却不但恢复了她被毁的功力一一这原是多么艰苦的工作——悟得了内家功夫中，最难的驻颜之术，而且功力招式之间，竟似比她原有的武功还进步了些，他实在想不透她所凭借的是一种何等高妙奇奥的武功秘术，而造成了这武林中百年未有的奇迹。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狄扬已自他身边缓缓坐起。

任风萍冷笑一声，缓缓道：“你们是要降抑或是要战，最好快些决定。”

梅吟雪道：“我偏要多拖一些时候！难道不行么？”

任风萍冷冷道：“那么你们只好快些准备这位姓狄的后事了！”

南宫平心头一懔，失声道：“你说什么？”

任风萍两目望天，缓缓道：“银锤之上，附有巨毒，见血之后，无药可救……”他霍然垂下目光，注定南官平，接口道：“你若想救你的朋友，还是快些作个决定的好！”他暗惊于梅吟雪的武功，终于施出这个杀手铜来。

南宫平面色大变，转目望去，只见狄扬面容僵木，果然已失了常态。

梅吟雪秋波四转，冷冷道：“危言耸听，却也吓不倒我！”

任风萍冷冷笑道：“只怕你心里已知道我并非危言耸听吧！”

他似乎漫不经心地望了望南宫平面上的神色，接口道：“你虽然是心冷血冷，将朋友的生死之事，全不放在心中，但是……”他突地大喝道，“南宫平，难道你也是这样的人么？”

南宫平心念转动，只觉狄扬被自己握着的手掌，已变得炙热有如烙铁，向前凝注的眼神，也变得散乱而无光。

梅吟雪轻叱一声，道：“我若将你擒住，还怕你不献出解药么？”

任风萍冷冷笑道：“解药并未在我身边，何况——嘿嘿！你自问真能擒得住我？”

梅吟雪柳眉微扬，突也仰天冷笑了起来：“可笑呀可笑！”

她冷笑着道，“我只当‘万里流香’任风萍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也不过如此！”

任风萍以手抚颜，故作未曾听见，梅吟雪冷笑又道：“以这种方法来使人人伙，岂非蠢到极点，别人纵使从了，入伙后难道就不能出卖你的机密？难道不能反叛？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话犹未了，只听任风萍哈哈笑道：“这个不劳姑娘费心，任某若没有降龙伏虎的本领，怎敢在月黑风高之时上山！”

梅吟雪暗道一声：“罢了！”知道攻心之战，至此已然结束。

他两人俱是强者，在这一回合之中，谁也没有为对方言语所动，要知此时此刻，彼此双方，心中俱有畏惧，是以彼此心中，谁都不愿再启战端，只望能以言语打动对方，不战而胜。

晚风吹拂，梅吟雪心中主意已定，面上便又巧笑嫣然，方待出其不意，将任风萍点住穴道，一击不成，便立刻全身而退，乘那阵式未及发动之际，与南宫平冲出重围。

哪知，静寂中突听一声鸦鸣，划空而来，星空下，一团黑影，疾飞而至，来势之疾，有如鹰隼，哪里！是一只乌鸦！

梅吟雪心头微惊，只见这只钢啄铁羽的乌鸦，疾地扑向任风萍的面门，似乎要去啄他的眼珠。

任凤萍心头亦自一惊，脚下移动，“唰”地一掌，疾拍而出！

这一掌去势迅速，那乌鸦又是前飞之势，衡情度理，实无可能避开这一掌，哪知刹那间它竟又一声长鸣，闪电般倒飞而去，去势之急，竟比来势还要惊人，霎眼间便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半声鸦鸣，尚在星空下荡漾。

任风萍一掌扫出，乌鸦已自去远，他呆呆地木立当地，扬起的手掌，几乎放不下来，世上灵禽异兽虽多，但一只乌鸦，竟能倒退飞行，却实是自古至今，从来未有的奇闻异事！“难道此鸟虽有乌鸦之形，却非乌鸦，而是一种人间罕睹的奇禽异鸟么？”

他心中不禁暗自猜疑，那边梅吟雪与甫宫平亦是满心奇怪，要知鸟翼兜凤，仅能前飞，此乃人尽皆知之事，是以这倒飞之鸦，才能在此刻这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转开他三人的注意之力。

错愕之间，只听一阵极为奇异的喝声：“让开，让开！”自远而近，接着四下手持流星锤的黑衣大汉一阵骚动，竟乱了阵脚，纷纷走避，让开一条通路。

“万里流香”任风萍双眉一皱，低叱道：“不战而乱，罪无可赦，难道你们忘了么？”

叱声未了，突地一个白发蓝袍的枯瘦道人，自阵外大步而入，一面喝道：“让开，让开！”

他须发皆白，蓝袍及膝，形容枯瘦，但神情却极矍铄，步履之间，更有威仪，左掌平举当胸，掌中竟托着一只乌鸦，大步而来。任风萍凝目望去，突地发现那一声声粗嘎奇异的呼声，竟是出自他掌中的乌鸦口中发出，心头不觉一懔，冷汗涔涔而落。乌鸦倒飞，已是奇闻，乌鸦能言，更是惊人，任风萍虽纵横江湖，阅历极丰，心计更深，但此刻却也不禁失了常态。

梅吟雪秋波一转，亦是花容失色，这道人面带微笑，乌鸦却是嘴喙启合，突又喊道：“月不黑，凤不高，怎地这西安城四下，俱在杀人放火，你们难道要造反了么？”

声音虽粗嘎，但字句却极是清晰，梅吟雪双腿一软，几乎要惊呼出声来。

只有南宫平目光闪动，面上并无十分惊异之色，他见了这白发道人，心中一动，便想起一个人，方自脱口呼道：“你……”

哪知这道人的眼神却已向他扫来，与他打了个眼色，他满腹疑团，顿住语声，望着这道人发起愕来。

“万里流香”任风萍强抑着心中的惊恐，长身一揖，道：“道长世外高人，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那自发道人哈哈一笑，那乌鸦却又喊道：“你怎地只向他行礼，难道没有看到我么？”

任风萍愕了一愕，要向一只乌鸦行礼，实是荒唐已极。

白发道人哈哈笑道：“我这乌友生性高做，而且辈份极高，你即使向他行个礼，又有什么关系。”他语声高亢，声如洪钟，举止之间，更是以前辈自居。

任风萍呆了半晌，满心不愿地微一抱拳，他此刻已被这白发道人的神情，以及这神奇乌鸦的灵异震慑，竟然一切惟命是从。

南宫平目中突地泛起一阵笑意，仿佛觉得此事甚是可笑，梅吟雪心中暗暗奇怪，她深知南宫平的为人，知道他绝不会对一个武林前辈如此汕笑，不禁也对此事起了疑惑。但这只乌鸦的灵异之处却是有目共睹之事，她虽然冰雪聪明，却也猜不透此中的道理。

只见白发道人颔首笑道：“好好，孺子有礼，也不枉我走这一趟。”他语声一顿，望着任风萍正色道：“我无意行过此间，见到这里竟有凶气血光直冲霄汉，我不忍英雄遭劫，是以特地绕道来此。”

任风萍茫然望着他，讷讷道：“前辈之言，在下有些听不大懂。”

白发道人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你晦气已透华盖，妄动刀兵，必遭横祸，你纵与这两人有着深仇大恨，今日也该乘早脱身。”他望也不望南宫平与梅吟雪一眼，似乎对他两人甚是厌恶，沉声接口道：“他两人若是定要与你动手，我念在你谦恭有礼的份上，替你抵挡便是。”

他说得慎重非常，似乎此刻身居劣势之中的不是南宫平与梅吟雪，而是这“万里流香”任风萍。

任风萍面色微变，愕了半晌，讷讷道：“但是……”

白发道人长眉一扬，厉声道：“但是什么？难道你竟敢不信我的话么？”

话声方了，那乌鸦立刻接口道：“大祸临头，尚且执迷不悟，可悲呀可悲，可叹呀可叹。”

任风萍木立当地，面上颜色，更已惨变，他望了望南宫平与梅吟雪，又望了望这乌鸦与道人，讷讷道：“晚辈并非不信前辈的言语，但晚辈今日之事，实非一言可以解决，而且……”

白发道人冷冷道：“而且我说的话，实在太过玄虚，难以令人置信，是么？任风萍虽不言语，实已默认，白发道人突地仰天大笑起来，道：“老夫平生所说之言，从未有一人敢不相信，亦从未料错一事，你若不信，奠非真的想死了么？”

那乌鸦竟也“咯咯”怪笑道：“你莫非真的想死了么，那倒容易，容易……”

任风萍目光转动，心中突地想起一个人来，失色道：“前辈莫非匣是数十年前便已名满天下，人称万事先知、言无不中的‘天鸦道长’么？”

白发道人哈哈笑道：“好好，你总算想起了老夫的名字，不错，老夫便是那报祸不报喜的‘天鸦道人’！”

任风萍目光一闪，讷讷道：“但……但江湖传言，前辈早已……仙去……”

白发道人“天鸦道长”截口笑道：“十余年前老夫厌倦红尘，诈死避世，想不到武林之中，竟然有许多人相信了。”

梅吟雪此刻心中亦是大为惊奇，她早已听到过这位武林异人的盛名，知道此人在江湖中素有未卜先知之名，言人之祸，万不失一，只要他对某人稍作警告，其人便定有大祸临头，是以武林中人方自称他为“天鸦道人”，“鸦”之一字，听来虽不敬，但武林中却无一人对他有不敬之意。

任风萍惊喟一声，心中再无疑念。白发道人笑容一敛，转向梅吟雪道：“老夫的话，你两人可听到了么？”

梅吟雪心念转动，瞧了南宫平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白发道人“天鸦道长”沉声道：“老夫有意救他逃过此劫，你两人可有异议？”

梅吟雪何等聪明，早已知道他是在暗中帮助自己，立刻按口道：“既有前辈之言，当然没有问题。”

白发道人“天鸦道长”微一挥手，转目道：“那么你就快快去吧。”

任风萍一微迟疑，只听乌鸦道：“再不走可就迟了。”

任风萍暗叹一声，躬身道：“前辈大恩，在下日后必当面谢。”手掌一抡，大喝道：“走！”他本已占得优势，此刻却像是被人开恩放走，心中非但毫无忿恨不满，反而对这“天鸦道长”大是感激。

那一班黑衣大汉见了这乌鸦的神异，早已胆战心惊，听到这一声“走”字，竟真的有如皇恩大赦，化作一道行列，急急走去。

任风萍狠狠望了梅吟雪几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长叹一声，跺了跺脚，转身掠去，只见他身形一闪两闪，便已消失在黑暗里。

南宫平一直未曾言语，直到任风萍身形去远，突地长叹一声，道：“你又骗人了，唉！若不是狄兄，我……”他神色间仿佛甚为自疚。

梅吟雪心中大奇，只见那白发道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这就叫做以牙还牙，对付这种奸狡之徒，骗他儿回，又有何妨？”

南宫平叹道：“欺骗之行，终究不足可取……”

梅吟雪怔了一怔，心中实在茫然不解，忍不住问道：“骗什么？”她虽有无比的智慧，却又看不出此中有什么欺诈之事。

那白发道人似乎深知南宫平的生性，对他的责备之言，并不在意，只见他轻轻抚着掌中的乌鸦的羽毛，笑道：“乌友乌友，今日多亏你了！”右手一反，突地在这乌鸦足上拉了两下，似乎要拉断什么，然后左掌一扬，道：“去吧！”

那乌鸦“哑”地一声，振翼飞去，远远地飞入夜色里。

梅吟雪见他竟将如此灵异的乌鸦放走，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可惜，忍不住惊唤道：“呀——它还会飞回来么？”

白发道人哈哈一笑道：“姑娘毋庸可惜，这么多的乌鸦，在下随时都能捉上数十只的。”

梅吟雪茫然地瞧了南宫平一眼，缓缓叹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教人猜不出来……”她自负聪明绝世，见到世上竟会有自己猜测不透的奇异之事，心中不觉甚是苦恼。

白发道人以手捋须，哈哈笑道：“遇敌之强，攻心为上，想不到的只是在下这一着手法，不但瞒过了那‘万里流香’任风萍，竟然将名满天下的‘孔雀妃子’也一起瞒过了。”

南宫平沉声一叹，道：“七年前，故人星散，想不到今日能在这西安城外见着了你，想不到你竟解了我困身之围，更想不到……唉！多年未见，你的脾气，仍是一丝未改……”他又自沉声一叹，倏然住口，语声之中既是欣喜，又是感叹。

白发道人笑容一敛，讷讷道：“不瞒公子，我这些巧手花招，已有多年未曾用了，只是今日见到公子身在危难之中，偶一为之……”

南宫平叹道：“你来救我，我自是感激，但这般手法，究竟不是大丈夫行径，你一生闯荡江湖，难道就不想博一个光明堂皇、正正大大的名声，做两件轰轰烈烈、流传后代的事么？”

他语声虽和婉，但语气中却有一种百折不回的浩然正气。

白发道人面色微变，终于默然垂下头去。

南宫平缓步走到他身旁轻轻一拍他肩头，缓缓道：“我言语若是重了，你莫恨我，你要知道，我若不以与你交友为荣，这番话也不会说了，何况——你如此对我，我心里实是深深感激得很。”

白发道人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目中充满着友谊的光辉，两人对望半晌，他突地上前一步，紧紧握起南宫平的手掌，道：“这……些年来，你好么？”语声激动，显见是出自真情。

南宫平连连颔首道：“我好，我好，你过得好么？他坚定的面容，亦为真情所动，眼眶中也隐隐泛出泪光。梅吟雪手支香腮，苦苦思索，此刻突地一拍手掌，轻笑道：“我知道了。”她转身一步，掠了过来，一把捉住了白发道人的手腕。

南宫平沉声道：“什么事？”

梅吟雪娇笑着道：“你看，他手掌果然藏着一团黑线，哈哈！乌鸦倒飞，原来是他在鸦足上缚了一条长线，用力拖回去的。”

白发道人笑道：“姑娘果然是兰质慧心，什么事都瞒不过姑娘的耳目。”

南宫平望着梅吟雪面上兴奋而得意的笑容，竞像是比乍获新衣美食的贫家童子还要高兴，心中不禁暗叹忖道：“她表面看来虽然冷若冰霜，令人难近，但其实却仍有一片赤子之心，只是……唉！天下武林中人，但知她冷酷的外貌，又有谁知道她那善良的心呢？”

心念转处，突见梅吟雪笑容一敛，皱眉道：“但是……那乌鸦怎会口吐人言，却仍然令我不解！”

白发道人朗声一笑，突地又以那种奇异而嘶哑的声音说道：“姑娘久走江湖，可曾听过在江湖流浪卖艺者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魔术么？”

这声音不但奇异，最怪的是，竟非发自白发道人的口中。

梅吟雪仔细聆听，只觉它似乎是从白发道人的胸腹之间发出，那是一种近似饥饿者腹内饥鸣的声音，梅吟雪呆了一呆，道：“什么魔术？”她虽然久走江湖，但交往俱是武林一流高手，自然不会知道这种旁门左道。

南宫平道：“这种功夫叫做‘腹语之术’，乃是利用人们体内气息的流转，自腹内发出的，在江湖卖艺者之间，乃是一种上等的技艺，而且极为难练……”

白发道人以手抚肚，朗笑着截口道：“旁门小技，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

南宫平正色道：“任何一种技艺，练成俱非易事，怎可轻视，只是要看它用得正与不正罢了。”

梅吟雪轻轻一叹，缓缓道：“想不到在那些下五门走江湖的人们之中，竟然还有这种奇异的技能，你说它是旁门小技，我却觉得它妙不可言哩，可怜我却连听也没有听过。”

南宫平缓缓道：“世界之大，万物之奇，本就不是一人之智力所能蠢测，要想什么事都知道的人，往往会什么事也不知道。”

白发道人垂首长叹一声，心中显有许多感激。

梅吟雪亦是暗中轻叹，面上却嫣然笑问：“如此说来，你既然不是‘天鸦道长’，那么你又是谁呢？”她生性好强，纵然被人说中心事，面上却也不愿显露。

南宫平庄严的面庞上，突地泛起一丝笑容，仿佛他只要一想起这白发道人的名字，便觉有些好笑。

白发道人干咳一声，道：“在下姓万名达，昔日本是南宫公于门下的一个食客。”他忽然朗笑数声，道，“但武林中人，却都将我唤做‘无孔不入万事通’，虽以我也只好叫做万事通了。”

他大笑数声，抬目望去，只见梅吟雪面上沉沉穆穆，并无半分笑容，不禁诧声道：“姑娘难道不认为这名字甚是可笑么？”

梅吟雪轻叹一声，肃容道：“若非绝顶聪明之人，若无极强的求知之欲，若没有下过数十年的苦功，岂能被人称为‘万事遁’，这名字我听了只有钦佩，哪有半分可笑之处。”

白发道人万达怔了一怔，满心俱是感激知己之意。

南宫平叹道：“若非绝顶聪明之人，又有谁能说出这种与众不同的话来。”

梅吟雪嫣然一笑，只听万达叹道：“自从公子投入‘神龙’门下之后，昔年依附在公子门下的人，便都星散，我漂泊江湖，仍然是一无所成……唉！这正是公子所谓贪多之害。日前我来到西北，本来也是为了要一观‘丹凤神龙’之战，同时看一看公子的近况，哪知却来迟一步，到了西安，便听到‘孔雀妃子’复出江湖之事，也听到公子你在‘天长’楼头，力斗‘终南掌门’的英风豪举。”

他长叹一声，接道：“那时我便知道公子你在这些年里，武功已有大成，心里实在高兴得很，但却又担心着公子的安危，便立即出城，原来也未想到能遇着公子，哪知……”

梅吟雪一笑截口道：“哪知你的攻心战术，却替我们惊退了任风萍，否则我们已有人受伤，还真未见得能冲出……”

南官平突地轻喝一声：“不好！”一步掠到狄扬身边，俯首望去，星光之下，只见狄扬神智已然晕迷，面上也隐隐泛出黑紫之色！

任风萍那“锤上有毒”的话，竟非虚言恫吓。

一眼之下，南宫平只觉得一般寒意，涌上心头，惶声道：“狄兄，你怎样了？”

狄扬双目微阖，竟听不见他的话了。

南宫平双掌紧握，满头冷汗，滚滚而落，万达俯身一看，亦自变色，只见南宫平缓缓转过头来，沉声道：“有救么？”

万达沉吟半晌，黯然叹道：“他身中之毒，绝非中原武林常见的毒药，而且此刻中毒已深……恐怕……恐怕……”

南宫平失色道：“难道无救了么？万达叹道：“除了任风萍自配的解药，以及昔年‘医圣’所炼、今日江湖已成绝传的‘与天争命丹’外，便是‘救命郎中’蒲灵仙，只怕也无力解此巨毒。我或能暂阻其毒势蔓人心房，但…”

言犹未了，南宫平突地振臂而起，梅吟雪轻轻挡在他身前，道：“你要做什么？”

南宫平沉声道：“狄兄因我而伤，我岂能见死不救，”梅吟雪面色一变，道：“你若要去问任风萍求取解药，岂非比与虎谋皮还要困难？”

南宫平冷冷道：“便是与虎谋皮，我也要去试上一试。”

梅吟雪幽幽一叹，道：“那么……我陪你去。”

南宫平道：“你此刻已是武林中众矢之的，怎能再去涉险。”他面容虽无表情，但关切之意，却已溢出言外。

梅吟雪道：“你什么事都想着别人，难道就不该为自己想想么？”

南宫平面色一沉，道：“若是事事为己着想，生命岂非就变得十分卑贱。”目光一转，只见得“冷酷若冰”的“冷血妃子”面上竟充满了关怀与深情，不禁暗叹改口道：“你且与万兄在此稍候，无论事成不成，我必定尽快回来。”

梅吟雪凄然一笑，道：“事若不成，你还能回来么？”

南宫平朗然道：“一定回来！”

梅吟雪幽幽叹道：“你若答应我一击不中，便全身而退，我就不跟你去。”

南宫平心中百感交集，突地忍不住开泄了心扉，缓缓道：“我便是爬，也要爬青回来，只是……你们却要小心注意自己的行藏。”

梅吟雪悄悄移动着娇躯，让开了去路，垂首道：“我们会小心的！”

南宫平默然凝注着她，只听她突地朗声道：“你若不小心自己，我……我……反正我一定在这里等着你，无论多久。”

南宫平缓缓伸出手掌，突又极快地垂下，沉声道：“我去了。”

万达目光凝注，长叹一声，道：“这位姑娘，可真的就是‘孔雀妃子’么？”

南宫平怔了一怔，道：“自是真的。”

万达道：“若非事实俱在，我真难相信‘孔雀妃子’竟然会……”他又自长叹一声，倏然住口，他实在想不到“冷血妃子”梅吟雪，竟会对人有这么深的关怀与情感。

南宫平木立半晌，只觉得一阵难言的温暖，自心底升起，他再次望了梅吟雪一眼，再次说了声：“我走了！”展动身形，如飞掠去。

苍茫的夜色，霎眼间便将他身形淹没。梅吟雪掩了掩衣襟，轻轻道：“你看他此去……唉！你若真的是‘天鸦道人’就好了，也可以告诉我他的凶吉祸福！”

纵是有着绝顶智慧的人，但只要遇着了他们真正关心的事，便也会不自觉地求助于命运。“冷血妃子”一生轻视人生，仙笑命运，对世上人人俱都相信的事，她部没有一样相信，因为她对任何事都没有关怀，因为没有关怀与情感，便没有恐惧，没有恐惧，便不会敬畏命运与人生。

而此刻她却深深地关怀与恐惧了，似乎将“他”的生命看得远比自己的生命重要，这情感来得是那么突然，就像一盆倾翻了的颜料，突地染红了她苍白的生命。

万达沉声一叹，缓缓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纵有凶祸，也抵不过他的正气侠心。姑娘，你说是么？”

转目望去，梅吟雪正自仰首望天，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因为她此刻也正在向苍天问着“他”的讯息。

侠气干云

月落星沉，东方渐白，南宫平深深吸了口那潮湿而清冷的空气，昂然进了西安城。他虽然明知要自任凤萍手中取得解药，实乃不可能之事，但他此刻决心已下，便有如钉敲入石，木燃成灰，已再无更改的余地，因为他为人行事，只问应为或不应为，这其间绝无选择之途，若是应为之事，纵是刀枪架头，利矢加身，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心。

这一份无畏的勇气，使他全然无视于成败与生死。朝市初起，路上行人，熙来攘往，但见了大步行来的南官平，竟不由自主地侧身走避，让开一条道路，因为众人只觉这少年神态之间，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使得他们甚至不敢仰视。

“慕龙山庄”却是沉静的，只是在沉静之中，却又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戒备，八条劲装急服、腰悬长刀的彪形大汉，往回巡逻于庄门之外，十六道目光，有如猎大一般地四下搜索着，像是想从稀薄的晨雾中，寻出那曾令西安城为之震动的“冷血妃子”！

黑缎快靴，踏在灰黯的泥地上，沉重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

突地，脚步之声一起停顿，搜索的目光，也一起停止转动，齐地凝注在同一方向——一个面容苍白、目如朗星的青衫少年，正坚定地自晨雾中大步而来，锐利而有光的眼神，四下轻轻一扫，沉声道：“韦庄主可在？”

黑衣汉们交换了一个惊诧而怀疑的目光，他们似乎也被这少年的气度所慑，虽然不愿回答这种问题，却仍然答道：“如此清晨，自然在的。”

青衫少年沉声道：“快请庄主出来，本人有事相询！”

黑衣壮汉齐地一愕，一个满面麻皮的汉子突地仰天大笑起来：“快请庄主出来见你！”他讪笑道，“天还没有全亮，庄主还未起床，你却要他老人家出来见你，哈哈，当真可笑得很。”

青衫少年面容木然不变，冷冷道：“你不妨去通报一声，就说……”

麻皮大汉笑声一顿，厉叱道：“说什么，快些回去，等到下午时分，再备好名帖，前来求见，还不知庄主是否见你，就这样三言两语，就想庄主出来见你，那么你当真是在做梦了。”

另一个大汉冷笑着道：“你若是万字很响的朋友，也许还可商量，只可惜你不是早已成名的‘龙铁汉’，也不是新近立万的南宫平！”笑声之中，满含轻蔑。

青衫少年神色仍然不变，缓缓道：“本人正是南宫平！”

“南官平”这三字轻轻说将出来，却像是比雷声还要震耳，八条大汉齐地一震，呆呆地望了南官平几眼，突地一起转身飞步奔入庄门，口中喃喃道：“南宫平……南官平……”他们便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昨夜力拼“玉手纯阳”的南官平，今晨居然会孤身前来“慕龙山庄”！

南宫平垂手而立，这种成名的兴奋，并不能使他面容有丝毫激动之色，他淡然望着他们慌乱地奔人庄门，目光中仅仅流出一丝轻蔑与怜悯。

沉静的“慕龙山庄”立刻动乱了起来，只听“南宫平……南宫平……”这三字一声接一声，在“慕龙山庄”中震荡着，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由轻而重！

接着，庄门中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无数好奇的眼睛，在门隙中、墙头上偷偷地窥视着，想看看这初入江湖，便能力拼终南掌门“玉手纯阳”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样？但窥望尽管窥望，惊叹尽管惊叹，却再无一人敢出大门一步。

南官平仍然声色不动，木然而立，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动一下，只听一声沉重响亮的喝声突地在庄门内响起：“南宫平在哪里？”

这语声竟是那般沉重而缓慢，最后一字说完，第一字的余音似乎还震荡在那乳白色的晨雾中，南宫平心头一震：“是谁有如此精深的内功？”

要知“飞环”韦七、“玉手纯阳”，虽然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此刻这说话的人，内力之沉重醇厚，竞是骇人听闻。南宫平木然而立的身形，微微一动，但目光却仍如磐石般坚定，笔直地投向那晨雾缭绕中的庄门，只听一声干咳，一条高大的人影，急步而出，朗声道：“南官乎在哪里？”

南宫平剑眉微皱，心中大是疑惑，这高大人影浓眉白发，正是“慕龙庄”主“飞环”韦七，但这句话的语声，却显然和方才大不相同，“难道在这浓雾之中，庄门后，还另外隐藏着一个武林高手？”

韦七一手捋须，一手捋袍，目光电转，蓦地与南官平目光相遇，两人眼神相对，“飞环”韦七冷冷道：“南宫平，你来做什么？难道你真的不怕死么？”语声一顿，突地大喝道：“梅冷血，梅冷血，你可是也来了么？”嘹亮的喝声，一丝丝撕开了他面前的浓雾，但比起方才的语声，却仍有如轻铃之与巨鼓，轻重之别，醇淡之分，不可以道里相计。

南宫平目光在韦七身后一扫，只见他身后人影幢幢，也不知那语声究竟是谁发出。

本已沉重的气氛，刹那间又像是沉重了几分，南宫平面色仍木然，直到那袅袅语声，尽皆灭绝，他方自缓缓道：“任风萍在哪里？”

韦七怔了一怔，大声道：“梅冷血在哪里？”

南宫平剑眉微剔，突地朗声喝道：“任风萍在哪里？”这一声喝声，六个字仿佛在一瞬间同时发出，韦七须发一飘，双拳紧握，提气凝神，大喝道：“梅冷血在……”

喝声未了，晨雾中突叉响起了那醇厚奇异的语声：“你寻那任风萍做什么？”

“飞环”韦七喝声虽震耳，但刹那间便被这语声切断，甚至连余音都已震散，南宫平目光一亮，突地展动身形，倏然一个箭步，自“飞环”韦七身侧掠过，闪电般窜向庄门。

庄门后一阵轻呼，“唰”地，也有一条人影掠出，南宫平悬崖勒马，顿住身形，闪目望去，只见“万里流香”任风萍已赫然立在他身前，哈哈笑道：“南官平，你来了！好好，好好……”身形一让，右臂斜举作揖客之状，笑道：“请！”

南宫平暗中吸了口长气，脚步方一迟疑，任风萍又笑道：“有什么事，进去说！”

庄门后的雾气，竟比原野上还要浓重，一阵阵淡而奇异的香气，若有若无、若断若续地隐藏在这浓云般的雾气中。

晨雾与异香中隐藏着的却是谁？是一个如何诡异神秘的人物？是一个武功多么惊人的武林高手？

南宫平再次吸了口气，昂然走入庄门中，幢幢的人影，齐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韦七浓眉一扬，似乎要说什么，但望了那浓重的雾气一眼，目光突地泛出畏惧之色，垂手跟着任风萍走在南宫平身后。

偌大的“慕龙庄”突地又变得一无声息，一声声缓慢的脚步声，穿过庄院，走人大厅。

大厅中仍然点着几盏铜灯，但在这异样的浓雾中，却有如荒坟野地中闪烁的几点鬼火。

南宫平步上台阶，走入厅门，身形霍然一转，只见“慕龙庄”庭院中的山石树木，竟也变得朦胧而虚幻，明朗豪爽的“飞环”韦七，神色间更是变得阴沉而诡秘，仿佛这“慕龙庄”之中，已突地起了种难言的变化，但是这变化由何而生，却是任何人也猜测不透的事。

刹那之间，南宫平只觉自己心中也起了一种微妙的颤动，因为这一切事的显现，俱是他未曾预料之事。心念转动之间，大厅梁木左近，突又响起了那奇异的语声：“南宫平，你此来可是要寻任风萍求取解药的么？”

南宫平心头又是一颤，闪电般转身望去，梁木间一片朦胧，只听那醇重的语声，似乎仍在绕梁飘荡！一种尖锐而直接的好奇欲望，使得他不假思索，身形立刻斜飞而起，笔直地向梁木间窜了上去。

大厅正梁，离地虽然极高，但这三丈高低的距离，却并未看在南宫平眼中，哪知他身形离地之后，真气突觉不济，他心头一惊，双臂立振，勉强上拔，双掌堪堪搭住梁木，目光一扫，但见梁上蛛网灰尘，哪有半条人影？

刹那之间，突觉又是一阵虚乏的感觉，遍布全身，一阵难言的惊悸，泛上心头，他双掌一松，斜飞而下，“万里流香”任风萍仍然满脸笑容地望着他，只是笑容之中，却满带诡秘之意。

韦七面沉如水，缓步走到案边，取起一根长约七寸的精制钢针，挑起几分灯捻，但加强了的灯光非但不能划破浓雾，反而使得大厅中更加重了几分阴森和朦胧，他暗叹一声，沉声道：“看茶！”

喝声未了，茶已奉上，但南宫平的目光，却仍不住在朦胧的梁木间四下搜索，一面暗暗忖道：“怎地这一夜奔波，已使我真力如此不济？”但他心中虽有惊疑，却无畏惧，突地仰首朗声道：“朋友是谁？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暗中，难道没有胆量出来见人么？”

任风萍仰天一阵大笑，道：“南宫兄既来寻访于我，别人是否出面，与兄台又有什么关系？”

南宫平心气一沉，任风萍却又笑道：“但兄台来此之先，难道就未曾想到，任某为何会将解药奉上呢？”他嘿嘿冷笑数声，又道，“何况兄台此刻真力已大是不济，纵然用手强取，也是不能如意的了。”

朦胧光影之中，厅外仍有幢幢人影，南宫平目光动处，暗中不觉长叹一声，倏然兴起萧索之感，垂首望向自己满沾尘埃卞勺手掌，掌指回伸之间，突地一阵痉挛，像是暗中竟有一股力量在牵制着他肌肉的活动，他目光一抬，缓缓道：“若是在下以物相易，不知阁下是否肯将解药取出交换？”

任风萍冷冷笑道：“那就要看兄台是以何物来交换了。”他目光陡然一亮，冷笑接口道，“兄台可知道，在下虽是一介草莽匹夫，但奇珍异宝，百万财富，却都没有看在眼里。”

南宫平面色木然，心中也像是突然恢复了平静，缓缓道：“在下要向阁下交换解药之物，便是我南宫平的一条性命！”

韦七全身一震，倒退一步，任风萍亦自一愕，沉声道：“兄台你说些什么？在下有些不懂。”

南宫平朗声道：“阁下只要肯将解药交付与我，一日之后，在下必定再来此间……”

任风萍冷冷截口道：“兄台纵然言重如山，只是兄弟我却未见信得过阁下！”

南宫平剑眉微轩，沉声道：“阁下如存有服下后一日必死的毒药，令我服下之后，再将解药取出！”

任风萍突地又是一阵长笑，接口道：“好好，但兄弟却要问问兄台，究竟为了什么原因，兄台竟将别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得多1”南官平毫不思索，朗声道：“别人既有为我而死的义气，我为何没有为别人而死的决心？人生百年终难免一死，与其教人为我而死，还不如我为别人而死，也死得心安理得得多。”

任风萍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人生百年，终须一死。”他笑声突顿，沉声道，“但兄台年纪轻轻，上有父母，下有爱侣，此刻若是死了，难道就不觉得遗憾么？”

南宫平目光一垂，心中突地想到了师父的遗命、父母的思念、朋友的交往、爱侣的柔情……但是他却又忘不了狄扬一日前那飞扬的笑容，与此刻那灰黯的面色。

“何况他也有父母与朋友，在他心底深处，又何尝没有隐藏着一份秘密的相思，他若为我死了，又何尝没有许多人要为他伤心流泪，那些真挚的泪珠，又何尝没有为我流泪的人们那般晶莹清澈……”

他不禁暗中长叹一声，又自忖道：“人们的生命，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生命的逝去与成长，往往并不是取决于生死之间，‘生’，并未见得是最最可贵，‘死’，也未见得是最最可怕，死去的人，有时比生者更使人忆念与尊敬，但生命本身的价值，却绝对是平等的，谁也没有权利认为自己的生命比别人的生命更有生存的价值，谁也没有权利认为自己的生命远比别人可贵。”

任风萍目光流露着讥嘲轻蔑之色，凝望着南宫平，他深知自己的言语，已打动了面前这少年“以死易义”的决心！

哪知南官平突地抬起头来，缓缓道：“毒药在哪里？”

任风萍面色一变，亦不知是惊怒抑是钦佩，目光却垂落在地下，丝毫不敢转动，像是生怕自己会见到什么惊人惨事似的。

大厅中阴暗的角落里，突又响起那奇异的语声：“毒药在这里！”

南宫平虽然死意已决，心头仍不禁为之一震，转目望去，朦胧的光影中，突地冉冉飞来一只黑漆漆的木盘。

这木盘的来势，竟是这般奇异，就！是暗中有一个隐形之鬼，在托着它缓缓而行似的，悠悠地飞到南宫平面前。

南官平右掌一伸，托起了木盘，木盘上果然有一方玉匣，南宫平毫不迟疑地取下玉匣，右掌斜飞，将木盘用力掷了回去，只听“砰”地一响，木盘击地墙上，竟是无人接取！

东方有朝阳升起，但初升的阳光，竟仍划不开这奇异的浓雾，又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隐隐随风而来，任风萍目光凛然，诡异地望着南宫平，只见他仰首将玉匣中的白色粉未，尽数倒在口中。

他神色是那般坚定，此刻被他吃在肚里的，生像不是穿肠入骨的毒药似的，他端起茶盏，满饮一口，只觉手掌又是一阵痉挛，竟连这茶盏也似要掌握不住：“难道这毒药发作得如此之快？”

他钢牙暗咬，将玉匣与茶盏一起放回桌上，沉声道：“解药在哪里？”

任风萍道：“什么解药？”

南宫平面色一沉，大喝道：“你……你……”

任风萍冷冷一笑，道：“毒药又不是我交给你的。”袍袖一拂，转身走去。

浦宫平只觉一般怒火，突地从心头燃起，再也无法忍耐，和身向任凤萍扑去。

任风萍身形未转，依然缓步而行，眼看南宫平已将扑在他身上，哪知雾影中突有一阵劲风袭来，虽然漫无声息，劲道却令人不可抗拒，南官平只觉自己似乎被十人合力推了一下，身不由主地斜斜冲出几步，“噗”地坐到椅上。

韦七长叹一声，突地大步奔出厅外，任风萍却缓缓转过身来，南宫平定了定神，怒喝道：“无信义的匹夫，你……你……你……”

雾影中冷笑一声，缓缓道：“有谁答应过要给解药于你！”

南宫平心中热血震荡，已自说不出话来，只听雾影中那奇异的语声缓缓又道：“你一入此庄，生命已被**在掌内，哪有权利和力量，再用已属于我的生命，来与别人换到解药？”

这声音虽是那般醇厚而沉重，但其中却无半丝情感，当真有如边荒的巨鼓，一声声敲入南官平耳中，一声声敲在南宫平心上。

他此刻心中，有如被人撕裂了一般，那种被人欺骗后的愤怒与悲哀，无可奈何的绝望与痛苦，正在残酷地撕扯着他的生命与情感。

他狂怒地颤声喝道：“你……你……你是不是人！解药……拿解药来……”

奇异的语声冷削、阴森、残酷地轻轻一笑，道：“解药？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不但你此刻就要辗转呻吟死在这里，你那愚蠢的朋友，也要辗转呻吟，任凭无情的时光，一分一寸地夺去他的生命，你听，你可以听到他的呻吟之声，你看，你可以看到他那痛苦的挣扎，你此刻是否已感到‘死亡’的可怕，只是却也太迟了…太迟了……死亡，此刻已在你的眼前……”

奇异的语声中，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完全震慑了南宫平的心神。

他只觉眼光渐渐涣散，力量渐渐消失，只有心中的愤怒与痛苦、绝望与悲哀，却仍是那般强烈。

任风萍身如木石，冷然望着他，目光中既无怜悯，亦无欢愉，他就像一座无情的山石，全然无视于人们的生存与死亡。

雾影中，神秘而无情的语声再次响起：“你已知道了么？生命毕竟是可贵的，只可惜你已无法再有一次生命，是么？夺去了你的欢乐……甚至已夺去了你的痛苦与悲哀，现在，——你已死了。”

南宫平挣扎着想张开眼睛，但他的眼帘竟突地变得有千钧般沉重。

所有一切的感觉，果然已渐渐地离他远去，他奋起最后的力量，大喝一声，向前面扑了过去，向前面那已将完全黑暗的朦胧光影扑了过去。

但是他身形跃起一尺，便不支倒在地上，耳畔依稀听得任风萍的一声冷笑，他挣扎着抬起目光，目光更加朦胧，朦胧中仿佛有一条人影白黑暗中向他走来，是这死亡的意念，已使他眼帘沉重地垂了下去，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只发亮的鞋子，缓缓向他移动着，一步，一步，一步……。

沉重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远而近，由轻而重……

初升的阳光，穿过浅紫垂帘边的空隙，照在雕花床边的罗纱帐上，深深垂落的纱帐边，又垂下一角罗衾，衾帐春浓，香气氤氲。

随着脚步声，纱帐突被掀开一角，一个英俊的少年，突地坐到床边，他面容苍白，目光惊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之事似的。

那一线耀目的阳光，使得他抬手遮住眼帘，他不敢接触阳光，因为他怕这初升的阳光，会照出他心底的邪恶。

脚步之声，突地停顿在门前，他面容惨然一变，垂下手掌。

惶然站起，哪知他身后的罗帐翠衾中，突地发出一声娇笑，一只莹白如玉的纤纤玉手，一把捉着他的手腕，娇笑着道：“你要做什么？”

惊慌的少年以惊慌的目光望了门口一眼，罗帐中又轻笑道：“你问问是谁……问呀，怕什么？”

少年干咳一声，沉声道：“谁？虽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字，但在他说来，却似已费了许多力气。”

门外响起一声干咳，少年惊慌地坐到床上，只听一个谦卑的声音轻轻道：“客官，可要茶水么？”

这少年反手一抹额上汗珠，暗中吐了口长气，大声道：“不要！”

罗帐内立刻响起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震得那挂帐的铜钩，也发出一连串“叮铛”的声响，惨白少年长叹一声，低低说道：“我……我总以为大哥就在门外，昨天晚上，我还做了许多噩梦，一会儿梦到师傅用鞭子责打我，一会儿梦到大哥大声责骂我，一会儿又……又……”

娇柔的语声截口笑道：“一会儿又梦到四妹对你冷笑，是不？”

惨白少年长叹着垂下头去，但那只纤纤玉手突地一拉，他便跌入一个软玉温香的怀抱里，有如山兔堕入猎人的陷阱一样，再也无法脱身了。

罗帐再次堕下，但却有一只莹白如玉的修长的玉腿，似乎耐不住帐内的春暖，缓缓落在床边，轻轻地摇晃着，那柔美而诱人的曲线，使得窗外的阳光，也像人的眼睛一样，变得更明亮了起来。

小腿曲起，一只纤掌，轻轻伸出罗帐，轻轻抚摸着那纤柔而娇美的玉足，直到帐中“嘤咛”娇笑一声，小腿突地伸得笔直，纤秀的足尖，也笔直地伸挺着，还带着一丝轻微颤抖，就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春意，更浓了！

罗帐中又起了颤抖的语声：“沉沉，若是大哥真的来了，你怎么办？”

“我……我……”无法答话，只有长叹。

玉腿，坠落了，罗帐中良久没有声息，然后，又是一只玉腿落到帐外，罗帐一掀，一个春意撩人的美妇，轻轻自罗帐内站了起来，长长的纱衣，落到足边，掩住了她修长的玉腿。

她轻轻一拢鬓发，幽幽长叹一声，道：“沉沉，我知道你还是真的喜欢我。”

惨白少年也呆呆地走出了罗帐，呆呆地望着这偷情的美妇，长叹着道：“我……真的喜欢你，但是大哥，他……随时都会来的……我……我实在害怕得很。”

那偷情的美女一一自然是郭玉霞了——霍然转过身去，笔直地望着他，缓缨道：“若是大哥永远不回来了呢？”

面容惨自的少年——石沉一一呆了一呆，诧声道：“大哥不回来了？”

郭玉霞冷冷一笑，轻移莲步，坐到床边的椅上，缓缓道：“他若是没有死，难道此刻还不该早就到了西安城么？”

石沉面色一变，讷讷道：“你……你说什么，我……”

郭玉霞冷冷截口道：“那天我在华山之巅，便看出那间竹屋外边的绝壑之中，随时都有恶兆，说不定隐藏着一些什么凶恶之事，你看，那具死尸的面容，满带惊骇之色，他身上既无刀剑之伤，掌伤亦不严重，他实在是被骇死的。”

最后一句话，她冰冰冷冷地说出来，石沉心头一懔，脱口道：“骇死的？”

郭玉霞点了点头，接着道：“后来，你追上了我，你有没有看到我忽然轻轻一笑？”

石沉道：“但是……我以为你是因为看到了我才笑了。”

郭玉霞轻笑道：“我见着你虽然高兴，但我那一笑，却是为了在山巅上传下的一声惨呼。”

石沉茫然道：“惨呼？我怎地未曾听到？”

郭玉霞笑道：“那时你只顾缠着我，当然不会听到，可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既惊慌、又猛烈的惨呼，的的确确是你大哥发出来的，你想想，以你大哥的脾气，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足以制他死命的变故，怎会发出那么凄惨惊骇的呼声来。”

石沉目光直视，呆呆地凝注着前方，愕了半晌，一时之间，他心中也不知是该欣喜、庆幸，抑或是该悲哀、慌乱。

郭玉霞伸手一拢鬓发，缓缓道：“本来我还不敢确定，但这些天来，你大哥踪影不见，你再想想，以他的脾气生性，若是未死，怎会直到此刻还没有来到这里，以他的声名和他长的那副样子，只要一入了西安城，还会没有人知道？”

石沉暗叹一声，回过头去，似乎悄悄擦了擦眼中的泪珠。

郭玉霞秋波转动，面上渐渐泛起了阵令人难测的得意微笑，悠然说道：“老五遇上了要命罗刹，昨夜纵能逃得了性命，但从此以后，只伯再也不敢在江湖中露面了，甚至会落得连家也回不去，唉——”她故意长叹一声，但面上的笑容却更明显，接着道：“想不到‘止郊山庄’门下的弟子，就只剩下了你我两人，那么大的一份基业，都要我一个人去收拾，唉……沉沉，只有你帮着我了。”

石沉未回过头去，因为此刻他面上已流下两粒泪珠，被那初升的阳光一映，发出晶莹的光彩，但是，这真情的泪珠，是否能洗清他心上的不安、愧悔与污秽呢？

日近中天，郭玉霞、石沉并肩出了客栈，石沉脚步立刻放缓，跟郭玉霞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正如任何一个师弟师嫂间的距离一样，恭谨地跟在她身后，但是他的目光，却又常常不由自主地投落在她的纤腰上——这却绝对不是师弟对师嫂应该有的目光了。

西安古城的街道，显然与往常有些异样，这是因为由于昨夜的动乱而引起的惊悸，直到今日，仍未在西安城中百姓的心上消失，也是因为西安城中，有着红黑两色标帜的店家，今日俱都没有营业，“南宫财团”显然是遇着了不寻常的变故。

郭玉霞神色是安详而贤淑的，她稳重地走向通往“慕龙庄”的道路，但是她的目光，却不时谨慎地向四下观望着，观察这古城的变化，这也是她舍去车马，宁愿步行的原因，这聪慧狡黠的女子，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件值得她注意观察的事。

异样安静的街道上，终于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郭玉霞忍不住向后一转秋波，只见三匹鞍辔鲜明的高头大马，成“品”字形缓策而来。

当头一匹大马上，是个英气勃发、面貌清丽的锦衣少年，美冠华服，腰悬长剑，左手轻带着疆绳，右掌虚悬，小指上钩着一条长可垂地的丝鞭，颀长的身躯，在马鞍上挺得笔直，流转的目光，总带着几分逼人的傲气，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像是根本未将世上任何人看在眼里。

但是他却看到了郭玉霞明媚的秋波，缰绳一紧，马蹄加快，紫金吞口的长剑，“叮铛”地拍击在雪亮的马镣上，乌丝的长鞭，不住地随风摇曳，眨眼问便已越到郭玉霞前面，肆无忌惮地扭转头来，明锐的目光上下向郭玉霞打量着，嘴角渐渐现出一丝微笑。

石沉面色一寒，强忍怒气，不去看他，郭玉霞面容虽然十分端重，但那似笑非笑的秋波，却在有意无意间瞧了他几眼，然后垂下头去。

少年骑士嘴角的笑容越发放肆，竟不急不徐地跟在郭玉霞身畔，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过郭玉霞窈窕的娇躯。

他身后的两个粉装玉琢的锦衣童子，四只灵活的大眼睛，也不住好奇地向郭玉霞打量着，他两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打扮，就连面貌身材，竟也一模一样，但神态间却是一个聪明伶俐、飞扬跳脱，另一个庄庄重重，努力做出成人的模样。

石沉心中怒火更是高涨，忍不住大步赶到郭玉霞身旁，锦衣少年侧目望了他一眼，突地哈哈一笑，丝鞭一扬，放蹄而去，石沉冷冷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右面的童子一勒缰绳，瞪眼道：“你说什么？”左面的童子却“唰”地在他马股上加了一鞭，低叱道：“走吧，惹什么闲气！”

郭玉霞轻轻一笑，侧首轻语道：“石沉，你看这少年是什么来路？”

石沉冷笑道：“十之八九是个初出师门的角色，大约还是个富家弟子。”

郭玉霞秋波一转，抬目望向这三骑的背影，缓缓道：“我看他武功倒不弱，只怕师门也有些来路。”她秋波闪动之间，心中似乎又升起了一个新的念头，只是石沉却根本没有看出。

转过两条街道，便是那庭院深沉、佳木葱宠的“慕龙庄”了。

刚到庄门，突地又是一阵马蹄之声响起，那三匹健马，放蹄奔来，石沉面色一变，冷冷道：“这小子跟定了我们么！”

郭玉霞轻笑道：“少惹些闲气。”忽见那锦衣少年身形一转，飘飘落下马鞍，恰巧落在郭玉霞身旁，石沉剑眉倒轩，一步抢了上去，目光凛然望向这锦衣少年，眉字间满含故意。

锦衣少年面色亦自一沉，左手衣袖一拂衫襟，冷冷道：“朋友，你……”

语声未了，紧闭着的庄门，突然“呀”地一声敞开，随着一阵洪亮的笑声，“飞环”韦七长衫便履，与那“万里流香”任风萍并肩而出，口中笑道：“闻报佳客早来，老夫接迎来迟，恕罪恕罪。”

锦衣少年面容一肃，放开石沉，赶了过去，抱拳当胸。

石沉双眉一皱，暗忖道：“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竟连‘飞环’韦七俱都亲自出迎？”

心念转动间，只见“飞环”韦七向那少年微一抱拳，便赶到郭玉霞身前，笑道：“龙夫人不肯屈留蜗居，不知昨夜可安歇得好？郭玉霞裣衽一笑，轻轻道：“韦老前辈太客气了！”

石沉不禁暗中失笑：“原来人家是出来迎接我们的。”

那锦衣少年满面俱是惊讶之色，怔怔地望着韦七与郭玉霞，直到石沉半带讥嘲、半带得意的目光望向他身上，他面上的惊讶，便换作愤怒，双目一翻，两眼望天，冷冷道：“这里可是‘慕龙庄’么？”

任风萍目光闪动，朗声笑道：“正是，正是。”

韦七回首一笑，道：“兄台难道并非与龙夫人同路的么？”

锦衣少年冷冷道：“在下来自‘西昆仑’绝顶‘通天宫’，这位龙夫人是谁，在下并不认得。”

郭玉霞、石沉、韦七、任风萍，心头俱都微微一震，“飞环”韦七道：“原来阁下竞是昆仑弟子，请……请，老夫恰巧在厅上摆了一桌粗酒，阁下如不嫌弃，不妨共饮一杯！”

要知昆仑弟子足迹甚少现于江湖，江湖中也极少有人西上昆仑，自从昔年“不死神龙”在昆仑绝顶剑胜昆仑掌门“如渊道人”后，武林中人所知唯一有关“昆仑”的消息，便是如渊道人的首座弟子“破云手”卓不凡仗剑胜群雄，立万创声名，成为武林后起群剑中的佼佼高手。

这锦衣少年既是“昆仑”弟子，就连“飞环”韦七也不禁为之刮目相看，“万里流香”任凤萍更是满面笑容，揖手让客，好像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也变成了这“慕龙庄”的主人。

锦衣少年面上神情更做，也不谦让，当头入了庄门。

石沉心中大是不愤，低声向郭玉霞道：“此人若是那‘破云手’的同门兄弟，便也是‘止郊山庄’的仇人，我倒要试他一试，看看昆仑弟子究竟有何手段。”

郭玉霞柳眉轻颦，悄悄一扯他衣襟，低语道：“随机而变，不要冲动，好么？”

清晨弥漫在庭院大厅中的浓雾，此刻已无影无踪，明亮的阳光，使得四下已一无神秘的气氛。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四下凤吹木叶，箫箫作响，更是再也听不到那神秘的语声。

大厅中早已放置好一席整齐的酒筵，“飞环”韦七哈哈一笑，道：“龙夫人……”哪知他“上座”两字还未曾出口，那锦衣少年已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上了首席，仿佛这位置天生就应该让他坐的，“飞环”韦七浓眉一皱，心中大是不满，暗忖道：“你即便是‘昆仑弟子’也不该如此狂做。”心念一转，暗中冷笑道：“他若知道这里还有‘神龙子弟’，态度只怕也要大为改变了吧。”

石沉冷“哼”一声，更是将心中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却见锦衣少年双目望天，对这一切竟是不闻不见。

郭玉霞微微一笑，随意坐了下来，石沉也不好发作，强捺怒气，坐在她身畔，韦七身为主人，更不能动怒，但却干咳一声，将郭玉霞、石沉以及任风萍三人的名号说了出来。

这三人在江湖中的地位俱是非比寻常，韦七只道这少年听了他三人的名头，定必会改容相向。

哪知锦衣少年目光一扫，冷冷道：“兄弟‘战东来’。”竟不再多说一字，竟未曾稍离座位，仅仅在郭玉霞春花般的面容上多望了几眼，亦不知他是故作骄矜，抑或是初人江湖，根本未曾听到过这些武林成名侠士的名字。

韦七浓眉一扬，心中暗怒：“好狂做的少年，便是你师兄卓不凡，也不敢在老夫面前这般无礼。”酒过初巡，韦七突然哈哈笑道：“战兄虽是初人江湖，但说起来却都不是外人，数年前贵派高足‘破云手’卓少侠初下昆仑时，也曾到敝庄来过一次，蒙他不弃，对老夫十分客气，以前辈相称，哈哈……”

“锦衣少年”战东来冷冷一笑，截口道：“卓不凡是在下的师侄。”

众人齐都一愕，韦七戛然顿住笑声，战东来仰天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指着立在厅外的两个锦衣童子道：“这两人才是与卓不凡同辈相称的师弟。”“任风萍一愕，离座而起，韦七强笑道：“两位世兄请来饮酒，不知者不罪，休怪老夫失礼。”

那神态端庄的锦衣童子木然道：“师叔在座，在下不敢奉陪。”另一个童子嘻嘻笑道：“下次再来，韦庄主不要再教我们牵马便是了。”

韦七面容微红，只听他又自笑道：“想不到卓师兄在江湖中竟有这么大的名声，大师伯听到一定会高兴得很。”

战东来目光一扫，冷冷接口道：“在下此次冒昧前来，一来固是久仰韦庄主慷慨好义，礼贤下士的名声……”他目光锐利地瞧了韦七一眼。韦七面容又臼微微一红，战东来接着道：“再者却是为了要探查我那大师侄的消息。”

石沉神色微变，瞧了郭玉霞一眼，战东来缓缓道：“我这大师侄自下昆仑以来，前几年还有讯息上山，但这几年却已无音讯……”语声微顿，目光突地闪电般望向石沉，沉声道：“石朋友莫非知道他的下落么？”石沉心头一震，掌中酒杯，竟泼出了一滴酒，战东来冷笑道：“若是知道，还是快请朋友说出来好些。”

部玉霞轻轻一笑，道：“破云手的大名，我虽然久仰，但未曾谋面，怎会知道他的侠踪。”

战东来目光霍然转到她面上，冷冷道：“真的么？”

郭玉霞笑容更丽，道：“神龙门下弟子的话，战大侠还是相信的好。”纤手一按，掌中的酒杯，忽地陷落桌面，但她手掌一抬，酒杯却又随之而起，动作快如闪电，自开始到结束，也不过是霎眼间事！

战东来面色微变，望着她面上艳丽如花的笑容，突又仰天长笑起来，笑道：“就算夫人不是‘神龙’门下，夫人的话，在下也是相信的。”

石沉冷“哼”一声，任风萍哈哈笑道：“酒菜将冷，各位快饮，莫辜负了主人的盛意。”

话声未了，只听“呼”地一声劲风，划空而来，厅前阳光，突地一暗，一声嘹亮的鹰唳，几只苍鹰，“呼”地自厅前飞过，又“呼”地飞了回来，在大厅前的庭院中，往复盘旋，不多不少，正是七只。

“飞环”韦七神色一变，长身而起，那飞扬跳脱的锦衣童子嘻嘻笑道：“想不到这里也有大鹰，真是好玩得很。”身形忽然一耸，斜斜凌空而起，双掌箕张，向那苍鹰群中扑去。

他起势从从容容，去势快如闪电，只见他发亮的锦缎衣衫一闪，右掌已捉住了一只苍鹰的健翼。

郭玉霞娇笑一声，拍掌道：“好！”苍鹰一声急唳，另六只苍鹰突地飞回，双翼一束，各伸钢喙，向这锦衣童子啄去。

远处弓弦一响，一声轻叱：“打！”一道乌光应声而至！

一切的发生，俱是刹那间事，锦衣童子身形还未落下，这一道乌光已划空击来，另六只苍鹰的钢喙，也已将啄到他身上。

郭玉霞“好”字刚刚出口，立刻惊呼一声：“不好！”

任风萍、韦七以及战东来，也不禁变色惊呼，只见这锦衣童子右掌一松，双腿一缩，身形凌空一个翻身，“噗”地一声，衫角却已被那道乌光射穿了一孔。

另一个锦衣童子手掌一扬，大喝道：“打！”七点银光，暴射而出，竟分击那七只苍鹰的身上。

六只苍鹰清唳一声，一飞冲天，另一只苍鹰左翼却被暗器击中，与那锦衣童子，齐地落到地上。

那道乌光，去势仍急，“唰”地一声，钉在大厅前的檐木上，竟是一支乌羽乌杆的长箭，箭杆入木，几达一尺，显见射箭人手劲之强，骇人听闻，那锦衣童子落到地上，鲜红的嘴唇，已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战东来面沉如水，离座而起，沉声道：“韦庄主，这便是‘慕容庄’的待客之道么？”

“之道”两字，还未说出，庄园外突地响起了阵嘹亮的高呼：“七鹰冲天，我武维扬！”喝声高亢，直冲霄汉。

“飞环”韦七神色一变，脱口道：“七鹰堂……”

忽见一条黑衣大汉，掌中捧着一张大红名帖，如飞奔来，韦七赶上几步，伸手接过，翻开一看，只见这名帖之上，一无字迹，只画着红、黄、黑、绿、白、蓝、紫七只颜色不同、神态各异，但翎羽之间，栩栩如生的飞鹰。

他神色又自一变，大喝道：“请！”飞步赶了出去，任风萍双眉微皱，垂目喃喃道：“七鹰堂……七鹰堂！”目光突也一亮，向战东来、石沉、郭玉霞微一抱拳，亦自抢步迎出。

战东来卓立阶前，望着他两人的身影，目中突地露出一线杀机，垂首向那锦衣童子道：“玉儿，你可受了伤么？”

锦衣童子“玉儿”缓缓摇了摇头，但面容一片苍白，方才的飞扬跳脱之态，此刻已半分俱无。郭玉霞幽幽叹道：“小小年纪，已有这般武功，真是不容易，被人暗箭擦着了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战东来冷冷一笑，道：“昆仑门下，岂能……”

话声未了，庭园间已传来一片人声，厅前石地上那一只已经受伤的苍鹰，突地一振双翼，挣扎着飞起，战东来语声顿处，手掌斜斜一扬，一阵沉重的风声，应掌而出，那苍鹰方自飞起，竞似突被一条无形长索缚住，双翼展动数次，再也飞不上去。

战东来目中杀机又现，手掌往外一推，只听那苍鹰哀鸣一声，“噗”地，再次落到地上。

郭玉霞心头一懔：“先天真气！”转目瞟了石沉一眼，石沉面色亦自大变，他两人再也想不到这狂做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真实功夫，竟似比昔日昆仑掌门出道江湖时更胜几分。

转念之间，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石后，响起一声暴叱，一条长大的人影，闪电般飞掠而出，身形一顿，俯下身去，轻轻捧起了那具苍鹰的尸身，午间的阳光，映着他飘扬的自发，黯淡的目光，使得这本极高大咸猛的华服老人，神色间笼罩着一抹悲哀凄凉之意，巨大而坚定的手掌，也起了一阵阵颤抖。

他呆呆地木立半晌，口中喃喃道：“小红，小红……你去了么？你去了么？……”

假山石后，又自转出六个须发皆白的华服老人，但步履神态之间，却无半分老态，这六人神情、气度、身形，俱都大不相同，衣着装束，却是人人一模一样，只有腰间分缚着颜色不同的丝绦。

一个面容清瘦、目光凛凛、神情极其潇洒、面上微带笑容、腰间缚有一条白色丝绦的老人，与“飞环”韦七、“万里流香”任风萍，并肩当先而来，见了这满头白发、腰缚红带老人的悲哀神态，面容微微一变，却仍面带着微笑地朗声间道：“七弟，什么事，难道红儿受了伤么？”

红带老人身形木然，有如未闻，口中哺喃道：“死了……死了……”突地厉声大喝起来：“是谁杀死你的……是谁杀死你的……”

喝声高激，声震屋瓦，众人只觉耳中“嗡嗡”作响。

那锦衣童子“玉儿”，本自立在他身侧左近，此刻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红带老人目光一转，神光暴射，左掌托着那具苍鹰的尸身，脚步一滑，右掌急伸，其快如风，向那锦衣童子肩头抓去。

那锦衣童子似乎已被他声势所慑，身形一侧，竟然闪避不开，只觉肩头一紧，已被那巨大而有力的手掌抓住。

只听红带老人浓眉轩处，大喝道：“红儿可是被你害死的？”

锦衣童子被他惊得怔了一怔，右掌突地闪电般穿出，直点他胁下“藏海”大穴。

红带老人目光一凛，胸腹一缩，哪知锦衣童子左腿已无声无息地踢起，红带老人如不撤掌，立时便得伤在他这一腿之下。

这一掌一腿，招式虽平凡，但时间之快，部位之准，却大出这红带老人意料之外，他手掌一撤，身形让开五尺，哪知肩头突地一麻，也被人一掌抓住，一个冷冰的语声在他耳畔轻轻说道：“你那只扁毛盲牲是我杀死的，”这一切动作的发生，俱都不过在霎眼之间，众人神情俱都为之大变，“飞环”韦七更是满面惶急之容，连声道：“战少侠……洪七爷，你……两位这是干什么？”

另六个华服人身形早已展开，丝带飞扬，白须飘拂，已将战东来与那两个锦衣童子围在中间。

战东来左掌负在背后，右掌五指虚虚按着红带老人的肩头，面上一副冷漠不屑之色，目光朝这六个华服老人面上，一个一个地望了过去，竟根本未将这三十年前便已声震武林、天下镖局中首屈一指的“七鹰堂”的“天虹七鹰”放在眼里。

红带老人双臂微曲，腰身半拧，空自双目圆睁，须发皆张，身形却不敢移动半步，口中更不敢怒喝出声。他此刻只觉一股暗劲，由肩头“肩井”大穴，上达太阴、太阳，下控心脉，此刻虽是含而未放，藏而未露，但只要自己身躯稍一动弹，立刻使会被这一般奇异的暗劲震断心脉而亡。

“天虹七鹰”中的另六个华服老人，此刻虽然惊怒交集，但投鼠忌器，却是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郭玉霞秋波一转，附在石沉耳畔，轻轻道，“想不到‘天虹七鹰’重出江湖，竟被一个少年制住。”

石沉轻轻道：“他们此番到这里来，只怕是为了五弟的事，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为他们出手？”

郭玉霞秋波转处，只见“飞环”韦七满面俱是惶急之容，“万里流香”任风萍却是神色安详，从容负手，那两个锦衣童子四只灵活的眼珠，正在一闪一闪地向那六个华服老人的面上观望着。天上风声盘旋，地上黑影流动，振翼飞去的六只苍鹰，又已去而复返，翱翔在战东来的头顶上，似乎连他们都已看出了红带老人的危窘之状，是以各各不住发出低沉而奇异的鸣声。

突地，六只苍鹰齐地一束双翼，宛如流星般坠下，向战东来头顶啄去，六个华服老人轻叱一声，闪动身形，合扑而上，战东来剑眉微剔，负在身后的手掌，向上一挥，只听一阵激厉风声，压住了漫天鹰翼所带起的劲风。六只束翼俯冲而下的苍鹰，竟在他掌凤一挥之下，势道为之大缓，红带老人胸腹一缩，沉腰坐马，战东来冷笑道：“想走？”

笑声未敛，红带老人已自倒了下去，腰系白带的老人伸臂一扶，他身形最快，首先掠到了近前，但此刻却不能向战东来出手。

两个锦衣童子身形闪处，扬掌接住了紫带老人与黄带老人的攻势，这两人年纪虽轻，面对强敌，却毫无惧色，紫带老人与黄带老人对望一眼，长袖拂处，突地后退数尺，“七鹰堂”数十年前便已名满天下，到底不能与两个垂髻童子动手。

苍鹰势道一缓，又自凌空下扑，但战东来此刻却已投身于腰问分系翠、黑、蓝三色丝绦的老人掌影之间。只见他衣袂飘飞，举手投足，刹那间便已向这三个老人各各击出一掌，口中冷笑道：“以多为胜，还以畜牲助咸，嘿嘿……中原武林之中，原来俱是这种角色。‘黑带老人面色如水，目光凛凛，有如未闻，蓝带老人脚步一错，拧身退步，口中轻呼一声，退到紫带老人的身畔。凌空下击的苍鹰，听得这一声轻呼，双翼一展，又自冲霄飞起。翠带老人长笑一声，朗声道：“六弟，你且退下，让老夫看看这狂徒究竟有何惊人的身手！”长笑声中，长髯拂动，已自拍出七掌，只见漫天掌影缤纷，只听漫天掌风震耳，这翠带老人身形最是瘦小，但掌力之刚猛，却是骇人听闻。

黑带老人面色冷削，神情木然，此刻肩头一耸，果然远远退开，但目光却始终未离战东来的身上。

白带老人托着红带老人的身躯，轻轻一掠，掠到大厅檐下，郭玉霞俯下身去，沉声问道：“这位老前辈的伤势重么，我这里还有些疗治内伤的药物。”她语声中，充满关切之意。

白带老人微微一笑，道：“多谢姑娘了，舍弟只是被他点中穴道而已，片刻之间，便可恢复的。”目光闪动，仔细端详了郭玉霞两眼，对这聪明的女子，显见已生出好感。

郭玉霞轻叹一声，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为红带老人整理着苍白的须发，低语着道：“这位老前辈实在太大意了些。”

红带老人眼帘张开一线，望了郭玉霞一眼，又自合起眼皮，石沉暗叹一声，忖道：“为什么她对任何人都会这样温柔，难道她真的有一副慈悲的心肠么？”

就在这刹那之间，翠带老人与战东来交手已有数十招之多，两人身形飞跃，俱是以快击快，但翠带老人刚猛的掌力，却已逐渐微弱，华服老人面容俱都大变，黄带老人一步掠到郭玉霞身前，沉声道：“这少年可是与你一路？”

郭玉霞抬起头来，轻叹道：“他若与我一路，就不会对老前辈们如此无礼了！”

白带老人盘膝端坐，正在为红带老人缓缓推拿，此刻头也不抬，沉声道：“这少年是昆仑门下，武功不弱，叫六弟可要小心些。”

黄带老人目光下垂，呆了半晌，皱眉道：“七弟的穴道尚未解开么？”自带老人默然不语，黄带老人长叹一声，转目望向韦七，他眼神中满是愤激、怀恨之意，突地双掌一握，大步向韦六走了过去。

韦七满心惶急，却又无法劝阻，不住向任风萍低语道：“任兄，任兄，你看这如何是好？”

任风萍缓缓道：“身为武林中人，交手过招，本是常事，韦庄主也不必太过份着急了。”言下之意，竟是全然置身事外。

语声未了，黄带老人已走到“飞环”韦七身前，冷冷道：“想不到‘终南’门人，竞与‘昆仑’弟子有了来往。”

“飞环”韦七愕了一愕，只听黄带老人冷冷道：“我兄弟此来，并无恶意，只不过是为了一位故人之子弟，到此间来请韦庄主高抬贵手而已，想不到阁下竟如此待客，哼哼……”

他冷笑两声，右掌疾伸，突地一掌向“飞环”韦七当胸拍去。

“飞环”韦七一惊退步，但黄带老人掌势连绵，右掌一反，左掌并起，一掌斜挥，一掌横切，衣襟扬处，襟下亦自踢出一腿，他一招三式，炔如闪电，根本不给“飞环”韦七说话的机会，“天虹七鹰”中，此老性情之激烈，并不在“红鹰”洪哮无之下。

这边战端方起，那边紫带老人“紫鹰”唐染天、“蓝鹰”蓝乐天突地齐声轻叱一声，双双向战东来扑去。

原来正与战东来交手的“翠鹰”凌震天，昔年虽以“大力金刚”连创江南十六冠，但此刻竟不是这狂做少年的敌手，数十招一过，他败象已现，战东来冷笑一声，竟又将左手负在身后，满面轻蔑，不住冷笑，竟以一只手与这成名武林已四十年的“翠鹰”过招，犹自占了七分胜算，不但“天虹七鹰”见了改容变色，便是郭玉霞与石沉，亦是暗暗心惊。任风萍的目光中，却又泛出了他初见南宫平时的神色。

锦衣童子齐地冷笑一声，展动身形，又待挡住紫、蓝双鹰的去路，哪知眼前黑影一闪，一个冷削森寒的高瘦老人，已冷冷站在他们身前，两道目光，有如严冬中的冰雪，见了令人不由自主地心里升出一阵寒意。

他缓缓抬起手掌，锦衣童子心头蓦地一惊，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一起凝注在这只黝黑枯瘦的手掌上，哪知他手掌抬起，便不再动弹，面容木然，也没有任何一丝表情，只是目光冷冷的望着这两个锦衣童子，他眼神像是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便是“万里流香”任风萍见了，心里也不觉为之一懔，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一眼，暗暗忖道：“他目光之中，难道也蕴藏着一种奇异的武功么？”

心念转动间，突地一惊，想起了一种在江湖中传说已久的外门功夫，情不自禁地回目望去，只见那两个锦衣童子面色苍白，四只灵活的眼珠，睁得又圆又大，却没转一下，只是呆呆地望着这黑带老人的手掌，黑带老人脚才抬起，向前进了一步，锦衣童子如中魔法，竟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黑带老人连进三步，锦衣童子便也连退三步，只听黑带老人以一种极为低沉而奇异的声音缓缓说道：“站在这里，不要动。”

锦衣童子果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眼珠睁得更大，面色更加苍白，黑带老人缓缓道：“天黑了，睡觉吧！”锦衣童子一起倒在地上，合起眼帘，竟真的像是睡着了。

黑带老人手掌一垂，转过身子，目光忽然望到“万里流香”任风萍的脸上。

任风萍话也不说，立刻垂下头去，强笑道：“老前辈好厉害的功夫！”

黑带老人冷冷道：“这不过是小孩子听话而已，算什么功夫。”双目一合又张，仍未有出手之意。

任风萍暗暗忖道：“久闻江湖传言‘黑鹰冷、翠鹰骄、蓝鹰细语，红鹰咆哮，黄、紫双鹰，孤独狂做，一见白鹰到，群鹰齐微笑。’别的尚未看出，这‘黑鹰’冷夜天，确是冷到极处。”

他目光犹自望在足下，心念转动间，突见一缕淡淡的白气，自地面升起，缭绕在众人足下，渐渐袅袅四散，他目光一亮，嘴角立刻泛起一丝奇异的笑容，拾目望去，庭园中的战况，更是激烈了。

“黄鹰”黄今天袍袖飘拂，身形潇洒，但眉字间却是一片森寒冷削，施展的虽是江湖常见的“双盘三十六掌”，但准确的时间与部位，以及沉厚的掌力，却已使“飞环”韦七难以应付。

“飞环”韦七的武功，虽是江湖中一流身手，但此刻心中顾忌，不敢放手，招式之间，守少于攻，数十招晃眼即过，他却已渐渐招架不住，浓眉一扬，厉声道：“西北‘慕龙庄’与‘七鹰堂，素无冤仇，阁下莫妥逼人太甚！”黄令天冷“哼”一声，道：“我七弟在你‘慕龙庄’身受重伤，南宫平被你终南派苦苦相逼，这难道还不算仇恨？”

“飞环”韦七面容一变，身躯的溜溜一转，逼开一招“凤凰展翼”，双拳齐出，拳风震耳，击出一招“击鼓惊天”，口中大喝道：“南宫平……群鹰西来，难道便是为了南官平么？”

“黄鹰”冷笑道：“不错！”撤掌换步，忽地踢出一脚，闪电般踢向韦七脉门，韦七变拳为掌，下截足踝，他此刻虽仍不敢与“七鹰堂”为敌，却已被激发了心中豪气，招式之间，再无顾忌。

哪知“黄鹰”黄今天腿势向左一转，右掌便已乘势切向他左胁。

这一招变招快如急电，招式变换之间，全无半丝抽撤延误，“飞环”韦七目光一张，不避反迎，一拳击向“黄鹰”胸腹，两下去势俱急，眼看便要玉石俱焚。

他天性本极激烈，是以才会施出此等同归于尽的激烈招式。

“黑鹰”冷夜天眼观四路，心头一震，立刻腾身而起，哪知“万里流香”任风萍却已抢在他的前面，双掌齐出，人影又分。

“黄鹰”黄今天、“飞环”韦七同时斜斜冲出数步，任风萍一招解围，手下绝无轻重之分，竟是一视同仁。

“黑鹰”冷夜天一愕，收回手掌。

他这一掌本是击向任风萍的后背，因为他忖量任风萍的解围出招，必定不会如此公正，此刻事出意料，掌力虽撤，但手掌边缘，却已自沾着任风萍的衣衫，只见任风萍侧目一笑，道：“在下不过也只是‘慕龙庄’的客人而已。”

冷夜天道：“原来如此。”面容虽冷削如旧，语气却已大是和缓。

只听一声轻叱，“黄鹰”身形再展，又已和韦七打做一处，盘旋在空中的六只苍鹰，此刻均已落在大厅的飞檐上，扬翼剔羽，神态惊猛。

郭王霞立在檐下，秋波膘了她身旁犹在盘坐推拿的七鹰之首“白鹰”白劝天一眼，轻轻叹道：“这位‘万里流香’任大侠，当真是位聪明人物，永远骑在墙上，随风而倒，永远不会吃亏的。”她语声虽不大，却已足够使白劝天听到。

石沉凝注着厅前的战局，目光瞬也不瞬，此刻突也轻叹着道：“想不到这姓战的竟有如此惊人的武功，他年纪也不过二十左右……唉！武学之中，难道真有一条速成的捷径么？”

郭玉霞微微一笑，秋波便又转到战东来身上，只见这来自“西昆仑”绝顶的少年，身形盘旋在“蓝鹰”蓝乐天、“紫鹰”唐染天、“翠鹰”凌震天三鹰之间，直到此刻为止，仍然未呈败象。

“七鹰堂”名慑黑白两道，“天虹七鹰”，武功自有不凡之处，虽然自从七年之前，“天虹七鹰”洗手归隐，南五北三八家“七鹰堂”镖局，同时取下金字招匾，由南七北六十三省镖局所有的成名镖头，飞骑换马，一路送到“江宁府”的“七鹰堂”总局，以无根水洗去匾上的金字后，武林之中，便再无一人见到过“天虹七鹰”的身手。

而此刻这雄踞武林的七鹰兄弟施展起身手来，竟是宝刀未老，只见蓝、紫、翠三鹰白发飘舞，叱咤连声，刚猛的掌力，有如连天巨浪，浪浪相连，涌向战东来身上。

他兄弟闯荡江湖数十年，与人动手千百次，此刻连手相攻，各人武功门路虽不同，但配合得却是妙到毫巅。

战东来独战三鹰，仍无丝毫败象，只见他缤纷的掌影，有如天花一般，四下散出，骤眼望去，竟不知他一人究竟生了多少条手臂，明明看到他一掌拍向“蓝鹰”，但一股强劲的掌风，却击向“翠鹰”与“紫鹰”身上，“蓝鹰”心神一懈，却又立刻有一道掌凤，当胸击来。

“昆仑神掌”虽然早已名动武林，但他此刻所用的招式，却绝非昆仑掌法，在场众人，虽然俱是武林高手，却无一人认得他这套掌法的来历。

郭玉霞柳眉微皱，惊喟一声，“白鹰”白劝天目光望处，见到她面上的惊异之色，转目望去，神色问也不禁大是疑惑。

此刻庭园林木间，不知何时，已升起一阵白朦朦的雾气，竟使得日色也变得有如月光般朦胧。

“黄鹰”黄令天与“飞环”韦七，不知何时，身手俱已放缓，似乎体内的真力，已渐感不济，是以谁也不敢全力出手，再耗真力。

浓雾中，“黑鹰”冷夜天的面色，更是显得阴沉而冷削，那两个锦衣童子，仍然沉睡在地上，只有“万里流香”任风萍，神色越发安详，似乎对这一切事的变化，俱已胸有成竹。

白劝天目光扫过，面色微变，伸手在“红鹰”洪哮天的“甜睡穴”上，轻轻一按，将之送到厅前的一张木椅上，沉声道：“麻烦姑娘照顾一下。”

此时此刻，事态一变至此，重入江湖的“天虹七鹰”，实已身入危境，但这群鹰之首“白鹰”白劝天，神态间却仍是稳稳重重，丝毫没有慌张之态。

他向郭玉霞托咐一声之后，便缓步走下石阶，“黑鹰”冷夜天一一步闪到他身侧，沉声道：“大哥，老四使力太猛，此刻……”

白劝无微一摆手，截断了他的言语，他此刻全神贯注，正在研究战东来的身法招式，只见蓝、紫、翠三鹰，招式散乱，已渐无还击之力，只是凭着他们丰富的经验与深湛的内力，尚能勉强支持，而战东来旋转着的身形，却似越转越急。

自劝天双眉微皱，沉声道：“六弟，你可看得出这少年步法的变化？”

“黑鹰”冷夜天缓缓道：“我也知道他这一路招式的巧妙，俱在步法的移动之间，但却始终无法看出他脚步是如何移动的。”

“白鹰”白劝天手捋长髯，深深透了口气，突地朗声道：“老五住手。”黄鹰“微微一愕，”呼“地一掌劈去，身形倒退数尺，双臂一抡，身躯拧转，掠到白劝天身侧，胸膛犹在不住起伏。韦七亦是喘息不止，只听任风萍冷冷道：“韦兄，你又结下了这等强仇大敌，只怕以后的麻烦更多了，”韦七愕了一愕，忍不住长叹一声，讷讷道：“这……这算是什么，好没来由……算我倒霉就是了。”

任风萍冷笑一声，道：“群鹰西来，为的是南官平，南宫平若是从此失踪，韦兄纵有百口，这笔帐也是要算在‘慕龙庄’头上的。”

韦七面色一变，望着庭园袅袅飘散的白雾发起呆来。

“白鹰”白劝天直待“黄鹰”胸膛起伏稍定，方自轻叹一声，缓缓道：“你我兄弟，已有多久未曾一起出手了？”

黄今天沉吟道：“自从……”语声一顿，目光忽然凝注到战东来身上，讷讷道：“对付这样一个少年，难道我兄弟……”

白劝天长叹截口道：“如此胜了，固不光彩，但总比让老四他们都败在他手下好得多！”

黄今天沉吟半晌，瞧了冷夜天一眼，只见他面上仍是未动神色，亦不知是赞成抑或是反对，迷朦的雾，缭绕在他们兄弟身形面目之间，良久良久。

“白鹰”白劝天突地厉叱一声：“走！”

他宽大的衣袖一扬！已到了战东来缤纷的身影边，蓝、翠、紫三鹰精神俱都一震，白劝天已自双掌齐飞，“呼”地一掌，拍了过去。

他态度虽然潇洒稳重，但动起手来，招式却剽悍已极，“黄鹰”黄今天叹道：“大哥今日已动了真怒，看来你我兄弟今日又要一拼生死了。”

“黑鹰”冷夜天面上，突地泛起一丝笑容，缓缓道：“正是如此。”

语声尚未结束，他身形已加入战团，“黄鹰”黄今天双手垂下，调息半晌，亦自和身扑上，白劝天三招一过，突地挥手道：“散开！”

蓝、紫、翠、黄、黑五鹰身形一分，避开五尺，但仍不断以强烈的掌凤，遥遥向战东来击去，“白鹰”白劝天掌势一引，突地和身扑向战东来的掌影之中，刹那间但见战东来脚步渐乱，身法渐缓，额角上也已沁出了汗珠。

任风萍负手旁观，缓缓道：“久闻‘白鹰’壮岁闯荡江湖时，本有‘拼命书生’之名，若是与人动手，不死不休，方才我见他一派儒雅之态，还不相信，此刻方知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他语声一顿，突又冷笑几声，接口道：“但是这战东来若是死在‘慕龙庄’里，那么……韦兄，你看昆仑弟子可会放得过你。”

“飞环”韦七钢牙一咬，狠狠地望了任风萍一眼，恨声道：“你如此逼我，我偏偏……”

语声未了，只听“白鹰”白劝天又是一声清叱：“上！”

蓝、紫、翠、黄、黑五鹰身形由散而合，齐地向战东来扑去，这一番他兄弟五人各尽全力，三招一过，战东来败象便呈。

“万里流香”任风萍神态越来越悠闲，口中不住冷笑，缓缓道：“天虹七鹰，果真不是庸手，再过三招，这位昆仑弟子，只怕……”

“飞环”韦七突地长叹一声，垂首道：“我纵然投入贵帮，又有何用，我……我已老了，不中用了，你们何苦还要这样逼我！”

任凤萍面色一沉，道：“谁逼你了？你若不愿，大可不必加入。”

“飞环”韦七黯然叹道：“反正我的身家性命，俱都已将不保，唉……”

郭玉霞卓立阶前，回首道：“沉沉，你看那边韦七愁眉苦脸的样子，任风萍扬扬得意的神情，你倒猜猜看，他们是为了什么？”

石沉目光不离战局，此刻微一沉吟，缓缓道：“今日在‘慕龙庄，发生了这般事，无论谁胜谁败，’飞环‘韦七俱是不了之局……唉！江湖中恩怨仇杀的纠纷，有时的确是不大合理的。”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还有呢？”

石沉一愕，道：“还有什么？”

郭玉霞轻轻道：“今日情况之复杂，你毕竟是看不出来。”

她轻叹着接口道：“我们方入‘慕龙庄’时，韦七对任风萍的神态，就不太正常，任风萍的举止，也不像个客人模样，他此次入关，必定是有着极大的图谋，他甚至会强迫韦七入伙，而韦七年龄大了，又有身家，雄心壮志已失，是以不大愿意，但他却又对任风萍有些畏惧，只是其中的微妙关节，我还不大清楚就是了。”

她微笑一下，又道：“战东来身怀绝技，初入江湖，除了寻找那‘破云手’之外，自然还想乘机扬名立万，是以他才会摆出一副惹事生非的样子，找着‘天虹七鹰’动手。他本来就看不起镖师之流的人物，何况‘天虹七鹰’又都老了，哪知事情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他不但自己出不成风头，还害得韦七两面为难，任风萍却是左右得利，心里自然是得意得很。”

她语声方了，突听身后轻轻一笑，道：“夫人观人心事，宛如目见，当真叫人佩服得很。”语声清晰，仿佛发自她耳畔，她心头一震，花容失色，霍然转身望去，大厅中烟雾缭绕，那“红鹰”洪哮天仍在椅上，除此之外，便无人影，她心中愈是惊震，忍不住脱口道：“谁？石沉愕然回过头来，道：“什么事？”

郭玉霞轻轻道：“方才的语声，你难道没有听到么？石沉面色更是惘然，讷讷道：“什么语声？”

郭玉霞心头一震，摇了摇头，转回身去，暗暗忖道：“这难道是‘传音入密’的功夫？”秋波一转：“这些人里，又有谁会这种内家绝顶功夫呢？”她心中虽仍惊疑不定，但面上已渐渐恢复镇静。

只听耳畔那声音又自响起：“在下入关以来，所闻所见，只有夫人能当得上是人中豪杰，在下若能与夫人合作，何息不成大事，夫人若是也有与在下相交之心，但请轻轻颔首三次。”

石沉满心诧异地望着郭玉霞，只见她垂眉敛目，仿佛在留心倾听着什么，忽然又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目光中开始闪动起奇异的光彩，石沉忍不住问道：“大……大嫂，究竟是什么事？”

郭玉霞微笑道：“没有什么……”纤手忽然向前一指，石沉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战东来身手已越来越缓，而那武林群豪的攻势，竟也并不十分激烈，出招动掌之间，竟仿佛是多日未睡，疲倦已极，只不过在强自挣扎着而已。

雾气更浓重了，石沉突然感觉到，这乳白色的迷雾，委实来得奇怪，他甚至不能完全分辨大厅前、庭园间众人的面容。

渐渐，他自身也感觉一阵沉重的倦意，遍布全身，呼吸渐渐沉重，眼帘渐渐下垂，眼前的人影，也渐渐模糊、模糊……。

他心头一惊，这阵倦意，竟是来得如此迅速，像是浪花卷去贝壳一般，霎眼间便吞没了他的惊觉之意。他挣扎着张开眼睛，转目望去，立在他身侧的郭玉霞刹那间便像已变得十分遥远，他放声大呼：“大嫂，大嫂！……”

忽然间，他发现自己的呼声，竟也是那么遥远，他胸膛一挺，想冲出厅外，但那白朦朦的雾气，却沉重地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难以举步。方自冲出数尺，便“噗”地坐到地上。

朦胧中，他仿佛觉得庭园中的人影、花木、俱已被浓雾吞没，他看不见：‘飞环“韦七，看不见任风萍，看不见战东来，也看不见那”天虹七鹰“，他看得见的，只有那浓厚的白雾。朦胧中，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阵脚步声，缓缓自大厅中走出，他想回头去看一眼，但那脚步声已走到他身畔，他只能看到一只像是发着亮光的鞋子，在缥缈的白雾中缓缓移动着。然后，有一阵轻蔑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天虹七鹰，西来折翼，昆仑弟于，东来铩羽……”

接着，又有一阵得意的笑声，仿佛是那任风萍发出的，他狂笑着道：“远山高大，飘香风雨，中原武林，白雾凄迷……”

然后，一切归于静寂，无比的静寂中，石沉终于沉沉睡去，让无边的黑暗将他吞没。

身在何处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静寂……

南官平悠悠醒转，张开眼来，却听不到一丝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黯然长叹一声，忖道：“难道这就是死么？”

死亡，并不比他想象的可怕，却远比他想象中寂寞，他伸手一揉眼帘，却看不到自己的手掌，只有那叹息的余音，似乎仍在四下袅袅飘散着，于是他苦笑一声，又自忖道：“死亡虽然夺去了我所有的一切，幸好还没有夺去我的声音。”

他不知此刻身在何处！是西天乐土？抑是幽冥他狱？

刹那间，他一生中的往事，又白他心头涌起，他思前想后，只觉自己一生之中，活得但坦荡荡，既未存害人之心，亦未有伤人之念，无论对父母，对师长、对朋友，俱都是本着“忠诚”二字去做，虚假与好狡，他甚至想都未想过。

于是他不禁又自苦笑一下，暗中忖道：“若是真有鬼神存在，而鬼神的判决，又真如传说中的一般公正，那么我只怕不么落入幽冥地狱中去的，但是……”他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

“如果这就是西天乐土，西天乐土竟是这般寂寞，那么我宁愿到地狱中去，也不愿永无终止地来忍受这寂寞之苦。”

想到这永无终止的黑暗与寂寞，他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阵颤栗。他思潮渐渐开始素乱，忽然，仿佛有一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容，在黑暗中出现，在轻轻他说：“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这影子越来越大，越是清晰，无论他睁开眼睛或是闭起眼睛都不能逃避，于是他蓦然了解到“死亡”的痛苦，那象征着一种深不可测、永无终止、无边无际、无可奈何的黑暗、寂寞、虚空，他自觉自己全身冰冷，一种绝望的恐怖，一直透到他灵魂的深处！

他蓦然翻身跃起，他意欲放声高呼……但是，他却只能倒在冰冷的石地上，让这种恐怖与绝望，撕裂着他的心。

若是他再能重新获得一次生命，他深信自己对生命将会十分珍惜，他用力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但心底的痛苦却使得他肉体全然麻木。

突地，他听到一丝缥缈的乐声，自黑暗中响起，曲调是那么凄凉而哀怨，就仿佛是群鬼的低位。

缥缈的乐声中，突又响起一阵凄厉的呼唤：“南……官……平……”呼声似是十分遥远，又仿佛就在他耳畔。他心头一颤，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个冷战，翻身坐起，乐声未止，凄厉的呼声中，又夹杂着尖锐的长笑，一字一字地呼唤着道：“你……来……了……么……？”

又是一阵凄厉尖锐的长笑，南官平伸手一抹额上汗珠，大喝道：“你是人？是鬼？我南宫平死且不怕，还会怕鬼？”喝声高亢，但不知怎地，竟掩不住那惨厉的笑声。

南宫平紧握双拳，只听黑暗中又道：“你不怕死？你为什么流下冷汗？你的心为什么狂跳不止？死，毕竟是可怕的，是么？”

语声忽远忽近，忽急忽缓，忽而在东，忽而在西。

南宫平怔了一怔，松开手掌，死！的确是可怕的，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只听那惨厉的笑声，却忽而又在他耳畔响起：“你一死之后，上有父母悬念，是谓不孝；于国于人未有寸功，是谓不忠；因你之死，而使朋友毒发，武林生事，是谓不仁、不义，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南宫平又自一怔，满头冷汗涔涔而落，“难道我真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么？”

思忖之间，那渐渐去远的笑声，又缓缓飘来，正北方响起一声厉呼：“南宫平，你死得安心么？”

南宫平一挥冷汗，忽地正南方一声厉呼：“南宫平，你心里是不是在难受？在害怕？”

正西方那尖锐的笑声，久久不绝。

正东方一个沉肃的语声，缓缓道：“我若还魂于你，你可愿听命于我？”

南宫平心念一动，忽地长身而起，厉声道：“你是谁？竟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黑暗中惨厉的笑声，果然立刻变为朗声的狂笑：“我不过只是要你知道死亡的滋味，知道死并不好受，那么你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南宫平心气一沉，扬手一掌，向语声传来的方向劈去，他暗暗庆幸，自己真力并未消失，哪知一掌劈去之后，那强烈的掌风，竟有如泥牛人海，在黑暗中消失无踪。

狂笑的声音又自说道：“此间虽非地狱，却也相去不远，你虽未死，但我已数十次可取你性命，此刻若要置你于死地，亦是易如反掌之事，你既已尝过死之滋味，想必已知死之可怕……”

南宫平忽地仰天长笑起来，截口道：“是以你便要我从此听命于你，是么？”

只听黑暗中应声道：“正是。”

南宫平哈哈笑道：“我既已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有何妨！要我听命于你这种装神弄鬼、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匹夫，却是万万不行。”笑声一顿，盘膝坐下，心胸之间，忽然一片空朗。

黑暗之中，静寂良久，这种足可惊天动地的豪勇之气，竟使得暗中那诡异神秘的人物也为之震慑，良久良久，方自冷冷说道：“你难道情愿作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在这黑暗的地窖中，忍受饥寒寂寞，诸般痛苦，然后默默而死？”

南宫平不言不动，直如未曾听到，他其实又何尝愿意死去，只是他宁可接受死亡，却也不愿接受威胁与屈辱。此时此刻，充沛在他心胸之间的，已不只是豪侠义勇之念，而是一种至大至刚的浩然正气，正是威武所不能屈，富贵所不能淫，生死所不能移。

只听黑暗中仿佛轻轻叹息一声道：“容你考虑半日，再想想死亡的痛苦。”然后四下又变得死一般静寂。

黑暗之中，时光虽然过得分外缓慢，但饥饿之感，却来得特别迅快，南宫平盘膝端坐，但觉饥肠辘辘，难以忍耐，各种情感，纷至沓来，他长身而起，谨慎地四面探索一下，才发觉自己果是置身于一个与地狱相去不远的阴森地窖中，四下既无窗户，亦无桌椅，所有的只是黑暗与寂寞。

但是，这两样世间最难以忍受的事，却也不能移动他的决定，虽然，父母的悬念、师傅的遗命、狄扬的生死、梅吟雪的等待，在在部使他极为痛苦，但是在他心底的深处，却有一种坚定不移的原则，是任何事都无法移动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平忽觉鼻端飘未一阵酒肉香气，他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饥肠便更难耐，自幼及长，他第一次了解饥饿的痛苦，竟是如此深邃，他合上眼帘，暗骂道：“愚蠢，竟以食物来引诱于我。”但香气越来越是强烈，他心下不由得暗是承认，这愚蠢的引诱方法，竞是如此劝人心魄。

他暗叹一声，集中心神，想将自己的思路，自鲜鱼嫩鸡上引出，只听头顶之上飘下一阵冷笑，方才那语声又缓缓道：“南宫公子，饥饿的滋味，只怕也不大好受吧？”

南官平闭目端坐，有如老僧入定，轻蔑的笑声，“咯咯”不绝，他心头怒火上涌，张目喝道：“我志已决，任何事都不能更改万一，你还在这里多言作甚？”

黑暗中的语声哈哈笑道：“我此刻已在你面前，垂下两只肥鸡，俱是松枝熏成，肥嫩欲滴，你不妨尝上一尝。”

南宫平心如磐石，但生理上的欲望，却使他忍不住嗅了一嗅，只觉香气果然比前更为浓烈，黑暗中的语声大笑又道：“这两只肥鸡之中，一只涂有迷药，你吃下之后，便会迷失本性，完全听命于我，另一只却全是上好佐料，你如有豪气，不妨与命运赌博一下！”南官平忍不住伸出手掌，指尖触处，油腻肥嫩，一阵难言的颤抖，带着强烈的食欲，刹那间直达他心底。

他手指轻轻颤动一下，突地缩回手掌，大喝道：“我岂能为了区区食欲，而与命运赌博！”

黑暗中笑声一顿，良久良久，突地轻叹一声，缓缓道：“似阁下这般人物，不能与我携手合作，实乃我生平憾事。”

他语气之中，已有了几分恭敬之意，南宫平暗叹一声，只听此人接口又道：“我敬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实在不忍下手杀你，也不忍以迷药将你本性迷失，作践于你，是以才将你留至此刻，但我若将你放走，实无疑纵虎归山，有朝一日，我策划多年的基业，势必毁在你的手里。”他语声微顿，又自长叹一声，道，“我将你困在此处，实是情非得已，但望你死后莫要怨我，我必将厚葬于你。”

黑暗中微光一闪，南宫平只听身旁“铛”地一声，那语声又道：“此刻我已抛下一柄匕首，你若难耐饥寒寂寞，便可以匕首自尽，你若回心转意，只要高呼一声，我便来释放你，这地窖之顶，离地五丈六寸，四面墙壁，俱是精钢，而且只有顶上一条通路，你不妨试上一试，若是力气不够，你面前那两只肥鸡，并无丝毫毒药，你吃了也可增加力气。”他语声沉重而诚恳，竟似良友相劝之言。

南宫平长吸了口气，朗声道：“你对我人格如此尊重，纵然将我杀死，我也绝对不会怨你。”

他语声微顿，只听头顶之上，忽地隐约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娇笑和语声：“你们这样子，真像是良友诀别似的，但是你要知道……”语声渐渐轻微，终不可闻。

这娇笑和语声，在南宫平耳中竟是异常熟悉，他心头一颤：“是谁？是谁……”

只听黑暗中忽又长叹一声，道：“兄弟若是能在十年之前遇到阁下，你我必能结成生死不渝的好友，只可惜，唉……阁下临死之前，若是还有什么需求，在下一定代你做到。”

南宫平心里只是思索那娇笑语声，闻言毫不思索他说道：“方才在你身侧说话的女子是谁？你只要让我看上一眼便是了。”

一阵静寂，那语声缓缓道：“只有这件事么？南宫平道：“正是。”那语声沉声道，“难道没有遗言遗物，留交给你的父母、朋友？你难道没有心腹的话，要告诉你的情人？你难道没有未了的心事，要我代你去做？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使你正值英年而死的人，究竟是谁？”

南宫平怔了一怔，忽觉一阵悲哀的浪潮，涌上心头，他仔细一想，自己未了的心事，实在大多，但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刹那间他觉万念俱灰，沉声一叹，缓缓道：“什么事都毋庸阁下费心了。”垂下头去，瞑目而坐。

那语声奇道：“你方才要看的人……”南宫平道：“我也不要看了。”那语声道：“但我既已答应于你，你不妨向上看她一眼。”

南宫平只觉眼前一这，知道此人已开启了地窖的门户，但是他却仍然垂首而坐，他此刻虽然怀疑那女子是个与他有着极为密切关系的人，但是他也不愿抬头看她一眼，因为他不愿在自己临死之前，还对世上任何一个人生出怨恨。

又是一阵静寂，只听“噗”地一声，门户重又阖上，黑暗中忽又荡漾起一阵幽怨凄楚的乐声，那神秘的语声缓缓道：“远山高大，风雨飘香，风萧水寒，壮土不返，南官兄，别了。”

南宫平长叹一声，仍然端坐未动，但是这幽怨凄楚的乐声，却使他心中悲哀的浪潮，澎湃汹涌，往来冲击，他暗中低语：“别了，别了……”忽觉面颊之上，有冰凉的泪珠滑过，英雄的眼泪，不到伤心绝望之极处，怎会轻易流落？

悲哀之中，他忽地产生了一种为生命挣扎的勇气，伸手摸着那柄匕首，缓缓走到墙边，用尽真力，插将下去，只觉手腕一震，四面墙壁，果然俱是精钢所造，他悲哀地叹息一声，倚在墙角，只觉死亡的阴影，随着时光的流去，渐更深重。

但是生命的终点，却仍是那般漫长，他不愿自残得自父母的躯体，但又只觉不能忍受这种等待死亡的痛苦，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觉身后墙壁一软，眼前光线一亮，他已向后倒了下去。

他一惊之下，翻身跃起，久历黑暗的眼睛，微微一阖，瞬即张开，只见自己面前三尺处，卓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色凝重，目光黯淡，一手举着一枝松枝火把，一手拉起南宫平的衣袖，南宫平身躯一让，自发老人手掌一推，那地窖的人口秘道便又关起。

南宫平呆了一呆，才发觉自己已骤然脱离了死亡的阴影，一阵不可形容的激动与狂喜，使得他木立当地，久久不知动弹。

这高举火把的白发老人，赫然竟是那“慕龙庄”“飞环”韦七！此刻他浓眉深皱，仿佛心事重重，对南宫平微一招手，当先走出，火把映耀处，只见这地道之中，处处俱是蛛网，脚步一落，便有一阵灰尘扬起，显见是久未动用，但道路迂回，有如迷宫，建筑之巧妙，却令人叹为观止。

南官平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充满感激，他有生以来，情感之激动，从未有此刻这般强烈，因为他此刻已经历过“死亡”的痛苦与绝望。

他干咳一声，只觉喉头哽咽，难以成声，讷讷道：“老前辈……”韦七头也不回，低沉道：“噤声！”转过一条曲道，忽地伸手在墙角一按，只听“呀”地一声轻响，一片墙壁，平空向后退开三尺，韦七口中喃喃道：“七鹰呀七鹰，莫怪我救不得你们，我只能尽力而为……”语声未了，已闪身而入。

南官平惊疑交集，方自一愕，却见“飞环”韦七轻轻掠出，右胁之下，挟着一个晕迷未醒的锦衣少年，沉声道：“抱起他。”

南宫平依言将这锦衣少年平平托起，心中却更是疑惑，只见“飞环”韦七推上门户，转身而行，他虽仍一言不发，但眉宇之间的忧愁，却更加沉重。

轻微的脚步声，随着飞扬的灰尘，在这阴森的地道中荡漾着，南宫平忍不住轻轻道：“老……”方自出声，“飞环”韦七已沉声道：“你毋庸对我称谢。”

南宫平道：“但是……这究竟……”

韦七长叹一声，截口道：“武林之中，将生大变，关外煞星，已入中原，老夫已受其挟持，数十年辛苦挣来之基业，已眼看不保了。”

南宫平心中更是茫然不解，方待动问，韦七接口道：“你手中这少年，身怀惊人绝技，乃是‘昆仑’弟子，名叫战东来，此刻中了一种极为奇特的迷香白雾，我也无药可解，但再过一阵，他便会自然醒转，你两人俱是少年英发，前途无限，但望你们逃离此地后，待机而动，莫使那魔头真的称雄天下。”

他语声之中，满含悲怀愁苦之意，南宫平剑眉一挑，沉声道：“此人是谁？难道……”

韦七又自不等他将话说完，便截口道：“此人不但武功高不可测，善使各种巧夺天工、妙绝人寰的迷香暗器，而且手下还有一班奇才异能之士，助桀为恶，其中尤以‘戳天夺命双枪’、‘旋风追魂四剑’两人之武功，更是骇人听闻，人所难挡，你我万万不是其人敌手。”

南宫平心念一动，脱口道：“此人可是帅天帆？”

韦七怔了一怔，仿佛在奇怪南宫平怎地知道这个名字，南官平只见他手中火把微微颤动，右掌一伸，又在墙角上一按，口中方自一，字一字地沉声道：“正是帅天帆！”

语声未了，已有一片天光，笔直射入，南宫平方知已至地道出口之处，韦七黯然叹道：“此刻我这‘慕龙庄’内，不知还有几人仍被困于地下暗狱之中，但以我之力，却只能救你们两人，因为只有那两间暗狱，另有他们所不知的出口，幸好你两人俱是年少英俊，别人却已大多老朽，但望你记住老夫今日的言语，此人武功潜力，实是深不可测，你切莫轻举妄动！”

南宫平呆了半晌，讷讷道：“韦老前辈，你……为何不也一起出走，静候时机，再作复仇之举。”

“飞环”韦七长叹一声：“我已经老了，再无雄心壮志……”

南宫平急道：“但老前辈若是留在此间，岂非甚是危险！”

韦七黯然一叹，垂下头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缓缓道：“老夫在西北数十年的成就，在他们眼中，仍然有用，是以他们纵然知道我将你们两人放走，也不会奈何于我。”

他语声顿处，蓦地抬头大喝道：“我‘慕龙庄’主，谁敢叫我走！咄！”脚步一转，蓦地在南宫平身后一推，喝道：“去吧！”

南宫平身不由主地冲了出去，地道出口，已渐合拢，他惶声道：“老前辈……”只听地道之中，一阵沉重的语声传出：“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同门兄弟，亦有虎狼……”“咯”地一声，人口处墙壁完全合拢，语声亦自断绝，南宫平默然木立在这满生阴苔的暗壁之前，目中不禁又流下两滴感激的泪珠。

仰望苍穹，星光如故，夜，仿佛已深了，这短短一日中，他出生入死，历经寂寞、黑暗、饥饿、绝望……各种痛苦，此刻又复立在这自由的星空下，心中但觉充满悲哀与感激，竟全无一丝一毫欢欣之意。

他伸手一抹面上泪痕，喃哺道：“韦老前辈，但愿你长生富贵，万事如意……”俯首望去，只见自己怀中的锦衣少年，面容虽然一片苍白，却仍掩不住眉宇间的英俊之态，他不禁又自喃喃道：“战东来呀战东来，但愿你也莫要忘了这再生之恩，莫要辜负了韦老前辈的一番心意。”

他再次仰视星辰，辨了辨方向，然后向西面丛林掠去，想到那“永远都会等着他”的梅吟雪，他沉重的心情，突地飞跃而起，但是想到那中毒已深、危在旦夕的狄扬，他飞跃的心情又不禁变得十分沉重。

远处突然飞来一片乌云，掩住了星光与月色，他痛苦地顿付脚步——此刻他若再去“慕龙庄”，为狄扬求取解药，那么他重返自由的机会，可说近乎完全没有，他甚至只要一跃入“慕龙庄”，生命便将不保，他虽未将自己的生死看得重于朋友间的道义，但他此刻一死，岂非辜负了“飞环”韦七冒险将他救出的心意，岂非便是对这老人不起？

但是他若空手而回，那么昨日一切的行动，岂非就变得毫无意义，他怎能袖手旁观仗义助他的狄扬，在毒发中死去？

他徘徊在矛盾之间，当真是左右为难，他忽然发觉这种矛盾所带给他心灵的痛苦，并不比他徘徊在生死之间时轻淡。

星月掩没，大地一片黑暗，他茫然企立在黑暗中，突觉身后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他项上大椎之下的“灵台”重穴上：这“灵台穴”乃属人身十二重穴，与心脉相通，内家秘籍所载，谓之“人心”，纵无内家点穴身手，而被外家拳足击伤，亦是立时无救而死，但南宫乎心头一“震之后反资”片但然，因为此时此刻，痛苦的“死亡”反而变作他欢愉的解脱。

他不言不动，木立当地，好像是全然没有任何事发生在他身上，静待着死亡来临，哪知过了半晌，那手掌仍然是动也未动。

南宫平剑眉微皱，冷冷道：“朋友为何还不动手？”他甚至没有思索这只手掌究竟是属于谁的，这心理正和他方才在暗狱时完全一样。

云破一线，露出星光，将他身后的人影，映在他面前的地上，这人影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对南宫平这般神态十分奇怪，然后，南宫平突听身后一声娇笑，轻轻道：“老五，你难道真的不怕死么？”这声音也和他方才在暗狱中听到的几乎一样。

南宫平心头一震，霍然转身，脱口呼道：“大嫂！”

夜色中只见郭玉霞满面娇笑，嫣然立在他身后，南宫平长叹一声，道：“大嫂，你怎地来了？”

郭玉霞玉掌一扬，娇笑着道：“你猜猜我手掌里握着什么？”

南宫平心头一动，脱口道：“解药？是不是解药？”

郭玉霞嫣然一笑道：“老五果然聪明，我掌里握着的正是解药。”，她轻轻摊开手掌，将掌心的一粒朱红丸药，从自己的身影中移到星光下，幽幽叹道：“我知道你为了这颗解药，不借以性命冒险，但是你终究还是没有得到，是么？”

南宫平黯然一叹，垂下了头，只听郭玉霞接着道：“世上有许多事，本不是凭着一股蛮劲可以得到的，你知道么？”南宫平眉梢一扬，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未曾说出口来。

郭玉霞道：“我到了慕龙庄，听到了你的事，心里很是难受，不管你对我怎么样，但你毕竟还是我的师弟，我能不护卫着你么？”她语声既是诚恳又是关心，目中虽然闪动着难测的光芒，但南宫平却未见到。

他又自黯然一叹，面上渐渐泛出惭愧之色，郭玉霞凝注着他的面色，缓缓接着道：“所以我为着你，不借与那任风萍虚伪周旋，终于骗得了他的解药，又骗得他带我到你被禁的地方，然后偷偷跑去救你，却想不到你已先逃了出来，我替你高兴，又替你发愁，依你的脾气，宁愿死了也不愿回去，所以我就冒险出来追你。”

南宫平心头既是惭愧，又是感激：“大嫂毕竟是大嫂，我险些错怪了她！”他心中暗暗忖道：“原来她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同门兄弟。”抬起头，郭玉霞的秋波犹在凝注着他，夜色中他忽然觉得他的大哥龙飞实在是个幸福的人。

郭玉霞微微一笑，却又轻叹道：“你大哥与你四妹走得不知去向，再加上忧愁和寂寞……唉！五弟，这些事你是不会知道的。”

南宫平只觉得心里甚是难受，默然良久，讷讷道：“大嫂……我想大哥只怕已回到‘止郊山庄’，小弟我……一等办完了一些事，也要回到‘止郊山庄’去的。”

郭玉霞幽幽叹道：“我强煞终于是个女子，你三哥也是个不会计算的人，若是有你在一起，沿路都有个照应，但是……”

南宫平朗声道：“小弟虽不能沿路照应大嫂，但……”他腾出一手，自怀中取出一方汉玉，垂目放在郭玉霞掌中：“大嫂拿着这方汉玉，无论走到哪里，都可得到小弟家中店铺的照应。”

他目光不敢仰视郭玉霞一眼，是以看不到郭玉霞秋波中得意的神色，一阵微风吹过，将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吹入南宫平鼻端之中。

南宫平只觉一只纤纤玉手，忽然握着了自己的手掌，他心头一震，脚步一退，郭玉霞已将那粒朱红丸药放人他的掌中，轻叹道：“五弟，你办完了事，不要忘了回家去看看你大嫂，假如你看到你的大哥，也不要忘了劝他快些回家。”

她语声中似已有了哽咽之意，南宫平更是不敢抬头了，垂首应是，只听她突又叹道：“大嫂为你尽了许多心，不知道你肯不肯也为大嫂做三件事？”

南宫平怔了一怔，立刻朗声道：“即使大嫂没有为我做事，小弟为大嫂尽心，也是应该的。”

郭王霞道：“你怀中抱着的这人，是‘昆仑’弟子，与我们本就有些宿怨，他武功极高，只怕我们同门五人都不是他的敌手，为了永绝后患，你快为大嫂在此人死穴之上点上一指。”

南宫平双目一张，愕了半晌，朗声道：“若是此人对大嫂有无礼之处，待他醒来，小弟立刻与他拼死一战，便是死在他手里，小弟也一无怨言，但此刻他仍晕迷不醒，又是别人交托于我的，小弟便是自己死了，也不能动他一指。”

郭玉霞面色一沉，冷冷道：“你手里还拿着大嫂拼命为你取来的解药，就已不听大嫂的话，以后更不知要怎么样了。”

南宫平变色道：“我……我……”突地将掌中解药，交回郭玉霞手中，沉声道：“我宁可不要此药，也不能做这种违背良心之事。”

他方待转首而行，哪知郭玉霞突地嫣然一笑，道：“大嫂只是试试你，看你有没有忘记师傅他老人家的教训，你怎么就对大嫂认真起来。”她一面说，一面又将解药交给南官平。

南宫平目光一转，只见她面上一片幽怨之色，心中不禁又是一软，讷讷道：“只要不是这种事，以后无论赴汤蹈火，小弟都愿为大哥与大嫂去做的，”郭玉霞道：“你对大哥和大嫂，难道是完全一样么？”

南宫平又自一愕，却听郭王霞已接口道：“只要你对大哥与大嫂真的完全一样，大嫂也就高兴了。”她忽然伸出手掌，又道：“为了今天的话，我希望你和大嫂握一握手，表示你永远不会忘记。”

南宫平目光一垂，夜色中只见她手掌五指纤纤，莹自如玉，心头不知怎地忽然升起一阵警戒之意，道：“我……我……”

郭玉霞道：“难道是你在嫌大嫂的手掌太脏？”

南宫平暗叹一声，伸出手来，在她的纤纤玉掌上轻轻一握，方待松开，突觉手掌一紧，一般温香，自掌心直传心底。

郭玉霞柔声道：“五弟，你切莫忘了今夜……”

南宫平只觉心头颤动，不等她将话说完，一挥手掌，转身如飞掠去。

郭玉霞秋波闪动，望着他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唇边又自泛起一丝奇异的笑容，黑暗中突有一条人影如飞掠出，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大声道：“莫忘了今夜什么？”目光一转，接着大声喝道，“你手掌里握着的是什么？”

他喝声之中充满愤怒与妒忌，不问可知，自是石沉。郭玉霞面色一沉，手掌一甩，冷冷道：“你是我的什么人？你管得着我？”

石沉面色一变，大怒道：“你……你……你这…”忽地长叹一声，垂首道：“你对大哥，我……但是你对他……”

郭玉霞冷笑一声，摊开手掌，道：“这玉牌是老五送给我的，有了这玉牌，我在一天之内，可以调动数十万两金银，你做得到么？”

石沉怔了一怔，面上的愤怒，已变为痛苦，双掌紧紧握在一处，痛苦地撕扭着，郭玉霞冷冷瞧他一眼，冷冷转过身去，石沉突地大喝一声，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似乎要将她纤美却丰满的娇躯，在自己掌中撕裂，似乎要把她冰冷的心，自她躯体之中挖出。

郭玉霞面色一变，右掌自胁下翻出，直点他“将台”大穴，但手掌方自触及他衣衫，她满面的杀机，突地化做了春风，嫣然一笑，柔声道：“你要做什么？我痛死了。”那语声中竟突地充满了娇媚而荡人的颤抖，这种颤抖直可刺入人们的灵魂与肉体的深处，那远比她手指还要厉害得多。

石沉面上肌肉，似乎也随着她的语声而颤抖了起来，终于长叹一声，放开了手，垂下了头。

郭玉霞一只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肩头，荡声道：“痛死了，快替我揉一揉。”

石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在她柔软的香肩上轻轻抚摸了起来，郭玉霞阖起眼帘，仰首舒服地叹了口气，如云的秀发，便已触着了石沉的面颊，她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道：“对了……就是这里……轻一点……”

随着她这荡人心魄的语声与香气，石沉的手掌渐渐加急，渐渐垂落，……目中渐渐露出野兽一般的欲望……。

郭玉霞轻轻地扭动娇躯，梦呓般说道：“你这呆子，你想我怎会对老五怎样……嗯，不要……我不过是想为他们出点力就是了……嗯，轻些嘛……这里……不……行……”

她突地向后拍了一掌，娇躯像游鱼一般自石沉的怀抱中滑了出去，石沉“哎哟”一声！

郭玉霞娇笑道：“叫你不要，你不听话就要吃苦。”她一手轻抚云鬓，“咯咯”娇笑一阵，这颤动的笑声，使石沉忘记了痛苦，忘记了理性，伸起腰来，又想扑过去。

“哪知她笑声突地一顿，冷冷道：“你要做什么？”她面容神情，瞬息之间，便能干变万幻，此刻竞突地由荡妇的媚艳，而变为圣女般的尊严。

石沉愕了一愕，顿下脚步，那神情却有如三春屋瓦的野猫，突地被人泼下一盆冷水一般。

郭王霞上下瞧了他两眼，心中暗暗得意，知道这少年已完全落人了自己所设的陷阱，变成了她自己的奴隶，她暗喜于自己只是稍微布施了一下肉体，使得到了这般的收获，于是她面色又渐渐缓和，轻叹一声，道：“沉沉，你该知道，我是对你怎样的，但是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难受、生气呢？”

石沉茫然立在地上，痛苦地垂下头去，远处风吹林木，簌然作响，似乎也在为这沉迷于肉欲而不能自拔的少年叹息。

郭玉霞秋波一转，缓缓道：“你跟着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只要你乖乖地听话，不要惹我生气，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她面色突地一沉，接口道，“但是你要知道，我虽然喜欢你却也不能为了你而放弃一切，武林中有许多事却是你不能了解的，为了我们今后的前途，我不能不去做许多事，你知道么？”

石沉茫然点了点头，郭玉霞接道：“所以我无论做什么事，你都不能管我，你要是答应，就可永远和我在一起，否则……”

她语声突地一顿，拧腰转首，缓缓走了开去。

石沉牙关紧咬，以手蒙面，心头只觉既是愤怒，又是痛苦，恨不得一拳将她活洁打死，一口一口地吃下肚去，但是郭玉霞突又回眸一笑，柔声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来呀，凤这么于是石沉便情不自禁地随后跟了过去，于是那娇柔、甜美、颤抖、得意、动人的笑声，便又在沉沉的黑暗、一无边际的暗夜里荡起……黑夜，的确为人间隐藏了不少罪恶与秘密，使得这世界看来较为美丽些，此刻在南宫平眼中，这世界便是和善而美丽的。他只觉世上恶人虽然也有，但善良的人们却远为多些，在他心底深处，虽仍存有一份莫名的惊慌与震荡，但清冷的夜风，却已使他渐渐平复起来，饥饿与疲倦，竟也无法战胜他的狂喜与兴奋，于是，黑夜中，他身形便有如流星般迅快。他仔细地将那粒朱红丸药放入一个贴身的丝囊里，这丝囊是他离家时慈母为他亲手编织的，在他寂寞与寒冷的时候，他常会在丝囊上轻轻抚摸几下，他虽是英雄，但慈母的针线，永远是游子的最好的安慰。丝囊中有一方精致的丝帕，上面精致地绣着一首清丽的小诗，他记得是唐时一位诗人所写的绝句，他也清楚地记得那诗句：“江南有丹桔，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清丽而深含哲理的诗句，精致而飘逸出尘的字迹与刺绣，这也是他慈母为他放在里面的，说是以后要介绍写下这些诗句字迹的人与他相识。

他也曾经幻想过，那一定是个清逸的读书人，所以他那慈祥而高贵的母亲，才会如此慎重的将之放在丝囊里，此刻他将这丸药放入，也看出他对这小小一粒丹丸的珍重，实在远远超过千百粒的明珠，明珠虽无价，但怎比得上一位良友的性命？

他仔细地分辨着路途，飞快地展动着身形，片刻间便已到了西安城外，看到了那昔日繁华一世，今成荒草瓦砾的废墟，目光一扫，只见凤吹草木，四下竟无人迹，他更快地施展身形，仔细地以目光搜索，但四下却仍不见梅吟雪的影子。

“难道她未遵守诺言，难道她竟已走了？”他心头一沉，朗声道，“梅……姑娘，梅姑娘……”荒野寂寞，呼声飘荡，便是梅吟雪已隐在别处，但只要未离此间，她也该听到这清朗的呼声。

但四下仍是凤吹草木，一无回应，南宫平只觉自己的呼吸，似乎比晚风还要寒冷：“她既不等我，为何要骗我？狄扬身中巨毒，难道也被她带走了，那么我这解药岂非……”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不愿再想下去，只是茫然移动着脚步，乌云破处，月光又来，一线明亮的月光，笔直地照了下来，他目光一转，突见这一线月光，竟赫然照在梅吟雪脸上。

他狂喜地大喝一声：“你在这里！”方待飞步奔去，却见梅吟雪苍白而绝艳的面容此刻竟是冰冰冷冷，痴痴呆呆，秋波中虽有光芒闪动，面目上却无半分表情，竞仿佛被人点了穴道，又像是中了魔法，痴痴地坐在一段残墙下面。

南宫平只觉心头一寒，知道她必已出了意外，一步掠了过去，乌云一过，月光又隐，晚风中寒意森森，他颤声道：“你这是…”

话声未了，只见梅吟雪秋波一转，痴痴地向对面望了过去，竟也不望南宫平一眼。

她目光瞬也不瞬，南宫平不由自主地顿住语声，转首望去，突见到对面约莫五丈开外，一株杨树下，竞也盘膝端坐着一条人影，枯坐如死，一无动弹，也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发着光彩。

他定睛注视一眼，心头蓦地又是一跳，脱口道：“叶姑娘，你怎地也来到这里！”他再也未想到，白杨树下，枯坐的倩影，竟然就是那“丹凤”叶秋白的弟子，既冷艳、又高做的叶曼青。

哪知叶曼青听了他的呼声，竟也有如不闻不问，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南宫平心头大奇，将掌中托着的战东来轻轻倚在一堵残垣旁，目光左顾右视，只见这对面枯坐的两个绝色女子，竟全像是中了魔似的，有如两尊石像。

他愕了半晌，走到叶曼青身前，讷讷道：“叶姑娘，你是否被人点中了穴道？”

叶曼青秋波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但仍是动也不动地坐着，也不回答他的问话，他仔细端详几眼，只见她仍是一身翠衫，眉字间仍是那般高傲而冷艳，全无半分被人点中穴道的迹象。

南宫平心头更奇，转身走到梅吟雪跟前，只见梅吟雪狠狠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为什么对别人如此关心，南宫平惶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是不动不答，有如突然变得又耷又哑。他心中惊异交集，惶然失措，四下环顾一眼，心头突又一惊，大声道：“狄扬呢？他在哪里？”

梅吟雪瞬也不瞬地望着叶曼青，叶曼青瞬也不瞬地望着梅吟雪，两人竟俱都不再望他一眼，就像是根本无视于他的存在一样。

一时之间，南宫平望望左边的叶曼青，又望望右边的梅吟雪，心中只觉一片混乱，竟无法清理出一个头绪。

目光转处，突见荒草丛中，缓缓游出一条长约一尺的青蛇，蛇身一扭，便已到了叶曼青膝旁，叶曼青目中虽现恐怖之色，但身躯仍然动也不动，荒墟之中，蛇多剧毒，南宫平大惊之下，一个箭步窜了过去，疾伸右掌，抓住了蛇尾，只见蛇身一曲一折，蛇首突地反咬而上，猜猜红舌，闪电般噬向南宫平的脉门。

南宫平虽然一身武功，但对于弄蛇一道，都是十分外行，此刻心头一懔，反手向后一甩，目光随之望去，心头不觉又是一懔，他这顺手一甩，竟将这条青蛇甩到梅吟雪身上。

他肩头一耸，身形有如脱弦之箭般随势扑去，那青蛇似也受了惊吓，在梅吟雪身上微一停顿，方自缓缓向她咽晚爬去。

梅吟雪面容已骇得更是苍白，肌肉也起了一阵阵慷栗与扭曲，目光惊惶地望着青蛇的红信，额上已滚下豆大的汗珠，但身躯仍然动也不动。

女子怕蛇，乃是天性，胆量再大的女子，一见蛇鼠，也会骇得魂不附体，但是她宁愿让青蛇在她娇躯上游走，宁愿被骇得舌冰口冷，甚至宁愿被咬上一口，也不愿动弹一下身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南宫平一步掠来，疾伸右掌，五指如钩，向蛇首抓去，他方才已有经验，此刻运劲于掌，准备将这条青蛇一抓捏死。

哪知他手掌方出，身后突地传来一声轻叱：“动不得。”他一惊回顾，只见那万达已自远处奔来，此刻犹自气息咻咻，但面容间却是一片凝重之色，目光紧紧盯在那条青蛇上，顺手将南宫平拉在身后。

南宫平剑眉一皱，诧声道：“你……”

万达微一摆手，截断了他的话，轻轻移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他面色更是凝重，就像是武林豪士在生死关头问面对着他的敌手。

南宫平见到他如此紧张的神情，知道这条青蛇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必定奇毒无比，自己方才出手若是不能一击奏效，岂非便断送了梅吟雪的性命，一念至此，他身上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四下宁静如死，使得他们心跳的声音，听来都有如雷鸣。

那青蛇丑恶而有鳞的身躯，已渐渐滑上了梅吟雪的肩头，红舌闪闪，几乎触着梅吟雪苍白而僵木的面容，就连坐在对面的叶曼青，目中也流露出惊怖之色，一线月光，照在蛇身那粗如松球的鳞甲上！

万达的脚步更轻，更缓……

南宫平双拳紧握，任凭额上的冷汗自颊边流下，突见那青蛇红信又是一闪，万达右掌倏出，其疾如风，其快如电，食、中、拇三指，一把抓住了那青蛇七寸之处，五指一紧握，重重向地上一甩，青蛇僵卧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这手法不但迅快无比，而且干净利落已极，南宫平双眉展处，松了口气，方待脱口称谢，哪知万达面色仍是十分凝重，左足一抬，自靴筒中拔出一柄精钢匕首，左足便疾地踏将下去，又踏在青蛇的七寸之上，他右掌亦随之落下，刀锋闪动，血光乍现，万达轻叱一声：“退！”

他身形动处，一退五尺，南宫平微微一惊，亦自随之退去，只见那青蛇已被斩做三段，血光激时，几达两尺，但蛇首居然还在蠕动，突地向上一跳！

万达大喝一声，掌中匕首，疾地掷出，但见银光一闪，蛇首已被匕首钉在地上。

直到此刻，万达才算松了口气，南宫平也不禁伸手一抹额上汗珠，但梅吟雪、叶曼青却仍是僵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方才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情事，竟！是并非发生在她们身上。

南宫平定了定神，只听万达口中喃喃道：“好险……好险……”

南宫平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达道：“这青蛇中原并不多见，关外人却畏之如鬼，他们大多唤它为‘布斯马斯忒’，也不知是藏语或是回语，此蛇之毒，无与伦比，咬上一口，瞬息便死，而且其命极长，你刚才即使能将它一掌抓死，但它毒牙之中，还是会喷出立刻便能致人于死的毒素来，我真想不到在此地竟会见到这般毒蛇。”

南宫平长叹一声，心中暗暗庆幸，今日若非有这样一个老江湖在此，事情当真不可预测，目光不禁向那毒蛇一转道：“我并非问你此事，我问你，这究竟……”他手指向梅、叶两人轻轻一点，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狄兄到哪里去了？”

万达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布，仔细地裹起那匕首之柄，一面在蛇尸之旁，掘起一道上坑，一面长叹道：“我和这位梅姑娘等待着你，日光渐亮，那位狄朋友的毒势却教人担心，口中不住发着呓语，身躯也不住挣扎着起来，梅姑娘本想点住他的穴道，但我怕他毒已入血，若是点住穴道，毒聚一处，无法流动，就更加危险。”

他语声微顿，轻轻向梅吟雪瞟了一，眼，轻轻又道：“我那时本想寻一较为隐僻阴凉之处存身，等你回来，自会呼唤我们，但梅姑娘却执意不肯，她说她曾答应在此等你，便是等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能走开一步。”

南宫平心头一阵温暖，忍不住也轻轻向梅吟雪望了一眼，梅吟雪秋波恰巧皇来，两人目光相遇，南宫平心头跳动，口中茫然道：“然后呢？”

万达道：“等到黄昏之后，我去弄来一些干粮食水，哪知梅吟雪竟然半点不吃，只是喝了两口冷水，不时焦急地望着你的去路，她口中虽不说，但我自然知道她是为了什么着急，其实我心里何尝不在为你焦虑，天黑后，我又要去寻一些柴木等升火……”

他语声再一顿，目光向叶曼青一转，接道：“就在那时候，这位叶姑娘听到了狄扬的呻吟呓语声，循声找来了……”他眼神四边一转，话声突然放低：“这位叶姑娘，也像是为着你来的，她一眼看到梅姑娘，面色就一变，脱口道：‘南宫平，你受了伤么？’她一定猜出了梅姑娘是谁，也以为跟着梅姑娘在一起的一定是你。“南宫平不禁又暗叹一声，心头却不知是该温暖，抑或是该觉茫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想向叶曼青望一眼的欲望，却又忍不住望了一眼，于是又有两道眼波相遇，南宫平心房一跳，茫然道：“然后呢？”

“然后……”万达干咳一声，轻轻道：“梅姑娘就冷笑着问她是谁？两人……咳咳……两人言语之间，立刻冲突了起来，……咳咳……”他不住干咳，显见是言不尽意，但语气神色之间，却不啻说出梅、叶两人之冲突，不过俱是为了南宫平而已。

南宫平暗叹一声，茫然道：“然……后……呢…”他自也听出了万达的言下之意。

万达道：“两位姑娘在那里说话，我自然不敢插嘴，也不便过来留意倾听，到最后只听得…咳咳……”他目光又自左右一转。

南宫平忍不住脱口问道：“说什么？”

万达道：“我只听梅姑娘冷笑说：‘不错，我年纪已有三、四十岁了，自然可做你的老前辈，现在我要教训你这后辈的无礼’。“南宫平剑眉一皱，暗中奇怪：“如此说来，叶曼青既已称她为‘老前辈’，她为何还说叶曼青无礼？”他虽然聪明绝顶，却也猜不到女子的心理，想那叶曼青若是口口声声以年龄来提醒梅吟雪，说她不过只能做南宫平的“老前辈”而已，梅吟雪焉能不怒？

心念一转，万达已接口道：“于是叶姑娘自然也……也发起怒来，这时狄扬又是一阵挣扎，我连忙去照顾着他，等他略为平息，她们两位姑娘又争吵两句，最后叶姑娘冷冷道：‘江湖中人都称你为“冷血妃子”，想必你心绪性格，必定十分冷静镇定，我就与你一较坐功好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若是谁稍有动弹，便算输了。’“南宫平心头一动，暗忖道：“这叶曼青当真聪明绝顶，她与‘丹凤’叶秋白在华山绝顶，那等阴寒冷僻处枯困十年，别的不说，单只这坐功一诀，自比别人胜上三分。”心念至此，忍不住瞧了梅吟雪一眼，轻轻道：“她答应了么？”

万达缓缓道：“梅姑娘怎会不答应呢？…”话声未了，南宫平突地想到，梅吟雪在那黝暗、阴森、狭窄的棺木中所度过的十年岁月，这十年中的寂寞与痛苦，是需要多么深邃的忍耐与自制才能度过？那么静坐较技之事，又怎能难得倒她？

一念至此，南宫平不禁长叹一声，目光各各向梅吟雪与叶曼青扫了一眼，忖道：“内功之中，‘坐’字一诀，本是上乘心法，若是换了别的女子，互较‘静坐’，胜负之判，本自并不需要若干时光，饥饿、寒冷、黑暗、恐惧、寂寞……这些因素姑且不说它，就说在如此阴森冷僻之地，随时可以发生之一些变化，足以使任何女子难以保持镇静，但这两个女人经历自与人不同，性格更是与人大异，以她们所经历、所忍受的一些事看来，一日两日之内，谁也不会动弹一下。”

万达突见南宫平面色大变，忽而欣喜，忽而感慨，忽而钦慕，忽而忧虑，心中不觉大奇，忍不住顿住语声。

突听南官平长叹道：“她们这一比，真不知比到何年何月才会歇手。”

万达双眉一皱，轻轻道：“这且不去说它，两位姑娘中，无论是谁输了，只问你该当如何是好？”

南宫平呆了一呆，讷讷道：“那该怎么办呢？”

万达叹道：“怎么办呢？”

南宫平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万达目光茫然凝注着南宫平，突听南宫平大声道：“那么我那狄扬兄哪里去了？”

万达沉声叹道：“万里流香任风萍那银锤之上所施的毒药，其毒的确骇人听闻，不但能夺人性命，而且能迷人心智，那位狄朋友一日以来，一直有如疯癫一般，星光初升后，他更像是发起狂来，我一面要留意着梅姑娘的动静，一面又要照顾着他，本已心难二用，到了梅姑娘与叶姑娘一订下这奇异的比武之法，我心神一震，那位狄朋友突然挣开我的手掌，腾身而起，如飞一般向黑暗中奔去。”

南宫平面色一变，急道：“你们难道没有赶紧追去么？”

万达道：“梅姑娘已与叶姑娘开始坐功较技，连动都不会再动一动，自然不会追去。”

南宫平变色道：“你呢？万达叹道：“我当时无暇他顾，立刻全力追去，哪知那位狄朋友身上虽中剧毒，身形之快仍是骇人听闻，亦不知是因他轻功本就高妙，抑或是因毒性所催，我虽全力狂奔，但不到盏茶时分，便已连他的身影都无法看见。”

南宫平双拳紧握，狠狠看了梅吟雪一眼，道：“你追不上他，便自管回来了，是不是？”

万达叹道：“我追不上他，实在无法可想，到处呼唤一阵，只得回到这里，正巧看到那条青蛇。”

南宫平大喝一声：“他是向哪边去了？万达手指向西一指，南宫平道：“带我去。”

他伸手一拉万达的手腕，向西面沉沉的夜色如飞奔去。

万达只觉一般大力牵引着他，使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心中不禁暗叹忖道：“一别经年，想不到他武功竟如此进境，只是……唉！也想不到他外表看来，虽然较前镇定冷静，但对人对事的热情冲动，却仍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几乎连脚尖都未接触到地面，便已奔出数十丈开外，回首望去，乌云又浓，梅吟雪与叶曼青的身影都已看不到了。

于是夜更静寂，梅吟雪、叶曼青情不自禁地向南宫平身形隐去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即转回目光，互相凝注，她两人外貌虽然有如静水，心绪却仿佛狂澜，寒冷的夜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风寒露冷，她两人对坐之间的空地上，那始终晕迷着的战东来，突地开始轻轻地转侧，梅吟雪、叶曼青两人，谁也不知道这一身锦衣的少年究竟是谁？是病了？抑或是受了伤？是南宫平的仇敌？抑或是南官平的朋友？

只见他转侧几下，忽然一跃而起，仿佛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似的，惊惶而奇怪，他子覆眼帘，四望一下，望见了梅吟雪与叶曼青，面上的神情，更是奇怪，一双眼睛，也大大地睁了起来，脱口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

月黑风清，四野荒寂，一觉醒来，突然发觉自己身置此间，身旁竟坐着两个国色天香的绝色女子，面色一片木然，四道眼神也木然望着他，对于他的问话，谁也不曾答理，就像是根本未曾听到似的，他纵然心高胆大，此刻也不禁心惊肉跳，疑神疑鬼，呆了半晌，高唤道：“玉儿，丹儿……”

突又回转身来，大声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究竟怎会到了这里？”

云破云合，月去月来，大地忽明忽暗，风声忽轻忽重，但这两个美到极点、也神秘到极点的绝色女子，却仍然动也不动，甚至秋波都不再望他一眼，战东来心底忽地升起一阵寒意，“莫非我撞着了鬼么？否则怎会好生生地就从‘慕龙庄’到了这里？他干咳一声，身形急转，流星般向远方掠去，梅吟雪、叶曼青心头不约而同地为之一震：“这少年好高明的轻功。”两人俱在心中暗暗称奇，但想到他方才的神情，却又不禁暗暗好笑。

哪知方过半晌，只听身侧又是一声干咳，这锦衣少年背负双手，目光乱转，竟又缓步走了回来，仔仔细细地向梅吟雪瞧了几眼，又仔仔细细地向叶曼青瞧了几眼，走到梅吟雪身旁，俯下头来，一连干咳了几声，又道：“喂，喂，喂……你可听到我说话么？”

梅吟雪既不偏头，也不转目，战东来既偏头，又转目，上上下下又瞧了她一遍，背负着手，走到叶曼青身旁，俯下头来，道：“喂，喂，喂……”叶曼青也不偏头，但她两人目光之中，却已都有了怒意，这少年言语举动，怎地如此轻狂无礼。

只听他突地大喝一声：“喂！”这一声大喝，中气充沛，声如钟鼓，梅吟雪、叶曼青只觉心头齐地一震，她两人之镇定冷静，虽然超人一等，但眼皮却也不禁为之剧烈地动了一下。

战东来仰天笑道：“原来你两人并非聋子，哈哈……我本来还在为你两人难受，年纪轻轻，漂漂亮亮，若真的是聋子哑巴，岂非教人可惜得很！”他笑声一顿，面色一沉，冷冷道：“你两人既然不耷不哑，怎么不回答本人的话，难道是不愿理睬本人？难道是瞧不起本人么？”

梅吟雪、叶曼青只觉这少年武功虽高，人物亦颇英俊，但神情语气，却当真狂傲可厌已极，两人心中怒气更盛，但两人仍俱都未曾动弹。

战东来负手走了几步，望了望梅吟雪，又转身望了望叶曼青，目光连转数转，忽又仰天大笑起来，道：“好好，我知道了，只怕是老天怜我一人孤身寂寞，特地送来了两个美娇娘给我。”他一望梅吟雪：“是么？”又一望叶曼青：“是么？”又哈哈笑道：“想来是不错的，你两人不是都默认了么？”

梅吟雪强忍怒气，只希望叶曼青快些动一下，她好跳起来教训这轻浮、狂做、可厌的少年一番。

叶曼青瞬也不瞬地望着梅吟雪，更希望梅吟雪快些动一下，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怒火几乎烧破了胸腔，但两人谁也不肯先动一下。

战东来突地一拍额角，顿住笑声，两条眉毛，紧紧皱到一起，像是十分烦恼地长叹着道：“老天呀，老天，你对我虽厚，可是又太恶作剧了些，这两人俱是一般漂亮，你叫我如何是好，我只有一个身子，她两人总要分一妻一妾、一先一后的呀！那么谁作妻？谁作妾？谁是先？谁是后呢？”

他装模作样，喃喃地自语，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一摸叶曼青的娇靥，长叹道：“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教我怎舍得以你作妾，教我怎忍心要你先等一等呢？”他又装模作样，喃喃自语，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梅吟雪娇靥上摸了一下，道：“可是，这个又何尝比那个差呢？”

梅吟雪、叶曼青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两人谁也不看战东来，只是狠狠地彼此望着对方，只希望自己能看到对方先动一下。

南宫平心中既是愤怒急躁，又是害怕担心，他一面拖着万达放足狂奔，一面恨声道：“她怎地如此糊涂，竟教狄兄一人走了，明明知道狄兄中毒已深，明明知道我拼死去取解药，唉！我若是寻不到狄兄……唉！狄兄的性命岂非等于送在她们手上。”

他越奔越远，越奔越急，万达道：“公子，她们两个姑娘家坐在那里，只怕……只怕有些危险吧。”南宫平脚步一缓，突又恨声道：“那么狄兄的性命又该如何？”肩头一耸，如飞前掠。

万达叹道：“无论是谁，若能交到你这种朋友，实在是件幸运的事。”

南官平道：“狄兄为了我，才会身中剧毒，而……而现在，他……他……唉！我还能算做别人的朋友？我……我简直……”他语声急愤惶乱，已渐语不成句，他虽然轻淡自己的生死，但想到列人的生死，目中却已急得流出泪来。

万达默然半晌，忍不住道：“世上万人之中，若有一人有你这样的想法，这世界便要安乐得多了。”他语声顿处，四望一眼，只见四野更显荒凉。

南官平引吭大呼道：“狄兄，狄兄，你可听得到小弟的声音么？”

万达叹道：“他神志现在已然昏迷，你便是在他耳畔呼唤，也无用处。”

南官平长叹道：“那怎么办呢？难道……”

万达道：“此刻夜深暗黑，要想寻人，实是难如登天，他中毒虽深，但我已为他护住心脉，一日半日之间，生命绝对无妨，你我不如先回去劝那两位姑娘放手，她两人本无仇怨，你的话她们只怕会听从的，等到明日清晨，我们四人再分头寻找。”

他脚不沾地，奔行了这么久，实在已极为劳累，此刻说话之间，也已有些气喘。

南宫平微一沉吟，脚步渐渐放缓，道：“但……但……”突地一声“喂”字，远远传来，风声之中，这一声呼唤虽似极为遥远，但喝声内力充沛已极，入耳竟十分清晰。

而人蓦地一惊，对望了一眼，南官平道：“什么人？”

万达道：“什么人？”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口，忽然同时转身向来路奔回，飞掠一段路途，又有一阵大笑之声随风而来，万达不由双眉深皱。

南宫平道：“果然不出你所料，深夜之间，她们两个女子，若是遇着变故……”

方达道：“这两位姑娘俱是一身绝技，真是遇着意外之变，难道她们还会为了争那一口气而呆坐不动么？”

南宫平长叹道：“这两人的心性，有时却不能以理而喻……”

语声未了，又是一阵大笑声传来，南宫平松开手掌，道：“我先去了！”

最后一字落处，他身形已在十丈之外，他提起一口真气，接连十数个起落，便已到了梅吟雪，叶曼青的存身之地，闪目望去，只见他方才自“慕龙庄”抱出的那锦衣少年战东来，此刻正站在梅吟雪身前，轻轻地抚摸着梅吟雪的鬓发，口中“咯咯”笑道：“好柔软的头发，真像绸子一样光滑，我不知几生修到…”

南宫平剑眉轩放，热血上涌，大喝道：“战东来，住手！”

战东来正是神魂飘荡，只觉这两个女子目中的怒气，反而增加了她们的妖媚，他暗道若是她两人真的厌恶自己，为何不动手挣扎，而只是动也不动地默默承受。

这一声大喝，使他心神一震，霍然转身，只见一个面目陌生的英俊少年，已如飞掠来，他又惊、又怒、又奇，厉声道：“你是谁？怎会知道本人的名字？”

南宫平立定在他身前，目光如刃，沉声道：“我自‘慕龙庄’将你抱来此地，自然知道你的名字。”

战东来怔了一怔，道：“你将我抱来……”

南宫平道：“你身中迷香之毒，昏迷不醒，若非韦七将你救出，你此刻生死实在难以预料。”

战东来诧声道：“身中迷香之毒？……韦七将我救出……”

南宫平怒道：“正是，你方离险境，怎地就对陌生的女子如此轻薄？”

战东来微一摇手，道：“且慢且慢，这件事本人真有些弄不明白，如此看来，这两位姑娘难道是你的朋友么？”

南宫平面寒如水，道：“正是。”

战东来哈哈笑道：“难怪你如此着急，不过……你且放心，本人素来宽大为怀，你既说曾经有助于我，她两入又是你的朋友，本人何妨分你一，别的事过后你再向我解释好了。”

这人言语间当真狂傲、无耻、可厌！

南宫平再也想不到这些话是发自如此英俊的少年口中，他气得全身都似已发抖起来，紧握双拳，道：“这些话难道是人说的么，你难道心中一丝都不觉得此话的卑鄙、无耻？”

战东来面色一沉，厉声道：“你说什么？”

南宫平一字一字地沉声道：“我要替你的父母师长，教训教训你这无耻之徒。”

战东来双目一翻，冷笑道：“你教训我，好好……”双手一负，仰面望天。

南宫平大喝道：“好什么？”向前微一踏步，“呼”地一掌，向战东来面颊之上劈了过去，他这一掌既无招式，亦无部位，实是怒极之下，随手击出，就一如严父之责子，严师之责徒。

战东来晒然一笑，这狂做的少年，怎会将这一掌看在眼里，随手一拨南宫平的手腕，冷笑道：“凭这样的……”

哪知他语声未了，突觉一般强烈的劲力自对方掌上发出，他再也未曾想到发出如此招式的人，掌上竟会有这般强劲的真力，只觉自掌军臂、自臂至肩、自肩至胸，蓦地一阵震荡麻木，身不由主地，向后退出数步。

为了“飞环”韦七的叮咛与托咐，南宫平本无伤人之心，但战东来面上的轻蔑与冷晒，却使他无法忍受，当下轻叱一声，身形随之扑上，左掌扣拳，右掌斜击，左拳右掌，一正一辅，疾如飘风般攻出七招，招招都不离战东来前胸后背、肩头腰下三十六处大穴那方寸之处。

战东来右臂麻木未消，但身形闪动间，不但将这七招全都闪开，左掌亦已还了七招，而人心头俱都一懔，不敢再有丝毫轻视对方之意，此刻那“无孔不入”万达已自随后赶来，但见一片拳势掌影，在夜色中飞舞飘回，哪里还能分辨出他两人的身形招式。

他一生之中，走南闯北，武功虽不高，见识却不少，此刻见这两人转眼之间便已拆了百余招，不觉暗暗心惊，只苦干对两人拳招掌法中的精妙处，完全不能领会，亦不知两人之间，究竟谁已占了上凤。

梅吟雪、叶曼青面色凝重，四道秋波，却已开始随着南宫平的身形转来转去，突听战东来一声大喝，右掌一穿，掌势如龙，加入了战圈，他本以单掌对敌，此刻双掌连环，掌式更是连绵不断。

万达望了望梅吟雪、叶曼青两人的神色，心头不禁为之一惊，暗忖道：“这两人面上神色俱已大变，难道是南宫平已将落败了么？”

一念至此，他只望这两入其中能有一人出手相助，转念忖道：“此时此刻，这两人其中若有一人出手，那么她必定将南宫平的安危，看得比自己还重，但这两人俱是冷若冰霜的女子，怎会有这般热情？”

他焦急地在心中往复思忖，突听南宫平一声清啸，双掌齐飞，身形跃起！

万达心中一喜：“他此番施出师门绝艺，瞬息间便可反败为胜了。”

梅吟雪、叶曼青面色却齐地大变，同时惊呼了一声，双臂一振，闪电般向战东来扑去。

原来南宫平数日奔波劳苦，真力早已不济，招式之间的变化，便也变得迟缓而生涩，他这一招“龙升天”施将出来，实是急怒之下，要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招式，但梅吟雪、叶曼青旁观者清，知道以他此刻的真气体力，这一招施展出来，却是凶多吉少。

战东来冷笑一声，脚步微错，直待南宫平身躯离地六尺，他亦自清啸一声，方待飞跃而起，哪知就在这刹那之间，突觉身左、身右齐地飞来两条人影，击来两股掌风，他大惊之下，双臂回抡，身躯的溜溜地一转，有如陀螺一般滑开七尺。

此刻南宫平已自扑下，他双掌斜分，手指箕张，身形有如流星下坠，这一招他引满而发，战东来突地退去，他便已收势不及，方待挺胸昂首回臂反掌，以“神龙戏云”之势，转旋身形，哪知他双掌乍翻，已有两股柔和的掌凤，托住他左右双臂，他真气一沉，便已轻轻落到地上。

只见梅吟雪、叶曼青四道秋波，齐地瞟了他一眼，突又齐地拧转娇躯，向战东来扑去，这眼波之中，充满关切的深情。

多情多愁

南宫平心中只觉万念念奔腾，纷至沓来。

这两个性情孤僻、冷若冰霜的女子，黑暗不能使其动心，毒蛇也不能使她们警惕，即使是生死俄顷，她们仍然静如山岳，甚至连别人的轻薄与侮辱，她们都已忍受，但此刻南宫平的安危，却能使她们忘去一切。

万达目光望处，心中亦不觉大是感叹，他虽在暗暗为南宫平感到幸福，但老经世故的他，却以在这幸福中隐隐感到重重阴影。

感叹声中，梅吟雪、叶曼青两条婀那的身影，已有如穿花蝴蝶般将战东来围在中间，她俩人实已将这狂傲而轻薄的少年恨入切骨。

此刻四只莹白的纤掌，自是招招不离战东来要害。

战东来心神已定，狂态又露，哈哈笑道：“两位姑娘真的要与我动手么，好好，且待本公子传你几手武林罕见的绝技，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他笑声开始之时虽然狂傲高亢，但却越来越是微弱，说到最后一字，他已是面沉如水，再也笑不出来。

只因他这狂笑而言的三两句话中，已突然发觉这两个娇柔而绝美的女子，招式之间的犀利与狠毒。

只见她两人衣袂飘飞，鬓发吹拂，纤纤的指甲，更不时在或隐或现的星光下闪动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数十柄惊虹掣电般的利剑一样，十数招一过，战东来更是不敢有半点疏忽，又数十招一过，他额上不禁沁出汗珠。

梅吟雪右掌一拂，手势有如兰花，却疾地连点战东来“将台”、“玄机”、“期门”、“藏血”四处大穴。

这四处大穴分散颇遥，然而她这四招却似一起点下，让人分不出先后，战东来拧腰甩掌，连退五步，只见她左掌却在轻抚着自己鬓边的发丝，嫣然一笑，道：“叶妹妹，你看这人武功还不错吧，难怪他说起话来那么不像人话。”

叶曼青怔了一怔，右掌斜劈，注指直点，攻出三招，她想不出梅吟雪此话有何含意，只是冷冷“嗯”了一声。

梅吟雪娇躯一转，轻轻一掌拍在战东来身左一尺之处，但战东来若要闪开叶曼青的三招，身躯却定要退到梅吟雪的掌下，他心头一愕，双臂曲抡，的溜溜地滑开三尺，堪堪避开这一掌。

梅吟雪手抚鬓发，娇笑着道：“他武功既然不错，叶妹妹，你就避开一下，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好吗？”

叶曼青柳眉一扬，银牙暗咬，扬臂进步，一连攻出七招。梅吟雪“咯咯”笑道：“好武功，好招式……好妹妹，我可不是说你武功不行，但是你要对付他‘昆仑’朝天宫传下来的功夫，可真是还差着一点，你不如听姐姐的话，退下去吧！”

笑语之间，又自轻描淡写的攻出数招，但招招俱都犀利狠毒已极，有时明明一掌拍空处，却偏偏是战东来身形必到之处，有时明明一掌向东边，但落掌时却已到了西边。

战东来心头一凛：“这女子究竟是谁？如此狠毒的招式，如此狠毒的目光，竟已看出了我的师门来历。”突地清啸一声，身形横飞而起，他情急之下，毕竟施出了“昆仑”名震天下的飞龙身法。

梅吟雪又“咯咯”一笑，道：“好妹妹，你既然不听姐姐的话，姐姐只有走开了。”话声未了，她身形已退开一丈开外。

南宫平霍然一惊，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梅吟雪满面娇笑，道：“两个打一个，多不好意思，让她先试一试，你担心什么。”

南宫平面寒如水，再也不去理她，目光凝注着战东来身形的变化，只见他身躯凌空，矢矫转折，有时脚尖微一沾地，便又腾空而起，有时却根本仅仅借着叶曼青的招式掌力，身形便能凌空变化，就在这刹那之间，叶曼青似乎已被他笼罩在这种激历奇奥的掌法之下。

但数招过后，叶曼青身法仍是如此，虽落下风，未有败象，她双掌忽而有如凤凰展翼，忽而有如丹凤朝阳，脚下看来未动，其实却在时时刻刻踩着碎步，步步暗合奇门，却又步步不离那一尺方圆。

梅吟雪双眉微微一皱，似乎在奇怪她竟能支持如此长久而不落败，但秋波转处，又嫣然笑道：“原来‘丹凤’叶秋白还教了她一套专门对付这种武功的招式步法，但是叶秋白只怕也不会想到，她并未用这招式来对付‘神龙’弟子，却用它来对付了‘昆仑’门下。”

南宫平冷“哼”一声，仍未望她一眼。

万达俏悄走来，道：“叶姑娘只怕——”南宫平道：“即便以二击一，我也即将上去助她。”

万达偷偷望了梅吟雪一眼，只见她面上突然一阵黯然的神色，垂下头来幽幽叹道，“你放心好了，我……我……”突地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扬手向战东来拍出一掌。

叶曼青此刻已是娇喘微微，力不胜支，战东来攻势主力，一经转到梅吟雪身上，她便暗叹一声，退开一丈，呆呆地望着战东来的身形出起神来。

南宫平瞧她一眼，似乎要走到她身旁，但终未抬起脚来。

万达长松了口气，低声道：“难怪‘孔雀妃子’名震天下……”他话虽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对梅吟雪的武功钦佩得很。

叶曼青暗自黯然一叹，缓缓垂下头去，星月光下，满地人影闪动，仿佛是春日余晖下，迎风杨柳的影子，她再次叹息一声，转过身去，缓步而行。

南宫平轻喝道：“叶姑娘……”一步掠到她身旁，接口道：“你难道要走了么？”

叶曼青仍未抬起头来，缓缓道：“我……我要走了。”

南宫平道：“但家师……”

语声未了，突听梅吟雪轻叱一声：“住手！”

南宫平、叶曼青一起转过身去，只见战东来方自攻出一招，闻声一怔，终于顿住身形，缩手回掌道：“什么事？”

梅吟雪轻轻一抚云鬓，面上突又泛起嫣然的娇笑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和我拼命做什么？”

战东来满面俱是诧异之色，呆呆地瞧着她双眼，只见她明眸流波，巧笑清兮，似乎正在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不禁伸手一拍前额，大笑道：“是呀，你和我无怨无仇，我和你拼命做什么？”

他一面大笑，一面说话，手掌却偷偷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梅吟雪嫣然笑道：“我们两人非但不必拼命，而且像我们这样的武功，若是能互相传授一下，江湖上还有谁是我们的放手。”

她口口声声俱是“我们”，听得南宫平面色大变。

战东来却已变得满面痴笑，不住颔首道：“是呀，我们若能互相传授一下……哈哈，那太好了，那简直太好了。”

梅吟雪笑道：“那么我们为什么不互相传授一下呢？”

战东来大笑道：“是呀，那么我……”

南宫平忍不住厉叱一声：“住口！”

梅吟雪面色一沉，冷冷道：“做什么？”

战东来双眉一扬，双目圆睁，大喝道：“做什么，难道你……”

梅吟雪截口道：“不要理他。”目光冷冷望了南宫平一眼，道，“我和你非亲非故，我的事不用你管，龙布诗的遗命，更与我无关，你还是与你的叶姑娘去替他完成遗命好了。”

南宫平木然立在地上，牙关紧咬，双拳紧握。

只见梅吟雪向战东来嫣然一笑，道：“我们走，先找个地方吃些点心，我真的饿了。”

战东来面上亦自升起笑容，道：“走！”两人对望了一眼，对笑了一笑，一起展动身形，掠出三丈，战东来却又回首喝道：“你若要寻我比武，好好回去再练三年，那时大爷还是照样可以让你一只手。”话声未了，他身形早已去远，只有那狂傲而充满得意的笑声，还留在黑暗中震荡着。

南宫平木立当地，只觉这笑声由耳中一直刺人自己的心里，刺得他心底深处都起了一阵颤抖。他握紧双拳，暗暗忖道：“梅吟雪，梅冷血，梅吟雪，梅冷血……”心头反来复去，竟都是这两个名字，再也想不到别的。

叶曼青目送着梅吟雪的身影远去，突地冷“哼”一声道：“你为什么不去追她？”

南宫平长叹一声，口中却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去追她？”

叶曼青冷冷道：“好没良心的人！”袍袖一拂，转过脸去。

南宫平怔了一怔，呆望着她，心中暗问自己：“我没有良心？她如此对我，还是我没良心……”突见叶曼青又自回转头来，道：“她对你好，你难道不知道，你难道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南宫平怔了半晌，缓缓道：“她这是对我好么？”

叶曼青冷“哼”一声，道：“她若是对你不好，怎会对你的安危如此关心，什么事都不能叫她动弹一下，但见了你……咳咳……”话声未了，忽然想起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轻叹两声，垂下头去，如花的娇靥上，却已泛起两朵红霞。

南宫平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心中实是素乱如麻，梅吟雪往昔的声名，以及她奇怪的生性、奇怪的处世与待人方法，使得他无法相信她对自己的情感，也因为这相同的理由，使得他不能原谅她许多他本可原谅她的事。

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也正是人类情感的弱点，他无法向别人解释，也不能对自己解释。

为了她没有好好地照顾狄扬，为了她故意对叶曼青的羞侮，她虽然也曾故意以冷漠来对待他，但是正直无私的南宫平陷入了感情的纠纷后，也不禁变得有些自私起来，他只想到：“我并未如何对她，她为何要对我如此？于是他不禁长叹着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叶曼青一整面色，抬头道：“你可知道她是如何喜欢你，见了有别的女孩子找你，就……就…”她故意作出十分严肃之态，接口道，“她却不知道我来找你，只是为了我曾答应令师。”

南宫平思潮一片紊乱，亦不知是愁、是怒、是喜，忽而觉得梅吟雪所做的事，件件都可原谅，只是自己多心错怪了她，便不禁深深谴责自己，但忽而又觉得她所作所为，毕竟还是有些不可原谅之处，于是他就想到她对战东来的微笑，于是他心底开始起了阵阵刺痛……

唉！多情少年，情多必苦。

晚风瑟瑟，乌云突散，大地一片清辉，老经世故的万达，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些少年儿女的情感困扰，想起自己少年时的气短情长之事，心中又何尝不在暗暗感叹、唏嘘。

他深知多情少年堕人情网时情感的纷争紊乱，是以他并不奇怪南宫平此刻的惶然失措、忽忧忽喜的神态，他只是对叶曼青的幽怨、愁苦，而又无可奈何，不得不为梅吟雪解说的心境极为同情，因为他已了解这少女看来虽冷酷，其实也是多情。

于是他忍不住沉声叹道：“梅姑娘虽然走了，但她只不过是一时激愤而已，只可怜那狂傲而幼稚的少年，势必要……”

南宫平冷“哼”一声，截口道：“无论战东来多么狂傲幼稚。她也不该以这种手段来对付别人。”

万达叹道：“话虽如此，但……”

他方一沉吟，南宫平突地大喝一声：“叶上秋露！”

万达一怔，讷讷道：“叶上秋露，可就是……”

南宫平道：“就是家师留下给我的宝剑，我一直放在狄扬身旁。”他一直心绪紊乱，加以遭遇奇变，直到此刻，方才想起了那口利剑。

万达怔了半晌，讷讷道：“狄扬狂奔而去的时候，他手中似乎有光芒闪动……”

南宫平猛一顿足，道：“走，我若……”

叶曼青目光霍然转了过来，冷冷道：“你要到哪里去？”

南宫平道：“我……”

叶曼青根本不等他回答，截口又道：“无论你要到哪里，先看了你师傅的留书再走也不迟。”

南宫平叹道：“家师的留书，莫非已在姑娘身边？”

叶曼青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秋波一转，轻轻放在地上。

南宫平俯身拾起，沉吟道：“但家师之命，是在三日之后。”

叶曼青冷冷道：“你此刻既不回‘止郊山庄’，先看又有何妨。令师的三件未了心愿，若是定然要我一起与你去做，就最好快些去做，若非定要我做，我也好早些脱身事外。”她语气之间，似乎恨不得越早离开南宫平越好，她目光之中，却又满充幽怨之意。

南宫平木立半晌，缓缓拆开了那封信笺，那熟悉而苍劲的字迹，便又映入他眼帘，只见上面写的是：“平儿知悉！吾既去矣，‘止郊山庄’终非你久留之地，令尊一生事业，亦待赖你维持，令尊夫妇非常人也，老来已厌富贵……”

他目光一阵停留，心头暗暗感激，感激他师傅对他父母的尊敬，思亲之情，思师之情，使得他心头一阵激动，良久良久，才能接着往下看去：“你身世超特，际遇非常，日来之成就，尤未可限量，大丈夫不可无妻，内助之力，至紧至要，叶姑娘曼青兰心慧质，足可与汝相偕白首，此乃吾之心愿一也。龙飞若无子息，你生子后望能宗祧二姓，传我龙氏香烟，此乃吾之心愿二也。”

南宫平只觉突地一阵热浪飞上面颊，再也不敢望叶曼青一眼，他实未想到师傅的“未了心愿”竞是此事，干咳一声，接着看下去：“再者，武林故老之间，有一神秘传说，世上武功之圣地既非少林嵩山，亦非昆仑武当，而在于一殿一岛，此岛名‘群魔’，殿名‘诸神’，俱在虚无缥缈之间，世人难以寻觅，‘群魔之岛’，乃世上大好大恶之归宿，‘诸神之殿’，自乃大忠大善之乐土，然非武功绝高之人，难入此殿此岛一步。”

南宫平心头激荡，只觉此事之中，充满神秘诡异，目光不瞬，接着下看：“吾少年时已听到有关此一殿一岛之传说，然说此事者，曾再三告诫于我，一生之中，只能将此事转叙一次，吾一生邀游寻觅，亦未能得知此两地之所在，今吾去矣，特转叙你与曼青，然汝等亦不能轻易转叙，切记切记，汝等若属有缘，或能一探此两地之究竟，继吾之未了心愿。”

南宫平一口气将它看完，不禁合上眼帘，脑海之中，立刻泛起两幅画面……。

烟云缥缈，紫气氲氤之间，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气象万千、黄金作瓦、白玉为阶的宝殿，殿中白发老人，三五成群，讲文说武，俱是人间难以猜测的精奥，殿外遍生玉树，满布琼瑶，时有仙禽异兽、玉女金童倘祥其间。

另一处却是恶水穷山，巨浪滔天，终年阴霾不散，时有阴森凄厉的冷笑，自黑暗中直冲霄汉，毒虫恶兽，遍生岛上，血腥之气，十里皆闻，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只，时时都会被岛上的恶魔攫走……

叶曼青凝目望处，只见他手中捧着那方纸笺，忽而面生红云，忽而惊奇感叹，忽而瞑目含笑，忽而双眉紧皱，她心中不觉大是奇怪，忍不住问道：“你看完了吗？”

南宫平心头一跳，自幻梦中醒来，道：“看完了。”双手一负，将纸笺隐在背后。

叶曼青冷笑一声，道：“你既不愿将令师的遗言给我看，我不看也罢。南宫平讷讷道：“并……并非不愿……”

叶曼青面寒如水，冷冷截口道：“我只问你，令师那三件未了心愿，是否与我有关？”

南宫平轻咳两声，讷讷道：“这个……嗯……这个……”心中暗叹一声，忖道：“不但与你有关，而且，唉……”

叶曼青柳眉一扬，道：“若是与我无关，我就走了。”一理鬓发，大步前行。

南宫平道：“叶姑娘……”

叶曼青冷冷道：“什么事？”

南宫平道：“嗯……这个……”他心中既是急躁，又是羞惭，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又自在心中暗忖道：“师傅既已有命，但……这却是万万不能实行之事，唉！别了，今日一别，再见无期，但愿你……”突觉手掌一松，掌中的纸笺，竟被叶曼青劈手夺去。

叶曼青大步而行，走过他身侧，突地拧腰转身，一把将纸笺夺去，口中冷冷道：“今师曾叫我与你一同观看，你既要违背师命，我却不忍违背他老人家托咐我的话。”她一面说话，一面目光移动，才只看了两眼，已是红生满颊，方才在面上的冷若冰霜的森寒之气，此刻全不见了，再看两眼，她突地“嘤咛”一声，将一双莹白如玉的纤掌，掩住了红若樱桃的娇靥，颤声道：“你……你……”

南宫平木立当地，满面尴尬，讷讷道：“我……我……”心中只觉既是羞惭不安，矛盾痛苦，却又有一阵温馨甜意，粼粼荡漾，忍不住瞧她一眼，只见她一双秋波也恰巧向自己膘来，两人目光相对，叶曼青突又“嘤咛”一声，放足向前奔去。

她虽在大步奔行，却未施展轻功，似乎正是想等别人拉她一把。

南宫平呆望着她的身影，脚步却未移动半步，晚风来去，静寂的深夜中，突地异声大起！

叶曼青脚步微顿，只听一阵阵有如吹竹裂丝的呼哨，随风而至，由远而近。

南宫平面上亦自微微变色，只觉这哨声尖锐凄切，刺耳悸心，一刹那，天地间便仿佛都已被这奇异的哨声占满。

叶曼青遍体一寒，拧腰纵身，“唰”地掠回南宫平身侧，道：“这……是……什……么？”这哨声中那种无法描述的阴森之意，竟使这冷漠而刚强的女子，说话也颤抖起来。

南宫平侧目望向万达，道：“这是怎么回事？”

夜色之中，只见万达面色灰白，目光凝注前方，一双手掌，却已探入怀中，却又在怀中簌簌颤动，只震得衣衫也为之起伏不定，竟似没有听到南宫平的问话似的，这老江湖面上竟露出如此惊悸的神态！

南宫平心头更是大震，面上却只能向叶曼青微微一笑，道：“不要怕，没有……”

话声未了，前面荒墟中出现一条人影，倒退着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仿佛是在他身前所出现之事，已令他不敢回身奔跑。

吹竹之声越来越急，此人身影却越退越缓，竟已骇得四肢麻软，不能举步。

南宫平干咳一声，道：“朋……”他话声方自发出，此人突地惊呼一声，霍然回转身来。

只见他面容枯涩，目光散漫，头顶之上，全无一根毛发，服装之奇异，更是骇人听闻，有如半只麻袋套在身上一般。

南宫平呆了一呆，道，“朋……友……”哪知他方自说出二字，此人又是一声惊呼，躲在他身后，道：“朋友……”下面的话，他竟然也是说不出来。

叶曼青惊异地瞧了他一眼，目光转处，突见数十条青鳞毒蛇，自黑暗的阴影中涌出，黯淡的星光月色，映着它们丑恶而细致的鳞甲，发出一种丑恶而慑人心魄的光芒，叶曼青娇唤一声，情不自禁地靠人南宫平的怀抱。

只听万达猛然大喝一声，双掌齐扬，一片黄沙，漫天飞出，落在他们身前五尺开外。

吹竹之声，由高转低，每一条毒蛇之后，竟都跟随着一个楼衣乱发、阴森诡异的乞丐，这些人高矮虽不同，形状亦迥异，但面容之上，却备各带着一种阴沉之气，漫无声息地自黑暗中涌出，仿佛一群自地狱中涌出的幽灵。

叶曼青右腕一伸，将南宫平紧紧抱了起来，突觉南官平全身竞在颤抖不已，她不禁奇怪，秋波一转，才知道原是那奇服秃顶的怪入，也已将南宫平紧紧抱住，南官平也不禁受了传染，此刻转目瞧了叶曼青一眼，心中亦不知是惊慌？是诧异？抑或是一种能够保护他人的得意快乐之感，也许是这三种情感都有一些。

冰凉的青蛇闪动着它那丑恶的光芒，在冰凉的泥地上蠕蠕爬行，看来虽慢，其实却快，霎眼间已爬到万达所撒出的那一圈黄砂之前。

万达神色凝重，目光炯炯，见到这一群青蛇俱在黄沙之前停住，有的盘作蛇阵，有的伸缩红信，这一群其毒无比的青蛇，竞无一条敢接近那黄砂的一尺之内。

南宫平目光一扫，已数出这一群乞丐竟有十六人之多，此刻这十六人俱是目光阴森，隐含杀机，但口中竟都在哀哀求告：“行行好，大老爷，请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施舍一些。”

这求告之声微一停顿之后，便又重复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十六张口一起发出，一起结束，不断重复，永无变更。

南宫平既是惊诧，又觉奇怪，忍不住回首望了那奇服秃顶的怪人一眼，只见他鹑衣百结，身无长物，双手却紧紧抱着一条麻袋，麻袋之中，亦是虚虚空空，哪里有丝毫值得被人乞求之物？

他目光数转，心念亦数转，实在想不出这其中究竟有何玄妙之处，但是一种路见不平、帮助弱者的侠义之气，却使他对身后这个贫穷而可怜的老人大为同情，突见万达一个箭步，掠到那一段未被掩埋的蛇尾之前，似乎有意将它隐藏起来，不被这一帮奇异的乞丐看见，他双臂斜飞，双掌紧握，掌中显然又满握着两把可避蛇虫的黄砂。

吹竹之声，久已停顿，哀告之声，亦越来越见低沉，若是看不见他们的面目，这哀告的声音真是动人侧隐怜悯，但他们面上的阴森杀机，却使得这些哀告声中充满寒意。

万达双臂一振，大喝道：“朋友们可是来自关外的‘狱下之狱’么？”

哀告之声，齐地顿住，十七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万达面上，一个身量颀长、瘦骨嶙峋、目中炯炯生光，面上却毫无血色的异丐，徐涂向前走了过来，他脚步飘飘荡荡，好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身上鹑衣又宽又大，被风一吹，齐地扬起，仿佛幽灵一般飘过那道黄砂，望着万达阴阴一笑，一字一字地轻轻说道：“你认得我么？”

黑夜之中，骤见如此人物，万达虽然行事老辣，此刻也不禁遍体生寒，颤声道：“朋友可就是江湖传闻的‘幽灵群丐’？”

这幽灵一般的异丐又是阴恻侧一声冷笑，道：“不错，狱下之狱，幽灵鬼丐，穷魂恶鬼，强讨恶化……嘿嘿，你未曾下过十九层地狱，怎会认得我们这一群恶鬼？”

他“嘿嘿”冷笑数声，忽又仰天哀歌道：“穷魂依风，恶鬼送终，不舍钱则”，必定遭凶……“四下群丐，一起应声相和。远远听来当真有如幽冥之中的啾啾鬼语，声声慑人心魄。万达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沉声道：“幽灵群丐，素来不讨千两以下黄金，万两以下白银，在下等身无长物，朋友们莫非寻错了人么？”

南宫平心念转动，亦自从记忆中搜寻出一群异丐的来历，不禁回首望了一眼，暗奇忖道：“素来未曾入关的‘幽灵群丐饿鬼帮，此刻来到这里，难道竞会为了这个有如乞丐一般的老人么？”只听这异丐笑声一顿，冷冷道：“寻的本不是你，你难道喜欢惹鬼上门？”

他身形忽然一闪，掠到南宫平身前，冷冷又道：“年纪轻轻的小孩子们，更不可惹鬼上身，更不要挡鬼的路，知道么？”

南宫平朗声道：“阁下是依风依帮主，亦或是宋钟宋帮主？”他面色已是沉沉静静，既不惊讶，亦不畏惧。

这异丐目光一闪，突然“桀桀”怪笑道：“恶鬼宋钟虽然不在，我‘穷魂’依风一样可以送人的终入你既也知道我们这一帮饿鬼的来历，还要站在这里，莫非要等饿鬼吃了你么？”

四下群丐，一起拍掌顿足，“咯咯”笑道：“吃了你！吃了你！”

叶曼青心神已定，突地冷笑一声道：“装神弄鬼，真没出息，”“穷魂”依风毗牙一笑，道：“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倒在男人怀里，还要多嘴说话，十九层地狱里都没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女鬼！”

叶曼青双颊一红，又羞又恼，娇叱道：“你说什么？”扬手一掌劈去。

哪知她纤掌方自劈出，南宫平已轻轻扯着她衣袖，道：“且慢。叶曼青道：“这帮人装神弄鬼，强讨恶化，还跟他们多说什么？”

南宫平正色道：“身为乞丐，向人讨钱，本是天经地义之事，江湖中人，名号各异，以鬼为名，也算不得是什么恶行，人家对我们并无恶意，仅是请我们让道而已，我们怎可随便向人出手？”

“穷魂”依凤本来满面冷笑，听到这番话，却不禁大大怔了一下，他自出江湖以来，还未听过别人对他如此批评。

叶曼青亦自一怔，终于轻轻垂下手掌。

这冷傲的女子，此刻不知怎地，竟变得十分温柔。

那秃头老人惊唤一声，颤声道：“你……你……你……你难道要让这帮饿鬼来抢我这穷老头的东西么？”

南宫平微微一笑，朗声道：“久闻‘幽灵群丐’，游戏人间，取人财物，必不过半，而且劫富济贫，在下早已久仰得很，但今日贵帮竟会对老人如此追逼，却教在下奇怪得很！”他言语总是诚诚恳恳，但坦荡荡，丝毫没有虚假做作。

“穷魂”依风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会对我们这帮饿鬼知道得如此详细。”此刻他笑声仿佛出自真心，语气便也没有了鬼气。

万达暗叹忖道：“多年前我不过仅在他面前提过几句有关‘饿鬼帮’的话，想不到他直到今日还记得如此清楚。”

只听“穷魂”依凤笑声一顿，缓缓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详细，想必也知道幽灵群鬼，出手必不空回，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他身形忽又一闪，要想掠到南宫平身后，秃顶老人大喊道，“救命……”

南宫平却已挡在依风身前，沉声道：“阁下竟还要对个贫穷老人如此追逼，真使得在下对贵帮的名声失望得很。”

“穷魂”身形顿处，突地冷笑道：“贫穷老人？你说他是贫穷老人？他若不比你富有十倍，而且为富不仁，幽灵群鬼怎会向他出手？”

南宫平愣了一愣，秃顶老人大喊道：“奠听他的，我怎会有钱……”

叶曼青道：“姓依的，你说这人比他富有十倍？”

“穷魂”冷笑道：“正是。”

叶曼青道：“你若错了，又当怎样？”

“穷魂”依凤道，“幽灵鬼丐，双目如灯，若是错了，我们这帮恶鬼，宁可再饿上十年，今夜一定回首就走……”

叶曼青道：“真的？”

依风冷笑道：“无知稚女，你知道什么，老东西看来虽然一贫如洗，其实却是家财百万，今日我要的只不过是他那口袋中的东西一半，难道还不客气么，幽灵鬼丐，素来不愿对穷人出手，否则今夜怎会容你这丫头在这里多口。”

叶曼青冷冷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穷魂”依风上下望了南宫平几眼，身形忽然向左走了五步，南宫平眉头微皱，亦自跟他连走五步，仍然挡在他身前，“穷魂”依风一直注目在他脚步之上，突又冷笑一声，道：“看来倒像个富家公子，只可惜身上还没有十两银子。”

南宫平暗惊道：“人道江湖中目光锐利之人，能从人脚步车尘之上，看出其中钱财珠宝的数目，想不到这‘穷魂’之目光，竟锐利如此。”

叶曼青道：“难道这老人身上藏有银子？”

依风道：“虽无银子，但银票却有不少，但我要的也不是银栗，而是……”

话声未了，秃顶老人突然转身狂奔。

“穷魂”依风冷笑道：“老东西，你跑得了么？”话声未了，这秃顶老头果然又倒退着走了回来，原来在他身前，竞又有数条青蛇，挡住了他的去路。

“穷魂”依风道：“大姑娘，不要多话了，除非是‘南宫世家’里的公子，江湖中谁也不会比这老东西更有钱了，你两人好生生来管这闲事做什么？今日幸亏遇见了我，若是遇见宋恶鬼，你们岂非要跟着倒霉。”

叶曼青冷声一笑，道：“你可……”

南宫平沉声道：“在下正是南宫平。”

依风目光一呆，倒退三步，突然当胸一掌向南宫平击来。

这一掌出人意外，快如闪电，只见他宽大衣袂一飘，手掌已堪堪触及南宫平胸前的衣衫。

南宫平轻叱一声，旋掌截指，不避反迎，左掌护胸，右指疾点依风时间“曲池”大穴。

这一招以攻为守，正是他师门秘技“潜龙四式”中的绝招，哪知他招式尚未用老，“穷魂”依风又已退出三步，长叹道：“果然是‘神龙’门下，‘南宫’子弟，好好……老东西，今日便宜了你。”

举掌一挥，四下吹竹声又起，黄吵外的青蛇红信一吐，有如数十条匹练般窜入这“幽灵群丐”的衣袖里。

南宫平道：“依帮主慢走。”

依风道：“打赌输了，自然要走，饿鬼帮穷讨恶化，却不会言而无信，就连那老头子弄死的一条青蛇，今日我都不要他赔了！”

这“幽灵群丐”行动果然有如幽灵，霎眼间便已走得干干净净，只有“穷魂”依风去时破袖一扬，将地上的黄砂，震得漫天飞起。

叶曼青嫣然一笑，道：“这帮人虽然装神弄鬼，倒还并不太坏！”

南宫平却在心中暗暗忖道：“幽灵群丐，必定与师傅极有渊源，否则怎会在一招之下，便断定了我的师门来历？”

万达道：“饿鬼帮行事虽然恶善不定，但被其选中的对象，却定是为富不仁之辈。”他语声微顿，目光笔直望向那秃顶老人。

秃顶老人的目光，却在呆呆地望着南宫平，面上的神色既是羡慕，又是忌妒，却又像是带着无比的钦佩，忽然当头向南宫平深深三揖，他臂下挟着麻袋，头却几乎触着地上。

南宫平微一侧身，还了三揖，道：“些须小事，在下亦未尽力，老丈何需如此大礼？”

秃顶老人道：“是极是极，些须小事，我本无需如此大礼，我只要轻轻一礼，便已足够。”

南宫平，叶曼青齐地一怔，只听他接口道：“但你救的是我的财物，而非救了我的性命，是以我这第一礼，必定要十分恭敬的。”

南宫平、叶曼青愣然对望一眼，秃顶老人接口又道：“南宫世家，富甲天下，你既是南宫公子，必定比我有钱得多，是以我怎能不再向你一礼，是以我这第二礼，必定也要十分恭敬的。”

叶曼青呆了半晌，道：“如此说来，你这第二礼，仅是向他的金钱行礼了？”

秃顶老人道：“正是。”

叶曼青既觉好气，又觉好笑，忍不住道：“那么你的第三礼又是为何而行？”

秃顶老人道：“我这第三礼，乃是恭贺他有个如此有钱的父亲，除了黄帝老子之外，这父亲可称天下第一，如此幸运之事，我若不再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岂非也变得不知好歹了么？”

南宫平木立当地，当真全然怔住，他实在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精彩”的言论。

叶曼青听了这般滑稽的言论，忍不住笑道：“如此说来，别人若是救了你的性命，你还未见如此感激，更不会对那人如此尊敬了？”

秃顶老人道：“自然。”

叶曼青道：“金钱就这般重要？秃顶老人正色道：“世间万物，绝无一物比金钱重要，世间万物，最最可贵的便是一块银子，唯一比一块银子更好的，便是两块银子，唯一比两块银子更好的，便是……”

他话声未了，叶曼青已忍不住放声娇笑起来。

南宫平干咳一声，道：“如……”话未说出，自己也忍俊不住。

秃顶老人看着他们大笑，心中极是奇怪，佛然道：“难道我说错了么？叶曼青道：“极是极是，唯一比两块银子更好的，便是三块银子，唯一比……”忽又倒在南宫平身上，大笑起来。

阴森的荒野中，突地充满笑声。

万达笑道：“如此说来，你必定极为有钱了，那‘幽灵群丐’想来必未看错。”

秃顶老人面色一变，双手将麻袋抱得更紧，连声道：“没有钱，俺哪里有钱……”情急之下，他连乡音都说出来了。

南官平忍住笑声，道：“老丈知道爱惜金钱，在下实在钦佩得很……”

叶曼青截口道：“此刻要钱的人走了，你也可以自便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行止，笑容顿敛，轻轻道：“我也该走了。”

万达干咳一声，道：“今日遇着公子，得知公子无恙，我实在高兴得很，但此间事了，我却要到关外一行，不知公子你何去何从？”

南宫平道：“我……”

他忽觉一阵寂寞之感涌上心头，满心再无欢笑之意，长叹一声，道：“我想回家一行，然后……唉……”放眼望去，四下一片萧索。

叶曼青垂头道：“那么……那么……”

南宫平叹道：“叶姑娘要去何处？”

叶曼青目光一抬，道：“你……你……”

她手掌中仍紧握着“不死神龙”的留笺，她目光中充满着幽怨与渴望，只希望南宫平对她说一句，她也会追随着南宫平直到永恒。

南官平心头一阵刺痛，道：“我……我……”却讷讷说不出话来。

万达暗叹一声，道：“叶姑娘若是无事，何妨与公子同往江南一行，但望两位诸多珍摄，我先告辞了。”

长身一揖，转首而行。

南宫平抬头道：“狄扬中毒发狂，下落未明，你难道不陪我去寻找了么？”

万达脚步一顿，回转身来。

秃顶老人忽然道：“你说那狄扬可是个手持利剑、中毒已深的少年？”

万达大喜道：“正是。”

秃顶老人道：“他已被‘饿鬼帮’中的‘艳魄’依露连夜送到关外救治去了，若不是他突来扰乱一下，只怕我还跑不到这里来哩，看来这‘艳魄’依二娘对他颇为有情，绝对不会让他吃苦，你们两人只管放心好了。”

南宫平松了口气，却又不禁皱眉道：“不知‘艳魄’依二娘是个怎样的女子？”

万达道：“吉人自有天相，此番我到了关外，必定去探访狄公子下落，依我看来，依二娘亦绝非恶人，何况她若非对狄公子主出情愫，怎会如此匆忙跑回关外，她若真对狄公子生出情愫，便定会千方百计为狄公子救治，情诚所致，金石为开，情感之一物，有时当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叶曼青只觉轰然一声，满耳俱是“情感之一物，有时当真有不可思议之魔力”几字，她反复咀嚼，不能自已，抬起头来，万达却已去远了。

她不禁幽幽长叹一声，南宫平亦是满面愁苦。

远处忽然传来万达苍老的歌声：“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但愿天下有情人……”歌声渐渐缥缈，终不可闻。

叶曼青木立半晌，突地轻轻一跺脚，扭首而去，她等待了许久，南宫平仍未说出那一句话来，于是这倔强的女子，便终于走了。

南宫平呆望着她的身影，默念着那世故的老人的两句歌词：“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心中一片沧然，眼中的倩影越来越多，他忽觉是梅吟雪的身影，又忽觉仍是叶曼青的影子。

多日的劳苦饥饿，情感的紊乱纷争，内力的消耗，多情的愁苦……他忽觉四肢一阵虚空，宛如在云端失足，“噗”地倒在地上。

秃顶老人惊叫一声，走在远处的叶曼青，越走越慢的叶曼青，听得这一声惊叫，忍不住霍然转回身来，当她依稀觉得南宫平的身影已跌在地上，她便飞也似地奔了过来，世上所有的力量，都不能使她弃他不顾。

东方已渐渐露出曙色，大地的寒意更浓，但又怎能浓于多情人的愁苦……

世间万物，最是离奇，富人偏食多贪鄙，智者亦多痴脾，刚者易拆，溺者善泳，红颜每多薄命，英雄必定多情，多病者必定多愈，不病者一病却极难起，内功修为精深之人，若是病了，病势更不会轻，这便是造化的弄人。

晓色凄迷中，一辆乌篷大车，出长安、过终南，直奔询阳。

那奇装异服、无须无发的怪老人，双手仍然紧紧抱着那口麻袋，瞑目斜靠在车座前。

车厢中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与忧愁的叹息，秃顶老人却回乎一敲车篷，大声道：“大姑娘，你身上可曾带得有银子么？”

车厢中久久方自发出一个愤怒的声音：“有！”

秃顶老人正色道：“无论走到哪里，钱银总是少不得的。”

他放心地微笑一下，又自瞑目养起神来，车到洵阳，已是万家灯火，他霍然张开眼睛，又自回手一敲车篷，大声问道：“大姑娘，你身上带的银子多不多？”

车厢内冷冷应了一声：“不少。”

秃顶老人侧目瞧了赶车的一眼，大声道：“找一家最大的客栈，最好连饭铺的。”

洵阳夜市，甚是繁荣，秃顶老人神色自若地穿过满街好奇的汕笑，神色自若地指挥车夫与店伙将重病的南官平抬人客栈，叶曼青垂首走下马车，秃顶老人道：“大姑娘，拿五两银子来开发车钱。”

赶车的心头大喜，口中千恩万谢，只见秃顶老人接过银子，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喃喃道：“五两，五两……”赶车的躬身道谢，秃顶老人道：“拿去，”手掌一伸，却又缩了回来，道：“先找三两三钱二分来。”赶车的怔了一怔，无可奈何地我回银子，心中暗暗大骂而去。

秃顶老人得意洋洋地走入客栈，将找下的银子随手交给店伙，道：“去办一桌十两银子一桌的翅筵，但要一起摆上来。”

店伙心头大喜，心想，“这客人穿着虽破，但赏钱却给得真多。”千恩万谢，诺诺连声而去。

秃顶老人走人跨院，怀抱麻袋，端坐厅上。

店伙送茶倒水，片刻便摆好酒筵，赔笑道：“老爷子要喝什么酒？”

秃顶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喝酒最易误事，若是喝醉，更随时都会损失银钱，你年纪轻轻，当知金钱来之不易。”

店伙呆了一呆，连声称是。

秃顶老人又道：“方才我给你的银子呢？”

店伙连忙赔笑道：“还在身上。”

秃顶老人道：“去替我全部换成青铜制钱，赶快送来。”

店伙怔了一怔，几乎钉在地上，良久良久，方自暗暗大骂而去。

秃顶老人望着面前的酒菜，神采飞扬，磨拳擦掌，口中大声道：“大姑娘，你若要照顾病人，我就一人吃了。”

厅侧的房中冷冷地应了一声，秃顶老人喃喃道：“我若不知道‘南官世家’真的比我有钱，你便是千娇百媚，我也不会与你走在一起。”将麻袋放在膝上，举起筷子，大吃大喝起来。

他吃喝竟是十分精到，直将这一桌酒菜上的精彩之物全部吃得干干净净，店伙无精打采地找回铜钱，他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用食。中、拇指拈住三枚，沉吟半晌，中指一松，又落下两枚，将一枚铜钱放在桌上，忍痛道：“赏给你。”

店伙目定口呆，终于冷冷道：“还是留给你老自用吧。”

秃顶老人眉开眼笑，道：“好好，我自用了，自用了。”收回钢钱，捧起麻袋，走到另一间房，紧紧地关起房门。

店伙回到院外，忍不住寻个同伴，摇头道：“世上钱痴财迷虽然不少，但这么穷凶极恶的财迷，我倒还是第一次看见。”

黯淡的灯光下，叶曼青手捧一碗浓浓的药汁，轻轻地吹着，这是她自己的药方，自己煎成的药，她要自己尝。

门外的咀嚼声、说话声、铜钱叮铛声，以及南宫平的轻微呻吟声，使得她本已紊乱的思潮，更加紊乱，她颤抖着伸出手掌，扶起南宫平，颤抖地伸出手掌，将自己煎成的药，喂入南宫平的口里。她与他虽然相识未久，见面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但是她对这永远发散着光与热的少年，却已发生了不可忘怀的情感。

“友谊是累积而成，爱情却发生于刹那之间。”她记得曾经有一位哲人，曾经说过一句充满着哲理的话，她曾经无数次对这句话发出轻蔑的怀疑，但此刻，她却在刹那间领会出这句话的价值。

她记得古倚虹、狄扬，以及那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少年名侠“破云石”，她曾经与他们在那寂寞而艰苦的华山之巅，共同度过多年寂寞而艰苦的岁月，她深深地了解他们的性情，坚忍、以及他们对“仇恨”与“荣誉”两字所付出的代价，她也曾对这些少年由岁月的累积而生出友谊的情感。

但是她与南宫平却在初次相见的刹那之间，便对他发生情感，也曾经历过许多天由恋情而产生的思念与悲欢，带着那四个青衫妇人，她重回华山之巅的竹屋后，她便又带着怀念师傅的悲泣眼泪，下了华山。此后那一串短暂而漫长的时日，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南宫平那沉静的面容与尖锐的言语。

她无法猜测在那华山之巅的竹屋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就正如她此刻无法猜测南宫平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黑暗过去，阳光再来，阳光落下，黑暗重临……三天，整整的三天，她经历过黑暗与光明，她经受了许多次咀嚼声、谈话声、以及铜钱的叮铛声……她在她素乱的情感中，经历过这漫长的三天，她目不合睫，她傍徨无主，她煎药，尝药，喂药，虽然药的份量一天比一天轻，但是她的忧虑与负担，却不曾减少，因为晕迷不醒的南宫平，仍然是晕迷不醒。

她对那迄今仍不知其姓名的秃顶老人，早已有了一份深深的厌恶，她拒绝和这吝啬、贪财而卑鄙的老人在言语或目光上有任何的接触，但是她却无法拒绝讨厌的老人和她与南宫平共住在一间客栈，一处相同的厢院里。

因为她还有各种原因——顾忌、人情、风格、习惯、流言，以及她一种与生俱来的羞涩，使得她不“敢”和南宫平单独相处在一起，所以她不“敢”拒绝这吝啬、贪财而卑鄙的老人，和她与南宫平共住在一问客栈，一处相同的厢院里。

有月无灯，秃顶老人在帐钩下数着铜钱，夜已将尽，他和衣躺上床，片刻便已鼾声如雷，睡梦间他忽然惊醒，因为他忽然发觉隔壁的房间里有了一阵异常的响动。

只听南宫平有了说话的声音，秃顶老人本待翻身而起，终部睡去，睡梦之中，子掌仍然紧紧地抱着那破烂的麻袋。

第二日午后，南宫平便已痊愈，到了黄昏，他已可渐渐走动，叶曼青轻轻扶他起了床，这风姿冷艳的女子，此刻是那么疲劳和憔悴。南宫平目光不敢望她，只是垂首叹道：“我生病，却苦了你了。”

叶曼青轻轻一笑，道：“只要……只要你的病好，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高兴的。”

南宫平心头一颤，想不到她竟会说出如此温柔的言语，这种言语和她以前所说的话是那么不同，他却不知道仅仅在这短短三天里，一种自心底潜发的女性温柔，已使叶曼青对人生的态度完全改变，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她对南宫平的情感，再也无法以冷傲的态度或言语掩饰。

南宫平忍不住侧目一望，自窗中映人的天畔晚霞，虽将她面颊映得一片嫣红，却仍掩不住她的疲劳与憔悴，他忽然想到一句著名的诗旬：“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垂下头，无言地随着她走出房，心底已不禁泛起一阵情感的波澜，他虽已自抑制，却终是不可断绝。

箕居厅中，又在大嚼的秃顶老人目光扫处，哈哈一笑，道：“你病已好了么？”南官平含笑道：“多承老丈关心，我……”

秃顶老人哈哈笑道：“我若是你，绝对还要再病几天。”

南宫平一愣，只听他接口笑道：“若不是你这场大病，这女娃儿怎肯让我在这里大吃大喝，若不是你这场大病，这女娃儿怎肯表露出她对你的情感，你多病几天，我便可多吃几天，你也可多消受几日温柔滋味，这岂非皆大欢喜，你何乐不为呢？”

他满口油腻，一身褴褛，虽然面目可憎，但说出的话却是这般锋利。

叶曼青垂下头，面上泛起一片红云，羞涩掩去了她内心的情感，只因这些话实已说中了她的心底。

南宫平无可奈何地微笑一下，道：“老丈如果有闲，尽可再与我们共行……”他忽然想起自己绝不能和叶曼青独走在一起，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抑制自己的情感，是以赶快接口道：“等我病势痊愈，便可陪着老丈小酌小酌，些许东道，我还付得起。”

秃顶老人哈哈笑道：“好极好极……”突地笑声一顿，正色道：“你俩人虽然请了我，但我对你俩人却绝不感激，只因你俩人要我走在一起，完全是别有用心，至于我么……哈哈！也乐得吃喝几顿。”

这几话又说中了南宫平与叶曼青的心底，南宫平坐下于咳几声，道：“老丈若有需要，我也可帮助一二…”

秃顶老人笑声又一顿，正色道：“我岂是妄受他人施舍之人。”

南宫平道：“我可吩咐店伙，去为老丈添制几件衣裳。”

秃顶老人双手连摇，肃然说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何苦害我。”

南宫平不禁又为之一愕，道：“害……你？”

秃顶老人双手一搓，长身而起，走到南宫平面前，指着他那一件似袍非袍、似袋非袋的衣服道：“你看我这件衣服是何等舒服方便，要站就站，要坐就坐，根本无需为它化任何脑筋。”

他又伸手一指他那溜溜的秃顶，道：“你可知道我为了要变成这样的秃顶，费了多少心血，如此一来我既无庸化钱理发，也不用洗头结辫，我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研究出最最不必浪费金钱的人生。你如今却要来送我衣服，我若穿了你的衣服，便时时刻刻要为那件衣服操心，岂非就减少了许多赚钱的机会，这样，你岂非是在害我。”

南宫平、叶曼青忍不住对望一眼，只觉得他这番言语，当真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的理论，却使人一时之间，无法辩驳。

秃顶老人愤怒地“哼”了两声，回到桌旁，一面在吃，一面说话：“你两人若是要我陪你们，就请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这些话，哼哼！我若不念在你的金钱实在值得别人尊敬，此刻早已走了。”

叶曼青暗哼一声，转回头去，南宫平长叹一声，道：“金钱一物，难道当真是这般重要么？”

秃顶老人长叹一声，道：“我纵然用尽千言万语，也无法向你这样的一个公子哥儿解释金钱的重要，但只要你受过一些磨难之后，便根本勿需我解释，也会知道金钱的重要了。”

南宫平心中忽地兴起一阵感触，忖道：“但愿我能尝一尝穷的滋味，但要我贫穷，却是一件多么困难之事。”

他自嘲地晒然一笑，秃顶老人正色道：“我说的句句实言，你笑个什么？”

南宫平缓缓道：“我在笑与老丈相识至今，却还不知老丈的姓名。”

秃顶老人道：“姓名一物，本不重要，你只管唤我钱痴就是了。”

南宫平微微一笑，道：“钱痴……钱痴……”笑容忽敛，道：“方才我笑的本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老丈你……”

秃顶老人“钱痴”道：“人们心中的思想，任何人都无权过问，也无权猜测，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人们与我相处，只要言语、行动之间能够善待于我，他心里便是望我生厌，恨我人骨，我也无妨。我若是整日苦苦追究别人心里的思想，那我便当真要变成个疯痴之人了。”

这几句话有如鞭子般直挞入南宫平心底，他垂下头来，默默沉思良久，秃顶老人“钱痴”早已吃饱，伸腰打了个呵欠，望了叶曼青一眼，淡淡道：“姑娘，我劝你也少去追究别人心里的事，那么你的烦恼也就会少得多了。”

叶曼青亦在垂首沉思，等到她抬起头来，秃顶老人早已走入院里。灯光映影中，只见院外匆匆走过十余个劲装疾服、腰悬长刀、背上斜插着一面乌漆铁杆的鲜红旗帜的彪形大汉，拾着一只精致的檀木箱子，走入另一座院中。

这些大汉人人俱是行动矫健，神色剽悍，最后一人目光之中，更满含着机警的光来，侧目向秃顶老人望了一眼，便已走过这跨院的圆门。

秃顶老人目光一亮，微微一笑，口中哺喃道：“红旗镖局，红旗镖局……”

南宫平黯然沉思良久，缓缓走入房中。

秃顶老人“钱痴”又自长身伸了个懒腰，自语道：“吃得多，就要睡，咳咳，咳咳……”亦是走入房中，紧紧关上房闪。

叶曼青抬起头来，望了南官平的房门，又望了望那秃顶老人的房门，不由自主地长长叹息一声，缓步走入院中。

人声肃寂，灯光渐减，叶曼青也不知在院中位立多久，只听远远传来的更鼓……

一更，两更……三更！

敲到三更，便连这喧闹的客栈，也变得有如坟墓般静寂，叶曼青却仍孤独地伫立在这寂寞的天地里，她心中突然兴起一阵被人遗忘的萧索之感，她恨自己为什么会与一个情感已属于别人的男子发生感情。

回望一眼，房中灯光仍未熄，孤独的铜灯，在寂寞的房中，看来就和她自己一样。

突地，屋脊后响起一声轻笑，一人深沉的口音轻轻道：“是谁风露立中宵？”

语声之中，只有轻蔑与仙笑，而无同情与怜悯，叶曼青柳眉一扬，腾身而起，低叱道：“谁？”叱声方了，她轻盈的身躯，已落在屋脊上，只见一条人影，有如轻烟般向黑暗中掠去，带着一缕淡淡轻蔑的语声：“为谁风露立中宵？”

这人身形之快，使得叶曼青大为吃惊，但这语声中的轻蔑与汕笑，却一直刺入了叶曼青灵魂的深处，她低叱一声：“站住！”手掌穿处，急追而去，在夜色中搜寻着那人影逸去的方向。

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微微发亮的屋脊，她只觉心头一般忿怒之气，不可发泄，拼尽全力，有如惊虹掣电般四下搜寻着，到后来她也不知自己如此狂奔，是为了搜索那条人影，还是为了发泄自己心底的怨气。

南宫平盘膝坐在床上，仿佛在调息运功，其实心底却是一片紊乱，他不知道叶曼青仍然孤立在院中，更不知道叶曼青掠上屋脊。

他只是极力屏绝着心中的杂念，将一点真气，运返重楼，多年来内功的修为，使得他心底终于渐渐平静，而归于一片空明……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听到邻院中似乎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一响而寂，再无声息，他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一瞬即没。

然后，他又听到门外院中有一阵衣袂带风之声，自屋脊上掠下，风声甚是尖锐轻微，显见此人轻功不弱，他心头一懔，一步掠到窗外，右掌扬处，窗户立开，惨淡的夜色中，那云发蓬乱、目带幽怨的叶曼青，正呆果地站在他窗外。

两人目光相对，这一刹那间，有如火花交错，叶落波心，他心潮之中，立刻荡起一阵涟漪，亦不知是否该避开她含情脉脉的秋波。

叶曼青黯然一叹，道：“你还没有睡么？”

南宫平摇了摇头，忽然问道：“叶姑娘你莫非是看到了什么？”

叶曼青道：“方才我们院中，曾经发现了一个夜行人，我追踪而去，却没有追到！”

南宫平双目一张，骇然道：“凭叶姑娘你的轻功，居然还没有追上！”

叶曼青面颊微红，垂首道：“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地，却会有这样的武功高手，最奇怪的是此人既非善意前来，却也没有什么恶意，是敌是友？来此何为？倒真是费人猜疑得很。”

南宫平皱眉沉吟半晌，缓缓道：“大约不会是恶意而来的吧，否则他为何不轻易下手？”

他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在暗暗叹息，他深知自己此刻在江湖中的敌人，远比朋友为多，为了她，为了这样一个无情的“冷血”女子，我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树下这么多强敌，正如世上任何人一样，对于他自己的情感，他也无法解释。

相对无言，夜色将去，南宫平长叹一声，道：“风寒露重，叶姑娘还不进来！”

他言语之中虽只含着一份淡淡的关切，却已足够使叶曼青快乐。

她嫣然一笑，走人大厅，南宫平已迎在厅中，伴着那一盏铜灯，两人相对而坐，却再也无人敢将自己的目光投在对方面上。

一声鸡啼唤起晨光，唤起了大地间的各种声响。

秃顶老人“钱痴”探首而出，睡眼惺讼，哈哈笑道：“你们两人倒真有这般兴趣，居然畅谈终宵，哈哈……到底是年轻人。”

语声之中，又有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在门边露出，赔笑道：“客官起来得倒早！”这睡眼惺忪的店伙，匆忙地换过茶水，匆然转身道：“客官们原谅小的，实在不好意思，但客官们的房店饭钱……”

听到“房店饭钱”，秃顶老人“钱痴”回身就走，走入房中，关起房门。

南宫平微微一笑，道：“无妨，你尽管算出是多少银子。”店伙展颜笑道：“不多不多，虽然那位大爷吃得太讲究了些，也不过只有九十三两七钱银子。”

这数目的确不少，但在南宫平眼中却直如粪土，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上何尝带得有银子，转首笑道：“叶姑娘可否先代付一下。”他生长豪门大富之家，自幼便对钱财观念看得甚是轻淡，是以才能毫不在意他说出这句话来。

叶曼青呆了一呆，亦自微笑道：“我从来很少带着银子。”

她深知南宫平的家世，是以此刻也毫不在意。

南宫平微微一怔，只见店伙的一双眼睛，正在的的地望着自己，面上已全无笑意。南宫平心念一转，想起自己身上的值钱珠宝，俱已送了别人，便淡淡说道：“你去取笔墨来，让我写张便笺，你立时可凭条取得银子。”

店伙虽不情愿，却也只得答应，方待转身离去，厅旁房门突地开了一线，秃顶老人“钱痴”探首道：“店小二，你怕些什么，你可知道这位公于是谁？莫说百八十两，就是儿千几万，也只要他一张便笺，便可取到。”店伙怀疑地望了南宫平一眼。

秃顶老人“钱痴”哈哈笑道：“告诉你，他就是‘南宫世家’的南宫大公子。”

店伙面色突地大变，南宫平不禁暗叹忖道：“这些人怎地如此势利，只要一听到……”

哪知他心念方转，这店伙突地纵声大笑起来，笑了儿声，面色一沉，冷冷道：“我虽然见过不少骗吃骗喝的人，还没有见过！你们这样恶劣、愚笨，竟想出这……”

叶曼青杏眼一张，厉声道：“你说什么？”

店伙不禁后退一步，但仍冷笑着道：“你们竟不知道在这里方圆几百里几十个城镇中，所有原属‘南宫世家’的店铺生意，在三日之间全卖给别人了，‘南宫世家’属下的伙计，已都去自寻生路，居然还敢自称是‘南宫世家’的‘南宫大公子’，哼哼！”他冷“哼”两声，接口道：“今日你们若不快些取出店钱，哼哼……”他又自冷“哼”两声，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南宫平却已被惊得愣在地上，叶曼青亦自茫然不知所措。

这一个惊人的变故，发生得竟是那么突然，富可敌国的“南宫世家”，为什么要如此匆忙紧急地卖出自己的店铺生意？

这原因实在叫人无法猜测，难道说冰冻三尺的大河，会在一夜间化为春水！

秃顶老人站在门旁，目定口呆，显然也是十分惊骇。

就在这南宫平有生以来，最最难堪的一刹那中，邻院中突地传来一阵异常的动乱。

许多个惊惶而恐惧的语声，纷乱地呼喝着：“不得了……不得了……”

店伙心头，一惊，忍不住转身奔去，南官平突地想起昨夜听到的一声短促的呻吟，以及叶曼青见到的奇异人影……

“难道昨夜邻院，竟发生了什么凶杀之事？”

一念至此，他也不禁长身而起，走进院中，叶曼青立刻随之而去，在这双重的变故中，他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秃顶老人“钱痴”的动态。

邻院中人头蜂涌，惊惶而纷乱的人群，口中带着惊呼，不住奔出奔入，有的说：“真奇怪，真奇怪，昨夜我们怎地没有听到一丝惊动？”

有的说：“奇怪的是名震天下的‘红旗镖局’，竟也发生了这种事，于下这件案子的，真不知是什么厉害脚色。”

纷乱的人声，惊惶的传语，使得还未知道真相的南官平心里先生出一阵惊栗。

南宫平目光一抬，只见这跨院的圆门之上，赫然迎风招展着一面鲜红的旗帜，乍看仿佛就是“红旗镖局”仗以行走江湖的标帜，仔细一看，这旗帜竟是以鲜血染成，在鲜红中带着一些惨淡的乌黑，教人触目之下，便觉心惊！

他大步跨入院中，院中是一片喧闹，但厅房中却是一片死寂。

一个身着长衫，似是掌柜模样的汉子，站在紧闭着的房门外，南宫平大步冲了上去，这店掌柜双手一拦，道：“此处禁止……”

话犹未了，南宫平已将他推出五步，几乎跌在地上，要知道南宫平虽是久病初愈，但功力究竟非比等闲，此刻惊怒之下，出手便不觉重了。

他心中微生歉意，但此时此刻，却无法顾及，伸手推开房门，目光一转，心房都不觉停止了跳动！

初升的阳光，透穿紧闭着的门窗，无力地照在厅房中，照着十余具零乱倒卧着的尸身——这些昨日还在挥鞭驰马、昂首阔步、矫健而剽悍的黑衣汉子，此刻竟都无助而丑恶地倒目、地上。

南宫惊变

一个满面虬须、双晴怒凸的大汉，一手抓着窗格，五指俱已嵌入木中，半倚着灰白色的土墙，倒毙在地上，他狰狞的面容，正与土墙同一颜色，他宽阔的胸膛上，斜插着一面红旗，那乌黑的铁杆，入肉几达一尺，鲜血染紫了他胸前的玄黑衣服。

另一个浓眉阔口的汉子，手掌绝望地卷着，仰天倒在地上，亦是双晴怒睁，面容狰狞，充满着惊恐，他掌中嵌着一只酒杯的碎片，胸膛上也插着一面乌杆的红旗。

他身侧覆面倒卧着一条黑衣大汉，一手搭着他同伴的臂膀，虽然看不见面容，但半截乌黑的铁杆，自前胸穿人，自背后穿出，肢体痉挛地蜷曲着，显见死状更是惨烈痛苦。

还有八、九人，有的倒卧椅边，有的端坐椅上，有的衣冠不整，有的甚至未着鞋袜，便自屋中奔出，但方自出门，便倒毙在地上。

这些人死状虽然不同，但致死的原因却是完全一样——被他们自己随身所带的红旗插入胸膛，一击毙命。

他们左手的姿态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右掌却俱都紧握刀柄，有的一刀还未击出，有的甚至连刀都未拔出鞘来。

南宫平目光缓缓自这些尸身上移过，身中的血液仿佛已凝结。

立在门畔，他惊呆地愣了半晌，叶曼青面色更是一片苍白，虚软地倚在门上，那店掌柜呆视着他们，竟也不敢开口。

南宫平认得这些黑衣大汉，都是“红旗镖局”司马中天手下的镖师，这些“红旗镖客”们在武林中虽无单独的声名，但却人人俱是武功高强、行事机警的好手。

“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之所以能名扬天下，“红旗镖局”之所以能在江湖间畅行无阻，大半都是这些“红旗镖客”的功劳。

而此刻这些武林中的精锐好手，竞有十余人之多一起死在这小小的洵阳城中、这小小的客栈里，死状又这般凄惨、恐怖而惊惶，当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之事！

是谁有如此胆量来动“红旗镖局”？是谁有如此武功能令这些武林好手一招未交，便已身死？这简直不像人类的力量，而似恶魔的杰作！

南宫平定了定神，举步走人房中，房中的帐幔后，竞也卧着一具尸身，似乎是想逃避、躲藏，但终于还是被人刺死。

也是一杆红旗当胸插入，南宫平俯下身来，扶起此人的尸身，心头突地一动，只觉此人身上犹有微温，他试探着去推拿此人的穴道，既无中毒的征象，穴道也没有被人点正，那么如此多人为什么会眼睁睁地受死？难道这么多人竟无一、人能还击一招？

又是一阵惊恐的疑云，自南宫平心头升起，突觉怀中的尸身微微一阵颤动，南宫平心头大喜，轻轻道：“朋友！振作些！”

这“红旗镖客”眼帘张开一线，微弱地开口道：“谁？……你是谁？”

南宫平道：“在下南宫平，与贵镖局有旧，只望你将凶手说出……”“他言犹未了，这”红旗镖客“面容突又一阵惨变，喃喃道：“南宫平……南宫……完……了……完了……”

南宫平大惊道：“完了！什么完了！”只见这“红旗镖客”目光呆呆凝注着屋角，口中只是颤声道：“完了……完……”

“了”字还未说出，他身躯一硬，便永生再也无法言语。

南宫平黯然长叹一声，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那屋角竟是空无一物，他凝目再望一眼，才觉得那里似乎曾经放过箱子木器之类的东西，但此刻已被人取去。

“劫镖！”这一切看来都是被人劫了镖的景象，但这一切景象中，却又包涵着一种无法描摹的神秘而又恐怖的意味。

南宫平心念闪动，却也想不出这最后死去的一个“红旗镖客”临死前言语的意义，“难道此事与‘南宫世家’有什么关系？”

一念至此，他心中突然莫名所以地泛起一阵寒意。

回首望去，只见叶曼青亦已来到他身后，满面俱是沉思之色，口中沉吟道：“南宫……完了……”忽然抬起头来，轻轻道：“这‘红旗镖局’可是常为你们家护送财物么？”

南宫平颔首道：“不错。”

叶曼青道：“那么他们这次所护之镖，大约也是‘南宫世家’之物，所以他被人劫镖之后，在惭愧与痛苦之中，才会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南宫平沉思半晌，竟然长长叹息了一声，意兴似乎十分落寞。

叶曼青道：“你叹什么气呢？‘南官世家’即使被人劫走一些财物，也不过有如沧海之一粟，算得了什么。”

这句话中本来有些讥讽之意，但她却是情不自禁，诚心诚意他说出来的，无论多么恶劣尖刻的言语，只要是出自善意而诚恳之人的口中，让人听来，其意味便大不相同。

南宫平叹道：“我哪里会为此叹气。”但面上泛起一丝苦笑，接着道：“有些道理极为简单明显之事，我却偏偏要去用最最复杂困难的方法解释，岂非甚是愚蠢？”

叶曼青嫣然一笑，突听门外响起一片狗吠声，声音之威猛刚烈，远在常狗之上。

接着，门外金光一闪，一条满身金毛闪闪生光、身躯如弓、双目如灯、短耳长鼻、骤眼看来宛如一匹幼马的金色猛犬，急步走入房中。

这条猛犬不但吠声、气度俱与常大大不相同，颈圈之上，竟满缀黄金明珠，虽不住俯首在地上嗅闻，但顾盼之间，却仍有犬中君王之势。一个鹰目鹞鼻、目光深沉的黑衣人，手中挽着一条黄金细链，跟在这猛大之后，此人气度虽亦十分阴蛰机警，但一眼望去，反似一名犬奴。

门外人声嘈乱，议论纷纷，但都在说：“想不到这西河名捕‘金仙奴’今日居然会来到洵阳，有他在此，这件劫案大约已可破了。”

黑衣人目光扫了南宫平、叶曼青两人一眼，双眉微微一皱，回首道。林店东，在我未来之前，你怎能容得闲杂人等来到这里！“黑衣人冷”哼“一声，沉下脸来，叶曼青见这金色猛犬生相如此奇特，忍不住要伸手抚摸一下。哪知她手掌还未触及，这猛犬突地大吼一声，满身金毛，根根竖立。黑衣人变色遣：“邻女子快些退后，你难道不要命了么？”

叶曼青柳眉一扬，只觉南宫平轻轻一拉她衣袖，便不禁将已到口边的怒喝压了回去，只见黑衣人已俯下身子，轻拍着这猛大的背脊，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他们再也不敢碰你的了。”神态间也宛如奴才伺候主子一般。

那猛犬口中低吼了两声，犬毛方自缓缓平落，黑衣人霍然站起身来，厉声道：“你两人是谁？还站在这里作甚？”

叶曼青冷冷道：“我站在这里你管得着么？”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好个无知的女子，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竟敢妨害我的公务。”

叶曼青亦自冷笑，一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左右不过是条小狗的奴才而已。”

她语声甚是高朗，门外众人听来，俱不禁面色大变，暗暗为她担心。

原来这条黄金猛犬，名叫“金仙”，不但凶猛矫健，普通武林中人，几难抵挡它一扑之势，而且嗅觉最是灵异，无论什么凶杀劫案，只要它能及时赶到，就凭一点气息，它便必定可以追出那些凶手或盗贼的去向及藏匿之处。

多年来被它侦破的凶案，已不知凡儿，犬主黑衣人“金仙奴”，竟也因大而成名，成为北六省六扇门中最有名的捕头。

只是他虽是人凭犬贵，而且自称“金仙奴”，却最忌讳别人提到此点，此刻叶曼青在无意中如此尖锐地刺到他隐痛之处，刹那间他本已苍白的面容便已变得一片铁青，回首大喝道：“来人呀，替我将这女刁民抓下去！”

叶曼青仰天冷笑数声，道：“本应狗是人奴，此刻却变了人是狗奴……嘿嘿，嘿嘿。”右掌突地一抬，目光冰冷冷地凝注着已自冲入门内的四个手举铁尺锁链的官差身上，道：“你们若有谁敢再前进一步，我立刻便将你们毙在掌下。”

黑衣人“金仙奴”双眉一扬，暗中松开了掌中所挽的金键，道：“真的么？”

话声未了，南宫平已横步一掠，挡在叶曼青身前，道：“且慢！”

黑衣人抬眼一望，只见面前这少年容颜虽然十分憔悴，但神色间却自有一种清华高贵之气，手掌不禁向后一提，那猛犬也随之退了一步，他方才本有放犬伤人之意，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沉声道：“你是什么人？难道也和这女……”

南宫平微微一笑，截口道：“在下久闻阁下乃是西河名捕，难道连忠好善恶之分部分不清楚？”

金仙奴道：“凶杀之场，盗窃之地，岂有忠诚善良之人！”

南宫平面色一沉，道：“那么金捕头是否早已认定了在下等不是主谋，便是共犯，在下等在此间，便是专门等着金捕头前来捉拿于我？”

金仙奴四望一眼，只见到窗外的人群，都在留意着自己的言语，冷“哼”一声，道：“此刻虽尚不能决定，但片刻后便知分晓了。”手掌一松，俯身一拍，道：“金老二，要再麻烦你一次了。”

金链一脱，那名犬“金仙”便有如飞矢一般直窜出去，眨眼之间，便在这前后左右，大小四间房中绕了一圈，昂首低吠了三声，突地窜到南宫平及叶曼青足下，唉了两嗅，突又窜开，以方才的速度，又在前后四间房中绕了一。圈，昂首低吠三声，竟又绕着墙壁四下狂奔起来，越奔越缓。

金仙奴面上本是满带骄傲自信之色，但等到“金仙”第二次绕屋狂奔时，便已露出焦急、奇怪之意，“金仙”每奔一圈，他焦急奇怪之意便更强烈几分，到了后来他额上竟似已沁出汗珠，情不自禁地随着“金仙”绕屋急行，终于越行越缓，额上的汗珠却越流越急，口中喃喃道：“老二，还没有寻出来么？老二，还没有……”

叶曼青仰首望天，冷冷一笑，却见那名犬“金仙”突地停下步子，转向门外走去，门外众人目光俱都凝注在这条名大身上，此时立刻让开一条道路。

金仙奴长长松了口气，得意地斜瞟南宫平及叶曼青一眼，沉声道：“兄弟们，休要让这两人走了。”大步随之走去。

南官平轻轻道：“他若是真的能察出这凶案的凶手，我倒要感激他了。”

叶曼青道：“跟去。那四个官差一抖铁链，道：“哪里去？”

叶曼青身形一转，手掌轻轻拂出，只听一连串“叮铛”声响，那四个官差掌中的铁尺锁链已一起掉在地上。

他们四人几曾见过这般惊人的武功，四个人一起为之怔住，眼睁睁地望着南宫平与叶曼青走出门外，谁也不敢动弹一下。

只见那猛犬“金仙”去到院中，略一盘旋，突然一挫、一跃，跳过了院墙，金仙奴毫不迟疑地随之掠过，“金仙”已在这院中的房门外狂吠起来。

金仙奴神情紧张，回首大喝道：“这院里住的是什么人？”

此刻众人已涌到院中，听到这一声呼喝，不约而同地一起转身望去，南宫平与叶曼青亦己缓步而来，恰巧迎着数十道惊讶的目光。

金仙奴喝道：“果然就是你两人住在这里！”

叶曼青道：“住在这里又怎样？”

金仙奴道：“那么你就是劫财的强盗，杀人的凶手。”

人群立刻哗然，那林姓店东一连退了三步，谁也不敢再站在两人身侧。

南宫平沉声道：“阁下的话，可是负责任的么？”

金仙奴道：“十余年来，在我金仙奴手下已不知多少凶手盗贼落网，不曾有一件失误，你两人还是乖乖束手就缚的好。”

南宫平目光一瞥那犹在狂吠不已的猛大，突地想起了那贪财的神秘老人“钱痴”，面色不禁为之一变，赶上几步一掌推开了房门，只见房中空空，哪里还有那老人的影子！

金仙奴哈哈笑道：“你同党虽然早已溜走，但我只要抓住了你，何愁查不出你同党的下落。”手掌一反，自腰间扯下一条链子银枪，道：“你两人可是还想拒捕么？”手腕一抖，将鞭抖成一线，缓缓向南宫平走了过去。

本自立在院中的人群，一起退到了院外，林店东更是早已走得不知去向，南宫平双眉一皱，道：“阁下事未查明，便……”

金仙奴道：“有了我‘金仙’的鼻子，还要再查什么？”

银光闪处，搂头一鞭向南宫平击下，叶曼青只怕南宫平病势未愈，娇叱一声，方待出手，只听身后一阵劲凤，方才还在昂首狂吠不已的猛大“金仙”，此刻竟无声无息地向她扑了过来，来势之疾，丝毫不亚于武林中的轻功高手。

这猛犬本来就十分高大，双足人立，白牙红舌，恰巧对准了叶曼青的咽喉，四下人群惊喟一声，眼见如此清丽的女子，刹那间便要伤在森森犬齿之下。

叶曼青身形一侧，无比轻灵地溜开三尺，她这种身法几乎已和轻功中最称精奥的“移形换位”之术相似，哪知这猛犬“金仙”竟能如影附形般随之扑来，两条前足，左右闪动，宛如武夫掌中的两柄短剑，未至敌身，先闪敌目，叶曼青暗暗惊忖道：“难怪此犬能享盛名，身手看来真比一般练家子还要矫健灵活几分。”

她本无伤及此犬之心，此刻心中更有些爱惜，左手一挥，闪电般拍在“金仙”头顶之上，轻叱道：“退下去！”拧腰一转，只见南宫平虽是大病初愈，但对付“金仙奴”掌中的一条银鞭，仍是绰绰有余，他以无比巧妙的步法闪动身形，那条虎虎生风的银鞭，根本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众人此刻又是大惊，又在暗中窃窃私语：“这少年男女两人，看来当真就是那边凶杀劫案的凶手，否则他们怎会有这样的武功。”但等到“金仙”第二次往叶曼青身上扑去时，他们却又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叶曼青轻叱道：“畜牲！”回身一掌，这次她掌上已用了四成真力，哪知“金仙”低吠一声，竟避了开去，伏在地上，虎虎作势，似是不将叶曼青咬上一口，便绝不放手似的。

突听一阵嘈乱的脚步声，院外已奔来数十名官差，有的手持红樱长枪，有的拿着雪亮钢刀，南宫平双眉微皱，闪身避开了金仙奴一招“毒蛇寻穴”，沉声道：“你若再不住手，将事情查办清楚，莫怪……”

语声未了，突听一声厉喝：“住手！”

喝声有如晴天霹雳，已使众人心头一震，喝声未了，又有一阵疾风自天而降，一柄枪尖缚着一面血红旗帜的乌杆铁戟，“唰”地一声，自半空中直落下来，笔直地插入院中的泥地里，长达一丈的铁杆，入土几有三尺！

金仙奴一惊住手，转身奔人院中，只听远处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道：“金捕头，凶手已查出了么？”

说到最后一字，一个银髯自发、高颧阔口的华服老人，已有如巨雕般带着一阵劲风掠入院中，金仙奴满面喜色，道：“司马老镖头来了，好了好了……”回身一指，“凶手便在那里！”

华服老人目光随着他手指望去，面上突地现出怒容，沉声道：“凶手便是他么？”

金仙奴道：“不错，但除了这男女二人之外，似乎还有共谋……”.华服老人突地大喝一声：“住口！”

金仙奴为之一怔，后退三步，华服老人已向南宫平迎了过去，歉然笑道：“老夫一步来迟，倒叫贤侄你受了冤枉气了。”

南宫平展颜一笑，躬身长揖了下去，道：“想不到老伯今日也会来到此间……”

华服老人伸手一拉他臂膀，面上笑容一敛，回首道：“金捕头，请过来一趟。”

金仙奴既觉惊奇，又觉茫然，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掌中的银鞭低低垂在地上，像是条死蛇似的。

华服老人道：“你说的‘凶手’就是他么？”

方才那等骄狂的两河名捕，此刻似乎已被这华服老人的气度所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华服老人沉声道：“若是你以前的办案方式，也和这次一样，倒真叫老夫担心得很。”

金仙奴瞧了那猛1“金仙”一眼，这条猛大自从见到这华服老人后竟亦变得十分温驯，金仙奴讷讷道：“晚辈也不敢深信，但事实……”

华服老人冷笑一声，道：“事实？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他语声微微一顿，接口道：“他便是当今‘南宫世家’主人的长公子，武林第一名人‘不死神龙’的得意门徒南宫平！”

过几句话说得声节铿锵，金仙奴面色一变，目光开始发愣地望向南宫平。

南宫平微微一笑，道：“这本是……”

“是”字尚未说出，已见一道乌光自人群中击来，南宫平身形一闪，华服老人大喝一声，举手一掌，将那道乌光击得斜开一丈，双肩一耸，向人群中飞掠而去。叶曼青一言不发，纤掌一穿，也向人群中掠去，恰恰和华服老人不差先后同时到达了暗器射出的方向。

那猛犬“金仙”竟也跟在华服老人身后，人群一阵骚乱，华服老人与叶曼青同时落到地上，同时四望一眼，但见人头拥涌，人人俱是满面惊慌，哪里分辨得出谁是发射暗器之人！

两人一起微皱眉头，转过身来，叶曼青微微一笑，道：“老前辈可就是人称‘铁戟红旗震中州’的司马老英雄么？”

华服老人造：“不错。”目光上下一扫，接道：“姑娘可就是名满江湖的‘孔雀妃子’么？”

叶曼青含笑摇了摇头。

突听人群中一个长衫汉子，手指外面，喊道：“走了走了……”他喘了口气，惶声接道：“方才我亲眼看到他射出暗器，但不敢说，哪知他乘着……”

华服老人司马中天及叶曼青，不等他将话说完，早已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如飞掠去。

这长衫汉子目光中闪着一丝诡笑，悄悄自人群中退了开去，只见面前人影一花，南宫平已挡在他面前，冷冷道：“朋友这就要走了么？”

长衫汉子怔了一怔，南宫平道：“我与朋友你无冤无比，素不相识，你为何无端要以暗器伤我？”他缓缓伸出手掌，掌上握着一方丝中，丝中上赫然竟有一只乌光炽炽、前尖后锐、似针非针、似梭非梭，形式极为奇特的暗器。南宫平接道：“如此绝毒的暗器，如非深仇大敌，为何轻易施用？”

长衫汉子神色骤变，道：“你说什么，我……我全不知道。”

突地举手一掌，向南宫平直击过去！

南宫平冷笑一声，微一闪身避过，长衫汉子似也欺他体力太弱，进身上步，又是一掌。

哪知他这一掌招式还未用到，忽觉身后衣领一紧，他大凉之下，回目望去，只见“铁戟红旗震中州”面寒如水，立在他身后喝道：“鼠辈，竟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双臂一振，竟将此人从地上举了起来，远远抛了出去。

南宫平暗叹一声，忖道：“这老人到了这般年纪，怎地生性还是如此火爆，如将此人摔死，怎么还查得出他的来历。”他大病初愈，真力未复，虽有救人之心，却无救人之力。

就在这刹那之间，突地又有一条人影，电射而来，随着那被司马中天掷出的长衫汉子的去势，将之轻轻一托，同时掠开一丈，眼见已将撞上对面的屋檐，身形倏然一翻，将掌中的长衫汉，随手抛回。

“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不由自主，一把将之接住，叶曼青却已亭亭玉立在他身前。

司马中天道：“姑娘好俊的轻功，莫非是食竹女史丹凤仙子的门下么？”

叶曼青盈盈一笑，道：“老前辈神目如电，晚辈叶曼青正是丹凤仙子的门下。”

司马中天哈哈笑道：“姑娘身法轻灵有如凤舞九天，除了丹凤仙子外，谁有如此弟子。江湖之中，新人辈出，人人俱是一时俊杰，真教老夫高兴得很。”将掌中的长衫汉子，轻轻放在地上，只见此人早已面色如上，气息奄奄。

南宫平一步赶来，俯身道：“朋友，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受了何人指使而来暗算于我？只要朋友说出来，我绝不会难为于你。”

长衫汉子接连喘了儿口气，目光四望一眼，面上突地露出惊恐之色，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金仙奴讪讪地走了过来，道：“小的倒有叫人吐实的方法，不知各位可要我试一试？”

司马中天冷“哼”一声，道：“此人定不会与劫案有关，你大可放心好了，世上强盗笨人虽多，但却也不会有人愚蠢至此，犯下巨案还等在这里，至于别的事么……哼哼，不劳金捕头你动手，老夫也自有方法问得出来。”

金仙奴愕了半晌，面上神色，阵青阵红，突地转身叱道：“谁叫你们来的，还等在这里干什么？”那些差役对望一眼，蜂涌着散了。

司马中天冷冷一笑，突地出手如凤，捏住了那长衫汉子肩上关节之处，沉声道：“你受了谁的指使，快些从实说出。”话犹未了，这长衫汉子疼得满头冷汗，但仍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司马中天浓眉轩处，手掌一紧，这汉子忍不住呻吟出声来。

南宫平微喟一声，道：“他既不肯说出，我也未受伤损，不如算了。”

司马中天道：“贤侄，你有所不知，南宫世家，此刻正遇着重重危难，此人前来暗算于你，幕后必有原因，怎能算了。”

南宫平微微变色道：“什么危难？”

司马中天长叹一声，眉字问忧虑重重，道：“此事说来话长，幸好贤侄你已在启程回家……唉，到时你自会知道了。”

南宫平更是茫然，不知道家里究竟生出了什么变故，双眉一皱，垂下头去，俯首沉思了半晌，忽见一缕淡淡的白气，自地面升起，瞬即弥布众人脚底。

他心头一动，拾首只见红日当空，转念间不觉大惊喝道：“雾中有毒，快退！”

身形一转，连退数步，司马中天微微一愣，道：“什么事？”手掌不觉一松，那长衫汉子目光一亮，奋起余力，在地上连滚数滚，滚入了那淡淡的白雾中。

人群一乱，司马中天厉叱一声：“哪里逃？”飞快地追了过去。

南宫平微一顿足，道：“快离此院，迟则生变。”

叶曼青伸手一托他肩膀，轻轻掠上屋脊，放眼望去，只见那长衫汉子似乎已混入了杂乱的人群中。

司马中天长髯飘拂，游鱼般在人群中搜寻着，金仙奴又提起了那条金链，但链上的猛大“金仙”，竞已不听他的指挥，低顺着跟在司马中天身后。

叶曼青轻轻道：“你留在这里，我去帮着司马老镖头将那人抓回。”

南宫平叹道：“不用了，此人的来历，我已知道了，想不到的是，这班人竟在短短一段日子里，便已将势力分布如此之广。”

叶曼青茫然道：“什么人？”忽见南宫平面色又自一变，顿足道：“不好。”转身一掠，但气力不济，险些跌倒。

叶曼青纵身扶住了他肩膀，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唉！有些事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明白告诉我？”

南宫平叹道：“此事之变化究竟如何，我也猜测不到，但……唉，我此刻但愿能插翅飞回家里……”他心头忽然生出警兆，仿佛有许多种灾难已将降临到他和他家人身上，想到那“风雨飘香牌”的党羽势力分布如此之迅速，他心中忧虑不觉更深。

叶曼青幽幽一叹，道：“你要回家了么？”

南宫平道：“你……你……”

叶曼青眼波一亮，道：“你可是要我陪你回去？”

南宫平黯然点了点头，心头很是紊乱，除了对自身隐藏的忧虑外，又加了一份儿女情丝的困挠。

叶曼青喜道：“那么，我们快走。”拉起南宫平，飞快地掠去，只要有南宫平和她在一起，其他的事，她便都不再放在心上，这就是女子的心，大多数女子的心里，仅有足够的地方容纳爱情，别的事全都容纳不了。

白雾渐浓，人群由乱而散，“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双拳紧握，满面怒容，他一生闯荡江湖，却不料晚来屡生巨变，而此刻竟被一个江湖小卒自手掌中逃脱，他心中既是气恼，又觉惊异，回首望处，金仙奴犹自立在他身后，发愕地望着他，那猛大“金仙”，也柔驯地依在他脚边。

他轻叹一声，拍了拍“金仙”的头顶，道：“江湖风险，金捕头，你难道还不想退休么？”

全仙奴垂下头去，讷讷道：“晚辈……”

司马中天道：“这条狗，你也该送回去了。”

金仙奴道：“金仙跟着我十余年，我……我实在……”

司马中天叹道：“人生无不散的筵席，何况……你可知道它的主人此刻比你还需要它。”他此刻只觉心中一片萧索，心中的豪气，体内的真力，却似已随风消失在这奇异的浓雾中。

金仙奴垂手木立了半晌，只见迷朦的雾气中，突地现出了五条人影，一个娇柔的语声轻笑着道：“司马前辈，你老人家还认得我么？”

司马中天凝目望去，只见一个明眸流波、巧笑嫣然的玄衫美妇姗姗走过来，大喜道：“老夫老眼未花，怎会不认得你，呀……好极好极，石世兄也来了，龙飞呢？他到哪里去了，你至今还未见着他？”

嫣然巧笑的正是郭玉霞，她笑容未敛，轻叹一声，道：“我……我到处找他，但是……唉，这都怪我，也许是我不知不觉地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否则……，唉，他怎么会……”她笑容终于完全消失，换了无比幽怨的神色。

司马中天浓眉一皱，道：“素素呢？莫非跟他在一起？”

郭玉霞轻轻点了点头，司马中天道：“咳，这孩子。”

立在郭玉霞身侧的，除了面容木然的石沉外，便是那气度从容、神态潇洒的“万里流香”任风萍，此刻他轻咳一声，道：“这位莫非就是名震天下的‘铁戟红旗’么？在下任风萍，拜见老前辈。”

司马中天道：“任风萍……哦，好极好极，不想今日竟能见着任大侠。”目光一转，忽见远远立在他三人身后，有如奴仆一般的，赫然竟是昔年镖局中的巨头，“七鹰堂”中的翠、黄双鹰，不禁一步赶了过去，大喜道：“黄兄、凌兄，你们难道不认得你这老兄弟了么？”

哪知“黄鹰”黄今天、“翠鹰”凌震天两人对望了一眼，竟似完全不认得他似的，木立当地。

司马中天呆了一呆，干咳道：“黄兄、凌兄……”黄今天、凌震天仍是不言不动，面上一片木然。

司马中天大喝道：“黄兄……”突地狠狠一跺脚，大声道：“红旗镖局与七鹰堂虽是同行，走的却是两条路，想不到你兄弟气量竟是这般狭窄。”

凌震天、黄今天仍然有如未闻，郭玉霞、任风萍对望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石沉却不禁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

郭玉霞轻轻一拉司马中天衣角，附在他耳畔，轻轻道。

“司马前辈，有些朋友交不交都没有什么关系，你老人家说是么？”

司马中天大声道：“极是极是，有些朋友交不交都没有关系。”

郭王霞秋波一转，道：“呀，你看这条狗多么神气，想来必定就是那条大名鼎鼎的‘金仙’了。”

金仙奴躬身一礼，道：“在下金仙奴，夫人如有差遣……”

司马中天突地一拍手掌，道：“我险些忘了告诉你，平儿也在这里！”

郭王霞道：“南宫五弟么？”

司马中天道：“正是。”

转目望去，白雾似已渐稀，但院中却空无人迹，司马中天大声呼道：“平儿，平儿……”

郭王霞轻轻一笑，道：“只怕他已走了。”

司马中天诧遣：“走了？”

郭玉霞道：“最近老五不知为了什么，一看到我和三弟，就远远避开，其实……唉！他即使做了什么错事，我们同门兄弟，难道还不能原谅他么！”她语声微顿，幽幽叹道：“这孩子……又聪明，又能干，什么都好，我只望他将来能成一番大事业，哪知他……唉！”

司马中天双目一张，道：“他怎样了？”

郭王霞道：“唉，他到底年纪轻，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竟不惜犯下众怒，为了梅冷血，他竟将‘飞环’韦七韦老英雄都杀死了。司马中天既惊且怒，大喝道：“真的？”

郭玉霞垂首长叹一声。

任风萍摇头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唉！”

司马中天双拳紧握，喃喃道：“南宫世家已是岌岌可危，他还要如此做法，他还要如此做法……”目光一抬，恨声道：“你可知道那姓梅的女子，拿着他的信物汉玉，将自此以北，西安附近许多家南宫分店中可以提调的银子全都取去了？”

郭玉霞目光轻轻膘了任风萍一眼，瞬即做出茫然的神色，惊道：“真的么？”

司马中天道：“十数万两银子，在南宫世家看来，本非大事，但此刻……唉！”

四望一眼，长叹着垂下头去。

郭玉霞秋波闪动，道：“难道南宫世家已遇着非常之变么？”

司马中天道：“非常之变，非常之变……大厦将倾，大厦将倾……”

突见一条黑衣劲装、背插红旗的大汉，发舍蓬乱，神色败坏，狂奔而入，“卟”地跪到地上，胸膛起伏，喘着气道：“总镖头，不好了……”

司马中天面色大变，厉声道：“什么事？”

那黑衣劲装的“红旗镖师”接口道：“武咸、张掖、古浪、永登、新城、兰州六处的八家南宫店铺，一共卖了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小的们换成珠宝，方自运到秦安，就……就……”

司马中天须发皆张，跺足道：“就怎地了？”

黑衣大汉道：“就无影无踪地被人劫走了，除了小的因为在前面探路，其余的兄弟，全都，全都……被咱家自己的红旗插入要害死了，看情形他们似乎连手都没有还出一招。”

他话未说完，“铁戟红旗震中州”，已大喝一声，晕倒在地，犹未散尽的白雾，缭绕在他苍白的须发之间。

郭玉霞、任风萍面上竟也是一片惊骇之色，仿沸对这惊人的劫案也全然不知道。

过陕西，人鄂境，自洵阳，过白河，至堰城，一路上俱是野店荒村。

残阳已落，堰城郊外的一个小小村落里，炊烟四起，正是晚饭时分，五、六个楼衣赤足的汉子，正在这村里仅有的一个小吃食摊子前，花一文钱买些花生，花两文钱买些炊饼，三文钱沽些白酒，四文钱秤两肥肉，箕踞在长凳上，就着肥肉花生，吃口炊饼，饮口白酒，谈论着天南地北，以及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锅里的肉汤沸腾着，小摊的主人满意地望着面前的这些吃客，偶然慷慨地多切一片猪头肥肉，换取两旬奉承的言语。

突然，有人目光一亮，轻轻道：“看，好漂亮的一对人物，老板，看来你的大买卖要上门了。”

老板目光一转，只见道路上大步行来一双少年男女，神情问虽然带着些疲倦惟淬，但气度却仍是潇酒而高贵的。卑微的老板咧嘴一笑，低语道：“人家才不会照顾到这里，我看你们……”

哪知他话还没有说完，这一双少年男女已笔直向他走了过来，那青丝翠衫、姿容如仙的少女，自怀中取出四枚制钱，轻轻道：“买四文钱的饼。”所有的人一起呆住了。

这四枚制钱是一条红色的丝织编住的，发呆的老板呆了半晌，赶紧包起一大片烙饼。

翠衫少女接了过来，轻轻道：“堰城快到了吧？许多张嘴已一起开口道：“就在前面。”

翠衫少女轻轻道了谢，急急走了，过了许久，这些发愕的汉子才纷纷议论起来，而且看样子还要再议论几天。

翠衫少女将烙饼分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了那沉默、憔悴，但却十分英俊的少年，轻笑道：“想不到吧，四文钱可以买这么多饼。”她撕了一小块，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仿佛在咀嚼着贫穷的滋味。

那少年垂首望着手里的饼，神色黯然叹道：“那四枚制钱，你本不应拿出来的。”

翠衫少女轻轻一笑，道：“为什么？我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少年道：“我知道那必定是你心爱的东西，但是我……”

翠衫少女嫣然道：“不要多说了，快吃了它，你可知道你现在最需要吃东西，好有力气赶路，到了堰城，我们就可以到你家店铺里去拿。两匹马，一定还要多带些银子。”

少年感激地长叹一声，忽然轻轻道：“这些天，假如没有你，我……我……唉！”

翠衫少女的一双秋波，骤然明亮了起来，像是两粒方被洗过的明星，因为她目中的阴霾，此刻已被情感的雨露洗净。

堰城！夜市灯光通明，他们走上夜街，寻找着红黑交织的颜色，询问着：“你可知道‘南宫世家’的店铺在哪里？”

“呀！南宫世家么，这城里本来有一家粮食店是他们家的，但是几天前却已盘给人了，店里的伙计，也早都星散！唉，真奇怪！”

别人俱在奇怪，南宫平心中更是何等地惊惶而焦急。

翠衫少女也愕了许久，但她瞧了瞧她身旁的少年，便又嫣然笑道：“这有什么奇怪，说不定南官老爷又不想再做生意了。”她拉着那少年走出堰城，一面还笑道：“我真想去偷他一票，以后再加倍去还，可是……可是我又没有这份胆子。”

她的柔笑，她的慰语，却始终解不开那少年的紧皱的双眉。

他心中不住地暗问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无法猜测，更无法解释。苍穹昏暗，夜色低沉，他只觉寒生遍休，抬头望处，只见一堵山影，横亘在凄迷的夜色中，似乎已与苍穹相接，他暗中调息一遍，自觉尚有余力登山，胸膛一挺，当先走去。

他身侧的翠衫少女一颦双眉，轻轻道：“你身子还未完全复元，只怕……”

这少年道：“无妨。”

翠衫少女道：“你自信可以越过去么？”

少年不作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翠衫少女道：“你师门的内功，果然不同凡响。”展颜一笑，道，“上山去最好了，清风明月，山花野草，都是不要花钱的东西。”

这少年忽然长叹一声，缓缓道：“但愿天下富贵人，都能尝一尝贫穷的滋味……”

横亘在堰城郊外的山头，便是武当山脉，此处距离天下武术名门“武当派”的所在地“武当主岭”虽仍不近，但山势雄峻。

已不失名山之气概。

夜色深沉，名山寂静，在一处向阳的山岭上，重拂的山藤间，却突地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一个少大的声音轻轻道：“这世界有时看来那么辽阔，有时看来却又那么窄小，有时看来是那么喧闹的拥挤，但此刻……天地间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一双纤纤玉手，缓缓自山藤间穿出，山风乘势吹开了重拂的山藤，膝胧的星光便笔直地映入了山藤后的洞窟，映在一张冷艳而清丽的面庞上。

她身上的衣衫，被星光一洗，更见苍翠，微颦的双眉，似愁似喜，她明亮的秋波，半带羞涩，终于轻轻转到她身后的少年身上……南官平斜倚着潮湿的山壁，不知在想什么，他和叶曼青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近，又似乎颇为遥远。

他已感受到叶曼青的娇羞与喜悦，因之他十分不愿说话。

叶曼青星眸微阖，轻轻又道：“你看，这山藤就像是珠帘一样，这山岭也像一座小楼，小楼珠帘半卷，确是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

南宫平轻轻苦笑一声，仍然默无一语。

叶曼青道：“你倦了，我们真该好好歇息一下……”一阵长久的静寂，突听南宫平腹中“咕噜”一声，叶曼青轻笑道：“呀，你又饿了。”

她伸手一掏，竟又从怀中掏出一角烙饼，道：“给你。”

南宫平只觉一阵感激堵住喉咙，讷讷道：“你…你没有……”

叶曼青道：“这两天我吃得大多了。”垂首一笑，接道：“我知道你不肯一个人吃的。”边说边将烙饼分成两半。

南宫平接了过来，缓缓咀嚼，只觉这烙饼的滋味既是辛酸，又是甜蜜，若非多情人，又怎能尝得到这其中的滋味。

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此刻咽下肚里的，究竟是烙饼，抑或是感激与叹息。

叶曼青一笑道：“难怪那秃顶老人会变成财迷钱痴，原来金钱真的重要得很……”语声一顿，皱眉道：“你看那劫案，会不会就是他干的？”

南官平道：“以他一人之力，怎能在片刻间杀死那些红旗镖局的镖师？”

叶曼青道：“那么，他为什么会偷偷跑掉呢？”

南宫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叶曼青长长叹息道：“无论多么聪明的人，也无法猜到别人的心事，那秃顶老人所说的话，的确有些道理。”忽觉南官平一把拉住她手腕，道：“噤声！”

只听一阵大笑之声，自上传来，自远而近，一人边笑边道：“我若没有重大的事，怎敢随意阻拦四位道长的大驾？”

叶曼青面色一变，轻轻道：“你听这口音像是谁的？”

南宫平毫不思索，道：“钱痴！”这口音满带山西土腔，入耳难忘。

叶曼青道：“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南宫平道：“嘘……”

听见另一严肃沉重的口音道：“贫道有要事急待回山，施主若有什么话，就请快些说出。”

钱痴道：“我一路跟在道长后面，已有两日，为的就是要寻一个隐秘的说话之地。”

对方那人似乎愕了一愕，方自道：“上面那片山岭如何？”

钱痴道：“好极好极，就是上面那片山岭好了。”

南宫平、叶曼青心头一懔，屏住声息，只听嗖然几道清风声，掠上山岭。

两人不由自主地自垂拂的山藤间向外望去，只见四个青袍白袜、乌簪高髻、腰下佩着长剑、背后斜背着一双黄布包袱的道人，这霎那之间，已立在他们洞窟外的一片岩上。

那“钱痴”腋下仍然紧紧挟着那只麻袋，带着满面得意的诡笑，站在道人们对面，要知外明里暗，加以山藤颇密，南宫平与叶曼青虽可望见他们，他们却看不到南宫平。

四个青袍道人，年龄俱在五旬开外，神情更都十分严肃沉静，显见俱都大有来历，其中一人紫面修须，神情尤见威猛，此刻浓眉微皱，道：“施主的话，此刻已可说出了吧？”“”钱痴“举手一让，笑道：“坐，请坐。”自己先已盘膝坐了下来。

紫面道人道：“贫道们平生不喜与人玩笑。”

“钱痴”笑容一敛，道：“时间便是金钱，我也没有与人玩笑的工夫。”

四个青袍道人对望一眼，盘膝坐了下去，一个面色阴沉的道人手掌一翻，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冷冷道：“施主究竟有何见教？”

“钱痴”目光一扫，道：“此刻仿佛已近三更，是么？”

紫面道人“哼”了一声，“钱痴”已接口道：“前夜三更……”

他方自说出四字，四个青袍道人已自面色大变，齐声叱道：“你说什么？”四双手掌，齐地握住了腰畔的剑柄。

南宫平心头骇然一动，只听“钱痴”哈哈笑道：“前夜三更，四位道长大展身手之际，只怕再也不会想到，还有人正在作壁上观吧！”

他语声微顿，不等别人答话，又道：“但我事先亦是再也不会想到，施辣手、劫镖银的蒙面客，竟会是名闻天下，领袖武林，堂堂正正的‘武当派’门下，更不会想到居然是真武顶‘玄真观’的护院真人，‘武当四木’！”

叶曼青听到这里，一颗心几乎跳出腔来，只觉南宫平握住白己的手掌，也起了一阵颤抖。武当真人，居然作贼，这当真是骇人听闻之事。

“钱痴”话声方了，只听一声轻叱，几声龙吟，人影闪动，剑光缭绕，霎眼间这四个青袍道人“武当四木”已将“钱痴”围在中间，四柄精光耀目的长剑，距离“钱痴”的咽喉、脊椎不及半尺，但这奇异的秃顶老人“钱痴”却仍然盘膝端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神色间安洋已极，缓缓道：“各位还是坐下的好，这岂是刀剑可以解决的事！”

紫面道人厉声道：“胡言乱语，含血喷人，难道你不信‘武当四木’，真有降魔伏凶的威力？顿时便能教你血溅当地！”

“钱痴”冷冷一笑，道：“胡言乱语，含血喷人……嘿嘿，请间四位背后的黄包袱里，包的是什么东西？”

四柄长剑，剑尖齐地一颤，夜色中只见这“武当四木”的面容，更是大变。

“钱痴”道：“四位道长俱是大智大慧之人，试想我孤身一人，若非早已准备后着，怎敢面对以剑术武功名闻天下的‘武当四木’说出此事，四位今夜若是伤了在下，不出五日，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便都知道一向号称名门正宗的武当派四弟子，嘿嘿，不过也是强盗！”

紫面道人道：“你纵然说出，却也不会有人相信。”

“钱痴”仰天笑道：“空穴怎会来风？事出必定有因，武林中人是否有人相信有，多少人相信，道长们也想必清楚得很！”

他目光环扫一眼，冷冷道：“依我之见，道长们是放下长剑的好。”

四柄长剑，果真缓缓垂落了下来。

“钱痴”道：“坐，请坐，凡事俱有商量之处，我‘钱痴’又岂是不通情理之人。”

“武当四木”一起缓缓坐了下来，四人面上，俱是一片惊愕之色，这四人虽有一身足以惊世骇俗的武功，却苦干江湖历练太少。

“钱痴”道：“我久闻江湖人道：‘阳春白雪，紫柏青松，云淡风清，独梧孤桐。’想见‘武当四木’必是风标清华的高士，若非亲见，我实也不敢相信竟会做出此事，想来四位必定也是初次出手，是以十分紧张，否则以四位的耳力目力，必定早已发现了我这壁上观客！“”武当四木“目光凝注，默不作答，但神色之间显已默认。”钱痴“微微一笑道：“四位既是初次出手，我也不愿毁了四位多年辛苦博来的名声，只要四位能答应我两件事情，我便永远不将此事说出。”

紫面道人正是“武当四木”之首“紫柏真人”，浓眉一皱，道：“什么事情？”

“钱痴”道：“此事说来并不十分困难，只要……”

“紫柏真人”突地冷冷截口道：“无论事情难易，只要贫道们力所能逮，均无不可，但施主却不知该如何教贫道们相信施主日后永远不说此事！”

“钱痴”微一沉吟，道：“这个么……”突地长身而起，左掌护胸，右掌前拳，拇、食两指环扣，其余三指斜斜伸出，微一吸气，身形竟斗然暴长半尺，缓缓道：“我说的话，四位总可相信了吧！”

南宫平、叶曼青心头一懔，几乎惊呼出声来，只见他神气轩昂，目射精光，当真威风凛凛，哪里还是方才的财迷钱痴！

“武当四木”面色更是大变，身躯各各一震，紫柏道人道：“前辈难道就是三十年前，在江湖中偶一现身，便已名震天下，盛极之时，却又突然退隐的‘风尘三友’其中之一人么？”

“钱痴”微微一笑，霎眼间便又恢复了方才狠琐的神态，缓缓坐了下去。

“紫柏道人”长叹一声，道：“前辈既是昔年力荡群魔、连创六恶的‘风尘三友’，贫道还有什么话说，无论前辈有何吩咐，贫道无不从命！”

声名赫赫，不可一世，几乎将与“武当派”当代掌门人“空竹道长”齐名的“武当四木”，竟会对三十年前，在武林中仅如昙花一现的“风尘三友”如此尊敬畏惧，想当年“风尘三友”盛极之时，声名该是如何显赫！

南宫平、叶曼青交换了个惊诧的眼色，只听“钱痴”缓缓道：“第一件事，四位请先将背后的包袱解下给我。”

“武当四木”愕了一愕，面面相觑，紫柏道人终于长叹一声，插剑入鞘，解下包袱，青松、独梧、孤桐三位道长，自也遵命做了。

“钱痴”道：“包在一起。”

“武当四木”一起解开包袱，只见珠光宝气，耀人眼目，南宫平、叶曼青心中一惊，轻轻向后退了一些，片刻间四包便已归做一袋。

“钱痴”一手接过，一面说道：“这些珠宝，可是‘南宫世家’交托给‘红旗镖局’护送的？”

南宫平手掌一颤。只听“紫柏道人”颔首道：“不错。”

“钱痴”双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一字一字地问道：“第二件事，我且问你，你四人究竟为了什么，居然不惜身败名裂，前来抢夺这批珍宝？”

“武当四木”神色又是一阵大变！

“钱痴”缓缓道：“此间除我之外，再无别人！”

紫柏道人目光缓缓四下扫动一遍，夜色凄清，凤吹林木。

南宫平紧紧握住叶曼青的手掌，两人掌心，俱是一片冰冷。

只听“紫柏道人”长长吐了口气，道：“群魔岛！前辈可曾听过‘群魔岛’这三个字么？”

“钱痴”霍然一震，道：“群魔岛！”声音中充满惊慑之意。

紫柏道人缓缓道：“不知若干年前，武林中便已有了‘群魔岛’的传说，也不知在若干年前，‘群魔岛’便已与……”

他语声十分缓慢，神情充满戒备，说到这里，突地大喝一声，手掌急扬，一道银光，带着一缕尖锐的风声，破空而出！

南宫平、叶曼青心头一懔，只见这道人高大的身躯，竟也随着这一道银光斜斜窜了起来。

银光没人树影，一双宿乌，轻唳飞起，却另有一双宿鸟，自木叶中跌落。

紫柏道人双臂一振，脚尖轻点，倒掠而回，青松、独梧、孤桐各各在暗中喘了口气，“武当四木”果然名下无虚，数丈外宿乌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但他们却疏忽了近在飓尺间窃听的人。

“钱痴”忍不住道：“说下去。”

紫柏道人定了定神，接道：“也不知在若干年前，‘群魔岛’便已与武林中的七大门派订下秘约，‘群魔岛’中之人，绝不干涉七大门派中事，也绝不伤害七大门派的弟子，但这七大门派却都要答应为‘群魔岛’做一件事，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情！”

他轻轻喘了口气，接道：“这秘约在少林、昆仑、崆峒、点苍、峨嵋、华山以及我武当派的掌门以及有数几个人口中，代代相传，也不知道传了多久，‘群魔岛’却始终未曾动过这权力，直到……”

他长叹一声，接道：“直到月余之前，‘群魔岛’突地派来传讯使者，令我们只要查出有‘南宫世家’的财物经过武当数百里周围以内，武当使要派人劫下，还要将护送财物之人、以他们自身所带信物标志杀死，至于那些财物，却可任凭我们处置。”

“钱痴”目光闪动，缓缓道：“南宫世家虽然已有百余年的基业，但除了与镖局接触外，从未听过与武林中人有任何来往，怎地会跟‘群魔岛’有了仇怨呢？”

紫柏道人叹道：“贫道们也都十分奇怪，想那‘群魔岛’与七大门派订下这秘约已有若干年，一直未曾使用权力，想必是对此极为看重，哪知他们此刻却用来对付与武林毫无关连的‘南宫世家’，只是敝派掌门人为了遵守前约，又实在不愿与‘群魔岛’为敌，在无可奈何之下，才命贫道们做出此事！”

“青松道人”接着叹道：“不但敝派如此，峨嵋、昆仑、崆峒等门派，想必也不会两样，只可叹‘南宫世家’不知与‘群魔岛，结下什么怨仇，他纵然富可敌国，却又怎能禁得住七大门派与之为敌？”“钱痴”盘膝端坐，木无表情，四下有如死般静寂，突听山藤一阵轻晌，一声娇唤：“你……”一个长身玉立的英俊少年，面容苍白而僵木，目光瞬也不瞬，自山壁后缓缓走出，一步一步地向“武当四木”走了过来。

“武当四木”齐地一惊，闪电般翻身站起，“钱痴”脱口道：“南宫平！”

紫柏道人惊道：“南宫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南宫平脚步不停，突然大喝一声，举步一掌，向紫柏道人劈去。

紫柏道人身形闪处，长袖一指，他因心有内疚，实在不愿与“南宫世家”中人动手，仅是随意挥出一招。

哪知他长袖方出，南宫平身躯一摇，便已倒在地上。

刹那间但见人影一闪，一个翠衫少女如飞掠来，扑在南宫平身上，惶声道：“喂……你……你……”突地抬起头来，大骂道：“南宫世家究竟与你有何怨仇，你……你们难道要把‘南宫世家’的人都害死么？话未说完，已有两行泪珠，夺眶而出，”武当四木“面面相觑，满面惶然。”钱痴“仔细端详了南宫平两眼，又轻轻一把他的脉息，道：“不妨事的，他只是身体虚弱，心火上升，加以疲劳、惊恐、激怒，内外交攻，才会晕倒，并非受了内伤，只要将息两日，吃几贴药就会好了。”

叶曼青轻托起了南官平的身躯，恨声道：“我只道，‘武当’乃是名门正派，哪知却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自今日起你们‘武当派’不但已与‘止郊山庄’结下深仇大恨，我还要教天下武林中人，都知道你们‘武当派’真正的面目！”

她心中悲愤填膺，话一说完，回头就走，只见面前人影一闪，“武当四木”已一排挡在她面前，孤桐道人道：“姑娘慢走！”

叶曼青柳眉一扬，道：“你要做什么？”

紫怕道人长叹一声，道：“敝派此举，实是情非得已，但望姑娘能了解敝派的苦衷。”

叶曼青冷“哼”一声，道：“什么苦衷！为了自家苟安一时，居然与恶魔订约，随意做出这些不仁不义、不公不道的事，还敢厚颜来替自己解说，这岂非江湖下五门的行径！”

“武当四木”被她骂得目定口呆。

“钱痴”干咳一声，道：“姑娘……”

叶曼青霍然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于你什么事，你不是只要有钱到手就心满意足了么？”

“钱痴”怔了一怔。

叶曼青目光四扫，道：“你们要么就乱剑齐下将我刺死在这里，要么就闪开道让姑娘下山去。”

孤桐道人道：“贫道们既不能伤及姑娘，也不能让姑娘下山，只得委屈姑娘，到一个地方暂住些时日，等到……”

叶曼青大喝道：“等到什么？你们这是在做梦，莫看你们‘武当四木’在江湖中颇有威风，我叶曼青却没有将你们放在眼里！”

突听山下“噗哧”一声轻笑，一个娇脆有如银铃般的声音吃吃笑道：“好厉害的小姑娘！”

众人齐地一惊，齐声叱道：“谁？”

山岩下“咯咯”笑道：“小妹妹！不要怕，是你的老姐姐来了。”一话声未了，山下已有如轻烟般掠上两条人影，并肩立在山岩的边缘，山凤一过，他们的身形也随之摇了两摇，就像是风中的柔草一样。

“武当四木”心头一惊：“好高的轻功！”

只见这两人亦是一男一女，男的亦是英挺俊逸，只是神情间满带一片傲气，女的更是娇媚绝伦，艳光照人，让人不敢逼视。

叶曼青惊呼一声：“梅吟雪！”

“武当四木”又是一惊：只听梅吟雪娇笑着道：“小妹妹，告诉我，是不是这几个老道士欺负了你！让老姐姐替你出气！”

叶曼青面色一沉，冷冷道：“不用费心，我的事我自己会料理。”

梅吟雪秋波一转，咯咯笑道：“哟，你看你这是在说什么？你手里还抱着个大男人，怎么会是这四个老道的敌手，若不是老姐姐恰巧经过这里，你这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岂不是要被人家欺负了。”

她边说边笑，娇躯有如花枝乱颤，眼波更是四下乱飞。

紫柏道人沉声道：“梅姑娘大名，贫道们虽然久已听闻，但天下武林中人，无论是谁，在贫道面前说话，也得放尊重些！”

梅吟雪“噗哧”一笑，侧目道：“东来，你听到没有，这四个老道的口气是不是太狂了些！”

战东来目光自始至终都在痴痴地望着她，此刻连连颔首道：“极是极是，的确是太狂妄了些！”

叶曼青冷冷道：“这里的事，和你们毫无关系，你们还是去……去吃点心好了。”双臂一缩，将南宫平抱得更紧了些。

梅吟雪笑道：“不管有没有关系，这件事我是管定了的，你要是不愿看到我这个老姐姐，你就快点走开好了。”

叶曼青心中暗叹一声，忖道：“她还是对他好的，无论怎样，都要帮他的忙。”

口中冷冷道：“我早就要走了！”脚步一动，只听孤桐道人低叱一声：“且慢！”

梅吟雪道：“人家大姑娘要走，你们老道拦住人家做什么？”

“武当四木”目光一扫，只见那奇异的老人，昔日的“风尘三友”，今日的“钱痴”竟已不知在何时走得无影无踪，孤桐道人脚步一错，轻轻滑到梅吟雪身前，冷冷道：“久闻姑娘武功融会百家，深不可测，此刻姑娘对贫道们如此说话，想必是要施展一下身手了。”

青松、独梧两个道人身形一转，品字形立在她身后，只有紫柏道人，面如凝霜，仍木立在叶曼青身前。

梅吟雪轻轻一笑，望也不望这三个道人一眼，侧首道：“东来，你看有人竟敢对我这样说话，你还不教训教训他们！”

战东来双眉一扬，大声道：“出家人如此无礼，正该教训他们一番。”

孤桐道人目光一凛，道：“无知竖子，竟敢在‘武当四木’面前说出教训两字。”

战东来微微一愕，道：“武当四木？”

孤桐道人道：“正是！”“呛啷”一声，长剑出鞘！

战东来突地大喝一声：“武当四木是什么东西。”身形一转，挥手一掌指向孤桐道人胁下，“武当”、“昆仑”虽有旧交，但这本就一意孤行的少年，此刻玉人在侧，更什么都不管了。

孤桐道人冷笑一声，叱道：“孽障！”错步回臂，抖手一剑，自胁下穿出，直削战东来的手腕，这一招招式迅快，部位刁钻，确是绝妙好招，战东来沉时扬掌，只见对方剑势一引，已向自己当胸刺来。

他身后便是削岩，眼看无处可退，孤桐道人冷笑道：“这等身手，也配……”

话声未了，只见这少年明明一脚踩空，身形反而斜斜飞起，凌空微一踢脚，双臂一沉，苍鹰般笔直扑将下来。

孤桐道人心头一惊，连退三步，沉声喝道：“你可是昆仑门下？”

战东来脚尖沾地，冷冷道：“昆仑门下又怎样？”左掌斜削，右掌横擎，连环拍出三掌，抢入剑光之中。

梅吟雪轻轻一笑，道：“好掌法，再加下一招‘三军齐发’，这老道便要招架不住了。”原来就在这短短数日之中，战东来为了博佳人青睐，已将“昆仑”绝技精华，全部告诉了她。

孤桐道人冷笑一声，道：“只怕未必！”剑势翻转，无比急迅地攻出三剑，看似三招，实是一招，最后一剑，宛如一片光墙般挡在自己身前。

梅吟雪笑道：“好一招‘坚壁清野’，但也挡不住人家的‘三军齐发’呀！”

娇笑声中，战东来拗步进身，右足忽地一圈，斜斜踢向孤桐道人持剑的手腕。

孤桐道人剑势一偏，战东来左掌已自剑光中穿出，直点他“期门”、“将台”两处大穴，孤桐道人挑剑分刺，哪知战东来右掌已向他时间“曲池”大穴拍来，他大惊之下，身形一缩，只听“啪”地一声轻响，战东来双掌合拢，竟夹仁了他的剑尖。

这一招四式，当真是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孤桐道人惊怒之下，运劲回撤，只觉掌中的长剑，犹如插人生铁中一般，他用尽全力，竟也抽它不出。

梅吟雪“咯咯”笑道：“怎么样，我可是没骗你。”

战东来满面得色，轻喝一声：“起！”手掌一翻，竟将孤桐道人掌中长剑震飞出去，剑柄斜斜挑起，刹那间，只听“铛”一声清鸣，战东来得意的笑声尚未发出，但觉手腕一震，方自夺来的长剑，便又脱手飞出！

夜色中只见一溜青光，破云而上，孤桐道人手掌一穿，身形斜飞，去势其快如矢，道袍飕飕飞舞，长剑势道未衰，已被他接在手中。

青松道人一剑震飞了战东来掌中之剑，剑势不停，直削下来，削向战东来的手腕，独梧道人长剑出鞘，“唰”地一剑，刺向战东来的左胁。

梅吟雪道：“好不要脸……”突觉头顶上一缕尖风削下，孤桐道人身剑合一，凌空一剑削来，这一剑势道之强，有如霹雳闪电，便是顶尖高手，也万万不可力敌。

哪知梅吟雪居然不避不闪，孤桐道人心中一喜，突见梅吟雪身躯竟平空向后退缩一尺，几乎已立在危岩之外。

孤桐道人收势不及，只听“突”地一声，这一剑竟插入山石中。

“武当四木”，各有专长，但剑法轻功，却数“孤桐”为胜，他此刻偶一大意，竟连失两招，心中羞愤交集，手掌按住剑柄，身躯的溜一转，双足便已踢向梅吟雪前胸。

梅吟雪轻轻一笑，道：“这也是出家人用的招式么？”

开始说话时，她身躯竟笔直地向危岩下落了下去，但说到最后一字，她却又掠上了这高达三丈的危岩，身形之轻灵巧快，当真非言语所能形容。

孤桐道人心头一震，浊气骤升，“啪”地一声，长剑折为两段，剑柄崩出落到岩下。他凌空一个翻身，“飕飕”落在地上，望着插在地上的半截断剑出神，只听耳畔一声娇笑，一双纤手，已贴上了他背后的“灵台”大穴。

那边“青松”、“独梧”掌中的两柄长剑，已将战东来围在剑光之中，战东来挟技下山，此刻实已算得是武林中难见的高手，但此刻两个功力深湛、享名已久的武当剑客，竟施展出武当的镇山绝技“两仪剑法”！

他师兄弟两人同时习艺，两柄长剑配合得更是天衣无缝，但见剑光缭绕，剑花错落，战东来仅能勉强招架，哪里还有余力还手！

紫柏道人木立在叶曼青身前，他自恃身分，只要叶曼青不动，他也不会出手。

叶曼青道：“你真的不让我走么？”

紫柏道人道：“因为事属敝派一派声誉，贫道不得不如此做了。”

叶曼青垂首望了南宫平一眼，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呼吸十分微弱，她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忍住满腔委屈，道：“若是我发誓此后绝不说出今日之事，你该让我走了吧！”

紫柏道人微一沉吟，忽地瞥见四师弟已被梅吟雪制住，心念一转，立刻道：“姑娘身出名门，贫道今日就信了姑娘的话。”

身形一闪，让开一边，举手道：“请！”

叶曼青怔了怔，但心中只顾念南宫平的安危，一言不发，大步走去。

梅吟雪一掌贴上了“孤桐道人”背上的“灵台”大穴，轻轻一笑，道：“三位道长可以住手了么？要是谁再动一动，那么……”突见叶曼青竟已走向山下，不禁一呆，顿住语声。

紫柏道人沉声道：“两位师弟住手！”

青松、独梧剑光一收，后退三步，紫怕道人大步走向梅吟雪，只见她目光呆呆地凝视着叶曼青的背影，心中一动，沉声道：“那位姑娘已经走了，姑娘还要怎样？”

梅吟雪心中思潮乱得有如春天的帘织细雨，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孤桐道人却是满腔悲愤！突地大喝一声，举手一掌，反挥而出。

叶曼青抱着南宫平，掠下山巅，她这几日来又何尝不是劳累交加，疲乏不堪，身子方自落到地上，突觉真力已是不济，娇呼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声大喝，一声娇唤，几乎在同一刹那间发出。

梅吟雪一惊一震，本能地向前一推手掌，孤桐道人闷吭一声，行出数步，扑面跌倒，而梅吟雪此刻纤腰微拧，已掠下山岩。

紫柏、青松、独梧三人，惊呼一声，涌到孤桐道人身前，紫柏道人惶声道：“四师弟……你……你……”

“武当四木”虽非手足，但自幼同门，情感实如兄弟，他四人数十年来，从未受到伤挫，此刻孤桐重伤，紫柏、青松、独梧便不禁方寸大乱，紫柏道人更已急得说不出话来。

战东来目光四扫一眼，耸一耸肩膀，转身掠了下去，道：“吟雪，吟雪，我们该走了吧。”志得意满地向梅吟雪走了过去，这几日来他虽未能真个一亲芳泽，但佳人常在身畔，他已极为满意，对于来日，更是充满了信心。

只听那边山岩下叶曼青的口音冷冷道：“不用你费心，我还站得起来。”

战东来微一纵身，赶了过去，冷笑道，“你看这女子当真是无情无义，我们刚才解了她的围，她此刻就翻脸了。”

叶曼青虽已跌在地上，但怀中仍紧抱着南宫平，此刻喘过了气，一跃而起，冷笑道：“方才是你们解的围么？哼哼！”

梅吟雪笑道：“小妹妹，我知道，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叶曼青道：“你知道便好。”转身又要走开。

梅吟雪道：“小妹妹，你要到哪里去？”

叶曼青冷冷道：“你我各行各道，你管我到哪里。”

战东来道：“谁愿意管你的事？”轻轻一拉梅吟雪衣袖，道：“她既不知好歹，我们还是走吧！”

梅吟雪笑容一顿，一甩手腕，轻叱道：“你少多话！”

战东来怔了一怔，梅吟雪瞧也不瞧他，转面向叶曼青道：“小妹妹，你怀里抱着一个病人，自己气力也不济，这里前不沾村，后不带店，你孤身一个女孩子，走得到哪里？”

叶曼青停下脚步，暗暗叹息了一声，梅吟雪又道：“何况他病况看来不轻，若是耽误了医治，说不定……说不定……唉！你放心，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他师傅待我不错，他又曾救过我，所以我才说这些话。”

她面上虽仍带笑容，但心中却是一片委屈愁苦，要知她一生倔强冷傲，就连她自己做梦也未曾想到自己居然也会如此对人关心，居然向另一个女孩说出这样委屈求全的话来。

叶曼青缓缓垂下头来，又不禁地暗中长长叹息了一声，想到自己不但气力不济，而且身无分文，四望一眼，四下一片黑暗，她实在也觉得有些心寒，若是她孤身一人，她什么也不惧怕，但此刻为了南宫平，她又怎能一意孤行呢？

良久，良久，她终于轻叹一声，道：“那么你要怎么办呢？”

梅吟雪道：“还是让我陪着你们，先医好他的病。”

战东来面色一变，大声道：“你要跟着他们走么？”

梅吟雪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转过头来，道：“不可以么？”

战东来道：“我们两人走在一路，多么自在，加了这个病人，岂非讨厌！”

梅吟雪轻轻一笑，道：“谁要跟你走在一路，你早就可以走了，还站在这里于什么？”

战东来变色道：“你要我走？”

梅吟雪轻笑着点了点头。

战东来呆了一呆，大声道：“你不能跟他们走，你……你不能离开我。”

梅吟雪面色一沉，道：“你凭了什么？自以为可以来管我的事！”她笑容一敛，面上立刻有如严冬的霜雪般寒冷。

战东来道：“我什么都告诉了你，什么都给了你，你……”

梅吟雪冷冷道：“什么都是你自愿的，难道我曾对你要过什么了？”

战东来呆了半晌，突地放声大喊道：“你不能走，我不能离开你……”双臂一张，和身扑了上去，想将梅吟雪紧紧抱在怀里。

梅吟雪双眉微皱，轻叱一声：“好贱的男人！”挥掌拍出一掌。

战东来竟不知闪避，只听“啪”地一声，这一掌着着实实击在他左肩之上，他大喝一声，飞出五尺，扑地倒下，当场晕厥。

梅吟雪目光满含轻蔑，再也不望他一眼，拉着叶曼青的手臂，道：“我们走！”

叶曼青回头一看，终于跟着她走去。

两人各有心事，俱是默无一言。

叶曼青忖道：“难怪人人说她冷血，她手段的确又冷又毒，但是……唉！她待南宫平，却也没有一丝一毫是‘冷血’的样子呀。”

只听梅吟雪轻轻一笑，道：“世上有些男人，的确可恨得很，他只要对你有一些好处，就想要从你的身体上收些什么回来，这是现在，若是早些年，那姓战的哪里会还有命在。”

叶曼青默然良久忍不住冷冷道：“难道别人就不会真的对你生出情感么？就正如你也会对别人生出情感一样！”

梅吟雪呆了一呆，喃喃道：“情感……情感……”

都为情苦

无数柄雪亮的钢刀，有如乱雨一般落下，无数个恶魔的头颅，在无边烈火中飞舞、呼号！南宫平……南宫平……

南宫平大喝一声，翻身坐起，满头冷汗，涔涔而落，抬头一望，哪有烈火、恶魔、钢刀……柔和的灯光下，只有两个姿容绝世、面带惊惶焦急的绝色少女，并肩卓立在他身边。

叶曼青道：“你……”

梅吟雪道：“你……”

两人一起抢步走到床前，“你”字同时出口，却又同时住口，对望一眼，齐地后退一步。

南宫平愕愕地望着梅吟雪，道：“你……来……了……”

叶曼青黯然叹息一声，垂下头去。

过了两天，南宫平便已痊愈，这两天来他病榻缠绵，中宵反侧，既忧虑家里的变故，更为自己的情愁所苦。

叶曼青固是轻颦垂首，满怀幽怨，梅吟雪的娇笑声中，也有浓得化不开的悲愁，南宫平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更是心乱如麻，不能自理。纸窗开了一缕，窗外清风入户，“波”的一声轻响，油尽灯灭，室中一片黑暗，梅吟雪与叶曼青早已悄然离开了他的房间，此刻她们在想什么？

他黯然长叹一声，推被而起，悄俏穿好了衣服，不告而别，虽然对她们不住，但除了不告而别，他还有什么别的路途。

他黯然推开了向南的窗户，心中亦不知是痛苦抑或是歉疚，也许这两种情感都有，也许他心里多的只是惆怅与萧索。

叶曼青斜倚在床边，云鬓蓬乱，她芳心也正如鬓发一样，“他爱的还是她，我又何必在当中苦苦折磨。”幽幽一叹，霍然站起，在室中缓缓走了两圈，一步走到窗前。

她黯然推开了向北的窗户，在心底暗自低语：“我走了，但愿你们永远幸福，只要你幸福，我……”眼帘一阖，落下两粒晶玉的泪珠。

一灯如豆，梅吟雪独自坐在灯畔，灯光洒满室内，她的悲哀，却已溢出窗外。

窗外有风无露。天地满是寂寞，她举手一拭面上的泪痕，暗中低语：“梅吟雪……梅吟雪，你为什么变得如此痴了，你年华已去，满身罪孽，怎么能配得上他，他的病已好，又有个多情的少女陪在身旁，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凄然地一叹，缓缓站了起来，“走吧，要走就走在此刻，再迟你就走不动了。”

她黯然推开了向东的窗户，轻轻道：“我走了，你不要怪我，我这是为了你好，其实……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永远陪着你……”语声未了，泪珠终于又自沾湿了她方自擦于的面颊。

穹苍阴冥，南宫平仰天低叹道：“吟雪，曼青，不要怪我，我走是为了你们的幸福，我家中已遇恶变，前途未卜吉凶，怎忍拖累了你们。”深深吸了口气，一掠出窗。

黑暗中突地传来一阵哀怨的歌声：“……他三人含泪各分西东，只唯愿往事都能成梦，是梦是真？是真是梦？到后来谁也分不清楚，问苍天‘情’是何物，却叫人都为情苦……”

一个缕衣盲眼的老人，手拉胡琴，自阴暗的墙角下走过，一个苍白而憔悴的女孩子轻轻牵住他的衣角，这老人莫非也有过凄恻的往事？否则他怎能唱出如此动人的哀歌。

南宫平俏然落在他们身后，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心中只反复咀嚼着那两句哀歌：“情是何物，却叫人都为情苦……”

顿时间他只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己，长叹一声，迅速地奔人黑暗中，远处一点晨光方露。

夜色如墨，急凤骤雨，一座高达三丈的门户，耸立在漆黑的夜色中，石门上满雕着微笑着的仙人与狰狞的恶兽，石门后是一条漫长而弯曲的道路，夹道的两行林木，在狂风中旋舞。

茁壮的树木桠枝，低垂在泥泞的道路上，庇护着树下的羊齿草，风铃草，有如壮汉强壮的臂膀。一条人影，飞快地掠入石门，踏上泥泞的道路。

一声雷震、一道闪电后，这人影微一顿足，前面夜色沉沉，看不到一丝亮光，他满身水湿，衣衫狼狈，白蓬乱的头发上流落的，亦不知是汗珠抑或是雨水，此刻他双眉深深一皱，目光在闪电下四下一扫……如此狼狈的少年，竟仍有如此明亮的目光。

凄厉的风声中，只听他暗中喃哺自语：“南宫平，南宫平，你终于回到家了……”

语声在欣慰之中充满凄凉，想见他在这一路之上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自北至南，一路上所有“南宫世家”的店铺，竟被一起变卖，使得这自生以来，一直受惯奉承的富贵少年，尝遍了世间所有的冷眼与轻蔑，他外面的长衫，也已换做了充饥的食物。

面对狂风，他挺起了胸膛，伸手一掠面上的水珠，再次往前奔去，又是一声雷震，雨旁的暗林中，突地响起一声厉叱：“停步。”

眩目的闪电中，两条人影交剪而出，南宫平身形骤顿，只见两条黑衣疾服的蒙面大汉，一人手持长剑，一人手持双笔。

拦住道路，右面一人厉声道：“朋友竟敢夜闯‘南官山庄’，莫非不要命了？”

左面一人大喝一声，道：“你既敢闯了进来，还打算再出去么？”剑光一闪，直刺南官平咽喉，招式狠辣急快，一招便要夺人性命。

南宫平呆了一呆，身形急闪，沉声叱道：“两位住手！难道不认得在下是谁么……”

右面一人双笔交错，闪起两点寒芒，疾点南宫平左胁两大要穴，历喝道：“无论是谁，在这三十日里，也不能擅入此间一步。”

南宫平左掌斜挥，后退三步，再次沉声道：“两位住手，在下便是南宫平。”

持剑大汉身形一顿，突地纵声狂笑起来，道：“南宫平，南宫平，你已是第四个假冒南宫平妄图混人此地的人了。”话声未了，剑光再展，霎眼间又自攻出三招。

南宫平怒道：“两位如不相信，南宫平只得闯上一闯了。”

左手一领对方眼神，右掌抢入剑光，“呼”地一掌，击向对方肩上，这一掌招式虽凌厉，但仍无伤人之意，只是攻向对方不致命之处。

持笔大汉厉声道：“此刻这‘南官山庄’，已被十六位武林高手护住，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攻人此庄一步！”

此人语声沉重，招式激厉，每发一招，必是南宫平必先自救之处，那持剑大汉的招式却是飞扬灵挺，剑光闪闪，点水难入。

南宫平心中满是疑团，恨不能早些见着自己的爹爹，此刻偏又被这两人阻扰，他赤手空拳应付这三件兵刃，一时之间，竟然脱身不开。

风声呼啸，泥水飞激，石门外突又掠入三条黑影，持剑大汉眼神一扫，沉声道：“石老二，又有点子进来了：你快过去招呼。”

持笔大汉“石老二”皱眉道：“这三人身法不弱，你还是快发讯号……”

持剑大汉冷笑道：“我兄弟两人今夜若不能把守此处，以后还见得了人么？”突地手腕一扬，三道银光破空飞出，直击冒雨而来的三条人影。

石老二呆了一呆，亦拧身扑了上去，只见这三条人影当中一人手掌一挥，竟将这三道银光一起反震回来，石老二双笔一错，“叮叮叮”三声，将暗器击落，厉声道：“黑夜闯庄的朋友，快退回去。”

夜雨中只见这三条人影，亦是一身疾服，黑衣蒙面，左右两人手持双刀，当中一人却是赤手空拳，蒙面的丝中下，微微露出一截自须，三人齐地冷笑一声，疾攻而上。

石老二手腕震动间，双笔暴起十数点乌光，分击这三人当胸大穴！

蒙面白须老人双臂一张，身形突顿，纵声道：“拦路的朋友可是‘点苍’双杰石氏昆仲么？”

石老二厉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若不退回，休怪我手下无情。”说话之间，笔势不停，“错落梅花”，连发三招。

蒙面白须老人冷笑一声，双臂振处，骨节一阵山响，沉声道：“两位退下，让老夫来见识见识点苍绝技！”

两个手持双刀的蒙面人，刀花一舞，齐地退下，蒙面老人已与石老二打在一处。

三招一过，蒙面老人厉叱一声，手腕一反，掌中突地多了一条形状极为奇特的骨乌长鞭，只听一阵凌厉的呼啸划空而过，鞭势如凤，“狂飙落木”、“风卷残云”，两招四式，霎眼间便将石老二卷入激厉的鞭风中。

石老二目光一凛，失声道：“任狂风。”

蒙面老人哈哈狂笑道：“不错！想不到归隐湖山二十年后，武林中还有人认得老夫。”

持剑大汉目光亦自一凛，他拼力缠住南宫平一双铁掌，已是吃力万分，此刻一听这蒙面老人竟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巨盗，心头更是大惊，左手一探衣襟，甩手抛出一“道乌光，破空急上，只听”波“地一声，这道乌光竟凌空震散，散出一蓬火雨。南宫平被他拼死缠住，心中更是惊疑，他两人若是护守庄院，为何行踪却又如此隐秘，蒙面藏形，显见是不愿被认出他们的身份，这任狂风洗手已有二十年，此来又为的什么？心念一闪面过，只听石老二道：“任狂风，你不惜破了二十年前金盆洗手时发下的重誓，难道不怕‘风尘三友’等找你么？”

任狂风哈哈大笑道：“江湖间数十年未见‘风尘三友，踪迹，只怕他三人早已死了，老夫重誓已解，听到这里有百十万两银子，不觉又手痒了起来，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点苍双杰‘，今日怎会为人看家护院，难道那百十万两银子里，也有你一份么？”石老二冷笑道：“你若想来动这里的珍宝，你是做梦！”

双笔翻飞，只守不攻，但已被任狂风掌中这一条奇形长鞭，逼得透不过气来。

南宫平剑眉一皱，大喝道：“住手。”

持剑大汉剑势一缓，南宫平突地翻身一掌，直劈任狂风的后背，这一掌风声虎虎，却已用了全力。

任狂风身形一扭，掌中长鞭，竞被这一掌震得荡开半尺。

石氏昆仲不禁怔了一怔，任狂风更是心头一惊，沉声道：“少年你这是干什么？老夫若是攻入此庄，那百十万两银子，少不得你也有一份。快些退后，将那石老大收拾下来！”

持剑大汉“石老大”讯号发出，援兵却未见到来，心下不禁暗暗着急，闻言大喝道：“朋友休要被他所骗，这姓任的有名心狠手辣，打家动舍，有如狂风扫叶，半片不落，再也不会给你的，你若是助我将之击退，我兄弟两人倒可送你些盘缠。”

南宫平掌势如风，耳中听得这些人将自己家中的财宝分来分去，竟把自己看成个线上开扒的强盗，心中不知是笑是怒。他虽对石氏兄弟行迹颇为怀疑，但人家毕竟是在帮助“南宫世家”护守庄院，是友非敌，而这任狂风却显见是来谋劫财物。

十数招一过，他只觉这昔年横行江湖的巨盗，武功果有过人之处，一条鞭施展开来，当真有如怒飙狂风，教人难以抵挡。

那任狂风心头却更是骇异，这少年赤手空拳，居然能抵敌自己掌中这柄长鞭，丝毫不呈败象。

石老二身形已自退后，两人低语一句，身形齐展，向那两条手持双刀的蒙面人扑去，蒙面人双臂一振，震起漫天雪片似的刀花，向石氏昆仲当头压了下去，石老二冷笑道：“果然是太行山的‘花刀’李家兄弟。”

黑衣蒙面人嘿嘿冷笑道：“石老二好亮的招子。”右手刀一招“立劈五狱”削将出去，左手刀柄突地向上一挑，挑去了蒙面的黑中，狂笑道：“我李铁虬就让你看看‘花刀’李大太爷的真面目。”

“雪刀”李飞虬亦自挑开蒙面中，厉声道：“见不得人的鼠辈，你们看清楚了，好在阎王爷面前告状。”

这兄弟两人俱是豹头环目，满面虬须，声音沉猛，身形高大，但掌中双刀，却是轻灵巧快，四柄刀配合得严丝合缝，望来当真如花如雪，漫天飞舞。

石家旯弟目光森寒，一言不发，南宫平掌御长鞭，心中暗忖：“这些人俱是武林中一等高手，此番齐地来到‘南宫山庄’，难道爹爹已将变卖各地店铺的银子，全都运到这里来了？他老人家如此做法，却又为的是什么？”

凤声凄厉，雨更大了，两边暗林中，突地飞起了三蓬火雨，火光飞激，冲天而上。

接着，四下又响起了一阵尖锐凄厉的呼啸，不时又是兵刃相击声、厉声叱咤声，自风雨中隐隐传来，大地间立刻弥漫起一片杀气。

任狂风、“花刀”兄弟、石氏昆仲，目光俱是大变。

石老二沉声道：“那边的卡子上，想必也来了闯庄的人！”

石老大道：“任狂风，秦乱雨，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任狂风既然来了，想必秦乱雨自然也到了！”

任狂风哈哈笑道：“老实告诉你，十三省黑道上的好朋友，今日都已到了这‘南宫山庄’，你们还不如快将一批珍宝献出，又何苦为南宫常恕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鞭梢划风，急攻三招。

南宫平此刻更是心急如焚：“爹爹不会武功，若被这班人攻了一个进去，如何是好。”他情急之下，长啸一声，凌空飞起。

南宫平啸声一顿，只见他身形凌空转折，双掌齐下，十指如钩，左掌一翻，闪电般抓住了任狂风的鞭梢，右掌夹颈切下，一招两式，势若神龙。

任狂风沉腰坐马，身形一缓，后退三步，运劲抽鞭，口中惊呼道：“神龙身法，止郊门下！”

石氏兄弟对望一眼，失声道：“果然是南官平。”

南宫平脚踏实地，运劲于掌，那一条乌骨长鞭，被他两人运劲一拉，有如弓弦般绷得笔直。

两人俱是面色凝重，四双脚踏在泥泞的道路上，足踝俱已深陷入泥。

狂风急雨中，呼哨之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迫，林梢又冲起了两蓬火雨，几点四放的火星，随着狂风吹到南官平身上。

满天火星中，突有一条人影，自暗林中冲霄而起，凌空一连翻了两个跟斗，一势“乳燕投林”，笔直地朝这里冲了下来！

石老大目光一亮，道：“好了。”

任狂风变色道：“点苍燕也在这里！”真气一懈。

南宫平厉叱一声，双足离地，向后一跳，那柄长鞭，竞被他生生夺过。

那冲天而下的人影“点苍燕”脚一踏地，立刻冷笑道：“任狂风果然在这里！”

眼看到南宫平竟将任狂风长鞭夺过，失色道：“这位朋友是谁？”

石老二道：“此人便是南宫平！”

“点苍燕”道：“真的？”

石老二道：“正是神龙身法，再也不会错了。”

南宫平暗中松了口气，忖道：“这些人终于认出我了。”

微一抱拳，沉声道：“各位仗义来守‘南官山庄’，南宫平心中感激，但望各位在此抵挡一阵，南宫平先进去看看家父。”

他手握长鞭，指缝中已微微沁出血丝，此刻微一抱拳，转身而去，哪知面前人影突地一花，“点苍燕”竟又拦在他面前。

南宫平奇道：“难道阁下不相信兄弟便是南宫平么？”

点苍燕面沉如水，冷冷道：“正因阁下是南宫平，是以更进去不得！”

南宫平怔了一怔，奇道：“这……这是为了什么？”

点苍燕道：“你多问无用，快退回去！”举手一掌，直击南宫平。

南宫平心中更是惊疑，拧身退步，突觉手腕一紧，长鞭又被任狂风抓住了一头，任狂风厉叱一声，全力夺回长鞭，楼头向南宫平扫下，点苍燕双掌翻飞，也自拍向南官平胸膛。

这两人俱是武林顶尖高手，招式激厉，势不可挡，南宫平勉强避开一招，任狂风哈哈笑道：“我只当你‘点苍’派来保护‘南宫山庄’的，却不知你们也没存好意……”

语声未了，点苍燕双掌齐出，左掌拍向南宫平，右掌竟全力击向任狂风。

任狂风怔了一怔，手腕一反，本是击向南宫平的一招，中途变向，“灵蛇乘风”，直扫“点苍燕”左肋之下。

南宫平左拳右掌，左拳直击，右掌横切，一击任狂风，一击“点苍燕”，他三人连环出手，彼此相击，南宫平忽而是以一敌二，忽而却又变了以二敌一，也不知这两人谁是自己朋友，谁是自己敌人，他心中早已乱了一团，实在猜不透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任狂风一条长鞭，左挥右扫，“点苍燕”一双铁掌，左击右打。

南宫平身形一缩，闪电般拧身向庄园里掠去，哪知任狂风、点苍燕却又一起拦住了他的去路，南宫平厉声道：“点苍燕，你系出名门，难道也变做劫人财物的强盗了么？”

点苍燕冷笑道：“谁要你的财物：“任狂风接口道：“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挡老夫们的财路？南宫平亦自厉声道：“既然如此，怎不让我进去？”

点苍燕面沉如水，闭口不答，招式却更加激厉。

那边石氏昆仲力敌“花刀”兄弟，此刻渐渐占了上风，而暗林中的呼哨叱咤之声，却越来越近，其中还不时夹杂着一声声惨呼，显然是已有人负伤而死，只有山林深处的庄园那边，仍是夜色沉沉，没有一丝一毫动静。

突听一声惨叫，响在身侧，“雪刀”李飞虬刀光一乱，石老二乘势一招“回龙舞柳”，一剑刺中了他的左肩，鲜血激射而出，溅在石老大衣襟之上，李铁虬惊道：“二弟，你没事么？李飞虬牙根一咬，挺刀又上，刀法更是疯狂，突地飞起一脚，踢飞了石老大左掌中的判官铁笔，李铁虬狂吼一声，挥刀一斩，将石老大左臂划开一道血口，石老二反腕一剑，剑势如虹，又刺在李铁虬右臂之上。刹那间四人身上俱已溅上鲜血，但谁都没有半分退缩之意，负伤而战，战况更是激烈。任狂风大喝道：“你三人若非贪图财物，为何为南宫常恕如此拼命？”

南宫平怒道：“你三人若是助我‘南宫山庄’，为何不让我进去？”

点苍燕、石氏昆仲仍是一言不发，埋头苦战，雨水冲下了血水，流在泥泞的道路上，突听一声大喝，一声惨叫，一条人影，自暗林中翻流而出，胸前一道血口！点苍燕目光扫处，飞起一脚，将之踢开一丈。

李铁虬狂吼一声：“不好！‘猛虎’赵刚到了！”

石老二冷笑道：“再不退下，教你这班人一个也莫想生出此庄！”

语声未了，又是一条人影带着惨叫之声自暗林中冲出，笔直冲到李铁虬面前，掌中长剑拼力一挥，双目一翻，口中狂喷一口鲜血，扑地反身倒下，身上一无伤痕，竟被人以内家掌力击毙！

石老大变色道：“不好，五师弟被害了。”方待转向查看，李飞虬呼呼两刀，逼得他连退三步。

李铁虬冷笑道：“十三省道上朋友俱都在此，你‘点苍派’今日只怕要全派覆没在这里了。”

石老二怒喝道：“放屁！”剑光闪闪，一连削出五剑！

天色更暗，似乎苍天也不忍再看地上这一番血战！

“点苍燕”面色越发沉重！

任狂风目光更是凄寒！

南宫平心念一转，突地甩下任狂风，一连向“点苍燕”攻出七掌，掌风激烈，全是进手招式。

任狂风精神一长，心想乘此机会先除去了“点苍燕”，长鞭狂风般扫下，“点苍燕”招式果然大乱，任狂风厉叱声中，一鞭扫中了他左时，“点苍燕”一代名手，虽败不乱，劈手夺住了他鞭梢，一脚踢在他左胯骨上。

南宫平目光扫处，再不迟疑，掌势一穿，横飞而起，全力掠向庄院深处！

苦雨凄风

南宫平身形一起，石老大突地厉叱一声，拧腰转身，右掌急扬，掌中仅剩的一枝判官笔，脱手飞出，带着一股劲风，直击南宫平后身！南宫平头也不回，也不闪避，猛力前窜，这枝判官笔虽然打在他身上，却已是不能穿鲁缟的强弩之未了。

李飞虬目光一闪，杀机突起，此刻石老二剑削来，他竟不避不闪，刀光一转，一刀自石老大项头，劈到脊椎尽头，鲜血飞溅，俱都溅在面上。

石老大狂吼一声，反身扑上，李飞虬双刀一挺，生生自石老大腹中穿过，但石老大双掌箕张，也已勒住了他的咽喉，十指如钩，深入肉里，李飞虬双晴一凸，七窍之中，俱都流出了鲜血。

石老二惊怒交集，狂吼一声，一剑刺人了李飞虬的肋下，自左肋刺进，由右肋穿出，一柄三尺青锋，竟齐根而没。

李铁虬双刀劈下，一刀斩下了石老二右臂，厉声嘶道：“拿命来！”

嘶声未了，石老二亦自“砰”地一掌，着着实实拍在李铁虬胸膛上。

李铁虬狂吼着喷出一口鲜血，掌中双刀“呛啷”落地，石老二右臂齐根而断，却看也不看一眼，生像断去的不是他臂膀，一掌得手，接着飞起一脚，直踢李铁虬下阴“鼠裕”大穴！

只听李铁虬惨呼一声，身躯抛起一丈，“砰”地落入了暗林，再也无法活命，黑道名手，“大行双刀”，竟在刹那之间，一起丧命。

石老二身躯摇了两摇，嘴角泛起一丝凄恻的笑意，喃哺道：“老大，我为你报仇了。”语声方了，自己也当场晕了过去。

“点苍燕”彼任狂风一鞭扫在左时上，只觉一阵剧痛，痛彻心骨，目光转处，见到石氏昆仲竟与对手同归于尽，面色更是大变，眨眼间满头冷汗拼落，暗叹一声：“罢了！”

抬目望去，只觉任狂风亦是面色铁青，他被“点苍燕”一脚踢中胯骨，亦是奇痛攻心，耳中听到“太行双刀”的厉吼惨呼，知道这兄弟两人已命丧此处。两人目光相望，任狂风大喝一声，挥鞭而上。

哪知“点苍燕”突地低叱一声：“住手！”

任狂风手腕一挫，长鞭回撤，“点苍燕”目光四扫，满地俱是血水，神色不禁一阵默然，暗中叹道：“掌门师兄，你休要怪我胆怯，但我又怎能令‘点苍’一派的精锐，俱都丧在这一役之中！”

转念至此，他牙关一咬，沉声道：“你‘风雨双鞭’今日召集了这许多黑道朋友来此，为的只是那一批财宝么？”

任狂风心中一动，虽然痛得满头冷汗，脸色丝毫不变，反而仰天狂笑道：“这班黑道朋友，若不为了财宝，不远千里而来，难道是疯了么？”

“点苍燕”咬牙道：“你等夺得了财物，若是立刻远离此地，快快分赃，快快回山，我公孙燕就放你等过去！”

任狂风狂笑不绝，道：“我等得手之后，自然拍掌就走，等在这里做什么，人道‘点苍燕’是个聪明人物，此刻怎会说出这样的呆话？”

公孙燕目光一闪，突地探手入怀，任狂风心头一惊，再退三步，只道他要施出暗器，哪知公孙燕手腕一扬，竟向天甩出三道乌光，只听‘波、波、波“三声轻响，三蓬火雨，飞激四散，只见十数丈方圆，俱是灿烂的火星。任狂风心念转处，已知他是召回同门，立刻撮唇长啸一声。刹那间只听暗林中响起一连串低叱：“住手……住手……”

一条高大无比的人影，当先飞奔而出，一面厉声问道：“任老大，怎地了？此人满头自发，声如洪钟，但神色之间，亦是狼狈不堪，衣衫透湿，又是血水，又是雨水，掌中一条乌骨长鞭，鞭梢伶仔地持着一片惨白的皮肉，正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巨盗”风雨双鞭“中的老二秦乱雨！任狂风眉梢一扬，缓缓道：“点苍燕撒手了！”

秦乱雨呆了一呆，嘿嘿笑道：“好，好……”见到地上“太行双刀”的尸身，笑声不禁一顿。

转瞬问两旁暗林中又有二十余人影飞奔而出，身躯有高有矮，身形有快有慢，其中十六条人影，目光一转，便即掠到“风雨双鞭”身后，另外四个高髻道人，三个持剑少年，却掠到公孙燕这边。

公孙燕目光一扫，神色更是黯然，一个紫面黑须的道人闪目望处，失声道：“石大哥，石二哥……竟……”语声颤抖，再也无法继续！

“点苍派”此番高手尽出，但此刻十七人中，竞死了九个！

秦乱雨目光一扫，神色也是一呆，喃喃道：“……十六……十六……十八……”

瞠目大喝道：“林中还有人么？”

喝声凄厉，激荡在急风苦雨的暗林间，但四下却漫无回应！

黑须道入冷笑一声，扬剑道：“不必问了，贫道虽已久久未开杀戒，但今夜却也诛去了七个！”一串和着鲜血的雨水，自剑脊飞射而出。

秦乱雨大喝一声，道：“好个恶道，你……”

任狂风伸手一拉他的臂膀，道：“二弟住口！”转目一望，冷冷道：“久闻点苍‘黑天鹅’剑快如电，心狠手辣，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黑须道人双目一张，厉声道：“不错，我天鹅道人便是心狠手辣又当怎地，今日要诛尽你这帮强盗！”

任狂风冷笑一声，公孙燕长叹道：“三弟，今日罢了！”

天鹅道人目光一凉，道：“什么罢了？”

公孙燕面沉如水，缓缓道：“让他们过去！”

天鹅道人面色一变，目光扫处，只见点苍门下，俱已神色狼狈，有的身上带伤，有的长剑失落。

这性如烈火的点苍剑手呆呆地怔了半晌，突又大喝道：“我点苍门下，焉有见强而畏之辈！今日便是全部战死在这里，也要和他拼上一拼。”

公孙燕面色一沉，叱声道：“住口！”手掌一扬，道：“让他们过去！”

天鹅道人双拳紧握，全身颤抖，只见任狂风呼哨一声，十八条黑道群豪，俱一起掠向庄院深处，天鹅道人颤声道：“二哥，你……你难道要将‘点苍派’声名一夕断送？”

公孙燕长叹一声，道：“三弟，你终是最不明白二哥的苦心……”

他目中突地闪过一阵杀机，接口道：“这帮黑道高手，到了庄院之中，岂非又是一场血战，到那时无论谁胜谁败，必定是互有亏损，我们等在这里，以逸待劳。好好歇息一阵，无论是谁，只要运送那批财物出来，你二哥岂会让他们生出此庄？”

天鹅道人怔了怔，突地还剑入鞘，躬身道：“二哥深算，小弟不及，但望三哥恕小弟鲁莽之罪。”

公孙燕环顾一眼四下的点苍弟子，黯然叹道：“总之，为了那数十年前‘魔约’，今日我点苍门下若能有一人生还，已是不易，我……唉！我但求那批财物，不被‘南官世家’中人护送出去，今日虽死无憾，掌门师兄又……唉！只有三弟你正值英年，又是我‘点苍派’的第一高手，我点苍一派今后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一人身上了。”

天鹅道人木然半晌，缓缓转过头去，不愿自己的泪光被人看见，四下的点苍弟子，谁也没有抬起头来。

只听凄厉的风声，在黑暗的林木中呼哨作响……急躁的雨点冲散了地上一滩滩眩目的鲜血……

夜更深了！

夜更深了。

南宫平冒雨狂奔，一阵阵冷风，像刀一样刮在湿透的衣衫上。

十数个起落之后，他目光已可接触到那个巍峨的屋脊，有如史前的猛兽般在黑暗中矗立着，而那雄奇的滴水飞溅，却像是它的一双巨翅，要在这漫无风雨中振翼飞起。

南宫平心神一振，心神更急，所有的一些不可理解的疑团在片刻后便将得到答案，而他的心却更像是一枝挂在绷紧了的弓弦上的长箭。

幢幢屋影中有几点昏暗的灯光，那和“南宫山庄”昔日的辉煌灯火是多么不同。

南宫平如风般扑上了一条长达二十余级的石阶——这是他自幼熟悉的地方，他脚尖接触到这冰冷而潮湿的石阶，心底却不禁升起了一阵温暖。

哪知就在这刹那之间，屋影中突地响起一声轻叱：“回去！”三点寒星，成“品”字形激射而出，两急一缓，两先一后。

南宫平目光指处，那原在后面的一点寒星，势道突地加急，南官平大惊之下，拧身缩颈，只听“呼”地一声，一道风声自耳侧掠过，风声之激厉，几乎震破了他的耳鼓，而另两道寒星凌空一折，竟各各凭空划了道圆弧，飞虹般击向他左右双肩，南官平脚底一蹬石阶，身形倒飞而起，一连打了几个跟斗，重又落到那一条长长的石阶下，只听“叮”的一声，两点寒星交击，拼出几点火花。

这暗器手法之妙，力道之强，竟是南宫平生平未见，他再也想不到山庄中竟还有功力如此深厚的武林高人！

只见屋中暗器一发，便重归寂静，也不知道一栋巨宅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陷藏着什么危机？

“爹爹和妈妈难道……难道已不在这屋里了么？”

南宫平不敢再想，身形一振，再次扑上，嘶声喝道：“屋里是哪位朋友！南宫平回家来了！”

喝声未了，只听屋中一声惊呼道：“是平儿么？”一条人形，其疾如电，随着呼声飞掠而出，南宫平还未来得及闪避，这人影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南宫平一挣不脱，心头大震，闪目望去，只见此人鬓发蓬乱，一双眼睛，却是慈祥而明亮，赫然竟是他母亲！

他有生以来，做梦也未曾想到，他母亲竟有如此惊人的武功，只觉心中一呆，南宫夫人已一把将他拦人怀里，颤声道：“孩子，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正好！”一阵温暖慈祥的母爱，使得南宫平所有的劳累、饥渴、惊骇、疑惧，在这刹那之间，俱都获得了补偿。

厅中灯火昏暗，一盏孤寂的铜灯，几乎被那一阵方自乍开的厅门中骤然吹入的风雨吹熄。

灯火飘摇中，只见数十口红木箱子，高高堆在大厅中央，木箱子零乱地钉着一些暗器、弩箭，四边的靠椅上，狼狈地斜靠着数条劲装大汉，有的神情沮丧，满身鲜血，有的气喘咻咻；闭目养神，显见已曾经历过一场剧战，甚至已都负了重伤。

在这零乱狼狈的大厅口，却有一个神色仍然十分安详的华服老人负手而立，门外的风雨吹得他颔下的五柳长须丝丝拂动，却吹不动他恢宏的气度，坚定的目光。

南官平轻呼一声：“爹爹”，一步掠了过去，扑地跪在这老人身前。

南宫常恕轻叹一声，伸手轻抚他爱子肩头，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南宫夫人轻轻抽出一条丝中，擦干了南宫平头上的雨水和汗水，柔声道：“孩子，这些日子来，苦了你了，以后只怕……只怕更要让你吃苦了。”

南宫常恕黯然一笑，仍是默然无语。

南官平只见到他爹爹黯然的神色，见到他妈妈憔悴的容颜，再见到这乱成一团的厅堂，心里更已是惊疑，也顾不得和他久别的双亲再叙家常，翻身站起，脱口问道：“爹爹，你将江南所有家店一起卖去，是为了什么？那‘点苍派’与我们素无来往，此刻为何围住了‘南宫山庄’，仿佛是要守护”南宫山庄‘，但却又似对我们不怀好意，还有，那在武林中只闻传言，却无人见到的’群魔岛‘，又为什么要和咱们作对？爹爹，请你快说出来，孩儿真的急死了。“他一口气说了出来，眼睁睁地望着他爹爹，南宫夫人幽幽一叹，道：“有话慢慢说，孩子，你怎么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南宫常恕面色凝重，大步走到厅门，凝视半晌，突地转过身来，躬身一揖，道：“各位请恕在下无礼！”

众人俱都大奇，有的不禁挣扎站起，讷讷道：“这……这……”

话声未了，只见南宫常恕身形突地一闪，只见满厅人影拂动，四下的劲装大汉，已一起倒在椅上，晕睡过去，瞬眼间便发出了鼾声，竞似睡得极熟。

南宫平见他爹爹在举手之间，便将这些大汉的“睡穴”一起点住，心下不觉更是惊骇交集，脱口道：“爹爹，你竟是会武功的！”

原来普天之下，再无一人知道“南宫财团”的主人竟是武功绝世的江湖奇士，就连他儿子都是此刻第一次见到。

南宫常恕面壁而立，头也不回，沉声道：“平儿，你自幼锦衣玉食，凡事都由得你任性而为，即使犯了过失，你爹爹和你母亲也从未责骂过你一言半语，你可知这是为了什么？”

南宫平虽见不到他爹的面容，但见他爹爹双肩颤抖，显见心情激动已极，心下不觉骇然，惶声道：“孩儿……不知道！扑地跪了下去，失声接道：“孩儿犯了过错，爹爹原该责打的。”

南宫夫人面容苍白，急走两步，突又顿住身形，掩面道：“大哥……这……孩子为何如此命苦！”

南宫常恕仍未回头，但身躯的颤抖却更加剧烈，缓缓道：“我这样对你，只因你从今而后，非但不能再享受世上任何幸福温暖，还要吃尽世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困苦，你可愿忍受么？”

南宫平强忍着满眶的泪珠，颤声道：“孩儿为爹爹妈妈吃苦，本是应该的，但……爹爹你总该告诉我，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厅外，风雨敲窗，声声令人断肠……

南宫常恕十指渐渐收缩，渐渐握紧了双拳，语声也更是沉重。

“南宫世家，富甲天下，”他沉声道，“这财富是如何来的，你可知道么？”

南官平心头一震，道：“难道……难道……”

南宫常恕截口道：“你的玄祖，本是个最穷困的人，他受尽了贫穷的折磨，发誓要成为天下的巨富，辛苦积下了一笔资本，随着一帮海客到海外经商。哪知船到中途，却遇见了风暴，你玄祖虽攀在一片船木，漂流到一个不知名的海岛上，侥幸未死，但却又变得双手空空，一无所有。”

他紧握双拳，沉声接口道：“他老人家发觉自己壮志又复成空，不觉悲从中来，忍不住痛哭起来，哪知那海岛井非无人的荒岛，他老人家在绝望之中，忽然发觉这岛上竟有许多个身穿古代衣冠的老人，原来这不知名的海岛，竟是在武林中传说最久也最神秘的‘诸神之殿’。”

南宫平心头又是一震，只听他爹爹接道：“那些老人问过你玄祖的身世与经历，仔细将老人家端详了一遍，竟将他老人家留了下来，一晃三年，这三年中你玄祖受了许多折难，吃了许多苦，三年后那些人突然将你玄祖带到海边，海边上竟已停泊了一艘巨船，船上堆积着无数珍宝！”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玄祖正看得目定口呆，哪知那些奇异的老人却将这艘海船送给了你玄祖，但是却要他老人家发下重誓，订下契约，此后‘南宫’一家，每隔一代，便要令长子带着一批银子，送到‘诸神殿’去，每过一代，银子便要增加一倍，除非南官一族自绝后代，这契约便永远不能违背……”

南宫常恕接道：“到了你上一代，这些银子已堆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你祖父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银子，才令你大怕将银子送去，那时……唉！我还未成婚，你大伯却已有了一个儿子。”

南宫平直到此刻，才听到自己家族这一段神秘的历史，听到这里，他已是满身颤抖，满头冷汗，忍不住嘶声道：“我那大伯父，此刻在哪里？我那堂兄又在哪里？”

南宫常恕身躯摇了一摇，道：“你大伯临去的那一天，竟将自己新婚妻子和方在褪褓中的婴儿，一起震断心脉。因为他已算出，再过一代后，‘南宫世家’便是卖出所有家财，也未见能将这一批银子凑满，他不忍心自己后代受苦，也不愿我再结婚生子，留下了一段沉痛的遗言，便带着银子去了，从此便再也没有他的下落消息……”

他说到这里，语声中的凄惨之意，已令人间之心寒，世人只知道“南宫世家”富贵荣华，不可一世，又有谁知道“南宫世家”这一段充满悲哀、充满血泪、悲惨而神秘的历史。

南宫夫人以手掩面，哀呼道：“大哥，你……不要说了。”

南宫常恕面对墙壁，直如未闻，一字一字地接口道：“你大伯走了不久，你爷爷也去世了，我在家里守孝三年，就出去打听你大怕的下落，但是我们每代遵约将银子送去时，都是事先便有‘诸神殿’的使者传来一封飞柬，指定一个港口，然后带领前去，非但我们‘南宫世家’中人不知道那海岛真实的方位，茫茫人海中，更无一人知道‘诸神殿’的所在。我在江湖中游荡了多年，到后来终于完全失望，却不想在这一段日子里，我遇着了你母亲。”

南宫夫人突地伸手一抹面上泪痕，走到南宫常恕身侧，轻轻握住了他手掌，缓缓道：“你一定要说，就由我来说吧！”

“我一遇见你爹爹，”南宫夫人道，“就和你爹爹发生了情感，但是你爹爹却总是躲着我，我又奇怪、又难受，一气之下，就决定要嫁给另外一个人，那人也是你爹爹的朋友，哪知有一天……有一天你爹爹被人暗算，中了剧毒，毒发之后，将这一段往事都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他避着我，原来有着这么多苦衷，原来知道‘南宫世家’大厦将倾，不忍让我晚来吃苦，更不忍……更不忍让我们的孩子方一长成，就要替先人去还债，去吃苦！”

南宫常恕霍然转过身来，灯光下只见他面容铁青，目中却是热泪盈眶，沉声接道：“但是你母亲却不怕这些，更不怕贫穷，她一夜之内，将我背到天山，寻着了解药，于是我……”

南宫夫人缓缓倚到他身上，截口道：“于是我就再也离不开你爹爹，到后来，我们生下了你，原要你好好享受一生，不愿你辛苦学武，所以没有传你武功，哪知你却天性好武，我们又不忍违了你心愿，便如你愿将你送到‘神龙’门下，孩子……我们对不起你……”话犹未了，不禁又自低位起来。

南宫平悲泣一声，扑到双亲身上，凄凤苦雨声中，他三人相互偎依，虽然心中充满悲苦，但却又充满了至情至意。

南宫常恕轻抚着他爱子头发，黯然道：“我只望‘诸神殿’的密柬迟些送来，是以我一直不愿你成婚。哪知这次他们似乎已算定了‘南宫世家’再无余财，竞不等你成婚生下后代，便将密柬送来，只要我们一家将银子凑齐，那使者还会再来，将你带走。孩子，这是你祖宗立下的誓，你爹爹……你爹爹，你妈妈虽然疼你，但是又……又怎能…”语声未了，老泪纵横而落。

南宫平突地挺起胸膛，道：“爹爹，妈妈，这是我们南宫一家该还的债，我们自然要还清……”

南宫夫人流泪道：“可是，孩子你……”

南宫平双目厉张，牙关紧咬，坚决他说道，“孩儿我一定会回来的，那‘诸神殿’无论多么神秘，孩儿也发誓要回来奉养你老人家，那里虽然有铜墙铁壁，也困不住孩儿，何况，那些人既有‘诸神’之名，又怎能强迫别人做不孝的人。”

南宫夫人凄然道：“好孩子……”

南宫常恕却黯然道：“只是这一次……唉！‘群魔岛’里的人，却又在江湖中出现了，而且立心不让我们将银子送到‘诸神殿’去。”

南宫平恍然道：“难怪他们以密约来强迫武林几大宗派的人，来强夺‘南宫世家’的镖银。”

南宫常恕颔首叹道：“此刻庄外的‘点苍派’门人，便是因为强夺这批财宝不成，是以留在庄外，乍看虽似在保护‘南宫山庄’，其实却是不让我们将财宝运送出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江湖中的剧盗，也想来发这一笔横财，数日来，这‘南宫山庄’已不知发生了多少争战，流出了多少鲜血，唉……财富，除了为我南宫一家带来烦恼痛苦之外，还有什么？孩子，你若是生在贫穷人家，又怎会有今日的痛苦？”

风雨敲窗更急，窗外突地有人长叹一声，道：“我错了！”

南官平一惊之下，厉叱道：“什么人？”却见他爹爹身形已掠到窗前，扬手一掌，窗户震开，风雨穿窗而来。

南宫常恕手掌再扬，窗外又已叹道：“老大，你不认得我了么？”

南宫夫人惊呼一声：“鲁逸仙！”一步掠到窗前。

南宫常恕亦自惊呼道：“二弟，是你么？语声之中，又惊又喜。南宫平顿住身形，凝目望去，只见当窗而立的一人，秃顶锐目，神色黯然，赫然竟是那奇异的老人”钱痴“。他再也未曾想到，这爱财惜命的老人，竟会是他爹爹的”二弟“，目光动处，不觉惊得呆了。只见这老人垂首木立半晌，袍袖一指，宛如被风吹了进来似的，霎眼间便已掠入窗内，南宫常恕一把握住了他的肩头，道：“二弟，多年不见，你…你怎地变成了这般模样？”

“钱痴”目光痴痴，口中只是不住喃喃自语：“我错了，我错了……”

南宫夫人黯然道：“往事都已过去，你还提它作甚，我和大哥非但没有怪你，反觉……反觉有些对不起你。”

“钱痴”突地大喝一声：“我错了！”扑地跪在南官常恕面前，目中流下泪来，道：“大哥，小弟对不起你，小弟对不起你……”

南宫常恕一面用手搀扶，一面亦自跪下，黯然道：“二弟，快起来……”

“钱痴”道：“小弟若不将话说出，死也不能起来，这些话，小弟已在心中闷了二十年。”

他仰天叹道：“二十年前，我只当三妹贪图‘南宫世家’的富贵荣华，是以才离开我，嫁给你，我却不知她早已爱上你，我却不知道她嫁给你非但不是为了享受富贵，反是为了要陪你忍受痛苦，我……竟不告而别，还引来一批仇家，来暗害你们……”

南宫常恕叹道：“二弟，我与三妹既然无恙，你又何苦还在自责？”

“钱痴”嘶声道：“我怎能不自责负疚，我不能心安，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俱在暗中诅咒你们，我发狂地去寻找财富，除了没偷没抢之外，几乎不择任何手段。我隐姓埋名，省衣缩食，弄得人人俱当我是疯子，我发誓要聚下比‘南宫世家’还要多的财富，可是……”

他突地手掌一扬，将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麻袋抛在地上，悲嘶道：“我纵然积下了百万财富，又有何用？我今日才知道纵有百万财富，也买不来真挚的情感，纵有百万财富，也减不去人们的痛苦，大哥，我……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南宫常恕黯然道：“你方才都听到了么？”

“钱痴”含泪点头。

南宫常恕轻轻扶起了他，道：“无论如何，今日你我三人，重又聚到一处，总是件可喜可贺之事。”展颜一笑，转首道，“平儿，快过来见见你二叔父，这就是那昔日名震江湖，人称‘神行无影铜拳铁掌’的鲁逸仙鲁二叔父。”

一直愕在当地的南宫平，此刻方自会过意来，当即走了过去。

鲁逸仙一抹泪痕，破颜笑道：“孩子，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个不成材的叔父吧！”

南宫夫人眨了眨眼睛，面上亦不知是哭是笑，心里也不知是悲是喜，却有两滴泪珠流下面颊，哽咽道：“想不到我们终又重见到了你，更想不到最爱打扮的你会变成这副样子，你……你难道穷疯了么，连衣服也舍不得买一件。”

鲁逸仙泪痕未干，大笑道：“我不是穷疯了，却是小气疯了，就在我破麻袋里，虽然有百万钱财，我却舍不得动用一文。”

南宫常恕笑叹道：“你这样做全是为了她么，唉！真是！”

南宫夫人咳道：“你看你，在孩子面前，说话也不知道放尊重些。”言犹未了，满带泪痕的面上，又不禁展开了一丝微笑。

这三个老人虽然满心忧郁，但心中却又不禁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刹那间，他们似又回到了那飞扬着的青春岁月，连骑纵横江湖，含笑叱咤武林。二十年的时光，有时虽然是那般漫长，有时却又仿佛觉得十分短暂。

南宫平望着他们三人含泪的欢笑，含笑的眼泪，只觉心中的悲哀，也随之冲淡不少，笑道：“二叔好酒量，可要小侄……”

言犹未了，突听窗外一声大喝，三枝长箭，带着一连串铃声穿窗而入，“夺”地一声，三双箭并排插入高堆的红木箱上。

鲁逸仙面色微变，却又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绿林强盗用的响剑，居然照顾到大哥的家里！”

南宫常恕一笑道：“射箭人腕力不弱，不知是哪一路好汉。”

只听窗外厉声喝道：“任狂风、秦乱雨率领三山十八寨各路好汉，前来向‘南宫山庄’南宫庄主讨些盘缠，是开门恭迎，是闭门不纳，任凭南宫庄主自便。”语声嘹亮，中气十足。

南宫常恕微一皱眉，道：“风雨双鞭怎地又出山了。”

鲁逸仙道：“若换了现下的黑道朋友，只怕连这一些过节都不愿再讲，人一到了，立刻动手。”

南宫夫人笑道：“难怪你已有百万家当，原来你对现下强盗行情如此熟悉……”

含笑一望南宫平，倏然住口。

大敌当前，他三人却仍言笑自如，直似未将那横行一时的巨盗“风雨双鞭”看在眼里，南宫平暗暗忖道：“原来妈妈少年时也会说笑的。”

窗外又是一声大喝，道：“要好要歹，快些答复，喝声三响，弟兄们便要破门而入了！”接着便有人叱道：“一！”

鲁逸仙双臂一振，身形暴长，横目笑道：“小弟还未老，老大你怎样？”

南宫常恕捋须笑道：“哥哥我又何尝老了。”

鲁逸仙大笑道：“好好！”突地一拍腰畔，只听腰畔突地铃声一响，笑道：“现在么？”

南宫常恕道：“自然！”

南宫夫人轻笑道：“好好，你们兄弟的‘护花铃’仍在，我这枝花却已老了。”

窗外又是一声大喝：“二！”

鲁逸仙狂笑道：“我兄弟未老，你怎会老了，老大，急先锋还是小弟么？”

南宫常恕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鲁逸仙身形突地一跃而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南宫常恕伸起的双臀上。

南宫常恕猛地厉叱一声：“去！”双掌一翻、一送，鲁逸仙身形便有如离弦之箭般直飞出去。

只听“蓬”的一声，厅门四开，接着“叮铛”一响，一条金线，自门外飞人，又一线金线，自南宫常恕掌上飞出！

又是“叮铛”一响，两条金线纠结一处，南官常恕大喝道：“来！”门外响起一声惊呼。

余音未了，“呼”地一声，鲁逸仙身躯使已笔直飞了回来，左掌之上，缠着一条金线，右掌却夹颈抓着一个身躯高大的老人，鲁逸仙手掌一甩，将之重重甩在地上，赫然竞是“风雨双鞭”中的任狂风！

南宫平倒抽一口凉气，心中不知是惊？是佩？凝目望处，才知道那两条金线之上，两端各各系有一双金色的小铃，鲁逸仙身形借着南官常恕掌力飞出时，掌中金铃便已飞入，南宫常恕掌中金铃亦自飞出，两双金铃一搭，金线互结，南宫常恕掌力回收，鲁逸仙凌空一击而中，抓住任狂风，便已借势飞回，当真是其去如矢，其回如风，来去空空，急如闪电，对方纵是一流身手，却也要措手不及，无法防范。

南宫平只觉心头热血一涌，忍不住脱口道：“好个护花铃！”“厅外却又乱成一片，一个苍老的语声狂呼道：“厅里的可是‘风尘三友’么？”

南宫常恕、鲁逸仙相视一笑，只见任狂风已挣扎着翻身爬起，面色一片苍白，满带惊骇之色，颤声道：“果然是风尘三友！”

鲁逸仙笑道：“多年不见，难道你还认得我兄弟？”

任狂风颓然长叹一声，垂首道：“在下纵已不认得三位，但这一手‘惊虹击电，夺命金铃’的绝技，在下却再也不会忘记。”

鲁逸仙大笑道：“惊虹击电一金铃，铃声一振一消魂……哈哈！大哥，想不到你我偶然练成的游戏，倒被江湖中人说成了武林绝技，”笑声突地一顿，转首道：“你既然还记得我兄弟，难道便忘了昔年在我兄弟面前发下的重誓！”

任狂风垂首叹道：“在下若知道‘南宫山庄’的庄主，便是昔日风尘三友中的冷面青衫客，斗胆也不敢踏人‘南宫山庄’一步。鲁逸仙冷冷道：“如今你既知道了，此刻又当怎地！”

厅外长阶下仍然乱成一片，任狂风回首大喝道：“秦老二，快带弟兄们退出山庄一里之外，‘风尘三友，在这里！”喝声方了，秦乱雨已一掠而上，目光转处，变色道：“果然是三位大侠，想不到我弟兄二十年苦练，却仍然挡不住鲁大侠的凌空一击！”

狂风骤雨中，只听阶下有人厉声喝道：“什么‘风尘三友’，我弟兄远道而来，难道就凭着这句话空手而回么？”十数条人影，一涌而上。

“风尘三友”面色凝重，默然不语。

秦乱雨霍然转身，道：“谁说的？”

两位目光闪烁、短小精悍的褐衣汉子，攘臂而出，左面一人冷冷道：“要好朋友走路，至少总得掏些真家伙出来，三言两语，就济得了事么？”

右面一人回首喝道：“各位弟兄，此话可说得是？”

众人杂乱地哄应一声，任狂风一笑道：“原来是白寨主，”含笑走到他两人身前，接着道：“如此说来，两位想要些什么呢？”

左面一人低声道：“弟兄们千里而来，最少总得混个千把两银子的盘缠钱，两位虽是前辈，也得照顾咱们这些苦弟兄。”

任狂风哈哈笑道：“一千两银子够了么？……拿去……”双掌一翻，只听“砰！砰！”两声，白氏兄弟惨呼一声，狂喷了一口鲜血，滚下了长阶，任狂风含笑道：“还有哪位兄弟要拿盘缠的？四下漫无回应，只听惨呼之声渐渐微弱，终于寂灭，只剩下风的呼啸，雨的滴落，十数条大汉站在一起，竟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狂风面色一寒，厉叱道：“退下去。”十余条大汉一个个面如上色，齐地翻转身躯，蜂涌着奔下长阶，再无一人敢回头望上一眼。

“风雨双鞭”一起回转身来，南宫常恕叹道：“你我相识多年，两位未曾忘记我兄弟，说来彼此已可算是故人。只是我此刻已遇非常之变，不能以酒为两位洗尘，两位如有所需，我还可略助一二。”

任狂风垂首道：“庄主如不怪罪，我兄弟已感激不尽……”

南宫常恕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愿再多客套，今日就此别过。”双手一抬，拱手送客。

任狂风、秦乱雨恭身一揖，方待转身，鲁逸仙道：“且慢，两位方才由庄前进来，不知可曾遇着那些‘点苍’弟子？”

秦乱雨道：“点苍门下，此刻已伤残过半，除了点苍燕、黑天鹅而人外，能成的只怕不多了。”他微一思忖，已知鲁逸仙问活之意，说完之后，立刻躬身告退。这两人当真不愧是江湖大行家，见了眼色，便已知道别人心意。

鲁逸仙回到厅中，一抹面上雨水，沉声道：“外围既已空虚，大哥你何不乘此时机，将箱子运至庄外？”

南宫常恕惨然一笑，道：“诸神使者，已来过一次，但仍未说明交宝地点，箱子纵然运出，却要送到何处？”

鲁逸仙呆了半晌，突地仰天长笑，笑道：“无论何时，无论有多少人阻拦，凭我们几人，还怕闯不出去么！”

他身躯一动，掌中的金铃，便随之叮铛作响，铃声清越，在风雨中仍可远远传送出去。

南宫平望着他掌中的金铃，想到这三个老人方才的威风，反复低诵着“惊虹击电一金铃，铃声一振一消魂”这两句似诗非诗、似歌非歌的词句，心中豪气逸飞，目光也闪出了喜悦的光彩。

鲁逸仙笑道：“孩子，你可听出这铃声有什么奇异之处么？”

南宫平含笑摇头。

南宫夫人道：“这金铃本是你爹爹的传家之物，共有三对，别的似乎还无什么异处，但只要其中一对金铃一振，另两对便也会同时作响。古来高深乐理之中，载有‘共振’一词，这金铃虽非乐器，但这种现象却与音乐中的‘共振’相同。”

她自怀中取出一双金铃，南宫平伸手接过，鲁逸仙掌中金铃一振，南宫平掌中的金铃果然也发出了一种清越的“嗡嗡”声响。

南宫平不禁大奇，他却不知道天地之大，万物之奇，其中的确有许多是不能以常理解释的事物。

南宫常恕道，“昔年我三人闯荡江湖之际，只有你母亲武功最弱，我们生恐她落单遇险，是以便将这金铃每人分了一对，她一遇险，铃声一响，我们这两对金铃，便也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共振，感应，便可急往驰救……”鲁逸仙大笑接口道：“是以你爹爹便将这金铃取了个奇妙而好听的名字，名日：‘护花’……“南宫常恕笑道：“这‘护花铃’三字，倒不是我杜撰而出，昔年，汉献帝爱花成性，唯恐飞雀残花，是以便在宫园中的花木上，系了无数金铃，只要雀鸟一落花上，金铃之声大震，而宫廷中的‘护花使者’，便即会来驱鸟。当时京朝中人，将这金铃称为‘护花铃’，后来诗人，也作有‘十万金铃常护花’之句，我取的这‘护花’两字，也不过是用的这个典故。”

南宫夫人轻轻一笑，道：“几十年前的事，还说它做什么，平儿，你若是喜欢，这一对金铃你就收着吧，以后你若是在江湖间……”她突地想起爱子即将去不知名的远方，笑容一敛，立刻染上了一种沉重的忧郁。

南宫常恕微微一叹，将金铃交给南宫平，道：“这一双你收着吧，你爹爹妈妈再也没有别的东西给你，这两对金铃，你要好好珍惜，将来……”说到“将来”两字，他也不禁长叹一声，默然无言，目光沉重地投落到厅外的苦雨凄凤之中，远处仍是一片黑暗。

南宫平手捧四只金铃，无言地垂下头去……

鲁逸仙目光一转，朗声笑道：“你父母都将金铃送给了你，我若再留下，莫教你将我这二叔看作当真这般小气，来，拿去，好生藏着，将来若是遇着合意的女子，不妨分给她一对！”

南宫平躬身接过。

南宫夫人强笑道：“无论如何，今日我们重逢，总该庆祝，我去做两样小菜，让你们小酌两杯，好在这里多了鲁老二和平儿，我也可以放一下心了。”

鲁逸仙道：“三妹……呀，大嫂，何需你自己动手？”

南宫夫人目光一阵黯然，嘴角却仍含笑道：“下人都早已打发走了……”语声之中，她身形已转出厅后。

南宫平见到妈妈竞自己操作起来，不禁暗中长叹一声，立定志愿，要将家业恢复，不让妈妈受苦。

南宫常恕解开了那些护镖而来、苦战受伤的大汉们的穴道，再三道歉，那班镖客见到这衣衫褴楼的秃顶老人，竟然就是昔年以轻功拳掌名震江湖的鲁逸仙，不禁大是惊异，见到南宫平这“神龙”门下的弟子，神情也颇为谦卑，知道这大厅中已无自己出力之处，再者也实在伤重疲乏，便到后房安歇了。

鲁逸仙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叹道：“江湖中若是没有一些热血的义勇男儿，只怕再也无人愿教子弟学武了。”

酒菜简洁而精致，但众人心头却多感叹，南宫常恕持杯四望，缓缓道：“二弟，今后你我持杯同饮的机会，只怕又要多了。”

鲁逸仙道：“自然。”

南宫常恕道：“不知道江湖间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们这风尘三友？”

鲁逸仙心头一动，道：“大哥你莫非又要重出江湖了么？”

南宫常恕以一丝微笑掩住了神色间的黯然，道：“这山庄我也卖了，月底便要迁出，日后少不得又要过一个四海为家的日子。”

南宫平变色道：“卖了？”

南宫常恕道：“卖了还不见得够数……”

鲁逸仙拾起了那只麻袋，朗声笑道：“我这只麻袋中便存百万财富，大哥你要用多少？”

南宫常恕仰天笑道：“我自幼及长，遍历人生，却始终不知道贫穷是何滋味，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怎肯轻轻放过，二弟，你且放下这些，先来痛饮三杯。”

南宫平见到他爹爹如此豪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鲁逸仙道：“贫穷滋味么？却也不是……”突地大喝一声：“什么人？”手扶桌沿，长身而起。

门外夜色沉沉，风雨交加，只听一阵沙沙之声，目长阶上响起，鲁逸仙立掌一扬，掌风过处，厅门立开，门外却见不到半条人影。

南宫父子、鲁逸仙面色齐地一变，一阵风扑面而来，风中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腥臭之味。南宫夫人恰巧端着一盘风鸡自厅后出来，目光转处，只见门外黑暗中突地亮起了两盏绿油油的灯火，心头一颤，脱口呼道：“蛇！”“铛啷”一声，手中瓷盘落到地上，跌得粉碎。

只见这两点绿火摇摇晃晃，自远而近。南宫平低叱一声，身形离凳而起，却被鲁逸仙一把拉了他的手腕，道：“且慢！”张口一喷，一股银线，激射而出，宛如一道银虹般，射向那两点奇异的绿火。

腥风之中，立刻弥漫了酒香，南宫平知道鲁逸仙这种以内力逼出的酒箭，威力非同小可，只见那两点绿火果然一闪而灭。

“哗”地一声，酒箭射在地上，听来宛如珍珠洒落玉盘一般。

南官常恕皱眉道：“武林中自从‘万兽山庄’火焚之后，已未闻有能驱蛇役兽的高手，这条蛇岂非来得甚是奇怪！”

言犹未了，那两点绿火竟又冉冉升起，接着，远处突地响起了一阵乐声，自漫天风雨中袅袅传来，其声悠扬，非丝非竹，那两点绿光竟随着音乐声越升越高。

南宫常恕面色微变，一把抄起桌面的酒壶，随手一挥，一道酒泉，自脚边直落到门外，他左手又已拿起了铜灯，俯身一燃，只听“蓬”地一声，烈酒俱都燃起。

火光照耀中，只见门外石阶上，一条粗如海碗般的青鳞巨蛇，红信一闪，倒退了数尺。

鲁逸仙惊呼一声，却已远远退到厅角。

南宫夫人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鲁老二还是如此怕蛇。”

鲁逸仙道：“你又何尝不怕！”

南官平恍然忖道：“难怪他见到那帮关外恶鬼那般畏惧，原来他并非怕人，只是怕蛇而已。”

火光一闪而灭，乐声更复尖锐，南宫夫人素手一扬，两点银星，激射而出，绿火应手而灭，巨蛇一阵翻腾，自长阶上滚落了下去，乐声一变，突地由尖锐变为雄浑，接着竟是震天般一调虎吼，一条白额猛虎，自长阶下直窜上来。

南宫平厉叱一声：“畜牲！”一个箭步，窜出厅外，那猛虎正自凌空扑了下来，南宫平身形一闪，便掠在猛虎身后，猛虎前瓜落地，后爪一掀，南宫平拧腰错步，滑开七尺。

猛虎狂吼一声，只闻腥风漫天，震得厅中杯盏俱都落在地上，吼声之中，虎尾一剪。

南宫平耸肩一掠，掠起一丈，那猛虎一扑、一掀、一剪，俱都落空，气性已自没了大半，南官平身形凌空一翻，头下脚上，一掌劈将下来，只听又是震天般一声虎吼，鲜血飞激，这一掌竟生生将虎首击碎。南宫平身形借着手掌这一击之势，又自掠起，乘势一足，将猛虎踢落长阶下，左足之上，却已沾着一串虎血。

这一闪、一滑、一喘、一掌、一足，不但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而且姿势轻松美妙已极。

鲁逸仙目光转处，拊掌大笑道：“好身手呀好身手，毕竟不愧是‘神龙’子弟……”

话声未了，乐声又是一变，丝竹之声全寂，金鼓之声大震，霎眼之间，风雨中充满了疯狂而原始的节奏，四条长大黑影，自黑暗中旋舞而出，跳跃着奔上石阶，竟是四只力可生擒虎豹的金毛猩猿。

朦胧光影中，只见这四只猩猿，满身金光闪闪，目中更散发着狰狞而丑恶的光芒，挥动着长臂，裂张着血口，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呼啸，在石阶上不停跳跃、旋转，与那疯狂的鼓声，混合成一幅原始的画面。

南宫常恕变色低叱道：“平儿，回来。”

南宫平头也不回，双拳紧握，面对这四只猩猿。

只听暗林中突地响起一阵奇异的语声：“南宫常恕，你还死守着大厅作甚，还不赶快退去，神兽一至，你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语声尖细，似有似无，自疯狂的鼓声中，缥缈传来。

南宫平大喝一声：“放屁！”呼呼两拳，直击而出。

两股拳劲，冲破风雨，笔直击向当中两只猩猿身上。

这两只猩猿怪啸一声，身子一翻，连翻两个跟斗，落下石阶，足爪方一点地，再翻两个跟斗，霍地又掠了上来，金睛闪闪，白牙森森，四条长臂一振，直朝南官平扑了上去。

南宫平拧腰转身，“双龙出云”，急地攻出两拳，哪知道两只猩猿形状虽笨拙，身手却灵活，竟似也懂得武功，怪啸声中，长臂挥动，竟将南宫平的身形笼罩在一片金色光影之中，举手投足间，居然暗合武功解数。

另两只猩猿龇牙一笑，踏着那疯狂的节奏，亦朝南官平直逼过来，长臂一舞，加入战围。

鼓声越来越急，这四只猩猿的身形越舞越急，只见一团金光，围着一条灰影，在风雨中往来旋转。

南宫常恕双眉微挑，一步掠出，呼呼攻出两拳，强劲的掌风，将一只猩猿击开一丈，滚倒地上。

鲁逸仙闪身一掠，突地撮口长啸起来。

啸声高亢，上冲霄汉，久久不绝，直震得四下木叶，簌簌飘落。

暗林中的鼓声，节奏一乱，那四只金毛猩猿顿时身法大乱。

南宫常恕掌势一圈，“砰”地一掌，击在一只猩猿的胸膛上，这一掌满蓄真力，便是巨石也要被他击成粉碎，只听这猩猿怪啸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翻滚着落下石阶。

鲁逸仙啸声不绝，双拳齐出，那猩猿仰身一躲，鲁逸仙急伸右足，轻轻一勾，“噗”地一声，猩猿翻身跌倒，鲁逸仙手掌疾沉，闪电般抄住了这猩猿的双足，猛地大喝一声，双臂展动，竟将这身长一丈的猩猿，“呼”地抡了起来，乘势一连抡了三圈，手掌一松，那猩猿便直飞了出去，远远落入暗林中。

南宫平精神一震，双拳一足，将另一只猩猿踢飞三丈。

此刻鼓虽又重震，但剩下的一只猩猿，却再也不敢恋战，连滚带爬地如飞逃去。

鲁逸仙伸手一拍南宫平肩头，哈哈笑道：“好孩子，好武功！”

南宫常恕面对风雨，朗声道：“各位朋友听真，此刻南宫山庄有的是巨万财宝，只要朋友们有意，尽管凭本领取去，又何苦偷偷躲在暗林中，却叫些不成气候的畜牲出来现丑！”

暗林中鼓声已然渐轻渐缓，丝竹之声又复响起。

乐声变成轻柔而美妙，鼓声低沉，更仿佛一声声敲在人心底。

一阵风吹过，风中不但已无腥臭，反而带着一种缥缥缈缈、不可捕捉的奇异香气，令人神智为之一荡，心旌几乎不可自主，沉沉的夜色，凄凉的风雨，却仿佛染上了一层粉红的颜色。

突地，暗林中亮起了四道眩目的灯光，灯光连闪几闪，石阶前那一处方圆三丈的空地上，竟出现了六个身披纯白轻纱、头戴鲜花草笠的窈窕少女，踏着那轻柔而动人的旋律，轻回慢舞起来。

雨势不停，霎时间便将这六个少女身上的轻纱，淋得湿透。

于是纯白的轻纱，就变成了透明的颜色，若有若无地笼罩着那青春的胴体……

乐声夏荡，少女们的舞姿也更撩人，南宫平剑眉一轩，回转头去，却听鲁逸仙朗声笑道：“平儿，你回头作甚？”

南宫平呆了一呆，不知该如何回答。

鲁逸仙笑道：“人生在世，什么事都该经历经历，这荡魄魔音，消魂艳舞，倒也不是经常可以看得到的，你如轻轻放过了，岂非可惜。”

南宫夫人笑道：“你怎地如此不正经，平儿年纪轻轻，你教他怎能有那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定力，不去看它，虽然着象，在他这样的年纪，也只得如此了。”

鲁逸仙哈哈笑道：“我教他看，正是要磨练他的心神定力，好教他日后再遇着这般局面，不致手足失措。”

南宫平见到这三个老人在如此猥亵邪淫的场合之中，仍有如此泰然自若的神情，若非有十分坦荡的胸襟，怎会有如此开阔的气度？心中不禁大是赞叹，微笑回首道：“孩儿只是见不得这种做作而已，其实又怎会被这般庸俗的脂粉所动？”

鲁逸仙大笑道：“正是正是，心中有了超尘绝俗的佳丽，又怎会再被这般庸俗脂粉所动！”

南宫平面颊微微一红，只听暗林中又自传出一阵语声：“艳红十丈中，多的是这些乐事，你的心可曾动了么？你只要不再固执，这些春花般的美女都可供你享受，你又何苦如此固执，硬要将金银财宝送给别人享受。”

南宫常恕面沉如水，微微皱眉道：“二弟，你可记得这种先以威逼恐吓、再以色诱的手段，武林中有谁最最惯用？”

鲁逸仙目光一转，沉吟道：“大哥之意，难道说的是昔年‘万兽山庄’的女主人‘得意妃子’？”

南宫常恕道：“‘得意妃子’自从‘万兽山庄’火焚之后，虽然久已消声灭迹，今日这一些做作，也远不如昔年她的手段厉害，但方法作风却与她昔年同出一辙，你若不信，且看今日此人威吓色诱不成，必定立刻机要施出最后一手了。”

鲁逸仙亦不禁皱眉道：“今日之事，若与得意妃子有关，倒是的确可厌得很，但自从‘万兽山庄’火焚之后，江湖中便一直未有她的消息，难道这孤独的女魔头，昔年也曾收下了衣钵传人么？”

谈话声中，乐声又急，那六个轻纱少女的舞姿，也随着乐声变得十分热烈，举手投足间，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些神秘之处，眉目之间，更是荡意撩人，显见她们自己竟也被乐声所惑，而灯光却渐渐昏黯，暗林中又袅娜行出四个一样装束的少女，抬着一顶软杠三挽手、流苏盖顶、云铜锥窗的白藤小轿。

软轿轻停，轿帘微启，前面两个轻纱少女，撑开了两柄红竹小伞，一个身材婀娜、云鬓直挽、披着一件浅紫轻纱的少女，缓缓走下轿来，神情之间，仿佛绝美，却用一柄浅紫色的湘妃竹扇，遮住了娇靥，是以看不清面目。

南宫常恕微一变色，沉声道：“流苏小轿，浅紫轻纱，这正也是昔年‘得意夫人’的行径，难道‘得意夫人’又重复出江湖了么？”

鲁逸仙面色凝重，默然不语，突地大喝一声：“什么人？”转身望去，只见厅中黯淡的灯光下，高堆的木箱前，已多了数条人影。

就在刹那之间，鼓声转急，灯光又亮，那身披浅紫轻纱的少女，微微扭动了一下虽被轻纱笼罩，但却更是撩人的婀娜身躯，开始曼舞起来。

她这微微一扭，似乎便已胜过那些少女的诸般艳舞，竹扇轻移，娇靥半露，缓缓走上石阶。

另十个轻纱少女一排跟在她身后，亦自踏着舞步，走上石阶。素手轻挥，纱中飞扬，竟一丝丝、一缕缕，剥去了那本已透明的轻纱……大厅中，木箱前，肃然木立的人影，身形一展，将木箱围住，当头两人，一个身材威猛，浓眉深目，一个身量颀长，面容清癯，竟是“点苍派”中武功最高的“点苍燕”与“黑天鹅”。

厅外的乐声舞姿虽然热烈撩人，但大厅中的气氛却骤然变得十分沉重，人人俱是面沉如水，目注对方，正是一触即发之势，里里外外，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却显然是两个世界。

鲁逸仙冷笑一声，道：“我只当点苍派名门正宗，却原来干的也是偷鸡摸狗的勾当，三更半夜，偷人别人私宅，难道这就是点苍派的家法么？”

天鹅道人勃然大怒，点苍燕却望也不望他一眼，冷冷道：“贫道们只寻南宫庄主说话。”

南宫常恕冷冷道：“道长们如此行径，在下已觉得无话可说。”天鹅道人浓眉扬处，“呛啷”一声，拔出剑来。

点苍燕神色不动，缓缓道：“庄主若听贫道良言相劝，最好且将这批箱子交给贫道寄存三年，三年之后，贫道必定原封不动，将之奉还……”

鲁逸仙冷笑道：“饿狗却来问人借包子，嘿嘿，可笑可笑，当真可笑。”

点苍燕只作未闻，接口道：“贫道可以‘点苍’一派的声名作保，绝不动这箱中财物分毫。”

鲁逸仙仰天冷笑道：“点苍派也有声名的么？区区倒是第一次听到。”

天鹅道人大喝一声，手腕舞处，剑光一闪，点苍燕道：“三弟且慢，听听南宫庄主如何答复。”

南宫常恕面色一沉，道：“在下的答复，还用说出来么？”

点苍燕道：“庄主若不听良言相劝，只怕今日……嘿嘿。”

冷笑两声，倏然住口。

鲁逸仙道：“黑老道过来，我们要看看你这只天鹅是什么变的。”

话声未了，天鹅道人已一剑杀来，鲁逸仙身躯一闪，两人便战作一处。

厅外靡荡的乐声中，那十个少女已将走上长阶尽头，身上几乎已是不着寸缕，肤光皎皎，粉肌雪股，当真是令人心神动荡。那浅紫轻纱的高髻少女手摇竹扇，半遮娇靥，虽然未除衣衫，但却不时发出声声娇笑，神貌声音，更是荡人。

南宫平大喝一声：“下去！”

但这些少女轻笑曼舞，只作未闻，一双双满含荡意的眼波，更是直在南宫平身上打转，仿佛要将南官平和水吞将下去。

南宫平只见这一层层乳波臀浪，缓缓涌上石阶，既不能进，亦不能退，他虽有一身武功，却又怎能向这些一丝不挂的少女出手。

天鹅道人目光森寒，剑法辛辣，招招式式，俱都不离鲁逸仙要害。点苍剑法，本已轻灵见长，这天鹅道人剑法更是专走偏锋，只见他一剑接着一剑，掌中一柄长剑，竞被他化作一条自练。

鲁逸仙身形游走，满面冷笑，这辛辣的剑招，竟沾不着他一片衣角，他存心戏弄，竟然不施煞手，虽然攻出一招，也只是天鹅道人肉厚之处，身形旋动，却将天鹅道人围在中间，如同狸猫戏鼠一般，口中不住冷笑道：“黑老道，你们点苍派几时训练出这一批舞伎出来的，我看她们的歌舞，倒当真比你的剑法高明些。”

天鹅道人闭口不语，剑法却更是辛辣，恨不得一剑便将鲁逸仙伤在剑下。

只见灯火闪闪，剑光如雨，森冷的剑气，逼人眉睫，突然“铛”地一声轻响，原来鲁逸仙随手抓了一只瓷盘，当做兵器施出，天鹅道人虽然一剑将之削得粉碎，但盆中的菜汁，却已溅得他一身一脸。

天鹅道人怒叱一声，一脚踢翻了桌面，哗然一声，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桌上的铜灯，也倒了下来，灯火熄灭。

但此刻暗林中的四道灯火，却已照了上来，曼舞的裸女，也已舞上石阶……

南宫常恕双眉一皱，沉声道：“二弟，此刻是什么时候，还不认真出手！”

鲁逸仙叱道：“好。”招式立变，“砰砰”五拳，已将天鹅道人逼在墙隅。

南宫常恕头也不回，沉声道：“夫人，你看着外面，厅里全交给我！”

南宫夫人又何尝不早已看到舞上石阶的裸女，只是她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应付。

此刻厅中看来杀机虽重，但其实厅外却更是凶险，脂粉肉阵，更凶于杀人利剑。

身披紫色轻纱的宫髻少女，纤腰一扭，便已舞到南宫平身前，南宫平只觉一阵荡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心神方自一荡，立刻厉声叱道：“退下去！”扬手一掌，直击而出，斜切这紫纱少女肩头上“肩井”大穴。

哪知这紫纱少女竟然不避不闪，娇笑一声，反将胸膛迎了上来，酥胸高耸，隐约可见。

南宫平急地缩回手掌，这一招怎击得出手。

南宫夫人皱眉道：“平儿闪开！”脚步一滑，身形方动，已有四个裸女，一排挡在她身前，另四个裸女，却将南官平身形围住，颤抖着胸膛，莹白色的玉腿，几乎触着南宫平的衣衫。

他此刻当门而立，若是避让，势必要被这些裸女攻入大厅，若不避让，便已陷身脂粉阵中，他定力虽坚，但这靡荡之音，消魂裸舞，却也令他无法消受。只见这四个裸女身子越欺越近，眼波荡漾，散发着火一般的光彩……

天鹅道人长剑伸展，已由攻势变为守势，只见一道光墙，挡在他身前，一时之间，鲁逸仙竟难再攻人一步。

其余的点苍剑手，手特剑柄，早已蠢蠢欲动！

点苍燕目光凝注着南宫常恕，手腕一反，缓缓拔出了斜背在身后的精钢长剑，缓缓道：“今日并非比武，以众击寡，也算不得什么！”点苍剑手齐地厉叱一声，拔出长剑。

鲁逸仙只听身后风声响动，三柄长剑，一起向他削来。

天鹅道人浓眉一展，振腕一剑，回击而出。

南宫常恕道：“点苍派向不为恶，今日我本也不愿伤人，但你等如此做法，却怪不得我了。”突地回身一掌，一般强劲的掌风，直向围在南宫平身前的四个裸女推去，他虽未回头，但却眼观四路，知道南宫平心软面嫩，不愿对裸女出手，这一掌已施出九成真力，那裸女们如何禁受得住，齐地惊呼一声，已有两人被他震下石阶。

南宫平精神一振，道：“爹爹你来这里，孩儿对付那些点苍剑手！”

语声未了，南宫常恕又是一掌击出，紫纱少女身躯一震，南宫平脚步一滑，乘势回手，点向她时间“曲池”大穴。

紫纱少女掌中竹扇一划，一招“玄雀划沙”，扇缘直划南宫平腕脉，眩目的灯光，立刻照在她如花娇靥之上。

南宫平目光一闪，心头突地大震，失声道：“你……你他再也想不到达紫纱少女，竞是他的同门师姐古倚虹——王素素。古倚虹满面痴笑，眼波荡然，随着乐声，又是一扇划出。南宫平失色道：“四姐，你怎会这样——难道不认得我了么？大哥他此刻又在何处？”

古倚虹“咯咯”笑道：“谁认得你？谁是你大哥！”

裸女齐又围了上来，齐地“咯咯”笑道：“谁是你大哥？”

南官平满心惊怔，连退数步，已自退到厅内，南宫常恕双眉微皱，目光一转，沉声道：“此女只怕已被药物迷却本性，你且闪开一边……”

言犹未了，点苍燕剑光已展，一剑杀来，南宫平大喝一声，旋身一足，直踢他持剑的手腕。

点苍燕冷冷道：“又是你么？”剑光霍霍，连出三招。

南宫夫人虽然也是女子，但这鼎食之家的贵妇，面对那四个淫荡的裸女，一时之间，亦自征在当地，不知出手。

南宫常恕右掌一反，扯下了腰畔的丝绦，左掌连攻七招。

古倚虹身形闪动，南宫常恕右掌丝绦一挥，抖倒一、个裸女，左掌突地并指如剑，一招“青龙点睛”，疾地点在吉倚虹“笑腰”穴上，口中却厉声喝道：“夫人，当心他们的迷药！”

南宫夫人心头一懔，方自闭住气脉，这四个裸女果然齐地手腕一扬，指如春葱，十指尖尖，中指一扣。“只听”嗒“的一响，已有一股淡如轻烟、几乎目力难辨的粉雾，自中指之内弹出，南宫夫人柳眉微扬，袍袖一拂，袖角如云，直拂裸女们掌缘大穴。那边鲁逸仙以一敌四，掌势如风，明明一招攻出，直击前面两人，哪知招式未老，突地一顿，两协齐张，”砰、砰“两个肘拳，打在身后两人的胸膛之上，只听两声惊呼，两柄长剑落地。鲁逸仙哈哈笑道：“黑老道，这一招怎样！”笑声未了，身后两人齐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溅在他身上，黑天鹅乘势一剑，划破了他的衣角。

黑天鹅冷冷道：“这一剑怎样？”

鲁逸仙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呼呼”三拳，又将黑天鹅逼在屋角。

南宫平力敌点苍另两个劲装少年，心中却是又惊、又骇、又疑，既担心他大哥龙飞的下落，又担心古倚虹此刻的模样，心神一分招数更弱，只中却兀自大呼道：“爹爹莫伤了那紫纱少女！”

但此刻古倚虹却已被南宫常恕一指点在“笑腰”穴上，身子摇了两摇，似乎向石阶下直滚下去，南宫常恕手挥丝绦，又抖倒一个裸女，沉声道：“无妨，我只点了她……”

话声未了，暗林中突地一条人影，大喝而来，身形一起，便已扑上石阶，一把抄住了古倚虹的身子，只见他满身锦衣，身材高大，一口虬须，有如钢针般根根倒刺，赫然竟是龙飞。

南宫平闪目一看，惊呼道：“大哥……”

南宫常恕怔了一怔，道：“此人便是龙飞么？”

南宫平道：“正是！”急呼道：“大哥，小弟南官平在这里。”

哪知龙飞亦是满面痴呆，有如未闻，一把抱起了古倚虹，身形便待向石阶下纵落。

南宫常恕道：“龙大侠留步！”一步掠到龙飞身前。

龙飞双目圆睁，一言不发，左手挟着古倚虹，右掌一招“云龙探爪”，五指箕张，直抓南宫常恕的面门。

南宫常恕微一拧身，龙飞却又飞起一脚，他招式虽凶猛，但身上空门均已大露，只是南宫常恕却不能伤他。

拧身避开了这一腿，哪知龙飞突地放下古倚虹，厉喝道：“我与你们这班恶贼拼了！”一脚踢飞了一个裸女，一掌向南官常恕劈去。

南宫平惊呼道：“大哥，你……你怎么样了！……”只觉肩头一凉，已被点苍燕的长剑划破一条血口。

南宫常恕沉声道：“平儿你只管定心应敌，你师兄交给为父好了！”

南官平不顾自己伤势，惶声道：“难道他被药物所迷么？”

南宫常恕道：“看来定是如此！”

南宫平喝道：“好个点苍门徒，居然会用迷药！”手腕一勾，以三指挟住了一个点苍剑手的剑尖，“吧”地一声，长剑拆为两段，南宫平一脚踢开这点苍剑手，手腕一震，寒光错落，半截断剑直刺点苍燕。

那点苍剑手惨呼一声，滚开一丈，双手护在胸膛，两腿曲做一团，在地上杯盏碎片上连滚两滚，当场晕了过去，满身俱被碎瓷划破，满面俱是鲜血。

点苍燕恨声道：“好狠！”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半截断剑，正待一足踢出，哪知南宫夫人已将那四个裸女穴道拂中，此刻正闪身掠来，抬手一掌，轻轻拍在他背后“将台”大穴之上。

南宫平断剑乘势一送，笔直刺入点苍燕肩骨之下，点苍燕亦是一声惨呼，鲜血飞激而出。

南官平精神一震，黑天鹅惊呼道：“二师兄，二师兄……”

点苍燕口喷鲜血，颤声道：“二弟，快……走……”扑地翻身跌倒。

只听黑暗中突地传来一阵急剧的马蹄声，一人遥遥大喝道：“南宫庄主，南宫兄，小弟司马中天一步来迟了。”

蹄声自远而近，晃眼便来到近前，“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鲜衣怒马，手挥铁戟，狂呼而来，只见一串泥水飞溅。

这名满中州的老英雄一带马缰，竞飞马驰上了石阶，厉呼道：“南宫兄莫惊，司马中天来了！”挥手一戟，带着一股急凤，直击龙飞。

南宫平目光望处，只见他座下怒马的马缔，竟已将踏在古倚虹身上，惊呼一声，急窜而去，双掌急伸，竟生生托住了那两只马蹄！

怒马一声惊嘶，司马中天一戟微偏。

龙飞怒喝一声，反手抓住了戟头。

司马中天惊呼道：“龙……龙大侠……”这才看清与南宫常恕动手的竟是龙飞。

暗林中突地传来一声阴侧侧的长笑，四道灯火，骤然一起熄灭，乐声也随之寂然。

风雨呼啸，大地一片漆黑，几乎伸手难见五指！

就在这刹那之间一一。

南宫夫人一声惊呼，龙飞厉喝一声，回手一拉，将司马中天扯下马来，和身一滚，抱起古倚虹，向黑暗中狂奔而去。

南宫平双手托住马蹄，动也不敢动一动。

鲁逸仙微微一怔，黑天鹅长剑急挥，连环进手，一连攻出五剑，耸肩一跃，一脚踢开窗户，“唰”地窜了出去。

鲁逸仙只怕他在窗外埋伏，脚步动一动，终是没有追出。

黑暗中弥漫着杀机，众人心头，俱是大为警惕，谁也不敢妄动一步，这其间“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江湖历练最展老练，只听健马不住长嘶，突地翻身一跃，跃到马上，伸手一带马缰，南宫平和身一滚，健马已直冲人厅。

司马中天探怀取出了火把一连晃了两晃，哪知火把却已湿透，再也点它不着，“轰”地一声，他连人带马撞到高堆的木轮上上面几只椿子，“砰”然落了下来，箱盖俱都震开，里面的珍宝，散得一地，黑暗中闪闪发光。

大厅中终于有了光亮，南宫夫妇、南宫平、鲁逸仙，身形展动，聚到一处。

司马中天手掌仍自紧紧握着马缰，翻身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马鬃，低声道，“马儿马儿，你没事么？”

要知道这匹马随他闯江湖多年，的是万中选一的良驹，司马中天平日将它爱如性命，此刻不倾自己身上疼痛，倒先问起马儿的安危。

健马仰首一声长嘶，南宫平低低呼道：“大哥，大哥……”

南官常恕一把掩住他的嘴巴，突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剑，急地飞来，南官常恕手掌一推，两人一起退开一步，“呼”地一声，长剑自他两人之间飞过，却笔直插入了马腹。

那健马方自立起，此刻惨呼一声，向厅外直窜出去，司马中天大惊之下，紧握马缰，哪知马绥竟断成了两段。

健马一冲而出，一个点苍剑手惨呼一声，竟被乱蹄踏死，他方才伤重之下，情急拼命，脱手掷出长剑，哪知剑未伤人，却伤了马，而他自己此刻竟也被马蹄踏死！

司马中天狂呼一声，举步追去，南宫常恕反手一把，抓庄了他的手腕，沉声道：“司马兄，那匹马已是无救了。”

只见健马一步踏空，在长阶上直滚下去，嘶声渐渐微弱，终于寂绝无声。

司马中天呆呆地望着石阶，道：“马儿，马儿……”目中簌簌流下泪来。

南宫平闪目四望，低低道：“大哥……”

南宫常恕沉声叹道：“他两人此刻本性已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怕……”他虽然住口不言，但言下之意，自是在说他两人凶多吉少。

南宫平怔了半晌，目光闪动，突地一把抓起了“点苍燕”，恨声道：“你说，你说，你们‘点苍派’是以什么药物迷住我大哥的？”要知他除了师傅之外，便最是敬服龙飞，此刻心中自是悲愤。

点苍燕嘴角满是鲜血，半截断剑，仍是插在肩骨之下，此刻已是气奄息息，微微张开一线眼帘，缓缓道：“点苍派中，从无使用迷药的人。”声音虽微弱，但语气却仍是截钉断铁。

南官平怒道：“放屁，若不是你点苍派，是谁下的迷药？”

点苍燕阖上眼帘，闭口不语。

南宫平怒极之下，方待一掌击去，只听南宫常恕道：“平儿往手！”缓缓托起点苍燕的身子，沉声叹道：“我也知点苍弟子，绝非使用迷药之人，我更知道今日你们如此做法，实是情非得已……”

点苍燕闭目不语，但眼角却已泪光隐现。

南宫常恕接口道：“你点苍派今日，虽然大伤元气，但点苍派数百年的根基，又岂是一夕可毁！”

点苍燕嘴角牵动，似乎微笑了一下。

南宫常恕缓缓道：“将来点苍派重振基业之时，江湖中若有人说点苍弟子不过只是些专会施用迷药，又会以裸女色相点苍燕突地张开眼来，叱道：“住口！”

南宫常恕道：“你若不愿你点苍派的名声被污，就该说出此中究竟，否则……唉！今日之事，有目共睹，我虽不信，却又不得不信了。”

点苍燕呆了一呆，目中光芒闪动，缓缓道，“我那三弟呢？”

鲁逸仙道：“你点苍派虽与我等为敌，但我等却并未以你等为仇，天鹅道人，我等已放他走了。”

点苍燕又自默然半晌，突地长叹一声，道：“今日你等若想生出南宫山庄，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南宫常恕道：“此话怎讲？”

点苍燕道：“你们若要寻找生路，只有将这批珍宝，俱都送出，否则……”

南宫常恕变色道：“莫非‘群魔岛’已有人来么？”

点苍燕合上眼帘，缓缓点了头，满厅中人俱都面色大变。

南宫平惶声道：“如此说来，我大哥难道是落在‘群魔岛’的手中！”

点苍燕颔首道：“群魔岛中之人，本将你‘南官山庄，太过低估，是以未曾派出高手前来，只令一个门下的侍者，带着那批女子及野兽，说是前来助我点苍派攻下此庄，哪知一向不露武功的南宫庄主夫妇，竟是如此高手，此刻他们暂息旗鼓，必定是在准备更厉害的后着。”说到这里，气息喘喘，似已不支。司马中夭反手一抹泪痕，大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司马中天倒要看看‘群魔岛’中之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身手。”

南宫常恕却是忧形于色，长叹道：“多承道长明言，在下感激不尽，道长如不嫌弃，在下这里还有些救伤之药……”

点苍燕凄然一笑，截口道：“我已被尊夫人一掌震断心脉，即使令公子不补上这一剑，已是无救的了。”

南宫常恕黯然一叹，道：“这……这……”

点苍燕叹道：“庄主放心，我虽将死，却绝无记恨各位之意，否则我又怎肯说出这番话来，只望各位日后有机缘，能助我师弟重整点苍派的基业。”

他语声断续，气息更是微弱。

南宫平心头忽然一动，接口道：“那‘群魔岛’中之人，一击不成，纵有后着，也要去约些援手，此刻山庄之外，必定十分空虚，我们不如乘机出去，总比在这里束手待毙要好得多。”

鲁逸仙立刻答应道：“正是，我们冲将出去之后，再设法与那‘渚神殿’的使者联络……”

司马中天道：“此计大妙，南官兄，小弟外面还有十数匹铁骑接应，只是……”

南宫平目光一转，已知他言下之意，接口道：“司马前辈旗下的镖头，此刻正在后厅将息，小侄立可将他们寻出。”

司马中天冷“哼”一声，横目瞪了南宫平一眼，他听了郭玉霞的恶意中伤，此刻还对南宫平有些不满，只是此时此刻，不愿说出口来。

南宫平却未留意他的神色，话声方了，转身奔人后厅。

南宫常恕面沉如水，听他三人一句接着一句，似乎将事情安排得甚是如意，只是黯然叹息一声。

鲁逸仙道：“大哥大嫂，你们可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么？”

南宫夫人幽然一叹，缓缓说道：“我和你大哥此后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还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转目四望，只见四下一片黑暗凄凉，想到昔日的繁荣热闹，面色不禁更是黯然。

鲁逸仙怔了一怔，垂下头去，南宫常恕却仰天朗笑道：“夫人，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你平日最是豁达，今日怎地也落了俗套，只是……”

突听厅后南宫平惊呼一声，踉跄奔入厅来。

南宫常恕变色道：“什么事？”

南宫平满面俱是惊惶之色，道：“全部死了！”

众人俱都一震！

南宫平道：“他们人人俱已被人震断心脉而死，胸口似乎尚有微温，显见是方死未久。我震开窗户一望，四下却一无人影。”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俱都大是骇然，这些人就在厅后被人一起震死，大厅中这许多武林高手竟无一人听到消息。点苍燕缓缓张开眼来，颤声道：“迟了，迟了……武林群魔……已经……来了……”突地双晴一凸，一口气再也按不上来，脉息顿绝。

风仍狂，雨仍急，一阵凤吹入厅来，将散落在地上的几粒明珠，远远吹到一滩鲜血中去……

长笑天君

风雨之中，人人心头俱是异样的沉重，南宫常恕缓缓放下了点苍燕的尸身。

南宫夫人取出一方丝中，替南宫平扎起了臂上的伤口，轻轻道：“孩子，你挥一挥手，看有没有伤着筋骨。”

南宫平挥了挥手，只觉心中热血，俱已堵在一处，哽咽道：“没……有……”

鲁逸仙看到这母子相依之情，想到自己一生孤独，不禁黯然垂下头去，无言地拾起了脚边的一把酒壶，轻轻摇了两摇，听到壶中仿佛还剩有几滴余酒，掀开壶盖，仰首一吸而尽，举手一挥，将酒壶抛出厅外，“空空”一串声响，酒壶滚下了石阶。

司马中天双拳紧握，只听黑暗中又自响起一阵马蹄之声，听来似乎还不止一两匹马。

南宫常恕抬头道：“司马兄，可是你留在庄外接应的弟兄进来了？”

司马中天一步掠至阶头。

只见四匹健马，冒着风雨缓缓驰来，定晴一望，马鞍上却竞无一人，只有最后一匹马上，斜斜地插着一杆红旗，狂风一卷，连这杆红旗也都被风吹到地上，晃眼便被污泥染成褚色。

司马中天心头一震，倒退三步，身予摇了两摇，一手扶住门框，喃喃道：“完了……完了……”

南宫常恕失色道：“难道庄外的弟兄也遭了毒手么？……”

司马中天缓缓道：“有马无人，自是凶多吉少了……”突地双臂一振，仰天厉喝道：“群魔岛的鼠辈，匹夫！有种就出来与我司马中天一较高下，暗中伤人，算得是什么好汉！”

喝声之中，他一把抄起了方才落在石阶上的铁戟，狂挥着冲下石阶，戟风呼呼，将风雨都激得荡在一边，那四匹健马一声惊嘶，放蹄跑了开去！南宫常恕失声道：“司马兄……”

话声未了，只见暗林中突有三团黑影飞出，司马中天手腕一震，竞将这长达丈余的铁戟，震起三朵戟花，“夺夺夺”三响，将三围黑影一起挑在铁戟尖锋之上。

南宫常恕大惊之下，亦自飞身掠下石阶，一把拉住司马中天肩头，沉声道：“司马兄，镇定些！”

司马中天连声厉叱，却身不由主地被他拉上石阶，众人目光望处，心头不禁又是一寒，那铁戟顶端三根尖锋之上，挑着的竟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南宫常恕只怕司马中天情急神乱，手掌一挥，连拍他身上七处穴道。

司马中天只觉心头气血一畅，望着戟上的人头，呆呆地愕了半晌，颤声道：“果然是你们……”“铛”地一声，铁戟失手落在地上！

鲁逸仙以拳击掌，恨声道：“群魔岛中，难道当真都是只会暗中伤人的鼠辈……”

此时满厅中人，情绪俱都十分激动，鲁逸仙目光一扫，大声道：“我就不倌他们部有三头六臂，就凭你我这一身武功，难道……”

南宫常恕沉声道：“二弟。”他语声中似乎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就只这轻轻一唤，鲁逸仙便立刻住口不语，南宫常恕道：“姑不论敌势强弱，但敌暗我明，我等便已显然居于劣势，若再不能镇定一些，以静制动，今日之局，岂非不战便可分出胜负。”

南宫平垂下头去，目光凝注着血泊中的明珠。

鲁逸仙默然半晌，缓缓道：“如此等待，要等到何时为止呢？”

司马中天霍然回过头来，厉声道：“我宁可冲入黑暗，与他们一拼生死，也不愿这样等在这里，这当真比死还要难受。”

南宫平目光一转，笔直望向他爹爹，他口中虽未说话，但是他目中所闪动的那种兴奋的光彩，实已无异明显他说出了他心中的意向，宁可立刻决战生死，也不愿接受这难堪的忍耐。

南宫常恕苦叹一声，缓缓道：“生死之事小，失约之事大，我南宫一家，自始自终，从未有一人做过一件失约于人的事。今日我南宫世家虽已面临崩溃的边缘，却更不能失约于人，无论如何，也要等到那‘诸神殿’的使者到来，将这一批财物如约送去，否则我南宫常恕，死难瞑目。”

他说得异常缓慢，却也异常沉重，一字一句间，都含着一种令人不可违背的力量。他话一说完，便再无一人开口，呆望着窗外的漫天风雨，各各心中俱是满腹的心事。

南宫夫人轻轻道：“平儿，可要换件干净的衣服？”她的注意之力，似乎永远部不离她爱子身上。

南宫平感激地摇了摇头，鲁逸仙哈哈笑道：“别人看了他这身衣裳，有谁相信他是南宫庄主的独子，我看与我走在一起，反倒像些。”

南宫夫人轻轻一叹，道：“今日我和你大哥若有不测，你倒真该好生看顾这孩子才是，他……”

鲁逸仙双目一张，精光四射，仰天笑道：“你两人若有不测，我难道还会一人留在世上么？”

南宫夫人道：“你为何不能一人留在世上，这世上要你去做的事还多得很呢！”

鲁逸仙道：“我为何要一人活着，世上的事虽多，我也管不着了，与你两人一起去死，黄泉路上，倒也热闹得很，总比我日后一人去做孤魂野鬼好得多，大哥，你说是么？”

南宫常恕叹息着微笑了一下，南宫平心中却不禁大是感慨，突见司马中天精神一振，大喝道：“来了……”

只听一阵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自风雨中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众人心情也越来越是紧张。

南宫夫人悄悄倚到南宫常恕身侧，却又反手握住了南宫平的手掌。

鲁逸仙目光一望，眉字间突有一丝黯然的神色闪过，他一步掠到厅门，一阵风雨打湿了他的面颊。

石阶上终于现出三条人影，一步一步地缓缓走了上来，来势竟似十分和缓，仿佛没有什么恶意。

鲁逸仙大喝道：“来人是谁？若不通名，便将你们当强盗对付了！”

这当中一条人影，轻轻咳嗽一声，黑色中只见他头颅光光，似是一个出家僧人，脚步一抬，忽漱来到鲁逸仙面前。鲁逸仙愕了一愕，挺起胸膛不让半步。这僧人沉声道：“老衲不常走动江湖，便是说出名字，施主也不会认得的。”

鲁逸仙凝晴一望，只见他浑身水湿，白须斜飞，神色之间，似乎另有一种庄严和穆之气，不禁立刻消除了几分故意。另两人也随之而上，一人头戴笠帽，身穿蓑衣，手中倒提一口水淋淋的麻袋，笠帽一直压到眉下，黑暗中更看不出他的面目，一人高髻乌簪，蓝袍白袜，却是个道人。

这三人装束虽不同，但俱是白须皓然，神情间也似颇为安详。

鲁逸仙道：“此间时值非常，三位来此，是为了什么？”语气之间，显已大为和缓。

白发僧人双掌合十，微微一笑，道：“老袖此来，正是为了‘南宫山庄’的非常之变，施主若不怀疑，老袖进去后自当源本奉告。”

鲁逸仙微一迟疑，这三人已迈步走入了大厅。

南宫平心头一动，忖道：“此刻山庄外杀机重重，这三人怎会如此安详地走了进来？”心里不觉有些怀疑，抬眼一望，只见他爹爹面上却仍然是十分镇定，便也放下了心事。

白发僧人一步入厅，立刻高喧一声佛号，缓缓合上眼帘，似乎不忍看到厅中的血腥景象，敛眉垂目，缓缓道：“为了一些身外之物，伤了这么多人命，施主倒不觉罪孽太重么？”

南宫常恕叹道：“此举虽非在下本意，实乃无可奈何之事，但今日过后，在下必定要到我佛座前，忏悔许愿，洗去今日之血腥！”

白发僧人双目一张，道：“施主既有如此说法，显见还有一点善心未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你为何不将这些惹祸的根苗，化作我佛如来的香火钱，为子孙儿女结一结善缘。”

众人面色俱都微微一变，南宫常恕道：“在下虽有此意，只可惜这些钱财，早已不是在下的了。白发僧人微微笑道：“出家人戒打诳语，这些钱财明明还在施主身边，怎会早已不是施主的了？”

司马中天大喝一声，道：“就是他的，不化给你又当怎地，难道你还想强讨恶化么？”

白发僧人仍是面带微笑，不动声色，仰天笑道：“施主们若不愿来讨这个善缘，那么此间就非老衲的事了。”袍袖一拂，倒退三步，缓缓接口道：“但老袖与施主今日既有见面之缘，等到日后施主死了，老袖必定吟经超度施主们亡魂。”

众人面面相觑，司马中天厉喝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快些与我出去……”

蓝袍道人哈哈一笑，道：“施主你印堂发暗，气色甚是不佳，万万不可妄动人气，否则必有血光之灾，切记切记。”

司马中天胸膛起伏，满面怒容。

那蓑衣老人缓缓走到他身前，突然伸手一掀笠帽，冷冷道：“你难道不信他的话么？”

司马中天怒道：“不信又怎……”抬目一望，只见这蓑衣老人鼻予以上，仿佛一只被切烂的西瓜，斑斑错错，俱是刀疤，头发眉毛，俱都刮得于干净净，双目之中，闪闪发出凶光，生相之狰狞凶恶，竟是自己平生未见，下面的话，不禁再也说不下去。

南宫夫妇、南宫平心头俱是一懔，鲁逸仙更是大为后悔，不该放这三个人进来。

蓑衣老人哈哈笑道：“莫怕莫怕，我长相虽然猛恶，心里却慈悲得很，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他两人来此化缘，还是空手来打秋风，我却是带了货物，公公道道地来做生意的。”笑容一起，面目更是狰狞，笑声铮铮，有如铜槌打击在铁鼓之上。

南宫平、鲁逸仙、司马中天面色凝重，静观待变。

南宫常恕微微一笑，道：“阁下带了些什么货物，怎不拿出让大家看看。”

蓑衣老人道：“南宫庄主果然也是个生意人……”手掌一反，将麻袋中的东西俱都倒了出来，竟是一袋被雨水冲得有如腐肉般苍白的头颅。苍衣老人大笑道：“这货色保证新鲜，一颗头颅换一口箱子，你看这买卖可还做得！”笑声凄厉，令人心悸。

南宫常恕冷冷道：“一颗头颅，换一口箱子，这买卖倒也使得，只是这货色还不够新鲜。”

蓑衣老人道：“你可是要更新鲜些的？”

南宫常恕身子一闪，突然提起一口箱子，沉声道：“若是你立刻切下自己的头颅，这口箱子，便是你的！”

蓑衣老人哈哈笑道：“买卖不成仁义在，庄主又何苦要我的命呢？”双手乱摇，回身就走。

众人不禁一愕，只见蓑衣老人头也不回，突地左脚一勾，挑起一颗头颅，直击司马中天的面门，身躯乘势一转，右掌搭上南宫常恕的箱子，左掌斜劈南宫夫人的肩头，右腿一挑，又有一颗头颅飞起，“呼”地一声，笔直飞向鲁逸仙，风声虎虎，仿佛一柄流星铁糙。

司马中天方自一愕，只见一颗人头，直眉直眼地飞了过来，一时间竟不及闪避，抬手一掌，挥了过去，直将人头劈开数丈，飞出厅外，这才想起这人头的眉目似是熟悉，竟是自己旗下一个镖师，心头一懔，仿佛隔夜食物，都要呕吐而出，厉喝一声，“呼”地一拳击出。

鲁逸仙身躯一闪，滑开数尺，只听身侧风声掠过，“砰”地一声，一颗头颅击在墙上。

南宫常恕五指一紧，紧握掌上铜环，只觉一般大力，自箱上传来，急忙加劲反击。

南宫夫人拧腰错步，手掌反切蓑衣老人的手腕。

蓑衣老人哈哈一笑，身子倏然滑开，南宫常恕箱子推出，司马中天收拳不住，“砰”地一声，击在箱上，木箱四散，箱里的珍宝，洒满一地。

南宫平心头不禁暗中吃惊：“这老人手脚齐用，一招四式，连攻四人，仍有如此威力，武功端的令人骇异，怎地武林中却从未听过此人的来历。”

白发僧人微微一笑，道：“南宫檀越内力不错，南宫夫人掌势轻灵，若以文论武，两位已可算得上是举人进士间的人物，至于这位施主么……”他目光一望司马中天，笑道：“却不过只是方自启蒙的童生秀才而已，若想金榜题名，还得多下几年苦功夫。”

鲁逸仙冷冷道：“我呢？”身形一闪，一招击向白发僧人。

蓑衣老人道：“试官是我，你算找错人了。”一步拦在鲁逸仙身前，斜斜一掌，自鲁逸仙双掌中直穿而出。

鲁逸仙双拳一错，“铁锁封江”，蓑衣老人手肘若是被他两条铁臂锁住，怕不立刻生生折断。

白发僧人微笑道：“好！”

蓑衣老人手腕一抖，一双铁指，突地到了鲁逸仙的面前，双指如勾，直夺鲁逸仙双目。

鲁逸仙双掌锁人不成，又被人家锁住，当下大喝一声，陡然一足飞起。

白发僧人摇头苦笑道：“不好！”

只见蓑衣老人左掌一沉，急切鲁逸仙的足踝，鲁逸仙这一足本是攻人自救，此刻却又变成被攻，眼见便要残目伤足，哪知他突地阔口一张，两排森森利齿，竟向蓑衣老人的手指咬了过去。

蓑衣老人微微一愕，撤招变式。

白发僧人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就凭这一口，已可选得上一个孝廉。”

蓑衣老人道：“这算什么招式！”

鲁逸仙道：“你没有见过么？嘿嘿！当真是孤陋寡闻得很。”

言语之间，两人己战在一处，刹那间便已拆了十余招，鲁逸仙招式飞扬洒脱，虽然有些不合拳理，但招式却是犀利已极，蓑衣老人竞奈何不得，两人拳来足往，司马中天竟看得愕在当地。

蓝袍道人微微一叹，道：“想不到当今武林中，还有三五个这样的好手，叫我下手将他们杀死，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南宫平突地冷冷道：“群魔岛上，若都是你们这样的角色，那么江湖中人人畏之如虎的‘群魔岛’，看来也未见有如传说中那般可怖。”，蓝袍道人双目一张，道：“少年人，你怎知道我们是来自群魔岛的！”

南宫平冷笑一声，道：“外貌善良，心肠歹毒，言语好猾，武功不弱，又都老得可以进棺材了，若非来自群魔岛，却是来自何处？”

蓝袍道人哈哈笑道：“好好，少年人果然有些头脑……”语声未了，南宫平已拾起地上一柄长剑，振剑击来，蓝袍道人不避不闪，袖袍一拂，竞待以流云铁袖，卷去南宫平手中的长剑。

哪知南宫平这一剑看似沉实，却是虚空，剑尖轻飘飘一颤，手腕急地向左偏去，剑尖却自右刺来。

蓝袍道人一招流云铁袖，竟只括着南宫平一片剑影，南宫平掌中长剑，已刺向他左面咽喉，他实未想到这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竟会施出这般空灵的剑法，袍袖一振，倏然退出五步。

白发僧人双眉一皱，面现惊诧之色，道：“阿弥陀佛，小檀越学武已有多久了？”

南宫平道：“你管不着！”剑光缭绕，旋回而上，乘势向那蓝袍道人攻去。

白须僧人道：“看小檀越这般年纪，这般智慧，这般武功，老衲实在动了怜才之心，若肯随我回去，十年后便不难名登魔宫金榜，二十年后，便可夺一夺榜眼状元了。”

南宫平道：“我南宫平堂堂丈夫，宁死不肯与群魔为伍！”

白须僧人一惊道：“南宫平，你便是‘南宫山庄’的长子么？”

南宫平大喝道：“不错！”突然剑尖向对方袍袖一扫，身不由主地倒退三步。

白须僧人面沉如水，缓缓道：“南宫檀越，老衲对令郎已动怜才之意，本愿将南宫一家，俱都接回岛去，共享富贵，但施主你若还要坚持己意，老衲既不愿这批财物被‘诸神殿”上那般老儿用来为恶，更不愿令郎这样的人才被那些无知的糊涂老儿利用，今日说不得要大开杀戒了。“南宫常恕心念一动，突地沉声道：“二弟，平儿，住手！”

南宫平身形一挪，倒掠而回！

鲁逸仙已自气息喘喘，全力攻出数拳，将蓑衣老人逼开三步，身形一转，窜到南宫常恕身侧，历声道：“大哥你千万不要被这和尚言语打动，‘群魔岛’上，收容的俱是大奸大恶之徒，‘诸神殿’里，归隐的却是武林中的仁义豪士，不谈别的，单论此点，‘诸神’、‘群魔’两地，谁善谁恶，已是昭然若见。今日事已至此，我们只有与这班魔头拼了。”

司马中天双臂一振，道：“正是，拼了！”

南宫常恕道：“此两地谁善谁恶，俱是出于传说，你我怎能骤下定论。”

白须僧人目光一转道：“阿弥陀佛，南宫擅越之言，当真是持平之论。”

南宫常恕面色一沉，道：“但南宫世家与‘诸神殿’订约己百多年，无论谁善谁恶，在下也不能毁了祖宗之约，今日之事，在下义无反顾，但今日之局，胜负却在未可知之数，司马中天镖头与我二弟合力，决战这位朋友，胜负参半，拙荆与犬子联手，也未见负于这位道长，是以今日成败关键，仅在于在下与大师之间的武功强弱而已，你我胜负一分，局势便可断定！”

白须僧人合十道：“南宫檀越之分析，虽不中亦不远矣，但以檀越你的武功，却万万不是老衲敌手的。”

南宫常恕沉声接道：“局势既是如此，那么你我又何必去学那等市井小人，杀砍拼命……”

白须僧人苍眉一扬，目光闪动，截口道：“如此说来，施主是要与老衲两人单独较量较量了。”

南宫常恕道，“在下正是此意。”

蓑衣老人突地厉声道：“此法绝不可行……”

鲁逸仙道：“大哥，还是小弟出手的好！”

南宫平道：“孩儿在此，怎能还要爹爹你亲自出手！”

白须僧人微微一笑，道：“令弟与令郎生怕你有失闪，都说此法绝不可行，这也是他们的孝悌之心，南宫檀越你……”

南宫常恕截口道：“吾意已决，大师之意如何？”

白须僧人道：“你我分出胜负之后又当怎地？”

南宫常恕道：“只要在下输了，南宫一家，任凭大师处置。”

他说来截钉断铁，竟似胜算在握。

鲁逸仙等人本觉这白须僧人武功必深不可测，此刻心中不禁俱都为之大奇，但众人俱知南宫常恕一生谨慎，绝不会做出毫无把握之事，是以各自心中虽然惊疑，却俱都闭口不语。

白须僧人目光一转，哈哈笑道：“老衲虽有意如此，怎奈我这两位伙计却未见得肯答应。”

蓝袍道人、蓑衣老人面色森严，齐声道：“绝不答应！”

鲁逸仙等人人心中却又不禁大奇，此事明明于他们有利，而这两人此刻却严词加以拒绝。

南宫常恕双眉一展，仰天笑道：“果然在下猜得不错……”

白须僧人变色道：“什么不错？”

南宫常恕笑声一顿，缓缓道：“人道得意夫人易容之术，妙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只可惜夫人你智者千虑，毕竟还是忘却了一事。”

众人心头俱都一震，只见那白须僧人目光一闪，道：“忘记了什么？”

南宫常恕道：“夫人你虽然满口出家人的口语，却忘了出家僧人的头顶之上，怎会没有受戒的香火戒痕，掌中不持佛珠，手掌不住合十，满身袈裟佛衣，脚下却穿着一双文士朱履，最不该是夫人虽将面容妆得满面庄严，目光却不住闪动，哪里似个得道高僧。”

他语声微顿，厉声道：“夫人你虽然心智灵巧，样样皆能，但若是武功高些，在下也无法试出你究竟是谁，只可惜你自知武功稍弱，始终不敢与我动手，看来武林中人，纵有万般巧技，也是假的，只有武功深绝，才是根本之计。”

白须僧人怔了半晌，突地“咯咯”一笑，道：“这虽然怪我将你们的智慧估量得太低了些，是以略为大意，但你能看破我的假装，终也算是不容易的了，我先前又不该施出那还未练熟的‘荡魄魔音，销魂艳舞’，让你猜出得意夫人必在左近，最不该的是，我竟然装成一个和尚，普天之下，又有哪个和尚生着我这样一双眼睛呢！”

众人凝目望处，只见她面色虽然庄严，但眼波却是流荡已极，心中不禁俱各叹服，一是暗赞这“得意夫人”的易容之术，果然妙绝人间，再来却是叹服南宫常恕的目力，这和尚自入大厅，人人可见，怎地除了南宫常恕外，竟无一人看出他是“得意夫人”易容而成的呢。

只见她笑语声中，手掌一面在脸上轻轻勾动，突地双手一扬，那道貌岸然的白须僧人，便赫然变成了个艳光照人、徐娘未衰的中年美妇。

南宫常恕道：“夫人行藏既露，还不赶快退去，难道真想血溅此地么？”

得意夫人秋波一转，笑道，“我三人与你五人动手，实在较为弱些……”语声娇脆，与方才的苍老口音，截然而异。

南宫常恕冷冷道：“夫人分析局势，也当真是持平之论。”

得意夫人笑道：“只可惜南宫庄主你智者千虑，却也毕竟忘了一事。”

南宫常恕道：“忘了什么？”

得意夫人“咯咯”娇笑道：“你忘了得意夫人除了易容变音之外，还有一件妙绝天下的绝技……”

南宫常恕心念一转，面色大变，脱口道：“施毒……”

得意夫人，道：“不错，又被你猜对了，只可惜你已猜得大迟了些……”

南宫常恕身形一吨退，低叱道：“快闭住气。”

得意夫人笑道：“我说迟了，就是迟了，你们此刻，都早已吸入了我无味无形的毒气，不出半个时辰，便要全身溃烂而死，此刻再闭住呼吸，又有何用？‘得意夫人’一生得意，若是常常失意的话，江湖中人怎会将我称作‘得意夫人’呢？”

她伸手一拂鬓角，得意地娇笑道：“你们此刻若是立刻回心转意，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也许还会大发慈悲，解开你们的剧毒，否则的话，再过半个时辰，纵有华佗复生，也救不了啦。”

南宫常恕面上一片惨白，沉声道：“花言巧语，一派胡言，你纵然舌巧如簧，也难令人相信。”

得意夫人秋波一转，笑道：“你口上虽硬，其实心里早已相信了，是么？因为你早已听得江湖传言，得意夫人的‘得意散魂雾’，无色无味，若不早服解药，三丈方圆之内，无论人盲，沾上了点都活不过一个时辰，只可惜这毒雾还不能及远，我辛辛苦苦化装成个慈眉善目的和尚，淋着大雨，一步一步地走来，为的就是要使你们不加防范，我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走入这间大厅，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你们毒死。”她吐语如鸳，娇柔甜美，眼波流转，荡人心魄，南宫平心念一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玉霞来，暗忖道：“天下心肠狠毒的妇人，怎地全都是如此模样！”

只听鲁逸仙大喝一声：“好个毒妇，我和你拼了！”

司马中天亦俯身抄起了地上的铁戟，蓑衣老人、蓝袍道人身形一闪，拦在他们面前。

得意夫人冷冷道：“你们还不快些求我，难道不要命了么？”

司马中天身形微微一顿，突地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身家。

鲁逸仙厉声道：“我早已活得够了。”双拳雨点般击出。

得意夫人道：“你活得够了，难道别人也活够了么？”

鲁逸仙拳势一顿，倒退三步，转目望去，只见司马中天伸情沮丧，南宫常恕面沉如水。

南宫夫人的目光，黯然望着她的爱子。

鲁逸仙只觉心头一寒，暗叹一声：“罢了。”忖道：“鲁逸仙呀鲁逸仙，你孤家寡人，无儿无女，自不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人家妻子俱全，又怎能和你一样？何况她正值盛年，你怎能凭一时冲动，害她丧身？”

要知他性情偏激，情感热烈，是以才会为了心上失意而隐姓埋名二十年，千方百计，弄来巨万家财，自己却衣食不全，此刻一念到此，但觉心头一片冰凉，垂手而立，再也说不出话来。

南宫夫人黯然忖道：“鲁老二为了我们忍气吞声，其实我又何尝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只是平儿……”目光转向南宫常恕，夫妻两人目光相对，心意相通，一时之间，唯有暗中叹息。

南宫平暗叹忖道：“我虽有拼命之心，但又怎能轻举妄动，害了爹爹妈妈，只是我大哥的事，却不能不问。”抬起头来，大声道：“你怎地将我大哥龙飞害成那般模样？此刻他到哪里去了？”

得意夫人微笑道：“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大哥的事我自然会告诉你的。”秋波一转，接道：“此刻天已快亮了，毒性也快将发作，你们既不战，又不降，难道真的就在这里等死么？”

南宫常恕突地冷笑一声，道：“夫人且莫得意，普天之下，绝无不可解的毒药……”

得意夫人“咯咯”娇笑道：“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兜着圈子说话，无非想套出我这毒药的来历，老实告诉你，我这毒药，普天之下只有两家，换句话说，天下也只有这两家的解药可救，但其中一家却远在塞外，你此刻纵然插翅飞去，也来不及了。”

南宫平心头突地一动，南宫夫人已缓缓叹道：“你到底要我们怎样，才肯将……”

话声未了，只听“咕”地一声，一只毛羽漆黑的“八哥”，穿窗飞了进来，落在一只箱角之上，两翼一振，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仰首“咕”地长鸣一声，其乌虽小，神态却是十分神骏。

南宫常恕双眉突地一展，大喜道：“来了来了！”

只见那八哥微一展翅，轻轻落到南宫常恕肩上，学舌道：“来了来了……”石阶下“叮”的一响，厅门前突地出现了一条高大的人影，有如山岳般截断了门外吹入的风雨。

在这惊人魁伟的身躯上，穿着的是一件质料异常高贵的锦衣，但是他穿得却是那样漫不经心，对襟上七粒钮扣，只懒散地扣上了三粒，衣襟敞开，露出了那铁石般壮健的胸膛，也露出了胸膛上乱草般生着的那一片黑茸的胸毛，正与他懒散地挽成一个发髻的漆黑头发，相映成趣。

发际之下，是两道剑一般的浓眉，左目上盖着一只漆黑的眼罩，更增加了他右目的魅力，左臂懒散地垂在膝上，右臂拄着一支漆黑的铁拐，右腿竟已齐膝断去，他发亮的眼睛只要轻较一扫，世上任何事都似乎逃不过他眼底。

而此刻，他眼帘却是懒散地垂着的，这种懒散而漫不经心的神态，使得这铁一般的大汉更有了一种不同“抗拒的魅力。刹那间大厅中所有的目光俱被他吸引，得意夫人身躯一振，眼波中立刻泛起一种奇异的目光。那八哥”咕“地一声，飞回他肩上。南宫常恕微一抱拳，道：“候驾已久，快请进来。”

那大汉缓缓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令郎么？”目光一亮，霍地凝注到南宫平面上，光芒一闪，便又垂下，抬起手掌，轻轻抚摸着刮得发青的下巴，半张着眼道：“好好……是条汉子……”

得意夫人悄悄滑人了阴黯的角落，双手一垂，缩入袖里。

蓝袍道人、蓑衣老人身形木然，面色凝重，瞬也不瞬地望着这独眼巨人。

那大汉懒散地微笑一下，头也不回，缓缓道：“不要动手了，你那‘得意散魂雾’，对我是绝无用处的。”语声懒散而雄浑，有如天外鼓声一般，激荡在空阔而宽大的厅堂里。

得意夫人身子一震，袖管重落，那大汉铁拐“叮”地一点，巨大的身形，缓缓走了进来，颔首道：“好好，这些箱子部备齐了……”

那八哥咕咕叫道：“好好……”

蓝袍道人、蓑衣老人目光一错，交换了个眼色，齐地悄悄展动手形，向这大汉后背扑来。

那大汉头也不回，轻叱道：“莫动！”

蓝袍道人、蓑衣老人手掌虽已伸出，但身不由主地停了下来。

独眼大汉缓缓转身，懒懒笑道：“多年不见，你两人怎地还爱干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蓝袍道人干笑一声道：“多年不见，贫道只不过想对敌人打个招呼而已，怎会有暗算你之心呢？”

独眼大汉瞑目道：“好好……”伸手抚摸着那八哥的羽毛：“你两人终算也寻着‘群魔岛’了，那么，今日到这里来，定必是要和我作对的，是么？”

蓑衣老人大声道：“不错！”脚步一缩，倒退一步，目光炯炯，再也不敢眨动一下。

独眼大汉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晒然一笑，转身道：“南宫庄主，令郎既已来了，箱子又已备齐，若有好酒，不妨拿两缸来，吃了好走！”

蓑衣老人厉声道：“我知道你不将我们看在眼里，但今日若想将箱子搬出此地，却是难如登无。”

蓝袍道人咯咯笑道：“我两人武功虽不如你，但以二敌一，你却也未见得占什么便宜，何况……嘿嘿！南宫一家，说不定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独眼大汉眼也不睁，缓缓道：“好好……你两人不说我也知道，但那大姑娘今日若不将解药乖乖送上，她还想活着走出‘南宫山庄’么？”

得意夫人面色一变，却娇笑道：“哟！你不要我走，我就陪着你。”

独眼大汉懒懒笑道：“好好……无头翁、黑心客，你两人快将她抓过来，待我让她舒服舒服。”

司马中天心头一懔，原来这两人竟是“无心双恶”，难怪武功如此精绝，手段如此毒辣。

风尘三友亦是微微色变，只有南宫平入世不久，却不知道这百十年来，江湖上血腥最重的“无心双恶”的来历。

只见蓑衣老人无头翁阴侧侧笑道：“我两人将她抓来？……嘿嘿！你入了‘诸神殿’后，怎他说话都有点疯了。”

独眼大汉冷冷道：“你两人难道已活得不耐烦了，不想要解药了么？”

无头翁、黑心客齐地面色一变，齐声道：“你说什么？”

独眼大汉哈哈笑道：“原来你两人还不知道……好好，我且问你，你两人可曾先嗅过解药么？”

“无心双恶”心头一震，面色大变，独眼大汉大笑道：“你两人只当她故意说些话来骇吓南宫家人的，其实没有真的施出毒雾来，只因你两人也未看出她是在何时施毒的，是么？”

黑心客面色越发铁青，无头翁头上的刀疤条条发出红光。

得意夫人轻笑道：“不要听他胡说。”笑声却已微微颤抖起来。

“无心双恶”一起霍然转身，黑心客道：“你真的施了毒么？”

得意夫人面容灰白道：“有……没有……”她不知该说“有”抑是该说“没有”，一时之间，再也无法得意起来。

无头翁脚步移动，一步步向她走了过去，一字字道：“拿解药来！”

独眼大汉仿佛笑得累了，斜斜倚在木箱上，缓缓道：“真的解药嗅过之后，会一连打七个喷嚏，你切莫被她骗了。”

得意夫人脚步后退，惶声道：“他……他骗你的！”

无头翁厉声道：“你若不拿出真的解药来，我就将你切成三十八块，一块块煮来下酒。”

黑心客冷冷道：“她嫩皮白肉，吃起来滋味定必不错。”

独眼大汉悠然笑道：“只可惜有些骚气，不过也将就吃得了。”

得意夫人花容失色，颤声道：“我拿……给你……”缓缓伸手人怀，突地手掌一扬，十数点寒星，暴射而出，她身躯一掠，已穿窗而去。

黑心客袍袖一扬，无头翁双掌齐挥，“呼”地两声锐风，震飞了暗器，脚下不停，大喝一声：“哪里走！”“嗖嗖”两声，跟踪而出，另一点寒星却斜斜击向南宫平，南宫平微一抬手，正待将这点寒星接住，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暗器！

突觉手腕一麻，“叮”地一响，寒星远远飞出，那独眼大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畔，左手两指，轻轻一敲他手腕，右臂一抬，肋下铁拐一点，震飞了那点寒星，如此魁伟的身躯，来势竟比弩箭还快。

南宫平怔了一怔！

独眼大汉又已恢复了傀散的神态，一点一点地走了回去，倚在木箱上，缓缓道：“那玩意碰不得的。”那八哥稳稳地站丧他肩上，咕咕叫道：“动不得的。”

南宫平茫然道：“动不得的？”

独眼大汉手摸下巴，嘻嘻一笑，道：“那位大姑娘虽然没有真的能施之无形的毒粉毒雾，但暗器之上，却是绝毒无比，是碰不得的，我这条腿就是在火焚‘万兽山庄’时沾着她老公的暗器一点，差点连老命都送掉了，到后来还是要生生切了去。”

众人齐地一惊，司马中天脱口道：“你说什么？”

独眼大汉目中淡淡地露出一丝嘻弄嘲笑的光芒，缓缓笑道：“世上哪里会有完全无色无味、又能在别人完全不知不觉中放出的毒物，若有这种东西，那大姑娘莫非就可以横行天下了。”

他目光轻轻扫过众人发愕的面容，接道：“得意散魂雾，只不过是一种淡淡的毒烟而已，仍然肉眼可见，我早已领教过了，方才我那般说法，只不过是要他们自己狗咬狗地先打一气，教那位大姑娘尝一尝‘无心双恶’抽筋剥皮的毒刑，哈哈！她哪里拿得出教人连打七个喷嚏的解药来，只是……这位大姑娘也不是好惹的，到头来‘无心双恶’只怕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他满含嘲弄的笑声，荡漾在大厅中，使得这死气沉沉的厅堂，立刻有了生气。

司马中天浓眉一扬，仰天笑道：“好好，老夫竟险些叫她骗了。”

独眼大汉哂然望他一眼，冷冷道：“若是不怕死的人，她是骗不倒的。”

司马中天怔了一怔，大喝道：“你难道不怕死么？”

独眼大汉道：“谁说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都是呆子。”

司马中天怔了半晌，突地黯然垂下头去，喃喃道：“你是不怕死的……否则你又怎会只身夜闯‘万兽山庄’，火焚百兽，力劈伏兽山君……”刹那间仿佛老了许多。

独眼大汉仰天笑道：“那只是我少年时的勾当，人越老越好，今日我也不愿与人动手拼命了，只好使些手段，出些好计。”

南宫常恕微微笑道：“在下虽早知阁下武功惊人，却未想到前辈竞是风漫天风大侠，更想不到风大侠黄山会后，一隐多年，居然还在人间。”

风漫天笑道：“黄山一会，江湖中人只道那些老怪物都已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神龙丹凤’两人，却不知道这些人老而不死，不知多少人尚在人间，只是大多已去了‘诸神’、‘群魔’两地，认真说来，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南宫平惊道：“风大侠便是武林人称‘冒险君子，长笑天君’的么？”

风漫天仰天笑道：“这只是江湖中人胡乱称呼而已，我却不是‘君子’，只不过是个真正的小人而已。”

他笑声一起，全身便充满了活力，笑声一顿，神情又变得懒散无力。此刻风雨稍住，窗外已微微有了些曙色。

南宫常恕、鲁逸仙将地上散落的珠宝，俱都聚到一起，装人那两口被震开箱盖的箱子里。

南宫夫人取出了一坛好酒，一件干衣，好酒给了风漫天，干衣却叫南宫平换过，本自漫在厅堂中的沉沉杀机，突地变成了一种凄凉忧愁的别离情绪。

风漫天、鲁逸仙一言不发，对面而坐，不住痛饮，那八哥也伸出铁啄，在杯里啜着酒，两人一鸟，片刻间便将那一缸美酒喝得干干净净。风漫天伸手一拍鲁逸仙肩头，乜眼笑道：“好酒量。”

鲁逸仙大笑道：“你酒量也大是不差，我真不懂你为何要到那‘诸神殿’去，留在红尘问多喝几缸美酒，岂非乐事？”

风漫天眼中的嘲弄神色，突地一闪而隐，仰天出神了半晌，霍然长身而起，喃喃道：“乐事乐事……咄！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天光已亮，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南宫夫人身下一颤，凄然道：“要走了么？”

风漫天道：“乘那些厌物还未回来，早早走了，免得麻烦。”

南宫夫人黯然望了南宫平一眼，道：“地窖里还有几坛好酒，风大侠何妨喝了再走。”

风漫天眼帘一阖，沉声道：“酒终有喝完的时候，人终是要走的，夫人，你说是么？”

南宫夫人默然半晌，缓缓点了点头，道：“终是要走的……”

缓缓伸出手来，为南宫平扣起一粒钮扣，道：“平儿，好生保重自己，对风老前辈要有礼貌，不要乖性使气……”

她语声极为缓慢，但话说完了，一粒钮扣却仍未扣好，要知天下慈母之心，俱是如此，在要离别爱子之时，能再拖一时半刻，也是好的，那慈母别子的名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便是形容这般情景，游子临行之时，慈母多缝一针，便可多见爱子一刻。

南宫平虽早已热泪盈眶，却仍然强颜笑道：“孩儿又不是初次离家，一路上自会小心的。”

鲁逸仙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司马中天垂首坐在椅上，此刻若有人见了他，谁也不信此人便是名满中原的铁戟红旗。

南宫夫人手掌簌簌颤抖，一粒钮扣，竞仿佛永远扣不好了。

南宫平突觉手背一凉，他不用看，便知道定是他母亲面上流下的泪珠。

一刹时他只觉心头热血冲至咽喉，突地大声道：“妈，你不用担心，孩儿发誓要回来的。”

鲁逸仙伸手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有志气，世上再牢的笼子，也关不住有志气男儿的决心，风大侠，你说是么？”

风漫天懒散地张开眼来，道：“是么？不是么？是不是么？”

鲁逸仙呆了一呆，突也长叹道：“是么？不是么……”

南宫常恕缓缓道：“风大侠，这些箱子你两人怎能搬走？…”

风漫天道：“你们可是要送一程？好好，送一程，送一程……”仰天一笑，道：“纵然千里长亭，终有一别，但多送一程，还是好的，南宫庄主你说是么？”

那八哥咕咕叫道：“是么，不是么……”鸟语含糊，似乎也已醉了。

南宫常恕四望一跟，黯然道：“司马兄不知可否暂留此处，等这山庄的新主人来了再走。”

司马中天缓缓点了点头，道：“南宫兄只管放心，小弟虽然老了，这点事还能做的。”

南宫夫人展颜一笑，道：“如此就麻烦你了。”那粒钮扣立刻就扣好了。

司马中天道：“山庄外本有小弟留做接应的车马，此刻不知是否还在？”

鲁逸仙振衣而起，道：“我去。”“嗖”地掠了出去。

南宫平道：“二叔等我一步。”展动身形，立刻跟出，两人并肩飞掠到山道上，只见遍地断剑残刀，暗林中，乱草间，零乱地倒卧着一些尸身，尸身上的鲜血，却已被风雨冲得干干净净。

两人心底，不禁俱都升起一阵凭吊古战场般的寂寞，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转首望去，正有几匹无主的马，倘佯在林木间，健马无知，尝不到人间的凄惨滋味，却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新鲜的春草。

南宫平仰天吸了口清冷而潮湿的空气，与鲁逸仙一起步人林中，突听远处草叶中，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呻吟之声，两人对望一眼，一起纵身跃去，只见两株白杨，残枝败坏，树杆之上，竟似被人以内家真力抓得斑斑驳驳。

树下的花草，亦是一片狼藉，两人稳住心神，轻轻走了过去，突听一声惨笑，两条人影自草叶中霍然站起！

南宫平一惊之下，低叱道：“什么人？”叱声方出，却已看清这两人赫然竟是“无心双恶”！

只见他两人衣衫狼藉，满身乱草，似是从树下一路滚过来的，面目之上，眼角、鼻孔、嘴角、耳下，俱是血迹殷殷，双晴凸出，满是凶光。南宫平、鲁逸仙纵是胆大，见了这两人的形状，心头也不禁为之一寒，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无头翁厉声惨笑，嘶声道：“解药，解药，拿解药来……”双臂一张，和身扑了过来。

南宫平一惊退步，哪知无头翁身子跃起一半，便已“噗”地跌倒。

黑心客大喝道：“赔我命来！”手掌一扬，亦自翻身跌倒，却有一道乌光，击向南宫平，他临死之前，全身一击，力道果然惊人！

南宫平拧腰错步，只觉一般香风，自耳边“嗖”地划过，风声强劲，刮得耳缘隐隐生痛。

乌光去势犹劲，远远撞在一株树杆上，竟是一方玉盒。

南宫平、鲁逸仙凝神戒备，过了半晌，却见这两人仍无声息，走过一看，两人果已死了，双晴仍凸在眶外，显见是死不瞑目。

鲁逸仙看了看那方玉盒，长叹道：“那得意夫人果然手段毒辣，竟然取出这盒毒药，说是解药，‘无心双恶’虽然心计凶狡，但见她受刑之后，才被逼取出，以为不会是假，一嗅之下，便上了当了。”

他久历江湖，虽未眼见，猜得却是不错，只是却不知道“无心双恶”在嗅那毒药之前，已先逼得意夫人自己嗅上一些，见到得意夫人无事，两人便抢着嗅了。

哪知得意夫人却在暗中冷笑：“饶你好似鬼，也要吃吃老娘的洗脚水。”原来她自己早已先嗅了解药。那盒中毒粉，若是散在风中，足够致数十百人的死命，只要嗅着一点，已是性命难保，何况“无心双恶”两人生怕嗅得不够，一盒毒粉，几乎都被他两人吸了进去，他两人纵有绝顶内功，也是阻挡不了，当下大喝一声，倒在地上，其毒攻心，又酸又痛，宛如千百支利箭射在身上，只痛得这两人在地上翻滚抓爬，正如疯子一般，那树上的抓痕，地上的乱草，便是他两人毒发疯狂时所留下，得意夫人却乘此时偷偷跑了。

“无心双恶”虽然满手血腥，久著恶名，但南宫平见到他两人死状如此之惨，心中也不禁为之恻然，当下折了些树枝乱革，草草盖住了他们的尸身，不忍再看一眼，走出林外，寻了几匹健马，套上山庄外的空车，匆匆赶了回去。

只见南宫常恕、南宫夫人、司马中天，一起负手。立在长阶上，人人俱是满面悲哀愁苦之色，黑夜终于过去，日色虽已重回，但死去的人命却永远回不来了。

于是众人将箱子一起搬上马车，鲁逸仙拾起了那一同前还被他视为性命的麻袋，袋上亦是血渍斑斑，他想将这麻袋送给南宫平，南宫平却婉谢了，除了南宫平外，别人自更不要。

鲁逸仙不禁苦笑几声，摇头道：“这袋中之物费了我数十年心血，哪知此刻送人都送不掉。”

要知财富一物，在不同的人们眼中，便有不同的价值，有人视金钱如粪土，有人却是辎株必较。

司马中天与众人殷殷道别，神色更是黯然，到后来突然一把握住南宫平的手腕，长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贤侄你切莫忘了。”他还是没有忘记郭玉霞在暗地中伤的言语。

南宫平怔了一怔，唯唯应了，却猜不出话里的含意，司马中天心灰意懒，壮志全消，也不愿多说，目送着车马启行，渐渐消失在冷风冷雨里，突然想起自己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

车声辚辚，马声常嘶，二十六口红木箱子，分堆在两辆马车上，由浮梁笔直东行。鲁逸仙、风漫天箕踞在一辆车上，沿途痛饮，南宫父子三人，坐在另一辆车上，却是黯然无语。

道路巅簸，车行颇苦，但是南宫夫人却只希望这巅簸困苦的旅途，漫长得永无尽头，只因旅途一尽，便是她和爱子分离的时候，南宫平又何尝不是满心凄凉，但却都忍在心里，半点也不敢露出来，反而不时将自己这些年来所见所闻的可笑之享，说出来给他父母解闷。

别人只见他母子两人，一个含笑而言，一个含笑而听，只当他们必定十分欢愉，其实这慈母与孝子的心事，却是满怀悲凉愁苦。

到了晚间，歇在厅门，五人租了处跨院，将车马俱都赶在院里，风漫天在墙上扒下了块粉尘，在车篷上划了两个“关”字，铁杖一点，转身就走，那“八哥”双翅一张，高高飞到天上。

鲁逸仙道：“你不将箱子搬下来么……”

风漫天仰天笑道：“有了这个‘关’字划在车上，普天之下，还有谁敢正眼看它一眼。”

原来这两个龙飞凤舞、银钩铁划的“关”字，正是他昔年威震天下时的花押。有一次他为朋友自太行群盗手中讨还了三万两银子，堆在荒山之中，在银鞘上划了个“关”字，便赶回鲁东，只写了张纸柬，叫主人自己去取。那主人一见之下，心里大惊，只当那辛辛苦苦要回来的银子，这一番又要被人偷走，虽然连夜赶去，却已隔了三日，哪知这三日三夜里，银子竟未短少分文。原来武林中人见了银鞘上的“关”字，不但没有下手，而且还在暗中为之守护。

这些雄风豪情虽已俱成往事，但风漫天乘着酒兴说了，仍听得鲁逸仙热血奔腾，豪兴逸飞，拍案大呼道：“酒来，酒来。”

南宫夫人微微一笑，道：“鲁二哥，你还记得我昔年为你兄弟调制的‘孔雀开屏’么？”

鲁逸仙长叹一声，道：“怎不记得，这些年来，我虽然尝遍了天下美酒，却始终觉得及不上你那‘孔雀开屏’之万一。”

风漫天大奇道：“什么‘孔雀开屏’？”

鲁逸仙笑道：“那便是我南宫大嫂以十一种佳酿混合调制而成的美酒，酒虽俱是儿酒，但经她妙手一调，立时便成了仙酿，那当真有如昔年‘武圣’朱大先生所创的‘鸡尾万花拳’一般，虽是武林中常见的平凡招式，被他老人家随手一掇，编在拳式之中，立时便有点铁成金之妙。今日‘鸡尾万花拳’虽已失传，但这‘孔雀开屏’酒却仍调制有方，却也是你我不幸中的大幸了。”

好酒之人，怎么能听这般言语，鲁逸仙说得眉飞色舞，凤漫天更是听得心痒难抓，连声道：“南宫夫人，南宫大嫂，如果方便的话，便请立刻一施妙手，让俺也尝一尝这妙绝天下的美酒。”

他本是神情咸猛，言语庄肃，但此刻却“夫人”、“大嫂”地叫了起来。南宫常恕、南宫平虽然满心愁苦，见了他这般神情，也不禁芜尔失笑。

南宫夫人微微一笑，当下说了十一种酒名，叫店伙送来，无非也只是“竹叶青”、“大曲”、“高粱”、“女儿红”……一类的凡酒，南宫夫人取了一个酒构，在每种酒里，俱都杓出一些，或多或少，份量不一，却都倒在一把铜壶中，轻轻摇了几摇，又滴卜入三滴清水，一滴浓茶。

风漫天伸手接了过来，道：“这就是‘孔雀开屏’么？”言下之意，似是有些失望，只觉这“孔雀开屏”，未免也太过平凡。

哪知他方才将壶盖一掀，便有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引口一吸，酒味之妙，更是用尽言语也难以形容。风漫天哪肯再放下壶柄，三口便将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抚腹大笑道：“痛快痛快……”

鲁逸仙笑道：“我可曾骗你，人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却要说‘佳酒本天成’，但却要我南宫大嫂的妙手才能调制得出来。“风漫天伸手一抹嘴道：“这个却未必。这‘孔雀开屏，么，俺此刻也调制得出来了。”取了那柄酒构，亦在每样酒中构了一些，倾入铜壶，又滴下三滴清水，一滴浓茶，轻轻摇了几摇，大笑道：“这个不就是‘孔雀开屏’么！”引口一吸。

只见他双眉突地一扬，双目突地一张，吸入口中的酒，却再也喝不下去，只觉自己口中的酒又酸、又苦、又辣、哪里有半分方才的滋味。

鲁逸仙鼓掌大笑道：“怎地，喝不下去了么？老实告诉你，这个当我三十年前便已上过了，酒虽一样，但配制的份量，先后稍有不同，滋味也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正与武功一样，否则那‘鸡尾万花拳’，我鲁逸仙岂非也可创得出来了。”

风漫天勉强喝下了那口酒，却赶快将壶中的剩酒，倒得干干净净，双手端着酒壶，恭恭敬敬地送到南宫夫人面前，大笑道：“夫人，俺长笑天君这番当真服了你了，千祈夫人休怪，再替俺弄个几壶。”

南宫夫人含笑答应了，一连调了十几壶酒，道：“平儿，你也来喝些。”

南宫平道：“酒我不想多喝，孩儿只想能再吃几样你老人家亲手做的菜……”

话声未了，风漫天已自精神一震，拍案道：“夫人如此好手，菜必定也是做得好的……”

鲁逸仙亦自等不及似的截口道：“正是正是，菠菜豆腐、醋溜活鱼、干炸子鸡，这都是我大嫂的拿手杰作。”

风漫天哈哈笑道：“干炸子鸡犹还罢了，菠莱豆腐有什么吃头，我看你当真人穷志短，穷得连菠菜豆腐也是好的。”

鲁逸仙摇头道：“这个你又错了，要知天下万物之中，皆有妙理，同样的文字，由李杜元白一缀，便成妙句，你我便杀了头也做不出来。同样的菠菜豆腐，不同的人做出便有不同的滋味，这正如同样的一趟‘少林拳’，在‘无心大师’掌中施出，便有降龙伏虎的威力，在江湖卖艺的掌中施出，便一文不值。”

他语声微顿，痛饮一杯，接口道：“武功有火候、功力、天赋之分，两人交手，胜负之判，还要看当时的天时、地利、人和，做菜调酒也是如此，一丝也差错不得，一丝也勉强不得。何况越是平凡之拳法，越能显出一人的功力，越是平凡的莱，也越能显出我大嫂的手艺，那菠菜豆腐正是妙不可言的美味，你若说没有吃头，等会儿你不吃好了。”

风漫天哈哈笑道：“你说得虽然头头是道，那菠菜豆腐么……哈哈，俺不吃也罢。”

南宫夫人只望在分离以前，多让南宫平快乐一些，竟真的亲自下了厨房。

南宫常恕望了望他爱妻，又望了望他爱子，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喜？

是悲？是笑？此刻他良朋爱侣，俱在身旁，妻贤子孝，可称无憾，却怎奈会短离长，自更令人肠断。

只听厅外“咕”地一声，那“八哥”飞了进来，咕咕叫着说：“好香，好香……”一个店伙手端莱盘，走了进来，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盘中的菜，喉结上下滚动，原来也在咽着口水。

鲁逸仙一把先将一盘菠菜豆腐端了过来，笑道：“他既是不吃，平儿，只有我爷俩儿来享受了。”

风漫天斜眼望去，只见那一盘菠菜豆腐炒得有如翡翠白玉一般，一阵阵清香扑鼻，心里实是难忍，哈哈一笑，道：“说不吃么，其实还是要吃的。”伸出筷子，飞也似的夹了一筷。

这一口吃将下去，他更是再也难以放下筷子。

鲁逸仙道：“你说不吃，怎又吃了。”端起盘子，左避右闪。

风漫天道：“再吃一筷，再吃一筷。”一双筷子，出筷如凤。

鲁逸仙手端菜盘，往来移动，一只盘子，看来竟有如一片光影，盘中的菜汁，却半点也未洒出。

风漫天手中一双筷于看来，却有如千百双筷子，只有光影旋传，筷影闪动，鲁逸仙虽然用尽了手上功夫，刹那间一盘菜还是被风漫天吃得于干净净，半块豆腐、半根菠菜也没有了。

鲁逸仙放下盘子，仰天长叹一声，道：“好武功。”

风漫天放下筷子，仰天长叹一声，道：“好菠菜！”

两人对望一眼，不禁相对狂笑起来，那八哥在他两人头上往来盘旋，咕咕叫道：“好武功……好菠菜……”原来它方才也乘机啄了几口。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三更，风漫天、鲁逸仙两人已是酩酊大醉，玉山颓倒，鞋子未脱，便倒下呼呼大睡。

月色清清，微风依依，南宫父子三人，却仍坐在明月下、清风中絮絮低语，说到后来，群星渐稀，月光渐落，微风渐寒，南宫常恕道：“明日还要赶路，平儿去睡吧！”

南宫夫人道：“孩儿是该睡了，爹爹妈妈也该去睡了。”

但直到第二日清晨，三人口中虽已数十句“睡吧”，却谁也未睡，对这短短的相见之期，他们是那么珍惜，只恨天下千千万万个能够终日相见的父母儿子，不知道珍惜他们相见的日子而已。

风漫天一觉醒来，见到这严父、慈母、孝子三人的神色，目光不禁一阵黯然，口中却哈哈笑道：“夫人昨夜的好酒好菜，吃得我此刻仍是口有余香，今日早些歇下，再好好吃上一顿，夫人可愿意么？”

南宫夫人大喜道：“自然！”只要能教她和爱子多见一刻，她无论做什么都是愿意，一路上她调制美酒，整治佳肴，叫风漫天天天吃得酩酊大醉，风漫天面冷心热，行程越来越慢，本是数日的行程，至少走了三倍日子。

每过一地，风漫天必定要出去转上半天，回来时总是带着满满一车货物，大箱小箱，俱都关得严严密密，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只见最大的箱子大如巨棺，最小的也有三尺长短，到后来珍宝越来越少，车子却越来越多。

由浮梁东行，一路上山区颇多，黄山、天目、七里泷、会稽一带，本是绿林强豪出没之地，这一行车马，自是引人眼红，一路上只见疾服佩刀的黑衣大汉，飞骑来去，但风漫天等人却漫不在意。

那绿林豪客见到他们的车尘，知道必定油水极多，自是人人心动，但数股人互相牵制，又奇怪他们身带巨万银子，却无一个镖师相随，不知究竟是何来历，是以一路下来，谁也不敢单独抢先出手。

这一日到了东阳，前面便是会稽、天台、四明三条山脉的会合之处。

未到黄昏，他们便投店住下，凤漫天到街上转了一圈。第二日清晨，店门外突然人声嘈杂，纷纷惊语。

原来风漫天竟在东阳城里每家铁匠店里，都订了一、两个高有一丈、方圆也有丈余的铁笼，共有二十余个之多，大小不一，形状参差。

铁笼送到栈门外，人人见了都惊疑不置，谁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一个铁笼更是奇异，四面都密密地编着铁丝，风漫天将一些箱笼等物，俱都搬到铁笼里，又抬起铁笼放到车上，赶车启行。

踩盘子的绿林强人见到这般情况，心中都不禁暗笑。“你将金银锁在笼子里，难道我们不会将笼子一起搬走么？这五个人看来仿佛有恃无恐，却原来想的只是这个主意。”心中不禁大为放心，决定今夜就下手。

走过几个村落，前面使是山区，道旁飞骑往来更频，一个个直眉愣眼的彪形大汉，手挥马鞭，指指点点，那些车夫却骇得面白齿战，也在暗中商量好了，强盗一来，就双手抱头到路旁一蹲，其余的事死也不管。

南宫夫妇、鲁逸仙、南宫平也不知道风漫天买来这些铁笼有何用途，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凤漫天哈哈笑道：“从前有个笑话，一个人拿了根竹竿进城，横也进不了城门，竖也进不了城门，到后来只有从城上抛过去。另一人见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此人真蠢，为什么他不将竹竿折为两段，这样不是方便得多。”

鲁逸仙愕了一愕，还未会过意来，道：“为何不直着从城门穿过去……”

风漫天哈哈笑道：“若是直着进去，这就不是笑话了。”

南宫平忍不住“噗哧”一笑，凤漫天道：“那些踩盘子的小强盗见我将箱子搬进铁笼，一定在笑我和那位拿竹竿的仁兄一样的笨，‘他将箱子锁在笼子里，难道我们不会将箱子一起搬走么！’却不想拿竹竿的仁兄有时会忽然将竹竿直着穿进了城门，于是那班小强盗也笑不出来了。”

鲁逸仙一摸头顶，道：“你这些铁笼究竟有何用处？”

风漫天大笑道：“这用处若说出来，便不是笑话了。”那“八哥”“咕”地一声，直飞到天上，叫道：“笑话，笑话……”

突听“嗖、嗖、嗖”三响，三枚响箭，一枝接着一枝，划空而来，那八哥咕咕叫道：“笑话来了，笑话来了……”“嗖”地飞回风漫天肩上。

南宫常恕早已料到此着，他生性严谨，不动声色，招呼着将二十余辆马车围成一圈，那些车夫果然抱头蹲到道旁。

只听四侧马蹄声响，烟尘滚滚，东南西北四面，各自驰来数十匹健马。东面为首一人，黑面虬髯，端坐马上，有如半截铁塔，呼啸一声，振臂大喝道：“天外飞来半截山在此，众家弟兄，先请停下！”

喝声之中，他只手一按马鞍，突地翻身站起，笔直地站在马鞍上，身形虽庞大，居然十分轻捷，围着车队奔了一圈，四面的马队，果然一起停了下来，一阵阵健马的长嘶声中，又有三条汉子，自四面马队中飞驰而出。

四匹马连袂而奔，马上人突地一跃而下马鞍，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鲁逸仙微微一笑，道：“这批强盗倒是互相认得的，我本想看他们狗咬狗地自相残杀一场，哪知他们倒聪明得很，居然在商量如何分赃了，看来这场热闹是看不成了。”

风漫天轩眉突道：“热闹倒是有得看的，只要你们先莫动手，看我的意思行事就是了。”

话才说完，那四条汉子已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四人俱是神情剽悍，意气洋洋，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个瘦小枯干、缩腮无肉的汉子，目光更是忸睨作态，扬声道：“车队的主人在哪里，请出来说话。”语声却有如洪锏一般。

风漫无故作茫然，四望道：“谁在说话？”

枯瘦汉于面色一沉，冷笑道：“便是区区！”

风漫天浓眉一皱，道：“在下与尊兄素昧平生，突加宠召，有何见教？”

枯瘦汉子哈哈一笑，道：“端台认得在下么？在下便是来自枫岭之腰、秋枫寨、落叶庄的‘秋风卷落叶，杜小玉……”风漫天哈哈笑道：“秋枫寨，落叶庄，好个风雅的名字。”

杜小玉道，“这三个一个是‘分水关’的左右双刀胡大侠，一个是……”

“天外飞来半截山”双眉一轩，厉声道：“杜兄还要与他噜嗦什么？朋友你也少在我铁大竿面前装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兄弟四人此刻的来意，你难道还不懂么，闲话少说，丢下买路赎命钱来，便饶你一命。”

风漫天以手捋髯，故作失色道：“在下只当杜郎君是来寻我吟诗作对，你怎地要起钱来！”

铁大竿目光一凛，狞笑道：“你要念诗么，老子就念首诗给你听听……此山是我开，此林是我栽，若从此路过，丢下买路钱，牙缝里崩出半个不字，一刀一个不管埋！”伸出海碗般大小的拳头，“砰”地一拳，击在一匹套车的马头上，那匹马惊嘶半声，横地而倒。

南宫常恕等人面不改容，杜小玉三人却对望一眼，失色道：“好神力。”

铁大竿仰天笑道：“老子的诗你们听得懂么？”

风漫天惊道：“我只当你们是郊游踏青的风雅之士，哪知道你们竟是截路打劫的强盗……”手肘俏俏一触南宫平，大声道：“强盗来了，镖师何在，还不来打强盗。”

南宫平心中暗笑，霍然长身而起，铁大竿四人听到那一声大喝，脚步微微一缩，抬目望去，却见这“镖师”不过只是个初出茅芦的少年，四人心里更定。铁大竿哈哈笑道：“这就是镖师么？哈哈！大镖师，你是哪个镖局的，听到老子们的名声，还没有吓出蛋黄么？”

话声未了，突听“吧”地一声，脸上已被南宫平着着实实扇了个大耳光子。铁大竿呆了一呆，怒吼道：“畜牲……”

声才出口，右面脸上也着了狠狠一记，被打得后退数步。

铁大竿嘴角流血，顺手一抹，便要和身扑上，哪知杜小玉却已一拉他衣角，轻轻道：“且慢！”朗声笑道：“这位镖师好俊的拳脚，不知高姓大名，拜在哪位老爷子门下，大家既然都是道上同源，说出来敢许还是一家人哩！”

南宫平朗声道：“在下便是神龙弟子南宫平！”

风漫天微微一怔，实未想到南宫平毫不迟疑地便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他却不知南宫平生性磊落，从不知隐姓藏名之事。

铁大竿、杜小玉、左右双刀胡振人，以及另一黑衣汉子、“阴阳斧”赵雄图面色齐都一变，四人对望一眼，失色道：“阁下真的是南宫平？”

南宫平冷哼一声，默然不语。四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只见他卓立辕旁，神态轩昂，目光炯炯，当真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要知南宫平自从火拼快聚楼头，出入飞环庄院，声名早已传遍天下，这四人虽然俱是一方之雄，此刻也不禁心头打鼓。

“天外飞来半截山”手抚面颊，退到一边，三人俱都跟了过去，只见他挥手招来一条大汉，一把抓起那大汉的衣襟，恨声道：“我叫你详加打听，你说这车队中不是残废和老头子，便是秃子和小白脸，那么这南宫平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长出来的不成？”

那大汉身子一震，颤声道：“他……他便是南宫平么？”铁大竿反手一掌，将他击出数步。赵雄图双眉一皱，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这南宫平虽然听说是把硬手，但双拳不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就凭我们四人，再加上几十条响铛铛的弟兄，难道怕了他么？”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就凭我们四人，难道还怕了他么？好歹也要拼上一拼！”

他四人在这里嘀嘀咕咕，暗中商量，鲁逸仙在那边微笑道：“想不到贤侄你竟也有了这么大的名声，只可惜你一下便将名字说了出来，莫要将这些强盗吓跑了，笑话岂非看不成了。”

南宫平微微一笑，只见铁大竿四人又并肩走了过来，只是神情之间，已远不及方才那般得意。

杜小玉目光一转，抢先道：“这趟镖既然是南宫公子你的，兄弟们无论是看在龙老爷子面上，抑是看在公子你的面上，本都该拍手就走，只是……嘿嘿，这三位朋友却还想领教领教公子的武功，也好让弟兄们死心。”

他轻轻两句话便将责任一起推到别人身上。南宫平冷笑一声，一步抢出，微微抱拳，道，“哪一位上来指教。”

杜小玉脚步一缩，远远退下，铁大竿、胡振人、赵雄图你望我，我望你，他三人有心群殴，却不敢独斗，尤其是铁大竿面上痛还未消，更是杀了头也不敢出手，他人虽鲁莽，玩命的事却是不敢做的，正是标标准准的欺弱怕恶之徒，当真是身子最大，胆子最小。

南宫夫妇见了他爱子如此威风，心中不禁得意。

只听杜小玉冷冷道：“三位兄台虽不必抢着出手，却也不必太谦了。”

铁大竿等三人面颊齐地一红，他三人再是畏惧，但在许多兄弟面前，这个台却是坍不起的。

胡振人面上阵青阵红，回首冷笑道：“杜兄怎地忽然置身事外了，倒教小弟奇怪得很。”

杜小玉冷冷道：“胡兄不愿动手，自管站在旁边看看便是！”

胡振人大喝一声，道：“胡某也去领教领教又有何妨。”双掌一拍，自背后抽出长刀，大步迎出。

风漫天突地摇手道：“且慢。”

胡振人脚步立顿，风漫天道：“南宫镖头，这场架你是万万打不得的。”

南宫平愕了愕。

风漫天道：“这场架打将下来，无论谁胜谁负，这班绿林好汉，定必要一涌而上的，那时乱刀齐下，连我这老残废的命都保不住了。我先前请你来保镖，只当就凭你的名头就能将人吓跑，此刻既然事已至此，说不得我只有破财消灾，拿钱赎命了。”

说得当真活灵活现。

胡振人大喜道：“老先生当真是位明达之士，既是如此，胡某负责没有人来难为你老。”

铁大竿胸膛一挺，大笑道：“算你见机得早。”他一听事情突地演变至此，立刻便又威风起来。

南宫平心中暗笑，退回一边。

只见风漫天一本正经他说道：“我这些铁笼俱未上锁，各位好汉要什么只管拿，只要给我留下些路费就是了。”

南宫平等人虽知此老此举必有玄妙，但直到此刻为止，却还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铁大竿等人却是满心欢喜，三人各各一招手，就要指挥兄弟前来搬箱子。

赵雄图突地面色一沉，道：“且慢！”

胡振人道：“什么事？”

赵雄图道：“亲兄弟，明算账，今日的买卖不小，我们虽是好弟兄，却也得把账算算清楚，这些箱子有大有小，箱千里的货物有贵有贱，你我手下的兄弟，若是胡乱一抢，那就乱了。”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小弟方才抢先动手，这批箱子自然该分水关的弟兄先动，至于杜兄么，嘿嘿，他既然早已置身事外，此刻也只好请他在旁边看看了。”

落叶庄群豪立刻一阵骚动，有几个立时就拔出兵刃，但杜小玉却是面含冷笑，不动声色，原来他早已看出此事必有蹊跷，即使事情真的这般容易，他也早已准备好了，只要分水关弟兄一得手，他便出手将胡振人击倒。这四人中他不但心计最深，武功也高人一筹，是以他算来算去，心里早有成竹在胸。

赵雄图面色一沉，冷笑道：“胡兄方才动了手么？铁兄，你可曾看到？小弟却是没有看到。”

铁大竿道：“若说动手的话，小弟倒是最先动手的，”想到自己方才一连吃了两个耳光，面上也不禁有些微微发红。

胡振人面色大变，一摆掌中双刀，大声道：“依两位之见，又当如何分配？”

铁大竿挺胸道：“自然是该我天台寨的兄弟先拿！”他胸膛一挺，便比其他两人高了一个头。

赵雄图冷笑道：“若是以身材大小为准，自然是该铁兄占先，只可惜有时身材再大也无济干事。”

铁大竿大怒道：“你小子说什么？”

胡振人一摆双刀，大声道：“凭哪点也轮不到你！”

赵雄图双目一转，道：“还是让杜兄分配好了，杜兄武功最高，落叶庄兄弟最多，杜兄最精于计算，必定不会教别人吃亏的。”他一看自己占了下风，便赶紧先招上一个帮手。

杜小玉目光转处，只见南宫平等人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目中却似有笑意，心念一动，缓缓笑道：“这货物小弟早已不想要了，怎能再为三位分配。”落叶庄群豪一阵大乱，杜小玉手掌一挥，竟真的远远退走。

铁大竿三人齐地一愕，突听风漫天笑道：“三位若是举决不定，老夫倒有个极好的办法，”赵雄图生怕铁大竿、胡振人两人联合对付自己，闻声大喜道：“好极好极，老先生如此明达，想出来的方法必定是公平的。铁大竿、胡振人对望一眼，这两人心里其实也在互相猜疑，听到如此，也一起应了。风漫天道：“我本来最怕流血，是以才会将偌大财富拱手奉上，三位此刻既然应了，稍等可不准反悔，否则……”

他面色一沉，接口道：“我这位镖师若是发了脾气，于三位可都没有好处。”

三人心头一寒，赵雄图道：“只要你方法公平，我等自无异议！”

风漫天哈哈笑道：“自是极公平的，各位既然俱是绿林好汉，双手血腥越重，便越是英雄，此刻在这里的所有朋友俱都算上，只要每人说出一仵人所共知的英雄之事，就可站在前面，我击掌为号，号令一出，各位便可自行选择一口箱子，若是说不出的，便请退到一边。”

他话声微顿，突然一拄铁拐，自铁笼外挑起一口箱子。接口道：“而且我还可告诉各位，离我越近的箱子，越是贵重，各位抢箱子的时候，便可各凭武功，来定贵贱了。”

众人听了他这离奇古怪的方法，心中本来大是疑惑，但等他一掀箱盖，只见箱子里珠光宝气，刹那间人人眼都红了，财欲蒙心，哪里还有人想到别的，羞耻之心，更是早已抛到一边。

铁大竿等三人，自侍武功身手，谅必稳稳可以抢得一箱最贵重的珠宝，又想到自家的兄弟，怕哪一个说不出件把两件“英雄之事”来，三人指望钱财快些到手，当下一无疑议，一起应了。

铁大竿一拍胸脯，大声道：“有一次老子在临海城一夜之间，连做七案，直杀得刀口都卷了起来，此事人人知道，不用我铁大竿再作吹嘘，想必可算得上是件英雄之事了。”说完仰天长笑。

胡振人哪甘示弱，立刻接口道：“这算得什么，有一日我在泰顺城外，光天化日之下，将数十个连袂至雁荡烧香的妇女，一起……”

这些人生怕来不及似的，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英雄之事”俱都说出，还生怕别人不信，俱都说出证据。一时之间，南宫平等人只听满耳俱是奸淫屠杀、人神共愤之事，无论任何一亭，都够资格上刑场砍头十次。

杜小玉冷眼旁观，越看越觉此事不大寻常，方才夙漫天铁杖一点，他也听出了金铁之声，心念数转，只觉手足发冷，越退越远。落叶庄群豪，本是人人跃跃欲动，但这些人却最信服杜小玉，见到庄主未动，便也强自忍下，跟着杜小玉闭口不言，退到一边。

五六十条汉子，只说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将这些“光荣的历史”说完，你挤我，我挤你，都想挤到离得风漫天近些的铁笼前，数十双眼睛，有如饿狼一般，炯炯的凝注着笼中的箱子。

风漫天仰天笑道：“好好，各位果然都是英雄，我双掌一拍，各位便可大显身手了！”缓缓分开双掌，众人只见他双掌越离越近，心头也跳动得越来越快，一双眸子更是要突出眼眶来，谁也没有听出凤漫天笑声中的杀机，目光中的寒意。

风漫天目光一凛，双掌一拍——众人哄然一声，一哄而上，手脚舞动，张牙咧嘴，将人情礼义都抛在一边，当真有如一群野兽，拥向残尸——南宫平、鲁逸仙听了那些人神共愤之事，心里早已气愤填膺，此刻更忍不住跃跃欲动。南宫常恕夫妇两人，却仍是声色不动，都知道风漫天这武林的奇人必定有出人意料之外的举叨。

只见那数十条大汉刹那间俱都入了铁笼，风漫天突地轻叱一声道：“锁上笼子。”

南宫常恕四人身形一起展动，有如鹰隼一般凭空飞出！

那班人只顾眼前财宝，生怕落了人后，哪有时间注意别的，何况即便注意，也来不及了。

刹那间只听一连串落锁之声，南宫常恕等四人身法、手法是何等迅快，二十多个铁笼，一瞬间便已都锁上。

有几条汉子这才惊觉，失色呼道：“不好。”

风漫天浓眉一扬，放声一笑，突地撮口长啸起来，那“八哥”咕地一声，冲霄而上。

啸声一起，众人只觉心头一震，天地间都仿佛变了颜色。

只听啸声越来越是高亢，直震得天上浮云四散，地上木叶飘落，便是南宫常恕等人，亦是面目变色。那班绿林强盗，有的早已四肢软瘫，有的虽然尚能支持，但也是面青唇白，牙齿打战，就连站得远远的杜小玉，也无法抬起脚步。

啸声之中，二十多只铁笼里，俱有一两口箱子的箱盖，已经缓缓自动掀起，众人方才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突听震天般一声狮吼，一条猛狮，自一口巨箱中缓缓站起……接着，虎吼之声亦随之大作，豹鸣、狼嗥，万兽齐鸣，声震天地，与啸声相合，更是震人心悸。有的铁笼中是狮虎怒啸，有的铁笼中是狼豺凶嗥，那四面编着铁丝的铁箱里，箱盖掀得最迟，也最慢，箱子里却涌出了百十条毒蛇，只见红信闪闪，蛇目如炬。四面的数十匹健马俱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方才还自像野兽一般要择肥而噬的人，此刻却已变成了俎上鱼肉，一个个浑身战栗，缩向铁笼角落。

长啸，兽吼，惨呼，天色低冥，木叶萧萧，天地间立刻满布杀机！

群兽被风漫天制住，困在箱中，此刻亦被啸声震醒，早已饿极，刹那间只见血肉横飞，当真是令人惨不忍睹。

就在此时，远远本有几条人影奔来，一听啸声响起，便倏然顿住脚步，其中一人身材窈窕，秋波盈盈，正是郭玉霞。

她身侧一左一右，两个男子，一个是潇潇酒洒的任风萍，一个是面容苍白的石沉，身后四个老人，却是江南七鹰中的兄弟。

郭玉霞柳眉一皱，道：“这会是谁，怎地……”

黑鹰堵住耳朵，颤声道：“听来像是昔年火焚‘万兽山庄’的风漫天，以绝顶内力化成的‘破王啸’。”

郭玉霞秋波一转，道：“风漫天，他难道还没有死么？”

任风萍道：“闻道那风漫天昔年曾以‘破玉啸’震慑万兽，是以才会大破‘万兽山庄’，啸声一起，比佛家的‘狮子吼’还具威力，今日听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郭玉霞媚笑道：“那不过是我们离得还远而已。”轻轻一拉任风萍的腕子，道：“既然姓风的老怪在这里，就算我们倒霉白来一趟好了，快走为妙。”拉着任风萍，转身而行。

石沉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郭玉霞拉着任风萍的纤手，眉字间亦不知是愤怒抑或是悲哀，但终于还是垂首跟在郭玉霞身后，如飞掠去，去得有如来时一般迅快。

这七人来而复返，那边的人自然全不知道，南宫夫人早已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啸声渐渐低弱，有如箫声般袅袅，但却另有一种夺人神志的威力。

啸声之中，惨嚎也变为呻吟，夹杂着一片野兽咀嚼之声，南宫平只觉心头热血翻涌，再也忍受不得，他虽然明知这些人俱是十恶不赦之徒，对于善良的人来说，他们甚至比狼豺虎豹还要恶毒。

但他毕竟是人，南宫平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仁心一起，啸声对他便全无作用，他如飞掠到铁笼前，双手挥动，将铁笼一起打开，一步窜到风漫天身前，大喝道：“罢手，罢手。”

风漫天目光一闪，亦不知是惊奇抑或是喜悦，啸声一顿，突地仰天长笑起来。

笑声一起，亦有如洪钟大吕，万鼓齐鸣，不但有震人心弦之力，而且有惊天动地之威。

数十只猛狮一闻笑声，刹那间只见狮虎煞威，豺狼无力，有如遇到对头克星一般，连当前的血肉都顾不得了。

铁笼中还有二十余个侥幸未死、挣扎至今的汉子，一听这笑声，却有如当头棒喝，一起震醒，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铁大竿右臂已被齐根咬去，赵雄图满身血迹淋漓，亦不知伤了多少处，胡振人却早已尸骨破碎，炮了狮吻。

刹那间所有的人俱都连滚带爬地逃得于干净净，杜小玉暗道一声：“侥幸。”也无声无息地走了。

风漫天铁杖一点，身形飞掠，只听一连串铁杖点地的“叮叮”声响，他随手在野兽身上一折，夹头一把抓起，便将之抛入箱内，片刻间竟将数十只狮虎狼豹一起制住，一起抛入箱内，那百十条毒蛇，也！是蚯蚓一般地爬回箱子里，大地间又恢复了平静。若不是地上一片血肉狼藉，谁也看不出这里方才已发生过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间惨剧。

风漫天仰天笑道：“你们饱餐了一顿恶人的血肉，又可乖乖地给我蹲上数十天了。”

南宫平道：“这便是你饲兽的方法么？”

风漫天笑道：“以恶徒来饲猛兽，岂非是天地间最合理之事，牛羊狗马是盲类，却远比这帮恶徒可怜得多，何况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南宫平木立半晌，只觉无言可对，但目中却已有莹莹泪光泛起。

鲁逸仙吐出一口长气，寻着酒葫芦，痛饮了儿口，长叹道：“我当真未曾想到你箱子里装的竟是这些东西，只奇怪这些猛兽藏在箱子里竟会如此服贴，我若非眼见，怎能相信？”

风漫天笑道：“此事说来，并无奇处，我制住这些猛兽的手法，正如武林高手点人穴道一般。野兽虽然不似人类有固定穴道，但周身血液循环，却和人类一样有固定系统，你只要算准时间，看清部位，在它血液流经之处一斫，使它血液立时凝住，便是再凶狠的野兽，一样也可被你制注。”

南宫常恕道：“如此说来，这手法岂非正如‘排教’中的‘下手’一样？”要知“下手”一法，虽与“点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手法却是大不相同！

风漫天拊掌道：“这正与排教中之‘下手’一样，只是当今江湖上，懂得此法的人已不大多了。”

他们在这里谈论着武林传言中说来比“点穴”更加玄妙的“下手”之法，南宫平却充耳不闻，心中在暗自思忖，如何埋葬铁笼里的残尸断体，如何收拾这一片血腥，只听身后轻轻一叹，南宫夫人道：“我来帮你。”他虽然一言未发，但南宫夫人却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当下众人便在山林中掘了一个大坑，将残尸断肢全部埋了下去，堆起一个高高的上坡，直到日后此事在江湖中传说开来，武林中人便将此地唤做“恶人冢”。

半个时辰过后，马群才渐渐恢复常态，但数百匹健马，却已被吓死大半，车马再复前行，人人俱都不再说话，心头俱是十分沉重，会时越来越短，别时越来越近，二日后到了三门湾，极目远眺，已可见到那一片湛蓝的海水。

天水相连，碧波荡漾，南宫平初次见到大海，精神不觉一振，将两日前积郁心头的闷气，全部一扫而空。中华自唐代以来，海运已开，这三门湾一地，正是浙帮、皖帮、徽帮商人出口贸易的必经之路，是以市面倒也十分繁盛，只是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大多都带着几分粗旷之气，连微风吹到身上，都似乎带着些咸味。

黄昏一过，街上便充满了短衣赤足、敞胸露臂的船夫、渔翁，身上的海水犹未全干，发中犹自带着海水的盐粒，便三五成群，出来买醉。他们衣衫虽褴搂，囊中虽羞涩，但面上的笑容，却甚是开朗，久被大海薰洗的汉子，心胸自然开阔得多。

南宫平只觉这城市的风味与人物俱是这般新奇，不禁留在店门外，不忍邃入，但方自流连半晌，便已听得南宫夫人的呼唤之声。

风漫天肠胃中除酒之外，仿佛便别无他物，才一坐定，又喝将起来。一斤落肚，他突地自怀中取出一条长长的纸单，展在桌上。纸单上字迹零乱，大小不一，有的写得风致透逸，有的写得铁划银勾，有的写得力透纸背，有的却写得有如幼童涂鸦，有的是柳体，有的是颜体，有的是王草，有的是魏隶，有的是孩童体，有的却是谁也认不出是什么体来。

开头一行写的是“汞一百斤，铅三百斤”，接着是“棉线一百斤，精铁一千斤”，还写着一些零零碎碎千奇百怪之物，却原来是张货单，却又俱非日用之物，最后一节，开的货物竟是“猛虎、雄狮雌雄各一头，毒蛇一百二十条，狼、豹雌雄各两头”。众人心中不觉大是奇怪，不知道那百十年来一直被武林中人视为圣地的“诸神殿”，要这些东西作甚？

南宫平目光一扫，看到最后一行，写的竟是“恶人十名”四字，心头不禁又是一跳，脱口道：“恶人难道也算货物么，要来有何用处，你却又要到哪里买去？”

风漫天微微一笑，道：“你慢慢自然就会知道的。”笑容之间，隐含神秘，神秘之中，却又带着一些悲哀。

南宫平猜不透他表情中的含意，却也没有再间。风漫天饱餐一顿，便去采购，却也不见他带有货物回来。

笑傲生死

到了晚间，风漫天摆上一桌极为丰盛的酒菜，开怀畅饮，高谈阔论，谈的俱是些风花雪月，以及他生平得意之事。他口才极佳，说得当真令人忘倦，俱都忘了问他何时启程，自何处启程，他也绝口不提有关“分手”之事。

不知不觉间，更漏已残，风漫天突地端起酒壶，为南宫常恕等四人各斟满一杯，举杯说道：“长亭十里，终有一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风漫天再至江南，能见到各位如此风光霁月的朋友，实是高兴得很，只是聚日不多，别时已到，饮完了这一杯送别之酒，凤某便该去了。”

众人只当他货物尚未办齐，在这里总该还有数日勾留，闻言不觉一震。

南宫夫人颤声道：“如此匆忙作什么，风大侠如不嫌弃，请再多留儿日，待我为风大侠再整治一些酒菜……”

鲁逸仙道：“正是正是，人生聚散无常，你我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何不留在这里，再痛饮几杯孔雀开屏？”

风漫天微笑不答，举杯道：“请、请。”众人对望一眼，仰首一饮而尽。

南宫夫人目光深深凝注着南宫平，道：“风大侠好歹也要等过了今日再走，今夜我好好做几样菜……”突觉头脑一阵晕眩，一句话竟然也说不下去！

刹那间人人都觉眼花缭乱，夭旋地转，面前的杯、盘、碗、筷都像是风车一样的旋转起来，南宫夫人心念一动，为之大骇，呼道：“平……儿……”站起身子，往南宫平走去。

风漫天仰天长笑道：“人生本如黄粱一梦，生生死死，聚聚散散，等闲事耳，各位俱是达人，怎地也有这许多儿女俗态。咄……”

“咄”字方自出口，只听一阵杯盏跌倒声，众人竟都倒了下去。

南宫平只觉眼重心眩，再也支持不住，模模糊糊，朦朦胧胧间，他只看见他慈母的忧郁悲哀的眼波，像十月的秋水一样……终于，他的灵魂与肉身，都深深地坠入无边的黑暗，有如死亡一般的黑暗！

诸神殿，这虚无缥缈的神秘之地，莫非只是聪明人用来欺骗世上愚人的一个骗局？

莫非世上根本就没有“诸神殿”一地？

莫非“诸神殿”只是存在死亡中而已？

南宫平迷迷糊糊间到了一个岛屿，只见遍地俱是瑶花琼草，奇珍异果，闪亮的黄金，眩目的珠宝，满满铺了一地，他践踏着，就正如人们践踏泥土一样，绵羊与猛虎，共卧在一株梧桐树下，树上栖卧着一对美丽的凤凰，梧桐的叶子，却是整块的翠玉。

远处有一座高大的宫殿，白玉为阶，黄金作柱，金梁玉瓦建成的殿背，高耸入云，几与天齐，来往的人群，也都是仙风道骨，不带半分烟火气。他恍恍惚惚地信步而行，突地见到他父母双亲也杂在人群中行走，大喜之下，狂奔而去。

哪知脚步竟忽然不能动弹，仿佛突然被人点住穴道，他又惊又急，苦苦挣扎，刹那间只见到所有的珍宝花果都变作了恶臭垃圾，往来的人群也都化为了毒蛇猛兽，梅吟雪、叶曼青、王素素、龙飞，以及他的父母双亲，都被数十条毒蛇紧紧缠住，毒蛇的眼睛，却忽然都变成郭玉霞含笑的秋波……

他用尽全身之力，大喝一声，奋然跃起……张开眼来，眼前却只有一盏孤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四下水声潺潺，他举手一掠，满头冷汗，汗透重衣，才知道方才只不过是一场恶梦。

转目望处，四壁萧然，只有一床、一几、双椅，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外群星闪烁，原来他已睡了一天一夜。他定了定神，挣扎站起，只觉地面不住摇晃，再听到四下的流水声，他才突然发觉，他已置身海上。

就在方才昏睡之间，他已远离了红尘，远离了亲人，远离了他生长的地方，所有他熟悉与他深爱着的人们，此刻已与他远隔千里之外，而且时间每过一分，他和他们也就更远离一分。

一念至此，他只觉心胸欲裂，不禁悲从中来，突地重复坐下，热泪夺眶而出。难道他的生命真的从此便不再属于他自己了么？那岂非等于生命便从此结束？但父母师门之恩，俱都未报，红尘中他还要去做的事，更不知尚有多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地伸手一抹泪痕，奋然长身而起，白语道：“我还要回去的，我还要回去的……”

突听门外朗声一笑，风漫天推门而入，道：“你还要回去么？”

南宫平挺胸道：“正是！”

风漫天笑声一顿，长叹道：“好，好，你有此志气也好！”他手持巨壶，脚步踉跄，酒意更浓。

南宫平虽然有许多话要想问他，但见了他如此神情，只得住口。过了半晌，海风突盛，强劲的风声，在船外呼啸而过，船行更急，也却更加摇晃。

但只有独腿的风漫天，在摇晃的船板上，却走得平平稳稳，他搬来许多酒食，与南宫平对坐而饮。转瞬间天光已亮，南宫平只听四下渐渐有了嘈杂的脚步与人语声，不时还夹着狮虎的吼声。

—线阳光，穿窗而入，风漫天突地长身而起，道：“随我来！”

两人一起出了船舱，南宫平一眼望去，只见海夭极处，金光鳞鳞，四下天水相接，金光波影，景色当真壮观已极，但船板上却是说不出的龌龊零乱。四下满堆着箱笼杂物，后桅边却放着一排铁笼，笼中的狮虎豺狼，俱已自箱中放了出来，一见生人，便不住怒吼跃跃，张牙舞爪。

一个消瘦而沉默的汉子，敞着衣襟，立在后梢掌舵，另一个矮小臃肿的汉子，穿着一身油腻的衣衫，满头癫疮，立在他身边嘻嘻丑笑。

南宫平一见此人，心中便有说不出的厌恶，渔人船夫，虽然穷困，但大多俱是明朗而洁净的，此人却是既龌龊，又猥琐，笑声更是刺耳难闻。他忍不住问道：“此人是谁？”

风漫夭道：“伙夫。”

南宫平呆了一呆，想到今后自己要吃的饭菜，竟是此人所做，胸口已不觉起了一阵恶心，皱眉道：“怎么寻来如此人物？”

风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能寻着这些船夫，却已大非易事，纵是生长海面之人，又有谁愿意跟着陌生的船飘洋过海。”

南宫平道：“那么前辈你又是如何找来的。”

风漫天突然张手一招，那八哥便远远飞了过来，风漫天道：“叫七哥来。”那“八哥”咕咕叫道：“七哥，七哥……”低低飞了一圈。甲板突地掀起一块，一个黝黑的汉子，自船板下一跃而出。

南宫乎目光转处，心头不禁又是一跳，原来此人生相更是奇特，身材矮短宽阔，有如棺材一般，背脊弯曲，头陷入肩，行动却是轻捷灵敏无比，轻轻一步，便已到了风漫天身前，面目之丑恶，更是骇人听闻，獠牙阔口，下颔突出，有如野兽般激动鲁莽之色，垂首道：“主人有……有何吩咐？”语声嘶哑缓慢，口齿极是不清。

风漫天哈哈一笑，道：“我与他两人，乘着一艘独木之船，飘洋过海，来到江南，此番回去，谁还愿意如此吃苦，何况又多了不知多少货物，自然要换只最大的船，自然要用许多船夫。”

南宫平道：“多少船夫？”

风漫天道：“莫约十一、二人，你可要见见他们？”

南宫平连声道：“不用了！”他见到这野兽般的“七哥”与那癫头汉子，心中已是作呕，哪里还愿再看别人，转开目光，望向笼中的猛兽，只觉那些狮虎豺狼虽然凶猛，却也比这两人看来顺眼得多。

这海船制作甚是坚固，只有一根船桅，确是难见的大船。

此刻船帆俱都张起，使连后樯也已纵帆，都被海风涨满，蓝天碧海，万里无云，南宫平初次来过这种海上生活，不两日便已渐渐将胸中的不快忘去，反而充满新奇之感，只恨不得早日到达目的地，完成责任，那时用尽千方百计，也要重回江南。

船上船夫，大多形容古怪，面色阴沉，一个个不住以奇怪的目光，窥伺着南宫平，有如野兽窥伺猎物一般，完全不似海面常见的船夫，南宫平心中不觉暗中起了警惕，但风漫天却满不在意。

他每日清晨，阳光初升之际，都要站到船头，撮口长啸一番，直震得海天都掀起波澜。除此之外，便是终日坐在舱中饮酒，而且言语越来越少，有时甚至终日不发一言。

他不但自己饮酒，而且每餐每饭，还要强劝南宫平喝上几杯他那葫芦里的烈酒。

南宫平每次见到那癫子端来菜饭时，心头都觉得十分难受，不喝几杯烈酒，当真是食难下咽。

那癫子厨师当真龌龊已极，连脸都未曾洗过一次，幸好船上清水甚是珍贵，他菜又烧得极好，虽然人人厌恶于他，却还可容忍，他终日唯有痴痴呆笑，更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见到南宫平时，那咧嘴的一笑，使得南宫平每次一听见他的笑声，就赶紧将目光转过一边。

船行数日，举目四望，仍是海天茫茫，见不到一片陆地。

南宫平忍不住问道：“不远了么？”

风漫天却只是冷冷回答：“到了你自会知道！”

船行越久，他脸色就越阴沉，酒也喝得越多，这自是大违常情之事，只因无论是谁，离家渐近，心里总是该高兴的。

这一日风浪甚大，南宫平多喝了儿杯，想起亲人，心头不觉甚是烦闷，悄悄出了舱门，走到船头，只见天上星群影人海中，天水相映，几乎令人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心神方觉一畅，突听甲板下传来一声痴笑，接着船板一阵轻响。

南宫平实是不愿见到此人，眉头一皱，身形闪动，轻轻掠至船舱旁的阴影中，只见两个船夫夹着那癫子伙夫跃上船面。

南宫平本待闪身入舱，见到这三人行迹仿佛十分鬼祟，心念一转，手掌一搭，全身隐没在船舱边的短檐下。

只见那两个船夫，一个身形枯瘦，身材灵便，名叫“金松”，另一人却是阴沉的舵手“赵振东”，这两人船上生涯俱都十分精到，在船夫中仿佛甚有权威，是以南宫平都认得。

金松一上船面，四望一眼，轻轻道：“缺点子！”

赵振东冷冷道：“你再去四面踩踩盘子，掌舵的不是并肩子！”

他两人出口竟是江湖黑话，南宫平不禁更是疑云大起。

要知“缺点子”便是无人之意，“踩盘子”乃是探查，“并肩子”便是“朋友”，这几句话绿林豪强最是常用，南宫平虽非老江湖却也懂得。

金松果然展动身形，四下探查了一番，身形轻捷灵便，轻功竟似极有根基，“嗖”地自南宫平身侧掠过，摇头道：“没有动静，只有掌舵的那厢还在舱那边，而且伏在舵上，似已睡着了！”

赵振东微一颔首，将那癫子厨师拉到一堆货物下，那癫子跌跌撞撞，笑也笑不出来了。赵振东面色一沉，“嗖”地自靴里拔出了一柄解腕尖刀，在癫子面前一晃，阴侧侧笑道：“你要死要活？”

那癞子骇得缩成一团，给结巴巴他说道：“自……自然要活！”

赵振东道：“要活就得听老子们的话，老实告诉你，老子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你只要是在海面上混的，大概就听过老子们的名字，老于就是‘舟山海豹帮’的‘海豹’赵老大！”

那癞子不由一愣，苦着脸道：“大……大王有何……吩咐小人都听话。”他一骇之下，话更说不清了。

赵振东冷冷一笑，道：“谅你也不敢不听！”自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接道：“明天给我漂漂亮亮地做一锅海带鸡汤，把这个一半下在汤里，一半混在饭里！”

那癞子颤声道：“鸡汤里不用放胡椒面的！”

赵振东笑骂道：“呆子，这不是胡椒，告诉你，这就是杀人的毒药，无论是谁，吃下半点立刻七窍流血而死。你记着千万不要将它放入口里，事成之后，老子们发了财，少不得也要分你一点，但你若走漏一点消息，老子们就要把你大卸八块，抛下海里喂鱼，知道了么？”那癞子点头如捣蒜，连声应了。金松轻轻一笑，道：“小弟这几日暗地观察，这一票油水就足够我兄弟快乐半辈子，只是不但那跛子跟那怪物有些扎手，那个漂漂亮亮的小白脸，手底下也有两下子。”

赵振东冷“哼”一声，道：“你当汪治、孙超，连那边掌舵的那死脸子李老三是好人么？我看这三人混上船来，也没有安着好心，八成也是黑道上的朋友，只是他们既然不是咱弟兄一路，明日索性连他们也做翻了算了！”

这两人轻言细语，直听得南宫平暗中心惊，心中暗道：“侥幸，天教我无意中窥破他们的阴谋，否则岂非要着了他们道儿。”

心念转动间，突听左面一声衣袂带凤之声“嗖”地划过。

南宫平心头一惊，只见一条黑影人影一掠而来，冷冷道。

“赵老大，你好狠心，连我兄弟你也要一起做翻喂鱼么？赵振东面色大变，翻身跃起，掌中紧握尖刀，轻叱道：“谁？”

黑影中缓步走出一人，死眉死眼，长脚大手，面上不带半分表情，正是被赵振东暗中唤做“死脸子”的李老三。

赵振东、金松如临大敌，虎视眈眈，李老三神情却仍是呆呆板板，缓步走了过去，道：“癞皮狗，快把毒药拿出来。”

那癞子缩在箱笼间，当真有几分像是癫皮狗，赵振东叱道：“你先把命拿来！”

刀光一闪，使要扑上前去。

李老三道：“且慢动手，要知我令你们交出毒药，并无恶意，那跛子是何等角色，岂是一包毒药就可以解决得了的，若是被他发觉，岂非打草惊蛇，坏了大事，快把毒药抛入海里，我自然另有好计来对付他们。”

赵振东果然停下脚步，但回中仍在发狠，道：“你是什么玩意，我‘海豹’赵老大要听你的！”

李老三冷冷道：“你不认得我么？我就是……”突然凑到赵振东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赵振东面色大变，身子一震，“铛”地一声，连掌中的尖刀都落到地上，颤声道：“你……你老人家怎……”

李老三道：“不要多话，快回到舱里睡觉，时候到了，我自会通知你，你‘海豹帮’显然辛苦了一趟，我也不会亏待你们。”

赵振东道：“是，是……”拉起金松就走。

那癞子畏缩跟在后面，“李老三”突然一把抓起他臂膀，厉声道：“好大胆的杀胚，你当太爷没有看出你是什么变的么！拿命来！”右掌一扬，立掌如刀，“唰”地一掌，向癞子天灵直劈而下！

南宫平心中大奇：“难道这癞子也是个角色！”

那癞子却早已骇得瘫在地上，只见“李老三”一掌已将震破他头顶天灵，他却仍然动也不动，哪知“李老三”掌势突地一顿，只是在癞子肩头轻轻一拍，道：“不要怕，我只是试试你的，去吧！”

他无论做什么事，面上都丝毫不动声色，话一说完，转身回到舵边。那癞子爬起来爬下舱板，目光却在有心无意之间，望了望南宫平隐身的短檐。

南宫平不禁又是一惊，只听船舱上一只老鼠跑过，他方才只当那癞子发现他行藏，哪知那癞子只不过是看到了老鼠而已。

南宫平哑然一笑，见到四下再无人影，轻轻掠下，一手拉开船舱之门，方待闪身而入……

哪知他目光一抬，黑暗中竞赫然有一双发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仿佛早已隐在船舱门后，等着他进来似的。

南宫平一惊之下，双掌一错，护胸防身，只见面前的不过只是那怪物“七哥”而已。

“七哥”咧开阔口，露出那一排森森白牙，朝他一笑，便转身走开，脚步间真当没有一丝声音。

南宫平又惊又奇，忖道：“难道这怪物也听到了方才那些话么？怎地他却不动声色！”大步走入，找着风漫天，只见他仍在灯下喝酒，他从不睡觉，也不吃饭，老天生下他来，仿佛只是为了喝酒的。

他头也不回，缓缓道：“还没有睡么？可是要喝两杯？”

南宫平沉声道：“前辈若再喝酒，以后只怕永远喝不成了！”

风漫天朗声一笑，道：“世上竟当真会有能令老夫喝不成酒的事么？如此说来，我倒当真要听上一听！”话说完，又满满喝了一口。

南宫平道：“前辈可知道船上的船夫，全是杀人越货的海盗么？”他一口气将方才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

哪知风漫天却全然不动声色，南宫平皱着眉道：“晚辈虽也未将这些恶贼放在心上，但既己知道他们的阴谋，好歹也该有所举动……”

风漫天哈哈…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么！自他们踏上此船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这些人里全无一个好人，只有那癞子痴痴呆呆，并非他们一路，是以我才要癞子来做伙夫。但我犹自放心不下，早已在酒中下了可解百毒之药，是以我每餐都要你喝上几杯，便是防他一手，至于他们若要动武，哈哈，那便是他们死期到了。你看我终日饮酒，当我真的醉了？”南宫平暗叹一声，道：“前辈之能，当真非人能及……”

风漫天大笑截口道：“我不过年老成精，看得较清楚而已，你若是到了我这样年纪，便知道世上的阴谋诡计俱都可笑得很，只是……那李老三看来倒是个角色，却不知道他是什么变的……”

南宫平道：“此人必定大有来历，但在前辈你的面前，只怕他也难施展了！”他此刻对风漫天已是心中钦服，绝非故意奉承。

风漫天大笑道：“不管他有什么来历，他要姓赵的那厮不要在酒菜中下毒，倒是聪明得很，无论是多高明的迷药，无论他下在何物之中，老夫若是看他不出，便算枉活这七八十年了！”

南宫平道：“前辈难道不准备揭破他们的阴谋么？”

风漫天道：“我每日长啸，便是为了要唬住他们，否则他们只怕早已动手了，若是揭破阴谋，杀了他们，还有什么人来做船上的苦工。”他仰天一笑，道，“这帮恶人遇着老夫，只怕是合当倒霉了。”

南宫平心中突地一动，凛然道：“前辈货单上最后一项，难道便是要以他们充数么？”

风漫天笑道：“正是，我早知会有人自动送上门来，是以绝不费心去找，到了地头……到了地头……”笑声突地停顿，又痛饮起来。

南宫平暗叹一声，只觉这老人既是可敬，又是可怕，目光转处，只见他双眉突地紧紧皱在一处，心中竟似甚是忧闷，一杯接一杯，不住痛饮，忽又回过头来，道：“老夫生平唯有一件憾事，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事么？”

南宫平摇头道：“不知。”

风漫天“吧”地一声，将掌中巨觥，重重放到桌上，长叹道。

“老夫生平憾事，便是饮酒不醉，便是终日不断地喝，仍是清清楚楚，当真可悲可叹。”

南宫平大奇道：“千杯不醉，是为海量，乃是人人羡慕之事，有什么可悲可叹？”

风漫天道：“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世人饮酒，十之八九，多是为了消愁解忧。古往今来，圣贤豪杰，英雄诗人，有几个逃得开这个‘酒’字，便是为了人人心中俱有烦闷之事，‘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那曹阿瞒虽是大好巨恶，这旬话却是说得对的。那滴仙诗人李大白说得更妙，’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哈哈，万古愁，哈哈，好一个万古愁！这三字一个字便值得喝上一杯！”他拿起巨觥，连尽三杯，方自接口道：“世人饮酒，俱是为了消愁，量浅之人喝上一点，便能将忧愁浑然忘却，岂非大妙，海量之人，久饮不醉，既费金钱，又耗时间，已是大大不幸，若似老夫这般，永远喝它不醉，更是不幸中之最不幸了，岂非可叹之事！”

这一番言论，南宫平真是闻所未闻，不禁大笑道：“话虽如此说法，但老前辈一生英雄，名满天下，晚来更能隐于武林中人心目中的天堂乐土‘诸神之殿’，可说是福寿双全，却又为了什么定要以酒消愁？”

风漫天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道：“诸神之殿，诸神之殿……”突地挥手苦笑叹道：“我已有酒为伴，你去睡吧！”

南宫平直到入睡以前，心里还在奇怪，不知道风漫天为何如此愁苦。第二日他上到船面，只见赵振东、金松，以及那“李老三”等人仍是照常做事，他自然也装作糊涂，但心中却又不禁为这些人的命运悲叹。要知他生长大富之家，幼有才子之名，长有英雄之誉，可说是个天之骄子，是以悲天悯人之心，便分外浓厚。

风漫天索性连日来的长啸都免却了，酒喝得更凶，南宫平见他精神似乎日渐萎颓，心头忧郁日渐沉重，就正如那笼中的狮虎一样。

要知海上食物清水最是珍贵，自无足够的饮食供给狮虎，再加以浪大船摇，狮虎豺狼虽是陆上之雄，到了海上，却也不惯。儿日下来，这一群猛兽早已被折磨得无精打采，威风尽失，就连吼声听来俱是有气无力。

南宫平看看风漫天，看看这一群猛兽，不禁为之叹息。

四面仍是海天茫茫，连船舶的影子都看不到，入海自是极深了。“李老三”面如死水，坐在般边，拿了根钓竿钓起鱼来。

到了黄昏，风漫天拿着葫芦上了船板，倚在船桅上看他钓鱼，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南宫平笑道：“大海中钓鱼，可钓得着么？”

风漫天道：“只要有饵抛下水去，多少总会有一面条鱼来上钩的！”

话声来了，“李老三”钧竿一扬，果然钓上一条鱼来，满身细鳞，微带红色。

风漫天叹道：“这条鱼正是海鱼中最称美味的‘红鱼’，下酒最是佳妙，只可惜没有令堂那样的妙手烹调而已。”

提到南宫夫人，南宫平神色不禁一阵黯然，但瞬即展颜笑道：“在下的手艺，却也不差哩，”风漫天大喜道：“真的么？”

南宫平笑道：“自是真的！”他为了要为这老人暂解愁绪，竟真的拿过那尾鲜鱼下舱做起菜来。

要知“烹饪”一道，其中亦有极深的功夫，极大的学问，火候、刀法、佐料，有一样差错一点，味道就大不相同。但南宫平天资绝顶，不但诗词书画，一学便精，就做菜，竟也无师自通。

风漫天兴高采烈，看他做菜，那癫子也一直在旁痴痴呆笑。

片刻间便已做好，一条鱼端将出来，果然是色、香、味俱全，风漫天早已等不及了，一面喝酒，一面吃鱼，还未回到船舱，便已将鱼吃了大半，眼见一盘子里只剩下半段鱼尾，一个鱼头，方自讪讪笑道：“你做的菜，你也要吃上一点！”

南宫平含笑夹起一段鱼尾，慢慢咀嚼，他看到这老人的笑容，心里也甚是开心，风漫天回头一望，只见那怪物“七哥”也站在旁边咧嘴而笑，仿佛是羡慕，便含笑道，“你想吃么？鱼头拿去！”

那怪物“七哥”拿起鱼头，整个抛入口里，竟连皮带骨地大嚼起来，当真有如野兽一般。南宫平见了他的吃相，不禁暗中皱眉。

风漫天哈哈笑道：“好，好，有其母必有其子，想不到你居然也烧得一手——”语声、笑声，突地一起顿住，他语声本自越说越响，有如纸鸢越放越高，此刻笑声突顿，有如纸鸢被人一刀斩断长线，又被狂风呼地卷走。

只见他双目圆睁，面色渐渐发青，突地狂吼一声：“不好！”

“呼”地一掌，五指箕张，笔直向南宫平抓来！

南宫平惊愕之下，全然呆住。哪知风漫天一掌抓来，竟是劈手夺过了南宫平手中犹未完全吃净的半段鱼骨，厉喝道：“好畜牲，老夫竟上了你的当了：“喝声凄厉，目毗皆张，手掌一扬，鱼骨”唰“地飞出，向立在船舱边、手中犹自拿着钩竿的”李老三“击去。只听一缕尖凤，破空而至！”李老三“阴阴一笑，掠开数尺。”夺“地一声，鱼骨全都嵌入舱板里，风漫天大喝道：“鱼中有毒！快动手将这班恶徒全都杀净！”铁拐一点，飞身而起。

“七哥”仰天长嗥一声，当真有如恶虎凶狼一般，十指箕张，抓向“海豹帮”中的一条汉子，那汉子早已被这一声狂嗥骇倒，竟然不知躲闪，被他一把抓住，十只手指，全部插入胸骨之中，半声惨嗥未尽，已自气绝身死。

“七哥”随手一抖，将那人的心肝五脏俱都掏出，竟放到口中大嚼起来，只见他目闪凶光，满面鲜血，口中咀嚼有声，怪笑着扑向另一条汉子。

那汉子早已心裂胆寒，不敢回手，撒腿就跑，哪知，七哥一声怪笑还未笑完，突然两眼一翻，仰天跌倒，满口的鲜血，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南宫平一掌击毙了一条大汉，与“金松”交手方自一招，亦觉头脑晕眩，不能支持，心中暗道一声：“罢了！”他不愿落到这一群恶贼手中，身形一展，便要投海自绝！

哪知赵振东却突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腰带，狞笑道：“你想死得这么舒服么？真是做梦。”竟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但他却也已不省人事了！

那边风漫天身形如风，扑向“李老三”，“李老三”见了他如此神情，如此武功，亦是暗暗心惊，不敢招架，闪身而退，口中却冷笑道：“老匹夫，你还不倒下！”

他身形虽快，风漫天更快得不可思议，巨掌一捞，闪电般抓住了“李老三”的衣衫。

“李老三”大惊之下，全力前冲，只听“嘶”地一声，衣衫撕作两半。“李老三”心胆皆丧，头也不回，“噗”地跳下海中。

风漫天霍然转身，铁拐一点，便到了一条彪形大汉身前。

这大汉身材极为魁梧，面容更是凶恶，在贼党中有“大力鬼”之称，此刻还妄想招架一阵，哪知风漫天伸手一抓，便已将他庞大的身子举了起来，随手向外抛去，摔在船板之上。这大汉厉吼一声，天灵碎裂，脑浆直溅出五尺开外。

风漫天身形不停，扑向金松，他自知已中迷毒，便想将船上的恶贼全都杀净，哪知他中毒已深，所中的迷药，又是异品，纵然功力通神，却也支持不住，只觉目眩神迷，眼前赵振东的人影，由一变二，由二变四，刹那间竟似变成了无数亲人影，在他身旁飞来舞去。

他自知再也无法支持，一代英雄，竟落于小人之手，他不禁狂吼一声：“恨煞我也！”挥手抛出了肋下的铁拐，便翻身跌倒，这最后一击，他不但用尽全身之力，便连胸中的悲愤之气，也随之发出，这力道是何等惊人！

只听一阵狂风呼啸而来，金松呆呆地愕在当地，竟不知闪避，原来他早已被吓破了苦胆，只见一条铁拐，生生自他前胸穿入，后胸穿出，势力未歇，余力犹劲，“夺”地一声穿入舱板，竟将金松生生钉在舱板之上。

这一切发生俱在刹那之间，船板上侥幸未死的人，一个个早已骇得胆破心寒，呆如木鸡，双掌一捏，掌心俱是冷汗。

留在甲板下厨舱中的癞子，听到甲板上的响动、惨呼，连忙爬上甲板。

但这时南宫平、风漫天与那怪物“七哥”俱已昏倒在地，只有那“八哥”在船桅上飞来飞去，咕咕叫道：“笑话，笑话……”

突然一头撞在船桅上，沿着船桅，跌落下来，只有海风依然，船行依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李老三”水淋淋地自海中爬了上来，目光一扫，淡淡道：“还好还好，只死了四个！”样手道：“快抛入海里，将甲板上洗干净，明日清晨我要好好款待这三条畜牲。”

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他面上还是声色不动，俯身在南宫平、风漫天，以及那怪物“七哥”身上，各各点了三处大穴，心里却还不放心，又以油浸的麻绳药制的牛筋，将他们绑得紧紧的，方自入舱更衣。

赵振东等人早已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遵命收拾甲板，原来他方才在鱼饵上下了极烈的迷药，那条鱼吃了鱼饵，便已满含迷毒。风漫天一时大意，只当自己眼见他自海上钩的鱼，又是南宫平亲手作的，更加以“李老三”本是极力拦阻别人下毒的人，这条鱼想必万万不会有毒，便放心吃得于干净净。

哪知道这条万万不会有毒的鱼里，下的却是天下无药可解的迷魂毒粉，等到风漫天自知中毒，再想以内力逼出的时候，已自来不及了，这一代英雄竟被人有如粽子似的捆在甲板上。

直过了一个对时，星月升起落下，天光又复大亮，“李老三”睡足了觉，令人在他们身上淋了三桶海水，三人方自悠悠醒来。

南宫平只觉一阵阳光刺目，一阵笑声刺耳，惊然醒来。

只听“李老三”冷冷笑道：“我三十六条计谋，只不过施出一计，你们便已着了我的道儿，倒教我失望得很。”口里虽说失望，但语气中却满是得意。

南宫平张眼望去，只见自己与风漫天以及那怪物“七哥”，俱都是被缚在一支铁笼的栏杆上，除了眼睛之外，全身上下不但丝毫不能动弹，而且麻木得失去知觉。

甲板上早已洗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条鱼肚朝天的巨鲸，浸浴在海上明亮的阳光下，甲板上的人，却像是一群春天的蚱蜢，不住在各处跳来跳去，兴奋得片刻都无法安静。赵振东虽然立在船尾掌舵，但目光也不住地朝这边的箱笼打量。

“李老三”手里可多了一条长长的鞭子，他一扬鞭梢，笔直地指到风漫天的鼻子上，冷笑道：“风漫天，你还有什么话说，听说你武功之高，一时无两，但此刻你却也只好任凭我宰割。”

风漫天虽已醒来，但始终未曾张开眼来，此刻突地冷“哼”一声，缓缓道：“老夫早已活得够了，你要剁要割，任凭尊意。”

“李老三”道：“我等这机会已等了数十年了，今日你终于落到我的手中，我若是叫你舒舒服服地死去，实在有些对不起你。”他语声本是沙哑低沉，但说到最后两句，突地变得异常尖锐。

风漫天双目一张，容颜惨变，道：“你……你，竟然是你！”

“李老三”仰天笑道：“好好，你终于认出了我，只是，却已太迟了！”随手一鞭挥出，长长的鞭梢，呼啸着自风漫天身侧挥过。

南宫平只听身后一声虎吼，原来他身后的铁笼里竟关着一只猛虎。

那猛虎似乎正待跃起，但被“李老三”随手一鞭，打得再也不敢动弹，伏耳贴在地上，有如遇着对头克星一般。

南宫平听到这“李老三”的语声，见到他的伏虎之能，心头一动，突地想起一个人来，骇然道：“得意夫人！”

“李老三”哈哈笑道：“好好，连你也认出了我。”一面说话一面背过身去，话声一了，她霍然转回身来，一个面目蜡黄、死眉死眼的“李老三”，便突地变成了年华虽去，但风姿犹存的“得意夫人”！

南宫平暗叹一声，忖道：“难怪她面目阴沉，被人唤做‘死脸子’，难怪她能在鲜鱼腹中下毒，又有伏虎之能，原来她竟是得意夫人易容而成，我今日既已落到此人手里……唉！”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因为他知道在得意夫人面前，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一心唯有等死而已。

得意夫人走到风漫天面前，伸手在他面上轻轻一摸，轻笑道：“风老头子，我想你想了这么多年，今日我打算要怎样对付你，你可猜得出么？”

她手腕一转，掌中便已多了一只小小的丝囊，接口道：“你可知道我这囊中装的是什么？”

风漫天已合起眼睛，闭口不语。

得意大人眼波一转，“咯咯”笑道：“我这丝囊中装的是天下至淫的媚药，任何人只要嗅上一点，立刻就欲火上冲，你可要嗅上一点！”

她易容时虽是“死脸子”，但此刻每说一句话，面上却有千百种表情，当真是风情万种，荡意撩人。赵振东远远望来，竟看得痴了。

风漫天容颜已是惨变，但仍闭目不语。得意夫人拈起丝囊荡笑着又道：“来，闻闻看，香不香，你嗅过之后，却又全身不能动弹，那种滋味一定舒服得很，保险比世上任何事却要舒服几倍……”

南宫平心头一寒，这种令人闻所未闻的酷刑，当真比世上任何刑罚都要残酷数倍，他忍不住张眼望去。

只见得意夫人手里的丝囊已离风漫天鼻子越来越近，风漫天双目紧闭，满头俱是冷汗，这称雄一世的老英雄，此刻纵然用尽全力，却也无法将自己的鼻子移动半寸。

突听身后一声惊呼，那猛虎被惊得一声怒吼，将得意夫人的丝囊震得斜斜飞起一些。

得意夫人双眉一皱，倏然转身，只见那癞子睁大眼睛望着她，结结巴巴他说道：“你……你老人家怎么变成了女的ｌ”得意夫人秋波一转，突然娇笑道：“你看我生得漂亮么？”

那癞子不住点头道：“漂……漂亮！”

得意夫人笑道：“你居然也分得出别人漂亮不漂亮，好，快去给我做几样好吃的菜，我就让你多看几眼！”

那癞子咧开大嘴，连连痴笑，雀跃着爬回舱下去了。得意大人伸手一抚鬓发，轻轻笑道：“风老头子，你看连他都知道我……”

秋波转处，突地发现她身侧一条大汉，目光赤红，野兽般望着她，脱口道：“你干什么？”

那大汉身子微微颤抖，满脸涨得通红，突地双臂一张，抱起了得意夫人的身子，大声道：“求求你，求求你，我……我受不了……”

原来方才丝囊被虎吼一震，囊中的药粉也震出一些，竟被这大汉顺风吸了进去，此刻正已被药性所迷，欲火焚身，不能自禁。

得意夫人再也想不到他敢抱起自己，一时不防，竟被这汉子两条铁一般的手臂抱在怀里，只觉这汉子浑身淫烫，充满了热力，心神竞也不禁随之一一荡。她本就生性奇淫，此刻不怒而笑，“咯咯”笑道：“死人……”竞被那大汉和身压到地上。

赵振东目光一凛，“唰”地掠了过来，翻腕拔出一把匕首，“嗖”地一刀，直刺入那大汉的背脊上，厉声道：“你敢对夫人无礼！”

那大汉厉吼一声，翻身死去，得意夫人满面红晕，站了起来，道：“谁要你杀死他的？”

赵振东呆了呆，得意夫人轻笑道：“噢，我知道了，你是在吃醋！”笑语盈盈中，突地反手一掌，将赵振东打在地上滚了两滚。

得意夫人笑声顿住，目光冷冷一扫，她已在甲板上所有的汉于面上各各望了一眼，厉声道：“你们只要好生听话，我谁也不会亏待你们，但是谁也不能吃醋，知道了么？”走到赵振东面前，缓缓伸出手掌。

赵振东面色惨变，却不敢闪避。

哪知她竟是在他面上轻抚了一下，突又笑道：“将那厮尸体抛下海去，好生去掌舵，知道了么？”

赵振东如蒙大赦，唯唯去了！

南宫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深深叹息一声，落在这种女人手里，当真是生不如死。

只见那癞子已捧着一面托盘，自舱底钻了出来，托盘上六碗菜肴，果真做得十分精美，浓烈的香气，飘荡在海风之间。

得意夫人道：“今日菜饭就开在甲板上，我要一面吃饭，一面来看风老头子的把戏。”

那几条大汉如奉纶音，立时间便摆好桌椅，得意夫人端起一杯酒，举到风漫天的面前，道：“香么？”又端起一盘菜，在南宫平等三人面前晃了一晃。

那怪物“七哥”白牙森森，眼中几乎冒出火来。

得意夫人将丝囊一摇，笑道：“不要怕，我此刻已变了主意，我要你们先受一受饥渴的折磨，然后再来尝那欲火焚身的滋味。”挥手道：“把舵且暂先缚在舷上，你们都来喝我的庆功之酒。”

此刻船上除了南宫平三人外，已只剩下七人，阖将过来，恰好坐满一桌。只是这些“海豹帮”的汉子平日虽然凶酷，但见到得意夫人这样的人物，哪里还敢落座，但目光偶一触及得意夫人的眼波，却又不禁心旌摇摇，不能自主。

海天遥澜，一碧万里，临风饮酒，本可以说是人生一大乐事，何况，得意夫人此刻竟将自己平生唯一的强仇大敌制住，心里更是乐不可支，举杯笑道：“风漫天呀风漫天，想当年你火焚‘万兽山庄’，赶得我无家可归，是何等的威风。两月前‘南宫山庄’，你三言两语，便险些害得我一命丧身，又是何等的煞气。但今日你的威风煞气，又在哪里？想来我这得意夫人，生平还是得意事多，失意的事少哩！”她一面得意而言，三杯酒已入喉，双颊间隐现红晕，秋波中更是水光漾漾。

“海豹帮”那些吃大块肉、喝大碗酒的朋友，更是早已醉意醺然，畏惧之心被酒意一冲，便冲去了七分，行止之间，自就放肆起来。

那癞子爬上爬下，端菜取酒，虽然累得气喘咻咻，一双眼睛，却忘不了不时死盯得意夫人两眼。

此时此景，此时此刻，南宫平心中当真是万念交集，亦不知是该痛哭一声，还是该狂笑几声。突见得意夫人一掠鬓发，缓步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他几眼，娇笑道：“小弟弟，你今日有多大了？”

南宫平切齿不语。得意夫人笑道：“年纪轻轻地死了，岂非可惜得很，你若是肯乖乖地来听姐姐的话，说不定……”突听一阵“叮铛”乱响，杯盘碗盏，俱都倾倒，那六条汉子，竟也都跌倒在地上，有如醉死了一般。

得意夫人眼波一转，笑道：“好没用的东西，三杯酒就醉倒了……”

言犹未了，突地变色道：“不好！”“嗖”地一步掠到那癞子身侧，纤掌如电，疾地刁住了那癞子的手腕。

那癞子道：“什……什么事？”

得意夫人厉声道：“好大胆的奴才，你竟敢在酒中下毒，快将解药拿出，否则……”

那癞子突地仰天一笑，道：“你终于也发觉了么？只是，却已太迟了！”

这正是得意夫人自己方才说出的话，她此刻自己听了，亦是容颜惨变。

南宫平、风漫天齐地精神一振。

只听那癞子笑道：“这本是你们给我的药，我再拿来给你们吃，岂非天经地义之事！”

狂笑声中，得意夫人的身于已倒在地上！

那癞子“咯咯”笑道：“得意夫人，你得意的时候，未免也太短了些。”但言行举止，仍是痴痴呆呆，胧胧瞳瞳。

南宫平暗叹忖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这样一条猥琐的汉子，却有如此机智，但除了如此痴呆的汉子之外，又有谁能将精明的‘得意夫人’骗过。”

为何聪明人常会上呆子的当？为何呆子若要骗人，总是特别容易？只因人们若是太过聪明，别人见了他便要加意提防，但人们见了呆子，自然便不会再有防范之心。

南宫平此刻的心念，正是本着这个道理。

那癫子蹒跚着过来，为南宫平等三人解开了绳素，但南宫平等穴道被点，仍是动弹不得。

风漫天道：“大恩不敢言谢，但望阁下再为在下等解开穴道。”言语间十分恭谨。

那癞子却痴痴笑道：“什么穴道？”

风漫天长叹一声，道：“阁下既是真人不露相，在下也无法相强！”

南宫平忖道：“此人虽有一颗正直侠义之心，又偶然骗过了得意夫人，但终却不过只是个俗子而已，风漫天怎地定要说他是个高人？”

只听风漫天仔仔细细将解救穴道的方法说了出来，那癫子伏在南宫平身上，依样画胡芦，风漫天说一句，他便做一样，但饶是这样，他还是多费了许多冤枉手脚，累得气喘咻咻。

南宫平只觉一阵阵酸臭之气，扑鼻而来，实是令人不可忍受，那一双手掌，更是满藏油垢，他平生所见的脏人虽然不多，但此人却河算是第一，穴道一解，不由自主地，一掌将之推开。

那癞子踉跄后退几步，“噗”地坐到舱板上。

风漫天面色一沉，道：“你嫌他脏么？若没有他这样的脏人，你这样的聪明人早已喂了鱼了。”

那癞子连连赔笑道：“小的本来就脏，怨不得公子嫌弃。”

南宫平方才那一掌本非有意推出，此刻心里更大是羞愧，一面解开了风漫天的穴道，一面赶紧去扶起那癞子。

那癞子惶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莫要弄脏了公子的手。”

南宫平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惭愧。

风漫天也不理他，大声道：“我风漫天一生未曾向人下跪，但今日……”忽然跪到地上，向那癞子下拜。

那癞子惊惶之下，也拜了下去。

风漫天道：“我拜的不是阁下救了我的性命，而是拜的阁下使我不致羞辱而死！”

那癞子结结巴巴却说不出话来。

南宫平一生之中，心里从未有此刻这般惭愧，只因他一生之中，委实也未曾做过有背良心之事，当下亦自期期艾艾，感激了一番。

那癞子道：“不敢。”

那怪物“七哥”却提起了一条大汉的双足，拖向船舷。

南宫平道：“你要做什么？”七哥“道：“抛下海里喂鱼。”

南宫平道：“这又何苦，他们虽然……”

风漫天冷冷道：“你对仇人倒仁慈得很，只可惜对恩人却……哼哼。”冷哼两声，转首望向别处。

那癞子瞧了南宫平一眼，结巴着道：“杀了他们我也觉有些不忍，不如将他们放在船上的救命小船里，任凭他们在海上飘流，等他们药性醒了，是活是死，就全都靠他们的运气了，这样岂非好些。”

风漫天叹道：“阁下既有此意，自是好的。”他虽然本该将他们带回岛上，但此刻却绝口不提，于是三人一起放下了小船。

那癞子更跑上跑下，搬来许多食物清水，放下小船，海流激荡，大船与小船片刻问就离得很远，渐渐小船就只剩下一点黑影，渐渐连这点黑影也完全消失，谁也不知道这七男一女在这无情的大海上将会发生什么事。

自此风漫天再也不要那癞子下入伙舱，他自己面色虽越来越是阴沉，心情虽越来越坏，们对那癞子却越来越是尊敬。

他三人被制后，得意夫人便命转舵回航，此刻走的又是回头路，南宫平想来想去，也发现这癞子有许多异处，又忍不住问道。在下不敢请问一句，不知阁下的高姓大名。“那癞子痴笑道：“小人的名字哪里见得了人，但公子你的名字小人却早已听过，只因小人认得一人，是公子的朋友。”

南宫平大喜道：“真的么？那癞子遥望着海天深处，目光忽然一阵波动，缓缓道：“那人不但是公子的朋友，还是公子极好的朋友。”

南宫平喜道：“阁下莫非是认得我的龙大哥么？”

那癞子道：“不是！”

南宫平道：“那么必定是石四哥了！”

那癞子道：“也不是！”

南宫平道：“那么就是司马老镖头？……鲁三叔……”他一心想知道这癞子的来历，当下便将与自己略有交情的新知故友，一起说了出来。

那癞子连连摇头，南宫平心念一动：“莫非是女的？”脱口将郭玉霞、王素素，甚至连叶曼青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那癞子仍是不住摇头，但目光却始终望向别处。

南宫平暗中忖道：“我大嫂素性风流，言语亲切，最善交际，玉素素最是温柔，从来不会给人难堪，叶曼青虽然骄做，但是她倜傥不群，为女则有丈夫之气，她们虽然都是女子，但都还有结交此人的可能。”

他黯然一叹，又忖道：“除了这些人外，只有梅吟雪是我相知的人，但是她天性最是冷漠，又最喜欢干净，想她在棺中幽困十年，若换了别人，早已狼狈不堪了，但她自棺中出来时，一身衣服，却仍是洁自如雪，可称得上是天下最最喜欢干净的人了。此人就算真的是位风尘异人，她也绝不会和他说一句话的，此人若不是风尘异人，我又怎能在个凡夫俗子面前轻易说起她的名字。”

“梅吟雪”这三个字在南宫平心目中，永远是最最珍贵，也埋藏得最深，隐秘得最密的名字，他心念数转，道：“在下猜不出来。”

那癞子呆呆地望着远方，默然良久，方自缓缓道：“除了这些人外，公子就没有别的朋友了么？南宫平沉吟道：“没……有……了。”

那癫子又自呆了许久，突地痴笑道：“我知道了，想来那个人不过是想冒充公子的朋友罢了。”手抓帆绳，站了起来，走到舵边，垂下头，去看海里的波浪。

掌舵的风漫天，回头看了南宫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哪知那癞子突地惊呼一声：“不好了！”

风漫天惊道：“什么事不好了？”

那癞子一手指着船舱，风漫天俯身望了一眼，面上神情亦为之大变，原来船舱离开海面，已只剩下了三尺。

南宫平大骇道：“这船难道渐渐在往下沉么？”

风漫天闭口不答，单足一点，庞大的身躯，“呼”地一声，掠下船舱，他铁拐虽然已被抛入水中，但行动却仍极是轻捷。

南宫平随后跟了过去，到了下舱，两人面面相觑，颜色俱部变得惨白，原来舱门缝间，已泅泅地沁出海水，门里水声淙淙，两人相顾失色之间，舱门已被海水冲开，一般碧绿的海水，激涌而出，这贮放食物货品的大舱，竞早已浸满海水，满舱的货物，随之而出。

水势急烈，霎眼间便已涨至南宫平腹下！

风漫天大喝道：“退！”

两人一起跃上甲板，攀在船桅上的“七哥”，也有如猿猴般揉下。

那癞子惶声道：“怎样了？”

风漫天沉声道：“船舱下有了裂口，海水已涌人舱中，大约再过半个时辰，这条船便要沉没了。”

那癞子茫然半晌，突地顿足道：“难怪，那得意夫人未露行藏前，每日都要到舱里去一次，想未必定早已在舱里的隐秘之处，弄了一个裂口，每日去堵上一次，她毒计若是成功，便将那裂口补好，毒计若是不成，就落得大家同归于尽，而此刻裂口上所堵之物，已被海水冲开，我们却都不知道。”

南宫平恨声道：“好狠毒的妇人，难怪她自称有三十六条毒计了，此刻我们可有什么补救之道？”

风漫天冷冷道：“除了弃船，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那癞子黯然叹道：“我若不提议将那救生小船，唉……我……我……”

风漫天仰天笑道：“我等性命，本是阁下所救，阁下叹息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我终于还是死在那得意夫人手里，到了黄泉路上，还要看她得意，却实是难以甘心。”

南宫平转身道：“我且去看看，能不能……”

风漫天道：“还看什么？食物清水，俱已被水所浸，你我纵然能飘在海上，也要被活活饿死！渴死！”南宫平呆了一呆，顿住脚步。

那癞子突地轻轻叹道：“风老前辈，你当真有视死如归的豪气。”

风漫天狂笑道：“我早已活得不耐烦了，岂是当真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七哥，你且去舱下的海水中找一找有无未曾开坛的酒，未死之前，我总要好好的痛饮一场，也算不虚此生。”

那怪物“七哥”脑海中生似完全没有生死的观念，果真下去寻上两坛酒来，道：“只剩两坛，别的都冲碎了！”

风漫天拍开缸盖，立即痛饮起来，船越沉越快，那些狮虎猛兽，虽然久已气息奄奄，但此刻似也本能地觉出死亡的危机，在笼中咆哮起来，风漫天端坐在舱板中央，眼望着连天的海水，对着坛口，仰天痛饮。

南宫平一面饮酒，一面却突然叹息了一声。

风漫天道：“你叹息什么？反正你到了诸神殿上，亦是生不如死，此刻死了，反倒痛快得多。”

南宫平一时也没有体察出他言下之意，朗声道：“晚辈虽不才，却也不是贪生借命之辈，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是以忍不住叹息，那人若是在这条船上，得意夫人的毒计就未必得逞了。”

那癞子眼睛突然一亮，道：“那人是谁？”

南宫平缓缓摇了摇头，缓缓道：“梅……”

那癞子身躯一震，脱口道：“梅吟雪。”

南宫平变色道：“你认得她？”

那癞子却不答话，颤声道：“此时此刻，你怎会想起她来？”

南宫平黯然叹道：“我怎会想起她来？……唉，我何曾忘记过她。”转目望去，突见那癞子全身不住颤抖，有如风中寒叶一般，目中亦是泪光盈盈。

南宫平奇道：“阁下怎地……”

那癞子颤声道：“我听了你这句话，就是死了，也……”

那怪物“七哥”深深吸了口气，嗅了嗅海凤，突地大喜道，“陆地，陆地……”

风漫天双眉一扬，道：“什么事？”

“七哥”道：“前面便是陆地。”

那癫子顿住语声，改口道：“你怎会知道前面便是陆地？”

风漫天叹道：“人类虽是万物之灵，但嗅觉却远不及兽类灵敏，你看那些狮虎野兽此刻的神情也大不相同，你知道这些野兽也从海风中嗅出了陆地的气息。”

那癞子诧声道，“但是他……”

风漫天黯然一笑，道：“你问我他怎会自风中嗅出陆地的气味是么？这个……你不久就会知道了。”合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

那怪物“七哥”爬上船桅，看了一看，又滑了下来，找了个铁桶，跃下船舱，船舷离水，此刻只剩下一尺多了。

他三人竟在死亡中突地发现了生机，这本是大大可喜可贺之事，但南宫平、风漫天以及那癫子面上却竟然全无半分喜色。

南宫平更是满心狐疑，忍不住问道：“你听了我那句话，便是死了，也怎样？”

那癞子呆了半晌，木然道：“便是死了，也觉得你可笑、可怜、可惜得很。”

南宫平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出神许久，又忍不住问道：“怎会可惜得很？”

那癞子长身而起，走到船头，道：“我方才听你说起你朋友的名字，俱都是武林中声名响亮的侠士，就连叶曼青、王素素她们，也都是温柔美丽的女子，但梅吟雪么……哼哼，她心肠冷酷，声名又劣，加上年龄比你大了许多，你临死前偏偏想起她来，岂非可笑、可怜、可惜得很。”

南宫平面色大变，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连喝了几口酒，突地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那癫子身后，缓缓道：“无论你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是世上最最多情、最最温柔、最最伟大的女孩子。她为了要救别人，要保护别人，不惜自己受苦难受侮辱，她纵然声名不好，她年纪纵然比我大上许多，但她只要能让我跪在她脚下，我已完全心满意足。”

那癫子身子震了一震，没有回过头来。

南宫平目中一片深情，凝注着那癞子疮痕斑斑、肮脏丑怪的头顶，缓缓道：“她是个最爱干净的人，但为了我却不惜忍受污秽，她是个骄傲的人，但为了我却不惜忍受屈辱。她虽然对我千种柔情，万种体贴，但在我生存的时候却不告诉我，只是独自忍受着痛苦，只是有一次在我将死的时候，才露出了一些，这不过是为了……为了……”话未说完，已是热泪盈眶。

那癞子双肩抽动，晶莹的泪珠，簌簌地流过他那丑恶肮脏的面颊。

南宫平伸手一抹面上泪痕，突地悲嘶着道：“吟雪，你为什么还要瞒住我，难道你为我牺牲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多么……”

那癞子突地惨然呼道：“平……”反身扑到南宫平怀里。

南宫平紧紧抱着他的身子，亲着他头上癞疮，再也看不到他的丑怪，嗅不到他的脏臭，因为他已知道这最脏、最丑、最臭的癞子，就是那最真、最香、最美的梅吟雪。

梅吟雪紧抱着南宫平的身子，悲泣着道：“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从此以后，世上任何事我都不再放在心上，我就是又老又丑，就是别人口里的淫妇、毒妇，也要死跟着你，不管你讨不讨厌我。”

南宫平满面泪痕，道：“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独自受苦？”

梅吟雪道：“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撕开我外表那讨厌的假装，告诉你我一直是在你身边的，无论到天涯，到海角！”

风漫天仍然端坐不动，头也未回，但在这冷漠的老人紧紧闭着的眼帘中，却也已流出了两行泪珠。

他纵然铁石心肠，却也不禁被这其深如海的至情所动。突听“轰”然一声，船身蓦地一震，甲板上的酒坛，却都震得跳了起来，溅得满地俱是酒汁，原来船已搁浅，而距离那满布着尖岩与黄沙的海岸，也已不及三十丈了——船里的海水，却仍未浸上甲板。

久别重逢的喜悦，误会冰释的喜悦，再加以死里逃生的喜悦，终是比深邃真诚的爱情中必有的那一份忧郁愁痛浓烈得多。

南宫平、梅吟雪双手互握，涉着海水，上了那无名而又无人的荒岛。

风漫天看到这两小的柔情蜜意，心中只觉又是欢喜甜蜜，又是悲哀痛苦，苍天为什么总是将浓烈真挚的爱情，安排在磨难重重、艰苦忧虑的生命中？难道平凡的生活，就不会培养不平凡的爱情么？

梅吟雪剥开了笼罩在她头上的易容药，露出了她那虽然稍觉憔淬却更添清丽的面容，这无人的荒岛上，便像是盛开起一朵纯白秀绝的仙桂幽兰。

只见海上碧波荡漾，岛上木叶青葱，湛蓝的苍穹，没有片云，更像是一颗透明的宝石一样，天地间满充着美丽的生机，柔情蜜意，花香鸟语，死亡、阴谋、毒杀……人间这一切丑恶的事，都像是已离他们很远了。

一株高高的椰子树下，他们在倾诉着彼此的相思。

另一株高高的椰子树下，风漫天却在啜饮着仅存的苦酒，一阵潮水涨起，将那艘三桅船冲上了海滩，甲板上的兽群，骤然见着陆地，便似又恢复了威风，各各在笼中咆哮不已。

那怪物“七哥”不知在何处寻来许多野果，又拾来一些椰子，但开壳一看，里面的水汁却已将干了，原来还是去年留下的。

梅吟雪倚在长长的树干上，口里嚼着一枚果子，轻笑道：“若是我们能永远在这里，我真不想回去了，只可惜这艘船可以补的，船补好了，唉……”

海涛拍岸，配着她梦一般的语声，当真有如音乐一般……

南宫平叹息道，“谁想回去……”

突见梅吟雪面色骤然一变，惊呼道：“不好！”翻身一掠，向风漫天奔去。

南宫平心头一震，这两日来他连听两次“不好”，一次是中了迷毒，一次是坐船将沉，两次俱是险死还生，两次都是十分侥幸才能逃离险境。此刻他第三次又听到这“不好”两字，实是心惊胆战，惊问一声：“什么事？”人也随之掠去。

梅吟雪一把拉住了“七哥”，惶声问道：“你方才那两坛酒是在何处寻得的？”

“七哥”瞪着一双野兽般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风漫天道：“梅姑娘向你问话，正一如老夫向你问话一样。那怪物”七哥“眼睛翻了两翻，道：“舱里海水冲激，水缸和酒坛都撞破了，只有那两坛酒，是另外放在一处高架上的。”他费了许多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完。

梅吟雪呆了一呆，恨声道：“好狠的得意夫人！”

风漫天面容木然，缓缓道：“我早已觉察出，但我唯愿你们在临死前这短短一段时期里，活得愉快一些，是以不忍说出来。”

南宫平茫然问道：“什么事？难道那两坛酒里，也下了毒么？”

梅吟雪黯然点了点头，道：“正是，那得意夫人算定船将沉时，风老前辈必定要寻酒来饮，她生怕大海还淹不死我们，便早已在这两坛酒里下了剧毒，唉……我怎地这样糊涂，一时竟没有想到她用的毒计，俱是连环而来的，一计不成，还有二计……”

她语声微顿，突然大声道：“风老前辈，得意夫人所施的迷药，虽然无法可解，但毒药与迷药的药性却是不大相同！”

南宫平忍不住道：“有何不同？”

梅吟雪道：“她所施的迷药以迷人神智为主，药性乃是行走于神经大脑之间，而且散布极速，便是有通天的内力，也无法可施。但这毒药的毒性，却是穿行胃腑，内服的毒性，虽比外伤的毒性厉害十倍，但内功若是到了风老前辈这样的火候，十之八九，可以内力将毒性逼出，风老前辈，你却连试都未曾试上一试，这是为了什么？”

风漫天垂目道：“老夫一个人活在这荒岛上，又有何意思，还不如陪你们一起死，大家在黄泉路上，也落得热闹些。”

梅吟雪呆了半晌，凄然一笑。

南宫平笑道：“我这条命本该早已死过许多次了，此刻不过是捡回来的，老天让我多活一段时候，让我见着了你，让我们还能痛痛快快享受这几个时辰，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仰天一笑，又道，“何况，人生在世，若是堂堂正正地活了一生，叉有风老前辈这样的英雄，和你这样的女于陪着一起去死，当真是可庆可幸之事，我南宫平夫复何求？”

风漫天张目望了他一眼，森严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慈祥的笑意，喃喃道：“好好……”

梅吟雪垂下眼帘，偎向他身边，死亡虽已将至，但他们却毫无畏惧，反面含微笑，携手迎接死亡！

死亡！你虽是千古以来最最可怖之事，但你有什么值得骄做之处！

椰子树的阴影，静静地笼罩在他们身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漫天突地一拍大腿，大声道：“你们还等什么？”

梅吟雪、南宫平微微一呆，风漫天道：“你两人彼此相爱之深，可说老夫生平仅见，既是同命鸳鸯，还不快些同结连理？”

南宫平道：“但……”

风漫天大声道：“但什么！此时此刻，父母之命，媒的而言，一概可以免了，待老夫强作冰人，让你们临死前结为夫妻。”

南宫平、梅吟雪眼波交流，对望一眼，梅吟雪虽然豁达，此刻也不禁羞涩地垂下头去，眼波一转，面上突地现出幽怨之色，咬一咬牙，转身大步走了开去。

风漫天大奇道：“什么事，难道你不愿意？”

梅吟雪头也不回，道：“正是，我不愿意。”

南宫平大惊道：“你……你……”

风漫天心念一转，忖道：“是了，梅吟雪比南宫平大了许多，在武林中声名又不甚好，是以她暗中不免有了自卑之感，心里虽早已千肯万肯，但一提婚事，却又不免触及了她隐痛。”

这睿智的老人心念一转，便已将她这种患得患失矛盾到了极处的心情分析出来，当下冷笑一声，道：“梅姑娘，我先前只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哪知你却笨到极处，此时此刻，你竟然还想到这些。”

梅吟雪顿住脚步，却仍未回过头来。

风漫天道：“你如此做法，难道真要与南宫平含恨而终，在羞辱痛苦中死去么？”

梅吟雪双手扑面，放声痛哭起来，突地回身扑到南宫平身上，哭泣道：“我愿意嫁给你，只要你愿意，我愿意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

南宫平颤声道：“我……我当然愿意……”语声来了，喜极而涕。

风漫夭哈哈一笑，道：“两个孩子……”一手一个，将南宫平、梅吟雪两人强拉着跪了下来，接口道：“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皇夭后土为证，天地君亲为证，今日我风漫天作主，令南宫平梅吟雪两人结为夫妻，生生世世，不得分离。”

他早已站起，此刻又换了个地方，大声道：“新郎官，新娘子行三拜礼，一拜天地，二拜鬼神，三拜父母……”忽然又移到南宫平、梅吟雪两人的身前，大笑道：“第四拜还要拜一拜我这个媒人。”

他一身竟兼了主婚、媒人、司礼三职，南宫平、梅吟雪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声来。他两人面上泪痕未干，笑容又起，亦不知是哭是笑。

要知道两人的婚事，在为世俗难容，若不是两人一起来到这荒岛，若不是有风漫天这样的磊落英雄强作冰人，他俩纵然彼此相爱，却再也不能结为夫妻。只是此刻聚时已少，他两人的毒性已将发作，思想起来，又不禁令人伤感。

风漫天哈哈一笑，道：“大礼已成，新郎倌新娘子，便该入洞房了。”

梅吟雪面颊一红，垂下头去。

风漫天大笑道：“新娘子还怕羞么？”

这老人兴致勃勃，将南宫平、梅吟雪两人拉起，指着一对高高的椰子树道：“这便是你两人的龙凤花烛，虽嫌太大了些，但却威风得多，洞房里……”他以手敲额，喃喃道：“洞房在哪里，噢，有了有了，那船上的船舱反正未被海水浸湿，就权充你两人的洞房好了！”

那怪物“七哥”一直咧着大嘴在旁观望，此刻突然笑道：“等一等。”

众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寻了一柄斧头，将船底的漏水处砍得更大了些，船中的海水，便自舱内流了出来，他又在船上拆下些木板，寻了些钉子，那艘船本已斜斜搁在海滩上，不一会舱中的海水全都流出，“七哥”便用木板将那船舱的破洞补好。大笑道：“我们陪新人一起上船，黄昏涨潮时这艘船便又可回到海上，我们一起死在海上，总要比死在这荒岛上好多了。”

风漫天含笑道：“近年来你果然聪明得多了……你们这对新人，还不快入洞房？”

南宫平、梅吟雪，两人双手紧握，互相偎依，心里既充满了柔情蜜意，也充满了悲怨凄凉。

风漫天眼望着这一双佳偶，心中又何尝不在暗暗叹息，忖道：“这两人男才女貌，当真是天成佳侣，今日良辰美景，我能眼见他两人结成连理，本当是天大的喜事，怎奈会短离长，最多再过五、六个时辰，毒性便要发作了。”

“会短离长，会短离长……”他心中反反复复，只在咀嚼着这短短四个字里那长长的悲哀滋味，但却始终未曾说出口来，口中反而连声大笑着道：“今日万事大吉，只可惜少了两杯喜酒。”

他拉着南宫平、梅吟雪两人走到船上，送到舱门，笑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位切奠辜负了春宵，快些进去……”说到最后一旬，他已将两人推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舱门，面上的笑容，也随着舱门一起关了进去。

他手扶舱门，瞑目低语：“别了，别了……”只因他知道这舱门一关，彼此就永无再见之期。他黯然叹息一声，踱了开去，他要独自去迎接死亡。他本是孤独地来，此刻又孤独地去，只是他绚烂的一生，却永将在人间流传佳话。在这刹那之间，他才真的苍老了起来。

他对“七哥”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哪知他话犹未了，舱门又开，南宫平、梅吟雪携手走了出来。

风漫天瞪起眼睛，大声道：“你两人新婚夫妻，不入洞房，出来做什么？梅吟雪嫣然一笑，道：“出来陪你！”

风漫天道：“谁要你们来陪，快去快去……”南宫平、梅吟雪一言不发，缓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黄昏已临，海潮涨起，“七哥”扬帆握舵，一艘船果然缓缓向大海中荡了出去……

断肠时节

绚烂的晚霞，片刻间便洒满了西方的天畔，海面上便也荡起千万片多彩的波浪，却又被一面孤帆片片撞碎。一只海鸥，冲天飞起，冲人了海天深处，像是人们的青春一般，一去不再回头。

彩霞、黄昏、青天、大海、鸥影、孤帆，天地间充满了画意。

南宫平、梅吟雪，以及那磊落的老人风漫天，共坐在甲板上，默默地面对着这一幅图画，他们间的言语已越来越少，像是生怕那轻轻的语声，会击碎天地间的宁静。

南宫平、梅吟雪，紧紧依偎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突见那怪物“七哥”长身而起，走到风漫天身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风漫天惨然一笑，道：“你要先去了么？”七哥“道：“我要先去了！”

风漫天道：“好好，这……”

四人中“七哥”武功最弱，是以毒性也发作最快，只见他一跃而起，向南宫平、梅吟雪含笑点头，双肩一震，纵飞而起，反手一掌，击在自己天灵盖上，人已掠入海中，他临死前全身肌肉已起了阵阵痉挛，面上的颜色，也已变成一片紫黑，牙关也已咬出血来。

南宫平、梅吟雪，双手握得更紧，他们知道这“七哥”是为了不能忍受毒发时的痛苦，是以早些自寻解脱。其实他两人心中又何尝没有此意，只是两人互相偎依，只要能多厮守一刻，也是好的。

南宫平想到剩下的这三人中，自己武功最弱，下一个必定就要轮到自己了，他已不必忍受眼见梅吟雪先死的痛苦，却又何尝忍心留下梅吟雪来忍受这种痛苦。

一念至此，满心枪然，哪知梅吟雪突地轻轻一笑，道：“好了，我也要先去了？南宫平身子一震，转目望去，只见梅吟雪苍白的面靥，也渐渐变了颜色，但他自己直到此刻，全无异状。只听梅吟雪凄然笑道：“我生怕你比我先去。那痛苦我真的难以忍受，现在……我……我…”牙关一咬，不再言语，娇弱的身躯，有如风中寒叶一般地颤抖了起来，显见是毒性已发，痛苦难言。

南宫平热泪夺眶而出，紧紧将梅吟雪抱在怀里，只觉她全身火烫，有如烙铁一般，不禁大声道：“吟雪，吟雪……你等等我……”

风漫天突地手掌一伸，点住了梅吟雪的“睡穴”，他要让这多情的女子，甜睡着死在生平唯一最爱的人的怀里。

于是梅吟雪便甜甜的睡去了，她距离死亡，已越来越近，但是她娇媚的嘴角，却仍带着一丝淡淡的、凄切的微笑。

南宫平紧抱着她，无声地悲泣了半晌，抬头大声道：“风老前辈，求求你将我也……”

转目望去，心头不禁又为之一震，只见风漫天石像般僵直地坐着，双目紧闭，脸色也已变成一片黑紫。

南宫平大骇道：“风老前辈，你怎样了？”

风漫天眼皮一张，道：“我……”全身突地一阵收缩，口中竟掉出几粒碎齿，原来他早已毒发，只是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甚至将满口钢牙都咬碎了，此刻乍一张口，碎齿便自落出。

南宫平大惊之下，不及思索，随手点住了这老人的“睡穴”。

风漫天张口道：“谢……”谢字未曾出口，人已倒在地上。

天地茫茫，只剩下南宫平一个人了，南宫平仰天悲嘶道：“苍夭呀苍天，我怎地还不死呢？”嘶声悲激，满布长天。

他紧抱着梅吟雪的身子，静待毒发。夜色渐临，无边的黑暗，无情地吞没了这一艘死亡之船。南宫平只觉天地间寒意越来越重，一直寒透他心底，但是他毒性却仍未发作。

他再也想不出这其中的原因，他却不知这就是造化弄人的残酷！

原来他在“南宫山庄”的树林中，曾吸入一丝得意夫人害死“无心双恶”的毒药，当时那玉盒劈面飞来，自他耳畔掠过时，他便曾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只是当时他却未曾注意。

那一丝毒药侵入他身子后，一直未曾发作，只因得意夫人这种毒药名为“阴魂”，乃是世上至阴之毒，是以南宫平自幼苦练不辍的纯阳真气，便在无意间将这一丝为量极少的毒性逼在心腑之间。

今日南宫平等人所中之毒，却是世上至阳之毒，名为“阳魄”，是以梅吟雪毒发之时，浑身火烫。

这“阴魂”、“阳魄”俱是世上至毒之药，中毒之后，无药可救，但这两种毒性，却有互相克制之力，南古千身内的两种毒性，以毒攻毒，毒性互解，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南宫平却是生不如死，悲哀寂寞，黑暗，寒冷，使得他再也无法忍受。一艘孤独的船，行走在无边黑暗的大海上，本已是多么寂寞的事，何况这船上只有一个悲哀的人。

星光、月色，照在那苍白的帆上，南宫平站在梅吟雪、风漫天两人身前，喃喃道：“我也来了……”正待反掌震破自己天灵，突听一阵尖锐的啸声，自海面传来，一人呼道：“风漫天，你回来了么？”

这啸声是如此遥远，但传入南宫平耳中却又是如此清晰。

他心念一转，忖道：“诸神岛到了！”但是他心神已感麻木，全无半分喜悦之意，反而生怕自己遇着救星，只听啸声不绝，震人心魂，他掌势仍旧，急地拍在自己的头顶天灵之上！

此刻无边黑暗中，已有一点灯光，随着海波飘荡而来，飘向这一艘死亡之船上那一面孤独而苍白的巨帆。

海岛边一片突起的山崖上，孤零零地建着一栋崇高而阴森的屋字，四面竟没有一扇窗户，有如巨人般俯看那无边的海洋，面对着遥远的烟波。

夜色凄清，屋字中只有一点昏黄的灯光，有如鬼火般映着这宽阔的大厅。大厅四面，排列着一行桌子，桌上覆着纯黑的桌布，每隔三尺，便放着一个骨灰罐子，罐子前阴森地放着一具灵牌。

在这鬼气森森的大厅中，临时放着一张斜榻，榻上卧的竟是一个绝色女子，面容苍白，双目紧闭，全无一丝知觉。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面颊上，她，赫然是那已中毒死去的梅吟雪。

孤灯飘摇，大厅中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突地——斜榻上的梅吟雪竟轻轻动弹了起来，这里究竟是人间还是阴冥？

只见她竟又张开眼来，目中俱是惊骇恐怖之色，目光四下一扫，挣扎着自斜榻上爬起，她究竟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她脚步一个踉跄，冲到角落边，双手扶着桌沿，站稳了身子，沿着桌子看去，只见那一面灵牌上写的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之位。”

她呆了一呆，只因她知道这名字昔年在武林中多么显赫，难道那罐子里便是这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的骨灰么？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会来到此处，急忖间已走了两步，只见两只罐子，并排放在一处，那灵位上写的却是：“柳鹤亭陶纯纯夫妇之位。”

这名字她也极是熟悉，想不到的只是这三位一代英雄的灵位，怎会都在这里，难道这里已非人间么？一念至此，她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微微定了定神，她接着往下看去，只见那一长串灵位，上面写的是：“瘟煞魔君朱五绝之位。”

“千毒人魔西门豹之位。”

“孤星裴珏之位。”

“戳情公子徐元平之位。”

还有一长串名字，这些名字她有的听过，有的未曾听过，但她却知道这些都是数十年或是数百年以前，在武林中声威赫赫、雄踞一时的英雄人物。一瞬间她便已断定了此地必非人间，此地若是人间，怎会有这许多朝代不同、身分不同、门派亦不同的武林雄豪的骨灰与灵位！

她暗中不禁放下心事，此地既是幽冥，南宫平既然不在此地，他必定未曾死了，她非但不怪他为何没有殉情而死，反而安慰地叹息一声，默祷苍天，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度过此生。只因她对南宫平的情感十分信任，相信他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在人间幽冥，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就正如她自己也永远不会忘记南宫平一样。

于是她目光移向下一面灵位，目光转处，面容突地惨变，惊呼一声，“噗”地坐到地上，眼泪立刻滚滚流落，颤声道：“你也死了么？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那灵位之上，赫然写的竟是：“南宫平……”这三字触及她的眼帘，当真有如三柄利刃，刺入她的心房。

刹那间她全身一片冰冷，只听“呀”地一声，大厅，前的铜门，轻轻开了一线。

一个形容枯瘦、须髻百绪、颔下白须几乎长已过胸的麻衣老者，幽灵般滑了进来。他双目中虽然光芒四射，但却冰冰冷冷，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面上亦是冰冰冷冷，不带半分表情，便是新自坟墓中爬出的死人，也仿佛比他多着几分生气！

他目光一望梅吟雪，冷冷道：“你醒来了？”

梅吟雪道：“我醒来了……我难道没有死么？心神一震，痛哭失声，她既是”醒来“，必定未死，她既然未死，南宫平岂非死了！麻衣老人望着她掩面痛哭，也不出声劝阻。梅吟雪挣扎着扑了上去，悲嘶道：“他的尸身在哪里？我……要去和他死在一起！”

麻衣老人身形未动，人已移开三尺，冷冷道：“你可哭够了么？”

梅吟雪道：“南宫平，你……你知道他……”

麻衣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若是未曾哭够，大可以再哭一声，你若是已经哭够，我便带你上船，别的话你也不必问了。”

他词色冰冰冷冷，完全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梅吟雪伸手一抹眼泪，霍然站了起来，大声道：“你不愿回答，我自会去寻，也毋庸阁下费心带我上船。”悲愤之气，溢于言词，但面上也换了一片冷做神色。要知她本非弱女，此刻她虽有满腹悲哀，但见了这麻衣老人的神色，便强自忍在心里，再也不发作出来。天下武林中人，虽然人人称她“冷血”，但人人却都还要尊她一声“妃子”，几曾有人对她如此轻蔑冷淡。

她胸膛一挺，立刻向门外走了过去。

麻衣老人突又飘在她身前，冷冷道：“你走不得！”

梅吟雪冷笑一声，道：“我要走便走，谁说我走不得？”

麻衣老人冷冷道：“你若是在此岛上要走一步，便砍断你的双足。”他身形往来，飘忽如风，却丝毫不见作势，有如浮在水中般游走自如。

梅吟雪真气虽已逐渐自如，但用尽身法，这麻衣老人的身子，还是像石像般矗立在她身前，梅吟雪心中不禁暗骇！不知这幽灵般老人究竟是何来历？

要知她轻功在武林己是顶尖人物，这老人的身法岂非更是不可思议。

麻衣老人道：“片时之内，若不上船远离此地，莫怪老夫无礼了。”

梅吟雪秋波一转，突地嫣然一笑，道：“这么大年纪的男人，还要苦苦纠缠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害臊么？”笑语甜柑，刹那之间，便像是和方才换了个人似的。

麻衣老人呆了一呆，还未答话，梅吟雪突地身子一冲，风一般掠过他身侧，冲出那一扇半开的铜门。目光一振，此刻将近黎明，晨光蔗微中，只见山崖下一道清溪蜿蜒流去，溪旁林木葱郁，一片清绿间，幢幢屋影，隐约可见，万栋千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屋字。

她匆匆看了一眼，身形再也不敢停留，急地自山崖上飞掠而下，突听身后冷冷道：“好刁滑的女子……”眼前人影一花，那麻衣老人便又如一片云般自天而降，飘落在她面前，袖袍一指，道：“回去！”一股柔风，随袖而出。

袖风虽然柔和，但却强烈得不可抗拒，梅吟雪纤手一扬，只见一缕锐风，应指而出，风划为两半，自梅吟雪身子两旁掠过。

这年纪轻轻的女于竟然也有如此深厚的武功，那麻衣老人亦不禁为之一惊。

梅吟雪道：“看你道貌岸然，仿佛年高德重，想不到你却是个凶险的小人。”

麻衣老人怒道：“你说什么？”

梅吟雪道：“若非凶险小人，为什么毫无仁厚之心，如此欺负我一个可怜的未亡人……”说到“未亡人”三字，她心里真的涌起了阵强烈的悲哀，眼波流动，泪光莹然，娇躯柔弱，随风欲倒，当真是楚楚可怜。

麻衣老人神情一软，但立刻便又变得冰冰冷冷，无动于衷。

梅吟雪道：“他人已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让我看一看他的尸身，难道你……真……的……这么……狠心……”语声断续，声随泪下，便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该一动恻隐之心。

哪知这麻衣老人却一无情感，仍然是无动于衷，双掌一拍，山岩下立刻如飞掠上一条大汉，只见他全身赤裸，仅在腰间围着一条豹皮短裙，遍身长着细毛，金光闪闪，耀人眼目，面上更是阔口獠牙，放眼望去，亦不知是人是兽，但听他回作人言道：“主人有何吩咐？”

麻衣老人道：“货物可曾全都卸下？”

那兽人垂手道：“还未曾！”他不但口作人言，神情也十分恭顺，但不知怎地，看来看去，却没有半分人味，人若见了，必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怖、厌恶之感，有如见着晰蜴蛇蝎一般了。

麻衣老人挥手道：“退下！”手势不停，突然闪电般点向梅吟雪腰畔“软麻穴”。

梅吟雪惊呼一声，翻身跌倒！

麻衣老人一手将她托起，送回那栋阴森恐怖的死亡之厅，放在那斜榻之上，冷冷道：“货一卸完，便将你送上船去，我以灵药救你一命，已非易事，你应该满足！”

轻轻关上了铜门，扬长而去。

这老人既然如此冷酷，却又怎会以灵药救了梅吟雪的性命？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到处都弥漫着一种阴森神秘之意？

梅吟雪满心疑云，突地自斜榻上一跃而起，原来方才那麻衣老人手指还未触及她穴道时，她早有预防，将穴道闭住，等到麻衣老人的手指触及她衣衫，她又轻轻一闪、一让，她的动作是极其小心而奇妙的，但饶是这样，她身子仍不禁微微一麻，暗中将真气运行数遍，气血方能流行无阻，那麻衣老人指上若是再加三成真力，她便要真的无法动弹了。

一种强大的力量，使得她勉强压制住满心悲痛，如飞掠到那铜门前，伸手一推，哪知铜门却已在外面拴住，她竟无法动分毫。

四面的墙壁，竞也完全是紫铜所制，手指一碰，“叮叮”作响，除了这扇铜门以外，便再无别的窗户。刹那间她忽然似又重回到那具檀木棺的感觉，这阴森恐怖的死亡之厅，除了远较棺材大得多之外，实在和一具钉上棺盖的棺材没有两样。

无数次试探之后，她终于完全失望，她纵然坚强，却也不禁再次啜位起来，重新寻着那面灵位，灵位后的骨灰罐子，在灯光中发着黝黑而丑恶的光彩，她心念突地一动：“船上的货物尚未卸完，他的尸身怎地已变作了骨灰？”凝目向那灵位望去，只见上面写的却是。

“南宫平漪之位！”

一目扫过，她那一颗悲哀的心便立刻从痛苦的深渊中飞扬起来。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这只是别人的灵位！”她暗中欢呼，破颜为笑，只听铜门轻轻一响，她目光一扫，闪电般向灵位下钻了进去，长垂的桌布，像帘子似的挡住了她的身子。

接着，便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步入大厅，只听那麻衣老人的口音“咦”了一声，道：“人呢？我就不信她能插翅飞出此厅！”

另一人的语声接口道：“她若未插翅飞出此厅，难道是隐身不见了么？”语声雄浑，就发自梅吟雪隐身的桌子前面，却赫然竟是风漫天的声音。

麻衣老人冷冷道：“诸神岛上，百余年来，素无女子的足迹，这女子既是你带来的，还需你带出此地。”脚步移动，仿佛已向大厅外走了出去。

风漫天道：“慢走，她此刻人影不见，怎知不是你放走的。”

麻衣老人道：“她就在你挡住的桌子下面，哼哼！方才入门时这桌子不住摇动，你当我未曾看到么？你虽然赶去挡住，却已来不及了。”

语声未了，只见桌布一掀，梅吟雪已一跃而出，一把揪住风漫天的膀子，颤声道：“他没有死么？此刻他在哪里？”

风漫天面容木然，动也不动，他手拄木杖，竟也已换了一身麻衣，那麻衣老人霍然转过身来，道：“不错，他确是未死，只是你今生再也休想见着他了！”

梅吟雪心头一寒，道：“真的么，风老前辈，他说的是真的么？”

风漫天木然道：“不错！”

梅吟雪倏然放开了手掌，道：“他是我的夫婿，我为什么不能见他？”

风漫天凝目前望，不敢接触到悔吟雪的目光，麻衣老人负手而立，冷冷地望着梅吟雪。

梅吟雪冷笑一声，缓缓道：“风老前辈，我此刻对你说的话，你切莫误会，我绝非以救命恩人的身分对你说话，因为我有心要救的根本不是你，我只是站在一个曾经同船共渡的人那种地位向你说话。”

风漫天面上阵青阵红，梅吟雪接口道：“我一个弱女，又敌不过你们的武功，你们说什么，我自然无法反抗，我虽然不能活着见他，就请在我死后，将我的尸身带去见他。”

麻衣老人道：“你想死在这里么？”

梅吟雪道：“此刻我别的事不能做主，要死总是可以的吧。”

麻衣老人道：“你死了之后，我一样也是要将你的尸身送到船上，你死上十次，也是见不着他。”

梅吟雪人称“冷血”，但这麻衣老人的血却远比梅吟雪还要冷百倍。梅吟雪满腔悲愤，到了极处，口中轻轻一笑，道：“呀！你老人家真是位大英雄大丈夫！……”

突地拼尽全力，踢足、拍掌、戳指，一招三式，其急如风，向那麻衣老人击去。

麻衣老人身形一滑，梅吟雪强攻而上，哪知风漫天突地抢步挡到她身前。

梅吟雪道：“好好，你们两位都是大英雄……”

风漫天突地大声道：“跟我来！”

梅吟雪、麻衣老人齐地脱口道：“哪里去？”

风漫天沉声道：“我带你去见他！”

梅吟雪呆了一呆，大喜道：“真……真的？”

麻衣老人道：“不是真的！”

风漫天霍然转身，面对那麻衣老人，目中射出逼人的光彩，有如利剑一般刺在麻衣老人身上！

麻衣老人无动于衷，缓缓道：“绝情，绝欲，绝名，绝利！诸神岛代代相传的‘四绝戒令’，阁下难道已忘了么？”

风漫天道：“未曾忘记。”

麻衣老人道：“那么阁下为何……”

风漫天冷笑一声，道：“风某四十年前，心中已无名利色欲之念，但这‘情’之一字，却是再也绝不掉的，此番我带她前去，一切后果，自有我一力担当，不劳阁下费心。”

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瞪着麻衣老人，麻衣老人的目光也冰冰冷冷地望着他，两人目光相对，良久良久，麻衣老人道：“你既要自寻苦恼，我也只得由你……”目光一闪，转向梅吟雪，冷冷道：“只怕你见着他后，更要伤心一些。”

话声一了，当先向门外走去，梅吟雪、风漫天跟着他走下山崖。只见他贴着山崖，向左一转，前行约莫十丈，突地顿住脚步。

风漫天一指他身旁的洞窟，道：“到了！”

梅吟雪喜极而呼，一步掠了过去，只见那阴湿黝黯的洞窟前，竟有一道铜栅，南宫平赤足麻衣，盘膝坐在铜栅里，头顶之上，扎着白布，布上血渍殷殷。梅吟雪心痛如绞，悲嘶道：“你……犯了什么过错，他们要将你关在这里？”

南宫平面上肌肉，立刻起了一种痛苦的痉挛，但双目仍然紧紧闭在一起。

风漫天道：“无论是谁，一入此岛，都要在这洞窟里坐满百日，才能出去……”

梅吟雪双手抓住铜栅，道：“你……你怎么不张开眼来……是我，我来了……”

南宫平双目紧闭，一言不发。梅吟雪双手一阵摇晃，铜栅“叮铛”作响，泪珠簌簌流满面颊，颤声道：“你……为什么不睬我……”

麻衣老人道：“你既已见过他一面，他既已不愿理你，此刻你总该走了吧。”

梅吟雪霍然转过身来，道：“好，我走，但我却要问你一句，你解了我的毒，救了我的命，是否就是因为他发誓答应你永远不再理我？”

麻衣老人冷冷道：“你倒聪明得很。”

梅吟雪凄然一笑，望向南宫平，道：“小平，你错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宁愿和你死在一起，死在你的怀里，也不愿被这双脏手救活！”

南宫平面色又是一阵痉挛，只听那麻衣老人道：“你离开此岛后，死活都由得你，此刻你却必定要走了！”

话犹未了，突地一指点向梅吟雪“肩井”大穴。

风漫天大喝一声：“且慢！”掌中木杖一伸，挡住了麻衣老人的手指。

麻衣老人道：“风兄，你如此做，你难道忘了……”

风漫天望也不望他一眼，冷笑道：“忘了什么？”

麻衣老人道：“你难道忘了此岛的禁例，以你两人之力，便想和诸神岛的禁例对抗，岂非做梦！若是惊动了大殿上的长老，到那时你两人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了。”

风漫天面色一阵惨变，缓缓垂下木杖。

梅吟雪道：“小平，你不是愿意和我死在一起的么？我们一起死了，也远比在这里受罪好得多，你若张开眼睛看我一眼，我死了也心甘情愿，你……”

哪知南宫平双目仍然闭在一起。

梅吟雪惨然道：“人生最大便是一死，你那誓言真有那么严重么？”

南宫平有如死了一般，麻衣老人冷笑道：“你一心想死，别人却不愿死哩。”

梅吟雪呆了半晌，突地反手一抹泪痕，道：“好！我走！”

麻衣老人道：“随我来！”两人一起向海边走了过去。

梅吟雪芳心寸断，再也未曾回头，目中的眼泪盛眶而转，却再也没有一滴流落下来。

南宫平只听她脚步之声，渐行渐远，紧闭的嘴唇，才微微开了线，颤声道：“吟雪，我……我对不起你……”两道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恰巧与颊上流下的眼泪混在一处。

风漫天木立当地，有如死了一般缓缓道：“但愿她能了解你我的苦衷……”

南宫平流泪道：“我知道她必将恨我一生，我也绝不怪她，但是……但是我多么愿意她知道我这么对她，是为了什么！”

风漫天目光遥望云天深处，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梅吟雪真的永远也不会知道么？如此刻已孤独地飘流在那茫茫的大海上，是生是死，都难以预测，只怕她也只是永远带着那一颗破碎的心，直到生命的末日了！

但是，南宫平、风漫天，这两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又为了什么，要如此做法呢？他们不是曾经都有那种含笑面迎死亡的侠心与傲气么？

洞窟中的阴湿黝黯，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四面满长着青苔，到了夏日，蚊纳虫蚁，到处横行，更是令人难堪。

南宫平死一般坐在洞中，先些日子他神色间还会露出许多痛苦的情感，到后来他情感好像是完全麻木。

洞外浮云悠悠，风吹草动，他望也不望一眼，季节由暮春而初夏，初夏而盛夏，他身上的麻衣，早已变得又酸又臭，到后来几乎变成破布，他也全不放在心上，每日由那“兽人”送来的一盘食物，更是粗沥不堪，几乎令人难以下咽，他却甘之如饴。

这其间他心绪和意志的变化是多么强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颔下渐渐生出了胡须，他的确是苍老了许多。

自那日后，他便再未见风漫天，也未曾见过麻衣老人。朝来暮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他静坐调息，渐入物我两忘之境，突听“哗”地一声，铜栅人开，那麻衣老人立在洞前，道：“恭喜阁下，正式成为诸神岛上一员。”

他口中在说恭喜，语气中却无半分喜意。南宫平木然站了起来，眼角也不望他一眼，麻衣老人道：“自今日起，阁下便可换一个居处了。”

南宫平跟着他沿着清溪，走向繁林，只见这一条漫长的通路上，没有一块乱石，没有一片碎叶，走了半晌，林势一开，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围着四行木屋，每行约有二、三十间，每间木屋的门口，都笔笔直直地坐着一个麻衣白发的老人！

这些老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面上的表情，却都是冰冰冷冷，全无一丝情感，有的呆坐望天，有的静着看书，数十人坐在一起，却听不到一丝语言之声，南宫平走过他们身边，他们看书的仍在看书，呆坐的仍然呆坐，没有任何一人转动一下目光，去看南宫平一眼。

麻衣老人将南宫平带到角落间木屋，只见门上写着两个大字：“止水。”麻衣老人道：“这便是你的居处。”抬手一指“止水”两字，接道：“这便是你的名字，到了时候，我自会带你入殿，但未到时候，你却不得走离此间一步。”

南宫平“哼”了一声，算作答话。

麻衣老人道：“你可有什么话要问我么？”

南宫平冷冷道：“没有！”

麻衣老人上下望了他一眼，道：“好！”转身走人浓林的更诛之处。这里所有的老人身上麻衣，全是黄葛颜色，但他身上的麻衣，却染成了深紫，原来他是这岛上的执事人其中之一，是以他衣服的颜色，也和别人不同。

这岛上执事人只有七个，风漫天与他俱是其中之一，每个执事之人，都有一个弟子以供驱策，那怪物“七哥”与那“金毛兽人”也都是那七个弟子其中之一。

这些事南宫平自然要等到以后才会知道，此刻他轻启房门，只见房中四壁萧然，仅有一榻，一几，一凳，几上放着一袭麻衣，一双木筷，一个木碗，一本绢书，矮几下是一双麻鞋，那张床长不满五尺，上面一无被褥，只有一张薄薄的草席。他转眼凝望那些静坐如死的麻衣白发老人，暗忖道：“这难道就是武林中传说的圣地‘诸神殿’？这难道就是‘诸神殿’的生活？难怪风漫天离此地越近，忧郁便越重！只因此地除了他之外，再无一人有人类的情感！”

只是那百日绝情窟囚居，已使他学会忍耐，他搬起了凳子，拿起了绢书，竟也学那些老人一样，坐在木屋的门口，随手一翻那本绢书，他的心却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只见书上赫然写着：“达摩十八式。”

要知“达摩十八式”本是少林绝艺，当今武林中，见过这种绝技的人已是少之又少，会的更是绝无仅有，这本薄薄绢书若是出现于中原武林之中，立时便会掀起一阵巨浪，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将为争夺此书而丧生，但此刻在诸神岛上，这本武林中人人梦寝以求的秘籍，却像是废纸一般地随处置放着。

南宫平目光再也不愿自书上移开，他全心全意都已沉迷于这种武功的奥秘中，到了中午，那“金毛兽人”提来两只铁桶，老人们便启屋中取出木碗木筷，每人盛了一碗，他们行路、进餐、进退、坐下，无论做什么事，全是没有一丝声音发出，彼此之间，谁也不向谁问上一句。

过了三日，还未黎明，那“金毛兽人”便将每人屋中的绢书换了一本，南宫平心中方自懊恼，哪知展开新换的绢书一看，却是“无影神拳谱”，更是久已绝传于世的武功秘技。

这样过了五、六十天，南宫平几乎已换过二十本书，每一本俱是武林罕见的武功秘籍，南宫平咬紧牙根，全都记了下来。

要知道这些老人未入诸神岛前，俱都有过一段辉煌的往事，俱都是曾经叱咤一时的武林高手，一入诸神岛后，谁也不能再活着离开这里，是以这些在人世无比尊贵的武功秘籍，在这里才会看得如此轻贱，有的人只是视为消遣，有的人根本不看。

朝来暮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平竟未听到一句人语，有时他甚至忍不住要猜这些老人俱是行尸走肉，根本已无生命。有一日骤然下雨，这些老人却浑如不觉，没有一个人入屋避雨，到了深秋，他们仍只穿一袭麻衣，谁也没有畏寒之态，但南宫平却不禁冷得发抖，只得暗中运气调息，三五日后，他居然也习惯了，他这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已有惊人的进境，那些惊人的武功秘籍，已像是岛上那些粗粝的食物一样，在他身体里消化了。

于是他睡得更少，吃得也更少，但精神却更加健旺，有时夜深梦回，那些痛苦的往事，一起回到他心里，他也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对于未来的前途，他心中只觉一片茫然。

一日清晨，他猝然发觉对面木屋中的老人已不在了，谁也不知道这老人去了哪里，谁也没有动问一句，生死之事，在这些老人心里，淡薄得就像是吃喝睡觉一样，似乎就算有人在他们面前失去首级，他们也不会抬起眼睛去望上一眼。

匆匆便又过了百日，清晨时，那麻衣老人突又在南宫平门口出现，道：“跟我来！”

南宫平问也不问，站起身来就走，走过广场时，他突地发现那些老人中，竟有几人抬起头来，向他皇了一眼。目中似乎微微露出一些羡慕的神色。南宫平不禁大奇：“原来这些人也有情感的，只不过大家都隐藏得很好而已。”转念又忖道：“羡慕什么？难道是我将去的地方？”

又是一条漫长而净洁的小径，风吹林木，簌簌作响，树叶已微微黄了，天地间更充满着萧杀神秘之意，南宫平知道自己这便要进入岛上的心脏地区——诸神之殿——心中也不禁有些紧张。

突听一阵皮鞭挥动之声，自树木深处传出，南宫平斜目望去，只见一株大树的横枝上，垂着一根白线，线上竟吊着风漫天庞大的身躯，“金毛兽人”手挥一根蟒鞭，不住在风漫天身上鞭打，口中喃喃数着：“二十八……二十九……”突地白线断了，风漫天“噗”地落到地上，“金毛兽人”一声不响，又在树上挂起一条白线，风漫天纵身一跃手握白线，悬空吊起，“金毛兽人”蟒鞭又复在他身上鞭打起来，口中道：“一……二……”竟然重新数起。

那白线又柔又细，蟒鞭却是又粗又大，风漫天纵有绝顶功力，能够悬在线上已大是不易，何况还要经受蟒鞭的鞭打？

南宫平顿足看了半晌，掌中已不禁沁出冷汗，但风漫天却面容木然，默默忍受，有如顽童忍受父母师长的鞭打一样。

鞭风呼啸，“吧吧”山响，南宫平实在不忍再看。

麻衣老人冷冷道：“每日三十六鞭，要打三百六十日，白线一断，重新来过，要在此地犯规的人，需得先问问自忆，有无挨打的武功与勇气。”

南宫平闭紧嘴巴，一言不发，树林已到尽头，前面山峰阻路，却看不到屋影，只见麻衣老人伸手在山壁上一块圆石上轻怕三掌，一块山壁，便奇迹般转动起来，露出一条通路，南宫平大步而入，只听“啪”地一响，山壁又立刻合了起来。

秘道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腥臭之气，一盏铜灯，在一丈前的山壁上闪动着黯谈的光芒，尽头处却是一扇铜门。

南宫平回首望去，那麻衣老人竟已踪影不见。这里的每一件事，俱都出乎常理之外，他索性处之泰然，大步向前走去，只听山腹中传出一阵尖锐的语声，道：“你来了么？”

语声未了，秘道尽头的铜门雀然大开，南宫平早已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昂首走了进去。只见这铜门之中，又是一条甬道，但甬道两旁，却蜂巢般开展着无数个石窟，上下两排，也不知共有多少，有的石窟中有人，有的石窟中无人，有的石窟中灯火明亮，有的却是阴森黑黯。

只听那尖锐的语声道：“一直走，莫回头！”南宫平大步而行，索性看也不看一眼，心中却不禁暗中叹息：“诸神殿！这就是‘诸神殿’，若叫武林中人见了，不知如何失望……”

心念尚未转完，只听一声：“这里！上来！”声音发自高处。

南宫平仰首望去，只见雨道尽头的山壁上，亦有一处石窟，离地竟有数丈，南宫平纵身一跃，他本待在中间寻个落足换气之处，哪知一跃便已到了洞口，他微一拧腰，“嗖”地掠了进去，他知道他已进入了控制着这神秘之岛的神秘人物的居处了。

石窟中的腥臭之气，更是浓烈，左首角落，垂着一道竹帘，竹帘前一张高大的石案后，露出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深目狮鼻，目光如电，额角之宽大，几已占了面部一半，那两道厉电一般的目光，冰冷地凝注在南宫平身上。

南宫平只觉全身仿佛俱已浸入冰凉的海水里，不由自主地躬身道：“在下南宫平……”

白发老人轻叱一声，道：“止水，你名叫止水，记得么？你一入此岛，便与世俗红尘完全脱离，必须将以前所有的一切俱都忘去，知道么？”语声尖锐急炔，另有一种神秘的魔力！

南宫平垂手不语，目光直望着白发老人，他心中一无所惧，是以目光亦甚是坦荡、明锐。

自发老人突地展颜一笑，道：“你能住在‘止水室’中，当真可喜可贺，你可知道‘止水室’以前的主人，便是神雕大侠。”

南宫平冷冷道：“世俗红尘中的声名荣誉，在下早已忘了。”

白发老人大笑道：“好好。”南宫平一入此岛后，第一次听到大笑之声，心中不觉甚是惊奇，只听他笑道：“就凭此话，该喝一杯！”双掌一拍，道：“酒来！”此地居然有酒，南宫平更是奇怪。

只见竹帘一掀，一个四肢细长弯曲、全身绑住白布、面目既不像人亦不像兽、仅有一堆灰发、一双碧眼和一张几乎无唇的阔口的“人”，手里托着一只木盘，盘上有杯有酒，轻轻走了出来，又轻轻走了回去。

南宫平心头立刻便又泛起那种厌恶恐惧之感，只见此“人”手掌竟只有两根指头，耳朵尖尖细细，满生细毛。

这些日子来他已见过许多半人半兽的怪物，但此刻这怪物却尤其可怖。白发老人见了他的面色，哈哈笑道：“你以前曾见过这样的人类么？”

南宫平道：“在下还未不幸到那种程度！”

白发老人手掌一挥，一满杯酒便于平稳稳飞了过来，仿佛下面有人托着似的。

南宫平一饮而尽，酒味辛辣奇异。

白发老人笑道：“是了，你自然未曾见过，你可知道，这哪里是人，它根本就是只野兽……”

南宫平心头一寒，道：“如此说来，那‘七哥，以及那……”白发老人纵声笑道：“那些也全部是野兽，老夫一生致力‘华佗神术’，费了数十年心血，才将十余只野兽创造成人……”

南宫平骇然道：“但……”

白发老人道：“百十年前，武林曾有一人，能将人类肢休随意移动，他能将你的手掌移植到头上，鼻子移植到手上，而且让它在那里生长，于是他便造成了不少妖物，他自己在世人眼中，也变成了妖物。”他得意地一笑，接着道：“但他这种技巧，与老天相比，却仍是望尘莫及，只因他这不过只是将皮肤甚至骨骼移殖，造成畸形之人，而老夫却是将人类的生命赋予野兽，想来纵然华伦复生，也未见得能有老夫今日的成就！”

南宫平越听越是心寒，他这才知道风漫夭将狮虎狼豹等野兽运到此间的用途，也明白了那腥臭之气的来源。

只见白发老人笑容一顿，面容突地变为阴森愤怒，缓缓道：“世人如此不幸、便因为世上庸医太多。老夫八十年前，便被庸医害了，是以不惜千辛万苦，寻得‘华佗神经’。二十年前，老夫已将山羊变为骡马，骡马变为山羊，今日老夫却已将改变它们的头脑与喉舌，赋予它们人类的声音与思想，换而言之，老夫若要将人类变为野兽，自然更是容易得很……”

南宫平只觉四肢冰冰冷冷，他自人此岛后，见的怪事实在大多，虽然早已见怪不怪，但此刻听了这闻所未闻、骇人听闻之事，仍不禁为之微微颤抖起来，仿佛自人间突地进入魔狱，几乎忍不住要夺门而出。

白发老人展颜一笑，道：“这些玄妙的道理我此刻对你说来，还嫌太早，但日后你自会懂的。这岛上之人，虽然人人俱曾是武林名人，能入此室，却并不多，数十年来，岛上的一切开支，均赖你南宫世家接济，是以老夫对你特别优待一些。”

南宫平道：“在下一入此间，一心已无别念，但却有一事，始终耿耿在心，只望能见到我那大伯父一面！”

他此话说来，表面上虽然平平静静，其实心中却激劝异常，要知他那时不肯张开眼睛去看梅吟雪一眼，为的便是他大伯的安全。

原来那日，海面啸声一起，他心神大是分散，是以一掌仅将自己震晕，等到他醒来之时，只见船上已多了个麻衣老人，正为风漫天解救毒性，当时他心中大喜，一跃而起，道：“老前辈可有多余的解毒灵药么？”

那麻衣老人道：“你身未中毒，要这解毒灵药作甚？”

南宫平一指梅吟雪道：“但……”

那时他话尚未曾出口，麻衣老人便已冷冷道：“这女子与诸神岛一无关连，我为何要解救于她。”

南宫平再三哀求，麻衣老人却有如不闻不间，南宫平惶急之下，动手去夺，却又不是那麻衣老人的敌手，只得一把抱起梅吟雪的尸身，便要与梅吟雪死在一处。

麻衣老人那时面色才微微一变，道：“你既有与她同死的勇气，却不知你有无把她救活、牺牲自己的勇气？”

南宫平自是断然应了，麻衣老人道：“你若是答应此后永远效忠‘诸神岛’，再不理她，我便把她救活。”南宫平为了梅吟雪的性命，自然无不答应，哪知麻衣老人却又冷冷道：“你此刻虽然答应，但到你一听到她的声音，只怕立刻便将此刻所说的话忘了，你此刻虽然一心想要救活她的性命，但等到势必要与她分手之时，只怕又宁愿和她作一对同命鸳鸯，一起去死了。”

这老人虽然冰冰冷冷，但对少年男女的心理，却了解得甚是透彻，当下南宫平愕了愕，寻思半晌，竟答不出话来。

只听麻衣老人道：“但只要你发下重誓，老夫却不怕你违背誓言，只因在‘诸神岛’上若有一一人违誓，那么他岛上所有的亲近之人，都要受到株连，你可知道你岛上有什么亲人么？”

南宫平道：“我岛上哪里有……”突地想到南宫世家中先他而来的大伯父，岂非是自己的骨血亲人？立时改口道：“我知道。”

麻衣老人道：“知道便好。”当下南宫平便发下重誓。船至“诸神岛”后，麻衣老人为他扎好头顶伤口，令他换了衣服，便将他带到那山窟之中，等到梅吟雪来了，他虽然千百次想睁开眼睛，与梅吟雪共生共死，但他又怎忍为自己的私情，害得他嫡亲的大伯父去应那杀身重誓，他自己虽不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他对别人的生命，却看得甚是珍贵。

他心头有许多话，却要等到见着他大伯父时询问，此刻只听这“诸神岛”上神秘的主宰自发老人道：“你可是想见一见你的亲人么？”

南宫平道：“正是！”

白发老人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已将往事全部忘去，却为何还想见你世俗中的亲人？”

南宫平愕了一愕，只见白发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你要知道，我要求‘诸神岛’上，人人俱都忘了一切，完全做到绝情、绝欲、绝名、绝利之境界，是为什么，而凡是被我邀入此岛上的人，却又全都是久经沧海的武林精英。”

南宫平冷冷道：“这道理何在，在下实是不知，也想不透前辈可以用什么话来解释！”

白发老人道：“只因我要在这‘诸神岛’上，建立许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我要求岛上每一个人，都能发挥他全部的力量，完全不受外物的扰乱。我这事业若是成功，古往今来的帝王名将的功业与我相比，都将要黯然失色，只可笑武林中人，却将这‘诸神殿’视作隐居避世之地。”

南宫平忍不住脱口问道：“什么事业？”

白发老人目光一亮，道：“每个人童年中俱有许多幻想，长大后这些幻想就会变得更加美丽，你童年时是否也曾幻想过炼铁成金、隐形来去，这些虚无缥缈的荒唐无稽之事？”

南宫平在心中微笑一下，道：“不错？”

白发老人道：“炼铁成金，隐身来去，这两件事已可说是人类最通俗的幻想。无论什么人，他一生之中，在他心底深处，必定都曾有过这种幻想，但还有些事虽不如这两事那般通俗，想起来却更令人兴奋。有的人幻想不必读书，只要将书本烧成纸灰，和水吞下，便可成为博学通才，有些人幻想灯火毋庸油蜡，便可大放光明；有些人幻想车马能飞，任凭你邀游天下；有些人幻想只要吃下一颗丸药，便可变成极为聪明，或是便可终年不吃食物。”

他语声微顿，接口道：“从前有个笑话，你必定听过，那人说若是眉毛生在手指上，便可以用来擦牙齿，若是鼻孔倒生，鼻涕便不会流出来，若是眼睛生得一前一后，便再也用不着回头，这笑话便是我的幻想，但这幻想却已变为事实。你此刻若想将眉毛移到手指上，鼻子位置倒转，老夫立时便可为你做到，不信你大可试上一试。”

他肩头一颤，似乎便想站起，南宫平道：“在下觉得还是让鼻涕流下好些，回头也不太麻烦。”

白发老人“吃吃”一笑，道：“不但老夫这幻想已自实现，便连那些虚无缥缈、荒唐无稽之事，此刻也都将实现。”

南宫平心头一跳，大骇道：“真是么？”

白发老人道：“我将那些人的俗尘全都洗净后，便要他们来研究这些工作……”

他举手一指甬道两边的石窟，接道：“那些洞窟，便是他们的工作之处，你且瞑目想上一想，这些幻想实现之后，这功业岂非足以流传百世。”

南宫平呆呆地望着这老人，亦不知他究竟是超人抑或是疯子。

只见白发老人面色突又一沉，挥手道：“今日我话已说得大多，耽误了不少工作，你进入此间后，言语行动，已无限制，但每年却只能见着天光一次。此刻你不妨去四下看看，然后随意选个石室住，等到明日，我再唤你。”

南宫平满心惊愕，依言跃下，望着那两排石窟，想到这些石窟中正在进行的工作，他心中虽然充满好奇之心，却又不敢去面对他们，只因他实在不敢想象，这些幻想若是真的变成事实，到那时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心念一转，又忖道：“难怪风漫天要买那许多奇怪的东西，难怪‘群魔岛’要极力阻止那批珍宝运来，想来‘群魔岛’必定已知道一些这里的消息，生怕他们这些幻想真的成功，到那时‘群魔岛’上的人，岂非要变作‘诸神殿’的奴隶。”

思忖之间，他脚步不觉已走进第一间石窟，只见这石窟甚是宽大，昏黄的灯光下坐着两个老人，桌上满堆着书纸与木块，见了南宫平，也不觉惊奇，南宫平不敢问起他们以前的名字，只是期艾着问了问他们此刻的工作。

其中一个老人便耐心向他解释，他们是在研究一种建筑房屋的新法，先从屋顶开始，依次住下建筑，最后作地基，他又解释着说，这种方法和世间两种最精明的昆虫——蜜蜂和蜘蛛——的建筑方法完全相同。

南宫平茫然谢了，走到另一间石室，只见室中满堆着薄薄的面饼，和无数大小不同的瓦罐，两位埋头工作的老人告诉南宫平，他们已将研究出一种神秘的药水，再以笔蘸着这种药水，将经典书籍写在面饼上，然后绝食十日，吃下面饼，所有的知识，便会深入心里，十年寒窗的成就，你只要吃下几顿麦饼，便可代替，此时那药水的份量虽然还未完全配妥，绝食十日也不太容易，但成功的日子，却已必定不远了。

南宫平又茫然谢了，另一间石室中，灯火通明，有如白昼，四下零乱地挂着无数个水晶瓶子，瓶中盛放着各种颜色的药水，一眼望去，但见四下五光十色，色彩缤纷，当真是美不胜收。

但在这石室中的老人，却是枯瘦憔悴不堪，宛如鬼魂一般，颔下庙须，几乎已将垂在地上。原来这老人苦心研究隐身之术，已有六十余年，一见南宫平，便拉着南宫平谈论隐身之道，那道理端的奇妙得无法形容。南宫平全神凝注，却也听不甚清，只知道他说若是能使人身完全透明，比水晶还要透明，那么别人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出了这间石室，南宫平更是满心茫然，此后他又见到以洪炉炼金的术士、坐在黑暗中幻想的哲人，以及许多千奇百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他心中更是其乱如麻，哭笑不得，更不知这老人究竟是超人还是疯子，也不知这些工作究竟有没有实现的一天。

只是他心中却仍存有着一种不可抑止的好奇之心，不由自主地自下层石窟转至上层，他耸身一跃而入，只见这石室中阴森黝黯，仿佛一无人迹，方待转身跃去，突听黑暗中响起一个低沉的语声，道：“谁？”

南宫平凝目望去，只见黑暗的角落里，有一条人影背墙而坐，墙角中也零乱地堆积着一些瓶罐。他心中暗暗忖道：“不知这个疯子又在研究什么？”当下简略的将来意说了出来。

只听那低沉而嘶哑的语声道：“我正在研究将空气变为食物，空气……你可知道空气是什么！空气便是存在于天地间的一种……”语声突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颤声道：“平儿，可……是……你么……”

南宫平心头一震，倒退三步，道：“你……”突地一脚踏空，陡然落了下去，他猛捉真气，凌空一个翻身，“嗖”地又跃了上来，只见黑暗中这条人影发髻蓬乱，目光炯炯，有如厉电一般，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

这目光竟是如此熟悉，刻骨铭心的熟悉，南宫平凝注半晌，身了突地有如风吹寒叶般颤抖起来，道：“你……你……”

大喝一声：“师傅！”和身扑了上去，“噗”地跪到地上——坐在那阴暗的角落里的潦倒的老人，赫然竟是南宫平的恩师——那名倾天下、叱咤武林的江湖第一勇士“不死神龙”龙布诗！

此时此地，他师徒两人竟能重逢，当真是令人难以想象之事。

两人心中俱是又惊、又喜、又奇，有如做梦一般，甚至比梦境还要离奇，却又是如此真实。

南宫平道：“师傅，你老人家怎地到了这里？龙布诗道：“平儿，你怎会到了这里？”他心中的惊奇，当真比南宫平还胜三分，他再也想不到方自出道的南宫平，怎会到这退隐老人聚集的“诸神岛”来。

当下南宫平定了定神，将自己这些天的遭遇，源源本本说了出来，又道：“徒儿还有一事要上禀你老人家，徒儿已成婚了。”

龙布诗又惊又喜，问道：“那女子是谁？”

南宫平道：“梅吟雪！”

龙布诗更是惊奇，直到南宫平又将此事的经过完全说出，龙布诗方自长叹一声，道：“人道红颜多薄命，这女子却真是薄命人中最薄命的人，我只望她能有个安静幸福的暮年弥补她一生中所遭受的不幸与冤枉，哪知……”干咳一声，不再言语。

南宫平亦是满心枪然，师徒两人相对默坐，心中俱是悲哀愁苦，只因他两人生命中的情感生活，俱都充满了悲哀与痛苦。

南宫平抬眼望处，只见龙布诗萎然盘坐，满面忧伤，不知比在华山之巅离别时苍老了多少，心中不禁也甚是难受，立刻错开话题，问道：“徒儿曾见到那‘天帝留宾’四字，还以为你老人家已到了另外一处神秘的地方。不知那日在华山之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师傅你老人家又怎会到了这里？”

龙布诗眼帘一合，垂下头去，喃喃道：“华山之巅，华山之巅……”随手一抹眼角，默默无语。

南宫平知道他师傅自华山之巅来到此地的经过，必定充满了惊险、离奇之事，是以才错开话题，让他师傅借着谈话来忘去心中的忧郁，此刻见了他这般神情，才知道这段经过中充满的又只是悲哀与痛苦之处，是以他也不敢再问那“丹凤”叶秋白的下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龙布诗长叹一声，道：“四十年前，我初次听到‘诸神殿’三字的时候，便对此地充满了幻想，今日我已真的到了此地，却对此地失望得很，但……唉！却已迟了。”

南宫平心念一转，强笑问道：“师傅，那‘空气’是否便是充沛于天地间的一种无形气体，你老人家却又能用什么方法将之变为食物？空气真能变为食物，那么天下岂非再无饥民了？”

龙布诗果然展颜一笑，道：“平儿，你可知道这岛上之人大多全是疯子，不是疯子的人，经过那数百日的幽禁，洗尘，过着那坟墓中死人一般的生活，只怕也差不多了……”

南宫平想到那些坐在木屋门口的麻衣白发老人，那种寂寞得不堪忍受的生活，不禁长叹一声。

龙布诗又道：“这些疯子中最大的疯子，便是那大头岛主。在此岛上，在他统辖之下，谁的心智清醒，谁便是疯子。为师到了这里，见到这般情况，实在无法整日面对着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老人，宁愿独自思索，便对那岛主大发荒谬的言论！”

南宫平笑问：“什么言论？”

龙布诗道：“为师对那岛主说，花草树木，之所以生长繁荣，便是因为吸入了空气中的养份，人们若是将风露中的一种神秘物质提出凝固，做成食物，那当真不知要节省多少人力、物力，而且天地间满是风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亦不知可救活多少饥民。”

他语声微顿，大笑道：“那岛主听了为师这番言论，果然大是兴奋，大表钦服，认为是空前未有的伟大计划，是以不经手续，便将为师请来这里，一切东西，都任凭为师取用，是以我这里才有许多美酒。”他虽然大笑不绝，但笑声中却充满了萧索与寂寞，这名满天下的武林第一勇士，于今竟然也借酒浇愁，南宫平虽想随他一起大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口。

这“诸神岛”上的人，是天才抑或是疯子，是自得其乐的强者，抑或是无可奈何的弱者，南宫平实在分不清楚。

龙布诗听他长叹了一声，笑声也为之一敛，正色道：“平儿，为师虽然日卧醉乡，但却始终未曾失望灰心，时时在伺机而动，那岛主若再唤你，你便可求他将你派来此地与为师一起研究这‘神秘的食物’，约莫再过数月，便是一个机会，那时我师徒能在一起，机会便更大了。”

南宫平精神一振，大喜应了。原来这诸神岛上，每年俱有一次狂欢之日，到那时，这些老人虽然仅有狂欢之名而无狂欢之实，却至少可以随意活动。第二日岛主果然又将南宫平唤去，他对南宫世家的子弟虽似乎另有安排，但听了南宫平也要去参与那“伟大的计划”，当下便立刻应了。

黝黯的洞窟中，日子当然过得分外缓慢，但南宫平此时却也早已学会忍耐，朝来暮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丝毫没有变化，只有那岛主不时将他唤去，但只是出神地凝望他几眼，淡淡地询问几句。他发觉这奇异的岛主那明亮的眼神中，竟渐渐有了混乱与忧郁，而他每去一次，这种混乱与忧郁都已增加一分，他不禁又在暗中惊疑：“难道这岛主已发觉岛上潜伏的危机？”

这些日子里，龙布诗极少说话，对于即将来到的计划，他只说了“随机应变”四字，南宫平却默习着他已背熟的那些武功秘籍，他只觉目力渐明，身子渐轻，却也无法探测自己的武功究竟有了怎样的迸境，有时他也会想起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人，便不禁为之暗中叹息。

这一日他正在静坐之中，突听岛上响起了一片鼓声，接着微风飕然，那麻衣老人飘然而上，目光四下一扫，缓缓道：“日子到了！”

他面色虽木然，但眼神中却似蕴藏着一种神秘的光芒，仿佛已看破了许多秘密。

南宫平心头一震，脱口道，“什么日子到了？”

麻衣老人冷冷道：“随便要做什么，日子都已到了。”袍袖一指，飘身而下。

南宫平怔了一怔，喃喃自问：“他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只听身后冷哼一声，龙布诗道：“无论他知道了多少，今日之后，他就要什么都不知了。”

南宫平栗然问道：“将他除去？”

龙布诗沉声道：“不错！”轻轻一拍南宫平肩头：“待机而动，随机应变，若是看不到船只木筏，便是游水也要离开此地！”

南宫平听得出他师傅语气中的决心，在有这种决心的人眼中看来，世上又有何难事？只见龙布诗双臂一振，骨骼山响，有如一只出柙的猛虎般，掠出了这阴暗的洞窟，地道中已有许多个沉默的老人在无言地行走着，除了一双双明锐的眼睛外，这些老人当真有如一群方自坟墓中走出的行尸。

出窟的秘门，早已敞开，南宫平一脚跨出，清风扑面而来，这一阵清风，倏地激发了他生命的活力，游目四望，四下又是一片青葱。他暗中自誓，为了换取这一份享受生命的自由，他不惜牺牲一切。

然而那群老人，却仍是呆板而僵木的，只有他们颔下的长髯和绿叶一起在风中飞舞。

穿过绿叶苍苍的林木，又到了那一片竹屋，但此刻这些简陋的竹屋，景象却已大不相同。

这里并没有豪华的布置与珍宝的陈设，但在竹屋前的空地上，却堆满了食物与鲜花，熊熊的烈火上，正烤着整只的牛羊樟鹿，一阵花香与肉香，混合在清新的微风中，使得这本是死气沉沉的地方，突然变得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只因这才是这些老人真正需要的东西，世人所珍惜的豪华珍宝，在这些老人眼中，实是不值一顾一一老人们对珍宝金银，虽通常都有一份不必要的贪婪，然而他们对于酒和美食的偏爱，却又通常在珍宝之上，何况世人所珍惜之物，在这里本是一无用处。

那低沉的鼓声突地停顿，“狂欢”的日子立刻开始，酒肉与生机的刺激，终于使得这些老人面上渐渐有了光彩，但他们彼此之间，却仍然绝不交谈，“言语”在这里，似乎已变为一种极为奢侈的享受。

南宫平放眼四望，突地发觉在一些衣衫较为洁净、也就是还未进入那山窟中去的老人的眼角间，似乎在彼此交换着一种奇异的目光，交换着一种不足为外人知道的秘密。南宫平心头一动：“难道这些老人也已不能忍受这种生活，而想借机逃走？”

于是他立刻发觉在这肉香与花香之间，竟隐藏着一种危机与杀气，他心房怦然跳动，转目四顾，龙布诗却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他双眉一皱，悄然后退，想去寻找他师傅的行踪，哪知他方才退到树丛，突听树丛中轻轻一笑。

笑声在这岛上，当真比雷鸣兽吼还要震人心弦，比凤啸龙吟还要珍贵希罕。南宫乎心头一震，霍然转身，只见风漫天斜斜倚在一株巨树下，他衣衫神情，俱己狼狈憔悴不堪，显见已不知受过多少日子的折磨，颔下的虬髯，也变得乱草般令人不快，但是，他的那一只未被眼罩遮盖的眼睛，却仍散发着逼人的光彩，锋利得一眼便能看人你心底深处。

南宫平心头一阵堵塞，他忽然发觉他终是还不能麻木自己的情感。他缓缓俯下身子，哽咽道：“前辈，为着我们，你受了苦了。”

风漫无微微一笑，缓缓道：“受苦？……”他笑容里突地充满了尖锐的讥讽，接道：“受些苦反而好，这些痛苦，已将我快要麻木的情感刺得复活了，这些痛苦，刺得我终于生出反抗的勇气！”

他仿佛在喃喃，但忽然间，他目光又变得利剑般敏锐。

他一把抓着南宫平的臂膀，兴奋他说道：“孩子你看，那边那些老人，你可看得出他们有什么异样么？南宫平觉察出他语声中的兴奋，也想起那些老人目光中的神秘之色，刹那间，他心头也怦然跳动起来，脱口道：“你们要……”

风漫天颔首道：“不错！我已偷偷地扇动起他们的怒火和野心，今天，就在今天，这岛上立刻就要有一场好戏，不是住在山窟里的那群疯子立刻滚到地狱里去，便是我们死！就算死，也要比这样不死不活地活下去好得多，是么？”

南宫平赞同地点了点头，立刻便又想起一事：“船呢？这里有没有船……”

风漫天道：“船！要船做什么？”

南宫平怔了一怔，道：“没有船，怎能回去，难道有谁能插翅飞越这万丈汪洋不成？”

风漫天晒然一笑，冷冷地道：“回去？谁说要回去？”

南宫平又是一愕，只听风漫天长叹一声，道：“你可曾想过，若是让这些怪异的老人一起回到中原，那么武林中将会惹起怎样的风波？”南宫平默然垂下头去，他实在连想也个敢去想。

风漫天展颜一笑，振衣而起，他铁拐已失，此刻支着一技短杖，笑道：“先去饮酒，静观好戏。”

南宫平道：“前辈……”

风漫天道：“你的心事，我已知道，只可惜无舟无船，你也无法回去的。”短杖一点，飘然出林。

南宫平木立在巨树的浓荫下，心事有如潮水一般突地涌起。过了半晌，突听颦鼓之声又起，五个麻衣黄冠的老人，并肩前行，后面跟着五个半人半兽的侍者，十条金毛闪闪的手臂，高高举起，手托着一具石床，石床上盘膝端坐的，正是那锐目高额的诸神岛主。

日正中天，这诸神岛主的面色，在日光下惨白得有如透明一般，他似乎甚是畏惧阳光，是以便命那些兽人侍者将石床放在林边的浓荫下，石床方自放下，人群中便爆起了一阵狂笑之声。

在这岛上，笑声已是罕闻，何况如此放肆的狂笑。

诸神岛主眼神一扫，立刻捕捉注笑声的来源，沉声道：“守渊，你笑什么？”

风漫天短杖一点，“嗖”地自人群中窜出，大声道：“风乃祖宗公姓，漫天乃父母所名，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便是风漫天，谁叫守渊？”原来“守渊”两字，正是‘渚神岛“赐予风漫天之名，正如南宫平也被另外取了个名字一样。这班老人想是因为已有多年未曾听说如此豪快的言语，是以大家虽然俱已心如槁木，此刻神情也不禁露出了激动之色。一点星火，落入死灰，使得死灰，也有复燃之势！诸神岛主阴沉的面色却丝毫不变，缓缓道：“好！风漫天，你笑什么？”

风漫天仰天笑道：“可笑呀可笑，今日在这岛上的人物，想当年有哪个不是叱咤一时的英雄，但如今却俱都变成了走肉行尸，竟都要听命于一个半疯半痴、半残半废的怪物，此事若是说将出去，势必无人相信，岂非令人可笑！”

诸神岛主锋利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风漫天面上，他面色更是苍白，闭口不发一言。

风漫天胸膛一挺，笑声突顿，大声道：“我等来到此间，本是厌倦风尘，以求避世，却不是为了要来受你的虐待，过这囚犯一般的日子。我且问你，你有何德何能，要位居这一群天下武林精萃之上？”

老人们虽仍无言，但神情却更是激动，南宫平更是热血奔腾，不能自己，几乎要鼓掌喝起彩来。

诸神岛主目光不瞬，缓缓道：“好极，你此刻挺胸狂笑，放肆胡言，必定是有了几分把握，那么……”他目光突然厉电般一扫，道：“还有谁与他意见一样的，都请站出来！”

南宫平恰巧站在他身后的树林里，是以看不到他的目光，但只听得他语声中确实有一种慑人心神的力量，放眼望去，只见他目光扫过之后，立在他面前的一群老人，却都变得面如死灰，非但毫无前进之意，反而情不自禁地微微后退。

诸神岛主冷冷道：“就只你一人么？风漫天面色大变，霍然转身，大声道：“你们怕什么？我们多日来的商议，各位难道忘了么？”

老人们垂手而立，一言不发，风漫天面容渐渐苍白，缓缓转回身子，他手掌紧捏着木杖，指节也变得一如他面色般苍白。

诸神岛主面色一沉，冷冷道：“既是如此，想必只是你要来谋夺岛主之位，那也容易得很……”

他阴沉沉冷笑一声，五个麻衣黄冠的老人身形齐闪，围在风漫天四侧。

诸神岛主道：“我若令他们将你擒下，谅必你死了也难以心服，这些年来，你身为执事弟子之一，武功谅必未曾搁下，只要你能胜得了我，从此岛上之事，便任你策划！”

风漫天手掌越握越紧，指节越捏越自，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掌，掌中的木杖，杖头仿佛挑起了千钧之物，一寸一寸地缓缓抬起，突地手腕一震，杖身不动，杖头却有如蛇首一般，不住颤抖起来。

诸神岛主目光凝注着那颤动的杖头，亦有如猎人窥伺着蛇首，两人身形不动，但风漫天面上的神色却越来越见沉重，众人的目光，也越来越紧张。

要知他两人此刻正是以绝顶的武功在作生死的搏斗！风漫灭杖头颤动虽然轻微，但每动一下，便无异发出一招，只要诸神岛主稍露破绽，胜负立可分出，正是武林高手之争，争在一招之间！

两人互寻对方的破绽，各各均想以自己的气势，震慑住对方的心神，这一仗不但是他两人生死之争，更关系着世上许多退隐了的武林高手的命运。

风漫天呼吸渐渐急促，他虽有许多次要待全力击出一招，怎奈诸神岛主全身一无破绽，他怎敢随意击出一招。

日色虽极盛，但大地上却弥漫着阴沉沉的杀机。

南宫平凝息而望，他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忘了他师傅的吩咐：“待机而动！”龙布诗不知去向，南宫平怎敢随意出手！

此刻他胸中所学，已贯通百家，早已看出风漫天杖头每一颤动，都蕴着一记绝妙高招，含蕴不攻，意在招先，南宫平心领神会，固是欣喜，但却又不禁更是担心，只因这每一招发出来俱是石破天惊，而风漫天却仍不敢随意出手，那么这安坐不动的诸神岛主，武功岂非更是高得不可思议？

只见诸神岛主神态越来越见从容，风漫天神情却更是凝重！

到后来他宽阔的额角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日光下有如珍珠般晶莹夺目，汗珠渐渐下流，流上了他乱草般的虬须……

风漫天暗叹一声：“罢了！”杖头一横，正待拼死发出一招！

突听林中大喝一声：“且慢！”南宫平一跃而出，只因他想起了风漫天对自己的许多好处，便再也顾不得别的。

众人微微一惊，南宫平朗声喝道：“南宫平也与风前辈站在一边！”双臂一横，挡在风漫天身前。

诸神岛主双目一张，目中闪过一丝讥嘲之色，冷冷道：“你可是也来谋夺岛主之位么？”

南宫平昂然道：“错了！只是在下与风老前辈心意相同，若是心怀畏惧，不敢说出，实有如芒刺在背，骨鲠在喉！”

诸神岛主冷笑道：“好一个芒刺在背，骨鲠在喉，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刻你眼中所见之人，哪一个不是震赫一时的武林高手！哪里有你说话之处！”

南宫平朗声道：“若是风老前辈言论错了，这里纵然俱是孺子老妇，我也袖手不管，若是风老前辈言论无错，这里纵然俱是武林高手，我也要挺身而出！在下行事，只问是非，不顾利害。在下武功虽不高，却比那些曾经震赫一时的武林高手，要问心无愧得多！”

神色木然的老人们麻木的面容上，也不禁泛起了一些羞愧之色。

诸神岛主沉声道：“你年纪轻轻，难道不知爱惜生命么？”

南宫平大笑道：“与其苟且而生，不如慷慨赴死！”

风漫天大声喝道：“好男儿！”

诸神岛主目光一扫，冷冷道：“你如此做法，莫要后悔！”

南宫平道：“生死都早已置之度外，难道还会后悔么？”

突听远处又是一声大喝：“好男儿！”

一条人影，有如苍鹰般横飞而来，“嗖”地落在南宫平身侧，满面铁髯，目光如电，剑痕斑斑，往复交错，正是江湖第一勇士“不死神龙”龙布诗！

诸神岛主冷笑道：“你也来了！”

龙布诗厉声道：“不错，老夫也来了，平儿，风兄，闪开一边，待老夫来领教领教这名满天下的神秘角色，到底有何惊人绝技！”他一句废话也不愿多说，随手取过了风漫天手中的短杖，双拳一抱，杖头上挑，厉声道：“请！”

诸神岛主似乎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人物，怔了一怔，道：“你要动手？”

龙布诗大喝道：“不错！”

喝声未了，“唰”地一杖当头劈下！

诸神岛主更未料到他与自己动手，也敢如此毫不迟疑地猝然出手，当下袍袖一指，身形不动，便已轻轻移开三尺！

龙布诗杖风激荡，有如剑风般锐利，身随杖走，刹那间连攻七招，七招发出，杖风更激，但树上的木叶，却丝毫不动，只因龙布诗杖上的真力，仅及诸神岛主之身而止，绝不肯无谓浪费一分一毫！

他招式之空灵飞幻，可称一时无两，但他出招之间，却绝无一般武林高手之小心顾虑。

风漫天长叹一声，道：“难怪武林人士，将令师称为江湖第一勇士，今日看来，果真名下无虚！”

南宫平展颜一笑。风漫天又道：“常言道强必胜弱，勇必胜怯，那岛主武功虽神奇，只怕也挡不住令师这种石破天惊的勇气！”

说话之间，龙布诗又已攻出数十招，他攻敌为先，自保为后，全然不顾及自身的安危，一片杖影之中，几乎已看不见诸神岛主的身形，只听诸神岛主道：“你果真不要命了？”

龙布诗横杖三击，大喝道：“不错！”

诸神岛主道：“你若死了，你那计划谁来完成？”

龙布诗大笑道：“什么计划，不过是骗骗小孩子的！”

诸神岛主怒叱一声，突地伸手一抄，抄注了杖头，左掌直击龙布诗前胸，众人大惊！只听“喀喇”一声，木杖断为二截，中间一截，凌空激起，“噗”地击人树干之中，深深入木。

龙布诗左掌捋住了诸神岛主手中的杖头，右掌之中半截杖尾，急刺而出，只听“砰”地一声，龙布诗被诸神岛主掌力击中前胸，仰面跌开丈余，但左掌却已夺过了诸神岛主手中的杖头，右掌中的杖尾，竟将诸神岛主肩头划破一条血口。

老人们不禁耸然动容，南宫平一掠而前，惊道：“师傅，你……”

龙布诗双臂一振，翻身跃起，怒喝道：“闪开！”“嗖”地一个箭步窜到那石床之前，两截断杖化为判宫双笔，直打诸神岛主前胸、头顶、双肩的七处大穴！

诸神岛主见了他这种打法，也不禁微微变色，双肩一沉，双掌白胁下翻出，并掌直击，口中喝道：“回去！”

龙布诗甩肩滑步，以攻制攻，连击三招，怒喝道：“放屁！”

哪知他方一张口，便有一股鲜血，直射而出，原来他方才一掌，已受了内伤，血箭自诸神岛主耳侧掠过，星星点点，却都激射在诸神岛主头脸之上！

南宫平心头大震，只见他师傅仍然毫无畏色，全力进击，这一股鲜血，似乎又激动起那些老人的热情，三三两两纷纷押了上来，只有那些本在山窟中的老人，却仍然远远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风漫天双肩一耸，对南宫平沉声道：“你可看到，只要前面的老人群情一怒，这岛主便立刻陷入孤立之境，除了这几个执事老人，或许还会为他一战，后面的那些老人，身上的血早已冷透了。”

南宫平全神凝注着师傅的安危，答非所问，沉声道：“只到此刻，这岛主犹未站起身子，他若站起身子，家师只怕……”

风漫天冷笑道：“此人早年走火入魔，双腿已成残废，再也站不起来了。”

南宫平心头一动，突听“砰砰”两声，龙布诗再次翻身跌倒，诸神岛主的身子也摇了两摇，原来不死神龙与诸神岛主两人，又已各各中了对方一掌，要知诸神岛主掌虽先发，但龙布诗不救自身，垂危出掌，是以才能击中对方，他若不拼得自己先挨一掌，又怎能击得中诸神岛主？

南宫平惊呼一声，奔到龙布诗身前，道：“师傅，你怎么样了？”

龙布诗面如金纸，惨然一笑，道：“你先看看那些人怎样了！”

南宫平回首望去，只见那些麻衣老人，竟在刹那间恢复了生气，齐地展动身形，将那诸神岛主围在中央。

诸神岛主瞑目端坐，面色更是苍白如死，过了半晌，突也张口喷出一股鲜血。风漫大双目一张，大呼道：“他也受了重伤！”

诸神岛主

诸神岛主缓缓张开眼睛，只见面前的老人们，虽然既不呼喊，亦未动手，但双双眼睛却已都露出了愤怒之色，他们埋藏了多年的愤怒与情感，此刻都从目光中宣泄，那眼色是何等可怖，普通人若被这许多双眼睛望上一眼，也要心寒胆裂而死！

风漫天厉声道：“你本已半残半废，此刻又重受伤，你还有什么话说？”

诸神岛主缓缓道：“不错，我已受重伤，再无话说，只有让位了。”

他阴侧侧一笑，接道：“我非但让位，还要让出性命，只是你们应该让我先去料理一下后事。”

老人们闭口不言，风漫天正待说话，却听龙布诗呻吟着道：“让他去！”

风漫天自然从命，“诸神岛主”目光望向那五个麻衣黄冠的执事老人，道：“你们呢？”

执事老人对望一眼，一言不发，齐地转身远远走了开去。

诸神岛主惨然一笑，道：“好好，连你们也背弃我了……”

突听一声厉呼，五个金毛兽人，齐地纵身而起，扑向老人们之中，一个老人稍微大意，竟被他们生生裂为两半，惨呼一声，血肉横飞！

其余的老人惊怒之下，展动身形，但见他们手掌一扬，便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风响起，接着又是两声凄厉无比的惨呼，两个金毛兽人身躯凌空抛起一丈，“噗”地跌在地上，跌得头断骨折！

诸神岛主大喝一声：“住手！”他直到此时此刻，喝声中仍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慑人之力。

众人微一迟疑，果然齐齐住手，诸神岛主微一招手，剩下的三个兽人，一起跪了下来，诸神岛主道：“你们为我拼命，可是还愿意跟着我？”

兽人们垂首称是，诸神岛主微微一笑，长叹道：“想不到你们虽然没有完全成为人形，却有一颗人心，竟比他们还知道忠义两字。”

五个麻衣黄冠的执事老人，齐地垂下头去，诸神岛主朗声道：“好！抬我回去！”

三个金毛兽人抬起石床，走向山窟，诸神岛主道：“日落时便有回音！”

风漫天冷冷道：“怕你没有回音！”

诸神岛主冷笑一声，突地回头望了南宫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一言未发，逐渐远去。

龙布诗此时面色已越发难看，甚至连呼吸都已渐渐微弱。

南宫平见了他师傅的伤势，满心枪痛，突地长身而起，厉声道：“各位昔日俱是英雄，怎地今日却变成了懦夫，各位若是肯早些动手，家师何至如此，他老人家为了要伤那岛主，不借自己先挨一掌，各位见了，心中有何感想？”

众人木立当地，目光又变得黯然无光，南宫平仰天悲嘶道：“师傅呀师傅，你力不能胜，也就罢了，何苦以身为饵……”

龙布诗缓缓张开眼来，凄然笑道：“平儿，坐下来，听为师说个故事！”

南宫平愕了一愕，不知他师傅此刻怎有心情来说故事，但终于还是长叹一声，缓缓坐了下来。

此刻众人已被“不死神龙”的义勇所慑，人人俱是木然闭口，凝神倾听，微风芽林，花香满地，四下一无声息。

只听龙布诗缓缓道：“亘古时森林中还无人迹，百兽相依，既无争战，亦无凶斗，当真是舒适安乐的太平盛世……”

他面上也展露着一种幸福的憧憬，仿佛在期望这种日子的重新来临。

然后，他笑容突敛，接着道：“哪知这样的日子过未多久，森林中突然来了一只恶兽，每天要吃一只野兽，百兽惊乱，但却不能抵挡，只有任那恶兽摧残，到后来百兽实在无法忍受，便暗中集在一起，集会研讨。”但这些弱兽想尽办法，却也想不出一条可以击倒恶兽的妙计，只有一只兔子，说他有杀死恶兽的方法。

“百兽半信半疑，那兔子也不多话，回到家里，以极强的毒汁，涂遍自己全身，然而跑到那恶兽之处，以身进奉。那恶兽将它吃了，毒性立刻发作，翻滚着死了，森林重又太平，但大家心里，却都为那侠义的兔子难受。你说那兔子的牺牲，是不值得的么？”

他断续着说完了这个故事，四下更是寂无声息，南宫平垂下头去，泪珠簌然而落。

“不死神龙”龙布诗微微一笑，道：“我方才环视此岛，知道万难逃出，便决定学那兔子，牺牲自己，换取大家的幸福。”方才那岛主一招‘赤手擒龙’，本是诱招，他算定我必可避过，哪知我不避不闪，却把握住那一发千钧、稍纵即逝的时机，一招将他击伤，平儿，为师虽也身受重伤，但你说这伤受得可值得么？

南宫平手抹泪痕，却见四下的老人，面上俱是恭敬钦慕之色，心中亦不知是难受，抑或是得意。

风漫天道：“龙大侠，在下……在下……”他语气哽咽，无法继续，俯下身来，为龙布诗查看伤势，又有许多老人，取来些丹药，龙布诗虽然自知伤势难愈，却俱都含笑受了。

这些人虽然得到胜利，但胜利却来得这般凄苦，是以人人心中，俱都十分沉重。

虽然满地俱是美食，却无一人享用。

月色渐渐偏西，晚霞染红了西方的天畔，是日落的时分了。

一个金毛兽人飞步而来，手中捧着一方素笺，风漫天接来一看，双眉微皱，朗声念道：“余已决心让位，有意逐鹿岛主之位者，可随使者前来，公议岛主之位属谁。”

龙布诗此刻已被抬在一张铺满鲜花的床上，南宫平默坐在一旁，风漫天朗声念完，已走了过来。他此刻满心难受，只望龙布诗能伤愈而已，至于谁去继那岛主之位，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金毛兽人等了许久，老人群中，才走出几个人来，那五个麻衣黄冠的执事老人，又是互望一眼，也一起自林中走出。

风漫天突地大喝一声，道：“无论谁做岛主，都莫要忘了龙大侠今日的牺牲，否则我风漫天便和他拼了！”

龙布诗缓缓道：“你原该去的……”

风漫天道：“经过这次事后，那岛主之位，只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此后凡事俱得公决，才不负龙大侠这番苦心！”

龙布诗微微一笑，只见那金毛兽人大步前行，后面无言地跟着一群老人。这些人里，有的是想去继那岛主之位，有的是想去一观动静，还有一些老人，神情已近于疯痴，还忘不了他们在山中所研究之事，是以便也跟着去了。

夜色渐深，方自过了半晌，突地一阵“轰隆”之声，自山窟那边响起，却如雷鸣一般，刹那间便又寂绝。

但风漫天以及剩下的老人们一听这阵响声，面色齐地大变，风漫天惊呼一声：“不好……！”一跃而起。

南宫平惊问道：“什么事？”

风漫天却已与那些老人一起飞身向响声发作之处掠去。

龙布诗道：“平儿，你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故。”

南宫平应了，如飞赶了过去，他身法之轻快，比昔日已不知胜过多少，刹那间便又到了那一片山壁前面，只见山窟的秘门紧闭，风漫天和一群老人满面惊惶，立在山壁之前，一个个呆如木鸡，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南宫平愕然问道：“怎地了？”

风漫天以手扯须并顿着他新砍的木杖，恨声：“该死该死，我竟忘了这一关，想不到那厮心肠竟这般狠毒……”

南宫平见了他大失常态，心里也不觉甚是惶乱，又追问了一句，风漫天长叹一声，道：“这山窟本是前人乱世中避难之地，出入口处，也与宋末时那些死人墓一般，有一方断龙之石。此刻那岛主已放下断龙之石，出入通路，便完全封死，那些入了窟的朋友，势必也要随他一起活活闭死在这山窟之内了。我本已看出他失去岛主位后，已有必死之心，却想不到此人竟如此疯狂残酷，临死之际，还要拉上这许多殉葬之人！”

南宫平唏嘘半晌，想到那许多人在山窟中的绝望等死之情，心下不禁大是侧然，垂首道：“不知是否还有方法援救他们？”

风漫天摇头道：“断龙石一落，神仙也难出入，不但再也无法去救他们，便是我们的情况……唉！”

南宫平大谅问道：“怎地？风漫天道：“这岛上所有盐米日用之物，俱在山窟之内，岛上虽有飞禽走兽，但数量极是稀少，否则我也不必自中原将野兽带来，此后……”他苦笑一下：“我们只怕唯有以树皮草根充饥了！”

众人心情沉重，缓缓走了回去，南宫平心头一动，说道：“此岛既已无法居留，大家不如一起设法回去。”

风漫天道：“万里远洋，莫说不能插翅飞渡，便是勉强造些木笺小舟，又怎能禁得起巨浪冲激。”

南宫平道：“前辈你上次岂非也是自此岛渡至中原的，这次难道就……”

风漫天长叹道：“岛上本有十艘以万年铁木制成的‘接引舟’，巨浪所不能毁，以我等这样的武功，本可借以飞渡，但……唉！那，接引之舟此刻已只剩下三艘，而剩下的三艘，也俱都在山窟之内！”

胜利的果实还未尝到，岛上便已密布起重重愁云。

在焦虑中过了三五日，龙布诗的伤势虽稍有起色，但仍极沉重，众人想尽了方法，甚至不惜耗费真气，为他诊治，但那诸神岛主的掌力，委实惊人，若非龙布诗这种由许多次死里逃生而磨练出的坚强意志，钢筋铁骨，只怕早已丧身在他这一掌之下！

岛上幸好还有一道流泉，可供众人饮用，但众人的心境，却似在沙漠中一般枯苦。龙布诗若是睡了，南宫平便与那些老人谈论些武功，他胸中藏有无数本妙绝天下的武功秘籍，再得到这种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指点，进境更是惊人，但有时他想起自己一生或将终老此乡，即使学成盖世武功，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不禁更为之唏嘘感叹，悲从中来。

过了数日，天气更是闷热，南宫平手里拿着柄纸扇，正为龙布诗驱着蚊蝇，龙布诗叹道：“平儿，苦了你了。”

南宫平黯然笑道：“苦的是你老人家，师傅，我真想不到你老人家怎会自华山之巅，到了这里？”

龙布诗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真是话长，那日，为师上了华山之巅，见到叶秋白她竟然未死，心里亦不知是惊是喜，一路上她弄了那些伎俩想来愚弄于我，我本是一时赌气，见了她之面，见到她那般憔悴，心里的闷气，早已无影无踪。”

南宫平暗叹忖道：“师傅虽是一世英雄，却也未免多情，而我对吟雪……唉！”

龙布诗接道：“在那刹那之间，我呆立在她面前，也不知要说什么，哪知……”

话声未了，突听远处一阵大乱惊呼之声，此起彼落。

龙布诗变色道：“什么事？”

南宫平道：“徒儿去看。”拧身掠出了那小小的木屋，只见林中人影闪动，往来甚急！

又听风漫天厉声道：“四下查看，我守在这里！”

南宫平循声奔去，到了那一道流水之边，只见道旁倒卧着四具尸身，风漫天手拄木杖，面色铁青，卓立在尸身之旁。南宫平大惊之下，脱口问道：“他们怎会死了，难道那……”

风漫天沉声道：“你看！”

南宫平俯身望去，赫然见到那四具尸身，竞已变得通体乌黑，有如腐肉一般，奇臭难闻。他们身上井无伤痕，但四肢痉挛，面容扭曲，竞似中了剧毒的模样。南宫平骇然道：“莫非水中有毒！”

风漫天方待答话，已有一个老人如飞奔来，手里拿着一只银碗，往溪中勺了半碗溪水，银碗立即变为乌黑！

南宫平大惊道：“水中果真有毒！”

风漫天木立当地，有如死了一般，这岛上唯一的水源若已有毒，那么众人当真是不堪设想！

三人一起呆在当地，只听流水之声，潺潺不绝。

南宫平突地大喝一声：“不要紧，这条溪水，乃是话水，他即使在源头下毒，毒水也有流尽之时，只要在溪头轮流看守，我们便不至渴死！”

风漫天精神一振，应道：“立时便去！”

此刻已有许多老人四下寻找过了，却空手而回，当下便有两人，奔去源头看守。

风漫天叹道：“幸好此溪乃是活水！可算不幸中之大幸，但此事并未结束，我们若不找出那下毒之人，此后便永无宁日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出这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南宫平目光一转，面色突又大变，脱口惊呼道：“你看！”

众人目光，随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那边树林之中，赫然竟有一股浓烟冲起，浓烟中夹杂着火苗，一阵风吹过，火势立刻大盛！

风漫天惶然失色，大呼道：“果林失火！”

呼声未了，他人已冲出三丈开外，南宫平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飞驰，南宫平满心惊惶，也未发觉自己的武功怎已变得和风漫天相去无几，一霎时便已到了那着火的树林边）赤红的火焰，在浓烟中飞舞，众人立在林旁，火焰却已几乎逼上了他们的眉睫！

风助火威，火势更盛，长约里许的果林，刹那间便已变为一片火海，这果林此刻已是等于是他们日后的粮食来源，但此刻却都已变为焦木！

风漫天呆了半晌，仰天悲嘶道：“苍天呀！苍天……”

两个长髯老人，本自失神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突地仰天大笑道：“烧得好，烧得痛快……”一面大笑，一面竟在地上狂舞起来，原来这两人久过平凡生活，骤逢巨变，竟急得疯了！

风漫天咬一咬牙，双手疾伸，点住了他两人的穴道，哪知这边笑声方住，火林中竟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呼，一响而绝。

接着，两条人影，闪电般自火焰中窜出，赫然竟是方才寻查未归的老人，满身俱已着火，须发更早已燃起。

当先一人，立刻和身扑在地上，连滚数滚，南宫平身形一闪，这人便已自他身旁滚过，远远滚到一丈开外，滚灭了满身火焰，方自翻身掠起，戳指林内，道：“他……他……”一言未了，突又跌倒！

南宫平急问：“是谁？”掠前一看，只见此人满身衣衫肌肤，俱已被烧得有如焦炭一般，虽仗着深湛的内功，挣扎至今，但此刻却已气绝身死。南宫平无暇再顾，急地旋身，只见另一人仰天卧在地上，身上火焰，犹在燃烧，但人却早已身死！

风漫天面色焦急沉重，顿足道：“谁？是谁？”突地回转身子，目光直视着南宫平，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会是她么？”

南宫平茫然道：“谁？”

风漫天道：“梅吟雪！她不但对岛上之人，都已深恶痛绝，便是对你，亦怀恨在心，像她这样的人，性情那般高做倔强，对你用情又那般深厚，再加以她的智力与武功，说不定……”突地顿住语声，不住咳嗽道：“但愿我猜错了。”

南宫平木立当地，动弹不得，风漫天虽然怕他心里难受，没有再说下去，但他却已想到，此事大有可能。

风漫天长叹数声，突又变色道：“快些回去，莫被敌人再坏了那边的房舍！”话声未了，众人已一起闪电般向来路奔回，一路上南宫平只觉自己心房跳动，仿佛有什么不祥之兆，心下更是着急。

奔行一段，放眼望去，房舍仍是无恙，他心情稍定，大声唤道：“师傅……师傅……”如飞掠到龙布诗养病的竹屋前，探首一望，面色立变，身于摇了两摇，“噗”地坐到地上，嘶声叫道：“师傅……师傅……”竹屋中的“不死神龙”龙布诗，竞已赫然不知去向！

风漫天等人，亦是面色大变，顿足惊呼，风中带来一阵火焰的焦的，火焰的燃烧声，有如蚕食桑叶一般，“哗剥”作响。

风漫大沉声道：“龙大侠失踪，大家俱都有寻找之责，一半人留守此间，一半人随我……”

只听一人冷冷截口道：“你是什么东西！”五个发髻零乱的长髯老人，并肩而出，一排走到风漫天面前。为首一人接口道：“这岛上本是一片平和，人人都能安度天年，自从你回来之后，便弄得天下大乱，你早该自杀以谢众人，还有什么资格在此发号施令！”

风漫天变色道：“你们难道愿意！幽灵死尸般被那疯狂的魔王控制？”

长髯老人冷冷道：“纵是那样，也比此刻眼看就要饿死渴死好得多了。”一面说话，一面向风漫天缓步走了过来。

风漫天厉声道：“你要怎样？”

长髯老人道：“杀了你！”轻飘飘一掌击向风漫天前胸！

风漫天道：“不知好歹，自甘为奴，早知你们俱是这样的人，我又何苦多事。”

说话之间，掌杖齐施，攻出七招，脚步丝毫未动，那老人招式虽奇诡，但内力却毫不强劲，七招之内，便已被风漫天攻退，原来他本在山窟中苦修丹炉黄老之术，烧铅炼汞，妄想能炼得金丹，以成大道，哪知他炼出的金丹服下去后，不但不能成仙，反而摧毁了他的内功！

另四个老人目光一转，齐地挥掌攻了上来，竟将风漫天围在中间，十掌连发，招式有如海浪一般，澎湃而来，连绵不绝。

风漫天武功虽高，却也抵挡不住，刹那间便已险象环生！

人群中突地响起一声轻叱，一个老人，飞掠而出，挥掌急攻，大声道：“宁可自由而死，不愿奴役而生，风兄，我来助你！”

有些人本已跃跃欲动，听到这句喝声，立刻振臂而起。

另一老人冷冷道：“好死不如歹活，老夫还未活够哩！”

于是又是许多人加入重围，与风漫天为敌，立刻间这许多俱曾光耀江湖一时的武林高手，竟成了混战之局，但见掌影如山，掌风往来冲激，有如闷雷一般，隆隆作响！

突听一声大喝：“住手！”接着又有两人叱道：“住手！住手！”三个白发老人，手里横抱着三具尸首，自外面飞步而来！

当先一人大声道：“方才又有三位朋友，被人暗算在乱草之间，满身紫涨而死，岛上险象环生，大家同心协力，还未见能度过难关，若再自相残杀，便当真要死无其所了！”

众人一起住手，面面相觑，目光中虽仍有愤恨之色，但果然绝无一人再启战端。

突听南宫平朗声道：“天无绝人之路，此处上有青天，下有活土，以我众人之能，难道还会饿死在这里？”

风漫天道：“正是，只要找出那纵火放毒的罪魁祸首，此后再能同心协力，共谋生机，何难将荒山变为乐园。”

这几句话一句接着一句，说得俱是义正词严，掷地成声！

众人哪还有反驳，当下果然依了风漫天之意，留下一半看守，另一半四下分散，一面去探查敌踪，一面去寻找龙布诗的下落。

南宫平满胸悲痛，满心焦急，虽然担心的是他师傅的生死凶吉，却更怕这暗中的敌人便是梅吟雪，如若真是梅吟雪做出此事，那么又叫这恩怨分明的侠义男儿如何自已！只因梅吟雪对他虽然恩情并重，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仍不能将梅吟雪饶恕。

海涛拍岸，海风刮耳，南宫平行走在海边峥嵘的岸石间，那内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武林英雄的黑屋，便矗立在他眼前！

他缅怀着这些一代之雄的雄风豪迹，满心热血如沸，他用尽目力，遥视海面，海面上绝无船影。海面上若无船只，梅吟雪又是从何而来？莫非梅吟雪并未做出此事，那么这暗中的敌人又是谁呢？

他并无搜寻的方向，目光茫然四望，突地！他瞥见一只草鞋，遗留在乱石间，鞋头向东，鞋跟朝南，草鞋上有一滴血迹，滴落在草鞋的尖端。南宫平心念一动：“这难道是师傅他老人家自下来的！”当下再不迟疑，循着鞋尖所指的方向掠去！

约莫七八丈开外果然又有一只草鞋，鞋尖却斜斜指向偏西。

南宫平身形一折，追寻而去，只见一片黑色的崖岩，横亘在海边，山壁如削，下面便是滔滔的海水，他依稀估量，这片崖岩，仿佛便是已被断龙石封死的山窟所在，他用心探查了一遍，这片崖岩果然生似一片浑成，其中绝无通道。

夕阳西下，晚霞光照着海面，他无奈地在一方山石上坐了下来，突听一阵轻微的人语，自削壁下的海面上隐隐传来，赫然竟仿佛是那岛主的语声：“龙布诗脚上本有草鞋，此刻却是双足全赤，这其中必有古怪！”

语声乍起，南宫平便已闪身躲在一片山石之后。语声未住，削崖边果已露出了那诸神岛主宽阔的前额和蓬乱的头发！

南宫平凝息静气，只见诸神岛主伏在一个金毛兽人的背上，自削崖下飞身而上，那金毛兽人健步如飞，身形数闪，便已转入山岩之内。

南宫平毫不迟疑，立刻跃到他们上来之处，凝目一看，纵身而下，他此刻轻功已大非昔比，只要崖身有些许突出之处，他便可借以落足，转瞬间便已直落而下，只见一片汪洋，辽阔万里，雪浪如山，生于足底，哪有存身之处？

他微一迟疑，面向山壁，再次攀上，目光四下搜索，突地发现崖壁上蔓生着一块藤罗，风吹藤罗，飕飕作响，不问可知，这藤罗之间必定有一处神秘的人口。

他掌上满蕴真力，拨分藤罗，枯枝纷纷分开，山壁上果然露出隙口，南宫平腾身而入，隙口的窟道，也仅可蛇身而行。

南宫平手足并用，前行了十数丈，地势忽宽，前面却是一个无人的洞窟，钟乳如林，五光十色，仿佛已至止境。南宫平心头一怔：“师傅怎会不在这里！”逡巡了半晌，突然奋身一跃，跃至角落，只见两只倒悬着的石乳之间，果然又有隙口，却被一面极厚的木墙所堵。南宫平举手一击，这面木墙，竟是坚如铁石，纹风不动。

他暗调一口真气，方待全力一掌击出，忽听顶上“咯”的一响，两只钟乳，缓缓升上，钟乳后闪电般跃出两条人影，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呼”地两掌，击向南宫平左右两肋，赫然竟是两个金毛兽人！

南宫平大喝一声，拧身错步，掌势横扫，他掌上本已满凝真力，只听“砰”地一声，右面一人，立刻被他击飞一丈，撞上石壁，口喷鲜血而死！

左面一人怪吼一声，左掌右拳，攻出三招，力道强劲，招式奇诡，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疯狂的兽意，竟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南宫平倒退三步，心头暗暗吃惊，哪知三招过后，这兽人招式突地一顿，怪吼一声，和身扑上！

南宫平只见他双臂大张，空门尽露，哪里还是方才那般奇诡的招式，但南宫平却生怕他这一招之中，另藏精炒的后着，左掌一引，右掌斜斜劈去，亦是诱敌之招，却见那金毛兽人竞不知闪避变化。南宫平心头一动：“莫非他只学会三招！”掌势再不迟疑，并撞而出，那兽人双臂还未合拢，已被南宫平双掌击在胸前，“砰”然一声如中木石！

只见他身予摇了两摇，目中激厉着野兽般的光芒，竞仍立不倒，但满口森森白齿之间，却沁出了一丝丝鲜血！

古洞阴森，光线阴黯，南宫平只见这兽人竟又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过来，神情有如恶魔一般，心头也不禁微微发寒，全力一掌击出。

他方才那一掌是何等力道，这兽人着着实实中了一掌，竞仍未死，他却不知道这兽人腑脏早已寸寸断裂，只是仗着天生的一种凶悍之气，延续至今，那能再禁得住一掌，掌势未至，那凌厉的掌风，已将他身子击飞，喷出一口鲜血，立时身死！

南宫平松了口气，定神望去，这才发现，方才堵住隙口的木壁，竟是一艘木艇，木艇直立，船底便有如木壁一般。他心念一闪，便已知道这木艇必定就是风漫天口中所说那铁木所制的接引之舟，心头不禁大喜，箭步掠人。进去便是一方石室，室中满堆着包裹水缸，角落里一张石床上，仰天卧着一人，胸膛不住起伏，仿佛熟睡未醒，却正是“不死神龙”龙布诗！

南宫平大喜唤道：“师傅……”

唤声未了，突听身后冷笑一声，道：“你也来了，好极好权！”

南宫平心头一震，霍然转身，诸神岛主掌中握着两支竹杖，伏在最后一个金毛兽人的身上，不知何时赶了回来。

阴暗的光线中，这老人一双眼睛却亮如明灯，目中竟也充满了疯狂的兽意，神情间更显示着疯狂与不安，哪里还像是南宫平初次见到时那镇静、睿智而情感麻木的老人。

南宫平知道这岛主幽居数十年，本已有些疯狂，失势的刺激，更使得他潜伏着的疯狂全都爆发出来，是以他才会做出这些疯狂和几乎灭绝人性之事。刹那间南宫平心头既是惊惶，又是愤怒，怒叱一声，厉声道，“那纵火、下毒、杀人之事，全是你做出的么？”

诸神岛主哈哈笑道：“除了老夫还有谁人，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那些人既背叛了老夫，老夫就要叫他们死尽灭绝！”

疯狂的笑声，疯狂的语声，说到“死尽灭绝”四字，他目中的光芒，更有如毒蛇一般！

南宫平心头一震，缓缓退到龙布诗所卧的石床边，他每退一步，那金毛兽人便逼近一步，南宫平剑眉一轩，突地奋身扑上。

金毛兽人脚步一缩，退到木艇旁，诸神岛主道：“你也敢与我动手么？”

南宫平厉声道：“不但要与你动手，还要将你除去！”双掌飞扬，幻起一片掌影。

诸神岛主大笑道：“好！”掌中竹杖轻划，便已划入南宫平掌影之中。

南宫平奋起精神，全心全意地施出招式，虽以他自幼所习的神龙掌式为主，其中却夹杂着各门各派的武功精华，掌式之变化，飞灵空幻，当真有如天花缭绕，令人目不暇接。

诸神岛主笑道：“南宫家中，果然都是聪明男儿，老夫给了你几本死书，不想你便已可施出这般活招来。”竹杖一挑，连破七招！

那金毛兽人身形已十分巨大，他伏在兽人身上，更显得高高在上，十数招一过，南宫平心念一闪，掌招不攻诸神岛主，反而向兽人攻出。那兽人双手后托着诸神岛主背臀，空自怒吼连连，却无法还手，南宫平三招方出，他已退到了外面的石窟。

南宫平精神一振，掌式更见凌厉，曲时侧掌，一招“贯日长虹”，斜斜划去，这一招本是峨嵋掌法中的妙着，哪知他招式方出，前面已被一片杖影封住。

诸神岛主道：“你连攻十五招，此刻轮到老夫了。”语声未了，那两条竹杖，已带着满天劲风，山岳般压了下来。

他竹杖由守化攻，南宫平只听竹杖丝丝划风之声，在他耳侧往来纵横，面前更满是青竹杖影，突地漫无风声，变作了一缕锐风，直点南宫平双眉之间。

南宫平心头一懔，后退七步，背后己是石壁，竹杖如形影跟踪而来，南宫平脚步一滑，贴着石壁，滑开数步，只听“叮”地一声，那轻轻一条竹杖，竟将坚如金铁的石壁，划开一条裂口，碎石纷飞，雨点般扫向南宫平的面目。

南宫平大惊之下，随手抄起了一具兽人的尸身，挡了过去！

“砰”的一声，碎石击上了尸体，那尸身血液尚未凝固，被力道如此强猛的碎石一击，鲜血立刻激射而出，竟溅得那金毛兽人一头一脸。血腥之气，突地激发了这金毛兽人体内潜伏的凶残兽性！

只见它突地厉吼一声，一把抓住了那具尸身，双臂一分，生生将尸身裂为两半，抓出腑脏，放到口中，大嚼起来！

诸神岛主再也无法伏在这兽人背上，连声厉叱道：“放下，放下……”那兽人竟也不再听命于他。诸神岛主长叹一声，喃喃道：“野兽终归还是野兽。”举杖一点，点中了这兽人的穴道，凌空跃了下来，他双腿似乎完全瘫软，不能用力，只有以竹杖点地。

但是他身形方自站稳，南宫平已扑了上来，诸神岛主掌中两条竹杖，轮流点地，身形飞跃，换了两招，突然全力一杖扫来，南宫平难挡锐锋，闪身避过，眼前一花，诸神岛主已飞身掠人石室！

南宫平惊唤一声，随声而入，只见诸神岛主坐在石床上，掌中竹杖的尖端，紧抵着龙布诗的咽喉，冷冷道：“你还要你师傅的命么？”

南宫平心头一震，呆在地上，不敢再进一步！

诸神岛主缓缓道：“他已被我点了睡穴，动弹不得，此刻我举手之劳，便可将他杀死，除非……”

南宫平大声道：“除非怎样？”

诸神岛主道：“除非你乖乖地依照老夫的命令行事。”

南宫平怒骂道：“想不到你这样的身份，还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诸神岛主大笑道：“老夫久已年老成精，再也不会中你激将之计，你若不听话，也只得由你，但你师傅的性命，便要送在你的手上！”

南宫平呆了半晌，长叹道：“你要我怎样？”

诸神岛主面色一沉，道：“我座下侍者，全已被你害死，你自然要代他们服些劳役，限你一个时辰之内，将这大艇运至洞口，再将这洞中之物，全部运到艇上。你若延误一刻，或是妄想报讯于人，哼哼，后果如何，我不说你也该知道。”南宫平大惊道：“你要离开此地？”

诸神岛主道：“不错，这岛上已成一片荒原，老夫难道也要像野人般留在这里，只可惜老夫的计划未能全部完成，但是……”他仰天狂笑道：“那些人虽然未死，活着的日于却也够他们受的！”

南宫平惊怒交集，木立当地，诸神岛主道：“但是你大可放心，老夫不但要将你师徒两人一起带走，或许还要将老夫数十年苦心研究的医术传授给你。你且瞑目试想一下，你手上若能掌握别人的生命，随意移殖别人的身体器官，那么是什么滋味！”

南宫平仍是动也不动，怒道：“谁要你……”

诸神岛主掌中竹杖轻轻向前一送，厉叱道：“还不动手！”

南宫平暗叹一声，他宁可受到再大的屈辱，却也不愿他师傅的性命受到伤害。

那木艇不但体积庞大，而且甚是沉重，南宫平费尽气力，才将所有东西全都运到洞口，洞口外便是万丈汪洋，原来这里另有一条通路，斜斜通下，直达海面。

等待他一切办妥，早已精疲力竭，满头大汗。

诸神岛主阴森森笑道：“做得好！现在你乖乖在洞口，不得妄动！”

南宫平无可奈何，只得应了，在洞口等了半晌，只见那诸神岛主肩上驮着龙布诗的身子，以竹杖点地而来，一面喝道：“将木艇推下海面，你自己后退三步！”

南宫平奋力推下了木艇，只听“嗖”地一声，诸神岛主已飞身上了木艇，喝道：“你也上来！”

南宫平若不上去，他师傅却已身在艇中，当下他只得咬紧牙关，跃上木艇，诸神岛主竹杖一点，木艇便远远荡开。

他竹杖在水中轻轻划动几下，便已离岸甚远，海涛如山，船只摇荡，诸神岛主面上的神色，突地变得十分黯然，沉声道：“拿起船上木桨，用力划船，老夫在这里为你掌稳了舵！”

南宫平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缓缓道：“我本不愿留在此岛，但你已花了数十年心血在此岛上，如今舍得离开么？”

诸神岛主冷冷道：“舍不得！”

南宫平心头一喜，脱口道：“既然不舍，不如归去！”

诸神岛主道：“虽然不舍，也要走的。”

南宫平又何尝不想离开此岛，他不舍的只是此刻还留在岛上的朋友，当下只得暗叹一声，划动木桨。只见那诸神之岛，越来越小，到后来只剩下那栋黑色屋字的屋顶，到后来连屋顶也隐没在海天深处。

诸神岛主竹杖仍然不离龙布诗的咽喉，但眼帘深垂，仿佛已睡着了。

南宫平心头一动，悄俏抬起掌中的木桨，当头向诸神岛主抡去！

哪知他手掌一动，诸神岛主便已霍然张开眼来，南宫平奋力抛下木桨，大怒道：“你到底要将我师徒两人怎样？”

诸神岛主冷冷笑道：“我要你在一年之内，学会我的医术，然后再以我移形之术，将我这两条残废的腿治好！”

南宫平怒道：“谁要学你那疯狂的医术！”

诸神岛主道：“不学也得学，要知这本非请求，而是命令，你若不学，哼哼！你师傅的两腿，也要终身和我一样了！”

南宫平惊问：“什么！难道你……”

诸神岛主道：“不错，我早以绝重的手法，将他双腿点为残废，你若想要将他医好，使得先学会我的医术，先将我双腿洽好。”

南宫平大喝道：“我与你拼了！”方待奋身而起，只见诸神岛主掌中竹杖一点，冷冷道：“你敢妄动一动么？”

南宫平黯然长叹一声，垂首坐了下去，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做法！……”

诸神岛主道：“只因老夫自己虽有移形换体之能，但自己却无法替自己施行这移形换体之术。”

南宫平道：“岛上数十百人，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诸神岛主微笑一下，缓缓道：“这其中自有原因，但此刻却不能告诉于你！”

南宫平见到他面上的笑容甚是古怪，似乎在此事之中，又隐藏着一些秘密，一时之间，心间不觉大是疑惑，举起双桨，奋力向前划去！

也不知划了多远，他只觉掌心发热，心头思绪却渐渐平静，不时思索着脱身之计。

夜已颇深，星光映入海面，这一叶孤舟，飘荡在漆黑而辽阔的海面上，显得是那么寂寞而孤凄。

诸神岛主仰视星群，借以辨别着方向，在这凄凉的海面上，他目中的疯狂之色，也已渐渐变为沉重的忧郁，仿佛心中也藏着许多心事。

突地，海风渐劲，一阵狂风，吹来了一片乌云，掩住了天畔的十数点星光。

诸神岛主目光望处，面色大变，脱口呼道：“不好——”南宫平道：“怎样了！”他实在不愿再听到这“不好”两字！

诸神岛主沉声道：“刹那之间，暴风立至！”语声未了，那片乌云，已扩大了数十百倍，转眼间竟将满天星光，一起淹没。

海风更劲，风中又夹杂了豆大的雨点，海浪也如山涌起，若换了普通的木船，立刻便是覆舟之祸。

诸神岛主微一迟疑，随手拍开了龙布诗的穴道，将他扶了起来，龙布诗吐出一口长气。

南宫平大声唤道：“师傅，你老人家无恙么……”

龙布诗目光四扫一眼，惊怒交集，厉声道：“老夫怎地到了这里？”

诸神岛主沉声道：“此刻不是说话之时，此舟虽非凡木所制，但也禁不得这大的风浪，看这暴风来势，却仿佛是龙卷之风，你我只有施展‘千斤坠’的身法，压住此船！……”

就在他说这几句话的工夫，狂风暴雨，已漫天而来，四面的海浪，如山涌起，这小小一叶孤舟，便有如弹丸一般随浪抛起。

南宫平等三人大喝一声，同施内力，镇压着船只，那惊涛骇浪，一个接着一个打上木艇，四下更是一片漆黑，南宫平更是满身水湿，他寻着了一只铁捅，倒出艇中的海水，但海浪滔天，艇中海水，仍是有增无减！

情势的危急惊险，使得他们三人已抛去彼此间的私仇与成见，同心合力，来与风浪搏斗。

但这却是一场艰苦已极的战争，只因风浪越来越大，这木舶虽非凡品，他们三人虽有一身卓绝的武功，但看来仍是凶多吉少。

海风呼啸，再加以暴雨声、海浪声，混成一种惊心动魄的乐章，弥漫了天地，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杀伐之声，还要令人心悸。

诸神岛主勉强睁开眼睛，大声呼喊道：“龙布诗、南宫平，我将你两人带来海上，你两人心里可在怨我？”

龙布诗、南宫平面色凝重，闭口不语。

诸神岛主突然长叹一声，道：“人力到底难与天争，我本想将这秘密一直隐藏下去，但此刻你我已是生死俄顷，随时都有舟毁人亡之祸，我也等不及了！”

龙布诗、南宫平心头齐地一怔，同时脱口道：“什么秘密？”

诸神岛主双手紧抓住船檐，手扶着船身，大声道：“你两人可知道我是谁么？”

南宫平呆了一呆，真力一懈，海浪立刻将木艇凌空抛上。

龙布诗牙关紧咬，身子一沉，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诸神岛主仰天大喊道：“南宫平，我便是你的伯父，龙布诗，我便是毁了你一生幸福的人！”

南宫平心头蓦地一震，许多件横直在心中的疑团，恍然而解！

难怪他对我与众不同，难怪他一定要我传习他的医术！

他离家之时，杀了妻儿，心头自是十分悲哀沉痛，数十年寂寞忧伤的日子，更使得他心里的沉痛悲哀，变作了疯狂，是以他才会做出那种疯狂残酷之事！但是他又怎样会毁去龙布诗一生的幸福？

一时之间，南宫平心头亦不知是悲愤，是怜悯，是惊讶，抑或是愤怒！

只见龙布诗身子一震，面色大变，惊呼道：“你！你便是南宫永乐，你……你……你就是使得叶秋白恨我一生的——那青衫蒙面人！”

“诸神岛主”南宫永乐拼命抵抗着狂风海浪，他心中的思潮，也正如狂风海浪一般，汹涌起伏。

他嘶声说道：“不错，南宫永乐便是那青衫蒙面人，四十余年前，那时我初见叶秋白之面，便已深深爱上了她，竟忘了我已有了妻子，更忘了我即将要远离人间，来忍受这愁煞人的孤独寂寞。”

“但那时你和叶秋白在江湖中已有璧人之称，我又妒又恨，便全心全意地去破坏你们。那些江湖中人，自然不会有人猜出是我做的，只因江湖中谁也不知道‘南宫世家’的大公子会有一身惊人的武功。”你与叶秋白反目成仇之时，也正是我离家远赴海外之时，我内心愁苦，不可发泄，决心与人间完全隔离，便狠心杀了妻儿。“一阵狂风刮过，他最后这句话便与震耳的海涛声一起发出。南宫平只觉一阵寒意，直上心头。龙布诗恨声道：“你虽隔绝了人间，却害得我好苦！”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便要举掌击去！

南宫永乐大喝道：“且慢，你纵要动手，等我把话说完了不迟！”

他脸上一片水湿，亦不知是海浪抑或是泪珠，嘶声接口道：“但我到了岛上，却仍无法忘记人间之事，更无法忘记你们。日子过得越久，往事却更鲜明，叶秋白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更令我永生难以忘却。”

龙布诗厉叱一声，南宫永乐道：“幸好南宫世家中人，世世代代俱是诸神岛主……”

南宫平心头一震，忍不住截口道：“你……你说什么？”

南宫永乐道：“这诸神之岛，本是‘南宫世家’所创，我‘南宫世家’每代长子前来，便是要接传岛主之位，这始终是武林中最大的秘密，是以连你都不知道。你初来时我说另有任务给你，便是要待我百年之后，令你传我之位，你于今可知道了么？”

这许多大大的惊骇，已使得南宫平心头变得麻麻木木，只觉眼前一片茫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龙布诗凄厉地狂笑一声，道：“你接了岛主之位，仍不放过我们，又令人到中原武林，来寻访我们的踪迹，终于在华山之巅寻着了我们，乘我心神慌乱之间，立下毒手，点了我的穴道，将我送到此间，苦苦折磨……”

南宫水乐道：“我何时苦苦折磨过你，你撒下那弥天大谎，说要在风露中提取食物，我也装作信了。我要你来，只是……只是……唉！只是不愿你在中原和叶秋白终日相见，我却孤独寂寞地生活在这小岛上，看不到她的影子！”

龙布诗厉喝一声：“我且问你，你将叶秋白藏到哪里去了？”

南宫永乐木然呆了半晌，缓缓道：“叶秋白……她……她已堕下华山之巅，连尸骨都无法寻觅，我受了刺激之后，才会大失常态……”海涛风雨，使得他语声断续不清。

龙布诗大喝道：“你说什么？”

南宫永乐嘶声道：“她已死了！”

龙布诗身子一震，喃喃道：“死了……真的死了……”突地厉吼一声，手掌一撑船舷，和身扑了上去，一掌拍向南宫永乐头顶。

南宫永乐一把接过了他的手掌，惨然狂笑道：“好好，你我数十年的仇恨，今日解决了也好！”只听一阵砰砰之声，两人已换了七掌。

木艇一失平衡之势，立刻随浪抛起，海浪如山压下，船上的包裹，俱都跃落到了海中。

南宫乎双手紧抓船舷，嘶声呼道：“师傅！……伯父，住手……住手！……”

但这两个老人，哪里还听得到他的呼声，两人双腿俱都不能动弹，四掌却纠缠在一起，目光之中，更充满了火焰般的光芒。

南宫平又惊又怖，心胸欲裂，他既不能帮他师傅去杀死伯父，亦不能帮他伯父杀死师傅，海面狂风暴雨，他当真是呼地不应呼天不灵。

突听龙布诗、南宫永乐齐地大喝一声，接着，一个海浪抛起！

木艇一侧，南宫平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便已落入海中！

接连几个海浪打来，打得他再也不能挣扎，心中惨然一叹：“别了”！许多亲人的身影，一起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人已沉人海水，半昏半醒之间，只觉掌上触着一物，他也不分辨那是什么，下意识地反手一把抓住，便再也不肯放松！

一片骄阳，映得海面上闪动着千万条黄金色的光芒，阵阵海风吹得海岸上千百株椰树婆姿作响。

一片黄金色的沙滩上，本来渺无人迹，但此刻那无情的海浪，竞突然多情地送上了一条躯体。只见这躯体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也不知是生是死，他颔下虽然生满了短须，但眉目间却仍甚是年少。他双掌紧紧抓着一只木箱，十指都已嵌入木里。

骄阳越升越高，酷热的阳光，笔直照在这少年的眼帘上。

他缓缓睁开眼帘，阳光刺目，他想抬手去遮盖阳光，但是他手指嵌在木箱里，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他挣扎着坐起身于，吐出几口惨碧的海水，站了起来，环目四望一眼，面上仍是一片空白，只因已经过一次大的惊骇与刺激。

他，南宫平，又一次逃脱了死神的掌握，但是他已是精疲力竭，心如死灰，在这无人的荒岛上，还能有几分生机？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极力不去回忆往事，他不敢去判断他师傅以及他怕父的生死，他更不敢猜测自己以后的生命会如何发展，只因命运似已注定了他要在一个无人的荒岛上做一个孤寂的野人，直到老死。生命中绚烂的色彩，在他说来，似乎都已成了过去，此后有的只是一连串灰色黯淡的日子。

他不耐阳光，走向树荫，数十株椰树之后，有一个小小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浓密的绿林。

南宫平踉呛而行，椰树林后沙滩已尽，那干燥的黄泥地上，浓密的树林边，赫然竞有一只长约三尺的奇形足印！

在这无人的荒岛上，竞有如此巨大的脚印，南宫平心头一懔，凝目望去，只见那足印只有三只尖尖的足趾，仿佛乌爪，但足掌长方，脚跟浑圆，却又宛如人类，他忍不住急步掠去，想到那足印边，看个仔细。

哪知他脚步尚未站稳，泥地突地向下陷落，原来这足印边，竟有一个丈余方圆的陷阱，他双足踏空，心头大谅，双臂一震，手掌搭住了陷阱的边缘，身躯直跃而上。

他不敢再在附近落足，猛提一口真气，“嗖”地窜人了树林，突觉足下一绊，两条树枝，蓦地臼地上弹了起来，他真力方竭，这树枝又甚是强韧，他身不由己，直被弹起一丈开外！

大惊之下，他奋身一转，想落足到下面的一株巨树之上。

哪知他身形还未掠上，这株巨树浓密的木叶中，突地又射出一支木箭，原来左面树枝一弹，立刻震动了右面树上的一条柔枝，这条柔枝轻轻一扫，便扫在旁边一张以树枝为背、巨藤为弦的木弓的弓弦上，弓弦一响，木箭射出！

南宫平连遭惊险，连次纵身，气力实已不济，勉强躲过了这支木箭，斜斜落了下来，哪知他脚尖一点，便知道地上又是一个陷阱，他纵然用尽全力，也无力再次跃上，一声“不好”还未说出，他身形便已笔直落下了三尺，“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原来这陷阱不但极深极阔，而且阱底还积着深约七尺的海水，纵是轻功高手，只要落入这陷阱之中，一时半刻之间，也无法能脱身而出。

那支射出的木箭，去势未绝，“砰”地一声，射在一块木板上，这木板向前一震，撞上了另一块木板的下端，第二块木板，便立刻向前倒了下来，“砰”然一声大震，重重地落到地上，竟是一面盖子，恰巧将陷阱盖得严丝合缝。

南宫平全身都已被海水淹没，勉强垫起足尖，头面才能露出，木板一盖，陷阱中便已成了漆黑一片。他心中惊疑交集，悚然忖道：“想不到这荒岛上竞有人类，看这陷阱机关重重，建造得如此精妙，显然不是用来捕捉野兽，而是用来对付身具一流轻功的武林高手，他不但将一切机关，都造得天衣无缝，而且对来人身形起落的位置，都计算得清清楚楚，难道这陷阱便是用来对付我的，但又有谁知道我会到这荒岛上来，若非对付我的，这陷阱怎能制作得如此精确？”

“要知他轻功若是再强几分，他便不会落人这陷阱里，他轻功若是再弱几分，纵然早就入伏，却也不会落入这个陷阱之中。”

他再也猜不出制作这陷阱之人究竟是谁，更猜不出这陷阱究竟是为了对付何人而制，一时之间，他心头便不禁充满了猜疑和恐怖，神秘的暗中敌人，永远比世上任何强敌都要可怖。

突听一声刺耳的笑声传来，笑声尖锐，有如鸟啼，笑声中既是得意，又充满着怨气！

原来那木板“砰”然一声大震，传人浓林，浓林中一株巨树上，一间木板搭起的、有如鸟巢般的陋屋中，立刻如飞掠出一条人影。

只见这人影长发披肩，竞是个女子，但身上却只围着几片枯藤树叶结成的叶裙。

她满身的肌肤，已被烈日的得漆黑而干枯，十只手指，有如鸟爪一样，面上更是瘠黄干枯，颧骨高耸，只有一双眼睛，明亮而浑圆，但也发散着野兽般饥饿的光芒，令人见了，心头忍不住要生出一阵悚栗的寒意。

她疯狂地得意狂笑着，“咯咯”笑道：“今日你总该知道老娘的手段了……”

她身形飞跃虽急，却极是小心仔细，仿佛这浓林之中，到处都布置着恶毒的机关埋伏，直到她跃上了那陷阱的木盖上，她方自肆无忌惮的手舞足蹈起来，“咯咯”怪笑着道，“老娘的手段如何，早叫你乖乖听命于我，我还可饶你一命，此刻我却要等你精疲力竭，再将你一块块烤来吃了。”

南宫平听着这疯狂的笑声，狠毒的语声，心头只觉暗暗发冷，朗声大喝道：“上面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出此恶计？”

语声方起，那身披树叶的长发怪异女子，笑声便突地停顿，那枯瘠黑瘦的面容，仿佛突然被人打了一记，奇形地扭曲了起来！

她的亮的双目，也立刻泛出了惊骇诧异的光彩，突然跳了起来，厉声道：“你不是……你不是，你是什么人？”语声中的得意，倏然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愤怒、怀恨、怨毒！

南宫平心头一松，知道自己并不是此人陷害的对象，但听了她的语声，心头又不觉一寒，只听“嗖”地一声，陷阱的方盖霍然掀了开来，一个丑怪得难以形容的长发女子，立在陷阱边，戳指大骂道：“混帐，贱人，死囚……”

世上所有恶毒的骂人名词，一连串自她口中骂了出来，南宫平大怒道：“我与你素不相识……”

那丑怪女子根本不听他的话，仍是恶骂道：“我花了无数心血，费了许多时间，算好了那贱人的身法，做出这陷阱，如今却被你这死囚毁了，我要吃你的肉，剥你的皮……”骂声一顿，突又狂笑起来。

南宫平又惊又怒，只见她狂笑了半晌，戟指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陷阱捉住了你，也算没有白费我心血。”

南宫平心头一怔，不知道丑恶的女子，竞会认得自己？

只听那丑恶女子笑声一顿，嘶声道：“南宫平，你还认得我么？”

南宫平凝目望去，凝注着那一双恶毒的眼睛，心头突地一动，大骇道：“你……还未死？你……你可是得意夫人？”

丑恶女子放声狂笑道：“不错！我还未死，我就是得意夫人！我虽然被你们放逐在海上，但老娘却是渴不死，饿不死的！”

南宫平看着她的样子，不禁木然愕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得意夫人在海上飘流了许久，白天被烈日的炙，夜晚受风霜之苦，早已被折磨得失了人形，与她一起被逐的男人，武功既不如她，心计更不如她狠毒，竟被她一个个杀来吃了！

她便仗着这些人的鲜血，挣扎了数十日，到后来飘流到这岛上，才算捡回一条性命。在岛上的日子，也充满了困苦惊险，到了冬天，更是凄惨，她又几乎被冻死、饿死！

这些日子的折磨，不但使得她完全变了原形，甚至使得她的声音都改变了，只有那一双眼睛，却仍和以前一样，只是更添加了不知多少怨毒和愤恨！

若不是这一双眼睛，南宫平便再也认不得这形容丑恶枯瘦、声音嘶哑粗粝、有如鸠形夜叉一般的女子，便是那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声音更甜如蜜糖，能以姿色风情诱人的一代妖姬得意夫人！

当下，南宫平只有暗叹一声，闭口不语。

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怎地不说话了？”

南宫平昂然道：“既落你手，任凭处置！”

得意夫人道：“你可是要我杀你？”

南宫平道：“越快越好！”

得意夫人大笑道：“你要我杀你，我却舍不得杀你哩！”笑声不住，缓缓低下头来，一面接道：“你如今已成了活宝，我怎么舍得杀你，等你完全没有力气，我就会好好请你上来！”

南宫平又惊又怒，忖道：“这女人凶淫恶毒，我如今却已精疲力竭，若是落入她手被她侮辱，不如死了倒落得干净！”

一念到此，他再不迟疑，抬起手掌，便待往自己天灵死穴拍下！

突听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可是想自杀么？”

南宫平手掌一顿，得意夫人已白接道：“你可知道在这岛上，除我之外，还有谁在这里？”

南宫平心头一动，脱口道：“谁？得意夫人大笑道：“你再也想不到的，梅吟雪也在这里！”

南宫平蓦地一惊，手掌立刻垂了下来，仰面大喝道：“她怎会在这里？”

得意夫人道：“她乘了一艘破船，飘飘荡荡地到了这里，那艘船搁浅在岛那边的岩石上，船也破了，走不得了，她使只得上了岸来，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害我的人，她也认不出我是谁了！但是……”

原来那日梅吟雪负气离岛登船，立刻扬帆而驶，她虽然识得航海之术，怎奈孤身一人，又怎能驾驶那艘特大的海船。

海天茫茫，她在海上漂流了许久，到后来竟也迷失了航线，“诸神岛”的人为她留在船上的一些清水和粮食，也告断绝！饿还罢了，渴却难受，为饥渴所昔的梅吟雪，就感到失去了神智！

晕迷之中，她只觉船身一震，竟搁浅了，那艘船船底本有裂口，经此一撞，船身便渐渐倾斜，只是为海底岩石所阻，是以尚未沉没。

荒岛上的得意夫人，见到船来，本来大喜，当下到了船上，才发现这艘海船，便是风漫天、南宫平所乘的那艘，而船上却只剩下了一个孤身的女子。她又惊又奇，又有些畏惧，只是孤岛上实在寂寞，有人作伴总是好的，当下便救醒了梅吟雪。

她形状大变，梅吟雪神智犹未清醒，自然认不出她便是得意夫人，但得意夫人却已断定她与风漫天、南宫平必有关系，心念数转，便试探着问道：“南宫平是你的什么人？”

梅吟雪怔了一怔，诧道：“你……你怎会知道我认得他的？得意夫人微微一笑，道：“你昏迷之中，总是不住在呼唤他的名字。”

梅吟雪凄然一笑，道：“他便是我的丈夫！”

得意夫人心中大奇，但表面却不动神色，淡淡地问道：“他此刻在哪里，怎会让你孤身一人漂流在海上？”

梅吟雪虽然觉得面前这女子甚是丑恶怪异，但却对这女子甚是感激，是以全无防范之心，当下便想简单他说出自己的遭遇，哪知她满腔幽怨，一经叙说，便不可抑止，竟流着眼泪将心事全都说了出来。

得意夫人面上越发不动神色，徐徐道：“你一个女子，怎会混到那艘全是男人的船上去的？”

梅吟雪黯然笑道：“我为了要在暗中保护他，是以不惜易容为……”

得意夫人冷冷截口道：“易容成一个又脏又丑的癞子，是么？”

梅吟雪心头一震，大惊道：“你！……你怎会知道的？”

得意夫人大笑道：“我自然知道！”

梅吟雪骇然道：“难道你……你就是那得意夫人？……”

语声未了，得意夫人已出指点中了她的穴道，得意地狂笑道：“天叫你送上门来，让我报仇，但是你尽管放心，我绝不会立刻杀死你，我要让你陪着我，受尽折磨之苦，我要日日夜夜地折磨你，教你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她语声中满是怨毒，将这段往事说到这里，南宫平已听得满心惊骇，满头冷汗，嘶声道：“她现在哪里？你已将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得意夫人冷笑一声，接着道：“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一看就知道了，我将她恨之刺骨，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让她受尽活罪，但是……”

原来那日得意夫人将梅吟雪带回岛上，点了梅吟雪的气血交流之处，然后缚在树上，让她不能以真力挣断山藤，但却能感觉出痛苦。

她想尽各种方法，去折磨凌辱梅吟雪，却又不让梅吟雪死。

她将梅吟雪缚在烈日之下，面前放了一钵清水，然后躲在暗中，来欣赏梅吟雪挣扎着去取清水，而又伸手不及时那种绝望的痛苦，烈日的的炙，使得梅吟雪神智又似乎晕迷了，得意夫人大是得意，哪知梅吟雪早已发现得意夫人的藏身之处。

她眼帘挣开一线，目光一扫，更做着晕迷昏乱的模样，突地大声呓语道：“不！不！随便你怎么折磨我，我也不告诉你，让你得意……”然后昏昏乱乱的，又说了一些狂呓。

得意夫人心中一动，立刻给她灌下几口清水，大声道：“你有什么事藏在心里，不肯告诉我？”

梅吟雪故作茫然道：“没有什么！”

得意夫人笑道：“哼哼！你心里有什么事，还瞒得过老奴么？老实告诉你，你晕迷之中已将心事全都说出来了。”

梅吟雪惶然失色，道：“你！……你！…我绝对不能告诉你。”

得意夫人厉声道：“你若不说出来，我更加十倍的折磨你。”

梅吟雪道：“我落在你手里，早已不想活了，多受些折磨，少受些折磨，还不是一样的！”

得意夫人征了一怔，大声道：“好，你说出我也不听了！”

当下她果然更加残忍地去折磨梅吟雪，梅吟雪咬紧牙关，死也不肯说出，得意夫人一人在岛上，终日胡思乱想，越想越是心痒难抓，实在想听一听梅吟雪到底有什么事，不肯说出口来。

听到这里，南宫平为梅吟雪所受的折磨，心里好像插了无数根尖针般痛苦，嘶声道：“她可曾说出了么？你后来对她怎么样了？”

得意夫人冷哼一声，闭口不语！

南宫平大骇道：“你将她杀死了么？”

得意夫人冷冷道：“没有！”

南宫平大声道：“带我去见她，带我去见她……”

得意夫人道：“哪有这般容易！”

南宫平黯然道：“只要你带我去见她，无论叫我做什么，我部愿意。”

得意夫人目光一转，道：“真的么？”

南宫平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得意夫人抛下一条枯藤，冷冷道：“把绳子系在腰上！”

南宫平立刻做了，得意夫人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随手点住了他的穴道，将他带到浓林深处，道：“你以前的武功比此刻相差千里，想必是你在诸神岛上，学到了一些武功秘诀…”

不等她话说完，南宫平已截口道：“我告诉你！”当下将一本南海剑诀，从头到尾，背了出来，得意夫人果非常人，听了数次，便已了然，大喜道：“想不到南海剑派，竞有如此精深绝奥的剑法诀要！”

南宫平道：“我己说出，你可带我去见她了！”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带你去见她？不错，我是要带你见她，但是……”

原来那日得意夫人想来想去，疑团难解，只得走到梅吟雪面前，低声下气他说道：“我虽然对你不好，但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么？你有什么话，告诉我以后，我会对你好些。”

梅吟雪心头暗喜，口中却冷冷地道：“你要我说出也不难，但我说出之后，你却要放开我！”

得意夫人亦是心头暗喜，忖道：“你只要说出来，我不折磨得你更惨才怪！”口中却极其温柔他说道：“在这无人的荒岛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只要你说出来，我放了你！”

梅吟雪故意叹了口气，道：“你话说得虽好，但是我却不信，除非……！”暗中忖道：“此人要上钩了！”

得意夫人急忙道：“除非怎样？”心中忖道：“她若要我先放了她，就显见得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只是故意玩个花样，要我上钩，哼哼！我是数十年的老滑头了，难道还会上你的当么？”

但梅吟雪只是徐徐地道：“除非你能发一个很重很重的誓，我才信得过你！”

得意夫人大喜忖道：“到底是个没见识的丫头，老娘平生发誓，不知发过多少次了，简直有如吃白菜一般，还怕什么！”

当下故意迟疑了半晌，才叹口气道：“我平生说话，说过就算，从来没有发过誓赌过咒，但是……唉！这次就依你。”

梅吟雪暗中大骂：“放屁，你若没发过誓，太阳就要从西边出了！”面上却作出十分相信的样子。

只见得意夫人果然跪了下去，发誓道：“我若失言了，就叫……就叫树枝将我戳死，蚂蚁将我尸首吃掉。”

梅吟雪冷笑暗忖道：“好一个牙疼咒。”

要知这两人俱是千灵百巧、心计极深的女子，面上虽然都是一本正经，肚里却都在弄鬼，你要骗我，我要骗你，也不知谁能将谁骗倒。

两人目光对望了一眼，梅吟雪长叹道：“你既然发下这样的重誓，我就告诉你，这个岛虽然荒凉，但将来有船只通过，那时你就可回到中原，绝不会老死在这荒岛上了……”

得意夫人大怒道：“你要说的，就是这句话么？梅吟雪微微一笑，道：“但是你已变成这种模样，回到中原后，武林中人还会称你‘得意夫人’么，只怕要唤你作‘夜叉夫人’了！”

得意夫人大骂道：“你再说一句，我就将你脸上的皮撕下来。”

梅吟雪故意长叹道：“你不要我说了么？唉……可惜……我只得不说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展颜笑道：“好妹子，快说出来，你这样漂亮的面孔，姐姐我连摸都舍不得摸的，怎么会撕下来！”

梅吟雪暗中大骂，口中笑道：“好姐姐，我渴死了，要喝水。”

得意夫人暗中骂得更凶，口中却也笑道：“好妹子，姐姐来替你拿！”一路驾不绝口，为梅吟雪拿来了一钵清水，两人口里姐姐妹妹，叫得越来越是亲热，暗中却将对方祖宗八代都骂了出来。

梅吟雪喝了水，道：“好姐姐，你猜我多少岁了？”

得意夫人道：“这个……十六七岁吧。”她为了要讨梅吟雪的欢心，故意又少说了几岁。

梅吟雪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就是梅吟雪。”

得意夫人失声道：“呀，原来你就是孔雀妃子。”暗中骂道：“难怪这小狐狸这般狡猾，原来她竟是梅吟雪！”要知梅吟雪成名甚早，是以得意夫人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

梅吟雪道：“我出道江湖，已有二十年了，如今算来，已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她自己另有打算，是以又多说了几岁。

得意夫人呆了一呆，目光凝注了半晌，徐徐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心念一动，突地大声道：“你难道学会了驻颜延年的内功？”

梅吟雪笑道：“我若不会那种内功，如今还会是这个样子么？”

得意夫人大喜道：“好妹子，快教给我，我想了好多年了！”

要知她虽是徐娘风姿，看来并没有她真实年纪那般苍老，其实只不过是平日摄生有道，保养得好，日日蛋清洗脸，珍珠粉冲茶，却不会那种武林中最秘密神奇的内功。爱美本为女子天性，何况她这种女子，更何况她如今已变成这般模样。

梅吟雪道：“像姐姐你这样的天资，这样的武功根基，只要勤练这种内功一两年，不但立刻就会还你本来颜色，而且还可永驻青春。”

得意夫人更是听得意动神驰，连声道：“好妹子，快说，快说……”

梅吟雪道：“我说出来，你一定放我。”

得意夫人暗忖道：“我这独门点穴，无人能解，何况这荒岛上根本无人，我即使解开她的山藤，她周身无力，连只鸡都拿不动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如落得大方些，让她好放心地将秘诀告诉我。”

她却不知道梅吟雪被龙布诗以那般厉害的手法，废去了全身动力，还能自己恢复过来，何况她此刻只不过是闭住了梅吟雪的气血，当下自以为得计，含笑道：“好妹子，你若不信，姐姐先解开你身上的束缚，让你可以舒服些。”

梅吟雪笑道：“姐姐，你真好。”

得意夫人暗骂道：“小狐狸，过一阵你就要骂我了。”面上满堆笑容，解开了梅吟雪身上的缚带，只留下两道山藤，缚在梅吟雪足上。

梅吟雪又笑着谢了，道：“姐姐，你好生听着。”竟真的将那驻颜内功的诀要，缓缓的诵了出来，而且字字都不虚假，只因她知道她的对手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假的，决骗不到她。

得意夫人全心全意，凝神聆听，一面心中参详，一面忖道：“果然不是假的。”

只是那秘诀内容精奥，字句艰深，得意夫人思索研究了许久，含笑叹着气道：“好妹子，这秘诀太深奥了，一时我还弄不懂，你素性好人做到底，把练功的方法也教给我吧。”

梅吟雪笑道：“这秘诀我早年就已得到，但直到许多年后，我被人关在一个棺材里，什么事也不想，苦苦研究了半年，才算弄通，但一通之后，就很容易，你看，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这些内功的入门之术，你自然是知道的。”

得意夫人仿佛等不及似的，立刻盘坐了起来，道：“还有呢？”

梅吟雪道：“先将真气运行一周，然后聚至丹田……”

得意夫人果然照着做了一遍。

梅吟雪道：“内功本是修练内五行之术，如今要将它练到面目之外，就要……”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练功的方法，当真字字句句俱非凡响。

得意夫人还怕她陷害自己，暗中又研究许久，看来看去，那其中实在没有蹊跷，便照着做了。

过了许久，梅吟雪道：“此刻你是否觉得清气已渐渐升上颜面？”

得意夫人点了点头，梅吟雪道：“那么你已将真气运到大阴太阳里经肝胆脉下了，等到你真气由厥阴肝经下降到肝经下血海，然后经心经直下重楼，再由足厥阴经回到鸠尾下一寸的返魂穴时，你就可以完全确定我说的没有错了，你就该放了我了。”

得意夫人暗中骂道：“放你去死。”

她一心一意地运气行功，口里虽没有说话，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梅吟雪凝目而望，又过了许久，突地见她面色大变，额上渐渐沁出了汗珠，浑身突地颤抖起来，颤声道：“你……你好！”

原来她真气一下，便突地岔往别处，双腿立刻变成木石般毫无知觉。

梅吟雪倏然放声大笑起来，立刻挣开了脚上的山藤，退后一丈多远，嘻嘻笑道：“你现在舒服了么？”

得意夫人怒骂道：“你……你敢骗我！傅吟雪大笑道：“我不骗你骗谁，老实告诉你，这行功之法本是我自己上过当的，我已为它吃了一年多的苦，否则又怎能骗得到你。”

得意夫人满怀愤恨，紧握双掌，突地发觉自己下半身虽已但木，但双掌却仍可使力，心念一转，长叹道：“我既然已被你骗到了，只能怪我自己，我绝不怪你，只要你不杀我，我也不希望你告诉我复原的方法，快过来，让我为你解开穴道。”

梅吟雪道：“谢谢你。”向前走了一步，得意夫人方自大喜。

她却已停住脚步，摇头道：“不行，不行，我现在全身还没有力气，若是走得近了，你就要一掌将我打死了。”

得意夫人柔声道：“事已至此，我为什么还要害你，妹子，你放心好了。”

梅吟雪哈哈笑道：“好姐姐，我却有些不放心，怎么办呢？只好等到我自己打通气血的时候，那时你若还没有饿死，我一定走到你身边，好好照顾你，比你对我还要再好十倍。”

得意夫人面上所有的温柔笑容，在刹那间一扫而空，放声大骂道：“好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我救了你的命，你忘了么？”

梅吟雪道：“没有忘，我也绝不杀死你。”隔着得意夫人两丈开外，远远绕了开去，得意夫人双手抓着地上的泥土，将世上狠毒的话全都骂了出来，怎奈梅吟雪不闻不问，将她完全当作疯狗一般。

但是梅吟雪转过了浓林，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她知道得意夫人双腿的僵木，三五日中便可恢复，只因为这是她亲身的经历。而她自己的气血何时能够解开，她却全然没有把握。

到了岛那边另一道树林，她四下量度一下地势，使在树林中，布下了许多埋伏，她涉水到船上，取来了一些工具，砍了数十根本棍，插在深可及膝的荒草里。

三天之中，她甚至不敢休息，累得筋疲力竭，方自罢手，但是她这三天中的辛劳，却未曾白费……

荒林女神

得意夫人眼看梅吟雪身形消失，空白怒骂半晌，她心里的恨意愤怒，便化做了忧虑焦急，以手代足，一寸一寸地挣扎着爬进了树林。三天里她有时忍不住又放声怒骂，有时却不禁大声哀告，但无论她骂尽粗语，抑或是说尽好话，都得不到一丝回音。

她再也想不到第五日黄昏，她闭塞的真气竟然畅通，大喜之下，略微养了养神，便四下寻找梅吟雪，她发誓要找到梅吟雪，将满心怨毒宣泄。

漫天夕阳中，她寻找了梅吟雪存身的树林外，山岩边，一脚方自踏入草丛，只听“蹦”的一响，便有十数条树枝自木叶中弹起，十余块尖石，随着树枝暴射而出，乱雨般落将下来，风声锐厉，力量甚强。

得意夫人一惊之下，闪身避过。哪知她身形未定，突地又有十数块尖石，自地上弹起！她惊呼一声，身形闪电般退出林外，肩头却已被石块扫中，辛辣生疼，放声大骂道：“姓梅的贱人，你敢出来么？”

她惊魂未定，在林外骂了一阵，却终是不敢再进树林。

只听林中一阵冷笑，梅吟雪竞从长有尺余的荒草梢头漫步而来，衣袂飘风，长草也不住飞舞，她俏生生立在草上，有如凌波仙子一般。草上飞行，本已是绝顶轻功，但普通人也只能提着一口真气，自草上飞行掠过，似这般能在草上从容漫步的轻功，得意夫人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刹那间她满心愤恨，又变作了惊怒，惶声道：“你……你……谁替你解开的穴道？”

梅吟雪笑道：“你可知道我一身功力，被龙布诗毁去之后，还能自行恢复，何况这次仅是被你点了穴道。”

她不但能在草上从容漫步，竟还能吐气开声，得意夫人更是大惊，她再也未曾想到，那草丛中早埋有数根十分坚固的木桩。

梅吟雪微笑又道，“我已在树林中布置好一个极阴凉处，你既然来了，便请进来歇息一阵如何？”

她内力未复，身子娇弱无力，虽然立在木桩上，也不禁摇摇欲坠。

得意夫人见了，越发以为她轻功妙到毫巅，哪里还敢进去，只是心里还有些怀疑，她内力既已恢复，为何说话这般有气无力。

梅吟雪秋波一转，更是有气无力微微地笑道：“我内力还未十分恢复，连说话竟也没有力气，你若要和我谈天，就请进来坐坐，我这树林里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埋伏，绝对伤不到你的。”

得意夫人呆了半晌，梅吟雪越是请她进去，她越是不敢进去，暗忖道：“原来她说话装得有气无力，也是故意来骗我的。”

梅吟雪道：“请，请……”

得意夫人突地大笑道：“你这些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哩！”得意地大笑数声，转身飞掠而去！

梅吟雪望着她身影消失，不禁反手一抹额头上的汗珠，暗暗一声：“侥幸！”她只是用了一手诸葛孔明的空城之计，便轻轻将得意夫人骗过。

这件事的经过，得意夫人叙说得白然没有如此周到。

她最后说道：“那日我回来之后，生怕贱人会偷偷来暗算于我，便在树上搭上了间木屋，又在四周布满了许多埋伏，哼哼！她虽然像狐狸般狡猾，老娘又何尝会输给她，老娘不敢去到那树林中去，她又何尝敢到这边来。”

南宫平听到梅吟雪无恙，不禁松了口气，忖道：“原来她这些陷阱埋伏，都是为悔吟雪做的，如此说来，我的轻功岂非已和梅吟雪一样了，是以才会落入陷阱之中。”

他却不知道他的轻功如今比梅吟雪强过几分，只因得意夫人将梅吟雪轻功估量过高，而南宫平又在体力不济的情况中。

得意夫人恨声道：“可恨的只是，那贱人竟占着了那艘破船，而且整日‘叮叮咚咚’的修补，我只怕她船修好了，便可脱困而去，而我只有终老在这天杀的荒岛上，可是……如今我有了你，便不怕她走了……”“啪”地一拍南宫平肩头，放声狂笑起来。

南宫平心头一懔，厉声道：“你这话是何用意？”

得意夫人道：“她那般多情的女子，既与你结成夫妻，怎舍得留下你这样英俊的少年，在这无人的荒岛上陪我？”

南宫平大怒道：“你是否要以我要挟于她？”

得意夫人笑道：“你倒聪明得很。”一把抱起南宫平，自林后掠去。

穿过这浓密的树林，便是一片黑岩。林中阴阴郁郁，虫鸟啁啾，到这里眼界突然一开，但见清风白雪，海涛之声，随风而来。

南宫平放眼望去，只见黑岩那边，又是一片丛林，他知道那丛林之内，便住着他朝思暮想的梅吟雪，一时间心房不觉“怦怦”跳动，方待出口呼唤，哪知得意夫人却又轻轻点了他的哑穴，道：“安静些！”

她将南宫平藏在一方岩石后，方自大步走到林边的黑石上，高声唤道：“梅吟雪……姓梅的，你快出来！”

呼声尖锐，惊逃了林中几只夜鸟，带着一种谴责意味的扑翅飞翔声，一飞冲天！

接着，林中响起一声长笑，梅吟雪手里拈着一条树枝，缓步而出，她身上穿着一件船帆制成的长袍，虽简陋，却清洁，像是荒林女神般，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淡淡笑道：“你又来了么？请进请进！”

得意夫人咯咯笑道：“好妹子，许久不见，你出落得更漂亮了”梅吟雪笑道：“我昨天逮了几只野兔，也美味得很，你可要去我那里吃一点？”

她两人言来语去，面上都带着温柔的笑容，话更说得亲热，但彼此心里，却恨不得一口将对方吞到肚子里去。

南宫平一听到梅吟雪的语声，心头更是悲喜交集，不能自己，只恨自己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一时间心胸都已仿佛裂开。

梅吟雪秋波一转，笑道：“你今日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得意夫人道：“不错，我听说你船快修好了，是以心里高兴得很。”

梅吟雪“咯咯”笑道：“呀，你真好，只可惜我一人乘船走了，你岂非更是寂寞，而且……等你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说不定真会被妈蚁吃了，唉！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难受得很。”

得意夫人心中大驾道：“死贱人？口中却轻笑道：“呀，妹子，你真是关心我，但是姐姐我绝对不会没有人收尸的。”

梅吟雪“嘻嘻”笑道：“我本想留在这里替你收尸，但你老是不死，我也等不及了，只好先走……”

得意夫人道：“好妹子，我知道你是说着玩的，你不会走的，你要将船留给我，让姐姐我一个人走，你说是么？”

梅吟雪忍住笑道：“是极是极，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她越想越觉好笑，直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几乎流了下来。

得意夫人大笑着道：“这想法妙吧？好妹子，告诉你，这法子也不是姐姐我想出来的，而是我那里今天来的一个客人告诉我的。”

梅吟雪笑道：“哦？真的？你那位客人，必定也聪明得很，他是谁呀？得意夫人冷冷道：“南宫平！”

梅吟雪身子一震，笑声立顿，失声惊呼道：“南宫平？他来了？”

得意夫人缓缓抬起手来，理了理披肩的长发，悠然说道：“不错，他来了，你可要见见他么？他一心一意都在想着你哩。”

她动作和神态，仍有如昔日那般冶荡妖媚，只是她却忘了，她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颜色，一个夜叉般丑陋的女子，却偏偏要做出妖姬般的媚态，那样子当真是恶形恶状，令人见了，几乎连隔夜饭都要吐将出来。

梅吟雪心胸间一阵阵情感激动，但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得意夫人呆了一呆，大声道：“怎么！你难道不想见他？”

梅吟雪心念数转，缓缓道：“我为什么不想见他？”

得意夫人“咯咯”一笑，道：“这就是了，我早就知道你必定是想着要见他的。”

梅吟雪突又缓缓道：“我为什么想着要见他，我心里早已将他当作死了，这种薄情男子，我见不见他，都是一样！”

这次便轮到得意夫人身子一震，笑声立顿，变色道：“你难道忘了你们两人的山盟海誓？你难道忘了你们已结为夫妻？你曾经告诉我，你始终对他一往情深，难道那些都是假话？”

梅吟雪冷冷道：“不错，我是曾经对他一往情深，但现在却已恨透了他，在那‘诸神岛’上，我求他张开眼来看我一眼，他都不肯，此刻我为什么定要见他，你说我为什么定要见他！”

她越说声调越高，心头似乎有满腔激愤！

得意夫人脸色大变，惶声道：“那时他必定有许多苦衷，是以才不愿见你，但他的的确确是个温柔多情的男子，而且的的确确对你一往情深，你千万不能对不起他！”

她本来以为必定能以南宫平来要挟梅吟雪，使得梅吟雪听命于她，她满怀得意和希望而来，哪知梅吟雪却早已不将南宫平放在心上。

于是她希望变为失望，得意变为惶恐，竟口口声声，为南官平辩护起来。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你既然认为他是温柔多情的男子，就叫他陪着你好了，哼哼！有这样一个温柔多情的男子在荒岛上陪着你，我也好放心走了。”话未说完，便已转过身子。

得意夫人更是惶急，大喝道：“且慢！”

梅吟雪头也不回，冷冷道：“我将丈夫都让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得意夫人愁眉苦脸，再也没有半分得意的样子，愕声道。

“我又老又丑，已是老太婆了，怎么配得过他，但你两人却是男才女貌，天成佳偶……”

梅吟雪冷冷道：“这便是你要说的话么？”

得意夫人大声道：“且慢，人家苦苦寻找于你，你无论如何也要看他一次。”

梅吟雪顿住脚步，道：“看不看他，都是一样，再看一次也无妨。”

得惫夫人道：“你且稍等一会，我立刻将他带来。”如飞向后掠去，她想等梅吟雪苦苦哀求之后，再将南宫平带来，哪知此刻竟变为她要苦苦哀求梅吟雪，这岂非可怜可笑！

南宫平听着她两人的对话之声，心中忽悲忽喜，忽而失望，忽而愤慨。

他暗中忖道：“连得意夫人这样的女子都知道我心有苦衷，而吟雪她竟然丝毫不了解我。”心头一阵热血上浦，忽又转念忖道：“她心计极深，莫非这只是她早已看破得意夫人的用意，是以欲擒故纵，先发制人……”

他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得意夫人便已如飞掠来，俯下身子，为南宫平整了整身上的麻衣，理了理头上的乱发，口中却厉声道：“出去之后，赶快苦苦哀求于她，势必要打动她的心，求她原谅你，知道么，否则……哼哼！你心里清楚得很，老娘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南宫平咬紧牙矢，一言不发，得意夫人一把抱起了他，转出石外。南宫平凝目望处，只见一条俏生生的人影，背向这边，站在密林浓阴中，刹那之间，心头如被巨石一撞，冲口道：“吟雪，我……”

梅吟雪身子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仍未回过头来！

得意夫人强笑道：“好妹子，你看，姐姐这不是将你的人儿带来了么？你看他为了想你，已憔悴成这副样子，连我看了都难受得很。”

梅吟雪过了许久，方自缓缓转过身来，面上仍是一片冷漠的神色。

得意夫人道：“你看，你看，你们小两口子，经过了那么多的变故，现在终于重又相见了，呀！这真的是可喜可贺之事，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她口里连声说着太高兴了，面上却是愁眉苦脸，目光中更满含怨毒怀恨之怠，哪有半点高兴的样于。

南宫平见到梅吟雪竟对自己如此冷漠，心里的千言万语，方待说出，便已一起哽住在喉间，化做了一块千钩巨石，重重地压了下去，压在心头。

得意夫人目光一转，扯了扯南宫平的衣袖，道：“你说话呀！见了她，你难道不高兴么，有”话尽管说出来好了，难道还害臊么？“梅吟雪突地面色一变，厉声道：“他还有什么话好说，我不见他之面还罢了，一见他之面，不由我恨满心头，你快些将他带回去！”

得意夫人大声道：“你与他真已恩义断绝？”

梅吟雪愤然道：“你说得对极了。”

得意夫人突地阴森森冷笑一声，道：“既是如此，我便要以五阴手法，点残他的奇经八脉，让他受尽痛苦折磨之后，口喷黑血而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心痛不心痛？”果然抬手向南宫平残穴点去，眼角却愉愉膘着梅吟雪，只望她出手相救。

梅吟雪冷笑道：“请便，只希望你就在此地动手，也让我看看他受罪时的样子，同时你便可以知道我心痛不心痛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倏地顿住手掌，身子跳了起来，顿足大骂道：“好个无情无义的贱人，居然忍心谋杀亲夫，难怪江湖中人称你冷血，你的心果然比毒蛇还毒！”

梅吟雪仰天大笑道：“承蒙过奖，多谢多谢，我若不冷血，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笑声突地一顿，自怀中取出一双小小的金铃，随手抛了过来，“叮铛”一声，落在南宫平足边，南宫平心头一震，只听她沉声道：“这便是你我成亲之日你送我的信物，如今我还给你了，从今以后，我俩再无牵连，你莫要再来纠缠于我！”

南宫平心头有如被利刃当胸刺人，耳旁嗡然一响，喉头微微一顿。

得意夫人怒驾道：“好个无耻的贱人，你却休起丈夫来了，千古以来，狠毒无耻的女人虽多，却无一人比得上你。”

梅吟雪冷笑道：“真的么？我本来以为最狠毒无耻的女人是你哩。”

得意夫人气得暴跳如雷，顿足骂道：“南宫平，你怎地！个乌龟似的不说话呀，你……你……”碎石纷飞，地上的黑岩，都被她双足跺碎。

南宫平心头早已痛得麻木，木然道：“吟雪，我是对不起你，你这样对我，我也不怪你，你年纪还轻，还有许多寿命，只望你以后能找个正当的人，过正当的日子，不要……”

梅吟雪道：“不劳费心，世上男人多的是……”霍然转过身去，大笑道：“我船已修好，这便要去划了！”

狂笑声中，她如飞掠人浓林，然后，她的笑声立刻变作了悲泣，身子摇了两摇，痛哭低语：“小平，你该原谅我，我若不这样做法，必定迷不过得意夫人的毒手……”语声未了，仰首喷出一口鲜血。

她挣扎着走了儿步，寻了个隐身之处，缓缓坐了下来，她深知得意夫人的凶残毒辣，是以伪装得对南宫平恩情断绝，好叫得意夫人失望。

但是她这伪装，却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她使得南宫平伤心，心里更不知是多么痛苦，南宫平最后说出的话，更让她心房寸碎，直到碎心的痛苦无法忍受，便化做鲜血喷出。

她轻轻一抹血迹，嘴角处隐隐爬上了一丝微笑，只因她自己伪装得甚是成功，得意夫人纵然奸狡，却也被她骗过。她轻轻自语道：“得意夫人，你来吧，我在林里正不知有多少埋伏在等着你呢！你以为我已要去了，你能不来么？”

她眼前似乎已泛出一幅图画……

得意夫人被倒吊在树上，呻吟而死，然后，她便可倒在南宫平怀里，那时，南宫平自然已知道她的苦心，那时，他们就会彼此流着眼泪，体味到自己的相思与痛苦，然后，他们便扬帆而去，然后，便是一连串幸福美满的日子，然后……

她心神交瘁，喷出一口鲜血后，周身更宛如全已脱力，此刻眼帘一阖，便在幸福的美梦之中，昏迷了过去……

南宫平目送着她身影消失，心头一阵激动，竟也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得意夫人连连顿足，不住怒骂，在南宫平身边走来走去，突地，她停下脚步，一掌拍开了南宫平的穴道，大声道：“无用的男人，还不快追过去，将那无耻的女人绑在树上，狠狠抽一顿鞭子……”

南宫平坐在地上，动也不动，喃喃道：“让她走吧……让她走吧……”

得意夫人怒骂道：“让她走吧，嘿！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么，你在这荒岛上受苦，却让她回去和别的男人寻欢作乐，别人昔是知道她曾是你南宫平的妻子，不但你活着不能见人，死了不能见鬼，就连你师傅师兄，祖宗八代的人都被你丢光了，你对得起你的祖宗么？”

南宫平双拳紧握，牙关紧咬，霍然站了起来。

得意夫人只当这番话已将南宫平打动，大喜道：“去，快去！”她要南宫平先去闯开埋伏，然后她自己随之而入。

哪知南宫平呆了半晌，突又“噗”地坐在地上，得意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在树林边转了几转，突又回手点了南宫平穴道，道：“走！那边去！”

南宫平已完全麻木了，她一指点来，竟也不知闪避。

她想到树林正面，埋伏必多，是以绕过一边，再穿林而入。

截下梅吟雪。

她绕着树林走了半圈，只见一片黑岩，壁立而起，下面便是丛林，得意夫人微一思索，寻来两块火石，南宫平心头一懔，脱口道：“放火？得意夫人冷冷道：“不错，老娘烧光这一片树林，看她还有什么埋伏！”

要知她之所以迟迟不敢放火，便是因为生怕自己火攻梅吟雪，梅吟雪又何尝不能火攻自己，到那时全岛若是烧成一片荒地，两人岂非便要同归于尽。

但此刻她心中却已再无顾虑，当下寻来一些枯枝散叶，燃了起来，自山壁之上，抛了下去。

风急林燥，火势瞬即燃起，一股浓烟，冲天而上。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看你这次还有什么法子，除非……”

南宫平冷冷截口道：“她纵然本待多留半日，你放火一烧山林，她也要乘船走了，等到火势熄灭，你纵然进去，却已迟了。”

得意夫人心头一震，呆了半晌，突地放声狂笑道：“好好，大家一起死了，岂非干净……”左掌闪电般拍开了南宫平穴道，右掌急伸，将南宫平推下山岩，狂笑道：“冲呀！冲进去！……”

南宫平身形直冲而出，眼见便要落人烈火之中，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手掌突地挽住了一块突出的山石，运气腾身，双足向后急扫，只听“砰”地一声，有如木石猛击，他右足已扫在得意夫人足跟腔骨之上。

得意夫人的狂笑未绝，放声惊呼一声，笔直滚下了山岩。

呼声尖锐、凄厉，历久不绝。

南宫平伸手一抹头上冷汗，凝目向下望去，只见得意夫人满身火星，自烈焰中一跃而起，发了狂似的向火势犹未燃起之处奔去。

哪知她方自狂奔十余丈远近，突又惊呼一声，扑面跌倒，接着，她身子便被一条巨藤倒悬而起，刹那之间，但见密叶之中箭如飞蝗，暴射而出，数十根树枝削成的木箭，竟有一半射在她身上。

南宫平瞑目暗叹一声，呆呆地怔了半晌，飞身朝来路奔回，放声大呼道：“吟雪，梅吟雪，她已中了你的埋伏，你看得见么？”

他心中犹存希望，梅吟雪方才若是在施欲擒故纵之计，此刻听了他的呼声，便该飞身奔出，但树林中却寂无应声，他自然再也不会想到，梅吟雪此刻已是晕迷不醒，放声呼唤了一阵，心头既是失望，又是悲愤，大喝一声，冲人树林。

他心情惶乱，竟又忘了这树林中处处俱是埋伏陷阱，入林未及一丈，他身子便已绊倒，只听“呼”地一声风声，一方巨石，白木叶中直落而下，砰然击在他后背之上，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晕绝过去。

海风强劲，火势越燃越大……

眼看不用多久时间，这无人的荒岛，就要变为一片火海，南宫平等三人，仍是晕迷不醒，而那闪耀的火焰，却有如无情的海浪，寸寸逼近，那凶猛的火舌，眼看在瞬息之间，使要将他三人吞没，他三人之间的恩怨、仇恨、情爱，在生前虽然纠结无已，但此刻却要随着他们的生命与躯体，永远埋葬于火窟之中……长天一碧万里，海上波涛千重，一片斜帆，现于海天边处，这片帆颜色非黄非白，竟是五色纷呈，七彩斑烂，仿佛是用无数块彩色锦缎拼凑而成，纵是航行海上多年的水手，也绝无一人见过如此奇异的风帆。

船上画栋雕梁，锦幔珠帘，富丽堂皇，眩人眼目，船上的船夫，身上穿的俱是片锦碎缎拼成的七彩锦衣，头上短发齐肩，仔细一看，竟然全都是女子，只是人人筋骨粗壮，身手矫健之处，比起一般大汉，犹胜三分。

一个短发健妇，叉手立在船舷边，突地放声呼道：“陆地！”

船舱中一个华服少年立刻自深重的珠帘中探身而出，一步掠到健妇身边。放眼望处，但见远处果然出现一片陆地的影子，双眉一展，挥手道：“转舵扬帆，全速前进！”船上健妇訇然应了。久航海上的水手，骤然见着陆地，心情自是十分兴奋。

珠帘中娇唤一声：“真的见着陆地了么？”

两位容光照人的明眸少女，自舱中并肩行出，一人浓装艳抹，身上穿的亦是七彩弟衣，头上青丝，高高挽起，环佩叮当，在风中不绝作响，看来有如初为人妇的新娘子一般。

另一人却是淡扫蛾眉，不施脂粉，更显窈窕。

这两人一清一艳，装束虽不同，但眉字间却都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只是那艳装少妇神色间喜气未消，那青衣少女目光中却含蕴着无限的幽怨与焦虑。

华服少年回首一笑，道：“不错，前面便是陆地！”

艳装少妇轻轻叹了口气，道：“但愿这就是那传说中的‘诸神岛’就好了，也省得我这位妹子整天担心，不到几天，也不知瘦了好多。”

华服少年道：“不但她心里着急，我……”语声未了，突见一股浓烟，自那岛上冲天而起，华服少年变色道：“岛上起火！”

艳装少妇道：“岛上既然有火，必定也有人迹，莫非这孤岛就是那‘诸冲岛’所在之他么！”

青衫少女柳眉一扬，冷漠的面容上，突地泛起了一阵激动的红晕之色。

华服少年扬臂喝道：“快，快，荒岛之上，火势蔓延极快，咱们定要在火势展开之前赶去，否则……否则……”

他心中似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望了青衫少女一眼，便忍住没有说出口来。

大船顺风而驶，片刻间便驶到岸边，船未靠岸，华服少年、艳装少妇、育衫少女身子便已齐地一跃，有如三只凌波海燕般掠上了荒岛。

青衫少女神情最是焦急，脚尖一点岩石，便沿着火林飞掠而去。

华服少年、艳装少妇身形一展，跃上了一道危岩，放声大呼道：“岛上可有人么？”余音袅袅，消失在烈火燃烧的“哗剥”声中，但岛上却一无回应。

艳装少妇双眉一皱，道：“岛上若是有人，怎地无人回应，看来……”

语声未了，华服少年突地大喝一声：“你看，那边是什么？艳装少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漫天火焰中，荒林里竟似有一条凌空摇曳的人影。两人对望一眼，华服少年蓦然脱下了长杉，包在头上，艳装少妇变色道：“危险，你……”

华服少年轻轻拍了拍手掌，微笑道：“我一生有哪次怕过危险，天下又有什么危险能伤得到我！”

他虽是微笑而言，但语气中却充满了豪气和自信。

艳装少妇轻轻一叹，道：“去吧，小心些……”

华服少年反腕自腰间撤了一柄软杆银枪，震腕一抖，挽起了一片银芒、朵朵枪花，他矫健的身形使已乘势跃下岩石。

投入火林！“”但见一团银光，自火焰中穿林而入，艳装少妇满面关怀，凝注着他的身形。

华服少年扫目望处，只见一株巨树之上，竟然倒系着一个奇丑的妇人，身上鲜血淋漓，乱发长长佳了下来，发上已沾着几点火星，他若是迟来一步，这妇人便要被火烧成焦木。

他不暇思索，脚尖一点，刺断了悬人的粗藤，引臂接过了这妇人的身子，再次以银芒护体，飞身而出，“嗖”地窜上岩石。

艳装少妇双掌倏然拍出，为他拍灭身上几点火星，长长松了口气，道：“没有烧着你么？”＝。

华服少年哈哈大笑道：“就凭这样的火势，也能烧得着我？艳装少妇展颜娇笑道：“你瞧你，总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几时真该让你吃些亏才好！”语气虽似娇咳，其实却充满了爱悦，秋波一转，又道：“这女人是谁？怎么生得这副样子！”

华服少年道：“不管此人是谁，岛上既然有人，就不会只有她一个，否则她难道是自己将自己吊在树枝上的么？”

艳装少妇道：“能问问她就好了，不知她已经死了没有？”

华服少年审视半晌，道：“虽然未死，也差不多了……”

语犹未了，突听那青衫少女的呼声遥遥传来，呼道：“在这里，南宫平，他……他真的在这里！”

华服少年、艳装少妇身子同时一震，大喜道：“她果然找着他了！”

说话之间，两人已如飞向呼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奔行了数十丈，只见那青衫少女怀里抱着一人，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面上又有喜色，又有泪珠，惶声呼道：“快来，他受了伤！”

华服少年、艳装少妇又是一惊，齐地脱口道：“伤得重么？”

青衫少女道：“伤得很重，幸好只是外伤，我已喂了他几粒丹药……”

华服少年道：“我来替他疗伤！”放下那长发丑妇——得意夫人的身子，两掌按住了南宫平的前胸，以内功来助南宫平活血通脉，发散药力。

艳装少妇掏出一块罗中，擦了擦那青衫少女面上的泪珠，叹着气道：“傻妹子，人都寻到了，还哭什么？”

青衫少女道：“我……我不哭，我太……太高兴了！”

说是不哭，眼泪还是一粒粒地往下直落。

过了盏茶时分，那华服少年头上已是满头大汗，但南宫平却已悠然醒来，目光一转，望着面前的三张面孔，刹那之间，他只觉一阵强烈的悲哀与惊喜一起涌上了心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青衫少女秋波一触南宫平的目光，身子便不禁为之颤抖起来，垂下了头，轻轻放开了紧抱着南宫平的手掌，晶莹的眼波中泛出了喜悦与娇羞。

南宫平缓缓抬起手来，覆在华服少年的手掌上，惨然笑道：“狄兄，一别经年，小弟今日能重见兄台，似已仿佛隔世了。”

华服少年仰面笑道：“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杀得死你我兄弟，我与你离别之时，便已算定了你我必有重逢之日。”

华服少年仰面而笑，只因他不愿被人见到他目中的泪光。

屡经巨变，故人终又重逢，就凭这一份重逢的感慨与喜悦，已足以令铁石男儿泛出泪珠。

一时之间，南宫平百感交急，唏嘘不已，也不知该说什么？

艳装少妇目光一扫瞥见青衫少女面上已露出了幽怨和失望的神色，她眼波转处，突地冷笑道：“南宫平，叶姑娘辛辛苦苦，千山万水地寻找于你，救了你的性命，你难道没有看到她么？”

南宫平怔了一怔，目光转向青衫少女，讷讷道：“叶姑娘，在下……在下……”

青衫少女强颜一笑，幽幽道：“你伤势未好，还是不要多说话的好！”

南宫平心情一阵激动，长长叹息道：“叶姑娘，在下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于你！”

华服少年大笑道：“你们这种交情，还说什么报答的话，来来来，南宫兄，待小弟为你引见一人。”

南宫平望了那艳装少妇一眼，讷讷道：“这位……这位……”

华服少年纵声笑道：“这位新娘子，就是你的弟妇，小弟的妻子……”

南宫平又自一怔，大喜道：“狄兄，小弟真没有想到狄兄已成亲了，当真是可喜可贺。”

原来这华服少年便是狄扬，青衫少女却是叶曼青。

只听狄扬大笑道：“小弟别的虽比不上你，但结婚却比你快了一步，你若不甘后人，也该快快成亲才是。”有意无意间，望了叶曼青一眼，回转目光，却见到南宫平脸色竟突地变得十分悲哀沉重，诧声道：“今日你我重逢，原该高兴才是，怎地……”

南宫平惨然一笑，道：“今生今世，小弟再也不敢结婚了。”

狄扬呆了一呆，瞬即大笑道：“大丈夫死且不怕，还怕成亲么？”

南宫平缓缓叹道：“只因小弟已经……已经早已成过亲了！”

叶曼青身子一震，狄扬、艳装少妇对望一眼，面色大变，过了半晌，狄扬方臼强笑道：“嗅……噢……恭喜南宫兄，大嫂在哪里，怎地……”

南宫平缓缓道：“她么……她……”突觉满腔悲愤，不可抑止，放声狂笑道：“她已掷还了我给她的盟定之物，她已对找恨入切骨，她从此不愿见我，我也从此不愿再见她了！”

且说梅吟雪晕迷之间，只觉全身奇热难挡，霍然张开眼，但见四下林木几乎已变为一片火海！

她大惊之下翻身跃起，咬牙骂着自己：“梅吟雪呀梅吟雪，你怎会晕了，南宫平若是受到一丝伤害，你还能活在世上么？”

她心头又急又痛，反来复去，到处都是南宫平的影子。

她一切都能牺牲，一切都能忍受，只要能永远伴着南宫平，她就是自己断去双手双足，她脸上还会有幸福的微笑。

她一心思念着南宫平的安危，飞奔绕出了火林，方待放声呼唤，哪知就在这刹那之间，她目光一动，突然发觉远处一块高高的岩石上，竟有许多人影，而她正痛切关心着的南宫平，此刻正安然躺在另一个女子的怀抱里。

她认得这女子便是叶曼青，刹那之间她只觉心上一阵剧痛，骤然缩回身子，隐藏了自己。

南宫平与狄扬的对话，她字字句句都听在耳里，听到最后两句：“…她从此不愿见我，我也从此不愿再见她了！”她只觉喉头一甜，心如刀割，暗问苍天：“苍天呀苍天，我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要让我受到如此报应，忍受这些痛苦？”

只见南宫平狂笑不绝，狄扬等三人一起愕在当地。艳装少妇又冷冷道：“那女子既然对你如此无情，你还苦苦思念于她作甚？”

南宫平笑声突顿，垂首道：“我再也不会思念她了……”

艳装少妇大笑道：“你若不思念于她，就该对我这叶家妹子亲热一些，你可要知道，她为你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南宫平长叹一声，哺喃道：“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

狄扬笑道：“你知道就好，回到中原后，你却不可再辜负她了。”

南宫平唯有垂首叹息，默然无语。

听到这里，梅吟雪更是柔肠寸断，欲哭无泪，放眼望处，只见南宫平与叶曼青互相依偎，相对无语，当真是一对璧人，而自己却是满身褴楼，渐已憔悴，她如此受苦，为的全都是南宫平，但世上又有几人知道。

她目中不禁流下数行清泪，暗自忖道：“我在世上已有‘冷血’之名，我做的事，再也不会得到别人谅解，甚至他……他如今都说出这样的话来，而叶曼青却和他正是门当户对，俱是名门子弟，他俩人若是结成夫妇，武林中人定必甚是羡慕喜悦，而我呢……我又何苦插在他俩人之间，做他们的绊脚石呢？”

要知她对南宫平的痴情已到了极处，什么事都只知为南宫平着想，浑忘了自己，她心里只知要南宫平幸福，宁可自己孤独地忍受痛苦。

一念至此，她咬了咬牙，俏然转身，暗中默祷：“小平，但愿你……能……幸……福……”泪流满面，飞身而退。

她飞身掠入一处洞窟，洞窟中有几件简陋的木制桌椅，几件粗糙的木钵，还有些自船上取下的零星之物，日用器具。

就在这里，她曾经度过一连串凄苦寂寞的岁月，但是她却没有一刻忘记南宫平。

就在这里，她不知流过多少眼泪，但那时她心中还有希望，而此刻她却已完全绝望了。

外面火势更大，她没有停留，便向洞窟深处奔去，只因离岛的一切需要，她都早已准备好了，穿过一条阴森黝黯的山隙，外面是一处山口，四面高岩，中间一片浅滩，浅滩上平铺着数十根光滑的树木，那艘海船，便架在这片树木之上。

这便是她费了千辛万苦修船的地方，为了修船，她莹玉般的手掌已不知生出了多少厚茧。

她飞身撤去了船身两旁的支架，然后扯开捆着树木的枯藤。

那数十根的树木，就一直往下滚动了起来，只听一阵隆隆之声，船身随着滚动的树木，落入海中，浮了起来。

梅吟雪一跃上船，扬起布帆，她孤独的来，此刻又孤独的去了，来时她没有带来什么，去时却带去了满心悲楚，满腹辛酸，满腔痛泪……此时南宫平已能站起身来，但终是还要狄扬搀扶着他的手臂。

他也已知道那艳装少妇便是“幽灵群丐”中“穷魂”依风之妹，“艳魄”依露。

原来那日“艳魄”依露将狄扬连夜带回关外的“狱下之狱”，狄扬毒势虽重，但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依露终于将他救活，狄扬感激她的真心和恩情，便在“狱下之狱”里，和她结成了连理。

但狄扬侠骨热肠，却不愿久居关外，更思念着关内的朋友，而依露久居关外，也想看一看江南的旖旎风光、风流文采。

于是两人连袂入关，却在太湖之滨，遇见了满怀幽怨、临风独位的叶曼青。

狄扬本与叶曼青有旧，他为人最是热情，见到叶曼青伤心，便一心想寻着南宫平。哪知此刻江湖风传，南宫平已扬帆出海，所要去的地方，竟是武林中最神秘之处“诸神殿”！

他三人再三商议，决定要买舟出海。“幽灵群丐”名虽为丐，却甚是富豪，“穷魂”依风心爱幼妹，添妆之资，自然极多，他三人俱是热血少年，说做就做，当下便买了艘豪华的海船，“艳魄”依露更是少年心情，竟在海船上缀了她自己的标帜。

但海上经年，一无所获，他三人又是失望，又是焦急，哪知那一股浓烟，却为他们指出了南宫平的讯息。

他们三言两语，简略地将一切经过俱都告诉了南宫平，只是狄扬不愿触及南宫平的伤心之处，是以没有问起南宫平这年来的奇遇。／他只是扶起南宫平，笑着道：“此岛已不可久留，海上生活也早已使我厌倦，还是快些上船，回家去吧！”

语声未了，只听身后一声呻吟，依露笑道：“你们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呢！‘幽灵群丐’虽然又穷又丑，倒真还没有比得上这女子的。”

南宫平心头一震，回首望去，道：“她……她竟然还没有死……”

狄扬见到南宫平居然微微变色，心下大是诧异，脱口问道：“此人是谁？是敌是友？”

南宫平恨声道：“她害我三次，又救我一命，只是……只是我宁愿一死，也不愿被她救活。”

依露皱眉道：“她到底是谁？”

南宫平道：“得意夫人！”

狄扬、叶曼青齐地一怔！“艳魄”依露久居关外，却未曾听起过“得意夫人”的名字，忍不住笑道：“我看她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得意’之处，更没有半分像是‘夫人’的样子，为什么竟然会叫做‘得意夫人’呢？”

狄扬也不回答，只管叹气道：“幸好她已死了九成，实已回天乏术，否则……唉，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将她救活。”

要知见死不救，本是侠义道中之忌，但救了恶人，却岂非等于害了善人，是以他见到得意夫人实已无救，心里倒不觉有些放心。

哪知他话声方了，得意夫人竟已缓缓张开眼来，目光四下一扫，道：“南宫平，梅吟雪……梅吟雪，她在哪里？”

南宫平咬紧牙关，闭口不语，狄扬、叶曼青齐地望了他一眼，恍然忖道：“原来梅吟雪也在岛上。”四只眼睛忍不住搜寻起来，要看梅吟雪是否真在这里。

得意夫人得不到他们的答复，不禁黯然叹息一声，道：“我一生横行江湖，一生中不知骗倒过多少英雄豪杰、大奸巨恶。想不到今日竟被这样一个小女子骗倒，梅吟雪呀梅吟雪，我总算服了你！”

她此刻说话已甚是吃力，但回光返照，竟一口气说到这里，方自闭起眼睛，喘了阵气。

“艳魄”依露冷笑道：“骗人者恒骗之，你骗过别人，别人骗骗你又有何稀奇？”

得意大人眼帘霍然一张，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娘面前得意。”

依露咯咯笑道：“你既不能得意，我得意得意有什么关系？”

得意夫人怒道：“她虽然骗过了我，但我在跃下山岩那一刹那里，便已看出了她的诡计。她故意装成对南宫平冷淡无情，其实不过只是想骗过老娘，等到老娘中计被擒，她再出来与南宫平相会。”

南宫平神色大变，狄扬皱眉道：“只怕你猜错了吧？得意夫人冷笑道：“老娘怎会猜错，她腹中有几根肠子，老娘都已摸得清清楚楚……”

她喘了口气，立刻接道：“她明知老娘万万不会加害南宫于，是以才敢诸多张致，以她那样的脾气，她若是真的已对南宫平绝情绝义，一见南宫平之面，便会绝袂而去，绝对不肯再多说话，她若是真的对南宫平怀恨在心，一见南宫平之面，拼命也要将南宫平杀死，更不会将南宫平留在这里！”

南宫平想到梅吟雪的生性，听了得意夫人的言语，身子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流泪道：“错了……错了……”

得意夫人道：“谁错了，谁若说我说错了，便是他根本不知道那贱人的脾气……”

南宫平颤声道：“吟雪……我错怪了你……我错怪了你……我错怪了你……‘得意夫人怔了一怔，道：“你……你……呆子，难道还不知道？”

南宫平泪流满面，有如呆了。

得意夫人切齿道：“我何必告诉你……让你恨死她岂非最好……”

语声未了，突地放声狂笑起来，嘶声笑道：“梅吟雪……好妹子……你再也想不到吧，普天之下，竟只有我一人是你的知已……”

狂笑声中，这武林中的一代妖姬，突地双眼一翻，全身抽搐，结束了她充满罪恶的一生。

她虽死了，但是她那讥讽而得意的笑声，却仿佛仍然回荡在众人耳畔……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良久良久，叶曼青垂首道：“她是对的……对的……”

南宫平突地大喝一声，挣脱了狄扬的手掌，嘶声道：“她一定还在这里……”脚步踉跄，竟要向火林中奔去。

狄扬大惊，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南宫平嘶声道：“放开我，我一定要找着她……”

依露目光一转，道：“她若还在岛上，怎地不出来见你。”

叶曼青幽幽长叹一声，道：“她必定又遇着什么变故……依露嘟了嘟嘴，心中暗气，忖道：“我是帮你说话，你倒帮她说起话来了，真是个呆头鹅。”要知她与梅吟雪素不相识，自然一心想帮着叶曼青和南宫平结为连理，只因叶曼青的痛苦相思，她都是亲眼看到的。

南宫平望着满林烈焰，颤声道：“变故……变故……”树林已成了一片火海，他还是想冲进去。

突地一个锦衣健妇飞步而来，满头汗珠，大声道：“姑爷、姑娘，出路也要被烈火封死了，再不离岛，就来不及了。”

狄扬面色凝重，沉声道：“站在一边，不要多话。”

那锦衣健妇应了，却仍咕嘟着道：“别人都乘船走了，姑娘你……”

狄扬面色一变，脱口道：“谁乘船走了？你看到了什么？”

锦衣健妇道：“方才我爬到船桅上，本想看看这岛上的光景，哪知只看到岛的那边，驶出一条大船，这岛上却全被烈火俺住……”：狄扬变色截口道：“船上是什么人？你可青清楚了么？”

锦衣健妇道：“那艘船顺风而驶，一会儿就走得远远的，连船都看不清，船上的人，怎看得清，我惦记姑娘，忍不住跑了上来。”

狄扬、依露、叶曼青三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的暗忖道：“梅吟雪走了！”

六道目光一起望向南宫平，只见他面如死灰，木立当地，身子摇了两摇，竞又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晕厥过去。

狄扬拦腰抱起了他，长叹道：“走吧！”

叶曼青望了望得意夫人的尸身，竞也将尸身抱了起来。

依露皱眉道：“脏死了，你抱她作甚？”

叶曼青叹道：“将她抛入海里，好歹也让她落个全尸！”

众人谁也不愿在这荒岛上多留一刻，齐地展动身形，掠到岩边，直到他们上船之后，仍没有人愿意回头望上一限。

海船扬帆而驶，片刻问便远离了这孤独的海岛，海岛上烈火仍炽，却也没有人再去关心它了。

叶曼青点起三柱绵香，香烟缭绕中，她将得意夫人的尸身裹上白绩，抛入海里，暗中叹息自语：“多谢你救过南宫平一次，让我还能见着他，但愿你鬼魂能永远在海底安息。”

水花四溅，尸体沉没，叶曼青垂首走回船舱，狄扬夫妇正在照料着南宫平的伤势。

南宫平终于渐渐痊愈，这艘船却在海上四下搜寻，一来是希望能看到悔吟雪的船影，再来却期冀能发现龙布诗和南宫永乐的下落，这两个老人恩怨纠结一生，却只到最后，才彼此说明，苍天若教他两人死在一起，岂非作弄世人太过。

船行一月，方自回航，南宫平已换上一身重孝，终日不言不语，别人说话，他也仿佛没有听到！

狄扬等三人自是忧心如焚，却也无法可施，只有在暗中希望时间能冲淡他的痛苦和悲哀。

船入近海，往来船只，便多了起来，别人见了如此奇怪的帆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却以为这艘船有些古怪，是以谁也不敢驶近，远远看上几眼，立刻就转舵而驶。

狄扬测量方向，估量行程，知道毋用多久，便可靠岸，心情不觉有些欢畅起来，这一日正值月圆，海上明月千里，他备好一些酒菜，摆在船头，饮酒赏月，南宫平眼睛望着月亮，口里喝着烈酒，却仍是一语不发，有如老僧人一般。

依露忍不住轻叹一声，道：“南宫兄，我实在佩服你，三十多天来，你一言不发，若换了我，三天不说话就要疯了！”

南宫平不望她一眼，年余的幽居，使得他学会了世上最难学的本领——沉默，只是将痛苦隐藏在沉默里，痛苦却更加深遂。

狄扬哈哈一笑，道：“妹子，我说你倒真该学学南宫兄才是。”

依露娇嗔道：“怎么，我说话难道说得大多了么？狄扬嘻嘻笑道：“不多不多……你睡觉的则候……你睡觉的时候，的确说话不多，但醒来的时候……”嘻嘻一笑，住口不语。

依露自然娇嗔不依，他两人打情骂俏，为的不过只是要散一散别人的心，哪知南宫平面上再无一丝笑容。

叶曼青看到别人夫妻的恩爱，想到自己身世的孤苦，更是满心酸楚，愁眉不展。

狄扬见到他两人的神情，哪里还笑得出来，暗暗叹息一声，极目四望，银色的月光下，竟有一面白帆，迎面而来。

两船迎面而驶，越来越近，那艘船非但没有退避之意，而且还仿佛是专门为了他们这艘船来的。

狄扬心中大是惊奇，喃喃道：“这难道是艘海盗船么，否则……”

依露展颜笑道：“我倒真希望有条海盗船来，好歹也可以热闹一阵，这些天真闷死了。”

狄扬目注前方，片刻间那艘船已到近前，船头卓立着一条蓝衣汉子，手里展动着一条白巾，大呼：“来船上可是狄扬公子贤伉俪么？在下有事奉访，请落帆相会！”

狄扬双眉一皱，大奇道：“我们船还未到，此人怎会知道我在船上。”

思忖之间，依露却已扬声呼道：“不错，朋友是谁，有何见教？”

对面船上，已落下帆来，船行立缓，船头的长衫汉子摇手道：“但请落帆，在下这就过来。”

狄扬心念数转，挥手道：“落帆，打桨，定舵，减速！”四下哄然应了，“砰”的一声落下了船帆，船渐行渐缓，浙缓渐近。

那长衫汉子腾身一跃，“砰”地落到船头，目光四扫，凝神盯了南宫平凡眼。

狄扬双眉一皱，厉声道：“狄某与朋友素不相识，朋友怎会知道狄某在这船上？”

长衫汉子微微一笑，目光霍然自南宫平身上收回，躬身道：“狄公子贤伉俪置悼泛海，武林中早已轰传，公子你这面七色锦帆还在百里之外时，岸上的武林朋友便知道公子泛海归来，在下见到这面锦帆，还会不知道狄公子贤伉俪的侠驾在这船上？”

言语便捷，目光敏锐，竟仿佛又是“万里流香”任风萍一流人物。

狄扬冷“哼”一声，沉声道：“朋友如此注意在下夫妻，是为什么？”

长衫汉子微微一笑，也不回话，双掌“啪”的互击一下，那艘船上，立刻悬起了十数根竹竿，竿头钓着竹篮，隔送了过来，长衫汉子躬身笑道：“我家主人知道狄公子伉俪久泛海上，饮食难免欠缺，是以特地命在下兼程送来一些鲜肉蔬菜，为狄公子伉俪换一换口味。”

狄扬沉声道：“你家主人是谁？”

依露轻轻一笑，接口道：“他倒真孝顺得很。”

长衫汉子满面笑容，第二句话他只当没有听到，笑道：“在下主人在岸边恭候两位侠驾，两位一见便知道了。”倒退几步，躬身一礼，转身掠回他自己的船上。

狄扬朗声道：“朋友你若不说出你家主人的名姓，这礼物狄某万万不能收的。”

长衫汉于仍是满面笑容，道，“公子一见便知，我家主人只是令我传语公子，故人无恙归来，他实在高兴得很。”

那船上船夫身手甚是精熟，就只这几句话工夫，便已转舵驶开。

狄扬低叱道：“追！”心念转处，突又叹道：“不追也罢。”

依露笑道：“对了，人家孝顺的东西，你推也推不掉的，追他做什么？”

打开那十几只竹篮，篮中果然都是些鲜肉蔬菜，依露叹了口气，道：“可惜……”突地举起篮子，将十余篮鲜肉蔬果都抛人海中。

狄扬展颜突道：“我只当你嘴馋起来，就舍不得丢了！”

依露笑道：“我就馋成这副样子么？我倒要你猜猜，他那主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狄扬道：“也许是敌，也许是友，说不定……”

依露截口笑道：“说不定还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呢，是吗？”

狄扬笑道：“说不定又是什么帮帮主的妹子看中了我，特地送些东西，来拍我的马屁。”

依露顿足笑道：“你要死了，叶家妹子，快帮我来撕他这张油嘴。”

这夫妻两人俱是一般生性，无论说什么严重之事，却不肯板起面孔说话，心里纵然有千百件心事，面上仍是嘻皮笑脸。

此刻他两人面上虽仍在打情骂俏，其实心中都是惊异交集，只因这长衫汉子虽然满面笑容，但在笑容后隐藏的来意是善是恶，却实令人难测。

他两人计议了一夜，除了静观待变，也研究不出什么计策！

哪知第二日清晨，他两人方自立在船头，却竟然又有一片风帆迎面驶来，狄扬沉声道：“昨夜那长衫汉子，今日若再上到这艘船上，嘿嘿！他就要来得去不得了。”

依露轻笑道：“好一个来得去不得。”

两艘船又自驶近，狄扬不等那边说话，便已落帆、定舵，立在船头，朗声笑道：“朋友你来得倒早，请过来这边说话！”

那边船上果然遥遥呼道：“来的可是狄扬狄公子贤优俪么？”

狄扬仰天笑道：“除了我夫妇，海上船只，还有谁会用这七色锦帆，朋友，你岂非问得多余了。”

风重舟轻，瞬息间两舟相近，只见对面船头，亦卓立一条长衫大汉，但却绝非昨日寒暄送礼的长衫人。

这长衫大汉神情更是恭敬，送的礼也更见丰盛，狄扬口中不语，心中却大是奇怪，只听依露已忍不住问道：“昨日方蒙厚赠，今日又送礼来，你家的帮主，也未免太客气了些。”

长衫大汉愕了一愕，赔笑道：“敝帮今日才得到狄大侠贤伉俪重转中原的消息，便即刻赶来了。”

依露道：“昨日不是你们么？”

长衫大汉摇头沉吟，依露道：“你家帮主是谁，可以说出来么？”

长衫大汉道：“贤伉俪一到岸上，便知道了。”竟也不肯说出帮主的姓名，匆匆离船而去。

狄扬夫妇面面相觑，心里更是奇怪，依露笑道：“这算做什么？常言道君子不受非来之物，我们虽然不是君子，但这些没有来历的东西，还是吃不得的。”照样将这礼物全部抛人海中。

他夫妇二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些送礼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送来这些礼物，却又偏偏不肯说出姓名来历。

哪知未过多久，竟又来了一艘江船，送来了许多新鲜的蔬果，送礼的人，也是身穿长衫、故作斯文的江湖豪士。送完了札，也是躬身一礼，匆匆而去，绝不肯透露一点姓名来历。

由清晨到下午，一共来了四批送礼的人，一个比一个客气，送的礼也一个比一个丰盛，但却也没有一人肯说出自己的来历，几乎都是异口同声他说：“贤伉俪到了岸上，便知道了，小的不敢多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说了。

最怪的是，这些人和狄扬夫妇俱是素不相识，而且彼此之间，也没有来往，仿佛分别代表着五个门派，要拉拢狄扬夫妇。

依露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好笑，娇笑道：“看来我们竟仿佛是香宝宝了，人人都要拉拢我们。”

狄扬皱眉道：“我们与武林帮派，素无交往，他们如此大献殷情，只怕没有什么好事。”

依露道：“可会有什么坏事呢？”

狄扬沉声道：“令人难测。”

依露道：“这些本都出于常理之外，自然令人难测，我看你也不必费神去想了，反正一到岸上，就会知道。”

狄扬叹道：“上岸后才知道，只伯已来不及了。”

依露笑道：“你若是不敢上岸，那么我们就索性永远飘流在海上，做两对海上仙侣。”回首向叶曼青一笑道，“妹子，你说好么？”

叶曼青面颊一红，转首望向窗外，南宫平仍是木然坐在椅上，仿佛世上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过了许久，叶曼青突然沉声过：“此事还有个奇怪之处，你们都没有想到。”

依露笑道：“什么奇怪的事？”

叶曼青道：“连昨日送礼的五拨人，个个身手都十分矫健，但只不过是他们帮派中的执事弟子，由此可见，这五个帮派实力都不弱，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江湖中有这样的五个帮派。”

狄扬道：“或者并非江湖派门，而是武林宗派。”

叶曼青略一沉默，摇头道：“不可能的，武林中自成一家的宗派，必定自恃身份，不会故意做出这样神秘的样子。‘狄扬皱眉道：“或是近年来，江湖中又有新的帮派崛起，只不过我们不知道而已。”

叶曼青道：“一年之间，江湖中竟会崛起五个实力强盛的帮派，岂非更会令人奇怪么？”

突听依露轻轻一笑道：“已将靠岸了，事情立刻便知分晓，你们还猜什么？”

狄扬、叶曼青一起步出船舱，定晴望去，只见前面果已现出一片灰蒙蒙的陆地影于，衬着满天绚丽的夕阳，显得更是突出。

飘流海外经年的人，骤然见着家乡的陆地时，那种奇妙的兴奋感觉，的确令人难以描述。

狄扬等人只觉心头热血奔腾，把方才心里还在奇怪的事都忘了。

那些强壮的船娘，精神亦是为之大振，操作得更是卖力。

不到盏茶时分，陆地的轮廓，已变得极其清晰，海面上的渔船，方自辛劳了一日，此刻齐声高歌着渔歌晚唱，扬帆归去，准备去享受一日的丰收。有些胆大的渔夫，见到这艘奇异的海船，都不免划到近前，来看个仔细。

漫天夕阳中，点缀着朵朵云帆，海风轻拂中，弥漫着渔歌晚唱——这种壮丽而奇妙的景色，在久别家园的游子眼中，更有一种无比的亲切。

狄扬长叹一声，转目望去，只见依露眼中，己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她竟被这种震撼人心的美，感动得流下泪来。

两人目光相对，依露嫣然一笑，哽咽着道：“回到家后，我再也不愿出来了。”

狄扬轻轻握住了她的纤手，轻轻地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

叶曼青感到他们的幸福，也感到自己的孤单，但觉有一阵不可抑止的悲哀涌上心头，一双秋波中，也不禁沾满了晶莹的泪珠。

自泪光中望过去，南宫平木然立在舱门，遥视着漫天夕阳，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突听一个船娘在身后笑道：“船未靠岸，送礼的人已有那么多，船靠了岸，在岸上迎接的人更不知有多少了。”

得意的笑声，象征着她也分享了一份主人的光荣。

狄扬面色突地变得十分凝重，依露笑道：“你又多想些什么？就凭我们几个人，难道还怕被人吃了不成？”

海船靠岸，岸上果然站着一群迎接的人，凝目一望，这些人竟然都是女子。

依露皱眉奇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五帮的帮主，真都有一个妹妹要嫁给你么？”

狄扬忍不住失声一笑，却见岸上的女子，竟都挥手欢呼起来。

依露面上半分笑容也没有了，冷“哼”一声，道，“想不到你交游倒广阔得很，才出海没多久，就有这许多女人来欢迎你回来。”

狄扬忍不住笑道：“说不定是南宫平的朋友呢？”

依露道：“人家才不像你……”

话声来了，只见十数艘渔船靠岸后，船上的渔夫，便与岸上的女人拥抱在一起。

要知海边礼教之防，远不如中原江南之重，是以男女间真情流露时，也没有什么大多顾忌。

狄扬哈哈大笑道：“好个会吃醋的婆娘，你看清楚了没有，人家是在等候出海捕鱼的丈夫，不是来欢迎我的。”

叶曼青纵有满心幽怨，此刻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依露面颊微红，轻轻拍了狄扬一掌，道，“你还以为我是真的吃醋么，我只不过看到叶妹妹愁眉不展的，想逗她笑一笑而已。”

狄扬大笑道：“你嘴里这样说，其实心里是真的在吃醋的。”

只见渔舟都已靠岸，辛劳的渔夫，提着一天的收获，携儿带女，随着深铜色皮肤的健康妻子，回家去享受晚间的欢乐。

刹那间，岸上的人竞走得于干净净，一个不留。

狄扬大奇道：“送礼的人不来接船，这倒怪了。”

叶曼青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虚，连我也想不出来。”

依露道：“管他什么玄虚，事到临头，自会知道，我们先弄清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再说。”

四人一起上岸，只见这海市居然甚是繁荣，街道也甚是整齐，询问之下，才知道便是浙江名城乐清，距离他们出海地三门湾并不甚远，当下便要寻地方投膺打尖，琐碎之事自有许多，不必细说。

哪知他们到了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客栈后，突地发现，客栈中的掌柜和店伙，竞仿佛对他们极为熟悉。狄扬一入店门，掌柜店伙便一拥而上，恭敬地道：“狄客官远来辛苦了。”

狄扬皱眉道：“你怎会知道我的姓名？”

掌柜的神秘一笑，不答所问：“小店中有五个跨院，俱都十分清爽，早已打扫过了，专等狄客官来到。”

依露道：“你们这大的店，难道没有别的生意么？我们只要两个院子就够了。”

掌柜的笑道：“小号虽不大，但在这附近几百里地内，却找不出第二家来。平日客人川流不息，但今日专等狄客官一家。”

狄扬心念一动，问道：“你一个跨院有多少间屋？”

掌柜的道：“每间跨院，都有十多间屋，不瞒客宫，小店所占的地方，比皇宫也差不了多少。”

依露道：“这么大的院子，一个就够了，何必五个，咱们又不是海盗，又没有发财。”

掌柜的笑道：“原来客官还不知道么，今天来了五位英雄，每位订下了一个院子，都是为狄爷准备的，他们付了加倍的钱，逼着小的赶走原有的客人。小的方才还在奇怪，狄爷只有一家人，到底是住哪个院子好呢？”

狄扬夫妇对望一眼，依露道：“订房的人，可有留下话么？”

掌柜接口道：“只留下银子，没有留话。”

狄扬道：“可留下姓名？”

依露接口道：“自然不会了……掌柜的，我只望你将他留下的银子，拿来给我瞧瞧。”

那掌柜的微微一愕，终于不敢违杭，狄扬却忍不住问道：“那银子有什么可看之处？”

依露笑道：“这个你就不懂了，无论是从银子或是银票上，都可以看出一些他们的来历。只因为各地的银票，都造得有些不同，从这上面，至少可以看出他们是来自何处，假如是银条，就更容易看了。”

狄扬叹道：“想不到你懂得比我还多。”

他却不知道“幽灵丐帮”雄踞边外，专劫不义之财，来自各地的银子，他们都照抢不误。“艳魄”依露家学渊源，有关这一门的知识，自是丰富得很。

不到片刻，那掌柜的便捧出一具银箱，箱子里又有银子，又有银票，依露首先取出一锭银锞。

只见这银镍十两一锭，铸得甚是粗糙，但银子成色却是十足十足的。

她随意看了一眼便毫不迟疑他说道：“这银子必定是来自青、康、藏等边外之地，奇怪的是，那边又会有什么帮派来到此间呢？”

再取出四张银票，数额俱是不少，只有第一张乃是“汇丰”的票号，这种银票流通各地，连依露也看不出端倪，只得放下了。

第二张银票乃是蜀中所出，第三张银票却是在江南一带通常可见的。

依露叹道：“蜀中、江南部有人来，他们不远千里而来，是为的什么？我越看越糊涂了。”

俯首望去，只见那第四张银票，票面最是奇特，竟画着一圈黑、红两色的花边。

狄扬、叶曼青目光动处，齐地一怔，“艳魄”依露亦面色微变，突见一只手伸来，抢去了她手中的那张奇特的银票。

始终木然不语的南宫平，见到这张银票，面色突地变为惨白，一手抢了过来，目光直视在上面，只因为这张银票，本是“南宫世家”所有之物。

狄扬强笑一声，道：“想不到这些人手里有‘南宫世家’的银票！”心里大为奇怪，再也想不出，哪一帮会持有此物。

南宫平面色铁青，一字字沉声道：“这银票是谁拿来的？”

那掌柜的见了他的神色则已骇得呆了，讷讷道，“是……是第二位……”

南宫平截口道：“他订的房间在哪里？”

掌柜的颤声道：“小的带路……”

南宫平随手将银票抛入箱里，沉声道：“走！”

掌柜的抱起银匣，踉跄而行，穿过一道走廊，开开一扇圆门，只见门中一座院落，居然也有些山石花木，果然比别家客栈大不相同。掌柜的赔笑道：“客官可要在这里歇下么？”

南宫平冷冷道：“不错！”当先走入了厅房，“噗”地坐到地上，又呆呆地出起神来。

大家见了他的神色，谁也不敢对他说话，当下收拾行装，方自准备安歇，突听店门外一阵喧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奔行而过。

狄扬、依露俱都好奇心重，忍不住走了出来，只见店外的长街上，人群骚乱，无论男女老少，手里都提着一些竹篮木桶，欢呼着奔向海岸那边。有的老年人脚步踉跄，却都全力狂奔，店里的伙计虽不敢随之奔去，但一个个面上俱部露出了跃跃欲试之色。

狄扬夫妇心中都不禁为之大奇，夫妇两人对望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一起放开了脚步，随着人潮奔向海岸。

星光之下，只见海岸上更是挤满人群，不住地欢呼、争夺、嘻笑，有的青年男子早已脱下衣衫跃下海里。

狄扬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依露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两人一起拥入人群，目光转处，面色都不禁为之大变！

只见海潮奔流而来，海浪中银光闪闪，竟然都是一条条死鱼，成千上万，大小不一，直将海里都变为了鱼浪！海城里的居民听到这种奇异的消息，自然飞也似的赶来，拾取这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的死鱼，他们虽然终年以打鱼为生，但一生中谁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鱼。

狄扬夫妇面面相觑，心头俱是一片沉重，只因地两人深知这奇异鱼浪是怎么来的。

四下的渔夫渔妇，见到他俩衣杉华丽，神态不凡，有的人便答讪道：“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神鱼，吃了必定有福，两位何不也拾一条！”

狄扬强笑一下，拉起依露的手腕，挤出了人群，低声道：“你猜得不锗，幸好我们没有吃那些送来的东西，否则……”心头一寒，住口不语。

他一看到这奇异的鱼浪，便知道必定是海里的鱼群，吃了他们抛下的蔬果，立刻毒发而死，随着海浪飘流到这里。

区区十儿篓食物，竞能毒死成千上万的鱼，其毒之烈，可想而知，两人自是为之心寒。

依露依着狄扬的身子，双眉深皱，祝声道：“好狠的毒药，是什么人有这样毒辣的手段，用这样狠的毒药？”

狄扬默然半晌道：“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依露叹道：“即使我们知道了那五拨人是谁派来，也无法知道是谁下的毒，更不知道他们全都下了毒呢？还是只有一个人下了毒。”

狄扬道：“天下永远没有包得住火的纸，也没有瞒得住人的事，你放心好了。”

依露叹了一声，突然变色道：“不好！”

狄扬道：“什么事？”

依露惶声道：“这些鱼都是中毒而死的，本身也有了毒性，他们若是吃了这毒鱼，该怎么办呢？”

狄扬转目望去，只见海岸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多少鱼，这些平凡的渔夫，平日神权最盛，此刻已将毒鱼当做神鱼，眼见便是一场空前的劫难，更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这一场“鱼祸”上。

依露玉容惨变，连连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么多人，我们再说，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狄扬亦是束手无计，只见有几个渔民手提竹篮，将满载而归，他情急之下，方待纵身跃去，突听一阵呼声，遥遥传来。

几个黄衣束发汉子，一路飞奔而来，连声大呼道：“老神仙传下法旨，这些鱼吃不得的！”

刹那之间，便有一群人围了上去，将那些黄衣束发的汉子分开，不住询问，正待归去的渔民，已停住了脚步，只见一个黄衣人飞奔而来，大呼道：“兄弟们，快将鱼带回埋在地下，万万吃不得的。”

有人问：“为什么吃不得？”

黄衣人道：“老神仙说鱼里有毒，是恶魔送来害人的，吃下之后，不到半天便会毒发而死。”

渔民们齐地面色大变，又有人说：“幸好有老神仙在这里，否则岂非都要送命。”

又有人说：“老神仙功德无量，愿老天保佑他老人家长命百岁。狄扬夫妇暗中松了口气，又不禁在暗中奇怪，不知道他们嘴里的”老神仙“究竟是何许人也，渔民们为什么会对他如此信服？他两人忍不住拦了一位渔民间道：“请问兄台，那‘老神仙’是谁？”

这渔民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笑道：“两位必定是远道来客，所以连老神仙是谁都不知道。他老人家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端的可称得上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狄扬道谢了，一路走向客栈，依露轻叹一声，道：“这位老神仙必定是异人，有时间我要去拜访拜访。”

狄扬道：“什么异人，左右不过是个神棍而已。”

依露道：“若是神棍，怎会知道鱼里有毒，令人不要煮食，这些渔民虽然神权极重，但却也不是呆子呀！”

狄扬不愿与她争论，只因每一次争论，自己都是落在下风。

回到客房，南宫平、叶曼青仍然对面坐在厅房里，两人默然相对，似乎一直没有说过话。

狄扬夫妇便将方才所见说了，订房的人，自不免又送来酒筵，但他们眼见方才毒鱼之事，哪里再敢吃别人送来的东西。

到街上买了两百个鸡蛋，用白水煮来吃了，盐盅都不敢沾上一沾。

那些船娘本待到岸上大吃一顿，此刻一个个叫苦连天，道：“姑娘、姑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依露道：“回去！说不定永远回不去了。”

他们口中虽不言，但心里却知道事情越来越凶险，各人满怀心事，回到房中熄灯就寝。

南宫平通宵反侧，哪里睡得着觉。他面上虽已麻木，但心里却是思潮万端，想起了双亲，想起了故友，也想起了许多他不愿意想的事。只见蜡烛渐短，长夜渐去，他却仍然没有合过眼睛。

万籁俱寂之中，突听窗外响起了一阵衣袂带风之声，接着，只听“吱、吱”两声轻响！

他心头一震，霍然坐了起来，院外又是“吱、吱”两声，乍听有如虫鸣，但南宫平面色却为之大变！

他还记得这声音，他记得这声音正是他初入师门时，与同门弟兄，在夜凉如水的夏夜，以捉迷藏来练轻功时的暗号。

那时他们都还年幼，童心未泯的龙飞，带着他们在树林里捉迷藏，使得他们不觉是在练轻功，而仿佛是在游戏，这一份用心，是多么善良。

刹那间，他心头热血上涌，往目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又变得如此清晰。

他狂喜暗忖：“难道是大师兄来了么！”身形后耸，穿窗而出，只见一条黑影伏身檐上，见到他穿窗而出，便遥遥招了招手。

南宫平再不思索，飞掠而起，只见人影已跃到另一重院落，卓立在一一株巨树的阴影下。

他一掠而前，目光凝注，暗影中，他依稀辨出这人竟是他的三师兄石沉。分别已久的同门师兄，骤然相逢，他只觉心头一阵狂喜，一把握住石沉的手掌，道：“三师兄，你……你……”

喉头一阵哽咽，眼中泛起泪光，再也说不下去。

黑暗中，往昔英俊挺逸的石沉，此刻竟是神色颓败，面容憔悴，连双目都显得黯淡无光。

他再也不是往昔那英俊挺逸的石沉了，他仿佛已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仟悔着往昔的罪恶，等待着日后的死亡。

南宫平心头愕然，既悲又喜，只听石沉缓缓道：“我听说你在这里，就赶来了。”他语声沉重缓慢，语声中竟也失去了往昔的精神，有如自坟墓发出一样。

南宫平黯然道：“你既来了，为何不进去？”：石沉缓缓摇了摇头，空虚黯淡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绝望的悲哀，缓缓道，“我不能进去，我只是来告诉你，不要听任何人的话，不要答应任何事，我……我说的就只能有这么多了。”

南宫平呆了半晌，惨然道：“你……你近来好么？这些日子你在哪里？是不是和大嫂在一起？”

石沉空虚绝望的目光，遥视着天畔的一颗孤星，出神许久，突然缓缓道：“我是个不祥的人，满身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你……你……以后你万万不要再认我这个师兄，最好当我已经死了。”

南宫平忍不住泪珠满盈，颤声道：“师兄，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师兄……”

石沉摇了摇头，仰夭叹了口长长的气，突然伸手一抹眼帘，道：“多自珍重，我去了。”话声未落，他已拧转身形，如飞掠去。那消瘦的身影，在一刹那间，便被无边的黑暗完全吞没。

扑朔迷离

夜色清寂，夜风萧瑟，南宫平伫立在清冷空旷的院落中，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石沉是同门五人中最刚毅木讷的一个。

但是他那颓败的神色，憔悴的面容，早已失去了昔日俊逸挺秀的光彩！

要不是经历了一番惨痛而绝望的遭遇，决不会使他一变如斯！自从华山分手，师旯弟姐妹各自漂泊东西，将近一年半没见过面，石沉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难道是逃避着什么？南宫平沉重的心情中不禁又加杂着悲愁与辛酸！

南宫平再也无法掩抑胸中那股悲愤的情感，犹如山洪爆发，满眶热泪，滚滚而下！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之声，树影掩映中，另一个孤瘦的身影悄悄地仁立在南宫平身后。

南宫平霍然转身，身后那人竟然是叶曼青，面上流露着些微的惊愕，她那秋水般的明亮双眸里，充满了幽怨而又关注的复杂清感。

“你哭了？”叶曼青问。

“没有！”

南自平倔傲地昂了昂头，勉强地一笑，但这些都无法掩饰他脸上狼藉的泪痕！

叶曼青缓步上前，轻声说道：“夜寒露重，你早点回房歇息吧！”

南宫平感激的瞥了她一眼，微微一一叹，走回房内。

残烛摇曳，昏黄黯谈的烛光，映着南宫平那略带憔悴的面容。他枯坐桌前，两眼木然的望着闪烁不定的烛光，怔然出神。

长夜漫漫，四周寂寂，一时思潮汹涌，一连串的人影在他眼前不断的旋转，隐现——伤心绝望的梅吟雪，满腔幽怨的叶曼青！

机智狡诈的任风萍，莫测高深的帅天帆！

聪颖机变、风流放荡的大师嫂郭玉霞！

被得意夫人迷失本性的龙飞和古倚虹！

以及被困“诸神殿”、性格豪爽的风漫天！

恩师“不死神龙”龙布诗和“诸神殿”主南宫永乐！

最后，他更想到了独倚柴扉、望子早归的慈祥双亲！

心绪像一捆紊乱的乱麻，竭尽智能，也无法在杂乱无章中，寻出头绪，决定何去何从！

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自走廊上传来，南宫平眉心一皱，突然又闻叶曼青怒叱道：“好贼子！”

接着两条人影飞快地掠过屋脊，一前一后，向西而去。南宫平心中一动，扬掌将蜡烛熄灭，身形一长，也自穿窗而出，随后追去。

他在“诸神岛”上幽居一年，潜心养性，非但功力大进，轻功更是进境多多，眨眼之间已和前面两人追成首尾相接，凝目望去，在前一人是个动装汉子，在后的那人身形瘦小，长发飘拂，正是叶曼青！

南宫平足下用劲，双方距离已不足十丈。

片刻之后，已追出里许，那劲装汉子陡地止住身形，卓立在一棵大树之前，叶曼青飞扑而上，扬掌就劈！

她身手矫捷，不知与这劲装汉子有何深仇大恨，一上手就是狠攻狠打，招招杀着。

那劲装汉子功力亦似不弱，有攻有守，一时之间，叶曼青倒还奈何不得。

陡闻叶曼青怒叱一声，双掌一错，一招“嫦娥奔月”，径向那劲装汉子双肩拍去。

劲装汉子来不及撤招换式，已被砍中肩骨，疼痛如折，叶曼青杀机已起，左掌随后臂出，掌风虽缓，但潜力却大！

南宫平陡地舌绽春雷，大喝道：“叶姑娘且慢！”喝声才出，已迟了一步，那劲装汉子已遭叶曼青击中前胸，口喷鲜血，仆倒于地！

南宫平一个箭步窜上前，一探那汉子鼻息，业已气断身亡，不由惋惜一叹！

叶曼青满腹幽怨，此刻更是嗔怒交加，冷笑道，“想不到你竟会为这下三流的贼子叹惜！”

南宫平淡淡一笑，道：“我只想留个活口，一问究竟。”

叶曼青怫然道：“这种贼子还要问究竟？就这样让他死了，倒还便宜了他。”

南宫平不解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竞惹得你如此生气？”

叶曼青怒道：“你看看他怀里揣的是什么东西！”

南宫平俯下身去，自那劲装汉于怀里取出一物，竟然是个锡制的“鹤颈壶”，壶口还断断续续的飘出一股无色的淡淡异香，南宫平晒然笑道：“原来是个采花的淫贼！”叶曼青冷笑道：“这种贼子你还要留活口么？”

南宫平突地神色一变，沉思片刻之后，才又摇头道：“事情决非这么简单，我们形藏早露，这贼子恐怕与那五拨送礼之人有关！”一语甫罢，旋又大声喝道：“不好！快回客栈！”说着身形纵起，展开轻功向来路如飞奔去。

叶曼青也顿然醒悟，毫不迟疑，随后追去。

南宫平奔回客栈，匆匆至狄扬夫妇房前，提气大声叫道：“狄兄！狄兄！……”

叫了半天房内竟毫无回音。当下不再犹豫，挥掌破门而入。

房内空荡荡的，非但狄杨夫妇影踪全无，就连行李包裹兵刃等亦都不翼而飞！

叶曼青也匆匆奔入，诧然问道：“他们两人呢？”

南宫平剑眉微蹙，沉思不语。

叶曼青说道：“你闻闻看，房中似乎有股异香留存未散！”

南宫平点头道：“这事大有溪跷，看来要想查个水落石出，确非易事！”

叶曼青道：“何不去问掌柜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物来过这里！”

南宫平道：“这批人显然事先已有过周密的计划，掌柜的哪会知道这些，适才若是不将那淫贼杀死，或可探出些许端倪。”

叶曼青娇靥飞红，讪讪道：“你也不早说，谁知道……”

南宫平截住她的话音，说道：“如果能查出那五拨送礼者和代订店房多人，抽丝剥茧，或许还可得知一二！”

叶曼青问道：“那么要怎样才能查出那送礼之人呢？”

南宫平苦笑一声，道：“这当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话声一顿，又接道：“现在已是二更将尽，站在这儿干着急也不是办法，还是早点回房歇息，明天再另思良策！”说着将残烛媳灭，各自回房就寝。

翌日清晨，二人商定由叶曼青暂留客栈，以观其变，南宫平则匆匆外出，期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直到晌午时分，南宫平才匆匆回栈，叶曼青急忙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找到一点头绪了么？”

南宫平道：“快拿你的‘龙吟神音’宝剑，跟我走！”

叶曼青柳眉微皱，不解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南宫平道：“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快走吧！”

两人急急佩上随身宝剑，掩上房门，走出客栈，出得城外，展开脚程，向西奔去。

叶曼青满怀疑惑，问道：“我们现在是到哪儿去？”

南宫平一面奔行，一面答道：“据我所知，非但那几拨送礼和订房的人与任风萍有关，狄扬夫妇失踪亦与任风萍脱不了干系！”

叶曼青见他答非所问，不由柳眉紧蹙，说道：“任风萍原在西北，此刻怎会跑到江南来了？”

南宫平道：“在这一年内你敢保事情没有变化么？说不定任风萍所布置的潜力已遍及大江南北也未可知。”

叶曼青诧异地问道：“变化？任凤萍的布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南宫平也不禁一愕，但继而转念一想，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在长安城西北，任风萍吐露帅天帆有独霸武林的意图时，只有梅吟雪、狄扬和自己在场，任风萍心机深沉，深藏不露，只是在暗中行事，叶曼青故来得知。当下微微一笑，道：“这件事一时也难解释清楚，以后我再详细告诉你，现在我们赶快到南山去！”

叶曼青被他那“我们”二字说得心头一甜，不再多问，加快脚程，展开绝世轻功，向前飞奔，只消顿饭工夫，已人南山山脉，路径渐人崎岖，己有难行之感。

南宫平止住身形，向叶曼青说道：“此处乃去南山必经之路，狭窄崎岖，任风萍的手下人等，势必在此处歇脚，我们正好趁机出手，且先调息运气，恢复功力，说不定等一会有一场惊险的恶斗！”

说着走至一块鳞峋巨石之前，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叶曼青也自走到石旁坐下。

夜风呼啸，月冷星凄，在这荒凉的郊野山区，充满恐怖和凄凉的感觉。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果听来路上车声辚辚，马声嘶嘶，渐行渐近！

南宫平、叶曼青二人，闻声知警，同时闪身至一座大石之后，隐去身形。

眨眼工夫，车马之声已近，南宫平在“诸神岛”一年潜居，功力大进，黑夜视物，如同白昼，此时凝目望去，只见七匹骏马飞驰而来，七匹骏马之后，是一辆黑篷双套马车！

眨眼之间，七匹骏马驰至南宫平所隐身之大石前三丈处停了下来，只见两名驾车大汉自车辕上一跃而下，奔至车旁，掀开重重的黑布帘，自车内挟出两个人来！

南宫平只看得心头狂震，原来那两人正是狄扬夫妇！

月光照映下，依露披头散发，那件锦色华衫被撕得褴楼不堪，几近半裸！

狄扬更是满身血渍，神情颓败，往日那股神采飞扬的豪气，荡然无存！

南宫平心痛好友，又气又恨，陡地撮唇长啸，啸声中，人如巨鸟，“唰”地冲天飞起，身在空中，一个盘回旋转，翻腕间“叶上秋露”已拔在手中，吸腹拳腿，头下脚上，一招“甘霖普降”，银光万点，闪闪刺目，舞起漫天剑影，飞洒而下！

当先那五旬的高大老者暴喝一声，双手一拦，向后退去！

南宫平足落实地，也不打话，揉身欺上，“叶上秋露”猛劈猛削！

叶曼青也仗剑飞奔而出，直冲向那几个黑衣人，抡剑就是一阵狠攻！

六骑中为首之人，乃一五旬高大老者，一面闪躲南宫平的猛烈狠厉剑招，一面高声叫道：“朋友！我们无怨无仇，你怎么横不讲理，动手就是狠杀狼打！”

南宫平双目喷火，长剑一紧，“唰唰唰”接连又是三招杀着！

五旬高大老者身躯一闪，向后退去，口中再度叫嘻：“要打要杀，把话说明白了也还不晚——”南宫平声音沙哑，吼道：“少废话！我先宰了你再说！，吼声中，”叶上秋露“再演绝学，竟施出在诸神岛学得的”南海剑法“，一阵猛攻。五旬高大老者知道再多说也是白废，怒哼一声，自腰间撤下一条长达丈余的”锁骨连环鞭“，舞起漫天鞭影，鞭风霍霍，迎了上去！一招”云锁巫峰“，丈余长鞭有如灵蛇出洞，迅猛地缠向南宫平执剑右腕！这一招反守为攻，端拘精妙无比。南宫平料不到眼前这个老家伙身手竟然如此了得！但南宫平一身武功亦已非昔年吴下阿蒙，左足一旋，侧身让过来势，右臂一抖，”叶上秋露“挟嘶嘶锐啸疾划而下，”叶上秋露“虽非神兵利器，但经南宫平贯注真力，剑气如芒，逼人生寒，剑锋尚未近身，已泛起一般冰凉之气。老者知逢劲敌，不敢大意，身躯向后一仰，右臂撤回，手中”锁骨连环鞭“一摆一荡，向南宫平颈项扫去！南宫平沉腰挫马，左臂一探，五指一屈一弹，数股柔缓而潜劲的指风，疾向鞭身弹去！右臂一沉，”叶上秋露“幻成一片自芒，拦腰削去。五旬高大老者只觉长鞭一紧，锁骨连环鞭竟遭南宫平震开数尺，”唰“的一声，长剑也已拦腰扫至，不由魂飞魄散，心胆俱裂，被南宫平拦腰劈成两段！鲜血飞溅，酒得南宫平满面满身。南宫平毫不迟疑，身形起处，迅若鹰鸯，向那群黑衣大汉扑去！那群黑衣大权力敌叶曼青已呈不支，南宫平这一加入，登时大乱，顷刻之间，已有两人中剑身亡！另两名驾车大汉分挟着狄扬和依露，原躲在篷车之后，这时一看情势危急，已生逃走之念。南宫平长剑一紧，又有两名黑衣大汉洞穿胸腹而死，紧接着双足一点，直向那挟着狄扬夫妇的两名黑衣大汉扑去！两名黑衣大汉悚然大惊，不约而同向后暴退！南宫平双足略一一点地，正欲再度扑去，陡闻身后一声断喝，”住手！“不由身形一顿，霍地回转身来，只见身后一丈之处赫然站着四个高大的人影！时正子初，月华如水，照亮了那四个人！当先一人竟然是”万里流香“任凤萍！左边两人却是”岷山二友“铁掌金剑独行客长孙单和惊魂双剑追风客长孙空。右边那人却眼生得很，是个身穿黑长衫、头挽高髻的威猛老者！腰问插着一双长有四尺的金色短枪！任风萍的到来，早在南宫平的意料之中，是以毫无惊异之感，倒是任风萍觉得有点意外，面上满是诧异神色，缓缓向南宫平走近、微笑道：“一别年余，南宫兄别来无恙！”

南宫平见任风萍现身，心中一动，恢复原有的镇定和冷静，闻言冷冷笑道：“好说，好说，大难不死，小弟还算命长！”

任风萍道：“凡入诸神殿者，从未听说有生还的，南宫兄可谓大幸了！”

南宫平冷笑道：“在下要是死在诸神殿，任兄可就更加快意了！”

任风萍忙道：“兄弟绝无此意，南宫兄切莫误会，日下中原武林形同鼎沸，混乱纷吱，兄弟正想借重南宫兄，共举大事……”

一语未了，南宫平却冷冷地截道：“在下德薄能鲜，狂野成性，任兄恐怕找错人了！”

任风萍哈哈笑道：“南宫兄太过自谦了！想当年吾兄天长楼力败‘玉手纯阳’；独闯幕龙庄为‘天剑’狄扬素取解药，尔后只身涉险‘诸神殿’，诸般英勇事迹早已传遍了武林，兄台的武功、机智、胆识，帅先生更是仰慕非常，如能得南宫兄大力相助，兄弟敢说不出一年，中原武林唾手可得！”

陡闻叶曼青一声叱喝：“哪里走！”身形纵起，向前扑去！

南宫平面不改色，淡淡的转过头去，原来那两个扶持狄扬夫妇的黑衣大汉正想借机遁逃，一见时曼青扑到，只得停留在当地，两只眼睛却向任风萍望去！

南宫平微微一笑，转头向任风萍说道：“不知那两位挟着‘天山神剑’狄扬和依露的黑衣汉子是否任兄属下？”言词之间淡漠异常，仿佛狄扬夫妇与他只有片面之交，此时只是随口发问而已！

任风萍尴尬地一笑，但随又消失，缓缓道：“不错！正是兄弟属下！”

南宫平神色变得十分黯然，叹道：“想当年‘天山神剑’豪情万丈，神采飞扬，此刻却变得如此狼狈，骤然看去，谁敢相信他就是当年叱咤江湖的‘天山神剑’！”

叶曼青虽然十分不耐，但她深知南宫平心思缜密，此刻尽量避免谈及狄扬夫妇被擒之言词，定必另有用意！

任风萍道：“幽灵群丐已投效帅天帆麾下，共图大事，穷魂依风也欲其妹随行，故命兄弟前来，只要依露回至中原，立时带往依风处。”

南宫平冷笑道：“既然依风要依露也投身帅天帆处，任兄只何需使用迷香？此举实在令在下费解！”

任风萍淡然道：“此中原委并非三言两语就可解释清楚，兄弟恐言词之间发生误会，故不得不出此下策！”

南宫平冷哼一声，道：“那么狄扬何辜？竟也遭任兄属下擒去？”

任风萍道：“他二人既已结为夫妇，自然要同行了！”

南宫平口噙冷笑，晒然道：“任兄可曾问过狄扬么？”

任风萍大笑道：“妇唱夫随乃人之常情，狄扬自无不愿之理！”

南宫平轩眉笑道：“任兄谅必还记得，年余前在长安城西北，狄扬掷丢任兄之‘风雨飘香’牌的一幕么？狄扬狂狷高做，岂肯依人帐下，任人支役！”

任风萍面色一变，默然不语。

南宫平又笑道：“狄扬、依露能结为连理，亦是任兄恩赐，他们二人虽已结婚年余，但却恩爱情深，不亚新婚，狄扬不肯，依露自然也无俯首之理！”

任风萍面色已恢复常态，非但毫无动怒之意，反而哈哈笑道：“南宫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狄扬身罹兄弟银雨奇毒，经依露全力施救始得生还，依露对狄扬有救命之大恩，依风肯投效帅天帆，依露自然不会不肯，依露俯首，狄扬岂会违背她的意志！”

南宫平大笑道：“幽灵群丐素来正直，其强讨恶化对象，亦皆瞩为富不仁之辈！而且施贫济困，早已武林皆知，何况穷魂依风为人孤独矜直，冷漠高做，岂有失身变节、投靠帅天帆帐下之理！”叶曼青知道再舌战下去，必然引起战火，心系南宫平安危，竟不自觉的走近南宫平身旁。

任风萍目光流转，看了叶曼青一眼，淡淡地问道：“当初南宫兄出海时，冷血妃子亦同时失踪，江湖朋友都以为她随同南宫兄共赴诸神殿，孰料竞是叶姑娘同行返回，难道冷血妃子真的失踪了么？”

南宫平陡地放声长笑，笑罢说道：“任兄很失望，是么？哈哈！梅吟雪未与在下同行，致使任兄无法达到一网成擒之愿，未免有点可惜！”

任风萍面不改色，大笑道：“南宫兄言重了！兄弟斗胆，也不敢做如是之想！”

南宫平突然变得声色俱厉，面泛杀机，喝道，“任凤萍！你连派五拨人化装成五路不同人马送浸过巨毒的酒食蔬果上船，想将狄扬毒死！谁知被狄扬识破毒计，你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又用不同的银票订下整间客栈，事实上整间客栈内，全是你的爪牙！以致狄扬夫妇被擒，我和叶姑娘能幸以逃脱，只因你事先没想到我能够回来，没告诉他们，故尔他们不认得我！哈哈！谁知你的手下竟多了个成事不足却败事有余的采花淫贼！才被在下识破你的狡计……”

“住口！”任风萍脸色大变，暴然大喝！

南宫平毫不理会，双目精光如电，慑人心魄，逼视着任风萍，口角噙着一丝冷酷而满含杀机的笑意，继续说道：“但在下与狄扬兄已结为生死之交，任兄何不将在下一并擒去？”

任风萍正色道：“南宫兄言重了，兄弟斗胆，亦不敢如此！”

站在任风萍身旁诸人自始至今，始终没开过口，显然帅天帆纪律严明，而且他们亦必对任风萍敬畏十分。此刻站在任凤萍右边那身穿黑长衫、头挽高髻、腰插一对金枪的咸猛老者，业已按耐不住，向前疾跨一步，沉声喝道：“小子好生狂妄无礼，你道眼下真无能擒你之人么？”南宫平睨视他一眼，笑向任风萍道：“这位兄台想必就是帅天帆依若左右手的‘戳天夺命双枪，戈中海戈大侠了？”任风萍颔首道：“不错！正是戈老英雄！”

南宫平大笑道：“尝闻戈大侠‘戳天夺命双枪，有神鬼莫测之机，戳天夺命之能！今日得识，幸会，幸会！”戈中海回头看了看任风萍一眼，似乎在动手之前要征得任凤萍的同意！任风萍脸上毫无表情，默然不语！南宫平冷笑道：“任兄何不点点头？”

戈中海大喝一声，身形扑进，双掌左右拍出，一击“章门”，一击“藏海”！

南宫平早已有备，身形卓立不动，双臂一圈，闪电般向他双腕扣去，飞起一腿，踢向戈中海“丹田”大穴！

这两招快捷无比，而且取时部位恰到好处！任风萍暗暗心惊，一年不见，南宫平一身武功又精进了不少！

戈中海满面凝重，却毫无惧色，身躯一侧，双掌疾翻，一招“腕底翻云”，反向南宫平双臂“曲池”穴拍去！

南宫平身形一闪，甩臂沉腕，一招“沉香劈月”，向戈中海胸前直击过去！

陡闻一声娇叱，叶曼青已与“岷山二友”战在一处！

戈中海微感一惊，大喝一声，右腕一沉，左臂蓦缩，才又倏地一起劈出，硬接南宫平一掌！

“轰”然一暴响，双方掌力接实，地上沙石飞扬，尘土弥漫！

南宫平只觉对方内力绵绵不绝，“双腕疼痛如折，暴退一丈！戈中海仅上身晃动，马步依然钉立如桩，但他心中亦自暗暗一惊，普天之下能接他双掌一击者，寥寥可数，南宫平年方弱冠，竟能硬接一掌，而直立无恙！南宫平脸泛青白，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咯出一口鲜血，显然受伤不轻！但他微一咬牙，旋又飞身扑上，双掌一错，向戈中海猛攻而去！戈中海冷冷一”哼“双掌翻飞，迎住来势！南宫平这次扑上，招式一变，竟施出幽居”渚伸殿“时，在木屋中所学的”达摩十八式“！左掌斜出，右掌直劈，招名”苦海普渡“，疾攻过去！戈中海身形一闪，左掌封出，右掌疾拍南宫平”肩井“！谁知南宫平这竟是虚招，沉时挫腕，左掌改削中盘，右掌并指如戟，疾点戈中海前胸”七坎“大穴！戈中海骇然大惊，疾退五步，双掌”如封似闭“同时封出！南宫平虽然只把”达摩十八式“牢记心中，却没有时间去仔细揣摩其中繁杂精奥之变化，此刻临敌施为，一面思忖，一面出招，这套武林绝技，依然深具威力，十招之内，将”戳天夺命双枪“戈中海连连逼退了一丈远近！一旁观战的任风萍双眉深锁，沉思俄顷，不禁惊叫出声——”达摩十八式！“南宫平一面进招，一面冷笑道：“不错！正是‘达摩十八式’！要是胆怯的话，现在放掉狄扬夫妇还来得及！”

“戳天夺命双枪”业已额角见汗，浓眉紧蹙，方在寻思破解之策！

蓦闻“岷山二友”发出震天暴喝，原来叶曼青已逞不支之状，“龙吟神音”左招右架，节节败退！

只听长孙单狞笑一声，叫道：“看你还能支持几招！”

叫声中双剑微绞，右足前探，一招“极逸沧波”，双剑划出一道银弧，迅捷地向她执剑右腕削去！

长孙空却足下一滑，闪到叶曼青身后，“飞星逐月”，疾点叶曼青背心！

叶曼青腹背受敌，险象环生，掌中剑疾封而出，娇躯向左闪去！但她早已真力不继，气血浮动，身形一个踉跄，被长孙单一剑刺中右肩，闷哼一声，龙吟剑又被长孙空双剑听中，虎口一麻，脱手飞出！

长孙空剑交左手，欺身上前，伸手间，连点中她“大赫”、“商曲”二穴，叶曼青两穴受制，娇躯随之倒地不起。

“岷山二友”更不停顿，飞掠过来，与戈中海联手围攻南宫平！

南宫平急怒交并，右手一探，呛然龙吟，“叶上秋露”已拔在手中，一招“天地分光”，剑芒颤动，森森剑气，幻起一圈剑网。

戈中海冷冷一笑，亦自撤下腰间金色双枪，一抖攻上！

南宫平大喝一声，“叶上秋露”振腕攻出，幻出三朵剑花，分袭“岷山二友”及戈中海！

岷山二友武功虽高，与南宫平相较却相形见继，南宫平这诡异的一招，迫得两人连退三步！

戈中海双枪疾出，左手金枪硬架来势，右手金枪“春云乍展”，疾逾星火地挑向南宫平右肩！

南宫平知道今天想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看出“岷山二友”中，铁掌金剑独行客又较惊魂双剑追风客略差半筹，因此他避重就轻，“叶上秋露”尽向长孙单身上猛施杀手！

戈中海与长孙空何尝看不出来？两人心中似有默契，不约而同，加紧抢攻！

数十招一过，南宫平已逞不支之状，两个一流高手和一个顶尖高手，联手抢攻，南宫平武功再高，也只能左右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月光照映下，任风萍面露喜色，嘴角时而噙着一丝阴骛而得意的微笑！

戈中海断喝一声，双枪一紧，“狂鹰振翅”，右手金枪自下而上，猛刺左肋，左手金枪闪电般向南宫平执剑右腕挑去，“岷山二友”的二支长剑，齐地罩向南宫平周身要害！

南宫平虎目喷火，额角上豆大汗珠滚滚而下，脸色苍白，但却洋溢着坚毅而倔做的神情，“叶上秋露”连演绝学，“金灵飞火”“荤渡三过”，“分水摆荷”，“唰唰唰”，接连三剑，封挡了三人凌厉的攻势。

戈中海闪身欺近，双枪疾刺而出，一点“幽门”，一点“咽喉、”岷山二友“亦旋身扑进，三支长剑交错递出。南宫平三剑攻出之后，真力已经不支，但他神智未乱，霍地足下旋转，闪开戈中海的双枪，奋力一剑朝长孙单胸前疾刺而去！这一剑又疾又狠，长孙单想要抽身退避，已嫌太迟，惨叫一。声，”叶上秋露“贯胸穿过！南宫平惨厉一笑，方把”叶上秋露“拔出，长孙空双剑已自他左肩划下一道深有寸许、可见白骨的血沟，长至脊柱，殷红的鲜血飞喷而出！就在这时，戈中海的金枪也正刺中南宫平右大腿上！南宫平牙关怒咬，长剑一挥，将正欲重下杀手的长孙空和戈中海逼退五步，戈中海金枪犹未拔出，依然插在南宫平腿上，令人触卧心惊！戈中海从未见过有如此潜力之人，不禁愕在当地！长孙空痛弟身亡，怒吼一声，再度扑上！南宫平厉声大喝：“不死神龙，神龙不死！”

喝声中，伸手拔下大腿上的金枪，看也不看，反臂向他甩出。

长孙单的死；使得长孙空恨火攻心，此刻出手，丝毫没有防备，何况他认为南宫平必定已无还手之力，金枪竟插入左肩，登时扑地不起！

戈中海摇头叹道：“真不愧为神龙弟子！”缓步向长孙空走去！

任风萍神色黯然，也喟叹道：“不死神龙第二，能得如此豪杰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南宫平喝道：“你今生做梦也休想！”

话才出口，又咯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栽个踉跄，最后终于不支，扑倒于地！

任风萍一跃上前，右掌缓缓拍下，他的脸上充满了可惜的神情，就在他右掌离南宫平头颅不足三寸之时，蓦闻身后响起一声闷雷似的大喝：“住手！”

喝声宏亮，响彻四野，显然中气充沛！

任风萍惊愕的转过身躯，只见身后数尺之遥，站着一个身形矮小、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中年人向前跨进一步，沉声道：“这人我要带走！”

戈中海已从长孙空身旁一跃而至，手中握着两柄金枪，大声喝道：“小子！你是谁？”

中年人睨视他一眼，随口吟道：“远山高大！”

任风萍、戈中海霍然一惊，连忙同声接道：“风雨飘香！”

中年人自怀中掏出一只紫檀香木的精致小牌，扬了一扬，接着喝道：“两位可认识此牌？”

任风萍低首道：“弟子认得！”

中年人道：“见牌如见人！这人我要带走，两位有何异议？”

任风萍黯然道：“弟子不敢！”

中年人冷冷一哼，走近南宫平身旁，俯下身去，将南宫平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走去！

直到中年人的矮小身影被漫漫的黑暗吞没，任风萍才摇头叹道：“帅先生不知何时又新收了这一号人物，我们为何都不认识。”

戈中海道：“我们出来半年多了，帅天帆吸收的新血，未经介绍，我们自然不认识！”

中年人抱着南宫平健步如飞，奔了将近一个时辰左右，到了一片枝桠浓密的树林前。

月光照映下，在一颗合抱的大树旁，两匹长程健马正俯啃着野草，马旁却伫立着一位凤华绝代、美艳出尘的少女，蛾眉紧蹙，满面忧急之色！

她正是梅吟雪！

中年人才一走近，梅吟雪已奔了上来，看了他怀中的南宫平一眼，问道：“他的伤势很重么？”

中年人颔首道：“真力消耗殆尽，血流过多，还好我早到一步，否则就要死在任风萍掌下了！”

南宫平星目紧闭，面色苍由，背上和腿上的血仍然一滴一滴的淌下，被中年人抱在怀中，奄奄一息，身躯僵挺，除了胸部还有一些极其轻微的起伏外，简直和死去无二！

梅吟雪目泛泪光，黯然道：“他伤重如此，不知是否还能活着见他的师傅！”

中年人也自叹道：“看他不是夭寿之相，相信必有奇迹，将他救活！”

梅吟雪默然不语，伸出皓腕自中年人怀中接过南宫平。

中年人道：“姑娘珍重，我要走了，那块木牌——”梅吟雪道：“那块木牌送给你吧，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中年人谢了一声，飞身上马，扬尘驰去。

梅吟雪也跨上马背，将南宫平抱在怀中，一咬银牙，催开坐骑，顺着官道，向前奔去。

黎明时分，梅吟雪已经赶到三门湾！直驰到一家客栈前，这才下马走入客栈中。

匆匆跨进一间房内，房内有三张床，其中有两张竟赫然分别躺着“不死神龙”龙布诗和“诸神岛主”南宫永乐！

此刻两人都已醒来，四只眼睛都透着焦灼的神色，一见梅吟雪抱着奄奄一息的南宫平推门而入时，俱不禁大吃一惊！

龙布诗首先问道：“平儿受伤了？”

梅吟雪略点螓首，一言不发地将南宫平面孔朝上放在另一张床上。

南宫永乐接问道：“是谁把他打伤的？”

两人说话的语声，都很柔弱轻微，仿佛是大病未愈一般。

梅吟雪没有回答，凤目一闭，两行清泪滚滚流下。

南宫永乐挣扎着爬起来，察看了南宫平的伤势一番，有气无力地道：“他伤势很重，但有我在，这倒不用担心，只要用移植大法，保管他在两天之内就可痊愈！”

龙布诗声音沙哑地吼道：“不行，你不准碰他一根汗毛！”

南宫永乐也是怒容满面，声音微弱的吼道：“我碰他关你何事！你在那里鬼叫什么？”

龙布诗叫道：“他是我的徒弟！我就是不许你碰他！”

南宫永乐也叫道：“他是我的侄儿！我偏要碰他。”

梅吟雪泪流满面，哀声道：“他已是奄奄待毙之人了，两位前辈还作无谓之争，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么？”

两个老人相互怒视一眼，终于缄默不语！

良久，南宫永乐转脸向忧心如焚的梅吟雪道：“这十几天来，我已将我全部医术，包括移植大法在内传授给你，我看你冰雪聪明，何不冒险一试？”

梅吟雪说道：“我只学得心法，还未实际动过手，恐怕——”南宫永乐道：“有我在旁给你指点，你尽管大胆动手！”

梅吟雪委决不下，一时沉吟不语！

南宫永乐道：“他已命在旦夕，不能犹豫不决了。”

梅吟雪转头看了龙布诗一眼，龙布诗却默然不语！当下一咬银牙，毅然道：“好！事已至此，我只好冒险一试！”

南宫永乐面现微笑，道：“你先去买支大针和一瓶烈酒以及一卷细麻线回来，即刻动手！”

梅吟雪依言匆匆上街将所需之物买回。

南宫永乐道：“先将大针和细麻线泡在酒里，用酒洗净伤处，再点他胸前‘凤尾’、‘七坎’两穴和背后‘命门，、’带脉‘两穴，并用真力护住他一口丹元之气，然后用烈酒洗一洗我的大腿肌肉，用你的佩剑割下一块与他伤口同长同宽的腿肌，移植上去，再用细麻线缝合，两天之后，他就会痊愈了。”梅吟雪一面聆听，一面动手，两个时辰不到，业已大功告成，果然顺利无碍！南宫永乐却因活生生的被割去一块腿肌，一时元气大伤，痛彻骨髓，闪上双目，沉沉睡去！龙布诗不禁为之动容，叹道：“四十年来，你简直和疯人无二，但自从脱离了‘诸神殿’后，想不到你个性又大变特变，在你临死之前，还做了一件有人性的事情！”

梅吟雪彻夜未眠，心神交瘁，直到此刻芳心才放宽一点，一时疲惫万分，竟也伏在南宫平床边，沉沉睡去！

南宫平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躯，并发出一丝轻微的呻吟，梅吟雪霍然醒转！

南宫平睁开眼睛，一眼看见身边的梅吟雪，不禁惊喜莫名的脱口叫道：“吟雪！是你……”话才出口，已牵动伤处，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一下。

梅吟雪怜悯心痛，急道：“你大伤未愈，不宜开口说话，快闭上眼睛养神！”

南宫平骤见梅吟雪，真是又惊喜又兴奋，若非不能动弹，他真会跳起来将梅吟雪紧紧的搂在怀里，哪里还会闭上眼睛养神，当下轻声问道：“吟雪！这不是梦吧？”

梅吟雪强抑着心中激动的感情，柔声说道：“不要再说话了，快好好休息吧！”

南宫平又看见了另一张床上躺着的龙布诗，情绪更加激动：道：“师傅也回来了，吟雪，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梅吟雪道：“这话一言难尽，等你伤好了后，再慢慢告诉你，你现在快休息吧！”伸手点了他的睡穴。

南宫平双目一闭，又沉沉睡去。

龙布诗直到此刻才睁开眼来，看了沉睡的南宫平一眼，喟然长叹！

梅吟雪道：“老前辈见了他，只应高兴才对，怎么——”龙布诗叹道：“我和南宫老儿在暴风雨的海上力拼千招，我打了他七拳，他劈中我六掌，双方真力耗尽，真元已散，想不到漂泊在海上竟会巧遇姑娘，将我们救返中原！唉！我‘不死神龙’一生之中，出生人死不下百次，想不到这一次就要真正的死去。老夫固然并不怕死，但是还有数桩心愿未了，不愿如此平平白白地死去！”

梅吟雪道：“江湖上传言灵丹妙药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前辈这点内伤，只要能得到真正的所谓灵丹服用，想要痊愈也并非一件难事。”

龙布诗叹道：“据老夫所知，江湖圣医‘救命郎中’蒲丹炼有七颗起死回生的‘回天救命护心丹’，但蒲老儿珍逾生命，又岂肯随便与人！”

正说间，店伙已在门外敲门道：“客官！用午饭啦。”原来已时届晌午！

梅吟雪道：“送进来吧！”店伙推门而入，端着两个大食盘。三人用罢，龙布诗道：“梅姑娘昨晚彻夜未眠，今天又劳累了一个早上，早点回房去休息吧！平儿我会照顾他的！”

梅吟雪也觉十分困倦，依言走回自己房内！

龙布诗也正欲闭目憩息，突闻一阵衣袂振风之声，从窗户突然飞进一人！

竟是他多年至交——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

不禁惊喜十分，叫道：“司马兄别来无恙，怎知小弟在此？”

司马中天叹道：“唉！一言难尽！自从华山较技后，你已在江湖上失了踪影，武林中更是传说纷坛，有的说已败在‘丹凤’手下自绝而亡，有的说你看破世情，隐名潜居，更有的说你去了‘诸神殿’！莫衷一是，不知你到底去了哪里？”

龙布诗遂将渚般遭遇，简单扼要的讲出。

司马中天叹道：“这事传扬出去，势必轰动武林！”

龙布诗问道：“司马兄怎会到此？”

司马中天黯然一叹，也将自己镖局冰消瓦解，以及那几件轰动武林的大事逐一说出，最后叹道：“南宫世家也完了！南宫常恕隐居太湖湖滨，南宫夫人托小弟来此，打探南宫平的下落，途中巧遇南宫世家以前的食客万达，告诉小弟南宫平早已归来在此，是以小弟便匆匆赶来！”

龙布诗听罢，摇头叹道：“想不到短短两年之中，江湖上竟掀起如此巨变！”

司马中天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弟在途中发现不少江湖人物往此处集结，不知此处将有何重大事故发生！”

一语甫罢，蓦闻窗外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两人不由霍然色变！

司马中天喝道：“是谁敢在司马中天面前鬼鬼祟祟！”话方出口，人已迅捷无比地穿窗而出。

龙布诗不能动弹，只好空自发出一声浩叹！

蓦见梅吟雪匆匆推门而入，急道：“老前辈，我们此刻处境凶险十分……”

龙布诗浓眉一轩，抢着问道：“姑娘，有何重大事故发生，使你这样惊惶？”

梅吟雪还没来得及细说原委，突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由神色一变，随手抓起南宫平床边的“叶上秋露”，走至门边。

沉声喝道：“进来！”

房门“呀”然而开，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约五旬、身着灰市长袍、长相奇特、双手长及膝的老者！

梅吟雪沉声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

老者干笑一声，道：“敢问姑娘，房内是否住的‘不死神龙’龙布诗和‘诸伸殿主’？”

梅吟雪柳眉一扬，道：“不错！”

老者肃容道：“我家主人有请！”说着，自宽大袍袖内拿出一张黑色的柬帖。

梅吟雪眉峰一皱，将柬帖接过，冷冷道：“不知你家主人是何方高人，贸然赴约，有嫌冒犯，如果贵主人方便，何不移驾屋内一谈！”

老者愕了一愕，随即干笑道：“这个……待小的请示敝主人再行定夺！”拱手一揖，转身走开！

梅吟雪关上房门，拿着请束，走至龙布诗床前，双手递过，她虽称“冷血妃子”，但对龙布诗却是状至恭谨！

龙布诗打开请柬一看，不禁霍然动容，神情激功，只见请柬上赫然写着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

“诸神瓦解，神龙授命！”

龙布诗激动的情绪突又在片刻间变得异常的平静，哈哈大笑道：“好个神龙授命！我倒要看看是何方高人能叫龙某授命！”

话声方住，敲门之声又复响起，梅吟雪手执“叶上秋露”卓立门旁，龙市诗沉声喝道：“请进！”

房门开处，只见一群人正欲鱼贯而入，梅吟雪长剑一横。

挡在门前，高声说道：“哪个是带头的？进来！”

当先一个面皮白皙、长相英俊但目带邪光的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大步走进！

梅吟雪随即将房门“砰”然关上1中年文士走至龙布诗床前，说道：“敢问尊驾就是，不死神龙，龙布诗？”

龙布诗微笑道：“不敢，正是龙某，请教尊驾大名？”

中年文士笑道：“小可孙仲玉，乃‘群魔岛’主之子！”

他虽然笑着说话，但神情倨傲无比，仿佛目中无人，唯我独尊！

房内诸人均心中一动，他果然是群魔岛的人！

孙仲玉回头看了看卓立门边、眈眈虎视的梅吟雪一眼，也不待招呼，即在床边一只木椅上，大马金刀的坐下！

龙布诗浓眉一扬，做然问道：“龙某与‘群魔岛’素无交往，孙少岛主柬邀龙某不知有何赐教？”

孙仲玉大笑道：“别无大事，只不过小可奉家父之命前来中原向龙大侠索借一物！”

龙布诗浓眉一轩，大声道：“索借何物，少岛主但请言明！”

孙仲玉阴鸷一笑，道：“索借龙大侠项上六阳魁首！”

龙布诗朗声笑道：“不知令尊素惜龙某这颗项上人头有何用途？”

孙仲玉怔了怔，随即说道：“小可只是奉命行事，至于家父要来有何用途，却是不知！”

龙布诗大笑道：“人生百年，终归一死，少岛主你说是吗？”

孙仲玉冷笑道：“不错！”

龙布诗神色一变，声色俱厉，道：“但令尊妄想素借龙某首级，你说龙某是该双手奉上，或是拒死一拼？”字字铿锵，令人心神一震！

龙布诗那满是剑疤刀痕的脸上，一片神光湛然，宛如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一股慑人而又令人心折的威仪，像是一支利刃，直戳入孙仲玉心坎深处！

孙仲玉如冷水浇头，神色颓败，眉目间那股不可一世的倨徽之气，荡然无存！

孙仲玉黯然叹道，“龙大侠果真英雄豪杰，江湖传言果然不虚！”

一语甫罢，蓦听门外有人提气高声叫道：“少岛主别受他巧言所惑，难迫你忘了岛主谆谆告诫的话吗？”

话音刚落，陡闻“砰”然声响，房门已遭人劈开，门外那群人已轰拥而入！

梅吟雪娇叱一声，“叶上秋露”幻出朵朵剑花，拦住门口，喝道：“站住！”

只见一个身材矮小之人排众而出，冷笑道：“你以为一剑在手，就能将我古萨挡在门外么？”

梅吟雪睨他一眼，亦自冷笑道：“不信你就闯进来试试！”

古萨纵声狂笑！一抡双掌，正欲动手，蓦闻“群魔岛”少岛主孙仲玉断然喝道：“住手！未得我的允许，怎能在此胡闹！”

古萨像是对他十分畏服，讷讷道：“我只是为少岛主的安全着想——”孙仲玉叱道：“在我未招呼你们之前，不得擅人此房一步违者严处！去吧！”

众人轰应一声，相继退下！

孙仲玉转对龙布诗赔笑道：“他们乃家父属下‘十大常侍’，此次追随小可远涉中原，不精礼教，惹得龙大侠见笑！”

龙布诗笑道：“不敢！不敢！”

孙仲玉跟波流转，瞟了梅吟雪一眼，问道：“这位姑娘丽质天生，美艳绝伦，不知芳名能否见告？”

梅吟雪心念数转，粉面上怒意全消，嫣然笑道：“我叫梅吟雪，人称冷血妃子！”

孙仲玉一惊，随即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冷血妃子’就是姑娘，小可久仰得很！”

梅吟雪轻笑道：“少岛主初莅中原，怎会久仰呢？”

孙仲玉朗声道：“冷血妃子名扬宇内，在下初入中原，就已听江湖人士谈及！”

梅吟雪蕙质兰心，聪颖绝伦，想到帅天帆、任风萍等独霸江湖，问鼎武林之野心已昭然若揭，而中原武林人材凋零，“丹凤”已死，“神龙”又身罹重伤，能够领导中原武林人士挺身而出、相为颉颃之人已是凤毛麟角。这“群魔岛”少岛主，以及他所带来的“十大常侍”，武功想必是武林罕见，若能略施小计，稍加利用，岂不是一大助力？两害相较取其轻，梅吟雪已在心中暗暗下了一个毅然的决定！

正忖念间，孙仲玉已转对龙布诗道：“家父此次命小可远涉中原，向龙大侠索借首级，若不能如命回覆，必遭重处，龙大侠可否为小可寻思一万全之策？”

龙布诗朗声笑道：“不知‘群魔岛主’借龙某首级有何用途，少岛主若能言明，龙某衡量轻重，如属万分必要，龙某双手奉上就是！”

孙仲玉冷笑一声，道：“如果不属万分必要，家父也不至于命小可远涉中原了！”

龙布诗哈哈笑道：“龙某倒要看看少岛主有何手段，能借得了老夫的人头！”

孙仲玉冷冷接道：“小可惜龙大侠的首级，可谓探囊取物……”

蓦听窗外响起一雄浑苍劲的口音，道：“小子别太狂妄，你的首级还在我的手中呢！”

话声甫落，一条人影已迅疾无比、毫无声息地穿窗而入，赫然是司马中天！

孙仲玉目光连转，自忖不吃眼前亏，当下冷冷提议道：“离此不远的西方郊野中有一座荒废的古寺，小可今晚二更在彼候驾！”

说罢站起身来，也不待回答，大步向门口走去。

梅吟雪竟然绽颜一笑，推开房门站在一侧。

孙仲玉心中一喜，也自对梅吟雪含情的笑了一笑，出房而去。

梅吟雪随手将房门关上，龙布诗突地脸色大变，一片惨白，接着咯出一大口鲜血——司马中天与梅吟雪同时一惊，不约而同急跃上前，司马中天叫道：“龙——兄”只觉喉头一塞，下面的话哽咽着说不出来。

龙布诗摇摇头，苦笑道：“适才放情言语，早已牵动内腑伤势，五脏破碎，看来离死已不远了！”

司马中天黯然劝慰道：“龙兄，今后别再妄动真气，待小弟护送你回止郊山庄后，小弟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蒲老儿，将你治愈！”

龙布诗惨然一笑道：“此刻小弟已是奄奄一息，油尽灯枯。只因还有一桩心愿未了，所以一直不愿死去，待平儿醒未，我了却这桩心愿之后，就该瞑目安息了。”

这段话出自龙布诗口中，缓缓道来，使人更觉英雄迟暮，凄凉可悲！

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南宫平此时已由昏迷中逐渐醒转，发出一丝轻微的呻吟！

梅吟雪急步上前，轻声唤道：“小平！小平！”

南宫平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至龙布诗床前，神情激动地喊道：“师傅，你怎么了？”

龙布诗尽了最大的努力，才使嘴角泛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淡淡道：“没怎么，只是受了一点伤，平儿，师父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必须要好好的答复。南宫平茫然的点点头。龙布诗神色凝重，肃容道：“要是师傅一旦永远的离开了你，你打算怎办？”

南宫平心中一惊，愕然道：“师傅——”龙布诗摇头道：“不要多说话，冷静地想想，再回答我这个问题！”

南宫平心中素乱如麻，但是他的面上却是异常的冷静，沉吟片刻，肃容答道：“徒儿首先找到杀死师傅的人，为师傅报仇，然后节哀顺变，重建止郊山庄，与几位师兄师姐，同心合力，光大神龙门户！为武林主持正义！”

龙布诗虎目中泛起欣慰而带着做意的光彩，说道：“不错！为师的一番苦心，到底没有白费，只是那报仇一举，却是大可不必！”

南宫平诧异道：“师傅此话怎讲？”

龙布诗苦笑道：“为师是死在你大怕父手中！”

“啊！”南宫平惊叫出声，龙布诗的一句话，使他紊乱的思维，此刻更加紊乱了！

龙布诗又道：“我在临死之前还有一桩心愿来了，此刻我已仅存最后一口丹元真气，平儿！为师只好成全你了！”

南宫平茫然不解，只得静默不语。

龙布诗叹道：“练武一道，招式精妙，固然能杀敌致果，但如无精湛之内力相辅，亦难臻大成，是以为师以最后一口真气，强提数十年之内力修为，为你打通任督二脉，冲破生死玄关！”

南宫平心中一震，想起师恩浩荡，不禁热泪盈眶，摇头说道：“师傅，此举大可不必……”

龙布诗怒道：“在我临死之前，你还惹我生气？过来！”

南宫平卓立不动，流泪叫道：“师傅……”

龙布诗浩然长叹道：“强敌环伺，群魔西来，中原武林已岌岌可危，平儿，你可知你所负之重大责任？”

南宫平心头一懔，望着龙布诗那伤疤累累而神光湛然的老脸，一时百感丛生，不知何去何从！

龙布诗浓眉一轩，大声喝道：“平儿过来！”

南宫平惨然一叹，只得向前迈进一步！

龙布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说道：“坐在床边！”

南宫平一双星目呆呆地望着龙布诗，他本是意志坚定之人，但此刻胸中情感激动，有如浪涛澎湃，直欲破腔冲出，禁不住又流下两行眼泪！

房内的梅吟雪及司马中天，也觉心中黯然，泫然欲位！

龙布诗发出一阵朗朗的狂放笑声，大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当叱咤武林，怎能轻现儿女之态！平儿！坐下！”

南宫平一咬牙关，依言在床边坐下！

龙布诗笑向司马中天与梅吟雪二人道：“行功之时，但请两位暂为守护，两个时辰之后，即可功德圆满，届时龙某恐怕来不及向二位辞别，此刻就先行向二位道别，来生再见！”

他虽然乃是笑语相向，但语音凄凉，扣人心弦！

两人心头像是被一一块巨石窒塞住，黯然无言，只得轻轻点头。

龙布诗毫不怠慢，左手按住南宫平天灵盖上，右掌顶住他嘴心命门，沉声说道：“平儿，抱元守一，万流归宗，凝神了！”

南宫平屏诸杂念，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合一，灵台一片空灵静朗！片刻之后，顶门上冒起一缕蒸蒸热气，脸色已由苍白而转为红润！

龙布诗原就苍白的脸，此刻更加惨白了，浑身上下，也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抖……

司马中天与梅吟雪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望着这师徒二人。

一个时辰已无声无息的过去，房内情景一无变化，要是有，那就是龙布诗身躯的颤抖且已由轻微而变为剧烈！

蓦地——

一声“砰”然巨响，房门竟被震开，司马中天和梅吟雪同时一惊，举目望去，只见一群人鱼贯而入！

当先两人，赫然竟是“万里流香”任风萍，以及“戳天夺命双枪”戈中海，随后渚人，却是神情木然的“天虹七鹰”！

梅吟雪拔出“叶上秋露”，司马中天也取下背后一只铁戟，两人并排而立，护在床前。

任风萍口噙笑袁，手摇折扇，缓步上前，微微笑道：“梅姑娘别来无恙？”。

梅吟雪也绽颜一笑道：“好说，好说！托任大侠的福！”

任风萍眼光流转，瞥见了龙布诗与南宫平师徒二人，脸上微露惊异之色，但旋又消失，依然笑道：“任某曾在高屏县见过南宫平一面，怎会又转到三门湾来与龙大侠相聚？脚程当真快得很！”

梅吟雪故作黯然道：“他遭人打成重伤，此刻龙大侠正运功为他疗伤！”

任风萍愕然道：“江湖人传言‘不死神龙’龙布诗身患重疾，怎么——”梅吟雪笑道：“江湖流言，岂可深信？龙大侠非但身体健康，而且功力精进多多，已非昔日可比！”她原是心细如发、聪颖绝伦的女子，知道时间珍贵，能拖延就尽量拖延，而且还撒了一个大谎，果然使任风萍心中有了几分忌惮！

任风萍语锋一转，笑问道：“年前在长安城外，任某相托之事，不知梅姑娘是否已经三思，此刻能否回复？”

梅吟雪嫣然笑道：“小女子一介女流，帅先生与任大侠一代英彦，何况此乃庞大之组织与计划，梅吟雪实不便参入！”

她原就娇美如花，此刻嫣然微笑，更如百合初放，沁心醉人，就连任风萍这等人物，心中亦都不自觉的一荡！

任风萍道：“可是梅姑娘已收下了帅先生的信物——风雨飘香牌！”

梅吟雪娇笑道：“此牌已不慎遗失！”

戈中海蓦地欺前一步，沉声喝道：“若将此牌遗失，你就得抵命！”

梅吟雪瞅了戈中海一眼，笑对任风萍道：“不知任大侠何时多养了一条野狗？”戈中海勃然大怒，暴喝一声，身形扑进，双掌猛地攻出。

梅吟雪冷冷一笑，“叶上秋露”急削而出，一招“凌风抖羽”，削向戈中海双腕！

戈中海双掌一错，右掌斜拍而出，左掌五指微屈，闪电般扣向梅吟雪执剑右腕！

梅吟雪毫不闪避，娇躯一侧，右腕一沉，剑尖扬起，一招“野火烧天”，便捷地刺向戈中海咽喉！

戈中海心中微微一惊，身躯一闪，躲过咽喉一剑，凶猛无伦地展开绝技，眨眼工夫，攻出十六七拳之多！

梅吟雪长剑在手，竟还占不了赤手空拳的戈中海上风，不由得一股羞愤之意袭上心头，娇叱一声，纳剑归鞘，也凭一双肉掌与其相搏！

但闻“波”然一响，双方掌力接实，梅吟雪粉脸骤变，一片苍白，娇躯微晃，咯出一大口鲜血，显然受伤不轻！但她脚下却未曾移动半步！

戈中海冷哼一声，双掌一错，再度疾攻而上！

梅吟雪柳眉一扬，暗中略一调息，又复挥掌封出！

戈中海的武功原要较梅吟雪高出甚多，但梅吟雪此刻已有拼死之心，一时之间，双方还难分轩轻。

任风萍微一皱眉，朝着“天虹七鹰”喝道，“你们还站在这儿子什么！”

司马中天钢牙怒咬，环眼圆睁，一声虎吼，铁辍挟呼啸锐声，猛扫而去！

“天虹七鹰”神情木然，但闻任风萍之声后，立时迅疾无比地向司马中天扑去！

“天虹七鹰”仿佛遭药物迷失本性，站成一个半圆，将司马中天围在核心，一阵狂攻狂打！

司马中天当然不惧，但罩住了周身上下，却罩不住翠、蓝、红、黑四鹰劈出的掌凤，前胸登时如受千斤重锤，一张口，一蓬血雨，喷向白鹰，白鹰猝不及防，被喷得满头满脸，一件白缎长袍，全片殷红，犹如血人一般！

司马中天仗着内力雄浑精湛，虽然挨了一掌，但却乘白鹰骇然转身之际，双臂连挥，戟影如山，密密层层，向功力最弱的红鹰攻去！

红鹰洪哮天大吃一惊，措手不及，竟活生生被砍破头颅，血雨横飞，脑浆迸溅，惨号一声，栽地身亡！

其他六鹰却视若无睹，依然抢攻如故，司马中天立时遭劈中三掌，又咯出一大口鲜血！但他愈战愈勇，不顾本身伤势，铁戟一抖，一招“火树银花”，凶猛无俦地攻向翠鹰“七坎”、“气门”二穴！

翠鹰凌震天侧身欲闪，但司马中天双戟已如流星般刺到，只得双掌齐地臂出，司马中天大喝一声，竟将他劈来的双掌视若未见，铁戟加速向前一送，但闻惨叫声起。

翠鹰身上多了两个血洞，扑倒于地。

司马中天却遭他双掌劈中左肩，登时血气受阻，左臂麻木不灵，左手铁戟“铛”的一声失手落在地上！

其余五鹰毫不迟疑，同时揉身扑上，司马中天右手铁戟一抡，接住又战！

蓦闻戈中海大喝一声，双掌连环攻出六掌。

梅吟雪真力不继，登时被他一掌劈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坐倒地上！

戈中海狞声一笑，右掌扬起，正待劈下，忽闻一声暴喝道：“住手！”

声如宏钟，入耳嗡嗡作响，戈中海猛一旋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面目俊秀的中年文士，正是那群魔岛少岛主孙仲玉！

这厢方白停手，蓦闻司冯中天惨叫一声，口中狂喷鲜血，栽倒地上，接着紫鹰也倒了下来，腹部上插着一支尚在抖动的铁戟，血流如注！

其余四鹰，齐向前迈进一步，扬掌就要向龙布诗及甫宫平劈下！

梅吟雪急叱一声，强提一口真气，从地上跃起，挡在二人之前，硬接四鹰联手攻击，樱口一张，又再喷出一蓬血雨，凤目紧闭，呼吸急促，娇躯剧烈的晃了两晃，但脚步依却然钉立如棒，没有倒下！

孙仲玉心中大痛，怒喝一声，急跃而上，双掌连环劈出，硬将四鹰震退五步，与梅吟雪并肩而立！

梅吟雪凤目微启，瞥了他一眼，嘴角极其勉强的泛起一丝感激的笑意。

孙仲玉低声道：“姑娘伤很重么？”

梅吟雪张口欲言，但话还没说出，却又咯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孙仲玉心头大急，忙提气大喝：“十大常侍何在！”

喝声甫落，门外立即响起一阵轰喏之声，接着由古萨当先，十大常侍鱼贯而入！

任风萍悚然一惊，估量自己的实力，“天虹七鹰”，死了三鹰，剩下的四鹰亦都消耗真力过甚，疲惫不堪，“戳天夺命双枪”戈中海武功虽高，但亦双拳难敌四手！

衡量轻重之后，已存退却之心，当下冷笑道：“尊驾原来倚仗人多势众，任某倒失敬了，只是我们素无仇怨，如此火拼，非但大不值得，而且还惹人耻笑！”

孙仲玉狂笑道：“阁下如果胆寒，现在就滚！”

“戳天夺命双枪”戈中海面现愤恨之色，双手按在腰间双枪柄上，大有拼死一搏之意，任风萍启口欲言，突闻院中响起一阵宏亮的朗吟之声，道：“远山高大，风雨飘香！”余音袅袅，荡漾不绝！

任风萍心头一震，大喜过望，话锋一变，转向孙仲玉怒道：“此房狭窄，不便动手，尊驾如真要架此梁子，我们不妨到院落中央决一高下。”

孙仲玉狂笑道：“在哪里动手都是一样，请！”

任风萍阴鸷一笑，毫不迟疑，大步向门外走去，天虹，四鹰“挟起另三鹰的尸体，随后跟去！”戳天夺命双枪“戈中海冷哼一声，亦随四鹰之后，走到院落之中。孙仲玉微微一笑，亦率十大常侍，缓步走向院落之中，梅吟雪见他们一走，精神稍一松懈，那股神奇而能支持她卓立不倒的力量，也随之消去，只觉头昏目眩，眼前发黑，”噗通“一声，已栽倒在床前！院落中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虬髯满面的威猛大汉，任风萍大步上前，威猛大汉扬声道：“天风银雨三十六杰待令！”

任风萍面露笑容，叹道：“帅先生果真神人也！”

孙仲玉已率十大常侍走至院落中站定，任风萍有恃无恐，缓步上前说道：“我们无怨无仇，如此火拼，姑不论谁胜谁败，俱皆太不值得！我们何不化敌为友，同心协力，闯荡江湖，干一番轰轰烈烈之大事！阁下但请三思！”

孙仲玉乃“群魔岛”少岛主，骄纵狂傲已惯，他率十大常侍远涉中原，除了执行“群魔岛”主之命令外，他最大的野心，却是要在中原扬名立万，任风萍这番话，更使他激起万丈雄心，当下狂放地笑道：“欺善怕恶，以众凌寡之辈，小可向来最为不齿，阁下毋庸多言，亮开兵刃决一高下吧！”

任风萍阴鸳的一笑，冷冷道：“你死在临头，尚且执迷不悟，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蓦地提气大声喝道：“天风银雨，武林一鼎！”

喝声方起，只见前后左右，各间房中相继走出一群黑衣大汉，每人手中都提着一个其大如球、色作银白、球上附刺的奇形兵刃——“链子流星单锤”！

这群黑衣大汉每三人一组，一人在前，二人在后，共有一十二组之多，分四面八方，缓缓包围而至！每个人行走之间，步履十分缓慢，但沉稳至极！

孙仲玉和十大常侍均看得心中微微一惊，难怪任风萍有恃无恐，原来果真有点门道。

片刻之间，这群黑衣大汉已将十大常侍及孙仲玉围在核心，每人脸上神情木然，均毫无表情！

任风萍道：“此刻如果尊驾回心转意还来得及，再迟恐怕你们全都要丧生在这‘天风银雨’大阵之中！”

孙仲玉神情凝重，满面肃穆之色，那股骄狂之气，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双眉紧皱，像是正在寻思如何破解之法，对任凤萍的话却听若未见，十大常侍环列他的左右，成为一个空心的圆形，每人脸上都沉重十分，一如他们沉重的心情一样！

一群黑衣大汉沉稳的脚步依然缓慢地向前迈迸。

任凤萍放声长笑，双足点处，身形后掠五尺，右臂却缓缓地扬起！

孙仲玉剑眉一扬，微微一哼，伸手自腰间取出一支精钢打铸的缅铁软剑，剑身细长，足有五尺，剑尖却又分为二，与一般普通长剑迥然而异，剑身泛着一般淡淡的青色光华！

其余十大常侍，亦纷纷取出随身兵刃，全神戒备，凝神地准备应付这场即将爆发的主死大战！

黑衣大汉们脚步都已止住，数十双眼睛，目注场中，一瞬不瞬，左手抓着链尾，右手抓着离锤头四尺之处，锤头离地三尺！每人所抓的部位均一致无二，个个屹立如山，显然训练有素、只看得孙仲玉身后环列的十大常侍的心中又是微微一惊：任风萍意气飞扬的环顾左右一眼，满面轻蔑与骄做之意，突又发出一阵高亢而冷削的笑声！

黑衣大汉右腕微抖，铁链发出一阵“叮铛”之声！

任风萍陡地一声清叱：“天！”

黑衣大汉三人一组中的前面一人手臂齐扬，只听“呼呼”风声响起，十二道寒光突地自最前一个黑衣大汉掌中冲天飞起！

任风萍接连喝道：“地！”

这十二道寒光未落，又是数十道强风自黑衣大汉群中飞出，一起击在孙仲玉及十大常恃的身前卜孙仲玉大喝一声，手腕一抖，身形展动，剑上青色光华骤然暴长，一片冥冥青光，向前卷去！

十大常侍，亦自纷纷舞动兵刃，护住周身！

陡闻任凤萍又是一声低叱：“风！”

“呼”地一声，这一圈银光突地飞起，本待飞起的一圈银光却宛如闪电般击下！

耀目的银光，强烈的风声，再加以铁链挥动时的“叮铛”之声，威势端的不同凡响！

一个手使九节钢鞭的常侍按捺不住，暴喝一声，身形冲起，舞动一片鞭风，直向那寒光中扑去，打算冲出重围！

孙仲玉手挥奇形长剑，撩开迎面击来的三柄银锤，眼波一转，已瞥见那“冲动”的常侍，不由得惊叫出声：“使不得！”

话声未了，那手舞钢鞭的常侍已被六柄银锤同时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登时血雨横飞，血肉模糊，尸身糜烂！

古萨乃十大常侍之首，站在孙仲玉的左侧，一面挥动手中的三寸夺，一面低声问道：“少岛主，现下形势对我们大为不利，看样子，只能拼力一搏，冲出重围！”

孙仲玉摇头道：“坚守毋躁，静观其变！”

蓦闻两声惨号响起，十大常侍又有两人同时被三柄银锤击中，有一个脑浆迸溅，横尸当场，另一个浑身浴血，满地乱滚，口中惨号连连，状至痛苦，想来那银锤之上，还附有奇毒！

孙仲玉心中一紧，长剑略缓，六柄银锤又同时分左右上下攻到，当下一定心神，左掌劈出掌风，右手掌中奇形长剑横削而出，但听“铛”然脆响，又有两柄银锤遭他的奇形长剑把铁链削断。

站在圈外的任凤萍一皱双眉，陡又低声叱道：“雨！”

喝声才出，黑衣大汉的阵势倏地一变，寒光交剪，劲风呼呼，专攻上下二盘，数十柄链子流星单锤，幻起漫大银涛，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

转眼工夫，又有两名常侍被银锤击中，立时尸横当场！

十大常侍已倒五个，防守的威力顿时锐减，余下的六人犹自苦苦支持。

日已斜西，骄阳无力，一个时辰早已过去！

在房内的神龙师徒业已行功完毕，南宫平霍然睁开眼睛，房内的景象使他大大的吃了一惊！

南宫平一跃而起1掠至梅吟雪身旁，一探鼻息，气犹未断，不由宽心大放！再掠至司马中天身旁，只见他怒目圆睁，双手紧握，却是早已身亡。

陡听背后“砰”然巨响，南宫平回头一看，龙布诗已颓废的倒在床上！不由又是心头一紧，连忙掠至床前，忘情地吼道：“师傅！师傅……”

龙布诗无力地睁开一丝眼缝，但随即又无力地闭上，嘴角抽搐，喉间发出了阵极为轻微而嘶哑的声音道：“我……我不行了！平……儿，你要……好……自……为……”之字尚未出口，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南宫平心中大痛，他真想大哭一场，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紧咬着牙关，紧抿着嘴唇，嘴角的肌肉却在不停地抽动，显然他正强自压抑着眼泪，也强自压抑着胸中那股如火山爆发前一般汹涌冲动的极度悲痛之情！

突地——

梅吟雪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呻吟，虽然那呻吟之声细如蚊蝇，但是已足以使南宫平自茫然中找回自己的存在！他霍然转过身躯，掠至梅吟雪的身旁，俯下身躯，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唤道：“吟雪！吟雪！”

梅吟雪缓缓地撑开那有如千钧重般的眼帘，终于笑了，虽然那只是嘴角些微的掀动，但这已足以代表她内心的安慰与满足！

南宫平柔声问道：“吟雪，你伤势很重么？”

梅吟雪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示什么，却轻轻的阖上双目！

院落中，突然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号！梅吟雪突然浑身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抖，南宫平双臂用力，却将她搂抱得更紧了！

梅吟雪力不从心的急促说道：“小平！放开我，快去救院落中那批与任风萍交手的人：“说完话，己是娇喘连连，柔弱不胜了！南宫平愕然道：“吟雪！这是为什么？”

梅吟雪柔弱的说道：“不要问原因，快点去吧！”

一语未毕，惨叫之声，再度传来！

奇遇奇逢

南宫平情知局势危急，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梅吟雪抱至床边放好，迅捷地点了她“气门”、“七坎”、“期门”、“玄机”四大重穴，以护注她胸中一口真气不致散失！

他又迅速抱起司马中天的尸体，与龙布诗并排放好，又替他们盖上一条白布，默默地流下两滴眼泪！然后，他抓起地上的“叶上秋露”，一咬牙，“嗖”地一声，已如闪电般穿窗而出！

院落中的景象，使他大大的吃了一惊，数十条大汉所围成的阵势，是他曾领教过的“天风银雨阵”！只是人数似乎比上次少了许多，但是威力却比以前增加了几十倍！显然他们又重新组训过一次！

被围在核心的只剩下三个人了，一个是孙仲玉，一个是古萨，另一个是身躯伟岸的高大老者！

三人俱是须发凌乱，长衫破碎，浑身浴血，大汗淋漓，神情狼狈不堪，犹作困兽之斗！

黑衣大汉也躺下了不少，但阵式却毫无一丝凌乱之象。

南宫平舌绽春雷，暴然大喝：“住手！”

任风萍回头一看，来人竟是南宫平，不由得惊愕交加，暗道一声：“不妙！”

南宫平身形不停，身法快捷得惊人，掠过任风萍身侧，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向那群黑衣人闪电般扑去！

手中“叶上秋露”舞起一招“天外来虹”，剑光弥漫，剑气森森，三名黑衣大汉已一起被拦腰劈成两截，血雨横飞，溅得南宫平满身是血。

南宫平毫不稍停，足尖点处，身形再度掠起，右臂一挥，剑光暴长，又有三名黑衣大汉中剑身亡！

这六名黑衣大汉一倒下，阵式大露空门，被围在中央的三人，立时乘机纵起，冲出重围！

南宫平两招之内将配合严密的“天风银雨阵”破去，立时震慑住在场诸人！

戈中海暴喝一声，直向南宫平扑到，双掌连扬，两股威势无涛、刚猛绝伦的掌风已席卷攻至！

南宫平晒然一笑，左掌斜拍而出，右手沉时挫腕，剑尖上扬，反向戈中海咽喉点去！

戈中海双足轻点，后飘五尺，当南宫平跟纵进击时，他已取下腰间双枪，与南宫平战在一处！

那边孙仲玉、古萨，以及另一个身躯伟岸的高大老者冲出重围之后，毫不停留，舞动兵刃，直向任风萍立身之处扑去！

三人已将任风萍恨之入骨，此时扑进，又快又疾，直欲将任风萍置诸死地而后才甘心似的！

任风萍亦非泛泛易与之辈，冷冷一笑，手中描金扇张合之间，拍出一般扇风，逼向古萨！左掌斜出，一招“斜取龙骇”，扣向孙仲玉右腕！

任风萍身旁的那个神情威猛的大汉也自腰间抽出一把锴铁快刀，舞起一片刀墙，接住伟岸老者的猛烈攻势！

数招才过，二人已被逼得左招右架，险象环生！

陡听任风萍突地大声喝道：“天虹七鹰何在？”

伫立一旁的天虹“四”鹰神情木然地应声加入战圈！顿时局势立成平手！

另一面，戈中海与南宫平已战至激烈之处，只见金光闪闪，枪影纵横，银光耀目，剑幕如山！

南宫平心念梅吟雪安危，早已立下决心，速战速决，是以一上手，便是连番快打狠攻！他已被龙布诗打通“任、督”二脉，冲破生死玄关，内力有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原来就已甚是精妙奇奥的剑招，此刻因有充沛的内力相辅，更具威力，一交手便已制先机，处处主动，占尽优势！

戈中海却是越战越心惊，被南宫平步步进逼，一直处在挨打地位！

南宫平陡地清叱一声，“叶上秋露”连演绝学，“七星巧渡”、“怒海泛舟”、“飞虹戏日”，“唰唰唰”，接连三招又狠又快，罩住戈中海“天井”、“气门”、“将台”三大要穴！

戈中海悚然心惊，如此情形之下闪无可闪，避无可避，唯一之途，只有孤注一掷，于是身形微晃，一对金枪扬手飞出，掷向南宫平“肩井”双穴！

南宫平冷哼一声，双臂一抖，面孔朝上，与地一线，避过双枪，足尖又疾又猛的踢向戈中海面门与前胸。

戈中海双足猛顿，向后跃退开去！

南宫平早已立下必杀此人之心，哪还能容他逃去？猛地一沉真气，身躯一直，足尖轻点地面，“叶上秋露”前举，有如鬼魅般，神奇地飘身欺进！

戈中海双枪已失，只得运集平生功力，双掌挟狂风怒啸，猛推而出！

南宫平凛然不惧，但面上却是十分凝重，左掌也由前胸缓缓推出！

双方掌力甫一接实，南宫平立时内劲外吐，内力宛如浩瀚大海，绵绵不绝，滔滔而出！

陡闻轰然一声大震，登时飞沙走石，尘士弥漫，戈中海面色惨变，“瞪瞪瞪”，连退五步，方才拿桩站稳。南宫平仅是上身略一摇晃，别无大碍，立时雄心大炽，轻啸一声，向前扑进！右臂一挥，立把这个帅天帆依为左右手的“戳天夺命双枪”戈中海，拦腰斩成两段！

南宫平毫不迟疑，足尖点处，身形暴长，又向任风萍等人扑去！

孙仲玉亦疾攻一招，奇形长剑招演“银河天汉”，横削而至！

任风萍左右受敌，只得双足猛点，向后跃退。

南宫平身形展动，再次扑进，同时真力贯注剑身，“叶上秋露”顿时光华暴涨，剑尖泛起森森剑气，逼人肤发，透骨生寒。

孙仲玉亦恨任风萍的“无风银雨阵”将他所带来的十大常侍递去八人，亦自怒喝一声，奇形长剑抖腕攻出！

任风萍心知不能再退，否则就只有永处劣势，不能挽回，于是足下一旋，身躯微闪，让开孙仲玉攻来一剑，右臂一带，描金扇点向南宫平时间“天芬”穴！

南宫平一声低叱，“叶上秋露”振腕刺出，突破任风萍拍来的扇凤，迳向他右臂刺去！

任风萍大吃一，惊，右臂蓦缩，想要抽招换式，还是依然迟了一步，但听“嗤”的一声，右袖裂开，右手小臂上也被划开一道深有三分、长达五寸的血槽，鲜血泊泊，痛彻心脾，手中描金扇亦几乎脱手掉下。

南宫平长剑一紧，又自迅捷猛厉地刺出三剑，孙仲玉也大喝一声，由侧面疾攻而至！

两人此刻心意相同，都是要置任风萍于死地而后才甘心，因此攻势亦都同样地猛厉辛辣，招招杀着。

任风萍眼看大势已去，但却苦无脱身之策！此刻一面招架，心中却一面苦苦思付。

蓦听一声惨叫声起，黄鹰黄今天已被古萨的三寸夺所中，鲜血飞洒，倒地身亡。

任风萍灵机一动，心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念头！于是横下心肠，突地向前欺进一大步，左掌握拳，当胸捣出，右掌描金扇疾点而出，攻向南宫平“欺门”重穴！

南宫平与孙仲玉不禁齐地一愕，想不到他竟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抢攻，不约而同怔了一怔！

谁知任风萍竟不再欺近抢攻，反而双足猛顿，向后疾掠而去。

两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同时怒喝一声，双双飞身跟踪追去！

任风萍足尖连点，已掠退五丈开外，接着竟“嗖”的一声，穿入客房之中。

南宫平与孙仲玉跟踪追入房中，只见任风萍左手挟着奄奄一息的梅吟雪，右掌抵住她背心上，面露狞笑，喝道：“站住！你要是再进一步，我立刻震断她的心脉，你知道任某行为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南宫平目毗欲裂，咬牙切齿，但却依言站在当地，不敢再前进一步！孙仲玉也不禁愕在当地，作声不得！

梅吟雪气若丝缕，娇靥苍白，柔弱不胜，却被任风萍挟住，双目紧闭，柔发披垂而下，南宫平心痛如绞，厉声喝道：“你若不将她放下，你今天势难全身而退！”

任风萍冷笑接道：“我若想全身面退，只有将她永远挟制，直到我离开险境为止！”

南宫平须发怒张，目毗皆裂，厉声吼道：“任风萍！今天梅吟雪要是死在你手中，我南宫平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语音骼然，如斩钉断铁，逐个字地打进任风萍心中，只听得他心中狂震，心头一懔！

南宫平的目光中、面孔上，俱是一片令人望而心悸的恐怖杀机！

任风萍尽力的躲避着自己的目光，不和南宫平那有如利刃般慑人心魄的目光相接触！

没有一丝声音发出，彼此对视着，南宫平不敢轻举妄动，但却极力在寻找机会，打算冒险一搏，救回梅吟雪！

任风萍也不敢稍一大意，梅吟雪若有意外，他今日就只得葬身此处了！

院落中交战的叱喝声已中止，想来那天虹“三鹰”及那威猛大汉，必也已遭古萨及伟岸老者所杀！

空气像拉满了的弦，绷得紧紧的，死亡的威胁逼近了梅吟雪，也逼近了任风萍！

三人的心头沉重得仿佛将要窒息一般，四周是死一般令人心寒的寂静，三人依然伫立着没有移动过一丝一毫的脚步！

突地门外响起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接着，房门大开，一干人缓步而入！

任风萍一见来人，不禁心中一震，欣喜若狂！

当先一人，赫然竟是郭玉霞，随后跟进三个黑衣老者！

南宫平眉头一皱，郭玉霞浅笑盈盈，莲步细碎，走至南宫平身旁，娇声道：“五弟别来无恙？”

南宫平大感不耐，碍于龙飞的面上，又不便对她无礼，只得淡淡点头道：“还好！”

任风萍却趁机向房门口的地方挪近了一大步！南宫平霍然惊觉，回转头来，大声喝道：“任风萍！你要是再妄动一步！可别怪我对不起你了！”

任风萍一见后援来到，胆识一壮，冷冷道：“只怕未必！”

南宫平怒道：“不信你就试试！”

这时那三个黑衣老者已走至任风萍身旁并排站定，三人虽均貌不惊人，但眼中却神光充足，步履之间沉稳而悠闲，想来必属一流高手！

此刻的形势大大的转变，南宫平已由优势而变为劣势，但他毫无惧色，暗中提气运功，准备必要时全力一击！

孙仲玉、古萨，以及伟岸老者，亦皆感到事态严重，均自凝神戒备！

郭玉霞依然巧笑连连地笑道：“五弟，江湖上传言，你去了‘诸神殿’，学得一身绝技回来，这是真的么？”

南宫平已有怒意，大声道：“不错。”

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任风萍，瞬也不瞬的盯着他！

郭玉霞眼波流转，讶声道：“你们是怎么啦？难道有过节吗？”

南宫平道：“不错！”

郭玉霞又道：“任大侠要带着‘冷血妃子’离开此房，你却不准他离去，对吗？”

南宫平怒形于色，冷峻而高亢地道：“不错！”

他一连说了三句“不错”，每一句都隐含怒意，郭玉霞柳眉一蹙，不悦地道：“任大侠带走梅吟雪与五弟有何关系？但你却要拦阻？难道江湖上的流言都是真的吗？”

南宫平怒声说道：“师嫂！难道你竟帮着外人？”

郭玉霞怒道：“梅吟雪丑名江湖，你竟恬不知耻，与她携手共游，止郊山庄因你而蒙羞！”

南宫平大声道：“我只是遵从师傅之命看护她，何况她内心善良，江湖上对她却是恶意诽谤！”

郭玉霞道：“无论如何，我站在师嫂兼师姐的立场，命你离此，让任大侠带梅吟雪走！”

南宫平大笑道：“你还够资格来命令我吗？”

郭玉霞怒道：“为何不能？南宫平厉声道：“你背师叛道，为害武林，师傅一生英名全毁在你一人手中，你我名份早无，你凭什么还能命令我！”

郭玉霞亦自厉声道：“你才背师叛道！我今天暂且代师行权，铲除你这忤逆之徒！”

说着，纤手一抬，当胸击出！

南宫平对她恨极、怒极，两眼盯着任风萍，右掌却蓦地拍出！

郭玉霞想不到他竟会重下杀手，猝不及防，竟遭他一掌拍中，踉跄跌出七八步远！

南宫平神色不变，两眼却依然盯着任风萍，一瞬不瞬！

郭玉霞勃然大态，娇躯一闪。正欲再度扑进，摹闻一声大喝响起，一条人影飞快的奔入，那人竟是石沉！

石沉喝道：“五弟莫慌，愚兄来也！”

话声中，双掌一分，迳向郭玉霞攻去！

郭玉霞惊道：“石沉！你疯了？”

石沉大声道：“我没疯，我过去一直在做梦，但是现在梦醒了，你一人丢尽了‘神龙’门下的脸，大哥不在，这里以我最大，我代替师傅教训你一番！”

一面发话，一面抢攻，郭玉霞惊怒交加，只得连连招架！

眨眼工夫，两人已交手十几招，石沉状似疯虎，连番狠攻狠打，招招杀着，郭玉霞已被逼至墙角一隅！

突地——

右首一个黑衣老者大喝一声，身形起处，向石沉扑去！接着，另两名黑衣老者也向南宫平扑到，四掌交错，疾攻而至！

南宫平心知不妙，左掌划一圆弧，硬接来势，右掌却向任风萍拍去！

任风萍阴骛一笑，双手平举，竟将梅吟雪的娇躯迎向南宫平拍来的右掌！

南宫平钢牙怒咬，冷哼一声，将右掌撤回，两掌一合复分，闪电般向两名黑衣老者劈去！

任风萍趁势一跃，正欲夺门而出，南宫平虎目喷火，身躯一拧，旋至任风萍身侧，双臂疾探，连环向任风萍腰带抓去！

任风萍阴狠地笑了笑，左足后撤，右足一旋，反手将梅吟雪向前一挡，梅吟雪被他左迎右挡的，立时牵动内腑伤势，闷哼一声，昏晕过去！

南宫平心如刀割，伤痛万分，双掌一错，避开梅吟雪，迅捷无比地向任风萍左右双腕扣去！

他这一招非但应变迅捷，而且奇奥无比，任风萍心中一惊，只得向后一跃，退回原处！

两名黑衣老者又双双扑到，一攻正面，一攻右侧！南宫平大喝一声，闪身欺近，右腕一翻，疾向正面那黑衣老者胸膛印去，右时一甩，向后撞去！

两名黑衣老人均自微微心惊，撤招换式，躲过一击，旋又呼啸一声，缠攻而上！

南宫平被两人一前一后连环抢攻，一时竟脱身不了，不由大感焦灼，任风萍却趁机冷笑＝声，身形起处，已匆匆夺门而出！。

南宫平厉声喝道：“哪里走！”

喝声中，双掌前后攻出，一招“乾坤日月”，硬将两名黑衣老者逼退一步！但是两人武功不比泛泛，同时错身一转，又再渡扑上！

南宫平正想飞身追去，却再度被两人缠住，眼见任风萍已从容逃去，不禁急怒攻心，杀机毕现，招式一变，急欲将两人毙于掌下！

突听郭玉霞娇叱一声，竟也摆脱石沉，逃出门去！

孙仲玉突地大声说道：“南宫兄放心，小可誓将梅姑娘追回！”话声中，已率古萨及伟岸老者随后追去！

南宫平恨极、怒极，冷哼一声，双掌疾发，一先一后，一左一右，竟施出“达摩十八式”中的绝招“苦行菩提”，猛攻过去！

两名黑衣老人骇然大惊！左边那人掌招尚未递满，已被南宫平电光石火的一招击中胁下要害，闷哼一声，倒地身死了！

另一黑衣老人却想抽身而退，南宫平大喝一声，闪身欺近，捷逾垦火的点了他“石关”、“中柱”二穴！

突闻石沉大喝一声，南宫平转头望去，只见那黑衣老人的身形踉跄，退后三步，石沉也衣衫碎裂，脸色泛白，满面倦容，显然吃亏不小！

南宫平毫不犹豫，足尖点处，飞身扑去，扬掌就劈！

他本非乘人之危的小人，但是这几天来接连惨事，使得他怒火攻心，是以丝毫不加考虑，就向那黑衣老人猛攻过去！

黑衣老人闪避不及，闷哼一声，扑地身亡！

夕阳西下，天际上一片耀目绚丽的彩霞，哪里还有任风萍和郭玉霞的踪影！

南宫平望了龙布诗与司马中天的尸体一眼，走至南宫永乐床边，探手一摸，竟是冰凉僵木，原来他也早已气断身死！

骨肉情深，南宫平虽然与这位身为“诸神殿主”的大伯父不很熟悉，但总是一脉渊源！望着这一生孤僻、郁郁而终的老人尸身，他的喉头哽咽着，两眼充满了茫然与迷惘，他的神经仿佛已被刺激得麻木了。师傅死了，大怕父死了，父亲的老友、龙布诗的莫逆——司马中天也死了，一日之间，三位与他关系甚深的老人相继去世，他并非超人，只是一个血肉之躯，无法承当这一连串严重面悲惨的变故！若不是胸中那股复仇与愤怒的火焰在熊熊地燃烧，他早已颓败地倒下了！

石沉缓步上前，他不认得南宫永乐，更不知道他就是大名赫赫的“诸神殿主”，但他知道，若在此时此地出言相询此人是谁，却是大大不智，因为南宫平与这大头老人之间，显然有着极深厚的关系！

南宫平转过身躯，石沉看了他一眼，缓缓移动脚步至龙布诗尸体的床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双掌在胸前合什，口中哺喃自语，听不出是析祷，或是忏悔，面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双目轻阖、两行热泪却顺着脸颊滚滚流下！淌湿了衣襟，又滚落在地上！

南宫平在心中低低的喟叹一声，缓步出房，竟无人迹，原来这家客栈内的旅客、伙计，甚至掌柜的，俱皆逃走一空！

突地一丝念头自南宫平脑际闪过，他突然想起被任风萍劫往南山的狄扬夫妇和叶曼青来，何况梅吟雪适才也被任风萍擒去，极有可能亦是擒赴南山，此刻如果赶往南山一行，虽然未必有十成把握，但至少总能探出些端倪！

心念一转，立刻疾步回房，石沉已站起，脸上犹泪痕狼藉。

南宫平道：“三师兄！小弟尚有一事急待办理，如果在明晚天黑以前尚未回转，三哥不妨先将师傅等尸体运回止郊山庄！”

石沉愕然道：“什么急事？我不能随行么？南宫平道：“这只是小弟一件私事，何况此间后事也急待料理，就请三哥多多偏劳了！”

一言甫罢，双足轻点，已翩若惊鸿地穿窗而出！

石沉喟然一叹，木然呆立，望着屋内那几具尸身，怔然出神！

南山别墅——

这是一座并不广大但却雄伟精致的庄院，耸峙在南山的东麓，西、北、南，三面群岭环抱，东边却散布着一片小丘陵，其中还问杂着不少树林，有些是天然生成，有些却经过人工特意的栽植，显然是某种阵式！

月上树梢，清华满地，夜色朦胧中，隐隐可见南山的嗟峨之姿，以及南山别墅的巍峨气派！

突地——

十数条人影掠上树梢，个个身法轻灵，竟皆身具“踏枝渡林草上飞”的武林轻功绝技，捷逾鬼魅飘风，迅若风驰电掣，眨眼工夫，已越过这片“树阵”！

雄伟的南山别墅也已耸峙在他们眼前！

月光照映下，可清晰地看出人数共有一十七人之众！个个俱是乞丐打扮！当先两人各执着一根青色竹杖，正是那“穷魂”依风和“恶鬼”宋钟！无可讳言地，这群乞丐正是“幽灵群丐”！

“穷魂”依风四下打量了一番，忖度好地势，陡地轻叱一声，“幽灵群丐”同时纵身飞起，“嗖”的一声，齐齐掠入南山别墅之内！

南山别墅之内虽然建筑堂皇，亭台水榭，花园假山，画阁雕楼，但在黑夜之中却笼罩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氛！

“穷魂”依风陡地发出一阵尖锐长啸之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荡漾缭绕，久久不绝！

他啸声甫歇，蓦见南山别墅内所有灯光竟一起熄灭，刹时变得一片黑暗，惨白的月光照映下，这一幢幢的高大屋宇竟变得有如森罗鬼域般，阴森恐怖！

“幽灵群丐”俱皆一愕，但无一怯色！“恶鬼”宋钟大声笑道：“既来之，则讨之！‘幽灵群丐’强讨恶化，怕过谁来？伙计们！即使是阎王殿上我们也要闯它一闯！”

竹杖一点，大步向前走去！“穷魂”依风以及其余群丐亦随后大步跟去！

半盏热茶光景，“幽灵群丐”已绕过一座花园假山，穿过一道短杆长廊，来至一片宽大的院落中。

这片院落乃南山别墅的中心之处，“恶鬼”宋钟与“穷魂”依风双双止步，停在当地不复前行！

“穷魂”依风打量四周一眼，大声说道：“此处如果做格斗之场所，实在是最适宜不过！”

一语甫罢，蓦见四周房内灯火突明，刹时光如白昼，耀目的强光，使得久处黑暗中的“幽灵群丐”双目一阵昏花！

对面一座大厅人影闪动，接着厅门大开，一个身材颀长、面孔白皙、身着黑袍的中年人缓步行出！

此人脸孔奇白如银，身穿黑袍，一白一黑，相映之下，顿使人感到一般阴森之气，自他身上散出。

“穷魂”、“恶鬼”细细打量来人，只见他步履轻灵，双目上视，神情甚是倨做！

此人缓步走至“幽灵群丐”之前，止住身形，袍拳道：“诸位夤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说话语气甚是温婉，竟若女子口音，众人不禁为之一呆！“穷魂”依风大声道：“兄台就是此间主人么？”

白面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岂敢！小可乃南山别墅总管米白香！”

“穷魂”依风浓眉一轩，道：“叫你们主人出来答话！”

言词之间，盛气凌人，米白香毫不动怒，瞥他一眼，仍旧淡淡笑道：“我家主人此时不见客，诸位有事，和在下一谈，也是一样！”

“穷魂”依风神色一变，怒声道：“小子！咱们是要人来的！”

米白香愕然道：“要人？这话怎讲？”

“恶鬼”宋钟吼道：“明人不做暗事！兄台也不要再装蒜了，”天山神剑‘狄扬以及依兄之妹依露夫妻被你们掳来此间，今夜咱们兄弟来此，就是要回这两人！“米白香正欲答话，突闻大厅中响起一阵洪亮的喝声，说道：“贵客光临，还不肃迎，更待何时？”

“幽灵群丐”怔了一怔，米白香却神情一变，退后一步，举掌恭请道：“我家主人有请！”

“穷魂”依风怒声喝道：“既然是此间主人，何不现身一谈？不敢露面，岂是大丈夫行径！”

屋内那人再度发话道：“幽灵群丐名满武林，如此深夜莅临敝庄，蓬荜生辉，屋外夜寒露重，诸位何不移驾屋内一谈？”

“幽灵群丐”闻言俱皆一愣，只觉此人口音好熟，但一则之间却无法自话音中分辨出此人是谁！

“穷魂”、“恶鬼”两人相互对望一眼，“恶鬼”宋钟道：“既蒙宠召，‘幽灵群丐’有僭了！”

说着随米白香之后，向那高大厅房大步行去！

大厅之内巨烛高燃，光如白昼，正中一张太师椅上赫然端着一个身材适中、面上蒙着一层黑纱丝绒的覆面人！

覆面人一见众人，长身站起，左手一摆，道：“有话好商量，诸位请坐！”

“幽灵群丐”也不客套，随即一一坐下！

米白香走至覆面人身侧，垂首侍立，状至恭谨！

覆面人露在黑纱丝绒外的一双炯炯目光，环视诸人一眼，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位来自关外，迢迢万里，更使在下感到荣幸之至！”

“穷魂”依风冷冷道：“废话少说，咱们是来要人的！”

覆面人大笑道：“依兄好生性急，吾等阔别已久，今日重聚一堂，真该畅谈别情，剪烛话旧！”

“幽灵群丐”闻言不禁惊愣交加，此人口气间俨然与己相识，虽然口音甚熟，但因有黑纱丝绒覆面，无法看清他的面容长相。

“恶鬼”宋钟心中一动，也自大笑道：“吾等既然相识，兄台何不取下面纱，也好让我们看清到底是哪位故人！”

覆面人笑道：“取下面纱自非难事，只不过时候未到，请恕在下暂不从命！”

依风冷笑道：“天下唯有做了亏心事之人，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兄台恐怕也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以黑纱覆面！”

覆面人看他一眼，突地转头望向内厅，沉声喝道：“贵客光临，还不摆酒上菜，以敬佳宾？”

“幽灵群丐”闻言皆相顾愣然，“恶鬼”、“穷魂”相互对望一眼，“恶鬼”宋钟沉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兄台盛意吾等敬谢了！”

覆面人笑道：“宋兄果真快人快语！请！”

说着长身起立，左手向内厅一摆！

宋钟朗朗一笑，当先向内厅大步行去！

依风亦不再迟疑，随后跟去！其余群丐亦皆纷纷起立，鱼贯行入内厅！

内厅之中，一张大八仙桌上赫然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美酒珍肴！

覆面人大马金刀地坐下上首主位，“幽灵群丐”亦依次坐下，但每个人的心中均惊愕不已！俱皆担心这美酒珍肴中下有毒药或迷魂粉之类！

覆面人见“幽灵群丐”皆已坐定，遂拿起一个大酒鼎，大笑说道：“当此良夜中宵，在下能与名满江湖的‘幽灭群丐’开怀畅饮，秉烛夜话，可谓荣幸之至！来！来！来！在下先敬诸位一杯！”

说着举鼎近口，一饮而尽。

依风浓眉一轩，长身而立，道：“我等兄弟远道来此，只因舍妹及‘天山神剑’狄扬被帅天帆手下，擒来此间，依风心系舍妹安危，忧心忡忡，哪有心情开怀畅饮！兄台如若有兴，不妨将舍妹及狄扬先行放出，依风心愁既解，定当奉陪兄台秉烛夜话，浮一大白！”

覆面人朗朗笑道：“依兄要在下放出依姑娘是否就要与她携手重回关外？”

依风道：“当然！”

覆面人举起酒壶一面斟酒，一面说道：“如果依姑娘不肯随行呢？”

依风晒然道：“笑话！依露乃我同胞小妹，岂有不肯随行之理！”

覆面人道：“她在此生活优裕，我们侍候她有如皇后～般。她岂肯回到关外受那风寒雪冷之苦！”

依风冷冷道：“只怕未必！”

宋钟插口笑道：“幽灵群丐虽然以乞成名，强讨恶化，但在关外一片基业却是富可敌园！若与区区南山别墅相比，真有大巫与小巫之判！”

覆面人大笑道：“只怕此刻那片基业已化为颓瓦灰烬！”

宋钟亦大笑道：“幽灵群丐何许人也？岂会受你危言侗吓！”

覆面人道：“在下以事论事，真言相告，实无危言恫吓之必要1”依风喝道：“废话少说！兄台如果识趣，先将舍妹放出，咱们也才有话好谈，否则，哼哼——”覆面人笑道：“依兄怎么恁地心急？我们亦属旧交，何况诸位对在下尚有救命之恩，在下理当先敬渚位三杯，再谈此事不迟！”

说着，一面环视诸人一眼，见群丐俱皆正襟危坐，手不触箸，唇不沾酒，几十道炯炯目光，均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不由哈哈笑道：“我只道‘幽灵群丐’俱乃游戏风尘之异人高士，谁知今日一见，却是徒负虚名！”

宋钟愣道：“兄台此话怎讲？”

覆面人道：“在下在半夜之中备出一桌酒席，为诸位洗尘按风，诸位却一再猜忌，深怕此酒莱中，下有毒药，未免大使在下难堪了！”

朱钟干笑数声，道：“兄台言重了！”

说着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覆面人见状，不由大笑道：“宋兄不愧为‘幽灵群丐’之首，果有英侠豪风！”

其余群丐一见宋钟饮尽杯中之酒，亦已不再顾忌，纷纷举杯面饮，拣菜而食！

依风却大声说道：“未见舍妹之前，依某誓不饮酒！”

覆面人笑道：“要见令妹，并非难事！”双掌轻击，大声喝道：“请依露姑娘见客！”

垂手侍立一侧的米白香，恭诺一声，大步向内厅左侧的月形圆门走去！

片刻工夫，但听环佩“叮铛”，莲步细碎，依露已盛装打扮，姗姗行出！

只见她丰姿依旧，娇靥上容光焕发，浅笑盈盈，哪有半点像是遭人囚禁之容。

依风胸怀大慰，情不自禁地唤道：“露妹！”

依露明眸流波，看他一眼，却没有任何兄妹重逢之亲呢表示，反而走至覆面人身侧，朝他嫣然一笑。

“幽灵群丐”俱皆一怔，依风更是惊愣交加，颤声道：“露妹！你不认得愚兄了么？”

依露绽颜笑道：“你是我的哥哥，怎会不识！”

依风闻言不禁放心不少，又道：“愚兄前来救你出险！”

依露截道：“我在此很好，不劳大哥救我出险——”依风吼道：“难道你不愿回到幽灵山庄去？”

依露笑道：“这里不比幽灵山庄差呀！”

依风凉愣交加，吼道：“露妹！难道你疯了！”

依露佛然道：“谁说我疯了？哼！我还有事，恕不多陪了！”

依风双目皆赤，跨前一步，喝道：“露妹！”

依露头也不回，迳自走入月形圆门！

依风正欲追去，却被宋钟一把拉住，沉声说道：“风弟稍安毋躁，此事大有蹊跷！”

依风神色颓败，有气无力地指着覆面人吼道：“你！你！……用的什么迷魂药竟使她迷失本性，至这般地步！”

覆面人朗声笑道：“她神志清醒得很，岂是被药物迷失本性？”

宋钟突地长身站起，神色庄重地道：“宋某真佩服兄台之神通广大，竟能使他兄妹之间形同路人，兄台何不将覆面黑纱丝绒取下，好使吾等一睹兄台尊颜！”

覆面人道：“既然诸位一再坚持，在下也只好从命了！”

一语才罢，右手轻伸，已取下面上黑纱丝绒！

群丐一看清他的面容，均自大吃一惊！

宋钟惊叫笑道：“你！你竟然是狄扬！”

狄杨淡淡笑道：“不错！在下正是狄扬！”

依风目毗皆裂，虎目喷火，吼道：“你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畜牲！还我的妹子来！”

吼声中，飞身扑进，双掌齐地劈出：狄扬神情一变，冷笑道：“我已是此间主人，岂能容你在此撒野！”

宋钟亦自叫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要用黑纱覆面！”

同时抢身扑进，扬掌劈去！

狄扬不闪不避，突地双手猛按桌面，陡闻一声“哗啦”暴响，竟然连人带椅，一起陷了下去！

两人劈出的掌力，顿时落空！

依风虎吼一声，急跃上前，狄扬座位下的那块活板又“砰”的一声，自行弹上！

依风右腿一抬，照准那块活板，猛地一脚跺下！

他这一脚跺下，少说也有五百斤以上力道，谁知那块活板竟如钢打铁铸一般，纹风不动！

宋钟走至桌前，照着狄扬适才所按的部位，依样画葫芦，也是用力按下，那块活板却然分毫不动！

突地——

—阵“轧轧”之声，自四面传来，依风抬头一看，只见对面墙上竞自缓缓落下一道钢闸！

依风大吃一惊，转头望去，另三面墙上也同样落下一道钢闸！

宋钟大声吼道：“糟糕！我们竟中了这厮鬼计！”

吼声中双足猛顿，宛如脱弦急箭，疾向门口扑去！他去势虽快，但已迟了一步，钢闸已齐地落满！四面不留下一丝缝隙！

只有闸板上留数个小孔，显然是用来通气的！

依风喟然叹道：“幽灵群丐一生游戏江湖，想不到竟栽在这里！”

宋钟也叹道：“这四面之钢闸厚达数寸，即使宝刀宝剑亦难将它削动！何况我们皆手无寸铁，唉！看来今夜想要逃脱此困，真是难如登天了！”

月已偏西，突地——一条人影，飞快的掠入南山别墅之中！眨眼工夫，他已越过三栋楼房，卓立在南山别墅正中一间大厅的屋脊上！

月光照映着他那俊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一双充满了毅力光芒的眼神，有若夜空中两颗明亮的寒星！两片紧抿的嘴唇，勾划出几分倔强而孤傲的意味！

他，正是南宫平！

夜风萧飒，突地——阵极轻微的衣袂带风之声晌起，南宫平霍然转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站立一个身穿黑袍、脸色奇白如银的中年人！

白面中年人微笑说道：“兄台在深更半夜来至敝庄，不知有何贵干！”

南宫平冷冷道：“在下南宫平，尊驾是谁？”

白面中年人微现惊愕之容，随即恢复原有的笑容，抱拳道：“在下米白香，乃此间总管，奉敝主人之命，候驾多时了！”

南宫平道：“令主人是谁？”

米白香道：“南宫兄一见便知！”

南宫平已存深入虎穴之心，当下冷笑道：“但请米兄引路！”

米白香又是抱拳一礼，道：“请！”双肩微耸，已飘然下房！

南宫平脚步轻点，随后跃下地面！

米白香迳自向左侧一间华丽大厅行去，南宫平大步跟后，却一面留心前后左右，但并未发现一丝异状！

大厅中，布置得十分华丽，绿幔垂窗，红绒铺地，檀木桌椅，古玩壁画，却又略带几分幽雅意味。

米白香道：“南宫兄请稍候片刻，待在下进去通报一声！”

迳向大厅左侧一扇小门走去！

俄顷，面覆黑纱的狄扬已缓步行出：狄扬笑道：“南宫兄！久违了！”

南宫平只觉口音甚熟，但却不知他是谁，茫然道：“尊驾是谁？”

狄扬大笑道：“才不过小别数日，南宫兄已不认得我了么？”

说着，已伸手取下面上之黑丝纱绒！

南宫平做梦也想不到竟是狄扬，骤见故人，不禁欣喜莫名，抢前一步，握住狄扬双手，叫道：“狄兄！原来是你！”

狄扬拍了拍南宫平的肩膀，笑道：“想不到吧！”

南宫平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可是——不对呀！”

狄扬道：“怎么？”

南宫平剑眉紧蹙，道：“你和依姑娘不是被任风萍擒去了吗？怎么忽地又做起这南山别墅的主人来了？”

狄扬淡淡一笑，却是沉吟不语！

南宫平又问道：“那么依姑娘和叶姑娘呢？”

狄扬笑道：“她们此刻正好梦方酣！”

南宫平不解地摇头道：“狄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狄扬道：“这南山别墅，已属找有！你此刻到来，我们正好共图大事！”

南宫平愣然道：“什么大事？”

狄扬大声说道：“就是实践帅先生所说的——问鼎武林的大计！”

南宫平惊叫道：“狄兄！你说什么？”

狄扬笑道：“帅天帆乃一代奇人，我已投靠他麾下，为他效力，南宫兄是否也有此心意？”

南宫平吼道：“狄兄！你疯了不成！”

狄扬大笑道：“我此刻神智清楚得很！哪有半点疯状！”

南宫平心中一动，激动的情绪，立时平静下来，恢复原有的镇定，恳切地道：“狄兄！你真的已经加入了帅天帆的组织？”

狄扬大声说道：“你是知道我向来不说假话的！”

南宫平冷冷道：“那么！依姑娘和叶姑娘呢？”

狄扬笑道：“她们二人也已投身帅先生麾下，不用你费心了！”

南宫平怒叱道：“胡说！”

狄扬向前跨进一步，道：“我没有骗你！”

南宫平心中半信半疑，忖道：“狄扬如此耿直爽朗之人尚且还加入帅天帆那一伙，依露和叶曼青女流之辈，只怕也很可能失节变志了，只不知那帅天帆到底有何魔力！”

心念未了，突闻一声暴笑响起，大厅中已多出一人。南宫平抬头一看，只见他五短身材，满面虬须，头大如巴斗，与其矮小身躯，极不相称！

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双目神光充足，年纪约在四旬上下！

狄扬和米白香一见来人，均自神色一变，躬身施礼，口中说道：“唐大哥！”

唐大哥神情倨傲，仅微一颔首示意，大步向南宫平走近！

南宫平暗暗忖道：“此人神态狂傲，步履沉猛，狄扬和米白香对他状至恭谨，想来必是极为扎手人物！”

心念之间，那人已说道：“你就是南宫平么？”言词之间，狂傲已极！

南宫平暗暗冷笑，口中淡然道：“小可正是南宫平，敢问尊驾大名！”

“唐大哥”大笑道：“你连我‘旋风追魂四剑’唐环的大名都不知么？”

南宫平忖道，“帅天帆手下几员得力助手，诸如任风萍、戈中海和眼前这唐环，均齐集江南，只不知又有何重大变故发生！”

唐环道：“我受帅先生亲口谕令，请南宫平赴我总坛一行！”

南宫平心中一动，笑道：“南宫平武林末学，哪里敢当！”

唐环大怒，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难道我就不能将你擒去？”

南宫平冷笑道：“只怕凭你还擒不住我！”

唐坏大喝一声！突地闪身欺近，右掌蓦地劈出！

南宫平不肯示弱，也一掌劈出！

“轰”的一声大震，两人掌力接实，竟然各退三步！

唐环叫道：“小子！果然有两手！再接我一掌试试！”双掌平举胸前，缓缓推出！

南宫平心知他此次必定全力而发，不敢大意，气纳丹田，抱元守一，运集十二成的力道，双掌亦自缓缓推出！

又是“轰”的一声暴响，两人内力交击，劲风如剪，气流涡漩，震得屋顶积尘，簌簌落下！

“噔噔噔”！两人竟然又是各退三步这一较量，已看出两人内力半斤八两，难分轩轻！

唐环神色一变，吃惊不小，他万万料不到南宫平一个后生小辈，竟有如此雄浑精纯的内力！

南宫平神态从容，口噙笑意，睨视着唐环，冷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旋风追魂四剑’不过如此而已！”

唐环冷冷道：“拳掌内力不分上下，不妨在兵刃上见个真章！小子，亮剑吧！”

南宫平淡淡一笑，翻腕拔下背后“叶上秋露”！

唐环神色庄重，亦自腰间撤下一把精钢软剑！此剑与普通长剑迥然不同，剑身细长，通体浑圆，竟无剑刃！剑身为白色，剑尖却是乌黑闪亮！

南宫平不敢丝毫大意，凝神待敌！

唐环低喝一声，右腕微抖，奇形软剑抖得笔直，当胸一剑刺出！

南宫平身躯一侧，避开来势，“叶上秋露”乘势递出，一招“金龙抖甲”，幻出一朵剑花，封住唐环胸前“天池”、“步郎”、“气门”、“天井”、“将台”五大重穴！

唐环冷冷一笑，奇形软剑一折，竟然神妙无比的点向南宫平“肩井”！

南宫平不愿失去先机，右手长剑原式不变，左手五指如钩，施出一招“神龙十六式”中的武林绝学，奇奥无比她向唐环执剑右腕扣去！

他这招出手如电，快速已极！唐环骇然一惊，右腕立挫，改刺“曲池”，身躯却退后一尺，闪开当胸一袭！

南宫平轻声一叱，身形微转，右手长剑一紧，竟然乘虚快速绝伦地攻出五剑！又将唐环逼退三步！

要知这“神龙十六式”乃“不死神龙”龙布诗的成名绝技，精妙神奥，博大精深，唐环却太过小视于它，是以一上手便屈居下风！

此刻他羞愤交加，怒喝一声，剑招一变！

右臂一带，奇形软剑抡起一幕剑光，顿时响起一片锐啸风声，四周劲风激荡，逼人肤发，气流飞旋回转，竟使人仿佛置身于旋风之中！

南宫平不敢有丝毫大意，左手捏剑诀，右手剑平举胸前，气纳丹田，全神贯注！

双目精光炯炯，紧盯着飞舞回旋中的“奇形软剑”瞬也不瞬！

突地——

唐环大喝一声，“奇形软剑”在旋风回荡中猛然一剑刺出，势若奔雷，疾似闪电！

南宫平也是舌绽春雷的一声大喝，目光不瞬，同样快速绝伦地一“剑刺出！但闻”嗤“的一声轻响，两柄长剑竟然粘在一起！唐环面现喜色，手腕一抖，”奇形软剑“竟如灵蛇般，绕着”叶上秋露“缠了三匝！闪亮乌黑的剑尖，正对准着南宫平的面门！南宫平悚然心惊，想要撤招拔剑，但因两人内力相若，无法拔出”叶上秋露“！唐环狰狞得意地一笑，大声喝道：“丢剑！”

南宫平傲然道：“未必！”

但他“必”字方才出口，突见那闪亮乌黑的剑尖，突地爆开，袭向南宫平面门！

同时一般色作湛蓝、腥臭扑鼻的液体，也喷洒向南宫平面门！

那剑尖与毒液已离南宫平面门不足二尺！

突地一一一丝智慧机变的光芒，闪过南宫平的脑际！大喝一声，双足猛地一顿，全身重量，聚集在执剑右腕，身躯陡地悬空，“叶上秋露”禁不住他这大力的施压，形成弧度极大的倾斜与弯曲！

同时他的双足却乘势连环踢向庸环的“曲池”重穴！

一支剑尖，一蓬毒液，在毫厘之差，问不容发的当儿掠过他的面门，向前飞去！

唐环手腕一抖，撒回缠在“叶上秋露”上的奇形长剑，向后倒退三步！

南宫平就在借以使力的凭借一失、虚悬的身躯顿时向下跃之顷，霍地右足前伸，左足向下一划，“叶上秋露”顺势微一点地面，伟岸的身躯，却已轻灵妙曼地长身起立！

唐环低叱一声，乘虚攻入，浑圆剑身，施之若棍，一招“沉香劈山”，当头听下！

南宫平长剑一横，右臂疾挥，一剑向唐环中盘削去！

他这一招出手如电，快速绝伦，唐环招未递满，已被南宫平硬生生的逼退五步！

突闻米白香、狄杨同时喝道：“接招！”

双双自侧面猛攻而至！

南宫平心中一横，左掌劈出，阻住狄扬攻势，右腕一抖，剑尖上翘，疾点米白香咽喉！

他招式初发，唐环又已手抡“断剑”，由正面攻到！

三人皆身负上乘武学，此刻同时出手，顿使南宫平大感吃力，六招不到，已仅能坚守，无力还击！

片刻工夫，双方又对拆了十几招，南宫平已是额间见汗，险象环生！

陡闻南宫平大喝一声，左掌蓦地击出，击向米白香，右臂一带，“秋江泛度”，“叶上秋露”由右至左，划出一道极大的圆弧，剑光闪闪，剑气森森，三人竟被他这神奥无比而凌厉无俦的一招，同时逼退！

南宫平双目精光如刃，面泛杀机，肩不晃，身不摇，倏然飘退数尺！

三人怔了一怔，却见南宫平双手握剑，剑尖斜斜高举，伟岸身躯，做然卓立，大声喝道：“南宫平今夜要大开杀戒了！”

三人俱是江湖阅历甚丰之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握剑手法！

唐环大喝一声，身形扑进，右臂一扬，断剑当头斫下，左掌暗蕴内力，蓄势待发！

狄扬与米由香也同时发难！

南宫平卓立不动，双腕一抖，剑尖颤动，幻出朵朵剑花，“叶上秋露”由右而左，由上而下，缓缓划出，正是“神龙十六式”中“在田五式”的起手招：“绿野在天！”

那颤动的剑尖由上而下，缓缓抖出无数朵闪闪的剑花，竟将南宫平的上中下三路护得有如剑墙一般，三人虽然身怀绝技，却无法自朵朵剑花中寻出破绽，出手攻入，均不自觉神情一呆！

南宫平大喝一声，剑招陡变，“在田五式”的第二式已然施出，“秋枫丹林”，长剑挥洒而出。

只觉剑光闪闪，耀人双目，剑气森森，逼人肤发，三人竟然不知不觉的被逼退一步！

南宫平不再追击，身形卓立，双手握剑，剑尖斜斜高举！

突见唐环一言不发，转身向后奔去！

南宫平心中一动，大声喝道：“哪里走！”“叶上秋露”闪电般刺出！身躯正欲扑进。

突地——

两声娇喝响起，叶曼青和依露突然自内厅飞奔而出，扑至南宫平身前，一言不发，齐地扬掌就是一阵猛攻！

南宫平大声喝道：“叶姑娘！依姑娘！你们不认识南宫平了么？”

依露娇喝道：“不管你是谁！我们已是这南山别墅的主人，岂能容你在此撒野！”

一面发话，一面抡掌攻出！

南宫平双掌推出，封住来势，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叶曼青冷冷道：“没什么好解释的！纳命来吧！”话声中，娇躯微闪，展开“丹凤”食竹女史的独门绝技，一阵抢攻！

狄扬也大喝一声，扑身而进，加入战圈！

三人状似疯狂，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抢攻，招招杀着，一时之间但见掌影缤纷，掌势如山，掌风呼啸，劲风激荡！

南宫平被三人团团围住，一阵猛过一阵的连环抢攻，却不能痛下杀手，又不能脱身离开！只得展开师门绝技，紧守不攻！

内厅之中，不时传出唐环那得意狂妄而刺耳的笑声，盏茶工夫，二十招已过！

此时长夜渐去，黎明将来，星光隐隐，明月西沉，东方天际已现出鱼肚白色的曙光！

南宫平空怀绝技，无法施展，三十招甫过，又被逼退至大厅正中。

他经过长途的奔驰至此，又经历了半夜的惨烈拼搏，内力虽然充沛，但此刻真力已消耗过半，面现疲惫之色，汗流浃背。

出手已缓慢了许多，渐呈不支之状……

钢闸房中——

“幽灵群丐”经过整夜的苦苦忖思，依然想不出脱身之法，每人脸上均现出焦虑而愤忿的神色！

蓦然一一一钢闸房顶发出一阵轻微的“轧轧”声响，“幽灵群丐”都皆愕然，齐地抬头一看——只见房顶一块约有三尺见方的小钢板正缓缓掀起，并垂下一条麻索来。

宋钟惊喜莫名，急急喝道：“良机难再，动作要快！”

说着当先腾身飞起，抓住麻索，捷逾猩猴，揉索直上，待离洞口不足一尺时，双手微一加劲，“嗖”的一声，穿洞而出！却发现洞旁卓立着一个身材适中、白白面皮，而神情木然的中年人！

宋钟见此人甚是陌生，但却知道今夜必是被此人所救，当下拱手一礼，朗声道：“吾等蒙尊驾慨施援手，恩重如山，请受在下一礼！”

这时，“幽灵群丐”已陆续出洞，围在宋钟身旁，依风大步上前，道：“幽灵群丐生平不受人半点恩惠，但是今夜……”

话犹未了，中年人冷冷截道：“我受天鸦道长之命，前来救你们出险，你们要谢，就去谢天鸦道长，用不着谢我！”

依风神色茫然，喃喃自语道：“天鸦道长……天鸦道长……我们并不相识呀！”

中年人道：“不管你们相不相识，我救你们出险，却有一个要求！”

宋钟忙接道：“尊驾请说！只要吾等能力所及，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中年人道：“你们认得南宫平么？”

宋钟摇了摇头，依风却接口道：“曾有一面之缘。”

中年人道：“他此刻亦是身处险境，他与我甚有渊源，但我碍于身份，不便出面救他，只好借助诸位之力！”他顿了一顿。

继道：“诸位知道我是谁么？宋钟摇头道：“我等不知！”

中年人道：“我就是这南山别墅的真正主人！”

众人闻言不禁又惊又愕，宋钟道：“这……这……这……”

“这”了半天，却没有说出下文！

中年人神色陡地变得异样的庄重，道：“我另有要事，不易久留，但请诸位勿忘许诺在下之言！”

依风问道：“南宫平现在何处？”

中年人自怀中取出一封函札，交至宋仲手上，道：“他此刻正在前面大厅中浴血苦战，诸位去时，请先将此信交给他，待他看完后，立刻护送他脱离此处！在下言尽于此，至于以后之事，只有靠诸位大力鼎助了！”说完，人已飘然而去！

“穷魂”、“恶鬼”相互对望一眼，依风大声喝道：“走！”

当先向前面大厅飞身扑去，其务诸人亦不迟疑，随后跟随扑去！

大厅之中——

南宫平正在苦苦支撑，他额角上，巨大汗珠不断的淌下，此刻已被三人逼至大厅的一角。

依风大喝一声，扑进大厅，闪身加入战圈，一招“云锁巫峰”，青竹杖向狄扬拦腰扫去。

狄扬一见“幽灵群丐”现身，不禁大感惊骇，一愕之间，依风的青竹杖已拦腰扫至，杖势凶猛，杖风虎虎，迫不得已，向后飘退。

宋钟此刻亦已进厅，竹杖一挥，迳向叶曼青攻去！

南宫平顿感压力大减，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宋钟右手竹杖攻向叶曼青，左手一伸，已将那封函札递至南宫平面前，口中说道：“接住此信！”

南宫平先是一愕，但随即伸手接过，在接信的当儿，左掌猛地拍出，封挡住依露的攻势！

此刻“幽灵群丐”已蜂涌入厅，其中有两名直向依露攻去，但出手招式，俱是攻向依露的“昏”、“睡”二穴，或是攻向她身上无关紧要之处！

在内厅正满心得意地观战的唐环与米白香，突见到“幽灵群丐”出现，不由悚然心惊，齐地双双抢出，直向群丐攻去！

大厅之中，顿时一片混战！

大厅之外，一群执刀握剑的黑衣大汉，陆续奔了过来！

宋钟一面发招攻向狄扬，一面朝南宫平喝道：“赶快拆信，看看内容！”

大厅中虽在混战，但是南宫平却是闲着！闻言连忙拆开封口，敢出信纸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令尊令堂生命垂危，命在旦夕，速至太湖东边，柳荫庄内一见，迟恐生变，尽速离去！”

下款署名，却是万达二字！

他看完信笺，不禁疑虑参半，他不相信这是事实，但是，万达那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笔迹是他所熟悉的，难道万达还会骗他吗？

一时之间，不禁愕在当地，怔然出神！

激战中的宋钟一眼瞥见他那呆呆的神情，猛地想起中年人临行时所交待的话，立时大声喝道：“信上写些什么？竞使你委决不下？如果要离开此地，现在已是时候！”

南宫平心中猛然一震，问道：“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宋钟连环攻出三杖，逼退叶曼青迅厉无比的攻势，抽空说道：“是一个神情木然的中年人！”

南宫平眉头一皱，问道：“你知道他的姓名么？”

宋钟再度攻出三杖，道：“他并未说出，只是说受天鸦道长所托！”

骤闻天鸦道长四字，南宫平不禁神情大变，天鸦道长就是万达啊！

南宫平立时忧心如焚，大声喝道：“多谢诸位援手，南宫平没齿不忘，但是此刻身有要事，请恕先走一步了！”

宋钟微愠叫道：“要走就快走，不要废话！”

南宫平不再迟疑，双足猛点，直向厅门奔去！

唐环哪肯如此轻易地让他离去？身形一长，正欲飞扑而上，阻住去路！

“幽灵群丐”却同时发招抢攻，迫得他只得退回原处！

眼看南宫平就要奔出厅外，陡闻狄扬提气高声叫道：“不许让此人离开！否则严惩不贷！”

他说话分神，立被依风一杖击中左肩，痛彻骨髓，身躯栽个踉跄，但立刻又稳住身形，强忍痛楚，回身再战！

厅外那群黑衣大汉一听狄扬发出命令，立刻舞动兵刃，将南宫平的去路阻住！

南宫平忧心似焚，归心如箭，一见众人拦阻，不由面泛杀机，翻腕拔出“叶上秋露”，振腕一挥，洒出万道剑芒！

但听惨叫连连，只见残肢与断臂齐飞，血雨共朝霞一色！

立时杀开一条血路！

几个起落之间，飞身出了南山别墅！

大厅之中，混战依旧。

群奸授首

日落崦嵫，晚霞满天！

浙北湖州县内，有家“鸿安老店”，在一张靠近店门口的食桌上，此刻正坐着一个长像英挺却面带剽悍之色的年轻人，以及两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垂髻幼童。这年轻人劲装打扮，背插长剑，眉字间除了英挺剽悍之气外，还隐隐露出愁苦之色。

此刻虽然满桌俱是美酒佳肴，但他却仿佛无心下咽，时而剑眉微蹙，时而长吁短叹，像是忧心仲忡又像是十分失意！

他一一一正是初入江湖，甫经一年，崭露头角的昆仑子弟战东来！

他身旁的两个垂髻幼童，自然就是白儿和玉儿了！

战东来左手支颐，右手抚弄一只精致的小酒杯，杯中的陈年老酒，已剩一口不到！

他——战东来一一正思念着使他一见倾心的梅吟雪！

梅吟雪离开他，也离开中原将近一年多了，这一年漫长的岁月，他均在愁苦的想念中度过！

虽然，梅吟雪对他并非一片真情，但是，他和她曾相处过一段甚长的时光。

梅吟雪对他虽没有表示过好感，但也没表示过讨厌他。

他曾经想过，凭自己这身武功与长相，只要多下工夫，想要博得她的欢心，并非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也曾经为自己编织过一个美丽的远景与幻梦！

于是，他在那自己所编织的爱魂梦中迷失了自己。

于是，他只图用酒来麻醉自己，用酒来冲淡往日那美丽的记忆与幻梦，然而，他毕竟失败了，酒入愁肠愁更愁呵！

他的双目中，满布着红色的血丝，面颊上，泛起两片酡红色的酒晕。

玉儿、白儿惶恐地望着他。

就在这时，一个身著白色长衫、头戴文生中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右肩上还掮着一个身材婀娜、长发垂披的少女。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男人捎着一个少女走进这生意鼎盛的鸿安老店，难免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纷纷的议论。

战东来抬头一看，不由霍然起身，大声叫道：“啊！原来是任兄，久违了！”

中年文士止步转身，回头一看，脸上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笑意，淡淡道：“原来是战兄！慕龙庄一见，已有一年半未见面了！”

战东来道：“不错！任兄所掮的是——”那中年文士正是挟走梅吟雪的任风萍，当下微微笑道：“在下一位舍亲得了急病，为了赶路回去，是以只好不顾男女之嫌了！”

战东来那双带着七分酒意的目光，仔细端详着任风萍肩上的梅吟雪，披垂而下的长发，虽然遮住了那娟美的面庞，但却掩不住她那美丽脸型的轮廓，战东来剑眉一皱，说道：“任兄这位舍亲，看来好生眼熟。”

伍风萍脸色微变，故作淡然地笑道：“在下这位舍亲，常在江湖走动，也许两位曾有一面之缘。”

突地——

梅吟雪的娇躯颤抖了一下，口中发出一阵梦呓般的呻吟之声，断断续续地叫着：“小平……小平……”

这声音甚是轻微，但听在战东来的耳中，却是极为清晰，好熟悉呀！这少女的口音！

任风萍脸色大变，忙道：“她伤势甚重，待在下将她安顿好后，再来陪战兄把盏，一叙别情。”

战东来虽然满腹狐疑，但却万万料想不到她竟然就是朝夕思念的梅吟雪！

当下说道：“无妨！任兄请便！”

任风萍如释重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急忙向客房大步行去！

战东来重行入座，但已跌入迷惘的深渊中，茫然地喃哺自语着：“好熟悉的脸型呀！好熟悉的口音呀！好熟悉……”

他仰起头，望着屋顶，眉峰深锁，仿佛要自迷惘中寻出往日的记忆！

玉儿望着他的脸色，忍不住说道：“公子！您是在想那位梅姑娘么？”

战东来神情痴痴，仿佛没有听见。

白儿较玉儿聪明些，也插口道：“公子！您是否在怀疑那位身患急病的少女，就是梅姑娘？”

战东来陡地神情激动，一把抓住白儿的肩膀，急急地道：“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儿被他这突然的举动与喝问，吓得神情呆住，惶恐万分，张口结舌地道：“公于！小的没……没……”

战东来双手一松，理智地道：“不要怕！没什么，我只是叫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白儿惊魂甫定，嗫嚅着，依然说不出话来：玉儿已由主人的神情猜出他的心理，于是替由儿把话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公子是否怀疑那位少女就是梅姑娘！”

战东来神情一变，大声叫道：“啊！对了！你们真聪明！”

战东来突又摇头道：“不！不可能是她！”

二童经过主人的赞赏，不禁胆识大增，玉儿道：“公子何不去一看究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战东来大喜道：“不错！我何不去一看究竟！”

他想到就做，立时起身，向客房奔去！

他向店伙问明了任风萍所住的房间，走至门前，毫不迟疑轻敲三下。

任风萍打开房门，一见是战东来，不禁怔了一怔，随即含笑道：“战兄有事么？”

战东来道：“小弟有点事情想向任兄请教！”

任风萍淡淡一笑，道：“请！”

战东来大步入房，转眼向床上瞥去，只见那少女躺在床上，由头到脚用一条被单盖住，只有细柔的长发披露在外。

任风萍见状，不由神色一变，已知战东来来意不善，当下笑道：“战兄这一年来已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战东来生性怪异，哪肯和他胡扯？微微一笑，就已开门见山地道：“任兄这位舍亲病势仿佛甚重，何不及早求医？”

任风萍心中悚然而惊，口中却道：“她只是痼疾复发，只要送她回去，她父亲即能将她治愈！”

战东来笑道：“任兄方才不是说在路上得了急病么？”

任风萍脸色一变，干笑数声，支吾以对！

战东来又道：“在下倒是略通医术，说不定就能在此时将她治愈，这岂不省去许多麻烦？”

任风萍忙道：“怎敢劳动战兄大驾！”

战东来笑道：“无妨！”

说着就要向床边走近！

任风萍连忙横身一拦，赔笑道：“区区一个妇人家，战兄犯不着为她操心！”

战东来却正色道：“生死大事，怎能因男女之别而轻视！”

说话之间，右手已经伸向床上，想将被单揭开……

任风萍脸色一整，高声道：“男女授受不亲，战兄此举不嫌太过冒昧么？”

左手却同时伸出，将战东来的右手驾开！

战东来大笑道：“吾等江湖儿女，怎能拘泥于此世俗礼节！”

任风萍道：“但是战兄此举却太使兄弟难堪了！”

战东来笑道：“在下只是好心要为她治病，怎么？任兄竟然不识抬举！”

言词之间，盛气凌人，目无余子！

任风萍知道今夜势难善了，终于按捺不下，脸色一变，忽声道：“不识抬举的是战兄，你！”

战东来大笑道：“不论是谁不识抬举，反正这张被单非揭开不可！”

突地——

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挪动了一下身躯，口中再度发出那如梦呓般的呻吟之声：“小平……小平……”

两人同时神色大变！战东来蓦地欺近一步！

任风萍暗中蓄势戒备！战东来大喝道：“她口中所呼的小平是谁？”

任风萍晒然笑道：“她所称呼的人是谁，兄弟怎会知道？”

战东来目泛凶光，厉声道：“是不是南宫平？”

任风萍未开口，战东来又紧接着喝道：“如果是南宫平的话，那么她必然就是梅吟雪无疑了！”

任风萍听战东来指出梅吟雪来，不由冷笑道：“怎么会是梅吟雪！”说着身躯微转，闪至一旁。

战东来冷哼一声，右手伸出，就要将被单揭开！任风萍一声不响，双掌同时急劈而出，掌势迅捷无比却丝毫不带风声，一击头颅，一击腹部！

战东来暴喝一声，左足微旋，右足“唰”地踢出，猛向任风萍左手关节踢去，左掌一翻，五指如钩，“斜取龙骐”，疾扣任风萍右腕脉门！

任风萍连忙撇招换式，沉时挫腕，身形微闪，双掌一穿而出，“二龙取水”，分点对方左右“肩井”！

战东来探步旋身，左掌轻带，右掌微沉，身躯在一晃之间，神妙地躲过这一招，双掌却同时攻出，招演“乱堆彩云”，猛逼过去！

双方对拆了一二十招，任风萍已是额角见汗，苦苦支撑，喘息之声，清晰可闻！

战东来冷笑连连，出手更狠，攻势更猛！

陡见任风萍有腕一抖，手上已多出一把描金折骨扇！

战东来冷冷一哼，不屑地道：“你亮出兵刃，就想胜我么？”

任风萍缄默不语，右腕一抖，锴骨扇开合之间，“唰”地拍出一般扇风，直逼过去！

他这一招出手，却激起战东来满腔豪气，朗朗一笑，叫道：“战某仅以一双肉掌要你在二十招内丢扇！”

叫声未歇，右足后撤，左足却蓦地踢出！左右双掌同时劈向任风萍胸前“玄机”、“期门”两大死穴！

三招出手，迅猛兼俱，任风萍夷然不惧，右腕微抖，折骨扇合而复开，拍出一般扇风，全力对挡而出！

左掌一沉，闪电般向战东来踢出左腿的关节“阳关”穴击去。

战东来大喝一声，左足蓦然点地，右足却又猛地一脚踢出！

双掌一错，迅捷无伦地分向他双腕脉门扣去！

战东来非但变招奇快，而出手招式又精奥无比，双掌一腿攻出，竟如千双百只般，令人有无从躲闪之感！

任风萍微微心惊，招式一撤，竟然被逼退一步！

战东来冷冷一笑，正想跟踪进击——陡闻一声断然大喝道：“住手！”房门开处，三人大步走进！

两人同时望去，战东来神情不变，这三人他全不认识！但任风萍脸色大变，暗呼糟糕！

原来这三人赫然正是群魔岛少岛主孙仲玉，以及十大常侍仅存的古萨和伟岸老者！

孙仲玉口噙冷笑，走至任风萍身旁，用冰冷的口音说道：“这回你还逃得了么？”

战东来心高气做，看不惯孙仲玉那种狂妄的作风，怒声喝道：“尊驾冒冒失失的闯进此屋，而且出言不逊，喝令吾等住手，是何居心？”

言词之间神态倨傲无比，俨然是责备、教训的口吻！

孙仲玉何尝不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之辈，闻言不禁傲然笑道：“怎么，你想插手管这件闲事么？”

战东来勃然大怒，叫道，“明明是你闯进此屋，趟这浑水，还敢强词夺理！”

突听任风萍高声道：“两位先别抬杠，反正这件事，大家都有份！”

战东来不禁眉头微皱，茫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任风萍阴鸷一笑，道：“你也要梅吟雪，他也要梅吟雪，我更是想要梅吟雪，这岂不是大家都有份么？”

战东来勃然大怒，右掌扬起，就要向任风萍劈去！

孙仲玉却横身一拦，道：“且慢！我的十大常恃大半死在他手中，这笔血债我要亲自素还，岂能容你轻易将他杀掉！”

战东来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命令战某！”

蓦闻伟岸老者大喝道：“你还想逃么！”

右掌就向任风萍劈去！

原来任风萍在两人争论之时，想乘机逸去，不料却被伟岸老者识破，扬掌劈了过来，只得退回原处！

孙仲玉转眼向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望去，虽然她有被单盖住，但依然可看出她胸腹间起伏甚微，仿佛已一息奄奄，气若游丝！

孙仲玉大感焦灼，情不自禁地就要向床边走近！

却突见战东来双手一拦，阻住去路！

孙仲玉微微愕然，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战东来道：“床上既然躺着梅吟雪，就不许任何人走近她！”

孙仲玉道：“笑话！你和她是什么关系，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战东来不禁一怔，立时为之语塞，他究竟无法说出他和梅吟雪有何关系。

孙仲玉已感不耐，喝道：“识相的，闪开一边！”

说着，左足一抬，跨前一步！

战东来怒哼一声，“呛”然龙吟，已翻腕拔下背后的长剑，横在胸前，依然挡在床前！

孙仲玉冷笑道：“你想动手较量一番么？”

战东来做然道：“你若再跨前一步，战某长剑可不留情！”

孙仲玉不屑地道：“凭你也能拦得住我？战东来道：“不信你就试试！”

孙仲玉不愿耽搁时间，只得忍气吞声的道：“你可知道梅吟雪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一语甫出，顿时使战东来想起任风萍掮着梅吟雪投店时的情景来！

他原是深爱着梅吟雪的，一想起梅吟雪身负重伤，不由立感怔忡不安，但一般年轻人的傲气，却使得他丝毫不肯退让反问道：“她身负重伤，与你何干？”

孙仲王道：“我曾许诺过南宫平将她伤势治愈，而且还要将她亲手交还给南宫平！”

他不说犹可，话声未了，战东来已勃然大怒，道：“原来你竟为了南宫平！哼！你休想碰她！”

孙仲玉道：“她伤势很重，若不及早施救，恐怕有生命之忧！”

战东来冷笑道：“她伤势再重，也用不着你操心！”

孙仲玉已忍无可忍，要知他原也是心高气傲之人，适才一再忍气吞声，只是为梅吟雪着想，此刻见他竟然浑不讲理，不由也勃然变色！

当下后退一步，右手一撤，已自腰间取出那奇形长剑！

战东来放声狂笑，长剑已振腕攻出！

孙仲玉脸泛杀机，右腕一抖，奇形长剑剑尖颤动，迅捷地向他右腕挑去！

战东来右腕一沉，“举火烧天”，剑尖斜斜点向孙仲玉胸前“七坎”穴！

这虽是一招江湖常见的普通招式，但在他的手中施出，威势却是大大不同！无论是腕力、部位、取时，均妙到极处，凌厉已极！

孙仲玉身躯一侧，右臂一挥，奇形长剑由左至右，闪电般划出一道剑弧！

他这一招出手，看似平淡无奇，其实却是凌厉至极，剑弧划出，已将战东来前胸“章门”、“期门”，以及左臂“曲池”三大死穴完全封住！

战东来悚然心惊，方知遇到劲敌，身形连闪，方才躲过一招！

孙仲玉不愿久战，一上手便施出绝技，快速绝伦、凌厉无比地攻过去！

战东来虽然先前受制，但他武功究竟不比泛泛，三招甫过，又已扳成平手！同样施出快速绝伦的剑法，以快打快，以攻抢攻！

眨眼之间，十招已过，双方功力所差无几，一时之间，胜负难分！

古萨以及伟岸老者心系主人安危，均不自觉地缓缓向斗场走近！

任风萍一看良机难再，当下便待悄悄夺门而出，岂料又被离他较近的伟岸老者发觉，将去路拦住，不由愤怒交加，折骨扇一挥，向伟岸老者攻去！

伟岸老者“呵呵”一笑，双掌一错，自任风萍猛烈的攻势中，一穿而出。

任风萍一咬牙根，左掌加足劲道全力劈出，硬接对方一掌。

双方掌力接实，轰然一声大响！任风萍脸泛青白，“瞪噔噔”连退三步，胸中气血翻动，显然受伤不轻！伟岸老者却神色自若，伫立原地不动！

任风萍心中一叹，只得打消逃走念头，转眼向斗场中望去！

但见孙仲玉及战东来已战至激烈处，只见剑光闪闪，剑气森森，人影难辨！

突地——

孙仲玉清叱一声，战东来暴然大喝！两条人影倏地分开！

孙仲玉右袖上被刺上一道深深的剑痕，只差半分，就要伤及皮肤。

战东来左肩上却划出一道血槽！衣衫碎裂，肤肉外翻，鲜血涔涔滴下。

双方这一比较，显见战东来技逊一筹！

孙仲玉道：“你已败在我手中，还有何话可说！”

战东来强忍痛楚，傲然道，“笑话，胜负未分，生死未判，怎能说是战某败了！”

孙仲玉将奇形长剑扣回腰问，缓缓地道：“如此以剑招相搏，极耗时间，且又于事无补，我们何不力拼三掌，立分胜败？”

战东来朗笑道：“无妨！”说着也将长剑归鞘。

孙仲玉陡地舌绽春雷，大喝道：“先接我一掌！”

右掌平举胸前，缓缓推出！

战东来心知一掌之下，即能分出胜败生死，丝毫不敢大意，右掌运聚九成真力，亦自缓缓推出！

但听轰然一声暴响，真气激荡，气流回旋！

孙仲玉神色大变，脚下依然钉立如桩！

战东来脸色更为苍白，马步浮动！孙仲玉提气大喝道：“第二掌！”

右掌又缓缓推出！

战东来星目喷火，施出十成真力，推出一掌！

又听轰然一声暴响，真气激荡，气流回旋！

孙仲玉面色泛青，马步浮动！

战东来脸色惨白，后退一步。

孙仲玉再度喝道：“第三掌！”

喝声已无先前洪亮，显然受伤不轻！

右掌运集全力推出！

战东来牙关紧咬，眼冒金星，终于极其勉强地全力推出一革！

“轰！”震天价响……

孙仲玉脸色更青，倒退三步，额间汗珠不断淌下！

战东来双目一闭，头脑一阵昏晕，扑倒于地……

孙仲上嘴角抽搐，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缓缓走近床旁，将梅吟雪抱起，吃力地道：“走！”

当先向房门大步走去！

他的脚步不稳，身躯在剧烈地晃动，古萨上前一步，想要搀扶他，却被他大声喝退！

接着孙仲玉咯出一大口鲜血，但终于还是大步地跨出了房门！

伟岸老者朝任风萍冷笑道：“今夜且饶你不死，待少岛主伤愈后，再来找你算帐！”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任风萍神情痴呆，目光茫然，伟岸老者的话仿佛没有听见，口中喃喃道：“群魔岛……群魔岛，独霸武林的大计，又多了一层阻碍，又多了一……”

夕阳西下，烟树冥冥，水波浩淼，一碧无际！

震泽之滨，垂扬遍野，在柳丝低垂处，掩映着一堵残缺的围墙，围墙里面，瓦屋三椽，菜圃与花畦相间，情趣盎然！

可是此刻却炊烟不冒，寂无人声，仿佛这庄园已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蓦地——

—阵急骤的马蹄声起处，只见一匹健马四蹄翻动，飞驰而来，它浑身的毛片已完全被汗水湿透，口沫乱喷，显见是曾经奔驰了一段长远的路程。

就在驰抵庄门的一霎间，它悲嘶了一声，突的四蹄一蹶，“砰”的倒在地上，鼻孔里大口喘气，四条腿挣扎了一下，便虚弱地躺着不动了：马上的骑士伸手一按马鞍，腾空而起，瞧也不瞧那倒在地上的坐骑，身形如矢，直向庄门掠去……

他正是获悉双亲性命垂危，千里长征，赶到这柳荫庄来的南宫平。

三天来，他目不交睫，纵马疾驰，如今，他站在庄门外，右手方自举起，却突地变得犹豫起来…

因为，在他的心中还存了一希望，希望他获得的消息是假的，但倘若门敲开了之后，他的希望也许就会立刻粉碎了！

犹豫了半晌之后，他终于一咬牙，右手一落！“砰砰砰！”

敲门之声一住，随听屋内传出一声低沉的喝问：“是谁？”

语音虽是这样的低沉，但听在南宫平的耳中，却不啻如闻九天纶音，因为，这正是一年之久不曾听过的声音啊！

他激动地喊道：“爹爹！爹爹！我是平儿，平儿啊！”

谁料他这样兴奋地回答了之后，屋内却反而静了下来，不由他大吃一惊，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手下微一运劲，“砰”地推开两扇木门，迈步跨迸屋中。目光闪动，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见他的爹爹和母亲并肩盘膝坐在一张硬木榻上，四道闪耀着激动光芒的眼神，也正凝注在他的身上，看这情形，明显地并不如他所获得的消息那么坏！

南宫平略一镇定心神，抢前几步，拜倒地上，道：“不孝孩儿叩见爹爹妈妈！”

南宫常恕目中激动的光芒突然一敛，凛然望着跪在地上的南宫平，缓缓说道：“平儿，你可是从‘诸神殿’回来的么？”

南宫平点头道：“孩儿正是从‘渚神殿’回来，不过……”

南宫常恕截住道：“是‘诸神殿主’放你回来？”

南宫平摇头道：“不是……”

话方出口，南宫常恕已勃然怒道：“好个不守信诺的畜生，难道你忘了咱们南宫世家的家训了么？”

南宫平不知老父为何发怒，不由大吃一惊，忙低头应道。

“咱们家训，以信义为先，孩儿怎敢忘记？”

南宫常恕怒道：“那你为何离开‘诸神殿’返回中原，破坏了我家数代遵守的诺言？”

南宫平闻言，方知老父发怒的缘故，但这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实在大多了，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不由得口中期期艾艾了半晌，仍自寻不出一个头绪来……

南宫常恕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双目一睁，便待喝驾，却听身侧的南宫夫人轻轻咳了一声，道：“瞧你把孩子吓成这个样子，你等他把话说完了再教训他也不迟啊！”

南宫常恕回头望了她一眼，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平儿，你有什么话说？”

南宫平这时已将拥塞在心头的乱麻般的往事理清，于是便将如何随着风漫天出海，到“诸神殿”的经过，以及后来所发生的事情，逐一详细禀告…

南宫常恕听罢，默然良久，方始长叹一声，道：“孩子！为父错怪你了！想不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你竟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唉！世事如浮云，变幻令人莫测……”

南宫夫人已自笑道：“平儿，过来让妈妈瞧瞧！”

南宫平宛似一头迷途的羔羊，忽然找到慈母一般，应声站起身来，扑入母亲的怀中，只觉一股温馨暖流，浸润着他整个身心，于是，他的眼睛潮湿了，他默默地流着泪珠，默默地享受着慈母的爱抚……

良久，良久——南宫平突地想起了门下食客万达的警告，霍然离开慈母的怀抱，关切地凝视着南宫常恕，道：“万大哥曾经告诉孩儿，说爹爹和妈有性命之忧，但孩儿看来，他莫非故作危词不成！”

南宫常恕闻言，脸上忽然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神色，望了爱妻一眼，沉重地缓缓说道：“不错，为父和你妈的确有性命之忧，最多……最多……”南宫平骇然惊道：“什么？……”

南宫常恕垂头一叹，道：“为父和你妈最多也活不到明天了！”

此言一出，南宫平脑际顿时“轰”的一声，脸色苍白地倒退了两步，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的双亲，叫道：“不！不！您和妈妈看起来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可能呢！”

南宫常恕用镇定的目光，制止住爱子激动的情绪，沉重他说道：“为父和你妈在外表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可是，我们不但中了剧毒，而且受了严重的内伤，目前只不过是凭着数十年的修为，勉强提住一口未散的真气而已，为的就是想和你见上最后一面，到了明天……唉！只要天光一亮，我们就……”

南宫平大叫一声！扑上去跪在榻前，张臂抱着母亲的双膝，哭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啊！不！不！这是不可能的……”话声一顿，霍地跳起身来，叫道：“孩儿绝不相信这是真的！”

南宫夫人凄然一叹，道：“傻孩子！难道你爹爹还会骗你吗！”

南宫平虎目圆睁，遣：“那么，告诉孩儿，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南宫常恕眼神中闪烁着愤恨的光芒，沉声道：“就是你方才说过的那个意图独霸武林的帅天帆！”

“帅天帆！”

南宫平“噔噔”倒退了两步，大叫道：“又是他！又是他！咱们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这般歹毒啊！”

南宫常恕恨恨道：“那厮不知怎地竞探出为父和你妈过去的事情，亲自寻来要咱们参加他的组织，为父自然不肯和他合作，致双方闹翻。谁料这恶贼在入屋之时，已暗中下了毒手，为父和你妈与他动手之后，方始发觉受了暗算，故此功力大打折扣，终于被他击伤……”

南宫平听得星目喷火，浑身热血沸腾，紧握双拳，大叫道：“恶贼！恶贼！我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话尚未完，陡听一阵阴森的冷笑，飘进屋中……

此际，暮色苍茫，湖滨野地，仅有微风拂柳的沙沙之声，是以这一阵冷笑，听来分外阴森刺耳！

南宫平霍地旋身，睁目望去，只见柴扉开处，一个身材颀长、白面无须、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缓步走进庭院。

南宫常恕夫妇似乎早已预料到此人的出现，故此神态都镇静如常，但南宫平却难以抑止心中的激动，大喝道：“站住！”

来人微微一笑，应声止步。

南宫乎跨前几步，挡住堂屋门口，喝道：“你是谁？来于什么？”

来人一抱拳，笑道：“在下萧梦远，特来拜望公子，并送今尊令堂往生极乐！”

南宫平勃然大怒道：“匹大！你是帅天帆的狗党？”

萧梦远脸色一整，道：“岂敢！帅先生倚区区如左右手！”

南宫平怒喝道：“狗贼来得正好，我先宰了你，再找帅天帆算帐！”右手一扬，“呛”然龙吟，精芒耀目，“叶上秋露”电闪出鞘，一指萧梦远，喝道：“狗贼快过来领死！”

萧梦远晒然一笑，道：“公子自信能置区区于死地么？”

南宫平膜目叱道：“少废话，不信你就试试！”

萧梦远悠悠接着：“姑不论公子未必能胜得了区区，就算我愿意将项上人头奉送，难道公子就不替令尊和令堂设想了吗？”

南宫平一怔，道：“你是什么意思？萧梦远笑道：“小意思，令尊和令堂是否能活得过今天，全看公子的意思来决定……”

南宫平“哼”了一声，厉声截住道：“你休要做梦！”

萧梦远冷冷道：“公子既然明白就好，常言道：百善以孝为先，公子要做一个不孝的罪人，区区自无话说。”

南宫平大大一震，默然无语。

萧梦远狡猾地笑了笑，又道：“南宫世家富甲王侯，令尊与令堂昔年名倾天下，如今竟落得蛰处湖边，这是谁的赐予？公子不去奋发图强，重振家声以报亲恩，反而斤斤于一已之私怨，置双亲性命于不顾，此种狭窄胸怀，偏激思想，实令区区为之扼腕！”

这一番话，只听得南宫平毛骨悚然，冷汗涔涔而下！

的确，萧梦远的话并没有错，“南宫世家”之所以落得这般下场，乃是“诸神殿”的赐予，但“南宫世家”之兴起，也可说是得力于“诸神殿”，何况如今“诸神殿”已冰消瓦解，殿主南宫永乐也离开了人间，这种种恩怨，又如何算法？

南宫平扪心自问，他的仇人是“群魔岛”？但“群魔岛”并不曾损害过“南宫世家”的一草一木。那么，是帅天帆吧？不错，帅天帆曾经有形无形地陷害过他，他的双亲也正是遭了帅无帆的毒手，可是，正如萧梦远所说，即使杀了帅天帆，能挽回“南宫世家”已坠的声望和财富吗？

杀了帅天帆能挽救得了垂危的双亲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个“不”字！

但是，不反抗帅天帆，又该怎么办呢？

南宫平心中思绪如潮，紊乱如丝，怔怔地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如知何是好……

忽听南宫常恕一声朗笑，道：“好一个利口伧夫！竟敢在老夫面前饶舌！”随即严肃地喝道：“平儿！为父和你母亲蛰居湖滨，以贫苦度此余生，乃是恪守我‘南宫世家’世代之诺言所致，与人无夫，帅天帆狼子野心，意图以邪恶手段，驱策武林，杀之正是为天下除大害，你还犹豫什么？”

话声有若暮鼓晨钟，撞击着南宫平昏乱的心绪，顿令他神智为之一振，忙一定神，应声道：“大人严论，孩儿省得！”扬剑一指萧梦远，厉喝：“狗贼速来领死！”

萧梦远依然神色不变，笑容满面他说道：“常言道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公子以为区区不进屋中，就不能置令尊令堂于死地了么？”

此际，南宫平心中已恨怒到了极点，直恨不得扑上去，把这萧梦远砍成肉酱，但却考虑到对方这般引逗，极可能是故作姿态，引自己离开门口，另派人乘隙入屋对双亲不利，是以始终不敢移动，当下，横剑喝道：“狗贼徒仗空言，我倒不信你有何伎俩！”

萧梦远笑嘻嘻地伸手入怀中，缓缓取出一只晶莹夺目的翠玉小杯，阴侧恻他说道：“令尊与令堂的性命，便系于这只杯子之上，公子要不要试它一试？”

夜色苍茫，南宫平定晴细看，也瞧不出这只小玉杯中盛的是什么东西，双方距离足有两丈，又势难出手抢夺或击毁这玉杯，不由心中焦躁，脑中千万个办法反复奔腾，仍旧选择不出一个善策……

萧梦远见南宫平一副踌躇失措的神态，不禁越加得意，阴森一笑，又复逼问道：“公子的主意打好了没有，区区尚有要事在身，可不能久候。”

南宫平闻言，脑际忽然灵光一闪，忆起父母昔日相赐的一对“护花铃”来，当下，迅快探手入怀，将两只“护花铃”取出，一只扣在掌心，一扬手，另一只疾飞而出……“叮铃铃”！一声清脆的铃声划空而起，一只小小金铃带着一线金丝，闪电般向萧梦远手中的玉杯击去！

谁知——

铃声乍响之顷，陡听屋内南宫常恕夫妇突地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南宫平大吃一惊，慌忙将掌心中扣着的金铃发出，钩住了眼看就要击中萧梦远手中玉杯的金铃，闪电般掣回手中，然后迅快掉头一看！

灯光荧荧之下，只见双亲业已面如死灰，牙关紧咬，浑身不住痉挛抽搐，神态痛苦至极！

耳际，传来萧梦远的得意笑声道：“如何！公子这是自作聪明，害了令尊与令堂，可怪不得区区了。”

南宫平回头厉声喝道：“狗贼！你使的什么卑鄙手段？快说！”

萧梦远诡笑道：“这是公子自己下的手，与区区何干！”

南宫平目眦俱裂，扬剑喝道：“你再胡说，我便将你碎尸万段！”

萧梦远笑道：“本来帅先生赐与令尊令堂的毒药，毒性潜伏于体内，需区区将这玉杯掷在地上之时，方始会被那清脆的玉杯破碎之声引发，如今公子的铃声，效果竟高于这玉杯，真是妙不可言！”话声微顿，倏地面容一整，又道：“若公子不忍双亲受苦，答允为帅先生效力还来得及，望公子三思！”

南宫平又急又怒，只气得毛发直竖，星目流血，心如油煎，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梦远笑了笑，缓缓探手人怀中，又取出两只色泽相同的小玉杯来，道：“本来按照规定，须掷碎第三只玉杯，方是令双亲毕命之时，现在有公于代劳，区区只须损失两只便可了事，公子若是心存疑虑，区区这就试给你看一看！”言罢，将一只玉杯朝地上一掷——“铛啷”：一声清越脆响乍迸，顿听屋内南宫常恕夫妇齐声惨叫，紧接着呻吟喘息之声迸作……

南宫平掉头望去，只见母亲已倒在爹爹怀中，爹爹的七窍中已渗出一滴滴淤血，面目痉挛，神态惨凄，不由心胆俱裂，当下一咬牙，霍地回身，嘶声叫道：“狗贼！我……我……答……”

言还未了，陡听乃父颤声吼道：“住嘴！”

南宫平转身哭叫道：“爹爹！你……”

南宫常恕嘴唇抽搐，深深喘了口气，哑着嗓子道：“平儿！你忘了咱们的家训了吗？你……你若是为了我和你母亲的性命而屈服，你……你……你就是南宫世家的不肖子孙……天下武林的罪人……”

南宫平心如刀割，他何尝不明白爹爹的话乃是大义凛然的至理，但是，他身为人于，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受苦，甚至死亡吗？

“不！不！我不能这样做……”他心中痛苦地喊叫着，一咬牙，霍地旋身，朝着萧梦远昏乱地冲去……

他脚步方自一动，萧梦远立即一声断喝：“站住！”

南宫平应声怔然止步。

萧梦远高高举起手中的玉杯，狞笑道：“你再动一步，我这玉杯便立成粉碎，答不答应，只准你站在原他说话！”

南宫平钢牙挫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甲都深深隐入肉中，半晌，忽地长叹一声，恨恨道：“也罢！我……”

陡听乃父又是一声嘶哑的呼唤：“平儿！”

南宫平茫然地转过身子，却不由心中猛地一震！

只见爹爹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作出向母亲脑门拍下之势。忙急声叫道：“爹爹！你……”

南宫常恕怒目瞪着爱子，哑声道：“你已决定屈服了？”

南宫平笑道：“爹爹！除此之外，孩儿又有什么办法呢！”

南宫常恕忽地惨然一笑，道：“也好，为父实不忍见我有如此不肖的儿子，只好和你母亲先走一步了！”

南宫平失声大哭起来，“噗”地跪下，叫道：“不！不！爹爹！你不能这样做！”

南宫常恕沉声道：“那就答应为父，将这姓萧的杀了，然后召集天下武林，除去帅天帆这恶贼！”

南宫平把心一横，叫道：“好！孩儿答应你老人家，誓报此仇！”话声一落，霍地长身而起，凌空一转，挺剑直扑萧梦远，厉喝道：“狗贼拿命来！”

萧梦远见他神情惨厉，其势凛凛有若天神，不由骇然失色，慌忙飘身后退数丈，狞笑一声，扬手将第二只玉杯猛然朝地上一掷……说时迟，那时快，他玉杯方告脱手，柴扉外一条人影疾掠而至，势如闪电，伸手将玉杯接住，同时反手一按，萧梦远顿觉腰间一阵剧痛，浑身虚脱，“噗”地仰翻地上，动弹不得！

南宫平又惊又喜，忙一沉真气，止住前扑之势，脚落实地。

定眼瞧去，不禁失声叫道：“是您老人家！”

来人也自收势，原来是个身材猥琐的秃顶老人，也正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风尘三友”中的“神行仙影铜拳铁掌”鲁逸仙！

他歉然地对南宫平道：“愚叔来迟一步，累贤侄受惊了！”

南宫平闻言，顿时悲从中来，垂泪道：“我爹爹和娘恐怕…”

鲁逸仙摇手道：“贤侄不必忧虑，这事包在愚叔身上……”

说时，柴扉外又是一条人影飞掠而至，南宫平闪目望去，见来人乃是个走方郎中打扮的矮胖老者。

鲁逸仙已迎着此人笑问道：“都收拾了么？”

矮胖老者吭也不吭，只冷冷地点了点头。

鲁逸仙转对南宫平道：“贤侄快过来拜见这位名倾天下的‘夺命郎中’崔明鬼崔大侠！”

南宫平久已闻说这“夺命郎中”崔明鬼医道神通，不禁大喜，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晚辈南宫平拜见老前辈！”

崔明鬼一摆手，神情冷漠地一颔首，仍然双唇紧闭，不吭一声。

南宫平心知这种风尘奇人，性情多半如此，遂转对鲁逸仙道：“叔叔怎会来得这般凑巧，可是……”

鲁逸仙摇手止住道：“这事说来话长，且先瞧瞧你爹娘再说。”弯腰抓起地上的萧梦远，同崔明鬼走进屋中。

这时，南宫常恕适才勉力提聚最后一口真气，和爱子说了一番话之后，已然气息奄奄地倒在榻上，南宫平见这情形，不禁大惊失色，焦急的泪珠，又复滚滚而出！

鲁逸仙放下萧梦远，侧顾崔明嵬，严肃地说道：“崔兄，这就有劳一展妙手了！”

崔明鬼上前替南宫常恕按了按脉息，冷冷说了声：“无妨！”便自伸手入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从包中摸出一个黑色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分别塞入南宫常恕夫妇口中，道：“半个时辰后，他二人体内毒性自解，那时再疗伤便好了！”

说完，自顾一旁坐下，闭目养神。

南宫平疑信参半，又不好出声询问，只得望着鲁逸仙，方待开口……

鲁逸仙己抢着低声道：“贤侄但请放心，愚叔自从接到你家中以前的食客万达的消息，得知你爹娘遭害，不知费了几许精神，才请出崔大侠前来相助，若不是在庄外收拾几个小脚色，早就进来了……”话声微顿，又道：“你不是到‘诸神殿’去了吗？怎会到中原来呢？”

南宫平长叹一声，遂将这一年来的经过，详细说了。

鲁逸仙听罢，点头叹息道：“想不到这短短时光，竟发生了这许多事故，待你爹娘医好之后，咱们得好好商量个办法……”说话之间，只听南宫常恕夫妇已齐声长呻，霍然醒转，南宫平大喜，忙扑上前喊道：“爹爹！妈！……”

南宫常恕一眼看见鲁逸仙，遂摆手止住南宫平，笑对鲁逸仙道：“贤弟！可辛苦你了！”鲁逸仙笑道：“不是我的功劳。”伸手一指崔明嵬，道：“多亏崔兄大力，大哥和三妹才能逢凶化吉哩！”

南宫常恕一望崔明嵬，方自恍然，忙就在榻上抱拳道：“愚夫妇有何德能，敢劳动崔大侠赐予援手……”

崔明嵬欠身而起，摆手道：“现在不忙谢我，还有事情不曾了哩，我且先为你疗伤，待会由你来治尊夫人好了。”

南宫常恕闻言连声称谢，崔明嵬又从布包中摸出一个白色小瓶，倾了一撮白色粉未在两手掌心上，探入南宫常恕的衣裳里面，分按在“丹田”、“命门”两穴道上，运聚本身三昧真火，将掌心的药未炼化，逼人南宫常恕体内，约有一盏热茶功夫之久，只听南宫常恕大大吁了口气，出了一身热汗。

崔明嵬抽出双手，吩咐南宫常恕略为调息，然后倒药未在他两手掌心上，将用法说了，南宫常恕依法施为，将爱妻伤势医好，这才双双振衣下榻，重新向崔明嵬施礼致谢救命大德。

崔明嵬微一颔首表示答礼，便又自顾一旁坐下，闭目养神。

鲁逸仙这才向南宫常恕夫妇重新拜见，恨恨道：“想不到帅天帆这厮如此可恶，我们倒要好好想个办法来收拾收拾他，才不辜负他的这一番盛意哩！”

南宫常恕长叹一声，道：“本来愚兄自从送走了平儿之后，已自雄心尽灭，借同三妹隐居此地，打算安静地度过这晚年，谁知这一来，势非东山复出，与这武林枭雄一争短长不可了。”

话声微顿，目注鲁逸仙道：“贤弟从江湖来，可知道帅天帆的动静么？”

鲁逸仙沉吟道：“小弟只知道他利用药物和卑鄙手段，已笼络了七大门派之人，打算开一次推举武林盟主大会，至于何时召开，以及开会地点，却不知晓。大哥会见那厮之时，可曾获得一点头绪么？”

南宫常恕摇了摇头，忽然若有所得地瞧着蜷伏地上的萧梦远，笑道：“此人既自称是帅天帆的左右手，何不从他身上着手！”

鲁逸仙也笑道：“大哥之言，正合弟意。”当下，弯腰伸手在萧梦远胁间一按一拍，解了穴道，笑嘻嘻的说道：“阁下要死要活，在下洗耳恭听。”

萧梦远以手撑地站起身来，暗自一运真力，谁知浑身竟似虚脱了一般，膝盖一软，“噗”地又自跌坐在地上，方知欲求一拚之望已绝，心中不由又急又怒，但脸上神色却保持着一派笑容，缓缓反问道：“要死如何？要活又如何？”

鲁逸仙笑道：“要死如何且不谈，阁下若要活下去，得拿出几句话来作交换条件。”

萧梦远冷笑道：“要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来，除非阁下愿意投效帅先生。”

鲁逸仙冷冷道：“那么，阁下是不想活了，但是死也不见得舒服哩！”

萧梦远微笑道：“既落人手，区区岂敢有此奢望！”

鲁逸仙哈哈一笑，道：“很好，就请阁下尝尝我的‘缩脉焚心锁百穴’手法如何！”

萧梦远乍闻“缩脉焚心锁百穴”手法之名，顿时脸色大变，张口方待说话，鲁逸仙的双手已自连连挥动，他顿觉浑身一阵酸软，便自倒卧地上……

南宫夫人白了鲁逸仙一眼，道：“二哥，你忘了昔年的誓言了？”

鲁逸仙面色一整，道：“此人虽非十恶不赦之人，但除此以外实无别法，三妹怎能拿昔年誓言来怪我。”

南宫夫人“嗯”了一声，招手叫南宫平过来，伸手揽住道：“平儿，让妈看看你，地上的那个人不要去看。”

说话之间，一阵闻之令人心魂俱颤的呻吟之声，已自萧梦远的喉间吐出，只见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抖个不停，一丝丝黑血从七窍中涔涔而出，面孔扭曲，形如厉鬼，难看至极。

终于，他一双怒恨狞厉的目光，渐渐变作乞怜之色。

鲁逸仙满意地笑了笑，两脚连环踢出，骤如风雨般踢遍萧梦远周身七十二处大小穴道。然后一把将他揪起，冷冷道。

“时间无多，你现在答我第一句话，帅天帆准备在什么地方召开武林大会？”

萧梦远长长地吁了口气，眼皮连连霎动，哑声说道：“止郊……”哪知，他“止郊”两字方一出口，突地一声惨叫，一般血泉从口中狂喷而出，身子往后一仰，便僵直不动！

鲁逸仙一跃上前，伸手一探萧梦远鼻息，不由顿足叹道：“帅天帆这厮手段真狠！”

南宫常恕笑道：“他若不狠，怎会有独霸天下武林的妄想，如今线索已断，贤弟可有其他善法？”

鲁逸仙搔首沉吟，默然不语。

南宫平忽地心头一动，失声叫道：“莫非是师傅他老人家的‘止郊山庄’？”

鲁逸仙霍然道：“对！对！‘不死神龙’虽已死去，但他的门下和‘止郊山庄’那块招牌仍有震慑武林的作甩，帅天帆自然要选这地方来行事了！”

南宫常恕点头道：“贤弟所见极是，这一来，他便可以收到消灭‘神龙’余咸和震慑武林的双重效果了。”

南宫平心悬师门安危，急道：“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动身好么？”

鲁逸仙略一沉吟，眼中忽露出一线灵光，望了望南宫常恕，然后对南宫平道：“贤侄要去，可以先走，愚叔和你爹娘却另有巧妙安排，不能和你一路。”

南宫平怔了怔，方待开口，南宫常恕已含笑道：“平儿，你就听叔叔的话先走吧。”

鲁逸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交给南宫平道：“这里面是崔大侠专为化解帅天帆独门迷药而炼的灵丹，你此去，如遇见了心神被帅天帆迷药所制的人，可利用各种机会，将这灵丹用本身真火炼化，设法逼入对方体内，则其毒立解。”

南宫平大喜，接过来藏好，依依不舍地拜别双亲，出了庄门，施展轻功，乘夜向“止郊山庄”奔去。

月黑，风高，夜色深沉！

名倾天下的“止郊山庄”，此刻却静如止水，只有当中一间大厅，漏出一线灯光，映照着庭园中扶疏的花木，倍觉凄清。

大厅中央，并排除着三具棺木，里面分别长眠着“不死神龙”龙布诗、“铁戟红旗震中州”司马中天，以及“诸神殿主”南宫永乐。

三具棺木前面的一张木案两侧，围坐着铁汉龙飞、古倚虹、石沉。

这三个“不死神龙”龙布诗的弟子，此刻都是神情肃穆，你望我，我望你的默默无言……

终于，龙飞长叹了一声，开口道：“我们该怎么办？”

话声是如此的深远，仿佛来自缥缈的云间，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之情，随着语声袅袅地向周围散扩开去……

古倚虹和石沉对望了一一眼，眼中仿佛也互相询问着：“我们该怎么办？”

龙飞抬头望了望厅外的夜空，反手缓缓拔出长剑，不停地摩姿着，偶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砰”然一声！石沉忽地一拍长案，咬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如何，也要使‘止郊山庄’轰轰烈烈的毁灭，不能无声无息地在武林中消失！”

古倚虹黯然道：“三哥豪气干云，自是‘止郊山庄’的本色，可是，凭我们三人，恐怕也难达到轰轰烈烈的愿望啊！”

石沉讷讷一叹，万丈豪情，突地萎颓下去，缓缓垂首道：“不拼又有什么办法呢！除非……除非……”底下的话，恐怕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了。

龙飞喟然叹道：“如果五弟在就好了……”

话方出口，陡听厅外有人朗声道：“大哥、三哥、四姐，小弟来了！”一条人影，随声掠进厅来！

龙飞等人闻声，俱不禁惊喜交集地一跃而起，迎着来人，齐叫道：“五弟！你来了！”

这人正是南宫平，他稳住身形之后，一眼却瞥见了长案后面的三具棺木，顿时神色一变，惊疑的目光，霍地向龙飞望去。

龙飞忙解释道：“这是师傅和司马叔父以及怕父大人的灵板，是三弟押运回来的。”

南宫平这才松下紧张的心情，分别向师兄姐行礼，道：“小弟闻得帅天帆对‘止郊山庄’有不利之举，故连夜赶来，不知大哥接到警讯没有？”

龙飞环眼一扫长案，沉重他说道：“怎么没有！”

南宫平闪目望去，只见长案上，赫然摆着一封黑色的柬帖，忙上前拿来打开一看，不由勃然大怒道：“鼠辈竟敢这般张狂，难道真的欺我‘止郊山庄’无人不成！”

话声一顿，目注龙飞，道：“大哥是否已有准备了？”

龙飞沉重地摇了摇头，道：“正希望贤弟回来，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南宫平道：“据小弟看来，若凭真实的力量，我们自非帅天帆之敌，但反过来说，帅贼之所以发展到这般庞大的势力，只不过靠了迷药和卑鄙手段而已，如果将那些被他毒药所迷之人救醒过来，以及揭穿他的狼子野心，造成他众叛亲离的局面，便不难将他击败。”

龙飞喜道：“如此说来，贤弟自必已成竹在胸的了。”

南宫平道：“到目前为止，小弟只不过略得头绪而已，一切还得到时见机行事，只希望七大门派之人能倒戈相向，使侥天之幸了。”话声一顿，又道：“我们庄中的子弟们呢？大哥已安排好了么？”

龙飞道：“一切均已按着昔日师傅的布置，安排好了。”

话声方住，忽听几声更鼓传来，时辰已到了子夜，这时，一阵弦管丝竹的乐声划破夜空，缓缓移近庄门……

南宫平冷哼一声，道：“这贼的排场倒不小，我们且莫理会，吩咐子弟们开门放他进来再说。”当下，和龙飞、石沉、古倚虹等人，端坐长案两侧，凝目向庄门望去。

这时，庄中的子弟已将庄门大大打开，夜色沉沉之下，只见三四十个黄衣大汉手擎纱灯，排成两行，缓缓进入长门，灯光照耀中，领头的是八个吹奏着乐器的锦衣童子，引导着一群衣饰各异之人，再后面又是一对宫灯，傍着一乘锦舆，锦舆周围，簇拥着数十个黑衣大汉。

那一群手擎纱灯的黄衣大汉直抵大厅前面的广庭，便自向两边一分，雁列不动。

八名锦衣童子也自停止吹奏，分站在黄衣大汉们的面前，那一群衣饰各异之人脚步微错，已分作两列，垂手恭立。

南宫平对这一群人物，差不多认得一大半，那是任风萍，伍狂风、秦乱雨、旋风追魂四剑、古虹、断魂手，以及五虎断魂刀的后人彭烈。

最令南宫平心惊的，是这群人当中，竟然也有叶曼青、狄扬、依露和郭玉霞在内。这些和他最亲近的人，竟都迷失了本性，甘心受人驱策，若是“夺命郎中”崔明嵬给他的灵药失灵的话，那结果的情形，将是多么的可怕！

南宫平方自心情忐忑不安之际，那两个擎着官灯的童子已扶着那乘锦舆，穿过任风萍等人排列的人巷，直抵庭阶之下，方始停住，齐声报道：“帅先生驾到1”龙飞冷冷地说道：“请！”

两锦衣童子双双卷起锦舆的珠帘，只见舆内缓缓走出一个面目清秀、身材颀长的中年文上来。

南宫平等人不由大为诧异，想不到这个搅得中原武林鸡大不宁的枭雄，竟如此年轻，举止更不！是叱咤江湖的人物。

帅天帆走出锦舆，面对厅堂，朗声道：“本座闻说龙大侠灵枢已运返此间，本座欲先行祭奠一番，方谈正事，止郊门下之意如何？”

龙飞端然正坐，沉声道：“家先师与先生素昧平生，不敢拜领！”

帅天帆正色道：“阁下此言差矣，‘不死神龙’威震天下，谁不钦仰，本座岂能例外。”话声一顿，侧顾两锦衣童子道：“还不快将祭品摆上！”

两锦衣童子躬身应命，从锦舆后面取出一副香炉烛台以及鲜花果品，恭恭敬敬地走进厅堂……

龙飞环目一睁，方待喝止，南宫平低声道：“他既以礼来，我们且大方一些，不要让旁人说‘止郊山庄’小器。”

说时，两锦衣童子已走至长案跟前，将香炉烛台以及鲜花果品摆列案上，焚香燃烛，躬身退下。

帅天帆一摆手，命那八名锦衣童于一起吹奏起哀乐，然后率了随来的一群人物，面对厅堂，一连三揖。

龙飞等四人只好肃立两侧还礼。

帅天帆行礼已毕，又复一摆手，沉声道：“设座！”

那一群黑衣大汉当中，立有十六人应声走出来，各人捧着交椅公案，顷刻间在广庭中央摆设了八副座位。

帅天帆待座位摆好，挥手命人将锦舆抬开，那任风萍已自领了一班爪牙，躬身齐声道：“请先生上座！”

帅天帆也不答礼，便自昂然坐上了正中的座位，然后微一颔首示意。

任风萍又复朗声道：“请七大门派贵宾上座！”

话声一落，便见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个老僧、四个道人、两个老者，顺序坐在其余七副座位上。

南宫平等人虽不知这一僧四道两俗，是否就是七大门派的掌门人，但见他们个个目蕴精光，步履沉稳，神定气足，分明也是七大门派中的重要人物。

这一来，止郊门下这四大弟子，俱不禁面面相觑，心中暗忖：“这番恐怕不好应付了！”

南宫平更是焦急万分，暗忖：“爹爹他们为何还不来，莫非有什么变故？……”

正思忖间，帅天帆已朗声发话道：“不死神龙已死，‘止郊山庄’从今以后，自应从武林中除名，各位以为然否？”

那七大门派之人仿佛是应声虫一般，竟齐地点头道：“是极！是极！”

帅天帆得意地笑了笑，又道：“止郊门下有何话说？”

龙飞睁目大喝道：“就算我‘止郊山庄’冰消瓦解，你帅天帆也休想独霸武林！”环眼中精光电射，一扫那七大门派之人，厉声道：“各位难道忘了武林正义了吗？”

那为首的老僧应道：“施主之言差矣，‘止郊山庄’在武林中称雄已久，这番盛极而衰，正应让有德者代之，我等奉掌门之命，到此共推帅先生为武林盟主，望施主们共体大势，切勿执迷不悟才好！”

这一番话，只气得龙飞面色铁青，虬须飘动，拍案大叫：“放屁！我看你们七大门派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武林！”话声一顿，厉喝道：“止郊门下，还不现身杀贼更待何时！”

喝声一落，顿听震天价一阵呐喊，从四方响起，百数十道强烈的孔明灯光，划夜破空，集中照射在广庭之上！

帅天帆冷冷一笑，神色自若的笑道：“区区埋伏本座早已料到，只须一举手，阁下这百数十名弟兄，便立成野鬼了！”

他话声一落，陡听那百数十道孔明灯光之中，爆起一声冷笑，跟着有人接口道：“妙极！妙极！这里有现成的数十条孤魂野鬼，瞧阁下能否把我们再变一变！”

语声沙哑，南宫平一听竟是“幽灵群丐”之首，“穷魂”依风的口音，不由心中一喜！

帅天帆冷笑道：“妙极！妙极！本座算定诸位也该来了！”言罢，侧顾那七大门派之人，微一颔首示意。

那少林老僧合掌道：“七大派门下弟子已将此庄包围，随时听候先生下令！”

南宫平闻言，心头又是一惊，暗忖：“七大派的门下弟子，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若真个集中于此，则己方纵有‘幽灵群丐’相助，也难挽回败势……”

看来，这一场力量悬殊的血战，已势难幸免，南宫平一面盘算，一面朝龙飞等人连使眼色，示意准备厮杀。

那一边，帅天帆已斩钉截铁他说道：“杀！”

一僧四道两俗，这七大门派之人应声起立，各自从怀中取出本门信火旗花，齐地扬手掷向天空……

“嗤嗤嗤嗤……！”一阵药信引燃之声爆处，七道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火花已冲霄而起，直升上高空，又复“砰砰”连响，七道火光齐齐爆作七蓬五彩星花，将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绚烂夺目！

南宫平等人霍地长身而起，齐地掠至厅外，“呛呛呛”数声龙吟，各人已将兵刃撤出……

那百数十道孔明灯光一阵晃动，黑暗中，“咔咔咔咔”之声如连珠般暴响……任风萍闻声变色，匆匆跃至帅天帆身后，低声道：“此地伏有‘诸葛神弩’！”

帅天帆冷然一笑，方自一摇头，适时空际的七蓬星花已齐齐一闪而灭。那少林老僧朗宣佛号，道：“任施主万安，这区区‘诸葛神弩’，算不了什么，我们这信火一灭，弹指之间，此庄便成鬼域了！”

话尚未完，突地七缕乌金光华电射而至，“夺夺”连声，竞齐地分插入七大门派之人面前的公案上！

任风萍闪目望去，只见光华敛处，那七张公案之上，赫然都插着一柄乌金匕首，匕首的顶端，刻着一个栩栩欲活、狰泞可怖的魔鬼头颅！

他乍见之下，不禁失声呼道：“鬼头魔令！”

那七大门派之人已各自伸手将匕首拔出，凝目一看，顿时脸色俱变，互相看了一眼，霍地一起朝帅天帆施礼道：“敝派有大事发生，恕我等不能参与盛会，再见！”

话声一落，也不待帅天帆开口，已自齐地施展身形，破空而起，凌空又复齐声发话道：“止郊门下，后会有期！”余音袅袅，七人踪影俱杳，端的是神速至极！

帅天帆没料到事情竟发生得这般突然，方自怔得一怔，七大门派之人业已远去，不由大怒，冷冷“哼”了一声，脸上杀机陡地层层涌起……南宫平等人虽不知其原委，但哪肯错过时机，当下齐声大喝道：“子弟朋友们动手！”

陡听庄门外一声大喝：“风尘三侠驾到！”

南宫平乍闻之下，不禁心头大喜，但立即又浮起了一层疑云，暗怪道：“爹爹他们来到，为何会由帅天帆的人传报？……”

帅夭帆脸上的杀机，这时已自转化作三月春风，侧顾任风萍使了个眼色，便朗声道：“快请，本座恭侯多时了！”

那任风萍身形一闪，消失在人丛当中，紧跟着便见南宫常恕夫妇和鲁逸仙，并肩缓步走进广庭。

帅天帆离座施礼道：“三位侠驾怎地此时才到，那萧梦远呢？”

南宫常恕微一抱拳，笑道：“愚夫妇因邀约三弟之故，因而耽搁，先生勿怪，那萧大侠说要在另一地等候先生，不曾同来。”

帅天帆面上掠过一丝诧色，随即含笑揖让南宫常恕三人人座。

南宫常恕坐定之后，又开口道：“今夜大会发展如何？愚夫妇及三弟是否有效劳之处？”

帅天帆神色一整，道：“本来无须麻烦三位，但因七大门派之人临阵退缩，致使令公子与止郊门下，更是昧于大礼，本座碍于三位金面，不欲大动干戈，不知三位可否……”干咳了两声，却不再开口。

南宫常恕笑道：“些须小事，愚夫妇理应效劳，以报先生大德。”

帅天帆喜道：“哪里！哪里！大侠言重了，昔日误会，本座首先谢过！”言罢，抱拳一礼。

南宫常恕还了一礼，随即掉头对站在厅堂门前发怔的南官平唤道：“平儿，过来！”

南宫平虽是一千万个不愿，但心知乃父此举，必有用意，于是低声嘱咐龙飞等人留神戒备，然后步下庭阶，走至双亲座前，跪下行礼道：“平儿叩见大人！”

南宫常恕神情一肃，沉声道：“帅先生将一统武林，你为何这般不识大体？”

南宫平垂头低声道：“孩儿……”

南宫常恕沉声喝道：“不准多说，快起来，过去拜见帅先生，然后去与你的朋友叙叙阔契，为父还有话和你的大师兄说。”

南宫平本来打算分辩几句，及至听到后面，他乃何等聪明之人，心头已自恍然，当下低声应是，站起身来，对帅先生拱手道：“帅先生！”

帅天帆料不到事情如此容易解决，脸上笑容怒绽，连连点头道：“公子深明大义，本座定然忧礼相待。”

南宫平谢了一一声，便自走入人群当中，和叶曼青、狄扬、依露等被帅天帆迷失了本性之人，一一握手问候叙阔……

南宫常恕这才回过头来，对龙飞道：“贤侄，‘止郊山庄’已危如累卵，你们人单势孤，为何还不觉悟，听从帅先生的话？”

龙飞睁圆环眼，高声道：“伯父乃一代大侠，为何也说出这种话来，小侄已下决心，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伯父不必多说！”

南宫常恕正色道：“贤侄一意孤行，难道就不替‘止郊山庄’设想？”

龙飞厉声道：“帅天帆狼子野心，小侄等纵然归附，‘止郊山庄’也难保全，即如伯父来说，你能担保日后不为帅贼所害吗！”

此言一出，帅天帆神色微微一变。

南宫常恕“哦”了一声，缓缓转过头来，目注帅天帆，道：“不是他提起，在下倒忘了，敢问先生，一统武林之后愚夫妇及三弟的地位如何？”

帅天帆略一沉吟，笑道：“那时，本座当待各位以贵宾之礼，助大侠恢复昔日基业。”

南宫常恕笑道：“吾家昔日富甲天下，先生能有此力量么？”

帅天帆道：“本座一统武林之后，将进而一统天下，那时，子女玉帛皆我所有，恢复大侠昔日基业易如反掌。”

南宫常恕长长“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但适才在途中曾见七大门派之人全体撤退，这情形似乎对先生一统武林之雄图大为不利，不知先生有何善策？”

帅天帆阴森一笑，道：“彼等性命早已在本座掌中，待此间事了，只须举手之劳，便可令彼等贴耳臣服。”

南宫常恕道：“敢情彼等性命，已为先生药物所控制了？”

帅天帆道：“正是如此。”

南宫常恕神色一整，道：“先生此种做法，在下实不敢苟同。”

帅天帆冷冷道：“为什么？”

南宫常恕正色道：“先生可知道，欲一统武林与天下，必须具备些什么条件？”

帅天帆目光流转，徐徐答道：“本座浅陋，望大侠不吝指教！”

南宫常恕沉声道：“欲一统武林天下，首先必须以德服人，然后掌握人心，取得众望所归，方始大事可图！”

话声一顿，口气突转严厉，道：“如今先生所作所为，无一是处，如何能成大事！”

帅天帆勃然变色，推座而起，目注南宫常恕，喝道：“阁下此言是什么意思？”

南宫常恕哈哈大笑，也白推座而起，朗朗叱道：“我以为先生问鼎中原，自必有过人之处，谁知先生竟是个倚仗药物，以及利用人性弱点，从中要挟的卑鄙之徒，如此作为，真令我可怜亦复可笑！”

帅天帆气得面孔铁青，阴森森地凝注着南宫常恕道：“阁下以为本座如不倚仗药物，便不能成就大事么？”

南宫常恕笑道：“正是如此！”

帅天帆“嘿嘿”冷笑，沉声唤道：“叶曼青、狄扬、依露，过来听令！”

叶曼青、狄扬、依露应声走了过来，齐地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帅天帆目注三人，语气如冰他说道：“汝等将南宫常恕人头缴来，不得有误！”

叶曼青、狄扬、依露三人面色呆板，躬身领命，齐地撤出宝剑，齐地身形一展，齐地清叱一声：“狗贼纳命！”

叱声乍起，三道剑光有如闪电，齐地一闪即敛！

南宫常恕依旧含笑卓立，安然无恙。

帅天帆却双手捧胸，脸上充满了惊骇错愕与痛苦之色，嘴唇抽搐，却吐不出半个字来，指缝间，鲜血汩汨流出……

“砰”然一声，他终于直挺挺的扑倒地上，寂然不动！

这突然的变故，顿令帅天帆的一班爪牙，错愕失措，一时间，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南宫平振臂大呼道：“弟兄们动手！”

呼声才起，忽听黑暗中传来任风萍一声冷笑，立见数十缕淡淡的白气，“骨嘟嘟”自地面升起，瞬即弥布了整个广庭……

南宫平曾见过这种毒雾，深知厉害，不由大惊失色，慌忙喝道：“这是毒雾，大家快退！”身形一起，跃上半空！……

南宫常恕夫妇与鲁逸仙以及叶曼青等人睹状，不由一愕。

顾不得诛戮帅天帆的手下，齐地随着南宫平跃上空中……

只见白雾滚滚，人影晃动，“止郊山庄”的百数十道孔明灯光照射其上，已失去了作用。

瞬眼之间，帅天帆的一班爪牙已隐在白雾之中！

南宫平飞落围墙上面，不禁顿足叹息道：“可惜！可惜！首恶虽除，却让余孽漏网了！”

陡听空中一声哈哈大笑！一条人影飞掠而来，双手连扬，发出无数蓝色火花，仿似正月里的花炮一般，洒落弥漫广庭的白雾之中，同时，口中大喝道：“鼠辈还不给我现身出来！”

那浓浓的白雾与蓝色火花一触之下，立时有若滚汤泼雪一般，“嘶嘶”连声，顷刻便自消散殆尽！

强烈灯光照耀之下，只见任风萍领着一干爪牙已将退至庄门。

南宫平大喝一声：“放！”

一阵连珠弩响，顿时箭似飞蝗，将庄门堵了个风雨不透，帅无帆的一班手下，当先之人立时惨叫连天，中箭倒毙了二三十个！

任风萍见势不妙，把手一挥，竟率了群雄反身扑回广庭，直向厅堂攻去……

龙飞、古倚虹、石沉三人齐声怒喝，各挥长剑截住！

围墙上，南宫平一声长啸，“叶上秋露”有若经天长虹，飞舞而下，叶曼青、狄扬、依露也各挥长剑跃下广庭。

又是一阵“桀桀”怪笑，“幽灵群丐”在“穷魂”依风率领之下，纷纷现身……

这天下第一庄，顿时一片混战，刀光剑影，纵横飞舞，血雨四溅，直杀得天昏地暗……

南宫平独战“旋风追魂四剑”唐环，连施绝招，大喝一声，“叶上秋露”寒光闪处，唐环惨叫半声，一颗斗大头颅斜飞数丈，身躯仆地不起！

狄扬、依露双战任风萍，两柄长剑有若交尾游龙，两个盘旋，任风萍已被斩为三截！

风雨双鞭、古虹、破云手、彭烈等人见势不佳，更觉卖命无益，不约而同，各展救命绝招，打从刀山剑海之中撤身而出，挡开迎头洒来的箭雨，落荒而逃。

南宫常恕夫妇与鲁逸仙在屋顶督阵，眼看他们逃走，也不为已甚，就此放过。

剩下来的一班爪牙，哪禁得住龙飞等人的一轮狼杀，转眼之间，尸横遍地，已然诛戮殆尽！

一切复归平静，“止郊”门下与叶曼青等人满怀着胜利的喜悦，恭请南宫常恕夫妇与鲁逸仙下来，簇拥着进入大厅。南宫平这才想起那最后赶来消灭毒雾之人，忙闪目四下一看，原来竟是那昔日门下食客万达，忙上前致谢道：“多亏大哥及时赶来，才得大功合成，真不知怎生报答你才好！”

万达笑道：“小事何足挂齿，倒是小弟在途中遇见了梅姑娘，她托我带了封信给你。”说时，拿出一封信交与南宫平。

南宫平心头一震，忙问道：“她到哪里去了？”

万达叹了口气，道：“她么，她已随那‘群魔岛，的少岛主去了！”南宫平闻言，脑际饭时一阵昏眩，讷讷道：“她……她……那是为什么？”

万达肃容道：“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竟不惜以一生的幸福，换得了七大门派的撤退，平哥儿，她这份恩情，恐怕今生你也难报答得了！”

南宫平这才恍然那七大门派之人，是受了“群魔岛”的要挟而撤退，那“群魔岛”少岛主之所以肯这般相助，自然是以梅吟雪相从为条件的。

他茫然而又昏乱地拆开梅吟雪给他的信，噙着泪水，一字一字的读道：“……请善视青妹，莫念不祥人，今生已已矣，愿结来生缘……”

南宫平喃喃道：“……愿结来生缘……愿结来生缘……”

忽地失声叫遣：“不！不！我今生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寻你回来……”

忽地，一双纤纤玉手，轻轻地扶住他的双肩，耳边只听一声娇唤：“平哥！”

南宫平缓缓转头望去，迷朦的眼泪，恰正迎着叶曼青两道充满了怜爱的目光……

两人默默地互相凝视着……

夜幕渐渐揭起，黎明已踏着轻快的脚步降临大地……

怒剑狂花

序

花灿烂，人有情风吹花动，花动花落。不管他天地间又平添落花几许，也都是寻常事。花落人亡，天地无情。天地本就无情，若见有情，天早已荒，地早已老。雪地里的恨二月初二，龙抬头。冬尽，初春。雪却仍飘着，满天雪花，大地一片苍茫。古老有劲的松树上沾满了银白的雪花，有风吹过，刚停息在树叶上的雪花又被吹起，吹入那无边无际的风雪里。锺毁灭狂奔着。他的鼻子、他的耳朵、他的嘴唇、他的手都已被寒雪冻得发紫了，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血丝。一种在怒气到了极限时，才会出现的血丝。他已狂奔了一天一夜，却丝毫不见有疲倦之意，就算有一丝丝，也早已被心中的怒意给吞噬了。他奔、他怒，为的只不过是赶到一个地方，去和一个从小结拜的好兄弟决斗。既然是从小结拜的好兄弟，为什么还要决斗呢？同样在雪地里，同样的寒气刺骨，皇甫擎天的鼻子、耳朵、嘴唇和他的手都很红润。一种很温暖的红润，一种只有在火旁才会有的红润。用枯木架成的火堆上摆着一个铁锅，铁锅里放着银白的雪团。雪在铁锅里逐渐溶化，只一会儿的时间，银白的雪团已不见了，已化成了一锅纯净的水。水面上缓缓的冒出白烟，由淡而浓，再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喝到一杯热腾腾的茶。他起火煮茶，为的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从小结拜的好兄弟，等着和他碰面，等着和他决斗。既然是从小结拜的好兄弟，为什么还要决斗呢？锺毁灭十七岁崛起江湖，二十一岁就已被人称为九天鬼帝，身经大小四十二战，至今从未败过一次。他高大强壮，个性豪爽却又带着冷酷无情，是个极不好惹的人，而且言出必行，如果他说他要不择手段去对付一个人，那么这一个人唯一能躲过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不要出生到这个世上来。

为了达到目的，就算要他拿魔魔属下子弟四千七百颗头颅去换，他也在所不惜。魔魔是锺毁灭自创的组织，从开创至今，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年时间，却已将自河朔中原到关东这条在线，最重要的三十九条路绿林豪杰，统统收拢组织成一个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级帮会。现在锺毁灭才二十六岁，就已经渐渐成为江湖豪杰心目中一个新的形象——英雄与魔鬼的结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形象是怎么造成的。他平生从不相信任何人，唯一的莫逆就是皇甫擎天。皇甫世家代代为官，皇甫是皇帝所赐之姓，他们本姓甫。皇甫擎天的曾祖父甫水钢平息了关东大乱，皇帝为了嘉奖他，特赐皇姓冠于甫字之上，于是甫水钢就成了皇甫水钢。甫擎天当然也成了皇甫擎天。皇甫擎天那轮廓分明的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就连他的仇敌都不能不承认，他是条少见的男子汉，而在他身边，绝不会缺少美女陪伴。这些还不是他最值得骄傲之处。在他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是他在二十四岁时，就以他的武功、智慧和做人做事的明快作风，继承了他父亲的官位。上任不到半年，他任职的省城之内就再也看不到强盗小偷之类之人，两年里就肃清了附近的武林败类。

现在皇甫擎天才二十七岁，声名却已响遍了江湖，他一生中好友甚多，结拜的却只有一个。就是九天鬼帝锺毁灭。雪花如雾般的飘着，既银白又苍茫。锺毁灭的眉睫上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却盖不住他那满腔的怒火。他身上的那一件蓝色的长披风，随着他奔跑而随风扬起，就宛如蝙蝠的双翼在振翅。蝙蝠飞翔，静而快速。锺毁灭的脚步声却早已传遍了整个山谷，惊飞了无数的山鸟和野兽。也使皇甫擎天微微的抬了抬头。他将欲喝的茶杯停留在唇边，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脚步声的来源处。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你如果仔细看，一定可以发觉在他的眉宇间，有着一抹淡淡的无奈，和一丝轻轻的痛苦。他的无奈是为了什么？他的痛苦是为了什么？为了即将开始的决斗？脚步声渐大渐急。皇甫擎天缓缓站起，眉宇间的无奈和痛苦更浓。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一个像蝙蝠的人影。皇甫擎天终于站定了，长披风已不再扬起。锺毁灭一双锐利如豹的眼睛，直盯着皇甫擎天。如果目光能杀人，皇甫擎天现在大概已被杀了十七八次了。皇甫擎天的目光迎合着锺毁灭，他的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锺毁灭的刀在背上。皇甫擎天的剑在手。漆黑的刀，纯白如雪的剑。黑如死亡的刀。纯白岂非也如死亡？刀与剑之间的距离已渐渐近了。

他们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渐渐近了。杀气已现，渐浓。浓如雪。锺毁灭终于走到皇甫擎天的面前，突然拔刀，刀光如死亡般遥远，却又美丽如阳光下的玫瑰。刀气就在皇甫擎天的眉睫间。皇甫擎天不动。刀光划过，一丈外的古松树枝纷纷断落，枝叶上的雪花也纷纷掉落，如美人的珠泪般落下。然后刀光就忽然不见了。刀还在，在雪地里。锺毁灭拔刀、划过、插入雪地里。刀身直没雪中，刀柄仍在晃。这是柄天下无双的刀。锺毁灭用的也是天下无双的刀法。漆黑的刀，苍白的手。锺毁灭的脸色更苍白。他的脸上充满了怒意，瞳孔也已在收缩。皇甫擎天仍在凝视着他，发亮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一种不知是已接近解脱时的欢愉？还是无可奈何的悲伤？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彷佛触起了一连串看不见的火花，就彷佛遥远苍穹中划过的流星般。你好。皇甫擎天忽然开口说。我好。我知道你一定很好。我当然好，你当然一定知道。锺毁灭淡淡的说：否则你怎又会约我来？皇甫擎天的眼中彷佛有针在刺他，他转头注视着远方一棵不知名的树，过了很久，才又缓缓的说：你错了。我错了？你错在不该来的。我是错了。锺毁灭说：错在不该与你结拜。他脸上的怒意彷佛淡了些。他接着又说：如果我们没有结拜，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锺毁灭彷佛在冷嘲：我的心里就不会有气，你也就不会有痛苦。皇甫擎天目光重落，再次凝视着他。你错了，我也错了。

皇甫擎天淡淡的说：你错在跟我结拜，我错在我是皇甫世家的人。不是，我们都没有错，错只错在命运。锺毁灭说：命运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为什么要让你是皇甫擎天，我是锺毁灭？刀光重现。话声一落，锺毁灭就已拔出雪中的刀。刀光一闪，这次断落的不是一丈外的松树，而是皇甫擎天的发丝。如果不是他闪得快，断的恐怕就是头颅了。刀光漫天，刀如闪电。刀声破空。皇甫擎天连闪了七次身法，却还是无法甩脱那柄漆黑的刀。锺毁灭眼中的血丝又浓了，浓如火。漆黑的刀，纯白的剑。刀与剑相碰，迸出火花，就彷佛流星相碰时所发出的火花般灿烂。火花和目中的怒意几乎已快将皇甫擎天燃烧。锺毁灭的残、怒、狠、快，都已在他的一刀一刀下展露了出来。反手一刀，淡淡的斜挑而上。皇甫擎天明明看见他这一刀的出手和部位，明明可以躲得过的，可是等这一刀到了他的眼前，他却还是无法避开。刀光划过，血花溅起。血花如雪花般溅飞，洒落。雪花凄凉，血花热情。皇甫擎天的左肩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已感觉到力量逐渐顺着流出的血而消失。雪花银白，血花鲜红。血花很快的就和雪花凝结。银白瞬间成了鲜红，就宛如蔷薇绽放般红艳、凄美、哀怨。锺毁灭的眼中已看不见血丝了，他的双眼已红如蔷薇，刀却还是漆黑的。漆黑得就彷佛死亡前那一刻那样陌生、遥远，却又彷佛是你至交好友般的拥抱着你。皇甫擎天的瞳孔彷佛在扩散，他的眼中已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两种颜色。漆黑和银白。并不是漆黑的那一刀，并不是银白的那团风雪。当那一刀向他砍过来时，他没有看见那一刀的锋芒，只看见那一片漆黑。只看见如情人张开双臂般的漆黑，柔柔的向他拥了过来。

就在这一片漆黑刚要拥住皇甫擎天时，忽然停了下来。锺毁灭高举着漆黑如死亡的刀，凝注着已快虚脱的皇甫擎天，他的眼中突然露出种无法叙述的表情。那是种又恨、又同情，还带有一些悲伤。到底是结拜的兄弟，在最后的一剎那间，锺毁灭面临了抉择。这一刀是砍下去？或是不砍？砍下去，从此江湖中再也没有皇甫擎天这个人。不砍，后果……命运的改变，往往在于人的一念间。如果在最后一剎那间，锺毁灭不迟疑了一下，这个故事或许就无法发展下去。砍？不砍？就在锺毁灭内心自我挣扎时，他看见一柄纯白带有冰冷光芒的剑，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的右胸第七根和第八根肋骨间。然后他的人就彷佛泥般的躺了下去，一倒下去，就看见皇甫擎天高高的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纯白的剑尖上，正在滴着鲜红的血。就因为你是皇甫擎天，才要这么做？锺毁灭忽然问。是的。皇甫擎天的声音彷佛有了痛苦之意：就因为你是锺毁灭，我才必须这么做。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不能。因为你是皇甫擎天。锺毁灭说：做官的要杀人，一定要等到命令下达时，才可杀人？是的。锺毁灭冷笑，他将头转向别处，将目光停留在远处一棵古松上的一只不知名的飞鸟上。你为官，我做寇，所以你就必须抓我，因为这是自千古以来就不变的道理？是的。皇甫擎天淡淡的回答着。好。锺毁灭回过头来，深深的注视他：你不愧为我锺毁灭的结拜兄弟。

风在吹，吹过雪地，带走了血型，带走了寒意，带走了残冬……无论风带走了任何东西，有一样却是任凭谁也无法带走的。——恨。

大典前夕

正月十四。济南。载思关上了门。把这济南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关在门外，脱下了他那件以深蓝绒为面做成的蓝貂斗篷，挂在他左边一个用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回过身时，右手已拿起一杯泛着淡蓝的水晶杯。水晶杯中盛着紫色的波斯葡萄酒。水晶杯是从檀木桌上拿起的，檀木桌就在火盆旁，火盆就在檀木椅旁。载思舒服的坐下，轻轻的啜了一口葡萄酒。他喜欢名马佳人，华衣美酒，喜欢享受。他喜欢蓝色。对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讲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密计划，绝不肯多浪费一分力气，也不会有一点疏忽，就连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都不例外。这就是载思。他能够活到现在，能够以二十六岁这么年轻的岁数，就当上南郡王的师爷，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样一个人。精致华美而温暖的屋子，甘香甜美的酒，已经把他身体内的寒气完全驱除。可是他却忽然觉得很疲倦。为了筹备明天的大典，这半个月来他已经把自己生活的规律完全搞乱了。他绝不能让明天这件事发生任何一点错误，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那时不但他自己将悔恨终生，他的主人也要受到连累。甚至连江湖中的大局都会因此而改变。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皇甫擎天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名声，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载思这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两件事，就是错误和失败。皇甫擎天的确不能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他二十四岁接掌父位，至今已二十四年了，从未做错，或失败过一次。

喝完了第一杯酒时，载思已经把明天这次大典的前前后后经过从头又想了三遍。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绪却极快。明天是济南府五年一次的艳花大典，又是南郡王被皇上封为无敌大将军接圣旨的日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件轰动官场和江湖的大事。最使人震惊的一点是，这五年一次选出来的花魁，很可能是南郡王离散失踪二十年的女儿。二十年前，南郡王大义灭亲，亲自捉拿结拜兄弟九天鬼帝锺毁灭。这件事不但轰动江湖，也使得他的声名更上一层楼。可是就在他凯旋回来时，他妻子林淑君的淑园山庄竟已被毁，林淑君和刚出生的女儿都失踪了，生死不知。尽管毁灭淑园山庄的凶手一直都未查出，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人一定是锺毁灭最亲信的人，也是后来将锺毁灭救出天牢的人。一想到锺毁灭，载思的偏头痛又发作了，他赶紧的喝杯酒，然后深呼吸，慢慢的调匀气脉。九天鬼帝锺毁灭。江湖中每个人都绝对相信，他是个报仇心极重的人，而且是个极不好惹的人。锺毁灭逃狱后，每个人都深信他一定很快会有报复行动，就连皇甫擎天都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事实却出人意料之外，锺毁灭不但没有报复，连人竟似忽然消失了，就好像江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天色已渐渐暗了，屋子里虽然没有点灯，外面的灯火却越来越辉煌明亮。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也带来了前面大院里的人声和笑声。

载思又倒了杯酒，轻轻的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檀木桌上的一张淡绿色纸笺上。二十年了，别来无恙？这是淡绿色纸笺上的八个字。只有八个字，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明是给谁，载思和皇甫擎天却都明白，这是谁写的，写给谁的。这张淡绿色纸笺是三天前在皇甫擎天书房里的桌上发现的。当时载思和皇甫擎天正在商议明天庆典之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张淡绿色纸笺。等到他们谈完事情后，才发现书桌上的这张淡绿色的纸笺。它是什么时候放在书桌的？是在他们未进书房之前？还是他们谈话之中？载思依稀记得当他走进书房时，桌上并没有这张纸笺。那么这张纸笺一定是在他和南郡王交谈中，被放到桌上的。能让他们俩人没有发觉，而将纸笺放到桌上，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人难道会神话中的隐身术？老朋友到底是老朋友。皇甫擎天望着淡绿色纸笺，笑着说：那么久了，居然还记得我。载思没有答腔，只是静静的看着皇甫擎天。载老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好好的招待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载思明明只有二十八岁，皇甫擎天却喜欢叫他载老头。应该。载思说：久别重逢，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谈。不但有很多话要谈。皇甫擎天说：还有很多酒要喝。听说你这位老朋友的酒量，可以比美昔日小李飞刀李寻欢？恐怕连楚香帅都不敢和他较量。皇甫擎天笑了笑。我该好好的叫人整理整理酒窖了。载思也笑了：你这位老朋友一来，干脆就在酒窖里招待他，省掉搬酒的麻烦。希望酒窖中的酒，能合他的意。

火光在载思的脸上跳动，思绪在他的脑海里奔驰。锺毁灭自逃狱后，失踪了二十年，这一次回来势必不是那么好玩的。明天的庆典，是他报复的好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的。这一次大典是完全公开的，收到请柬的人固然可以登堂入室，做南郡王的佳宾，没有收到请柬的人也可到大府外的院子里来看看热闹，更可以在大街上看游行。魔魔门下的弟子中，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好手。江湖中待价而沽的刺客杀手中，能在重重警卫中杀人于瞬间的也不知有多少。这些人明天都可能会赶到这里来，混入人群里，等待刺杀皇甫擎天的机会。在大典进行的过程中，这里机会当然不少。但是载思相信大典还是会顺利完成，皇甫擎天还是不会受到毫发之伤。因为他已经把每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都计算过，每一个有可能会刺杀南郡王的人，都已在他的严密监视下。为了防备锺毁灭的报复，他已经出动了南王府内的二百七十六位一级好手，更调动了江湖中五十四名高手，每一位都可以对付三十条大汉的好手。载思把他们分成了九组，每一组都绝对可以独当一面，每一组都安排在绝对有利的地点。可是其中经过特别挑选的二组，却只不过为了要去对付两个人。

两个人？今天早上皇甫擎天曾经问过载思：为什么要用两组人对付两个人？载思只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已解答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任飘饯，还有一个是胖妞。这时候皇甫擎天正在吃早饭。今天他的早饭是一大块至少有两斤重的小牛腰肉，再配上二十个蛋和大量水果蔬菜。牛肉是用木炭文火烤成的，上面涂满了口味极重的酱汁和香料，烤得极嫩。这是南郡王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可是听到载思说出的两个名字后，他就放下了他割肉用的波斯弯刀，用一双如雾般的眼睛盯着载思。胖妞？是的。你以前见过这个人？我没有。载思淡淡的说：我相信江湖中见过她的人没有几个。胖妞的名字江湖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见过她，每个人更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见到这个人。胖妞当然是个女人，更是昔年锺毁灭的爱将，是魔魔里刑堂的堂主，也是锺毁灭手下最危险的人。昔年锺毁灭一向很少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当锺毁灭被捉时，每个人都预料她一定会大举劫牢，就算没有，也会闯入王府刺杀皇甫擎天。可是胖妞却没有这么做，锺毁灭一被捉，她的人就失踪了。有人猜测她大概害怕皇甫擎天的武功而躲起来。

皇甫擎天既然能打败锺毁灭，就一定能杀得了胖妞，既然捉了锺毁灭，他的手下也一定不会放过，所以锺毁灭被抓，胖妞就一定会躲起来。载思却不是这么想。他知道胖妞不是躲起来，她如果是这种人，江湖中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畏惧她。她失踪一定有她的道理在。任飘饯也来了？是的。皇甫擎天望着磁盘里的小牛腰肉，轻轻的叹了口气。这个人不但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人，也是最公开的杀手。皇甫擎天说：只要价钱对，我想大概没有他不敢杀的人。任飘饯比胖妞更危险。载思说：他没有家，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谁也找不到他。载思接着又说：可是如果有人需要他，他也认为自己需要这个人，那么他就会忽然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了。他需要的通常都是别人的珠宝黄金和数目极大的巨额银票。皇甫擎天笑着说：别人需要他的，通常都是他永远不离手的剑。一把窄而长的剑。他用剑刺入一个人的咽喉时，就好像深闺里的少妇在刺绣般轻松、纯熟。

刀环上镶满碧玉的弯刀，就摆在盛物的磁盘里，刀锋上还留浓浓的肉汁。

皇甫擎天用一块柔软的丝巾擦了擦手，然后才问载思：你没有见过这两个人，怎么知道他们来了？我知道。载思淡淡的说：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就知道。这算是什么回答？这种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根本就是狗屁不通的回答，谁也不会觉得满意的。皇甫擎天却已经很满意了。因为这是载思说出来的。皇甫擎天相信他的判断，正如他相信磁盘里的刀是可以割肉的一样。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说出一句很奇怪的话。错了。皇甫擎天说：锺毁灭错了。为什么？现在胖妞是不是已经来到了济南城？是的。她对锺毁灭是不是很有用？是的。她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不能。让一个对自己这么有用的人去送死，这种事我会不会做？皇甫擎天问载思：你会不会做？不会。任飘饯是不是也到了这里？是的。任飘饯是不是一生中最恨和女人共事？最恨有人骗他？最恨有人明知故犯？是的。他是不是一定会知道胖妞也来到了这里？一定知道。他知道了，是不是一定会找锺毁灭算帐？他会先杀了胖妞，然后再找锺毁灭算帐。锺毁灭明知道任飘饯的这种脾气，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是不是有病？没有。载思面无表情的看着皇甫：锺毁灭没有错。哦？他要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她来送死，也不是要任飘饯来杀胖妞。他要他们来干什么？来做幌子。载思说：胖妞和任飘饯都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为什么？因为真正要出手刺杀你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个人。载思说：如果我们单只防备他们，第三个人出手时就容易了。第三个人？这个人是谁？是个年轻人，是个穿一身纯白丝缎长袍，带着一口纯白镶玉的剑，住在济南城最贵、最豪华的醉柳阁里，每顿都吃比你还好的饭菜。

载思说：他已经来了三天，每天都没有踏出醉柳阁一步，可是却已交了济南城一大半的人做朋友。哦？他这么有名，每个人都急着去结交他？不是结交他，而是争得去让他请客！载思说：他才来三天，却已请了一百一十三桌。皇甫擎天笑了。想不到这个人还这么好客？皇甫问载思：他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在醉柳阁里用的名字叫白少羽。载思说。他说话是什么口音？我没有听过他说话，可是我问过醉柳阁的小二。他怎么说？他以前是趟子手，走过很多地方，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可是他也听不出这位姓白的客人是哪里的人。为什么？因为这位白先生也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每一种都说得比他好。他学的是什么剑法？剑法高不高？我不知道。他穿的衣裳呢？从一个人穿的衣服上，也可以看出很多事。衣服料子不同，同样是丝缎，也有很多种，每个地方染织的方法都不一样，棉纱的产地也不一样。鉴别这一类的事，载思是专家。我相信你一定看过他的衣服。皇甫问：你看出了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种丝缎，甚至连他缝衣服用的那种线我都从来没有见过。载思说；我相信那种丝缎是从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来的。他说：那个地方你我大概都没有去过。连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皇甫苦笑：去过的人大概也不会太多了。

最穷的杀手

浪子三唱，不唱悲歌。红尘间，悲伤事，已太多。浪子为君歌一曲，劝君切莫把泪流，人间若有不平事，纵酒挥刀斩人头。

一间破庙，一个人。一把长剑，一只铜壶，一壶浊酒。一堆火。任飘饯以长剑吊铜壶在火上煮酒，破庙里有寒风呼啸而过，任飘饯脸上的表情比寒风更冷，冷如剑锋的光芒。正月十五，晨。雪虽已停了，寒意却更甚。这壶酒已是最后一壶酒，喝完了，今天就得断粮。任飘饯盯着铜壶，苦笑的摇摇头，最近半个月来，他几乎比乞丐还要穷。穷得三餐都以白菜热汤面为食，喝的酒也是最劣品的酒，今天却更惨了，他连吃碗白菜热汤面的钱都没有。如果再不接笔生意的话，恐怕就会沦为强盗了。不管是好酒、劣酒，喝到肚子里的效果都是一样的，都会令人醉。一壶酒已被喝掉一大半，任飘饯才觉得身体稍微暖了些，人也觉得轻飘飘的。就在他又准备喝一口酒时，地上突然多出了一条人影，任飘饯眼尾瞄向门口。一个身穿华丽轻便服的中年人，面带笑容的看着任飘饯。任先生？中年人的声音也有笑意：任大侠？仰口一喝，酒从嘴角溢出，任飘饯用衣袖抹了抹嘴，然后满足的靠在墙壁，闭目养神，就彷佛门口没有站着人，也没有听见有人在叫他。这个站在门口的中年人居然还在笑，还在问。任大侠？任飘饯彷佛已睡着了。中年人居然还能笑，而且笑得更愉快，他伸手掏出了两张银票，轻步的走近任飘饯，轻轻地将银票放在任飘饯的大腿上。大概是穷人对于钱财都比较敏感些，中年人将银票放好时，任飘饯就微微的张开眼，看了看大腿上的银票。这是山西大通行的银票，每张一千两。中年人说：请任大侠笑纳。我为什么要收这两张银票？他总算开口了。小的叫卓恩，是南宁次守的总管，有事想烦大侠相助。

中年人说：这两张银票只是小小的意思。你是想要我替你杀人？听说任大侠的剑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快剑。你要我杀谁？载思。中年人说：南郡王的师爷。任飘饯一双懒洋洋的眼睛，总算睁大了些，他看着中年人，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身上有没有五十两银子？五十两？中年人说：有。拿来。中年人虽然不明白任飘饯的意思，但还是将五十两银子递给了他。任飘饯很仔细的将五十两银子收了起来，然后站起，将两张银票还给中年人。这……不等中年人说出，任飘饯就打断了他的话。有两件事务必请卓先生注意。是的。第一，我不是什么任大侠、任先生，我叫任飘饯。他淡淡的说：第二，这次要杀的人用不着二千两。只要五十两就够了？是的。任飘饯盯着中年人：因为你只值五十两而已。我？中年人满脸诧异。对。话声未落，剑光已闪。只一闪，剑光就不见了。剑又回到剑鞘里，中年人的咽喉却已多出了一个洞，一个窄而圆的小洞，鲜血这时才开始冒出。中年人的脸上还残留着惊讶、不信和恐惧。任飘饯将铜壶中的酒全喝光，然后才迈步走了出去，在走过中年人时，淡淡的留下了一句话：你是我杀的人之中，代价最低的一个。等任飘饯的人影消失于门外时，中年人才倒了下去，这时他咽喉的血已开始凝固。

中午。

小饭铺里充满了猪油炒菜的香气，苦力车夫身上的汗臭，和烈酒辣椒大葱大蒜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任飘饯喜欢这种味道。他喜欢高山上那种飘浮在白云和冷风中的木叶清香，可是他也喜欢这种味道。他喜欢高贵优雅的名人侠士，可是他也喜欢这些流着汗用大饼卷大葱就着蒜头吃肥肉喝劣酒的人。他喜欢人，可是他要杀人。他并不喜欢杀人，可是他要杀人。——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使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任飘饯一进入小饭铺，就知道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了。三个身材很瘦小的中年人坐在靠门的左边，他们背对着任飘饯，可是一旦有行动的话，第一个冲到任飘饯坐的地方的人，一定是这三个瘦小的人。在任飘饯的正对面，坐着一对看起来好像是夫妻的人。做丈夫的彷佛对妻子很体贴，不时的替她挟菜倒茶，任飘饯却知道这双手杀起人来，也好像他挟菜般的轻松。坐在柜台里，彷佛已睡着了的掌柜，说不定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大刀，正在等着刺杀任飘饯的最佳时机。这些人看起来跟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任飘饯却绝对相信他们都是杀人于瞬间的好手。用这么多高手来盯着他，载思也未免太看重他了。任飘饯慢慢的吃着一碗拌着猪油的白饭，心里觉得很愉快。因为他知道载思和皇甫擎天一定会怀疑他、谈论他、猜测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今天下什的大典？或是还有别的事？也许是无意间来到这里的？可是载思这次错了。任飘饯在心里微笑：他派人来盯着我，实在是浪费了人力。

大院里的人声和笑声，随着寒风从窗缝里窜了进来。皇甫擎天知道他请来观礼的佳宾和他没有请的人都已经来了不少。他也知道每个人都在等着他露面，等着看他。但是他却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有动，甚至连他的妻子进来时，他都没有动。他烦透了。开大典、接圣旨、大张筵席、接见宾客，对所有的这些事他都觉得烦透了。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喝杯酒。水柔怡了解他的想法。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皇甫擎天，他们结合已经有二十年，已经有了一个十九岁的大儿子，和一个十七岁的小儿子。她是来催他快点出去的。可是她悄悄的推门进来，又悄悄的掩门出去，并没有惊动他。出去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皇甫擎天又喝了一杯酒。这已经不是第一杯了，是第三十一杯。他喝的不是载思喝的那种波斯葡萄酒，他喝的是烧刀子，虽然无色无味，喝下去时肚子里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他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把这杯酒喝下。门又悄悄的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水柔怡，是载思。皇甫垂下手来，把这杯还没有喝的酒放到茶几上，看着站在门口阴影中的载思。我是不是已经应该出去了？是的。

就在皇甫擎天踏出房门的同时，有三匹快马已然进入了济南府。两位武官护送着一位公公。三个人三匹马一入城，立刻有九个人迎了上去，九个载思派出来迎接钦差大人的侍卫。三个人很快就被迎进南王府。当然三个大红包也早已塞进了这三位大人的口袋里。

这时，五年一次所选出来的花魁，已坐上了花轿，已从醉柳阁出发，已在大街上游行。鞭炮震天，人潮喧哗。大街上挤满了争看花魁的人们。

刚放下饭碗，任飘饯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很难看。他忽然想到载思为什么要派这些好手来盯着他。载思派这些人来这里，并不是要他们来杀任飘饯，而是要他们来送死。要他们来让任飘饯杀。任飘饯刚想将这可怕的想法告诉他们时，已来不及了，这时他们发动任务的暗号，显然已响起了。第一个冲到任飘饯身旁的人，果然是那三位瘦小的年轻人。任飘饯刚避开第一次的攻击时，正对面的那对夫妻一双鸳鸯刀已如轮圈般的划向任飘饯。虽然是白天，大院里却仍然灯火辉煌，人声喧哗。大厅里的人也有不少，当然都是些名人——有身分、有地位、有权势的名人。除了这些名人外，还有一些穿一色青缎面羊皮褂的壮汉在接待宾客，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敏捷，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一件不该发生的小事。人声忽然安静下来。总管南七省，当今武林中的第一强人，南郡王皇甫擎天终于出现了。皇甫擎天出现的时候，穿一身以黑白两色为主，经过特别设计和精心裁剪的衣裳，使得他的身材看起来更威武高大，也使得他年纪看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轻得多。他用明朗诚恳的态度招呼宾客，还特地走到厅前的石阶上，向院子里的人群挥手。一声轻雷，乌云间忽然有雨点落下。想来杀人的人，如今都已躺下了，不想杀人的人，却已成了刽子手。六个人，六个江湖上顶尖的杀人好手，他们杀人往往都在于瞬间，被杀也是一剎那间的事。他们的鲜血也是红的，就跟那些靠苦力而活的人流的血一样红。鲜血满地，尚末凝固。任飘饯就站在鲜血中，小饭铺里已不见往昔的热闹，现在它已充满了阴森、恐怖、死亡的气息。

他的目光透过雨帘而落在远方的一朵乌云上，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杀人后的沮丧，或是欢愉。又是一声轻雷，雨点已逐渐大了。任飘饯走出小饭铺，走入雨中，走入一片苍茫中，走入天地织成的一片虚无里。

大厅中央的大案上，两根巨大的红烛已燃起。皇甫擎天已经跪在案前一团铺着虎皮的蒲团上，宣旨的公公已经站在皇甫擎天的面前。大典已将开始。载思安排在人群中的好手，每个人的手都已伸入怀里。怀里藏着的，当然是致命的武器。现在只要有人一有动作，这些人的手都必将在剎那间把一件武器从怀里伸出来，在剎那间把他们格杀于大厅前。载思所担心的三个人，一个也没有出现在这里。任飘饯在小饭铺，那位好客的白少羽白先生当然还待在醉柳阁。锺毁灭那位可怕的手下胖妞，根本就看不见人影，更别说九天鬼帝了。眼看着大典已将进行，只要公公宣完圣旨，事情就比较好办些。皇甫擎天。公公的声音嘹亮。在。接旨。谢公公。宣——公公刚开口读第一个字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就宛如烧焦的木炭般黑色，然后他的人就倒了下去。载思的笑容就随着倒下的公公而忽然冻结，就像是一张手工极拙劣的面具般冻结在他脸上。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和行动彷佛也全都被冻结，可是在一瞬间之后，就忽然骚动沸腾了起来，使得大厅上变得就像是火炉上一锅刚煮滚的热粥。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一个人就是皇甫擎天。公公一躺下，他就看见公公背上插着两根细小的箭，流出来的血也跟他的脸色一样灰黑。这两根细小的箭显然沾有剧毒。大案上的两根巨大红烛已从中央断裂，露出银白色的铁盒子。这两根细小的箭，原来是从藏在红烛里的铁盒子发出的。

大厅里一片混乱，侍卫们正加紧维持状况。九天鬼帝的报复终于来了。载思凝视着皇甫擎天。皇甫擎天却在盯着巨大红烛，然后苦笑一下，淡淡的说了一句话：他还是这么胆小，都二十年了，居然还不好意思露面。

雨的洗礼

云在天空游荡，它从远方飘来，又飘向远方。从来没有人知道云的故乡在哪里？云的归处是何方？这就是藏花喜欢云的原因。她现在就躺在绿草上，凝视着天空的云彩。今天是正月十五，是元宵节，是她这种年纪欢愉的节日，可是她却宁愿独自躺在这一片寂寂的草原上。每逢过年佳节，她总是一个人躲得远远的，躲入一片空寂中，躲入自己内心的天空里。尤其是今天。一大早，她就溜出了家，溜到这里，然后从早上躺到现在。云朵不知变化过多少形状，她却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山风带来了远方的泥土味，也带来了大街上的欢呼声和鞭炮声。现在语人想必已进府受封了。想到语人，藏花无奈的苦笑。同样是养女，同样是花漫雪收养的女儿，待遇却截然不同。语人长得美，说话声音也好听，不但人见人爱，就连她们的养母花漫雪都特别疼爱她。给她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好玩的玩具，住的也是华丽的房间。藏花呢？一切藏花所能用的东西都是旧的。——不是语人用过的旧东西，而是别人不要的。语人用过的东西，一切都毁掉，绝对不会留下来给藏花用。五年前，花漫雪就已开始训练语人做一个花魁。

今年的花魁得主，果然是花语人，她果然没有令花漫雪失望。她似乎是什么事都没有令人失望过。她似乎天生就是个宠儿。藏花天生好像就是个讨厌鬼，她顽皮、捣蛋，做的每件事都出乎人预料，都会令人头痛三天。所以城里的人几乎都喜欢花语人，除了胡疯子是藏花唯一的朋友外，没有一个人愿意与她为伍。就彷佛她是瘟神般的，一靠近她就会被传染。藏花也乐得这样，一个人无拘无束的，多轻松、多自在，做任何事也不怕别人议论，也不必为任何人做勉强自己的事。藏花相信，花语人一定过得很不愉快，尽管她表面上很欢愉，内心却一定很痛苦、很寂寞。就像藏花外表看起来，别人一定认为她过得很痛苦、很无趣，实际上，她活得比任何人都愉快，丝毫没有一点烦恼之事。可是今天她却觉得很烦躁。如果说她烦躁，是因为语人被选为花魁，她是死都不承认的。问她是为什么烦躁呢？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来。总之，她今天觉得任何事都不对，就连天边的云朵彷佛都变成了食人鹰。藏花最讨厌食人鹰了，每次遇见食人鹰，她都会想尽办法将牠打下来。她认为所有动物里，食人鹰是最残忍的，人死了已经够悲哀，牠却专吃死人的肉。乌云如兀鹰般的盘旋于天空。天边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接着雷声如闷鼓般的从远方传来。下吧！藏花依然不动的躺着。让这苍穹的甘汁，洗洗大地的尘埃。雨下了。起先只是点缀式的毛毛雨，越下却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就如瀑布般倾盆而下。藏花还是不动，只是眼睛被雨水打得有点睁不开。雨越大，她心里就越舒坦。这阵雨来得正是时候，不但冲淡了天地间的寒气，也冲淡了藏花心里的烦躁。

就在她觉得眼睛实在受不了雨水的侵袭而坐起时，忽然看见大雨中有个人施施然的走了过来。

从小饭铺走出来，任飘饯就任凭雨点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脖子，流入衣襟内，再由裤管流出，流入大地。旧的流出，新的雨水不断的涌入，在这川流不息的过程中，任飘饯已走到了这一片绿草如茵的山坡上。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一个彷佛刚从地狱边缘挣脱而出的人。看见有人也在淋雨，藏花的心里更愉快了些，这世上还是有可爱的人在。——喜欢淋雨的人，一定有他的可爱之处。这是藏花评定人品的五种方法之一。嗨！你好。藏花愉快的挥着手：你是谁？这时任飘饯正好走至藏花身旁，他一双懒洋洋的眼睛，有趣的盯着她。藏花也很有趣的凝注着他。你是谁？他不答反问。我的问题你还没有答复，我是不是可以晚一点回答你的问题？藏花笑着说。可以。那么我再问你一次。藏花说：你是谁？你的问题我可不可以不回答？可以。藏花又笑了：不过这样，你当然也就得不到你问题的答案了。任飘饯笑了。他这一笑，就彷佛寒冬里的阳光般令人心头一振。他笑的样子实在很不好看，却又带有一种说不上的魅力。这是藏花对他的笑容评定的结论。任飘饯。花藏花。他坐下，就坐在藏花的旁边。大雨浠沥，乌云渐淡。有谁想得到江湖上最有名最贵的杀手，居然喜欢淋雨。藏花笑着说。

名人也要吃饭。任飘饯淡淡的说：况且淋雨可以使人脑袋清醒一点。你的脑袋难道常常昏昏的？一个月里大概有二十四五天是这样子的。任飘饯回答。怎么可能呢？藏花问：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天天醉的人？世上除了酒以外，还有一种也可以使人脑袋昏昏的。哪一种？饿。饿？藏花彷佛有点吃惊：你时常在挨饿？是的。他笑着说：尤其最近半个月。你难道忘了吃东西是可以治饿的？我怎么会忘记？任飘饯说：问题是，我想吃却没办法吃。为什么？你难道忘了吃东西是要给钱的？你没钱？你不信？江湖上最贵的杀手居然会没有钱吃东西？藏花说：谁会相信？我。任飘饯说：除了我之外，大多数的人想法都跟你一样。你所赚的钱呢？花了。怎么花的？吃、喝、玩、乐。你不会省一点？已经够省了。任飘饯笑着说：每次赚五十两，我都花了三天才用完。五十两？藏花又吃了一惊：你每次代价才五十两？是的。江湖传言，你是最贵的杀手。藏花说：最贵的就是五十两？那倒不是。为什么你的代价只有五十两？因为现在值钱的人，已越来越少了。值钱的人？藏花问：你杀人还分价钱？当然。任飘饯淡淡的说：有些人万两我未必肯杀，有些人只要五十两我就肯动手了。

哪些人是你万两也不肯杀的？不该死的人。该死的人，五十两你就拔剑？是的。任飘饯说：今天早上我就赚了五十两。谁？一个只值五十两的人。任飘饯似乎不想谈论这件事情，所以他很快就转变了话题。像你这种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是有安排不完的约会，你怎么会有空来这里淋雨？是呀！就因为约会太忙了，忙得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所以饿得头昏昏的。藏花说：才会想到这里来淋淋雨。是吗？嗯。真的？假的。藏花的眼神彷佛有了些伤感，她的声音也怪怪的。这是我自己想的，也是我希望的事。藏花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事实上却不是这回事。她接着又说：奇怪，我从来不会向人讲这种事，更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坦白。藏花看着他：对你，我就觉得好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似的。任飘饯将视线移向远方，他的眼神里也有了感伤。那是因为我们是在雨中相逢。他淡淡的说：雨不但使人头脑清醒，也会使人坦然相见。他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说：自古以来，雨一直都是诗人们伤感的代用词。他说：在雨中很容易使人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也会使人忘情的说出一切。乌云虽然已散了，雨还是下得这么大，而且似乎没有停的意思。藏花却已不想再淋雨了。她迅速站起。享受雨的洗礼，是我喜欢的事，伤风发寒却非我所愿。藏花用一双带有笑意的眼睛盯着站起的任飘饯。既然今天你赚了五十两，那你就该请我喝顿酒。

我可不可以不请你？任飘饯笑着问。不行。

载思进来时，皇甫擎天已在小厅等着，就坐在那铺着貂皮的椅子上，用水晶杯喝他的葡萄酒。只有皇甫擎天一个人可以这么做，有一天有一个自己认为载思已经离不开她的少女，刚坐上这张椅子，就被裸着裸的抛在门外的积雪里。载思所有的一切，都绝不容人侵犯，只有皇甫擎天是例外。但是载思还是让他在小厅等了很久，才披上件宽袍赤着脚走出卧房，第一句话就问皇甫：你是不是来问我，为什么我预料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出现？是的。载思也坐了下去，坐在一迭柔软的紫貂皮上，平时，他在皇甫面前，永远都是衣冠整肃、态度恭谨，从未与皇甫平起平坐。因为他要别人感觉到皇甫擎天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可是现在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什么事我都算到，也算对了，只有一样我疏忽了。载思说。哦？感情。载思说：我没有算到人的感情。感情？是的。载思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你年轻时与锺毁灭结拜，他绝对不会派个刺客来杀你，今天的行动只不过是给你一个心理负担。皇甫静静的看着载思。真正的行动会在跟你面对面的时候才展开。载思倒了杯酒，阔别二十年的故人，第一次向你问候，多少你也该回个礼。我是该回个礼。皇甫缓缓的喝光杯中酒，然后淡淡的说：我想这种事你一定替我安排好了。是的。一定是个大礼吧？是的。载思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的接着又开口：早上我派谢青夫妇和李宏兄弟他们去围杀任飘饯。

载思说：想必他们都已死在任飘饯剑下了。皇甫眉头微皱：盯任飘饯的原本不是杜铜那一组吗？为什么临时换成谢青他们？杜铜不能死。谢青可以死？是的。为什么？因为这是我先代你回锺毁灭一个小礼。载思淡淡的说。一个小礼？皇甫不懂他话的意思。谢青夫妇和李宏兄弟都是胖妞最得意的手下。载思盯着皇甫。胖妞的手下？皇甫也盯着载思：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来卧底的？载思点点头。我好像记得谢青他们进入王府是你保举的？是的。载思说：就因为我是他们的保举人，所以他们才不会起疑心，才会去对付任飘饯。他接着又解释：一开始我就已知道他们是胖妞的手下，所以才会让他们进入王府。这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你的控制下。皇甫替他将话接完。是的。皇甫又倒了杯酒，神色凝重的沉思了很久，才抬头再看着载思，又问：任飘饯和谢青他们既不认识，也无仇无恨的，为什么一定会杀了他们？因为任飘饯已别无选择。为什么？任飘饯这次到济南府来，并不是冲着你来的。载思说：他是为了胖妞来的。为了胖妞？是的，他到济南就是为了要杀胖妞。他跟胖妞有仇？没有。有怨？没有。皇甫擎天凝注载思，一字一字的说：任飘饯要杀胖妞是因为有人出价？是的。载思说：三千两的代价。这个出三千两的人就是你？是的。皇甫又沉默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喝酒，视线也没有离开过载思，他一直盯着载思，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开口：你从来没有见过胖妞，怎么知道她的人在哪里？我不知道。

载思笑了：可是我相信任飘饯一定可以找到胖妞。这就是你替我回给锺毁灭的大礼？是的。

好请客的白先生

菜只有两道普普通通的下酒菜，酒却已喝了十二瓶。十二瓶绍兴。藏花将第十二瓶内的最后一滴酒滴入杯内，然后晃了晃酒瓶，轻轻的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的酒只能喝到这里。藏花似乎意犹未尽。你还想喝？任飘饯笑着说：你还喝不过瘾？十二瓶，一人六瓶。藏花说：只够塞牙缝。酒未能尽兴，是人生一大憾事。任飘饯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身上只有五十两，五十两只能喝十二瓶酒而已。他拿起杯子，将杯口凑近鼻子，轻轻的闻着，等享受过那阵酒香之后，才接着又说：劝君珍惜这杯酒，虽未尽兴已解馋。任飘饯笑了笑：等我再赚到下一笔钱时，再好好的请你喝个痛快。不行。藏花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什么不行？你已将全身所有财产都请了我，我岂可就这样让你走？藏花一本正经的说：至少也该让我表示一下，让我请你喝五十两的酒。你要回请我？是的。你有五十两吗？没有。那你如何回请我？任飘饯笑了：这家店的老板是你的朋友？不是。藏花也笑了：他怎么会是我的朋友呢？他只不过是我的儿子而已。严冬虽已过去，寒意却仍在。

胡不败今天心情很愉快，因为今天他身上穿着一件兔毛的新棉袄。一件他昨晚赢来的全新棉袄。他就穿着新棉袄坐在柜台内，用一种很愉快的笑容迎接着进门的每一位客人。可是他这种愉快的笑容只保持到第七位客人而已，因为第八位客人和第九位客人一进门，他的笑容不但不见了，头也忽然间变成三个那么大。这第八位和第九位客人就是藏花和任飘饯。任飘饯他不认识，可是藏花却是令他头大的人。尤其是当她喝了六瓶绍兴之后。现在胡不败的头已不止三个那么大，他已不知道大到什么程度了。因为现在藏花正用一种很愉快的笑容看着他。你好。藏花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向胡不败问好。我怎么会好呢？胡不败的声音彷佛要哭：你明知道一碰到你，我只有倒霉的份，我又怎么会好？从今天开始你一定会转好了。藏花说：因为我已决定。决定什么？决定不再在你店里白吃白喝。真的？真的。你发财了？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发财呢？胡不败瞄了坐在座位上的任飘饯一眼：你那位朋友是凯子？你看他像吗？不像。胡不败摇摇头：你既然没有发财，你那位朋友又不是凯子，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大穷光蛋，来我店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白吃白喝。不会。藏花说：我说过了，从今以后绝对不再在你这里白吃白喝。藏花又笑得很愉快，她又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对胡不败说：我决定以后在你这里所有的吃喝都记帐。记帐？胡不败差点哭出来。无论谁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一定绝对跟他的表情一样。这不跟白吃白喝一样吗？不一样。藏花说：怎么会一样呢？怎么会不一样呢？胡不败苦笑：记帐，你拿什么来付？钱。藏花说：当然是拿钱来付。你有钱？你不要瞧不起人。藏花说：我藏花一定有发大财的一天，到了那一天我不但付清所有的帐，还会好好的请你一顿。只要你不要好好的吃我一顿，我就已心满意足了。胡不败说：我怎敢希求你好好请我一顿？二桌上还是两道菜，十二瓶酒。

菜是普普通通的大菜，酒是装得满满的绍兴。藏花替任飘饯倒了一杯酒，然后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这两道菜已是这家店里最好的菜了。藏花说：希望你不要介意。这是我三个月来吃到最好的菜，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介意？任飘饯说。藏花举起杯子，对着任飘饯说：劝君更进一杯酒，醉乡路稳多故友。好，好词。冲着这句话我就该好好的请你喝一顿。这句话不是任飘饯说的，更不是胡不败。这句话是一位身穿白色丝缎长袍的年轻人说的，他就站在门口，等这句话说完时，他已坐到藏花身旁了。掌柜的，再拿十八瓶酒，要好酒。白衣少年说：要道地道地四十年陈的竹叶青。他接着又说：另外再上几道菜，要——要道地道地的好菜。藏花替白衣少年将这句话说完。对。白衣少年笑了。单嫖双饮。白衣少年说：喝酒不能无伴。他自己很快的倒了三杯酒：来，我先干三杯，敬两位。菜八道，酒十八瓶。十八瓶竹叶青。桌面也由小的换成大桌。胡不败的笑容又恢复了，他很快的就将酒菜送上来。——这个世上毕竟还是有钱的人受欢迎。我姓白，白天羽。白衣少年笑嘻嘻的看着藏花：你呢？你叫什么？藏花她也笑嘻嘻的看看白天羽：将花藏起来的藏花。藏花？白天羽说：好，好名字。他转头看向任飘饯，微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口：人不飘零，剑飘零。他喝了杯酒后，接着又说：世上只有飘零的人，哪有飘零的剑？为什么？藏花真好奇。

因为剑是有根的。剑有根？藏花又问：根在哪里？在仇人的要害里。白天羽又喝了杯酒：不管剑在何方，总有一天它会回去寻它的根。换句话说，就是不管剑到了哪里，总有一天它都会回来刺入仇人的要害里。藏花说。是的。任飘饯一直在听，自从白天羽加入后，他忽然间好像变成了哑巴。白天羽似乎不想让他沉默下去：任飘饯任先生，你同意我的说法吗？任飘饯没有回答，他却反问：你是谁？我是谁？白天羽又笑了：我叫白天羽。我不是问你的名字。任飘饯双眼直盯着他：我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为何而来？白天羽收起了笑容，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严肃了起来，他双眼也直盯着任飘饯。我是为泪痕而来的。白天羽说。泪痕？任飘饯的眼睛里突然闪出刀锋般的光芒。你怎么知道泪痕？他的声音也如刀锋般寒冷。我知道。白天羽冷冷的说：我当然知道。任飘饯的目光从白天羽的眼睛移向鼻子、嘴。他缓慢、仔细的凝视着白天羽。白天羽的眼色、神态、站着的姿势、呼吸的频率、衣服的质料，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他都没有放过。他看得好像远比载思还仔细，他那双灰黯的眼睛里，竟好像隐藏着某种特地制造出用来观察别人的精密仪器。等观察完后，任飘饯用一种很平和的声音问白天羽：你是不是从山上来的？是的。是不是一座很高的山？是。你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一道清泉、一株古松？是。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是不是用山后所养的蚕吐的丝而自己纺出来的？是。白天羽已经开始觉得很惊奇。

那座山是不是有个很喜欢喝茶的老人？任飘饯又问：他是不是经常坐在那棵古松下，用那里的泉水烹茶？是。白天羽说：有关泪痕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他有没有告诉你有关我这个人的事？没有。任飘饯凝注白天羽，灰黯的眼里又亮出刀锋般的光芒。他从来也没有提起过我？任飘饯问：连一点有关我的事都没有提起过？绝对没有。白天羽说：他老人家只不过告诉我，世上最可怕的武器就是泪痕。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没有。有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没有。白天羽马上接着又说：载思曾经检查过我的衣物，想从我衣服的质料上看出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蚕是他自己养的，丝是他自己织的，衣裳是他自己缝的，那座山是座不知名的高山，除了他们之外，还没有凡人的足迹踏上去过。白天羽又微笑：载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查出我的来历。你的剑呢？任飘饯又问：有没有人看过你的剑？白天羽的剑当然在他的手上。有几个。几个什么人？几个死人。白天羽说；看过我这柄剑的人，都已死在我的剑下。你这柄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的。有什么特别？这柄剑的剑背上刻有七个字。哪七个字？小楼一夜听春雨。小楼一夜听春雨。任飘饯的眼中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无法解释的表情，彷佛很悲伤，又彷佛很欢愉。春雨，春雨，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一柄剑。任飘饯喃喃的说：世上为什么要有这么样一柄剑？有泪痕就有春雨。春雨我知道是白天羽的剑，可是泪痕是什么呢？藏花忍不住开口问：泪痕为什么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它是什么样的武器？白天羽没有回答，他看着任飘饯。藏花也在看着任飘饯，她在等着他的回答。任飘饯慢慢的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下，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一座不知名的高山，过了很久，才开口：泪痕也是一把剑。

剑？藏花说：剑为什么叫泪痕？因为这柄剑的剑背上有一道很奇怪的痕迹。任飘饯说：看起来就好像是泪痕一样。泪痕？藏花说：杀人的剑上为什么会有泪痕？宝剑出炉时，若是有眼泪滴在剑上，就会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泪痕。是谁的泪痕？是萧大师的。任飘饯说：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萧大师。宝剑初出，神鬼皆忌，这一点我也明白。藏花说：可是我不懂萧大师自己为什么也要为它流泪呢？因为他不但善于铸剑，相剑之术也无人可及。任飘饯声音中充满了哀伤：剑一出炉，他已从剑上看出一种无法化解的凶兆。什么凶兆？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宝剑出世，神鬼共忌，这柄剑一出炉，就带着鬼神的诅咒和天地的戾气。任飘饯长长叹息：不但出鞘必定伤人，而且还要把萧大师身边一个最亲近的人作为祭礼。萧大师最亲近的人就是他儿子？不错。任飘饯黯然说：这柄剑出炉时，萧大师就已看出他的独生子要死在这柄剑下。他为什么不毁了这柄剑？他不忍，也不敢。这柄剑是他自己的心血结晶，他当然不忍下手去毁了它。这一点藏花懂。可是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敢毁了它？天意无常，天威难测，冥冥中有很多安排都是人力无法抗争的。任飘饯眼中又露出那种说不出的哀伤：如果萧大师毁了这柄剑，说不定就会有更可怕的祸事降临到他的独生子身上。

后来萧大师是怎么处置这柄剑的？藏花又问：泪痕又怎么会到你的手中？萧大师有三位弟子，大弟子得了他的相剑术，走遍天涯，相尽利器。我听说过，江湖中有位磨刀的老人，相剑凶吉，灵验如神。藏花说：萧大师的大弟子想必就是他。任飘饯点点头：萧大师的二弟子邵空子得了他的铸剑之术，后来也成为一代剑师。邵空子？藏花耸然动容：就是铸造离别的那位邵大师？就是他。任飘饯说：这两人都是不出世的奇才，但是萧大师却将自己最得意的刺击之术传给了第三个弟子，而且将泪痕也传给了他。为什么要传给他？因为这个人不但心胸博大仁慈，天性也极淡泊，完全没有一点名心利欲，而且从不杀生。他已尽得萧大师的剑术，当然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泪痕夺走。藏花说：这么样一位有仁心的长者，当然更不会伤害恩师的独生子。是的。所以至今萧大师的独生子还活着？是的。那泪痕又怎么会到你的手中呢？藏花又再一次问这个问题。任飘饯的目光又飘向远方：因为……因为我是萧大师三弟子的徒弟。他不但将剑术传给了你，也将泪痕传给你？是的。任飘饯说：他三十岁时就隐于深山，发誓有生之日绝不再踏入红尘一步。是哪座山？不知道。任飘饯说：没有人知道。三泪痕是一把剑，为什么说它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藏花问；它的可怕在哪里？你想知道？任飘饯说。想。藏花说：非常想。任飘饯忽然转头问白天羽，问了一个与藏花问题无关的事。你知不知道昔年巴山顾道人以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纵横天下时所用的那柄剑叫什么？那柄剑叫绿柳。

当年黄山隐侠武陵樵用的斧头重多少？净重七十三斤。白天羽如数家珍的说：他用的招式虽然只有十一招，可是每一招都是极霸道的杀手，据说当时江湖中从来都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七招。铁链飞镰杀人如割草，飞镰刀是谁用的？任飘饯又问。独行侠展南。白天羽说：这件武器据说是来自东瀛的，招式诡秘，中土未见。判官笔、蛾眉刺、镰枪、七星针、吴剑、波斯弯刀，这些武器也都属于当代绝顶高手所有。任飘饯说：每件武器都有它独特的招式。我问的是你那一把泪痕。藏花忍不住说：不是你说的这些武器。但是我那柄泪痕就是这些武器的精华。任飘饯淡淡的说。我不懂。藏花又问他：一柄剑怎么会是十二种武器的精华？那其中的奥秘，你当然不会看得出来。任飘饯说：但是你也应该知道，世上所有的武器本来都只不过是一些零碎的铁件，一定要拼凑在一起之后，才会成为一种武器。他又解释：就算是一把刀，也要有刀身、刀锷、刀柄、刀环、刀衣，也要用五种不同的东西拼凑在一起，才能成为一把刀。藏花好像已经有点懂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可以用你那柄剑拼凑出一种武器？不是一种，是十二种。

任飘饯淡淡的说：十二种不同的武器。藏花怔住，她不相信世上真的有这种剑。用十二种不同的方法，拼凑出十二种不同形式的武器来，可是每一种形式都和常见的武器不同，因为每一种形式至少都有两三种武器的功用。任飘饯说：这些武器所有的招式变化精华所在，全都在泪痕里。他问藏花：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藏花已经听得完全怔住。如果没有亲眼看见，有谁会相信世上真的有这么样一件构造如此精巧精确精密复杂的剑存在？但是藏花不能不信。所以她忍不住长长叹息：萧大师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居然能铸造出这么样的一柄剑来。是的。任飘饯苍白尊贵冷漠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忽然提到了他最崇信的神祇，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任飘饯说：他的剑术、他的智慧、他的思想、他的仁心，和他炼铁炼剑的方法，都没有人比得上他。泪痕固然是空前未有的杰出武器，要使用它也不容易。白天羽忽然开口：如果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来使用它，也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他并不是在夸耀任飘饯，他只不过是叙述一件事实而已。这个人不但要精通这十二种武器的招式变化，对每件武器的构造都要了解得极清楚。

而且还要有一双极灵巧的手，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泪痕里的铁件拼凑起来。除此之外，他还要有极丰富的经验、极灵敏的反应、和极正确的判断力。任飘饯淡淡的说。为什么？藏花问。因为对手不同，所用的武器和招式也不同，所以你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要用什么形式的武器才能克制你的对手。任飘饯接着又说：在对方还没有出手前，你就要算准，应该用泪痕里的哪几件东西拼成一种什么样的武器，他说：而且还要在对方出手前将它完成，只要慢了一步，就可能死在对方的手下。藏花苦笑。看来这并不是件容易事。藏花说：像这样的人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任飘饯静静的看着白天羽，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你的手很灵巧。好像是的。你的武功已经很有根基，而且好像还练过传自天竺秘宗、圣母之水高峰上的瑜珈术。好像是的。传给你这柄春雨的老人，和我这柄泪痕本来就有点关系。任飘饯淡淡的说：所以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死。难道你本来想杀了我？白天羽问：你为什么没有杀我？因为我要你留在我身旁。任飘饯说：我要你继承我的武功，继承我的泪痕。

任飘饯说的是件别人连做梦都梦想不到的幸运。玄秘之极的泪痕，天下最可怕的武器。一个默默无名的年轻人，忽然间就要拥有成名的机运，他一生中的命运忽然间就已在这一瞬间改变。这个年轻人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白天羽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在听别人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在你还没有把我的武功练成之前，绝不能离开我。

这个条件并不苛刻，而且非常合理。白天羽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淡淡的开口：只可惜你忘了问我一件事。白天羽说：你忘了问我是不是肯留在你身旁？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的，这样的条件只有疯子和白痴才会拒绝。白天羽不是疯子，也不是白痴。任飘饯却还是问了他一句：你肯不肯？我不肯。白天羽连想都不想就回答：我也不愿意。任飘饯的瞳孔忽然变了，由灰黯的瞳孔变成了一柄剑的锋、一根针的尖、一双蜜蜂的刺，直刺入白天羽的眼睛。白天羽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两个人就这样对盯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任飘饯才慢慢的问：你为什么不肯？因为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找你，白天羽淡淡的说：找你比剑。比剑？是的。白天羽说：我要试试看是你的泪痕厉害，还是我的春雨行。任飘饯凝视着白天羽，他的眼神又恢复灰黯无神：比剑输就是死。我知道。白天羽说：我早就已把性命献身于剑，能死在剑下，我死而无憾。好。任飘饯站了起来：三天后什时，樱花林。说完他的人转身走出，连头都没有回，甚至连藏花都没有看一眼，就彷佛他从来都不认识她。这个人是人吗？藏花说：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一起聊天喝酒，怎么忽然间就变了一个人？白天羽看着门外：我了解他的感受。

泪痕·春雨

藏花回到醉柳阁已是黄昏时候了。

黄昏正是人们心情最愉快、最轻松的时刻。一天的忙碌，到了这个时候，该回家的已回家，该休息的也早已休息了。三五个好友聚集一起，享受着落日的余晖，喝杯飘着淡淡清香的春茶，老友们互相标榜着自己一天的乐事。做妻子的也早已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准备着一顿美味可口，丈夫们喜欢吃的晚餐，有时还甚至在桌上摆着一瓶丈夫喜欢喝的老酒。小孩们老早就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坐在餐桌前等着一饱小肚。黄昏自亘古以来，就是人类精神松懈的最佳时刻，当然也是宵小们活动的开始。醉柳阁里的姑娘们，个个早已抹上妆，换上新衣裳，脸颊堆上那早已习惯麻痹的职业笑容，准备迎接着今夜的开始。醉柳阁的花阁主花漫雪，今天更是一反常态的出现在门口，雪白晶莹亮丽的脸上，挂着一副晚娘的面孔。醉柳阁里的姑娘们一看到花阁主亲自站在门口，脸上又是那种表情，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这个要倒霉的人一定是藏花。春，初春，春风料峭。

料峭的春风穿街而过，听起来就像是刚从仇人咽喉间划过的刀风。就在风吹过，藏花就看见了那挂着晚娘面孔的花漫雪。想溜，已来不及了。藏花刚刚转过身，就听见那独特的声音，低沉却柔柔的声音。藏花。说话的人不是站在门口的花漫雪，而是刚刚从外回来的花语人。那美丽得令人心醉的花语人。藏花一回头，就看见她那长长迎风荡漾的秀发，和那一双宛如深山里神秘湖潭般的眸子。藏花，你刚回来？她的声音也跟她的人一样，听起来令人实在无法不醉。天色已晚了，再不回来，晚上就得在林中过夜。藏花有气无力的说着。花语人瞄了门口一眼：你难道没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吗？看见。藏花说：她这种人，你想不看见都不行。这倒是实话，像花漫雪这种四十出头年纪的女人，还能保持那样的身材、皮肤，已经是少之又少了，脸蛋更是没话讲。尤其是她的风韵，不要说是男人，女人看了一眼后，都会很妒嫉。藏花也瞄了门口一眼。反正都一样。藏花苦笑：躲过这一关，还有那一关。你顺着她一点，不就没事了吗？一样。藏花说：她怎么看我都不会顺眼的，从小就这样。藏花凝注着花语人，接着又开口：同样是她领养的女儿，为什么我们的待遇就不同呢？关于这一点，花语人也是无可奈何，花漫雪要这么做，谁也无法改变她的。所以花语人就从别的方面来补偿藏花的不平等待遇，有好东西吃，花语人一定偷偷留一份给藏花。

每当有人带来京城里宝粉堂的花粉时，花语人一定会放一份在藏花的房内。对于这些事情，藏花心里都有数，可是她从来都不会说声谢谢，或是感激的话。这种表面功夫的事，她做不出来。她觉得感激是心里的事，又何必假惺惺的说些肉麻的话来当有趣呢？语人，今天南郡王府里出了点事，花魁凤彩的事，只好等到明天了。这是花漫雪对花语人说的话，慈祥和蔼可亲，声音里充满了关爱。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是。花语人走过站在门口的花漫雪后，回了个头，看了藏花一眼，有点无奈的走进去。春天彷佛跟着花语人的脚步而离开，留给藏花的是残酷冰冷凄凉的寒冬。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花漫雪的脸就宛如严冬里第一次下的雪，既冻又凄惨。藏花知道回不回答话，后果都是一样的，果然暴风雨很快的就来了。五年一次的艳花大祭，语人好不容易争了个花魁，今天是她进府领凤彩的好日子，一早就找不到你的人。花漫雪说：你难道忘了今天语人的花轿需要马僮吗？你难道忘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吗？花漫雪的声音也宛如暴风雨般的袭进藏花的耳朵里。同样是女人，你看看语人，人不但长得漂亮，又端庄、又听话，你呢？花漫雪说：脸蛋不但平淡无奇，人又跟个野孩子似的，成天只会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唉！这么说，我也是个不三不四的人？白天羽笑着出现在藏花后面。

一看见白天羽，花漫雪的脸上突然又出现了那种职业性的独特笑容。白公子。花漫雪说：白公子怎么可能是不三不四的人。你不是说和藏花姑娘混在一起的人都是不三不四的人吗？白天羽笑着说：藏花姑娘今天一大早就和我混在一起了。他笑着又说：我对济南城不太熟，所以一大早就拉着藏花姑娘带我四处逛逛，没想到会成了不三不四的人。原来白公子一大早是出去逛逛，我还以为白公子嫌我们这里招待不周？我怎敢？白天羽淡淡的说。花漫雪说：白公子下次若还要四处走走，请通知我一声，好让我为你准备一位可人儿为你带路。一定。白天羽淡淡的说：今天藏花姑娘很辛苦，我想好好的请她，不知花阁主是否会将在下当成不三不四的人？白公子您说笑了。酒席就开在白天羽最喜欢的那间荻花轩。荻花轩里插满了开着白色小花的白荻花，现在正是荻花盛开期，屋内充满了那淡淡清香的荻花味。藏花就坐在荻花间，就坐在白天羽的对面。茶是上品，酒更是醉柳阁独特秘方制成的花汁酒，未入口已闻到那股扑鼻的酒香味。夜，刚入夜。晚风轻敲门窗，屋外的柳叶轻柔柔的荡漾。藏花只喝了半杯酒，她不敢一口干掉整杯酒。花汁酒的劲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因为整个的制造过程，几乎都是由她一手包办的。从种花、养花、摘花、压汁、蒸发到装埋入土里，都是她在做。普通人一杯，大概就可以醉个两天，这种酒藏花怎敢一口一杯？她放下酒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白天羽，而且一看就是好久。起先白天羽还潇洒依旧的喝着，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就觉得很不自在了。——任何男人都受不了藏花这样的眼光。你在看什么？白天羽笑得很勉强。看你。看我？他问：我什么地方有毛病？不知道。她说：就因为不知道，我才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毛病？我得罪你？你是我的恩人。藏花笑了。

既然我是你的恩人，为什么还那样说我？三岁小孩都看得出下什你在说谎。藏花说：你为什么要帮我呢？白天羽笑了，他笑的样子就彷佛窗外的柳枝。你说呢？我不是爱幻想的人，我不会想到可能是你爱上了我。藏花说：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为什么，只是看不惯她那种样子。白天羽说：更何况下什你确实是和我在一起。只是这样？是的。白天羽又笑了：你难道还希望有别的原因吗？你说呢？藏花又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笑的声音就彷佛是夏天的知了。三一瓶花汁酒，很快的就要进了他们的肚子里。桌上摆的是第二瓶，菜却没什么动过。藏花又举杯，这次是一口一杯，她的脸颊已有点红红的。红得就彷佛刚哭过的小孩般红红的。她没有哭，她一直在笑，现在还在笑，笑着对白天羽说：你第一天到醉柳阁时，我对你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样。藏花说：你的样子十足是个乡下暴发户。哦？现在我才知道，你这样做，是有目的的。她喝了口酒后，接着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可是我相信，你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有它的用途在。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下什，就因为下什你的样子。下什的样子？白天羽说：我下什是什么样子？当你和任飘饯在谈论剑时，你的样子就像个锋芒不露提着把剑流浪天涯的浪子。哦？白天羽说：那我平常的样子，就像是个暴发户？这两种人是完全不同的，究竟哪一种才是你的真面目？你呢？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白天羽没有回答藏花的话，反而问她：是个对人世间每件事都觉得好奇的人？还是历尽沧桑一女子？我是个种花的人，一个人如果要养花，就应该献身于花卉，就像学剑的人一样。藏花说：一个人如果要学剑，就应该献身于剑，虽死无憾。她凝视着他，接着又说：你呢？如果你是个浪迹天涯的江湖客，你杀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财？还是因为你杀人时觉得很愉快？她没等白天羽回答，接着又问：一个人知道自己能主宰别人的生死时，是不是会觉得很愉快？白天羽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遥望着远方的苍穹，然后才淡淡的说：对我来说，这已经不是愉快的事了。

他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天空：只可惜我也像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也会去做一些自己本来并不想做的事。你花大钱，你约任飘饯决斗，这些事都不是你的本意？是的。藏花也站了起来，也走至窗前，也遥视着苍穹，然后才淡淡的说：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不想做的事？因为我不能不做。白天羽回头看着她：因为我必须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我必须让白天羽这三个字响遍江湖。他神情凝重的说：我不能再让白这个姓没落下去。白天羽走回座位，举杯仰首，然后又接着开口：他曾经辉煌灿烂过。他？藏花也走回来：他是谁？白天羽没答，只是深深的注视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午任飘饯曾经问我剑上是否刻有字，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哪七个字？记得。她说：小楼一夜听春雨。你知不知道这七个字的意思？不知道。藏花说：这不是一句诗吗？它还有什么意思？这七个字是在说两个人。哪两个人？白小楼和仇春雨。白小楼？仇春雨？藏花问：他们和你的剑又有什么关系？白天羽的目光又飘向远方的一个充满神秘、美丽的不知名的地方，他的人彷佛已充满了欢愉，又彷佛坠入了痛苦、悲伤、无奈的深渊里。

他的声音也彷佛来自痛苦、悲伤、无奈的深渊中。在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中，据说每当月亮升起时，会有一些精灵随着月光出现，花木的精灵、玉石的精灵，甚至连地下幽魂和鬼狐都会出来，向圆月膜拜，吸收圆月的精华。白天羽慢慢地说。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化身为人，以各种不同的面目，出现在人间，做出一些人们意想不到的事。这些事有时令人惊奇、有时令人感动、有时令人恐慌、有时令人欢喜、也有时令人难以想象，他们能够把一个人从万丈深渊中救出来，也能把一个人从山峰上推下去。他们能够让你得到世上所有的荣耀和财富，也能让你失去一切。虽然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可是也没有人能否定他们的存在。白天羽凝视着藏花，接着又说：他们就是白小楼和仇春雨。藏花在听那个美得神秘、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醉的故事。白小楼的刀是弯的，是一柄弯刀，弯得就像春雨的眉。春雨的剑，是直的，直得就像是孤立在山峰上的古老松树。刀是杀人的利器，小楼的弯刀也一样，只要那一道弯弯的刀光闪过时，灾祸就会降临，无论谁都不能避免的灾祸，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能避开这一道弯弯的刀光。刀并不快，就像你看见月光一样，当你看见时，它已经落在你身上了。天上只有一轮明月，地上也只有这一柄弯刀。

弯刀出现在人间时，带来的并不一定是灾祸，有时也会为人们带来正义和幸运。剑光一闪，带着种奇妙而诡异的弧度划出，就像是倒映在水中的一弯新月，在水波被微风吹皱时那种变形的月影般的弧度。没有人能形容这种月影的诡秘变化，因为每一次微风吹动水波时，水中月影都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变化。每一种变化都不是任何人事先可以预料得到的。春雨的剑是青青的，青如远山，青如春树，青如情人们眼中的湖水，青青的剑脊上，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小楼一夜听春雨。小楼的圆月弯刀上，也有一行很细很小的字，小楼一夜听春雨。白天羽喃喃的说。圆月弯刀？藏花微微吃惊：可是昔年魔教的教主手中那一柄魔刀？是的。白天羽说：白小楼就是昔年魔教的教主。仇春雨就是白小楼的妻子？如果是的话，也就不会有以后那些悲惨、凄凉、哀怨的事发生了。白天羽说：就因为仇春雨，魔教如日中天的事业才会一蹶不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藏花问。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故事？听过。藏花说：传说仇春雨离开了白小楼，魔教后来被当时的七大门派消灭了，魔教教主白小楼人也忽然失踪，从此江湖中再也听不到有关魔教的事。

是的。白天羽的声音里彷佛有痛苦，但他的表情却是在笑。这件事尤其是七大门派的人更是津津乐道，在当时能消灭魔教，是何等的光采荣耀之事。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单纯。藏花说：以魔教教主白小楼的武功，不要说是七大门派连手，就算江湖中的高手联合也未必能杀了他。她说：如果不是仇春雨离开他，白小楼就不会失踪，魔教也不会被七大门派消灭。她又说：可是仇春雨为什么会离开白小楼呢？我相信这是整件事的关键。白天羽忽然沉默了下来，双眼盯着酒杯，他显然想结束有关仇春雨与白小楼的话题，但藏花又问：你手上的剑，也刻有七个字，是不是就是当年仇春雨拿的那把剑？是的。这把剑怎么会到了你手中？藏花真好奇：你姓白，是不是和白小楼有牵连？白天羽注视她：这些事日后你一定会知道的。他倒了杯花汁酒，举杯笑着说：今天不寒不热，正是喝酒的好时刻，何必让那些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打扰了我们的酒兴呢？四初春的夜晚，寒意还是甚浓。

尤其是在荒地里的破庙，晚风从破洞里呼啸而过，带来了寒意，也带来了远方人们欢乐的声音。任飘饯拉拉衣襟，用枯枝将火弄旺一点，随手又拿起酒瓶，仰首喝了一口。月光从破了的屋顶间穿了进来，轻柔柔的洒在地上，任飘饯那双灰黯无神的眼睛也如月光般轻柔柔的合上，可是刚闭上没多久，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因为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闻见那由夜风飘来的茉莉花香。他眉头微皱后，慢慢的张开眼睛，一张眼睛就看见四个金发蓝眼的波斯奴，抬着张两丈长，一丈宽的平榻，自破庙外，踏着月色而来。一个神仙般的绝色佳人斜坐在平榻上，一头漆黑的长发轻柔如雾水，一双明亮的眼睛灿烂如夜星，身上穿着件非丝非麻，五色缤纷的彩衣，却将右边一半香肩露出。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皮肤，滑如春雪。她的手里在发着光，一只用波斯水晶雕成的夜光杯里，盛满了蜜汁般的美酒。她浅浅的啜了一口，然后用比蜜更甜的笑容看着任飘饯。看见了这么样一位如神仙公主的人，任飘饯却在叹息。不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这种排场的，除了慕容公主之外，还会有谁呢？任飘饯苦笑着叹气：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好像不是一位公主该来的地方。慕容公主并不是尊称她，而是她的名字，她复姓慕容，名公主。你能来，我就能来。

慕容公主已发起了娇嗔：我要来就来，谁也管不着。这倒是实话，她的事，江湖上还没有几个人能管。慕容世家九姊妹，个个身怀绝技，慕容公主排行老九，她的八位姊姊都已嫁人了，嫁的都是名重一方的大侠士。这么样的一个人，江湖上有谁敢管她的事？慕容发起娇嗔，居然比笑还要甜。任飘饯却好像看不见。对，你可以来，幸好我也可以走。任飘饯淡淡的说：我要走就走，别人也管不着。他已经振衣而起，好像真的要走了。神仙般的公主却像活鬼一样大叫了起来：不行，你不能走！为什么？因为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干什么？我有要紧的事找你。什么要紧的事？要债。慕容公主又笑了起来：当然是找你要债。任飘饯又叹气了。他实在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比要债更要紧的事确实不多。我是欠你一笔债，只可惜我现在连吃顿饭的钱都没有，如何还你债呢？他笑了：看来你今夜是白跑一趟了。慕容笑得更甜了。有些债，并不一定要用钱来还。哦？任飘饯问：不要钱还，用什么？请你赶快告诉我，好让我将你的债还清。慕容公主现在不但笑得很甜，而且彷佛还带着……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是什么？哦？任飘饯看了看自己：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是我这颗头了。除了头以外呢？那大概是我手上这柄破剑了。泪痕如果是破剑，那世上大概已没有剑了。她居然知道他手上的剑是泪痕。除了钱以外，你还可以用泪痕来还债。

你要我拿剑抵债？我又没有你那么灵巧的一双手，拿这柄泪痕有什么用？她笑着说：我要你用泪痕去杀一个人。杀谁？慕容那双如夜星的眸子直盯着他。载思。载思？任飘饯有点吃惊：他得罪你了？没有。他跟你有仇？没有。有怨？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我杀他？我高兴。你高兴？他又吃了一惊：就因为你高兴，你就要我杀人？是的。只可惜你高兴，我未必高兴。你不愿？任飘饯点点头，又坐了下去。别忘了，是你欠我债。欠债可以用钱还。慕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又开口：听说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钱，而且要的价都很高？到目前为止，大概是这样。慕容一笑，如春葱般的玉手轻轻一挥，立即有个波斯奴捧着一个白色包袱，走了上前。她接过包袱，轻柔柔的放到任飘饯面前。这是什么？任飘饯瞄了包袱一眼。黄金五千两。你嫌我欠你的债不够多？杀了载思，你欠我的债不但清了，这五千两黄金也是你的。你是不是钱太多？他看着她：你是不是有点疯病？我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有点钱而已。我若不肯呢？杀他，对你又没有什么损失。慕容说：你又何苦不赚这白花花的五千两呢？任飘饯不但在叹气，而且开始呻吟，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居然把人命和钱财看得不值一文，遇见这种人，你能拿她怎么办？除了喝酒之外，还能怎么办？五酒菜就摆在平榻上，人也坐在上面。多了一个人，波斯奴一点也没有感到吃力，一样还是健步如飞。

任飘饯喝完了一杯酒后，满足的叹了口气。下次有人问我，怎么样喝酒才是享受，我一定告诉他，坐在平榻上喝酒是人生一大乐事。慕容公主仍然笑得很甜。月色如此轻柔，星光如此朦胧，佳酒如此顺口，身旁又有如此的丽人，夫复何求？慕容的眼睛比星光更朦胧，看得令人的心都醉了，任飘饯的人彷佛已醉了。四个波斯奴抬着平榻，在林间穿梭而过，夜风竟似因美人而都温柔了起来。慕容的长发被夜风吹散了，不但没有失掉她的美丽，反而更增加了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一种会令男人冲动的魅力。任飘饯没有冲动，他只是笑嘻嘻的看着慕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看得我们这位慕容姑娘，脸都红了，她居然好像还很害羞的低下头。任飘饯又喝了一杯酒，然后才说：如果我告诉别人，说慕容公主居然会用美人计，我打赌一百个人，有一百零十个人不相信。那也要看对象，如果换做别人，就算跪在我面前，我连看都懒得看。她的声音居然也有害羞含情的意味在，她的脸颊不知是因为酒？或是春情已动？竟然红通通的。任飘饯实在想再看下去，看看我们这位慕容公主会再表演出什么花样来，只可惜他已不能再待下去，他还有别的事要办，所以只好开口：这种机会实在是千年难得，错过了实在是会很后悔，我实在想再多看一点。

任飘饯说：只可惜我已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了。他接着又说：我不知道载思到底是哪里得罪你，居然让你不惜这样的牺牲。他叹了口气后，猛然喝了一杯酒：你这个忙我帮不上，如果你真的非杀他不可，我建议你，你本人就是个非常有用有效的杀人利器。话声未完，他的人已纵身飞起，飞入林间，消失于夜色中。慕容的脸已气得跟猪肝色一样，她的身子已在颤抖，抖得就宛如春风中的柳枝般。四个波斯奴仍在飞奔，可是他们的脸色却充满了害怕、吃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见主人这个样子。这是第一次，他们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他们心想：像主人这么美丽可人的人，居然会有男人拒绝她的要求，居然会有男人拒绝她的美色。春风料峭，夜风冷漠。平塌仍在奔，慕容已闭上了双眼，她的身子已不再颤，她的脸已恢复平静，可是如果你仔细看，一定可以看到她的眼尾有滴泪珠在沁出。六每个地方每个城市都会有开餐馆的人，也会有卖小吃的面摊，济南城也不例外。济南城最出名的一家面摊，就叫瘦子面。瘦子面的面不但好吃，而且便宜，一个钱一大碗，有面有汤，而且还有二片厚厚的瘦肉。瘦子面卖的时间，也很出名，她白天不卖，开店的时候，一定是过了什夜，当她两包面卖完时，就收摊了，你想再吃，她一定不卖，就算你吃一碗，付十碗钱，她一定对你笑笑，笑着说：明天请早。瘦子面的老板一定是个瘦子。

顾名思义当然是个瘦子，不但瘦，而且瘦的出奇。通常叫瘦子的称呼，有竹竿、排骨、猴子。瘦的跟树竿一样，瘦的跟鬼一样，这些称呼都是对瘦的人说的，可是对瘦子面的老板，见过她的人，一定都会说：她怎么跟面条一样呢？人怎么会跟面条一样呢？面条那么细，就算宽面，也只不过跟手指头一样宽而已。人再瘦，也不可能瘦到跟宽面一样吧？不管粗面细面，都是直直的一条，瘦子面的老板就是这样。这样的一条直直的，头、眉、胸、肚子、屁股、腿，宽度都一样。人不管瘦胖都会有三围，三围的尺寸一定都不一样，有的是上围宽，有的是下围宽，胖子当然是中围宽。——女人的三围，自古以来都是保密的。瘦子面老板的三围，不但不保密而且是公开的。十八、十八、十八。她的头也是十八，她的年纪却已经是四十八了。未婚，风韵却犹存。虽然瘦，味道就跟她的面一样，不但好吃，而且诱人。像她这么忙碌，而且每日跟油烟为伍的人，通常样子都会比实际年龄老上五、六岁。尤其是女人。女人通常都比男人老得快，尤其是过了三十五岁以后，老的速度，就跟春天里的梅雨一样，不但快，而且令人感慨。四十八却跟三十三一样。

通常像她这么瘦的人，好看也不会漂亮到哪里去，她却是个例外，她虽瘦，美得就彷佛春风中的柳枝。她的名字也很美。她的名字就叫瘦瘦。

瘦瘦的面

一条长长的胡同，一盏孤灯，一个面摊，两张小小的桌子，一个卖面的女人。吃客却多的出奇。任飘饯来的时候，两张桌子都已坐满，旁边还站着七、八位客人。所以他也只好站着吃了。瘦瘦很快的将瘦子面端给任飘饯，他接过面后，突然对瘦瘦说了一句话。想不到你瘦的时候居然比胖的时候还要漂亮。我一直想胖。瘦瘦笑着说：只可惜打出娘胎就没有胖过。是吗？任飘饯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来吃面。春寒料峭，夜风抖擞。在这样的夜晚里，能吃上一碗热呼呼的汤面，的确是一件令人很愉快的事。所以任飘饯吃完面后，又叫了一碗，这时客人已比较少了，座位也有了，他挑了个位子坐下，刚坐下，面就送上来。这碗面正好是今天的最后一碗面。瘦瘦笑着对任飘饯说。最后一碗。任飘饯淡淡的说：往后只怕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了。你要出远门？瘦瘦问。不是我。他笑笑：是别人，他这一去，恐怕要二十年后才能再回来。你这个朋友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出一趟门要那么久的时间？他是卖面的。卖面？瘦瘦说：那跟我是同行。现在是卖面的，以前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任飘饯说。

哦？以前她是魔魔里刑堂的堂主。任飘饯盯着瘦瘦：她以前的名字就叫胖妞。他那双灰黯无神的眼睛里，忽然闪出刀锋般的光芒：你认识她吗？我？像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认识这种大人物？瘦瘦笑着说：客倌，您说笑了。她说完，转身走至别桌，将空碗收回。任飘饯的视线一直盯着她，他的嘴角露出了种笑意，一种彷佛黑豹在发现猎物时所浮出的笑意。瘦瘦洗好了空碗后，发现座位上还坐着一个人。客倌，面都卖光了，我已准备要收摊。瘦瘦笑着说：你是否约了别人在这里碰面？我没有约别人。任飘饯冷冷的说：可是我是在等。等？瘦瘦说：等什么？等你恢复以前的样子。任飘饯说：等你露出胖妞的残暴。瘦瘦仍在笑，却已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容，而是一种带有残酷的笑容。她的眼睛里也已露出残酷的光芒，她盯着任飘饯，对他说：任飘饯杀人是一流的，找人也是一流的。瘦瘦的声音也变了：你怎么会找到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胖妞？这么瘦，居然会是胖妞？杀人如麻的胖妞，居然会煮那么好吃的面？二夜已深、已残。瘦瘦的脸上早已露出了残酷的神情。面对着这种残酷的表情，任飘饯居然还笑得出来，他笑着对瘦瘦说：一个人再怎么易容、改变，有一个地方是绝对无法改变的。什么地方？两眼之间的距离。

任飘饯说：你可以改变胖瘦，你可以易容，你却无法去调整自己两眼之间的距离。就凭这点，你就找到我？瘦瘦问：你怎么知道我原先两眼之间的距离？她又问：我记得我们好像没有什么瓜葛，你怎么会去注意我两眼之间的距离？只要我见过一次面的人，我就一定会记得他两眼之间的距离。任飘饯又笑了：七年前，如果我没来这里吃过面，我实在也想不到胖妞居然也能煮出那么好吃的面。他笑着看她：你要改变，就应该做个普普通通的卖面人，不应该煮出那么好吃的面来。七年前你就已发现我，为什么当时不揭穿？因为那时没有人出钱。任飘饯淡淡的说：你是知道的，我杀人的代价一向是很高的。我杀人通常都不是为了钱。瘦瘦说：我杀人通常都是为了我高兴。话声一完，瘦瘦的双手突然闪出两道光芒，冷酷的光芒直取任飘饯的咽喉。剑光流动间，森寒的剑气，逼人眉睫。任飘饯一剑在手，态度还是那么安闲。瘦瘦的手紧握把柄，她竟然使用两根硬七节鞭，每根都长三尺。一手一根，挥动起来就宛如鸳鸯刀般的流利、灵巧、迅速。而且鞭鞭不离任飘饯咽喉三寸。七节鞭讲究的是轻、灵、玄、妙，在瘦瘦手里使出来，更是流动莫测。

光芒交错，人影合分。喝声如霹雳，剑光如闪电，就算闪电都没有如此亮，如此快。剑光一闪，瘦瘦的人已如流云般飞起，可是她落下时，却像一片叶子般轻轻的、慢慢的飞下。落地后的攻击已不再像前面那么流动莫测，而是招招充满了残暴戾厉的杀气。她的双七节鞭飞舞起来，已不再是轻、灵、玄、妙，而是变的狠、残、暴。如果说她刚刚的双鞭如灵蛇般，现在就宛如猛虎的利爪，饥饿黑豹的尖牙。瘦瘦的招一变，任飘饯的人也迅速改变身法，他回身一旋，左手灵巧的扭动剑锷，然后再转动剑脊。回身未定，一柄完整的剑已被他拆成三四块彷佛不成样的废铁。三四块彷佛废铁般的铁块，又在他的手里一阵装并，奇迹似的，三四块废铁块已合并成一根软式的九节鞭。一柄看上去像九节鞭，又不像九节鞭的软鞭，可是却有九节鞭的功效。——九节鞭正好是七节鞭的星。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也不相信一柄剑在瞬间会变成一根九节鞭。就算亲眼目睹，瘦瘦还是不相信。三不相信的后果，就是死。瘦瘦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种惊讶、不信的表情。她的眼珠子张得大大的，她的嘴角也是张开的，她的人已躺在地上。致命伤就在她的咽喉处，直到此时，鲜血还在冒，她的人已死了，她的眼睛却彷佛在盯着任飘饯手中的剑，又彷佛是在看远方的夜空。任飘饯在看她。很多人都不信泪痕。他淡淡的说：所以很多人都死了。

他手中的剑已不知何时又恢复成剑的样子，他缓缓收剑，就彷佛光明在收起黑暗般。远方有一阵风吹来，将面摊旁的树叶吹落，落叶飞舞、飘下，正好落在瘦瘦的咽喉，正好盖住她的伤口。落叶盖住瘦瘦的伤口时，街的尽头，有一条人影静静的伫立着。一条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影。他静静的看着面摊上所发生的一切事，他看着任飘饯将泪痕装并成九节鞭，看着他杀死她，然后再看着他走。所发生的一切事，他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他都没有放过。等任飘饯走远后，他才仰天长长的叹了口气。白天羽，白天羽，看来你要战胜泪痕，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左右再见

阴天，微雨。大厅内依旧灯火辉煌。皇甫擎天依旧穿着以黑白为主的衣裳，看来依旧是那么威武高大。他就坐在大厅里的主位上，他的身旁依旧站着看来彷佛很渺小的载思。载思的眼睛现在并没有在看皇甫，而是盯着跪在面前的花语人。皇甫的眼睛，看上去彷佛是在看花语人，却又彷佛没在看。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明朗慈祥。可是如果你仔细看，一定可以看得出隐藏在他那慈祥背后的痛苦。昨天宣旨公公被杀，花魁加冠顺延到今天。这项大典现在正在进行。大厅里每个人都用羡慕好奇的眼光看着美丽可人的花语人。恩赐凤彩。声音传遍了大厅每个角落。

花语人娇柔依人的起身步上台阶。灿亮耀眼，五光十色的凤彩由载思递交给皇甫。他接过后，很快的就将凤彩戴到花语人的头上。谢王爷。掌声四起，欢声如雷。花语人在欢呼中退回原位。皇甫这时才仔细的端祥花语人。你叫什么名字？民女花语人。噢！皇甫略思：你几岁了？民女今年已虚度二十寒暑。皇甫微微沉思，然后侧头问载思：你说这女娃儿跟……跟她有点关系？是的。载思回答：她义母说了一段有关她的奇遇。嗯。皇甫又将视线移向花语人，这一次他看得很专注、用心，彷佛想从花语人身上找出二十年前她的影子。载思也在看着花语人，他的双眼如毒蛇般的注视着她。二你想会是她的女儿吗？她当然就是指皇甫二十年前的未婚妻。如果她义母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确定了。书房外细雨斜飘，窗子是打开的，有些细雨被风一吹，吹进了书房，落在皇甫的脸上，看上去就彷佛是他脸上的泪痕。我记得王爷说过，二十年前，你曾在你女儿左手臂上刺上一朵菊花。载思说：是不是，一看左手臂，不就都明白了？我可以为她刺上一朵菊花，别人也可以这么做。皇甫淡淡的说：光凭这点，还不够。那么属下再去查查其它方面。皇甫突然用一种眼光看着载思：为什么对这件事，你会那么热心？王爷的每件事，属下都关心。是吗？皇甫将头转向窗外。风更大，雨点就飘进更多，他的脸上就更多水珠，眼里却露出种充满讥诮的笑意。花语人花小姐，属下已经安排她住进东厢的花声居。

载思说。好。这个好字里，竟然也充满了讥诮之意。载思的态度还是很平静，他用一种平静而温柔的眼光凝视着皇甫。胖妞死了。载思说：从此济南城里再也吃不到瘦子面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派谢青他们去杀任飘饯。皇甫说：要任飘饯来杀胖妞。他又说：你这么做，就是要别人知道你的厉害，你一向是这样子的，总是要让别人又恨你又怕你。不错，我是要别人害怕，要他们害怕而做出不可原谅的错事和笨事来。载思说：只不过我并不是要他们怕我，而是要他们怕你。他的声音很柔和：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次行动是谁主持的。皇甫突然跳了起来，额上已有一根根青筋凸起。可是我知道。他大声说：要做这种大事，你为什么连问都不来问我一声？为什么要等到你做过之后才告诉我？因为我要你做的不是这种事。载思还是很平静：我要你做的是大事，要你成为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英雄，完成武林中空前未有的霸业。皇甫紧握双拳，瞪着载思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握紧的双拳也放松了，可是他的人已站了起来，慢慢的向外走。

载思忽然又说：锺毁灭这次重整魔魔，在三指峰重新开教，选出了三大天王。他接着说：听说这三大天王都已到了济南城。皇甫连头都没有回。这一类的事，你一定早已计划好了，反正不管谁是三大天王，他们是否已来到这里，都一样，他们连一点机会都没有。皇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淡：因为你绝不会给他们一点机会的。皇甫淡淡的说：所以这一类的事，你以后也不必再来问我。三如果说全城的人都认识皇甫擎天，那么至少有一半的人怕水朝恩。他是水柔怡的哥哥，也就是皇甫的大舅子。南郡王的大舅子，多么伟大！多么威风！所以水朝恩住的地方也是全城数一数二的大地方。他对自己的宅院最满意的地方是水月楼。水月楼，一池寒水，映着天上的圆月和四面灯光，看起来就像是个光彩夺目的大镜子。今天水月楼里摆着一桌酒席，客人只有九位，在旁伺候的人却有十来个。能够坐在这一桌的客人，当然都是有头有脸，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坐在主位上的人，当然是水朝恩，今天是他过四十大寿。一大早，水柔怡就带着皇甫的贺礼送过来，并替皇甫婉拒了今晚的宴席。所以今晚的客人只有九位。坐在水朝恩左边的一个人，身材高大，声若洪钟，赤红的脸，满头白发，喝起酒来如白鲸吸水，吃起肉来一口就是一大块，谁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经有八九十岁了。他能坐在上位，并不是完全因为他的年纪，大刀斧王王一开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很受人尊重。二十多年前，他就已洗手退隐，绝少在江湖中走动，这次水朝恩能将他请到，大家都认为主人的面子实在不小。坐在水朝恩右边的人，是南宫华。

南宫华还是老样子，洒脱、爽朗，服饰合时而合式，不管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他，他手里总是有一杯酒，好像只有在酒杯中才能看到南宫世家辉煌的过去。南宫华的旁边坐的是展飞，他看起来比往昔更严肃、更骄傲，也更瘦了。只有坐在他对面的凌虚知道他是怎么会瘦的，因为他们都在忍受着同样的煎熬。苦修、素食、禁欲。只有凌虚知道，要做到这三件事，就得付出多么痛苦的代价。尤其是禁欲。——自远古以来，禁欲本就是人类最痛苦的一件事，尤其是男人。凌虚今年五十三岁，外表看来彷佛还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些。多年的苦修，终年的素食，对于情欲的克制，都是促使他苍老的原因。但是他的躯体，却绝对还是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么矫健灵活，他的肩很宽，腰很细，腹部和臀部都绝对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和肥肉。如果他脱光衣服站在一个女人面前，保证一定可以让那个女人觉得很意外，甚至会大吃一惊。幸好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从来都没有接近过女人，多年来的禁欲生活，已经使他忘记了这件事。一个正常人生活中所有的享受，对他来说，都是罪恶。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够向别人炫耀的，就是他的剑。一柄形式古拙的松纹古剑，带着鲜明的杏黄色剑穗，这柄剑不但表明了他的身份，也象征着他的地位之尊贵。

现在他正佩着他的剑，坐在水月山庄梦境般的庭园中，一个精致的水月楼里。水月山庄水月楼，一池寒水，一轮明月。白天的一场斜雨，为今晚带来了些寒意。水阁四面的窗户虽然都是敝开的，在座的人却不觉得寒冷。除了水朝恩外，在座的都是内功精深的英雄好汉，当然都不怕冷，何况大家又全都喝了不少酒。主人虽然不怎么样，但酒菜却都是一流的，所以大家也都吃得很愉快。今晚我本请了十个人。水朝恩说：只可惜我们这位从不迟到的人，今天忽然迟到了。从不迟到？展飞问：是不是田迟？是的。水朝恩笑着说：田迟今天迟到了。好，从不迟到的田迟，今天居然迟到了。凌虚说：待会儿他一来，先罚他三大杯。只可惜田迟的酒量，也和他的轻功一样，是江湖中一流的。王一开笑声也如洪钟。那就罚他三壶好了。展飞说。对，迟到就该罚三壶，然后……南宫华本想再说下去，却忽然停住了，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条人影。这条人影来的实在太快了。四楼外一池寒水，水上一轮圆月。这人影忽然间就出现，忽然间就已到了水月楼的窗户外。他的身法不但快，而且姿势美妙，他的人也长得很好看，身材挺拔，眉清目秀，只不过在月光下看来脸色显得有点发青。水朝恩交游广阔，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差不多全都认得。这个忽然间出现的人，他当然也认得。这个人就是他们刚刚提起的田迟田先生。人影一现，水朝恩就已推杯而起，大笑说：田迟先生今天总算名符其实的迟到了，你——他的笑声忽然停顿，就像是忽然被人一刀割断了咽喉。圆月在天，月光正照在田迟脸上。他的头发下，额角正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鲜红的血珠，血珠刚沁出，忽然又变成了一条线。鲜红的血线，从他的额角、眉心、鼻梁、人中、嘴唇、下巴，一路的往下流，没入衣服里面。

本来很细的一条线，忽然变粗，越来越粗，越来越粗………田迟的头颅忽然从刚才那一点血珠出现的地方裂开了，接着，他的身子也在慢慢的从中间分裂。左边一半，往左边倒，右边一半往右边倒，鲜血忽然从中间飞溅而出。刚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间就已活生生裂成了两半。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眨眼间冷汗就已湿透了衣服。在座的虽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大行家，但是谁也没有见过这种事。站在旁边伺候他们的丫鬟家丁，有一半已晖了过去，另一半裤裆已湿透。水月楼里本是酒香阵阵，忽然间却充满了恶臭，但却没有一个人能感觉得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一开忽然一把抓起了酒壶，将满满一壶陈年佳酿都倒进了肚子之后，才长长吁出口气，他说：好快的刀！刀？凌虚说：哪里有刀？王一开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又长长叹一声：我已有四十年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刀了。这么快的刀，我只听先父当年曾经说起过。南宫华忽然开口：我却从未见过。我活了八十七岁，也只不过见过一次。王一开赤红的脸已发白，脸上每一条皱纹彷佛都已加深，眼睛里已露出恐惧之色，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亲眼看见的一件事。大刀斧王王一开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就会觉得心寒胆颤，毛骨悚然。

那时我年纪还不大，还时常在江湖中走动，有一天我经过长安城的长桥……那时也是这种春寒料峭的天气，行路的人很少，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前面狂奔而来，就好像后面有厉鬼在追赶一样。我认得那个人。王一开说。那个人也是江湖中一位成名的豪杰，武功极高，而且人称铜胆。所以我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怕得这么厉害？后面有谁在追他？我正想问的时候，后面已经有个人追上来，刀光一闪，从我那位朋友头顶劈下。他并没有被砍倒，还是在拚命往前跑。那道桥长达数百尺。我那位朋友一直奔到桥头，一个人才忽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听王一开说完了这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后，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凌虚也一连喝了好几杯酒，才能开口：世上真的有这么快的刀？那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王一开说：虽然已过了四十年，可是直到现在，我只要一闭起眼睛，我那位朋友就好像又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眼前，活生生的裂开了两半。他神色黯然：想不到事隔四十年，那日的情景居然又重现了。杀死你朋友的那个人是谁？南宫华问。我没有看见。王一开说：我只看见刀光一闪，那个人就已不见。你那位朋友是谁？凌虚问。我只认得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王一开是个血性男儿，直心直肠，从不说谎，他说谎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现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说的不是真话。杀人的人是谁，他当然是知道，他朋友的名字，他更不会不知道，可是他不敢说出来。

四十年前的往事，他为什么至今都不敢说出来？他为什么也像他的那个朋友一样，也怕得这么厉害？五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再追问，但却有人换了种方式问。你想田迟和你的那个朋友，会不会是死在同一个人的刀下？王一开还是没有回答，他已经闭紧了嘴，好像已决心不再开口。不管怎么样，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展飞叹了口气：四十年前的英雄，能活到今天的还有几人？王老爷子岂非还在？水朝恩到了现在总算才开口。王一开既然还活着，杀了他朋友的那个人当然也可能还没有死。这个人究竟是谁？大家都希望王一开能说出来，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希望他再开口。可是他们听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清脆甜美，就像是个小女孩：王一开，你替我倒杯酒来。王一开今年已八十七岁，从十七岁的时候就已闯荡江湖，掌中一柄六十四斤重的宣花大斧，很少遇到过敌手。斧太笨重，招式的变化难免有欠灵活，江湖中用斧的人并不多，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被人尊称为斧王，还是不简单。近数十年来，大概已经只有别人替他倒酒，能让他倒酒的人活着的恐怕已不多。现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要他倒酒的人，居然还是个小女孩。南宫华就站在王一开的对面，王一开的表情，他看得最清楚。他忽然发现王一开的脸色变了，本来赤红的脸忽然变得像是水月楼外的那一池寒水，完全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里也忽然充满了恐惧。这小女孩要他倒酒，他居然没有发怒，他居然在害怕。南宫华忍不住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的却是个老太婆。水月楼里根本没有小女孩，只有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太婆，站在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头子旁边。两个人都穿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站在那里，比别人坐着也高不了多少。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刚从乡下来的老夫妻，完全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水月楼中这么多人，人人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等到这老太婆开口，大家又吃了一惊。她看起来比王一开更老，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像是个小女孩。刚才叫王一开倒酒的就是她，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的话还末说完，王一开已经在倒酒。他先把一个杯子擦得干干净净的，倒了一杯酒，用两只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送到这老太婆面前。老太婆瞇起了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多年不见，你也老了。是。据说一个人老了之后，就会渐渐变得多嘴。老太婆说。王一开的手已经在发抖，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据说一个人若是已经变得多嘴起来，距离死期就不远了。我什么都没有说。王一开赶紧的说：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就算你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这里的人现在想必都已猜出，我们就是你四十年前在长安桥上遇见的人。她又叹了口气：这地方的人没有一个是笨蛋，如果他们猜到了这一点，当然就会想到姓田的小伙子，也是死在我们刀下的。她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没有一个笨蛋，的确都已想到这一点。只不过大家却还是很难相信，这么样两个干瘪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么快的刀。王一开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信。他实在太害怕，怕的整个人都已软瘫，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早已全部溅在身上。今年你是不是已经有八十几了？老太婆忽然问。

王一开的牙齿在打颤，总算勉勉强强的说出了一个字：是。你能活到八十多岁，死了也不算太冤枉，你又何必要把大家全部害死？我……我没有。你明明知道，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老太婆说：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把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废物，如果她想要这些人的命，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展飞忽然冷笑：疯子。他一向很少开口，能够用两个字说出来的话，他绝不会用三个字。你是说这里有个疯子？老太婆问。嗯。谁是疯子？你。展飞说。凌虚忽然也大笑：你说得对极了，这老太婆若是没有疯，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对。南宫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她要我们全都死在这里，她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另外一个人也大笑。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人？你们不该这么说的。水朝恩叹了口气。为什么？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个疯老太婆一般见识？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奇怪的是，这老太婆居然没有生气，王一开反而有了喜色。——只有不认识这对夫妻的人，才敢对他们如此无礼。——既然大家都没有认出他们，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老太婆终于叹了口气。我们家老头子常说，一个人如果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长。老太婆说：他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那老头子根本连一个字也没有说，脸上也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那也许只因为他要说的话，都已被他老婆说出来了。你们既然都不认得我，我也懒得再跟你们啰嗦。两位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坐下来喝杯水酒。南宫华忽然笑了笑：这里的主人很好客的。

这种地方也配让我老人家坐下来喝酒？老太婆冷笑。这个地方既然不配让两位坐下来喝酒，两位为什么要来？凌虚问。我们是来要人的。要人？王一开说：要什么人？一个姓李，叫李伟。老太婆说：还有个姓谢的小丫头。一提这两个人，她脸上忽然露出怒容。只要你们把这两个人交出来，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多留片刻。两位要找他们干什么？凌虚问。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要他们多活几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我要让他们连死都死不了。这里的丫头不少，姓谢的想必也有几个，李伟我也认得。水朝恩说。他的人在哪里？我不知道。水朝恩说。我知道。那个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头子忽然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太婆问。刚才。他在哪里？就在这里。王一开忍不住问：你是说李伟就在这里？老头子慢慢的点点头，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他？王一开说。老头子已经闭上了嘴，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说他在这里，他就一定在这里。老太婆说：我们家老头子说的话，连一次都没有错过。这次他也不会错？南宫华问。绝不会。老太婆说。展飞叹了口气：你们若能把李伟从这里找出来，我就……你就怎么样？我就……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凌虚忽然跳起来，掩住了他的嘴。李伟，连这个人都看见你了，你还不给我滚出来？老太婆冷笑。

只听一个人冷笑说：就凭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来，那才是怪事。李伟如果来了，当然也会被请上桌的。他明明没有来，奇怪的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又明明是李伟的声音。大家明明已经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却又偏偏还是没看见他的人。这水月楼虽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里？他一直都在这水月楼里，就在这些人的眼前，这些人都不是瞎子，为什么却偏偏都没有看见他？因为谁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贵的七星堡主，居然会变成了这样子。六水月楼里的客人只有九位，在旁伺候他们的奴仆丫鬟却有十二个人。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袜，女的短袄素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人，沉默、规矩、干净。每个人无疑都是经过慎重挑选，严格训练的，想要在大户人家做一个奴仆，也并不太容易。但是无论受过多么严格训练的人，如果忽然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中间分成两半，都一样会害怕的。十二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被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来。

没有人责怪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大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一眼。在这水月楼里，他们的地位绝不会比一条红烧鱼更受重视。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看见李伟。李伟一向是个很重视自己身份的人，气派一向大得很，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降尊纡贵，混在这些奴仆里，居然会倒在地上装死。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法子再装下去了，他只有站起来，穿着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穿过的青衣白袜站起来，脸色就跟他的衣服一样。现在大家才看出来，他脸上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一看见他站起，展飞故意叹了口气。李堡主说的不错，以我的眼力，实在看不出这位就是李堡主。展飞说：否则我又怎么敢劳动李堡主替我执壶斟酒？李堡主脸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制成的面具。凌虚说：你我肉眼凡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据说这种面具当年就已十分珍贵，流传在江湖中的本就不多，现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过三四副而已。南宫华说。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李堡主居然也偷偷藏着一副？王一开冷冷说。光明磊落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有这种面具，为什么要偷偷的藏起来？水朝恩难道真的听不出他们话里的讥诮之意？难道你不知道这种面具是用什么做成的？王一开说。我好像听说过。水朝恩说：好像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

不对不对。南宫华说：以李堡主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脸上？你一定听错了。这几人又在一搭一档，冷嘲热讽。李伟终于开口了：你们说完了没有？还没有。凌虚问：我还有件事不明白。什么事？李伟说。济南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醉柳阁，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为什么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这里来？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李伟冷笑：就算我的行踪败露，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侠义英雄，也不会让我们死在一个邪魔歪道手里。王一开突然跳了起来，大声说：邪魔歪道？谁是邪魔歪道？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就是……李伟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没法子说下去，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过去，打的都是他的致命要害。第一个出手的是南宫华，其余的人也并不比他慢多少。这些人出身名门，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会使暗器，因为他们平日总说暗器是旁门左道，总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可是现在他们的暗器使出来，不但出手极快，而且阴狠毒辣，无论哪一点都绝不比他们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他们显然早已下了决心，绝不让李伟活着说完那句话，每个人都早已将暗器扣在手里，忽然同时发难。李伟怎么想得到他们会同时出手？怎么能闪避得开？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定了，因为他也想不到有人会出手救他。

暗器一发，忽然间，刀光一闪。银白色的刀光划空而过，就彷佛划过苍穹的流星。二十六件各式各样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变成了五十二件，每一件暗器都被这一刀从中间削成两半。这二十六件暗器中，有梅花针、有铁莲子、有子母金梭、有三棱透骨镖，有方有圆、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从中间被削断的。这一刀好准、好快。刀光一闪，忽然又不见了。那老头子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老太婆眼里却彷佛有光芒在闪动，就像是刚才划空而过的刀光一样。可是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刀，刚才那一刀是怎么出手的？怎么会忽然又不见了？谁也没有看清。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李伟忽然仰首长叹，接着摇着头说：二十年来互相尊重的道义之交，居然一出手就想把我置之于死地，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他冷笑后，又说：但是我应该想得到的，因为我看到的比你们多。你看到的为什么比我们多？老太婆问。因为刚才我一直倒在地上，连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你看到了什么？他们刚才嘴里在骂你是个疯子时，桌子下面的一双手却在偷偷的扯衣角、打手势。李伟说：有些人的手甚至还在发抖。哦？老太婆说。那当然因为他们早已猜出你们是谁了。李伟冷笑：但是他们绝不能让你知道这一点。因为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老太婆说。所以他们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戏来。李伟说：让你认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否则又怎敢对你那么无礼？这里果然没有一个笨蛋。老太婆冷笑的声音，居然也很像小女孩。他们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这里，而且不幸又是他们的朋友。李伟说。他们既然已知道我们的来历，当然不会再认你是朋友了。

老太婆说。所以他们一定要对我冷嘲热讽，表示他们都很看不起我这个人。李伟说：如果有人要杀我，他们绝不会多管闲事的。只可惜我偏偏没有急着出手要你的命。我既然还没有死，还可以说话，就随时有可能说出你们的来历。只要你一说出来，他们也得陪你送命。他们既然不把我当朋友，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有好受的。李伟说。他们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老太婆笑了：他们都不是笨蛋。但是他们却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出手救我。李伟也笑了。他们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出手救你。老太婆说。能在一瞬间一刀削落二十六件暗器的人，世上的确没有几个。凌虚刚才掩住展飞的嘴，并不是因为他已看出了我在这里。他可是已猜出了我们家的老头子是谁？是的。李伟说：他当然也知道铁长老一生中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们家老头子的脾气，不知道的人只怕还很少。老太婆说。所以他们更不能让我说出这个老头子就是魔教中的四大长老之一。李伟说：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他毕竟还是说了出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凌虚已经纵身跃起，箭一般窜了出去。七轻功的唯一要诀，就是轻，一定要轻，才能快。凌虚瘦如竹，而且很矮小。凌虚绝对比大多数人都轻得多。凌虚绝对可以算是当今江湖中轻功最好的十个人其中之一，甚至有人认为他的轻功绝对在田迟之上。他窜出去时，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能拦阻，只有刀光一闪。刀光一闪，他还是窜了出去，瞬眼间就已掠过那一片水池。圆月在天。天上有月，池中也有月。天上与池中的月光交相辉映，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他这么样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轻轻快快的掠过了寒池。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他这个人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没有人再动了。凌虚是第一个窜出去的，他窜出去的时候，别人也都在提气、作势，准备往外窜，可是现在这些人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忽然间都已化为冷汗。刀光一闪又不见。这次大家都已看见，刀光是从那一声不响的老头子袖中飞出来的。他的袖子很宽、很大、很长，从他袖子里飞出来的那道银白色的刀光，此刻彷佛是留在老太婆眼里。你错了。老太婆忽然说。他的确错了。李伟说：他应该知道没有人能从燕子刀下逃得了的。

你也错了。老太婆说。哦？你也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哪句话？燕子双飞，雌雄铁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见。老太婆淡淡的接着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一刀从中间劈下去，你左边的一半和右边的一半就要再见了。

三少爷的女儿

燕子双飞，雌雄铁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见。这句话说得并不好，但是我倒听说过。李伟说。你既然听说过，你就该知道，魔教的四大长老中，只有铁燕是两个人。老太婆笑着说：我们老头子的刀虽然快，还是一定要我出手，才能显出威力。我也听说过。李伟点点头。可是，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手，燕子双飞还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老太婆说。还不能算？绝对不能。老太婆说。可是你们的刀实在已经够快了。李伟叹了口气。你认为我们的刀已经够快，只因为你根本没有看见过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她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那是把弯弯的刀，是……你也老了。一直不大开口的老头子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很少有女人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可是她这次居然立刻就承认。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否则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多嘴。她脸上的表情看来还是很奇怪，也不知是尊敬？还是怨毒？是羡慕？还是愤怒？这几种表情本来是绝不可能同时在同一个人脸上看到的。可是她对那把弯弯的刀，却同时有了这几种不同的感情。——那把弯弯的刀，是不是刻有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能知道，因为这老太婆已经改变了话题，她忽然问李伟：我能不能一刀杀了你？能。李伟绝不是个自甘示弱的人，但是这次他立刻就承认。你并不是个很可爱的人，你时常会装模作样，不但自以为了不起，还要让别人觉得你了不起。这些李伟居然也承认。

你的七星剑法根本没有用，你这个人活在世上，对别人也没有什么好处。李伟居然也不辩白。可是你有一点好处。老太婆说：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伪君子好一点，因为你说的是真话。这一点李伟自然更不会反对。所以我并不想杀你。老太婆说：只要你交出那个小丫头来，我立刻就放你走。李伟沉默，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我能不能先跟他们说句话？他们是谁？老太婆问。他们就是我以前总认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李伟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朋友，你还要跟他们说话？只说一句话。老太婆还没有开口，老头子这次居然抢先说：让他说。——很少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比较有份量。我们家老头子说过让你说，还有谁能让你不要说？老太婆叹了口气：就算你自己现在不想说，恐怕都不行了。于是李伟就在王一开他们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话。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是听到他这句话的人，脸色都变了，变得比刚才更可怕。二夜残，风更寒。老太婆瞇起了眼，看着他们，她也猜不出李伟在他们耳边说的是什么。铁燕夫人直到三十五岁，还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尤其是她那对勾魂慑魄的眼睛。如果是四十年前，她这么样看着一个男人，不管要那男人说什么，他都会乖乖说出来。只可惜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在听完李伟的悄悄话后，大家都闭上了嘴，好像都已下定决心，绝不把李伟刚才告诉他们的那句话说出来。李伟回头看着老太婆：燕子双飞，虽然杀人如草，说出来的话却一向算数。当然算数。刚刚我好像听你说，只要我把那位谢姑娘交出来，你就放我走？不错，我说过。

那么现在我好像已经可以走了。李伟拍拍手，又用这双手把衣服上的尘土拍得干干净净，好像已经跟这件事全无关系。因为我现在已经把她交了出来。李伟笑了。交给了谁？交给了他们。他指着王一开他们，接着又说：我的确把她带来了这里，藏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刚才我已经将那地方告诉了他们，现在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都能找到她。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南宫华忽然怒吼。只要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到那里去找找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每个人的脸色发青，豆大的冷汗一粒粒从额头冒了出来。李伟却笑了，笑得很愉快，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笑得这么愉快。他们一定会抢着去找的。老太婆说。哦。现在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就等于都是死人了。哦。可是他们都不想死。这些年来，他们日子过得都不错，当然都不想死。李伟说。谁不想死，谁就会去找。老太婆说。为什么？因为谁能把那小丫头找出来，我就放了他。老太婆的双眼直盯着王一开他们。我相信你说的话一定算数。李伟说。那么你说他们会不会抢着去？老太婆问。不会。李伟断然的说。不会？老太婆冷笑：难道你认为他们都是不怕死的人？就因为他们怕死，所以才绝不会去。为什么？因为他们不去，也许还可以多活几年，要是去了，就死定了。李伟说：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一定全都明白。李伟居然去问他们：对不对？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老太婆有点生气，也有点奇怪。难道他们以为我不敢杀他们？你当然敢，如果他们不去，你一定会出手的，这一点他们也知道。

他淡淡的说：可惜那位谢姑娘还有位尊长，如果他们把她找出来交给你，那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宁可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那个人？他们都是当今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连手对付你，或许还有一点希望。李伟说：要对付那个人，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那个人是谁？谢晓峰。李伟说：翠云山，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你要找的那位谢姑娘，就是谢晓峰的女儿。三老太婆和老头子的脸色都变了，眼睛里立刻充满惊讶、愤怒和怨毒。燕子双飞的燕子刀虽然可怕，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好像也差不多。李伟淡淡的说。你说的是真话？老太婆厉声问：谢晓峰怎么会有女儿？连你们都有儿子，谢晓峰为什么不能有女儿？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儿子了。老太婆神情变得更可怕：谢晓峰也不能有女儿。她的声音已不再像小女孩，瞇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刀锋般的光芒，盯在展飞脸上。那个姓谢的丫头藏在哪里？你说不说？展飞的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不开口。他绝不会说的。李伟说：少林门下在江湖中一向受人尊敬，他若将谢晓峰的女儿出卖给魔教，非但谢晓峰不会放过他，连他的同门兄弟都绝不会放过他的。他微笑：既然同样都是要死，为什么不死得漂亮些？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展飞嘶声说。

因为我不要脸。李伟淡淡的说：连死人屁股上的皮都可以戴在脸上，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江湖朋友若知道七星堡主竟是这样的人，心里不知有什么感觉？南宫华叹了口气。我知道。李伟说：那种感觉一定就跟我对你们的感觉一样。他不说，我说。王一开忽然说。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说出来的。老太婆冷笑。只不过我也想先跟李堡主说句话。他慢慢的走到李伟身旁。李伟并不是完全没有提防他，只不过从未想到像他这么样一位成名的侠士，居然会咬人而已。他一直盯着王一开的手，王一开的双手一直都在背后，他附在李伟耳边，悄悄的说：有件事你一定想不到，正如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借刀杀人一样，所以你才会听我说话。李伟想退，已经来不及了，王一开忽然一口把他的耳朵咬了下来。鲜血溅出，李伟负痛窜起，展飞吐气开声，一拳打上了他的胸膛。没有人能挨得起这一拳。李伟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来时，骨头至少已断了二十七八根。王一开将他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他身上。我知道你一定也想不到我是个这么样的人。老太婆忽然叹了口气：非但他想不到，连我都想不到。她脸上忽然又出现种很奇怪的表情：当今江湖中的英雄豪杰如果都是你们这样的人，那就好极了。杀一儆百。老头子忽然说：先杀一个。我也知道一定要先杀一个，他们才肯说。遇到重大的决定时，她总是要问她的丈夫：先杀谁？老头子慢慢的从衣袖中伸出一根干瘪枯瘦的手指。每个人都知道，他这根手指无论指着什么人，那个人就死定了，除了水朝恩外，每个人都在向后退，退得最快的是南宫华。

他刚想躲到王一开身后去，这根干瘪的手指已指向他。好，就是他。说完了这四个字，老太婆手里就忽然出现了一柄刀。一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薄如蝉翼，寒如秋水，看来彷佛是透明的。这就是燕子双飞的魔刀。昔年魔教纵横江湖，傲视武林，将天下英雄都当作了猪狗鱼肉，就因为他们教主坛下有一剑、一鞭、一拳、双刀。平时谁也看不见她的刀，因为这柄刀是缅铁之英，百炼而成的，可刚可柔，不用时可以卷成一团，藏在衣袖里。只要这把刀出现，就必定会带来血光和灾祸。刀一现，老太婆轻抚刀锋，她整个人竟都变了，变得就彷佛刚怀春的少女般。我已有多年未曾用过这把刀了。她悠悠的说：我不像我们家的老头子，我的心一向很软。她又瞇起了眼，看着南宫华：所以你的运气实在不错。南宫华一向是个很注重保养自己的人，脸色一向很好，可是现在他脸上已看不见一点血色，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运气有什么好？我还记得，我最后杀的一个人是彭天寿。彭天寿是五虎断门刀的第一高手。五虎断门刀是彭家秘传的刀法，刚烈、威猛、霸道，一刀断门，一刀断魂，称霸江湖五十年，很少有过敌手。彭天寿以掌中一柄刀横扫两河群豪，四十年前忽然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已死在燕子刀之下？彭天寿是王一开的朋友。听到这个名字，王一开的脸色也变了。是不是因为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长安城桥上那件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我用杀过彭天寿的这柄刀来杀你，让你们的魂魄并附在这把刀上。

老太婆说：你的运气是不是很好？南宫华虽然一向很注重自己的身体，可是最近已经感觉到有很多地方不对了，只要一劳动，心就会跳得很快，而且时常会刺痛。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应该不怕死，可是他忽然大声说：我说，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老人的性命已不长，一个人应该享受到的事，他大多都已享受过，现在他还能够享受的事已不多。奇怪的是，越老的人越怕死。你真的肯说？老太婆问：你不怕谢晓峰对付你？南宫华当然怕，怕得要命，但是现在谢晓峰还远在千里之外，这把刀却已在他面前。——对一个怕死的人来说，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刚才李伟告诉我，他已把那位谢姑娘藏在……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忽然间，剑光一闪。是剑光，却又像是刀光般的划过，然后南宫华的咽喉就已被割断。——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非常奇怪。四老太婆手里有刀，割断南宫华咽喉的这一剑，看来彷佛是刀。明明是剑，为什么看来又像刀呢？她看见了这一剑，但是她居然来不及阻挡，南宫华也看见了这一剑，他当然更没法闪避这一剑。这一剑来得实在太快。剑在白天羽手里。大家看见剑光时，还没有看见他这个人，大家看见他这个人时，南宫华的咽喉已经断了，血已沁出。剑光还在滴血。这把剑看来不像是那种吹毛断发，杀人不带血的神兵利器。这把剑好像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剑而已，只不过剑脊上刻有七个字。老太婆又笑了。现在她虽然已是个老太婆，可是一笑起来，那双瞇起来的眼睛还是很迷人，彷佛又有了四十年前的风韵。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几个看到过她这种迷人的风韵。看见过她这种风韵的人，大多数四十年前就已死在她的刀下。——那些人究竟是死在她的刀下？还是死在她的笑容下？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太清楚。

只有一点绝无疑问的，那时她的刀确实快，笑得的确迷人。那时看见她笑容的人，通常都会忘了她有把杀人的快刀。现在她的刀还是很快，很可能比四十年前更快，但是她的笑容已远不比她四十年前那么迷人了。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久已养成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的。她准备要杀人时，还是会笑，她通常就在笑得最迷人时出手。现在已经是她笑得最迷人的时候了。她还没有出手。因为她忽然觉得她准备要杀的这个年轻人很奇怪。这个年轻人用的是剑，他一剑刺来时，却又彷佛是刀锋破空。明明是剑，为什么看来彷佛像刀？是不是因为他虽然拿的是剑，用的刀式却是刀法？如果不是因为他手里的剑还在滴血，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他在一瞬间前杀过人，更看不出他的剑有那么快。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大孩子，一个很有家教、很有教养、性情很温和的大孩子，彷佛还带着乡下人的泥土气。而且他也在笑，笑得也很迷人，很讨人欢喜，甚至连她都有点怀疑，刚才那一剑割断南宫华咽喉的，是不是这个年轻人？白天羽笑容温和，彬彬有礼，让人也很容易忘记他手里有把杀人的利剑。我姓白，叫白天羽。白天羽？老太婆打量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位是谁？白天羽笑了笑。昔年江湖中威名最盛、势力最大的帮派，既不是少林，也不是丐帮，而是崛起在东方的一个神秘教派。白天羽说：他们在短短不到十年之中，就已横扫江湖，君临天下。没有十年，最多也只不过六七年。老太婆说。

就在那短短六七年间，死在他们手下的江湖豪杰至少已有六七百个。白天羽说。可是真正配称为豪杰的人，也许连六七个都不到。老太婆冷笑。那时候江湖中的人对他们既恨又怕，所以就称他们为魔教。这名字其实并不坏。江湖中故老相传，都说这位魔教的教主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白天羽说：不但有大智慧、大神通，武功也已超凡人圣。我敢保证，近五百年来，江湖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的武功能胜过他。可是他自己却一向很少露面，所以江湖中非但很少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看见他出手的更没有几个。白天羽说。很可能连一个都没有。老太婆叹了口气。除了他之外，魔教中还有四位护法长老。白天羽说：魔教能称霸江湖，可以说都是这四位护法长老打出来的天下。那倒一点都不假。贤伉俪就是这四大护法之一，燕子双飞，一向形影不离，两个人就等于是一个人。白天羽居然也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夫妇，像两位这么恩爱的已不多了。的确不多。我刚才说出来的这些事，我想别人一定也已经全都知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老太婆又瞇起眼睛。还知道一点。说。贤伉俪是在五十四年前结为连理的。白天羽说：夫人的娘家本来就姓燕，闺名叫做灵云，本来是教主夫人的女伴。老太婆一直在笑。

白天羽知道的那些事，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奇，现在她却已开始惊奇了，她想不通这年轻人怎么会连她的闺名都知道。两位早年纵横江湖，直到魔教退出江湖后，才生了一位公子。白天羽说：想不到却在七天前，死在一位谢姑娘的手里。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老头子，脸色忽然变了，他冷冷的说：说下去。当时谢姑娘并不知道令公子的来历，李堡主和田迟也不知道，所以，才会出手伤了他。对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就可以随便出手？老太婆说。那只因为令公子也不知道谢姑娘的来历。白天羽笑着说：谢姑娘又不巧是位江湖少见的绝色美人。他说的很含蓄，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意思。现在大家才知道，为什么这对夫妻一定要将谢晓峰的女儿置之于死地。因为她杀死了他们的独生子。五她的名字叫谢小玉。每个认得她的人，都说她是个又温柔、又文静、又听话的乖女孩。只不过这次她却做了件不太乖的事。这次她是偷偷溜出来的，至少她自己认为是偷偷溜出来的。她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正是最喜欢做梦的年纪。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都难免会有很多美丽的幻想，不管她乖不乖都一样。艳花大典这名字本身就能带给人很多美丽的幻想，更何况今年的花魁听说比往年都美。所以当她知道艳花大典时，她的心就动了。——美丽的艳花大典、来自四方的英雄豪杰、少年英侠。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这诱惑实在太大，可是她知道她的父亲绝不会让她来的，所以她就偷偷的溜了出来。她以为她能瞒过她的父亲，却不知道这世上一向很少有人能瞒得过谢晓峰。他并没有阻止她。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做出过很多被别人认为是反叛的事。他知道太多的约束和压力，反而会造成子女的反叛。

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儿要单独在江湖中行走，做父亲的总难免还是有点不放心。幸好住在他们附近的七星堡主正好也要到济南来，他正好托李伟照顾她。有这么样一位江湖中的大行家在路上照顾她，当然是绝不会出事的了。何况还有田迟。田迟当然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接近她的机会，更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所以谢晓峰已经觉得很放心。他想不到魔教中居然还有人在江湖走动，更想不到铁燕夫妻会有个好色的儿子，居然会偷看女孩子洗澡。那天是正月十一，天气很冷。她要客栈的伙计烧了一大锅热水，在房里生了一大盆火。她从小就有每天洗澡的习惯。她把门窗都闩了起来，舒舒服服的在热水里泡了将近半个时辰，正在她准备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人在外面偷看。她看到门底下的小缝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她叫了起来。等她穿好衣服冲出去的时候，田迟和李伟已经把偷看的那个人困住了。这人是个斜眼瘸腿，又丑又怪的残废。这种人面对着女孩子的时候，很有可能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但是有机会偷看时，绝不会错过。

奇怪的是，这么样的一个残废，武功居然还不弱，李伟和田迟两个人连手，居然还没有把他制住。于是她就给了他一剑。她手里刚好有把剑，她刚好是天下无双的剑客谢晓峰的女儿。当然就连李伟都没有想到，这银猥的残废竟是魔教长老的独生子。一个玉洁冰清，守身如玉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种侮辱？无论对谁来说，她杀人的理由都已是够充分。我本来是应该早就来的。白天羽说：可是我一定要先将这些事全都调查清楚。为什么？老太婆问。因为我受人之托，就一定要将这件事处理的非常公正。白天羽说。受谁之托？白天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又说：要问清这件事，我当然要先找到谢姑娘。你已经找到了她？我也不知道李堡主将她藏到哪里去了，这里可以藏身的地方又不少，所以我才会找了这么久。白天羽说：幸好李堡主来得也很匆忙，对这里的环境又不太熟，能找到的藏身处绝不会太多，所以我才总算还是找到了她。要在这么大的庄院中找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易，更何况他对水月山庄并不熟悉。可是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连一点困难都没有。老太婆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这个乡下大孩子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实在远比他外表看来厉害得多。我知道李堡主是绝对不会把她交出来的。白天羽说：他受了谢先生之托，宁死也不会做这种事。你当然也跟他一样。老太婆冷冷的盯着他：宁死也不肯说出她在哪里。我用不着说。白天羽笑了笑，淡淡的说：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就连这对夫妻都觉得很意外。他一剑割断南宫华的咽喉，为的当然是不让南宫华说出谢小玉的下落。可是他自己却将她带来了。水月楼当然有门。他推开门，就有个看来楚楚动人的女孩子，低着头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脸上还有泪痕，眼泪使得她看来更柔弱、更美丽。只要看过她一眼的人，一定就能看得出她是个多么乖的女孩子。像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如果会杀人，那个人一定非常该死。你就是谢小玉姑娘？白天羽忽然问她。是。前几天你是不是杀了一个人？是的。谢小玉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铁燕夫妻。我知道你们是他的父母，我知道现在你们一定很伤心。谢小玉说：可是如果他没有死，如果我还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他。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会说出这么刚强的话来。她身子里流着的毕竟是谢家的血，这一家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低头的。自从她和白天羽出现了之后，老太婆反而镇定了下来。——一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正如统率大军，决战于千里外的名将，到了真正面对大敌时，反而会变得特别镇静。她一直在静静的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冷冷说：你一定要杀他，是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他该死？是。杀错人的人，是不是也该死？是。你若杀错了人呢？我也该死。谢小玉说。老太婆忽然笑了，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凄厉可怖，她忽然大吼：你既然该死，为什么还不死？凄厉的吼叫声中，刀光已闪起，一刀往谢小玉头顶上劈了下去。大家都看过她这一刀。一刀劈下，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就要活生生被劈成两半。

谁都不忍再看，有的人已扭转头，有的人闭上了眼睛。想不到这一刀劈下之后，竟好像完全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大家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谢小玉居然还是好好的站在那里，连头发都没有被削断一根。老太婆那柄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燕子刀却已被架住。被白天羽架住。两把兵器相击时，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刀和剑竟好像忽然被黏在一起。老太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额角上的青筋也如毒蛇般现出。白天羽依然笑得很温和。这件事我既然已插手了，只要我还在这里，谁也不能在这里杀人。该死的人也不能杀？老太婆厉声问。谁该死？她该死，她杀错了人。老太婆说：我儿子是绝不会偷看她洗澡的，就算她跪下来求我儿子去看，我儿子也不会看。她又发出了那种凄厉而可怖的笑声，这次笑声中多了一种无可奈何。因为他根本看不见。看不见？白天羽有点吃惊：他为什么看不见？他是个瞎子。

剑中的弯弯刀光

她还在笑，笑声中充满了悲伤、愤怒、冤屈、怨毒。她笑得就宛如一条垂死的野兽在嘶喊。一个瞎子怎么会偷看别人洗澡？小玉彷佛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都几乎倒在白天羽身上。他真的是个瞎子？白天羽问小玉。我不知道。小玉直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就算她真的不知道，可是一定有别人知道。她的声音更凄厉：所以他们不但杀了他，而且把他的脸都毁了。小玉苍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颤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直如石像般站在那里的老头子，忽然一把将倒在地上的李伟提了起来。他好像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李伟倒的地方明明距离他很远，可是他一伸手，李伟就被他像口破麻袋一样提了起来。李伟看来明明已经死了，现在却忽然发出了痛苦的申银。李伟根本没有死。他故意挨那一拳，只因为他要乘机装死，因为他知道他挨得起展飞那一拳，却绝对没法子挨过燕子双飞的一刀。我看得出你不想死。老头子说：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事你都肯做。李伟不否认，为了要活下去，他已经做出了很多别人想不到他会做的事。——为了要活下去，甚至有人做的比他更过分。你应该知道，魔教中的天魔圣血膏是天下无双的救伤灵药。李伟点点头。你也应该知道，天魔搜魂大法是什么滋味？听到这个名字，李伟的身子竟在发抖。所以我可以教你好好的活下去，也可以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头子说。我说实话。李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我一定说实话。那天在门缝下面偷看谢小玉洗澡的是谁？老头子一字一字的问。

是田迟。李伟流着泪，说出了故事另外的一面。那天天气很冷，我想要伙计送壶酒到房里来，刚走出门，就看见田迟伏在谢姑娘的门下面，那时候谢姑娘正好也发现了外面有人在偷看，已经叫了起来。我本想把田迟抓起来的，可是他已经跪下来苦苦求我，叫我不要毁了他一生。他还说，他一直还在偷偷的爱慕着谢姑娘，所以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我跟他的姑母本来就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也相信他不是有意做这种事的，所以我的心已经软了，想不到我们说的话，竟然被另外一个人听见。那个人是个残废，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田迟一看见他，就跳起来要杀他灭口。想不到他的武功居然极高，田迟竟不是他的对手，我不能眼看着田迟被人杀死，只好过去帮他。但是我可以发誓，我绝没有要杀他的意思，绝没有下过毒手。那时候谢姑娘已经穿好衣服冲了出来，田迟生怕他在谢姑娘面前将秘密揭穿，故意大声呼喊，所以他才没有听见谢姑娘忽然刺过去的那一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个瞎子，更不知道他是铁燕公子。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个令人作呕的故事，说完了故事，连李伟自己都在呕吐。为了要让他继续说下去，老头子已经给他吞下了一枚天下无双的续命救伤灵药。可是现在他又吐了出来。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名震天下，富贵如王侯的七星堡主，此刻在别人眼中看来，已不值一文。如果你们在我那种情况下，是不是也会像我那么做？没有人理他。可是每个人都已经在心里偷偷问过自己。——我会不会为了朋友而牺牲一个来历不明的残废？——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将这秘密说出来？谁也没有把握能保证自己在他那种情况下不会那么做。所以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因为每个人都生怕从他身上看到自己。李伟的嘶喊已停顿。不想死的人，也会死的，越不想死的人，有时候反而死得越快。水月楼外冷风如刀，每个人手脚都是冰冷的，心也在发冷。老头子脸上却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冷冷的看着白天羽，淡淡的说：我是魔教中的人，我的儿子当然也是。我知道。江湖中的英雄好汉们都认为只要是魔教中的人就该死。我知道。我的儿子是不是也该死？不该。你是受人之托来处理这件事的，你也是我近五十年来，所见过的最年轻的高手。老头子说：我只问你，在这件事中，该死的人是谁？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白天羽说。还没有。老头子的声音冰冷：该死的人还有一个没有死。谢小玉忽然大声说：我知道这个人是谁。她苍白的脸上又有了新的泪痕，看来是那么凄楚柔弱，彷佛连站都站不稳，但是她绝不退缩，她慢慢的接着又说：现在我已经知道我杀错人了，杀错了人的都该死。

你准备怎么样？老头子问。谢小玉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她忽然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柄精光夺目的短剑，一剑刺向自己的心脏。谢小玉今年才十七岁，正是锦绣般的年华，花一般的美丽。十七岁的少女，有谁会想死呢？她也不想死，可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她绝不怕死。因为她是三少爷的女儿。因为她是谢晓峰的女儿。她血管里流着的是谢晓峰血中的血，她抽出来的剑是谢家的剑。是杀人的剑。不论是杀别人，还是杀自己，都同样的快。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入她的心脏。因为白天羽的剑比她的剑更快。剑光一现，她手里的剑就已飞起，夺的一声，钉入了水月楼的横梁，就好像一根钉子钉入了一块豆腐里，一尺三寸长的剑锋，已完全没入了特地从贵州运来的花冈石般坚硬的梁木里。我自己要死，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小玉神色黯然。你不该死。白天羽说：也不能死。谢小玉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露出种极复杂的感情，也不知是钦佩？还是感激？白天羽这一剑虽然震脱了她手里的剑，却征服了她的心。——十七岁的女孩子，有谁不仰慕英雄？老太婆看着她，又看着白天羽，忽然冷笑：我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白天羽问。要杀谢小玉，就得先杀你。是的。白天羽的回答简短而有力，老太婆又瞇起了眼，看着他手里的剑。要杀你，好像并不太容易。大概不太容易。你手上这把看来好像是剑？老太婆问。是剑。可是你的招式却是刀法。白天羽不答，只微微笑着。

近三十年来，江湖中大概没有人看见过我们的燕子双飞，双刀合璧。今天我是不是可以看见了？是。能看到你们燕子双飞，双刀合璧的人，还能活下去的一定不太多？好像连一个都没有。今天说不定我会让你们破例一次。白天羽笑了笑。我也希望你能让我们破例一次。老太婆也笑了笑。就在她的笑容刚现，她的身子一转，忽然间就已到了她的丈夫身旁，她的腰居然仍如少女般灵活柔软。老头子还是没有动，没有表情，可是忽然间刀已在手。他的刀也同样薄如蝉翼，看来也彷佛是透明的。他的刀更长。每个人都在往后退，退出了很远，但仍感觉到刀上的杀气。老太婆忽然又轻轻的说了一句话，对老头子说：他手上的是剑。我们以前也杀过用剑的人。老头子冷冷地说。可是他用的招式却好像是刀法。哦？以前我们好像也见过这样的人？是的。老头子说：幸好那个人不会是他。幸好他不是那个人。他们说的话，在别人听来，好像根本全无意义。他们说的话，别人根本听不懂。白天羽呢？他听得懂他们的话吗？燕子双飞，双刀合璧。他们本来明明是两个人、两把刀，可是在这一剎那间，两个人彷佛忽然合而为一，两把刀也忽然变成了一把刀。如果老太婆一刀的力量是五百斤，老头子一刀的力量也是五百斤。那么他们两把刀合力击出，本来就应该有千斤之力。这是物体的定律。

可是世界上却有些人能用某种巧妙的方法将这种定律改变。他们双刀合璧，力量竟增加了一倍，本该是一千斤的力量，竟增加为两千斤。力量增加了一倍，速度当然也要增加一倍。这还不是燕子双飞最可怕的一点。他们的双刀合璧，两把刀明明已合而为一，却又偏偏彷佛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劈了下来的。他们明明是砍你的右边，可是如果你往左边闪避，还是闪不开。你往右闪，更闪不开。这意思就是说，只要他们的燕子双飞，双刀合璧一出手，你根本就闪不开。双刀合璧，力道倍增，就好像是四位高手的合力一击，你当然更无法招架。双刀合璧，浑如一体，根本就完全没有破绽。你当然也破不了。所以他们这一刀确实从未失手过，他们相信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就在他们的刀光闪起的那一瞬间，白天羽的剑也出手了。剑是直的，剑出手也是直刺。白天羽好像也不例外，他这一剑刺出时，好像也是直的。但是这笔笔直直刺出来的一剑，竟忽然闪起了一道弯弯的刀光。燕子双刀，都是精钢百炼，吹毛断发的利刃，刀光亮如流星。白天羽的剑，看来只不过是把很普通的剑。可是当剑中闪起一道弯弯的刀光时，燕子双刀流星般的刀光竟忽然失去了颜色。双刀合璧，明明已合而为一，浑如一体，绝对没有一点破绽。

可是这剑中那道弯弯的刀光竟忽然弯弯的从中间削了进去，削入了他们的刀光中。谁也看不出这一剑是怎么削进去的，只听见叮的一声响。只有轻轻的一声响，亮如流星般的刀光忽然消失不见。那剑中弯弯的刀光却还在，又弯弯的一转，然后所有光芒都消失。所有的声音都沉寂，所有动作都停顿。所有一切活的东西都彷佛消失了，天地间忽然变得死一般沉寂。白天羽还是像一瞬间前那么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动过。可是他手里的剑，已经滴下了一滴血，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铁燕夫妻也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刀也还在手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他们的脸上和手腕上却都有了一道伤痕。一道刀痕！明明是剑伤的，为什么却是留下了刀痕？一道刀痕，弯弯的刀痕，弯如新月。鲜血慢慢的从他们伤口中沁了出来，开始的时候还很淡。他们的脸色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显得有点迷惘，就好像一个人忽然看到了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时那种样子。然后，突然间所有的事又都起了惊人的变化。铁燕夫妻脸上那道弯如新月，淡如新月的刀痕，忽然绽开了，脸上的血肉就好像一颗玉米在热锅里忽然绽裂，露出了白骨。他们手里的燕子刀也忽然掉了下去，连着他们握刀的那双手一起掉了下去。但是他们脸上却连一点痛苦的样子都没有，因为恐惧已经使得他们连这种痛苦都忘了。——自古以来，恐惧岂非都是痛苦的极限？没有人能形容出他们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恐惧。就连大家刚才忽然看见一个人被他们一刀分成两半时，都没有他们现在这么恐惧。

他们的恐惧竟似已超越了恐惧的极限。——痛苦的极限是恐惧，那么恐惧的极限又是什么？他们怕的并不是这个能一剑毁了他们的人，他们怕的是这个人手里的这把剑中的那道弯弯的刀光。弯如新月。刀并不可怕。一个人如果怕一把刀，通常都因为他们怕用刀的人，怕这个人的刀法，怕这个人用刀杀了他。但是他们怕的却是这柄剑中的弯弯刀光。这弯弯刀光的本身，彷佛就带着某种能将他们灵魂都撕裂的恐惧。这种恐惧不但令他们忘记了痛苦，而且激发了他们生命中某种奇异的潜力。所以他们脸上的血肉虽然已绽裂，一只手虽然已断落，可是他们并没有倒下去。他们竟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伤，根本不知道手已断了。——恐惧的极限，岂非就是不知道？这种恐惧就像是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能呼吸。第一个开口的人，竟是那从来不太说话的老头子，他一直在看着白天羽手里的剑，忽然问：你用的是不是剑？好像是。不是好像是，你用的是把真正的剑。哦？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人能用这种剑。老头子声音中也有恐惧。哦？你不是那个人。我本来就不是。白天羽说：我就是我。

你用的这把剑，是不是他的剑？这把剑是我的。你这把剑上有没有字？这把剑应该有字？应该有七个字。哪七个字？小楼一夜听春雨。小楼一夜听春雨。白天羽的这把剑上，的确有这七个字。白小楼的那把弯弯的刀上，也有这七个字。这七个字本来只不过是一句诗，一句意境非常美的诗，带着种欲语还休的淡淡轻愁，带着种美得令人心醉，也心碎的感情。可是老头子说出这七个字，声音中却只有恐惧。一种几乎接近敬畏的恐惧。——一种人类只有在面对神鬼时，才会产生的敬畏。这句诗中却还连一点令人恐惧的地方都没有。老头子又在问白天羽。你以前没有听过这七个字？我听过。白天羽淡淡的说：这是句传诵已久的名诗。你知不知道这七个字的意思？我知道。你真的知道？老头子的眼睛里居然发出了光。这意思就是说，一个春天的晚上，有一个寂寞的人独坐小楼上，听了一夜春雨声。不对，不对。老头子不停的摇头：完全不对。难道这句诗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含意？这七个字说的是两个人。两个什么人？一个天下无双的神人。老头子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敬畏的恐惧：一个天下无双的美人。老头子又在摇头：不对，不对，你绝不会认得这两个人。你怎么知道我绝不会认得他们两个人？白天羽问。因为他们久已不在人世了。老头子喃喃的说：你还没有出生时，他们就已不在人世了。他的眼睛里突然又现出厉光：但是你刚才用剑使出的那一招，却绝对是他的刀法。哦？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个人能使出那一种刀法。老头子说：也只有用春雨，才能使出那种招式。老头子又盯着他手中的剑：你手上的是不是春雨？白天羽只笑，不答。老头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春雨？怎么会使出那一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老头子说：只要你告诉我，我情愿死。我不说也一样可以杀了你。你不能杀我。为什么不能？非但你不能杀我，普天之下，谁也不能杀我！他还有一只手，他忽然从身上拿出块黝黑的铜牌，高高举起，大声说，大声对王一开说：你看看这是什么？这只不过是块铜牌而已，白天羽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王一开的脸色却变了，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惊奇、不信与敬畏。就好像一个敬神的人，忽然看见了他的神祗。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老头子又问王一开。我知道。王一开说：我当然知道。你说。这就是昔年天下英雄公认的免死铜令。王一开说：是神剑山庄和江湖中三大门帮、七大剑派、四大世家联名要求天下英雄承认的，只要有了这块免死令，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天下英雄都要免除他的一死。这是假的。展飞忽然大叫：一定是假的！一定不假。王一开说：绝对不假。神剑山庄和七大剑派都是魔教的死敌。展飞说：免死铜牌怎么会在魔教长老的身上？这其中当然有原因。什么原因？我不能说出来，可是我知道他这块铜令绝对不假。王一开脸色惨白，一字一字的说：今日如果有人杀了他，就变成了神剑山庄、和三大门帮、七大剑派、四大世家的死敌，七日之内，必死无疑。说完了这句话，他的人忽然掠起，窜出了窗子，消失于夜色中。铁燕夫妻和白天羽都没有阻拦他，别人根本拦不住他。

他走，是生怕有人逼他说出这其中的秘密，这秘密是他绝对不能说出来的。我一生杀人无数，现在我还有一只手，今日我若不死，这里所有的人迟早都要一个个死在我的刀下。老头子说：你们日日夜夜都要提心吊胆，防备我去杀你们，你们在睡梦中醒来时，说不定已变成了无头的冤魂。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每个字里面都彷佛带着种邪恶的诅咒。大家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在耳里，全身寒毛都一根根竖起。无论谁都知道，他绝对是个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人。所以你们今天绝不该让我活着离开这里。老头子说：只可惜你们偏偏又不能杀我。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谁也不敢与神剑山庄和七大剑派为敌。但是我自己可以杀死我自己。他盯着白天羽：只要你说出你怎么会有春雨，你怎么会那一招，我就立刻死在这里。他居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换这秘密。白天羽的剑是怎么得来的？他那一招是怎么练成的？跟这老头子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而且不惜以死来换这秘密？大家都希望白天羽说出来。每个人都有好奇心，这件事本身已经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更何况大家都希望这对老夫妻快点死。你说不说？老头子还在盯着白天羽。白天羽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就像是一根钉子。不说。你真的不说？你杀不了我的，我却随时都可以杀了你。白天羽淡淡的说：今日我免你一死，他日只要你杀一个人，我就要你的命。他看着老头子手中的铜令，接着又说：一块免死铜令，只能救你一次，我保证，下次谁也救不了你，就算是神剑山庄的谢庄主亲临，我也先杀了你再说。这些话他说得很慢，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每个字里面都带着种令人不能不相信的力量，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这个温和的乡下大孩子，竟似忽然变成了个十丈高的巨人。

谢小玉在看着他，眼里又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老头子眼睛里的表情却跟她完全不同，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把毒火，一柄毒刀，一条毒蛇，和一个经过天上地下诸魔群鬼诅咒过的毒咒。你说你姓白？是的。黑白的白？是的。白小楼的白？是的。老头子的眼睛又出现了那种几乎接近恐惧极限的眼神，他喃喃的说：因果，因果。老头子说：因果报应，如果不是当年——我劝你现在最好快走！白天羽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他为什么不让他说完？我当然要走。老头子说：可是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说！不管你是谁，你那把剑是怎么来的，你那一招是从哪里学来的，都必将为你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他的眼睛比话更毒。就算你能用那一剑纵横天下，但是灾祸都必将永远跟着你。老头子说：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的跟着你，就算你能用那一剑换来天下无双的侠名，但是你这一生都必将永远活在悲苦伤痛中，然后再伤心而死！他忽然仰首向天，凄声呼喊：有上天下地所有的神魔恶鬼为证，这就是你这一生的命运！这是他的毒咒。也是春雨初出时，就招来的毒咒。春风冷飕飕的吹过寒池，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在听着他的这个毒咒。然后他们夫妻也投入了这一片比毒血还浓的黑暗，投入了魔鬼群中。白天羽一直在听，看来依旧是那么安祥镇定。谢小玉忽然冲了过来，拉起他的手。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鬼话。她的手冰冷，她的声音却温柔如春水：这种鬼话你连一个字都不要相信。白天羽沉默，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鬼话有时都很灵的。谢小玉的手更冷，冷得发抖。可是他们说的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白天羽看着她：因为他们说的不是鬼话，他们是人，不是鬼。谢小玉也笑了。

就算他们真的是鬼，我相信你也不会怕他们的。她的声音更温柔：我相信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都绝没有能让你害怕的事。天下有什么比十七岁的少女对心目中的英雄的赞美更令男人动心？而这个男人恰好又正是被她所赞美的英雄。天下有什么比无邪的少女的全心信赖，更令男人觉得自豪？而她又是个美丽绝伦的少女。但是白天羽却没有为这些而陶醉，他虽然是个男人，但却不同于流俗。更何况他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很痛苦的秘密。你真是谢晓峰的女儿？谢小玉吃惊的看着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是的。可是我听说谢晓峰没有女儿。家父行事很少为人所知。谢小玉笑了起来：神剑山庄更少有人前去，别的人怎么会知道？谢小玉的目中又流露出光芒，她接着又说：你不但救了我，还击败了铁燕双飞，家父知道了，也一定会认为这是很了不起的。她很快的又补上了一句：当然了，他也会很感激你的。如果他很感激我，他就欠我一声道谢。白天羽的人似乎变了，变得很冷傲：如果他认为我还算过得去，那么他就欠我一场决斗。你要找家父决斗？她一怔。自从谢家三少爷开始出道江湖，就一直找遍了天下的成名剑客决斗，击败了每一个对手，成就了神剑山庄的赫赫盛名。神剑山庄之名并不是从家父手中开始的。

可是你的祖先们并没有像令尊这样有名。白天羽说：他击败了别人才使自己成名，因此也无权拒绝别人的挑战。家父不会跟你决斗的。为什么？自从他跟燕十三最后一次比剑后，他就不再跟人决斗了。

一夕成名

谢晓峰与燕十三的最后一战，虽然只有一个谢掌柜在场目击，而谢掌柜并不是个多嘴的人，从没有向谁说过那一战的胜负。但是谁都知道，那一战是谢晓峰败了。可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三少爷无敌神剑的盛誉，也没有影响到神剑山庄的威名。一个剑客，总有一两次失败的经验的。失败并不可耻，何况那一战的胜利者燕十三自己反而自杀了。他自杀的原因，是为了要毁灭击败谢晓峰的那第十五剑。因为那是天地间至恶至杀的一剑，不属于人间所有。燕十三死了，带走了那第十五剑，所以三少爷仍然是人间独一无二的最高剑客。你回去告诉令尊，说我十天后，会带着剑，亲自登门讨教。谢晓峰是剑中之神，他的人是人中之神，而白天羽呢？他的名字在今夜之前还默默无闻，过了今夜，想必将震动武林。今夜在场的人都看见了白天羽一剑使得魔教中的铁燕双飞断腕，虽然他们并没有看清那一剑是从什么地方刺出的，但无疑的，那是一剑，一招。虽然在场的人也没有看过谢晓峰出剑，但他们也不敢肯定说三少爷的神剑能够办到这一点。白……白公子，关于这件事，我……谢小玉吞了一口口水，她不知道如何讲。你只要把话带回去，告诉令尊就行了。白天羽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现在我相信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了，因此你可以走了。说完话，他就转身走了，抛下了满场惊楞的人，也抛下了看来孤立无邪的谢小玉。水月楼里的酒席才进行了一半，菜也只上了几道，但是水朝恩的寿宴却已经结束了。

一滩白沙，一望无际的海洋。一轮孤月，一个老人，一堆火，一个古老陈旧的铜壶，一把三弦。凄凉哀怨的三弦声伴着如泣如诉的海风，回荡在海滩上。海风无情，岁月更无情。海风可以吹熄火堆，吹走大地的尘埃，吹走大地间的一切，但却吹不走岁月留在老人脸上的痕迹。火堆的余光，摇曳在老人的脸上，他专心的在弹着三弦，他的目光彷佛在看着海洋，又彷佛在看着过去的岁月。他的身子枯瘦而矮小，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的头看来就像是个风干了的硬壳果，脸上刻满了风霜雨露和无数痛苦经验留下的痕迹。无情的岁月虽然已使他的身体完全萎缩，可是他的一双眼睛里却还是时常会闪动起一种充满了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调皮的光芒。幽静的海滩，海风中充满了沁人心脾的梅茶香。老人暂停了三弦，伸手缓缓的从铜壶里倒出了一杯梅茶。将杯子靠近鼻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目享受着那扑鼻的茶香。然后才慢慢的吐气，慢慢的品尝着茶的甘味。孤月斜挂在天边，老人孤坐在海滩。凄凉古老的三弦声又再响起，老人轻声漫吟，歌声中充满了无奈和哀怨。人生百岁，如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人间多无奈。纵有千金裘，也换不回逝去的往昔……三弦声哀怨，歌声凄凉，在如此的夜晚听来是那么的令人心醉。就在老人的歌声刚落时，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声，接着风中就带来了一阵茉莉花的香气。老人没有回头，他仍在弹着三弦，一条纤细的人影出现于他的背后。二十年了，快二十年了。人影的声音也很哀怨：我有二十年未曾听过你唱歌了。火光照不到她的脸，月光从她的背后射了过来，她的人正好处在阴暗处，所以看不清她的脸，只隐隐约约看得出她的腿很修长。

三弦声仍未停，老人却已在问：谢小玉是不是没有死？是的。白天羽是不是赶到了水月楼？是的。老人没有再问下去，三弦声却已停了。他又喝了口茶，目光凝视着海天处，那儿正有一朵云飘过。铁燕他们是不是已经败了？是的。好。老人点点头：姓白的，果然不愧是姓白的。三弦又响。刚刚的弦声中充满凄凉，现在响起的弦声却如怨妇在低泣。

三弦一响，纤细的她就开口唱着：宝髻匆匆梳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紫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哀怨的歌声，凄凉的三弦，寂静的海滩，孤独的老人，如梦如幻的女人。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呢？是梦？是幻？是诗？是真？是假？不管它是什么画面，它总是在黑夜里。黑夜会尽，光明会来。所以不管它是什么，总是会过去的，正如晨曦总是在东边出现一样。第一道曙光刚射进窗子时，藏花就已睁开了眼睛。可是她却不想起床。并不是因为宿酒未退，也不是为了失眠，更不是因为心情不好，而是为了她每天早晨必须做的事。昨夜虽然没有下雨，今晨却是细雨绵绵。雨就和第一道曙光同时出现。所以阳光射进屋内时，雨声也传进了藏花的耳里。晨雾从林间、草中、地上、屋内缓缓升起，飘游于大地间，也飘进了藏花的眼中。她掀开棉被，整理好了衣裳，第一件事就是走近窗子，推开窗子，目光立即落在远方的天边。远方也在下雨，而且彷佛下得更大。尽管她很不愿去做每天早上必须做的那件事，可是她能不做吗？花轩里种满了各季各式各色各种的花卉，只要你能说得出的花种，这里都有，还有的，甚至你听都没有听过，不要说是看过。醉柳阁里所摆饰的花卉，都是由花轩供应的。花轩里的花卉，都是由藏花一个人独自照顾，收集。照顾花轩里的花，是她每天早上必须做的事。花虽然是她喜欢的东西，可是照顾花又是另外一回事。

偶尔做一下，和每天硬性规定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不管这种东西你再怎么喜欢，怎么爱，如果让你每天面对它，久了你一定会烦，会腻，对它的喜欢和爱的热度一定会退、会淡。尽管已经烦了，已经腻了，但是藏花还是每天一早就到了花轩。照顾花，就好像照顾婴儿一样，必须全心全意的，必须有耐心，必须要细心。每株花枝不能太茂盛，否则一定会夺掉花朵的养份，所以藏花每天一到花轩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剪花枝。修剪花枝，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其实是学问最大的一件工作。什么样的花种，修剪什么样的花枝，哪枝是该修的，哪枝是不该修的，这些都必须凭经验了。有的花枝今天可以剪，到了明天就不行了，有的只能剪一半，有的必须全剪掉。花轩里的花最少也有一千株以上，藏花要剪多久才能剪完？剪完了，接着就是浇花。浇花并不是随便浇一浇就行的，它和修枝一样，也是很烦人的。有些花，早上可以浇水，有些就不行，有些花随便浇多少水都可以，有些却只能浇一点点。像花轩中央种的那七株紫兰，就必须七天才能浇一次水，而且不能让阳光直射，温度也不能太高。虽然七天才浇一次水，但泥土必须经常保持阴湿，而且土质不能太硬。紫兰并不是花轩里最难照顾的花卉。

最令藏花头痛的是种在紫兰旁边的那三株有着墨绿色长形叶子，每株只开着一朵黄色花苞的花。据说这三株花是来自西方一个很遥远的国度，在他们国度里，这三株花的名字，叫做郁金香。郁金香开花时，会发出一种淡淡雅雅的花香。闻过这种花香的人都说，这种花香远比童真体香还令人心醉！郁金香所能适应的温度比紫兰还要低，几乎已达到了冰点。但是它的土质必须是坚硬的，而且不能太湿。每天必须让阳光照射一次，照的时间不能太久，大概只能照一盏茶的工夫。每天早上还必须用蛋清去擦它的叶子，才能保持它的色泽光亮。诸如此类，令藏花烦死的花卉，在花轩里最少也有三百株。所以等她照顾完这些花卉时，已是中什了，有时候甚至已超过吃什饭的时刻。照顾花轩里的花，如果比起另外一件事的话，藏花情愿选择照顾花朵。醉柳阁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总共有三十六间房间，五个大厅，这些房间和大厅都必须插满了花朵。每七天换一次花。这件事当然也是由藏花一人包办。今天又是到了换花的日子了。一大早，藏花就在花轩里将可以剪下的花剪下来，放上独轮车，然后等花轩里的事全部做完了，再推着独轮车，缓缓的走向醉柳阁。还没有到醉柳阁时，藏花就听见人潮喧哗声，她伸头朝醉柳阁方向看去。天还没有黑，醉柳阁里怎么会这么热闹？她喃喃的说：难道现在的人都喜欢赶早市？等到了醉柳阁时，藏花才真正吓了一跳。醉柳阁外面的大街上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的甚至爬到对面屋顶上去看。难道今天里面的姑娘们，都忽然脱光在大堂上洗澡？藏花笑了笑。好不容易才挤进醉柳阁，一看到大堂里的情形，藏花差点晖过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外面挤满了人不说，济南城里有头有脸，江湖中有名望的人，几乎都坐在醉柳阁的大堂里。这些人平时见面都会互相打打招呼，闲话家常，今天每个人却都怪怪的。他们和外面那些人一样，都伸长了脖子往内堂里看，彷佛里面有几个绝色美女同时在脱衣服。看来就算今年的花魁在里面表演脱衣服，盛况都不会有这样。藏花苦笑着将花送进内堂，等她碰到了青青时，总算才能问清她心中的疑问。青青是个脸蛋圆圆的小女孩，在醉柳阁里还算满红的姑娘。藏花见了她第一句话就问：今天醉柳阁免费招待？你想可能吗？青青笑了。花语人下海了？就算她肯，花阁主都不答应。那么大概是有新的货色进来了？再怎么新的货色，也不会引起这种情况。青青笑着说：况且这种事他们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来呀？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藏花有点急了。你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个头。藏花说：知道我还问你？

青青笑了，她笑得很甜，比蜜还甜，她带着银铃般的笑声说：我们这里住着一个大名人。大名人？藏花问：谁？谁是大名人？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住了好几天啦！青青好像想卖关子：这个人你不但认识，而且还一起吃过饭。一起吃过饭？藏花抓抓头发：到底是谁？你再不说，看我以后理不理你？青青噗哧笑出。是白天羽，白公子。白天羽？藏花一楞：他是大名人？他除了有点钱以外，其它的我看跟我没什么两样？你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藏花问：他当了皇帝？进去。花漫雪突然出现，她板着脸对藏花说：还不赶快去将花换一换！是。藏花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进去，走过花漫雪时，还回过头做个鬼脸。青青看见了，却不敢笑，她也赶紧的低着头去忙自己的事。看见花漫雪走出来，这些有名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居然都同时的叹了口气。美，是人类自亘古以来就欣赏的东西。花漫雪虽然已过了四十，但是她的身材，她的韵味，她的气质，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美，却不是一个二十岁少女可以比的。

对于应付这种大场面，花漫雪是最拿手的。她一走进大堂，就先停住了脚步，让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时，才用那一双如夜星般的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勾了过去。等这些有名望的人儿，开始荡漾时，她才轻轻的叹了口气，等这口气叹过之后，还必须再停一会儿，才能开口。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让这些有名望的人都吓了一跳，但她的这句话虽然让他们吓一跳，却也征服了他们的心。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你们这些臭男人真不是他妈的好东西！她让这他妈的还在他们耳朵里回荡时，接着又说：平时用轿子抬都抬不来，今天居然为了一个一样的臭男人，一大早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跑来了！他妈的，真够味！那些娇滴滴说起话来会嗲死人的小女人，固然令男人心醉，但像花漫雪这样的女人，则是令男人心服。当他妈的在他们耳边消失时，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是商店几乎占据整个城北的朱记商号的朱大老板，朱望先生。他用力的拍拍手，大声的叫着。他妈的，这种女人才够味，这种女人才令男人心动，这种女人我活了一辈子，今天总算遇到了一个！

接着说话的人是正行镖局的总镖头，吴正行吴总镖头：花阁主的确有一套，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到醉柳阁来。三才见客慕容俊也不甘示弱的开口说：醉柳阁里美人如云，佳酒如山，可是又怎能比得上花阁主呢？大家爱美人，我爱酒。海阔东大声的说：可是今天我情愿舍弃酒！海阔东视酒如命，是众人皆知的，他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不赌博，不看朋友，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却一定要酒。他的腰上，经年累月的挂着一个大酒壶，这个大酒壶也不怎么大，只不过可以装二十斤酒而已。他现在居然将大酒壶解下来，摆在桌上，然后冲着大家说：为了花阁主，我今天戒酒一天。唉！滴酒不能沾的黄胆先生，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能博得花阁主一笑，我情愿睡在酒缸里面三天！等这些有名望的人，七嘴八舌的说完了以后，花漫雪才总算有时间说话。英雄出少年，这句话虽然传说已久，可是姜还是老的辣。花漫雪笑声如银铃般响起：可是今天我也总算服了我们这位白公子。她等笑声小了些，接着又说：一夜成名是每个人都梦想的事，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她说：我们这位白公子不但做到了，而且还令这么多有名望的人，一大早就争着要请他吃饭、喝酒。

够味的女人

一夕成名，衣锦还乡。春雨绵绵，扰人梦。白天羽昨夜居然一觉到天明。昨晚从水月楼回来后，他就上床了，等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藏花。藏花睁大着眼睛，站在床边盯着他。你看男人一向都是这种样子的吗？白天羽笑笑，笑着坐起。我看男人通常都是瞇着眼睛的。那你为什么睁着大眼睛看我？白天羽说：难道我的脸上忽然长出了一朵花？长花倒是没有。藏花笑着说：不过却有了三个字。三个字？白天羽彷佛吓了一跳：哪三个字？大名人。什么？你说什么？我说大名人。藏花大声的说：你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大名人这三个字。那我不成了妖怪了！差不多。藏花说：如果你现在看到外面的情形，你就会知道你这个妖怪有多出名。她又睁大了眼睛，看着白天羽。你昨夜到底干了些什么事？怎么一大早就有那么多人急着要来看你？也没干什么，只不过打败了两个人，救了一位姑娘而已。打败了两个人和救了一位姑娘？藏花问：就这样而已？嗯。就这样，那位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朱大老板，居然会亲自跑来等着请你吃饭？藏花又说：还有那位什么行不行的总镖头也急着见你一面。我救的那位姑娘，和打败的那两个人，只不过身份比较特殊一点而已。怎么个特殊一点？被我打跑的那两个人是，魔教长老铁燕夫妇。

救的那位是谢晓峰的女儿谢小玉。白天羽轻描淡写的说，藏花的嘴却已张得大大的。谢晓峰？藏花说：是不是那个三少爷？好像是的。你救的那位姑娘是三少爷的女儿？她又问：三少爷也有女儿？连你都敢跑到男人房间，他又怎么不能有女儿？白天羽笑着说。藏花又在盯着他看。我现在才总算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要请你吃饭了。为什么？他们请你吃饭是为了要巴结。藏花笑着说：为了要巴结三少爷。是吗？白天羽不以为然：说不定他们是真心要请我吃饭，说不定他们是真心要巴结——他看着她，接着又说：巴结我。别臭美了。藏花说：这些人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我是最了解的。她找了张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抖着抖着说：如果不能从你身上得回十倍的利益，他们是不会花一毛钱请你的。藏花说：这些人不是小人，他们是伪君子。好，说得好。白天羽拍手：冲着你这句话，我请你吃饭。请我吃饭？藏花一楞：你不和他们吃饭？让伪君子请吃饭，还不如自己掏腰包吃路边摊子。好。

藏花随之一想：可是你如何躲过楼下那些人？难道你不会爬窗子？只要属于男孩子较激烈、刺激的运动，她都会。而且比男孩都行。比爬树，她从来都没有输过，在河里比游水，她更是冠军。这样的一个人，你说她会不会爬窗子？不会才怪。第二部儿需成名，酒须醉浪子三唱，只唱英雄，浪子无根，英雄无泪。浪子三唱，不唱悲歌，红尘间，悲伤事，已太多，浪子为君歌一曲，劝君切莫把泪流，人间若有不平事，纵酒挥刀斩人头。

没有交手的决斗

胡不败托着两腮，坐在柜台内发楞，两眼发直的望着空空荡荡的茶楼。平时到了这个时候，他这间茶楼已经是客满了，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到了现在，居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店小二也懒懒散散的坐在一角打盹，厨房里的大师傅们更是早就聚集在一起喝老酒了。时常客满的店，偶尔一天没生意，最高兴的人当然是伙计们，痛苦的一定是老板了。胡不败现在的脸就跟苦瓜没什么两样，他的眉头紧皱，两眼下垂，嘴巴紧紧的闭着。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能令他更痛苦的话，那就是此时此刻那个时常白吃的藏花大小姐忽然来了。上天不会对他那么不公平吧？

等胡不败看到藏花走进来时，他就知道上天对他公不公平了。胡不败几乎想大哭一场，可是等他再看到走在藏花后面的白天羽时，他高兴的又想跳起来。看来今天藏花的这一餐，有人会付钱，不怕她又白吃白喝。不用等白天羽点菜，胡不败主动的吩咐厨房将上好的菜全弄上来。酒当然也是送上陈年的。今天生意这么不好，逮着了这位大头，不好好的敲他一笔，实在对不起自己。——这大概是天下所有做生意的人，心里头的想法吧？那位谢姑娘长得美不美？藏花放下酒杯，这么问白天羽。他喝了一口酒后，笑着看她。你说呢？我想应该是很漂亮。藏花说：据说当年的谢三少爷是位到处留情的风流剑客。她又喝了一杯酒，又说：他的剑和他的笑，都是同样的无敌。她又说：像这样的人生下来的女儿，我想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的。白天羽笑笑：美丑是因人而定。他看着藏花，又笑了笑：像你，我就觉得你很漂亮。我在跟你说真的，你却在跟我开玩笑。

我也是说真的。这句话白天羽是很小声的说出。藏花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马上又问：告诉我，那位谢姑娘人长得怎么样？白天羽扬着眉略思：短短的头发，瓜子脸，眼睛大大的，不笑时也有两个小酒涡。我也有酒涡，不过只有一个。藏花张开嘴，用手指着嘴巴：在这里。你那是名符其实的酒涡。白天羽笑笑。两人相视而笑。雨虽然小了些，却仍然没有停的意思。藏花喝酒的速度似乎也不想停，她仍是喝得那么快，一仰口就是一杯。她的酒量不但不输给那些大男生，喝酒的速度也是令大男人们摇头的。人家是喝酒，她的喝法却不是在喝，不如说是倒的，还来得贴切一点。她每次喝酒的方法都是，举杯，张口，然后杯子一抬，酒就进入了肚子，几乎是没有经过喉咙的。白天羽看见她喝酒的样子，实在觉得有趣极了。看你喝酒实在是一种享受。他笑着说：你从来没有被呛到过？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我实在很想试一试，可是我知道一定办不到。白天羽说。不试怎么知道办不到？我太了解自己的能力。白天羽说：做不到的事，怎么试都没有用。办不到的事，你绝对不做？是的。藏花忽然凝注他，忽然问：那么你一定有把握胜了任飘饯？白天羽本来想喝口酒，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停止，他双眼注视着停在半空的酒杯。你为什么突然问这句话？因为我关心你。藏花说：我也关心任飘饯，我不想你们两个有任何一个受伤。没有人会受伤的。

白天羽举杯喝光杯中酒，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空杯里，他淡淡的说：败了就是死。他说：所以我保证，绝对没有人会受伤的。不能避免？不能。一定要决斗？一定。难道你杀人，才会觉得快乐？白天羽没有马上回答这句话，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微微抬头，看着藏花。有些事并不一定是为了快乐，你才会去做。他悠悠的说：人的一生中，总是会做一两件勉强自己的事。他说：像你，现在不就在做勉强自己的事吗？他接着又说：难道你一定要留在醉柳阁里，才能活吗？一离开醉柳阁就会死吗？这回换藏花沉思了。她缓缓的倒了杯酒，缓缓的举杯，缓缓的喝下，再缓缓的放下杯子。在做这些事时，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雨中。她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可是白天羽没有看见，因为此刻藏花正好背对着他。也许是因为白天羽看不到，她的眼中才会闪出那抹痛苦之色。她有什么痛苦的秘密呢？或许你说得对。藏花回过头，看着白天羽：人的一生中，一定要做一两件勉强自己的事。她突然用力甩了甩头，然后举杯：来，干一杯！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唐朝时，高宗为其母文德皇后筑大雁塔，名僧玄奘曾在此译经，初建五层，做西域浮屠祠，后加建为七级，是为七级浮屠。现在任飘饯就站在大雁塔下。

塔下没有阴影。因为今天没有阳光，春雨中什过后就停了，太阳仍躲在乌云后。没有阳光就没有阴影。雨珠停留在瓦篷边，发出晶莹的光芒，远处有春蛙在鸣。这是一个祥和的下什天。春风虽然料峭，可是对喝过酒的任飘饯来说，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塔下站多久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对方才会来。可是他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从小他本就在等待、忍耐中长大的。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为了等一只兔子爬出洞，在冰天雪地里一等就两天。那时，他不能不等，不等就只有饿死。没有人再比他了解饥饿的痛苦。所以只要有得吃的，他一定尽量吃，一点都不浪费。他一生中最痛恨浪费食物的人，他认为这种人一定要将他送到冰天雪地里去饿个五六天，他才会知道食物的可贵。幸好现在他已不必再为饥饿而等待了。他要等的人已经出现了。

白天羽仍穿着一身纯白的衣裳，走在满布污泥的小路上，就彷佛是莲花。他远远的就看见任飘饯站在大雁塔下，远远的看过去，任飘饯就彷佛是自千古以来就塑在那儿的石像。一看见塔下的任飘饯，白天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就更加清澈。任飘饯第一眼就看见了白天羽那双雪亮的眼睛和漆黑的眸子。一看见白天羽出现在水平线时，任飘饯那黯淡无神的眼睛，就更加黯淡无神了。白天羽终于走到大雁塔下，走到任飘饯面前，他静静的看着任飘饯。任飘饯也在看着白天羽，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的脸色，看着他的样子。任飘饯静静的看了他半天，才开口：你来了。我来了。你来晚了。早晚都一样。白天羽说：结局是不变的。不，会变。任飘饯说：你来晚，是想让我等得心烦，等得气躁。白天羽不否认。可是你忘了一点。任飘饯说：我在等你的同时，你也在等。是的，我现在已知道了，我要别人等的时候，我自己也在等。白天羽说：我要别人等得心烦，等得气躁，我也是同时等得心烦，等得气躁。只可惜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都死了。任飘饯又静静的看了他半天，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白天羽扑过去拦住了他。你为什么走？因为我不想杀你。任飘饯说：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他冷静得完全不像是来决斗的人：其实现在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你已经败了。

他又说：高手决斗，最主要的是一口气。一口慢慢凝结而出的真气。你昨夜战胜了铁燕他们，已将那口真气消掉了一半，下什你又让我等，你自己也将那剩下来的半口真气等掉了。任飘饯说：你现在整个人都已经是空的，就好像一口装米的麻袋，已经被人把袋子里的米倒空了一样。——一个空的人和一个空的麻袋都是站不起来的。如果一个人已空得如空麻袋一样，他又怎能胜？这个道理自远古以来就存在，千年以后还是会存在。白天羽一直静静的在听任飘饯说，等到任飘饯说完了以后，他才开口。你错了！哦？我虽然已等得心烦，等得气躁，已将那口凝结而出的真气等掉了。白天羽很平静的说：可是我却因此而凝结出另外一种气。另外一种气？任飘饯问：另外一种什么样的气？空气。空气？任飘饯一楞：什么空气？

空空荡荡，空空无无，空空灵灵的空灵之气。白天羽说。空灵之气？是的。白天羽解释：就因为我整个人已空了，所以才能达到这空无之界，才能凝结出这空灵之气。空即是不空，不空即是空。空空如空，人生本就是空。人因空而出，又因空而结。空是人生之始，亦是人生之终结。空又如何？不空又如何？空灵之气？任飘饯喃喃的说：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种气存在，想不到真的有人达到了这个境界。是的。白天羽说：所以，你败了。你败了，败就是死。这句话在刚刚不久前，任飘饯才对白天羽说过，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他自己在听。世事之无常，又岂是人能预料的？你败了。白天羽冷冷的看着他：在我剑下，败就是死。任飘饯没有在看白天羽，他的目光透过了白天羽，而落在远方一个不知名的高山上。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灰黯无神的眼中有一丝丝迷惘而已。他用一种几乎接近没有情感的声音告诉白天羽：我败了。任飘饯又接着说：你也败了。

白天羽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幸好任飘饯马上又解释着。今天我败了。他淡淡的说：你却败在十天之后。败在十天之后？为什么？今日你要胜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必定要经过一番苦战。任飘饯说：虽然你已凝结成空灵之气，必定因为今日之战而消耗掉。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远方：空灵之气百年难得一成，今日你纵然胜了我，十日之后必死在神剑山庄。十天之后，我将一个人，带着一把剑，前往神剑山庄。这句话是白天羽昨夜在水月楼，当着大家面前告诉谢小玉的。江湖中的人说出来的话，就跟亲手签下合约一样，绝不反悔的。既然下了挑战约，就必须践约，临阵脱逃，比战败还可耻。

白天羽静静的看着任飘饯，静静的听着他的话。任飘饯说得不错，今日他纵然胜了任飘饯，十日之后必死在三少爷的剑下。虽然明知结局是这样，他又怎能不战？败又如何？死又如何？在他还未出生时，就已注定这一生是为决斗而活。泳者溺于水，剑客亡于剑。生又怎样？死又怎样？今日纵然侥幸未死，他日能死在谢晓峰剑下，也算是做为一个剑客的最佳归处。西边已现出彩霞，白天羽也已将拔剑。任飘饯的目光还是落在远方一个不知名的高山上，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当白天羽将拔剑时，他忽然又开口：今日复明日，明日亦有今日，日日亦今日，今日之约，何妨十日后见。说完这句话后，任飘饯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次白天羽没有扑过去拦住他，只是用一种彷佛感激，又彷佛惆怅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等白天羽也离去后，在大雁塔的第四级阴暗处，突然走出身穿深蓝色衣裳的载思。他那双如豹眼的眼睛，凝视着离去的两个背影，他的眼中突然闪出一丝狡酷之意。今日你们两人虽然不战而散，他日必将遭遇更悲惨的事。

空地上的破摊子

谢小玉并没有回神剑山庄。经过了昨夜水月楼事件后，她本应该立即回家的，可是她没有回去。她没有回去，并不是为了济南城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她留在这里，只为了一个理由。一个通常都能让少女留下的理由。

大雁塔回来后，白天羽并没有回到醉柳阁。因为那里还有些讨厌的人在，他不想见到这些人，他只想找一个能聊聊天，喝喝酒的人，安安静静的度过今晚。这个人最佳人选，当然是藏花。只可惜白天羽现在找不到她，或许她的人会在醉柳阁里，可是白天羽不想回到那里去。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谢小玉和白天羽碰面了。——这个偶然的机会，当然一定是谢小玉造成的。白天羽知道，但也无所谓。能有个人陪，总比独自好多了，况且谢小玉并不是个讨人厌的女孩。这一点是最主要的。

就算在最繁华的城市里，也会有很多的空地，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人空置在那里。这些地方本来是准备用来盖房子，做生意的，谁也弄不清后来房子为什么没有盖起，生意为什么没有做成？到后来，人们甚至连这块地的主人是谁，都渐渐弄不清了。大家只知道那里有块没有人管的空地，无论谁都可以到那里去放牛，去养猪，去打架，去杀人，甚至去撒尿。只有脑筋动得特别快的人，才会想到利用这空地去赚钱。用别人买来的地方去赚钱，当然比较轻松愉快，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你不但要脑筋动得比别人快，拳头也得比别人硬些。这摊子就在一块很大的空地上。

当谢小玉和白天羽偶然相遇后，谢小玉问过白天羽：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吃东西？到七个半去。七个半是什么意思？七个半就是七文半钱，七个半大钱。那地方就叫七个半？那地方的老板也叫做七个半。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因为别人剃头要十五文钱，他去却只要七文半。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个秃子。谢小玉笑了。这人在市井中本来并没有名，后来又在那里摆了个牛肉摊子，无论牛肉面也好，猪脚面也好，都只卖七个半大钱一碗，到后来生意做出了名，人当然就更出名，这里出来混混的人，不知道七个半的只怕很少。那里的生意很好？好极了！这摊子的生意的确好极了。谢小玉从未在三更半夜里，看到这么多人，也从未在同一个地方，看到这么多种不同的人。几十张桌子都已坐满了各式各样不同的人。有人是骑马来的，有人是坐车来的，所以空地的旁边，还停着很多马车。

各式各样不同的马车，有的马车上，居然还有穿的很整齐，很光鲜的车夫在等着。谢小玉实在想不通，这些人既然养得起这么漂亮的车马，为什么还要到这种破摊子上来吃七个半大钱一碗的牛肉面？一大片空地上，只有最前面吊着几个昏灯。灯笼已被油烟熏黑，根本就不太亮，地方却太大，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黝黝的，连人的面目都分辨不出。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远比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多。

白天羽和谢小玉在旁边等了半天，才总算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找了张空桌子。又等了半天，才有个阴阳怪气的伙计过来，把杯筷往桌上一放。要不要酒？要。多少？五斤。问完了这两句话，这伙计调头就走，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谢小玉怔住了：这伙计好大的架子！我们是来吃东西的。白天羽笑笑：不是来看人的。但他却没有问你要吃什么？他用不着问。为什么？因为这里一共只有四样东西，到这么来的人差不多都每样叫一碟。哪四样？牛肉面、卤牛肉、猪脚面、红烧猪脚。就只这四样？谢小玉又怔住了。这四样岂非已足够？

白天羽笑了笑：不吃牛肉的人，可以吃猪脚，不吃猪脚的人，可以吃牛肉。谢小玉叹了口气，苦笑的说：能想出这四样东西来的，倒真是个天才。——也许就因为这地方只有这四种东西，所以人们才觉得新鲜。我知道他绝不是个天才。哦？谢小玉说。就因为他不是天才，所以才会发财。谢小玉又笑了。她不能不承认这话有点道理。但究竟是什么道理，她却不太清楚。——世上岂非就有些莫名其妙的道理，没有人能弄清楚的？没有摆桌子的地方，更暗。谢小玉忽然发现那些地方有好几条人影，在黑暗中游魂般的荡来荡去，既看不清他们的衣着，更辨不出他们的面目。只看得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就好像是在等着捉兔子的猎狗一样。那种目光实在有点不怀好意。那些是什么人？谢小玉忍不住又问。

做生意的人。白天羽瞄了瞄那边一眼。到这里来做生意？谢小玉又问：做什么生意？见不得人的生意。谢小玉想了半天，才点了点头，却也不知道她是真懂？还是假懂？黑暗中不但有男人，还有女人。这些女人在等着做什么生意——这点她至少还懂。看完了黑暗的一面，她又回头去看那比较亮的一边。她看到了各种人，有贫有富，有贵有贱。差不多每个人都在喝酒。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除此之外，他们就完全是从绝不相同的世界中来的。然后她就看见刚才的伙计托着个大木盘走了过来。面和肉都是熟的，只要是熟的，就不会太难吃。但谢小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白天羽：你说这地方很出名？嗯。就是卖这两种面出名的？嗯。白天羽在吃面，没有多余的嘴来回答。

谢小玉四面看了看，忽然叹了一口气。我看这些人一定都有病。哪些人？这些特地到这里来吃东西的人。白天羽好不容易才将面吃光，才长长吐出口气：他们没有病。这个人呢？谢小玉的眼睛正在盯着一个人。这个人坐在灯光比较亮的地方，穿着件看来就很柔软，很舒服的淡青长衫，不但质料很高贵，剪裁得也很合身。他年纪并不太大，但神情间却自然带着种威严，就算坐在这种破桌子烂板凳上，也令人不敢轻视。这个人一定很有地位。谢小玉说。而且地位还不低。像他这种人，家里一定不会没有丫头佣人。非但有，而且还不少。他若想吃什么，一定会有人替他准备好的。谢小玉说。随时都有。那么，他若没有病，为什么要一个人深更半夜还到这种地方来吃东西呢？

白天羽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的喝了杯酒，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黑暗，过了很久，才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寂寞？当然知道。她回答：以前我待在神剑山庄里，就时常觉得很寂寞。那时你在想些什么？我想东想西，想出来到处逛逛，想找个人聊聊天。白天羽忽然笑了：你以为那就是寂寞？那不是寂寞是什么？那只不过你觉得很无聊而已，真正的寂寞不是那样子的。他笑笑，笑得很凄凉。真正的寂寞是什么样子？也许没有人能说得出来，因为那时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谢小玉在听。你若经历过很多事，忽然发觉所有的事都已成了过去，你若得到过很多东西，忽然发觉那也全是一场空，到了夜深人静，只剩下你一个人……他的语声更轻、更慢，缓缓的接着又说：到了那时，你才会懂得什么叫寂寞。你懂吗？白天羽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这一句话，又痴痴的怔了半天，才说：那时你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怔，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有时甚至会想大叫，想发疯。

那时你就应该去想些有趣的事。人类最大的痛苦，也许就是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白天羽淡淡的说：你若拚命想去回忆过去那些有趣的事，但想的却偏偏又总是那些辛酸和痛苦，那时你心里就会觉得好像有根针在刺着。好像有根针在刺？谢小玉又笑了：那只不过是文人们的形容而已。以前我也不信，一个人的心真会痛，也以为那只不过是文人们的形容过甚之辞。白天羽又喝杯酒：但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是最懂得修辞用字的文人墨客之流，也无法形容出你那时的感觉。他的笑容更凄凉：你若有过那种感觉，才会懂得那些人为什么要三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破摊子上来喝酒了。

谢小玉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就算他怕寂寞，也不必一个人到这里来呀！不必？他为什么不去找朋友？不错，你痛苦的时候，可以去找朋友陪你，陪你十天，陪你半个月。白天羽说：但你总不能要朋友陪你一辈子？为什么？因为你的朋友们一定也有他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有他自己的家人要安慰，不可能永远来陪着你。白天羽又笑了笑：何况，你也不会真的愿意要你的朋友永远来分担你的痛苦。你至少可以花钱雇些人来陪你。那种人绝不是你的朋友，你若真正寂寞，也绝不是那种人可以解除的。白天羽说：否则，与朋友有何区别？我知道另外还有种人。她的大眼珠转了转。哪种人？像醉柳阁里的姑娘，那地方至少比这里舒服多了。谢小玉居然也知道醉柳阁。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有能力到那里去的。不错，他可以去。白天羽说：但那种地方要是去多了，有时也会觉得很厌倦，厌倦得要命！所以他宁可一个人到这里来喝闷酒？这里不止他一个人。但这里的人虽多，却没有他的朋友，也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他岂非也是等于一个人一样？那完全不同。有什么不同？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到别人存在，可以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白天羽说：甚至还会看到一些比他更痛苦的人。一个人若看到别人比他更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吗？谢小玉问。有时是这样子的。为什么？她问：人为什么要如此自私？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私的。我就不自私，我只希望天下每个人都快乐。

谢小玉说。白天羽叹了一口气，看着她：等你再长大些时，就会懂，这种想法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人为什么不能快乐？因为你若想得到快乐，就往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白天羽淡淡的说：你若得到了一些事，就往往会同时失去另外一些事。

棺材里的死人

面虽然不怎么好吃，谢小玉却觉得他的卤牛肉味道还不错。人为什么不能快乐？谢小玉问。因为你若想得到快乐，就往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白天羽的目光有点茫然：你若得到了一些事，就往往会同时失去另外一些事。人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不换一种想法？她眼里闪着光：你在痛苦时，若想到你也会得到过快乐，你失去一些东西时，若想到你已得了另外一些东西，你岂非就会快乐得多？白天羽凝视她，忽然笑了，忽然举杯一饮而尽。就因为世上还有你这么样想的人，所以这世界还是可爱的。到这里来的人，当然并不完全都是因为寂寞。白天羽说：还有些人是因为白天见不得人，所以晚上到这里来活动活动，也有些人是因为觉得这地方不错才来的。真有人觉得这地方不错？谢小玉彷佛不信。

当然有。白天羽说：我就觉得这地方不错。你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好？这地方并不好，牛肉跟猪脚也不好吃，但却有种特别的味道，难以形容的味道。什么味道？谢小玉嫣然一笑：臭味道。你若天天到大饭馆、大酒楼去，也会觉得没意思，偶尔到这里来几次，也就会觉得很新鲜、很好玩。白天羽说。像你一样，住醉柳阁住久，已经没意思了，是不是？白天羽没吭声，他只笑笑。是不是因为这地方特别适合心情不好的人？谢小玉又问。也不是，那就好像……他看看她，忽然神秘的笑了笑：就好像你若天天守着自己的老婆，偶尔去找找别的女人，就算那个女人比你老婆丑得多，你也会觉得是新鲜、刺激的。谢小玉故意板起脸：你怎么好意思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因为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嫁给我的。白天羽笑着看她：一个男人若将一个女人当作朋友，往往就会忘记她是个女人了。谢小玉本想回答：你怎么知道我不可能嫁给你。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她却没有说出，她只是笑了笑，她笑得很甜、笑得很愉快。可是她的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空虚，彷佛找不到着落似的，她的目光已望向黑暗中的远方。白天羽看着她：你在想心事？

没……没有。谢小玉忽然端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勉强笑了笑。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怎么会有心事呢？她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法子避免掉你和家父那场决斗？不可能。白天羽回答的不但快，而且大声，他的声音将谢小玉吓了一跳。

她摸着心口，用埋怨的眼光看着他：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干么那么大声？对不起。白天羽也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一脸愧疚状，举起杯子，不知是喝，还是不喝？看着他的样子，谢小玉噗哧一声笑出。她正想开口说话时，突然听到桌子被人掀翻的声音。桌子一掀。桌上的碗、筷、面、汤、卤牛肉、红烧猪脚、杯子、酒全都翻掉到地上。谢小玉一回头，就看见较暗的地方有一张桌子已被掀翻，两个站都站不稳的人在互相推来推去。她听见这两个醉汉在说：近百年来，江湖中的剑，没有一把比得上三少爷的。那是昨天以前，自从昨夜后，江湖中最快的剑已由魔剑白天羽白少侠当上了。放屁，魔剑怎能跟神剑比呢？不能比？我告诉你，我以二十博你一，赌十天之后魔剑斗赢神剑。

好。一言为定。你只要常常到吃消夜的地方去，这种事情你一定会常常见到。卖消夜的人也是司空见惯了，他们很快的将两个醉汉送走，也很快的将残局收拾好。一会儿的工夫，这张被掀过的桌子，又换上了另外客人坐上去。看着一切事情的发生，也看着一切事情的结束，谢小玉摇摇头，她回过头，看着白天羽。想不到你居然被称为魔剑。魔剑斗神剑，白天羽又笑了：好，说得好！该浮一大白。又是一杯进肚。

就在这时，谢小玉突然又听到一阵嘈杂喧哗的人声，她刚想回头去看时，白天羽忽然开口：不用看，光听这么吵杂的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知道？嗯。他又喝了杯酒：除了那些自认为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外，谁会那么嚣张呢？来的人果然是那些人。白少侠，白公子你坐在哪里？吴正行特来拜访。这个人的声音最大。哪一位是白少侠？在下海阔东，是少林门下的俗家弟子，久仰白少侠的大名，白少侠既然光临此地，若不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那就太瞧不起在下了。这人说话又急又快，就像是连珠炮，说到少林门下四个字时，他一张黑脸上已满是得意之色。

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人，白天羽实在一点法子也没有，他正想和谢小玉悄悄溜开时，突听人潮里有人高喊：就在那里，白少侠就坐在那里。于是一大群人就跟旋风似的涌向白天羽，只见大家围着他抱拳施礼，耳听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说什么……久仰白少侠的大名啦！今日能见到白公子，实在太高兴了。接着走上前的是一位中年人。在下吴正行，是正行镖局的总镖头。吴正行说：在下先替白少侠引见几位朋友，这位是视酒如命海阔东、这位张健民，人称神拳无敌大镖客、这位陈示金……他一口气说了十来个名字，不是神拳就是神刀；不是无敌，就是威镇一类的显赫名称。谢小玉瞧着这些人的尊容，再听到这些响当当的外号，简直连大牙都要笑掉，她忍住笑，说：各位此番前来，究竟有何指教呀？白少侠昨夜轻挥一剑，就斩断铁燕夫妻的手，这等功夫真是英雄出少年。吴正行说：在下等久仰白少侠非但武功高绝，酒量也是天下无双的，这次有了机会，大家都想敬白少侠几杯。白天羽头都被吵晖了，也听不出这些人乱嘈嘈的在说什么，只有摸着鼻子苦笑。就在这时，突听呼一声，一样黑忽忽的东西自黑暗处飞了过来，带着一股强风，将每个人的衣襟都震得飞扬而起。众人大惊走避，这样东西已砰的落在桌子上，将桌上的东西都震破了，这样东西竟是空地旁的梧桐树。

这梧桐树少说也有三五百斤重，此刻竟被人拔起，抛了过来，不偏不倚的落在桌子上，这份腕力实在令人吃惊，众人不禁一齐向较暗处瞧过去。月光如水，黑暗里本来是梧桐树的地方，现在站着两个人。这两人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从哪里来的？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上各戴着个面具。矮的一人戴的面具正咧开大嘴在笑，高的一人戴的面具却抿着嘴在哭。两个面具一哭一笑，一青一白，在白天看来也许很滑稽，但在这静静的黑夜中看来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夜风吹过，将两人黑色的长袍吹得飘飘飞舞，也将一阵寒气吹了过来，吴正行忍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吃吃的说：这……这两位也是白公子的朋友么？不是。那么这两个人是谁呢？

你怎么问起他来了。谢小玉忽然插嘴：你是堂堂少林门下，又是这里的地主，地面上若有了来历不明的人，你怎会不知道？吴正行挺了挺胸，也想摆出少林弟子的架子来，但抬头一看，黑暗处四双眼睛正冷冰冰看着他，冷得就像刀锋。戴着笑脸的那人格格一笑，缓缓的说：想不到这里还有少林门下，失敬了，失敬了。笑声听来，竟有说不出的诡异。戴着哭脸的那人阴恻恻的说：久闻少林神拳天下无敌，朋友可愿意出来赐教几招？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竟真的像是在哭，他嘴里一面说着话，一面自地上捡起块砖头夹在两掌之间，说到出来赐教几招时，这块砖头忽然簌落簌落的落了下来，落满了一地，这块砖头被他两只手轻轻一夹，竟已变得粉碎。这手掌上功夫露出来，莫说吴正行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就连白天羽和谢小玉都不免为之骇然。吴正行鼻子里直喘气：我……在下……话未说完，他身子忽然倒在张健民身上，竟是两条腿发软，连站都站不住了。

张健民瞄了白天羽一眼，忽然壮起胆子，大声说：朋友是哪条道上的？难道不晓得坐在这里的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戴着哭脸的人说。看来也不过是几个只会大言欺人的鼠辈而已。戴着笑脸的人大笑。张健民涨红了脸：朋友嘴上最好放干净些，可知道名满天下的三少爷谢晓峰的女儿和白天羽白少侠都在这里？我们今日正是来找谢小玉和白天羽的。戴着哭脸的人说：只要是这两人的朋友也全都算上，和这两人没关系的，最好站到一边去。忽拉一声，每个人就像是被人用鞭子赶着似的，都散到两旁去，只留下了白天羽和谢小玉在中间。咱们和白天羽他们可没有什么关系，简直连认都不认得，是吗？张健民陪笑的说。别的人立刻纷纷陪笑：根本就不认得，谁是白天羽呀？果然是一群鼠辈。戴着笑脸的冷冷说。既是如此，你们两个人就出来吧！戴着哭脸的开口说。

白天羽忽然走到张健民的面前，笑嘻嘻的说：张大镖客，你我多年的交情，你不帮帮我的忙吗？你……你是什么人？张健民连嘴唇都发白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怎能血口喷人！你既不认得我，这杯酒就还给你吧！白天羽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慢慢倒在张健民头上，张健民已吓得呆如木鸡，连躲都不敢躲。白天羽哈哈一笑：看来你真该改个名字，叫大嫖客还好些。笑声中，白天羽已纵身飞起。戴面具的两个人也立刻飞身而起，一闪便掠出空地，再一闪已没入黑暗里，轻功之高，竟也令人吃惊。但白天羽的轻功比谁也不差，谢小玉是三少爷的女儿，轻功更是没话说。两人并肩飞掠，远远跟着前面的两条人影，一时间并不愿逼得太近，白天羽瞧了谢小玉一眼，苦笑说：看来你厉害的对头倒真不少。这两个人不是你的仇人吗？谢小玉反问。我？白天羽怔了怔：这两人我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也没见过。他们嘴里在说话，身法却丝毫未停，前面两个人身法也丝毫未停下来。只见两旁的景色，由荒凉而越来越靠市区，他们竟似已回到了城内。一阵夜风冷飕飕的吹过来，风中竟带着多种花香。他们一个起落，人影竟进入了一处种满花的园地，他们闪入了花轩。两个戴面具的人已在花轩中央停了下来，冷冷的瞧着他们。白天羽和谢小玉也放缓身形，一步步走进去。在这满布珍奇异花的花轩里，竟然摆着两口很小的棺材。

白天羽看看棺材，苦笑说：这棺材若是为我准备的，就未免太小了些。若是将你切成两半，岂非就正合适了？戴着笑脸的人格格一笑。谢小玉也学他格格笑着：你身材也和我差不多，这棺材你也合适得很。戴着哭脸那人向棺材一指：请。请？谢小玉一楞：干什么？请吃。吃？谢小玉更是一楞：吃棺材？戴哭脸的人忽然手一挥，竟然将两口棺材挥开，棺材盖一掀开，隐隐约约的可以见到棺材里躺着两个彷佛很小的人。两位难道要请我们吃死人？谢小玉问。难道你还希望我们请你吃山珍海味？戴着哭脸的人笑声如鬼哭。他笑声未停时，戴着笑脸的人竟已将手伸进棺材，喳一声，像是拗断了样东西。等他手伸出来时，已拿着条血淋淋的膀子。

喳一声，他竟然咬了这条膀子一大口。请请，这个人死了没多久，还新鲜得很。他一面笑，一面嚼，鲜血沿着嘴角往下在流，这情景实在恐怖，也实在恶心。谢小玉又是吃惊，又是愤怒：你们竟然……谁知她话还未说出，白天羽竟也将手伸进棺材去。喳一声，也拗下了条血淋淋的膀子，接着，又是喳喳的咬着膀子，鲜血也沿着他的嘴角直流。谢小玉看得全身寒毛直竖：白天羽，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吃死人？这人果然新鲜得很。白天羽笑着说：滋味好极了，你也尝一块吧！谢小玉又怒又惊，正不知该怎么办，那两个戴面具的人忽然大笑了起来。戴着笑脸的人笑声居然如银铃般：我早就知道这骗不过白天羽的。笑声中，四面忽然挑起了十几盏灯笼，将花轩照得如白昼。谢小玉这才看清楚，那条血淋淋的膀子，竟只不过是上面浇着红糖汁的白藕，她张口结舌：这……这究竟是在搞什么鬼？两个戴面具的人大笑着将面具摘了下来，这两人赫然是藏花和任飘饯。谢小玉看着他们两人，也跟着笑了：有趣，这真是有趣极了。她笑着说：我这一辈子都没有遇着如此有趣的事，你们两人实在有两下子。这不是我的主意。任飘饯淡淡的笑着：是她。我知道被那些人纠缠是什么滋味。藏花说：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让两位解解闷、开开心。

妙极了，这法子实在是妙绝天下，谢小玉拍手说：除了花大小姐，只怕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出这法子来。但她无论想得多妙，却还是瞒不过白兄的。任飘饯说。

左手臂上的菊花

不但有山珍、有海味，酒更是一等一的状元红。载思却没有动过筷子，他只是浅浅的喝了几口酒。花漫雪用那带有笑意的眸子看着他，她的声音中也带有笑意。久闻载国老不但酒量惊人，对食物之研究，更是闻名天下。她浅浅的笑着：今日不知载国老会来，所以只能临时拼凑出这些粗茶淡酒，希望载国老勿见怪！醉柳阁有三宝，美女一宝，花阁主更是一宝。载思说：还有一宝，就是醉柳阁里的菜和酒了。国老夸奖了。只可惜今日前来，是奉王爷之命，不然我必将品尝品尝醉柳阁之宝了。载思说。

奉王爷之命？花漫雪问：不知载国老今夜前来是为了什么事？花语人。花语人？花漫雪问：她惹王爷不快？没有。载思说：我只是想再来听听上次你说过有关她的事。载老不信民女所言？非也。载思笑笑：只是再次来听听花阁主之言，以便王爷问起，好有个说词。花漫雪招待载思的地方，就在她的香闺里。像她这样的人，房间本应该布置得极豪华，但是载思发现她的房间不但淡雅，而且每样东西都摆在最适当的地方，也是最顺眼的地方。她的房间里绝对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但也绝对不会令人感觉到好像少了些什么。墙上挂着一幅淡淡的荷花水墨画，床头旁的茶几上摆着一盆散着淡淡清香的荷花，梳妆台上放着几盆来自京城宝粉堂的花粉胭脂。窗子挂着白色的纱巾，在夜风中，彷佛仙子的衣襟。月光透过纱巾，轻柔柔的停在花漫雪的脸上，她的目光也轻柔柔的停在载思脸上。二十年前，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途上，经过问心涯时，突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哭泣声。花漫雪慢慢的说：等我到了问心涯下，终于在一丛花堆里看到了一个用一条满布鲜血的包巾包着的小孩。当我抱起这个小孩时，才发觉她的胸前塞有一块布条，布条上有用血写了几个字。什么字？请善待此女，必有后此布条是否仍在？在。花漫雪从一个精致的小盒中，取出一条已发黄，上面有已成干褐色字迹的布条。

载思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女子在仓促下写的字，上面果然是写着：请善待此女，必有后一定还有下文，只是当时留字之人已无时间再写下去了。载思又沉思一会儿，才接着说：此布条可否让我带回？可以。花漫雪点了点头，接着又说：等我将此小孩抱回家梳洗一番后，又发觉她脖子上挂有一条带有老鹰记号的项练。带有老鹰记号的项练？是的。花漫雪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只老鹰是南郡王的标志。这条项练呢？在。她又从那精致的小盒中，拿出一条项练，这条项练的坠子果然是一只老鹰。这条项练你不妨也带回去。花漫雪说。谢谢。载思将布条和项练收入怀里。后来我多方查访，才知我捡到婴儿的那时候，南郡王的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女儿失踪了。花漫雪说：从各方面证实下，我敢保证花语人就是当年王爷失踪的女儿。看来好像是的。载思彷佛又在沉思。布条上的字，现在我已想通了，留字的人一定是想这样写的。花漫雪说：请善待此女，必有后福。载思同意的点点头。只要花语人确是王爷的女儿，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的。载思笑着说。不敢。花漫雪说：民女只希望王爷父女早日团圆，就已心满意足了。走出醉柳阁，站在寂静的长街上，载思仰头望着苍穹的夜星。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载思忽然向黑暗中挥了挥手，立即有一人影从黑暗中飞奔而出，他恭敬的站在载思面前。

备马，快马。载思冷冷的说：我要立即赶到纹身李那里。是。策马，奔驰。快马加鞭的经过了三个小镇，一个小城。在破晓时到达小城北边的一个小小村落三角村。三角村是靠山的一个小村落，所以村民大部分是靠木材和兽皮为生。晨曦像个刚睡醒婴儿在挥动双手般的从东方露了出来。在三角村唯一一条街的街底，有一户独立的房子，这幢房子里住的人，世代都是靠纹身而过活，他们的纹身技术是这一行的佼佼者。这一代的主人是李起成，可是大部分的人都叫他李师父，或是纹身李。载思连夜奔驰，为的就是赶来找他。李起成今年已六十七岁了，至今还未娶妻。看来他们世代秘传的纹身技术，到了他这一代，恐怕要失传了。——为什么这些古老的秘技总是会失传？是人类太自私？不肯传？或是人类太进步？进步到不屑去学这些古老的秘技？通常拥有专门技术的人，都有奇怪的脾气，李起成却是个例外。他的人不但随和，而且和蔼可亲，在他那张六十七岁的脸上，居然还留有顽皮的笑容。他现在就用这种笑容对着载思。阁下大名？载思。载人的载，思索的思。

载思。李起成说：载先生一清早就来到寒舍，不知是为了什么？听说李师父的纹身技术是首屈一指。不敢。李起成又浮现出那种顽皮的笑容：那只是别人不肯多下点苦心而已，我比较笨一点，所以花了一辈子的工夫在学这种笨技术。——这倒是实话，凡事只看你肯不肯下苦心而已。这苦心二字，就足以让人学很久了。载思笑着说。载先生今日前来，是否要纹身？载思还未回答时，李起成马上又笑着说：只可惜载先生来晚了二十年。李起成摇摇头：二十年前，我就已封针了。哦？载思微扬：李师父二十年前就已封针，再也从未替人纹过身？既已封针，又怎能再为人纹身呢？载思微微沉思，马上又说：今日在下前来，并不是为了要纹身。那为什么而来？是为了要向李师父打听一件事。请说。

李师父是否曾为婴儿，或是小女孩纹过身？载思缓缓的说。我七岁开始学，十五岁就正式成为师父，至二十年前止，一共纹了三十二年。李起成淡淡的说：这其间也不知纹过多少身，婴儿和小女孩更是多得都令我忘了到底有多少人。这个婴儿或是小女孩，李师父如果纹过，一定会记得。为什么？因为李师父在她身上所纹的图案很特别。载思说：特别到李师父一纹就会记得。李起成脸上那顽皮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神圣、尊贵的笑容，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骄傲。来找我纹身的，哪一个图案不是特别的？他说：我纹过的特别图案又何止千种？我知道李师父纹身的图案都是千奇百怪的。载思笑着说：不过这个图案一定是李师父所纹过中最特别的一个。哦？李起成有点好奇：什么图案？菊花。载思说：一朵菊花。一朵菊花？是的。载思说：在婴孩或是小女孩左手臂上纹上一朵菊花。菊花，菊花……李起成忽然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顽皮之意，他等到笑声逐渐小了时，才开口：菊花，不错，这的确是我一生中所纹过最特别的一个图案。李起成说：它的图案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不想纹它，普通到对我来讲，实在是一个很特别的图案。我就知道如果李师父纹过，一定会记得。载思说：不知李师父是否有纹过这种图案？李起成忽然不笑了，他将目光透过窗子，落在东方一个遥远的地方，他的眼神里突然露出种既迷惑，又甜蜜的表情。他的人彷佛已沉入时空的回忆里。载思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喃喃的说：任何人如果带着这种图案来找我纹身的话，我一定会一棒子将他打出去。李起成的声音听起来彷佛充满了甜蜜：只有她，只有她能叫我纹这种图案。她是谁？载思有点紧张。我不但替她纹了，而且还很用心的纹了三天才完成。她是谁？载思又再问一次。我本想再多纹几天，只可惜这种图案，三天已是到了极限了。李起成的人还沉醉在回忆里，载思注视他，忽然举起右手，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在他的脸上一挥，就见李起成的人忽然醒了过来。他的人虽然回过神了，但是脸上还残留着甜蜜之意，可是却用埋怨的眼光看着载思。任何人在甜蜜的回忆中被打扰，都会用这种埋怨的眼光看着对方的，载思明白，所以他先用一种彷佛带有歉意的笑容对着他，然后才又问：她是谁？载思说：这个带着菊花图案来的女人是谁？她要你将这个菊花纹在什么人身上？我不知道。不知道？载思差点昏过去。是的，李起成说：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来自何方？又归向何处？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不等载思开口，马上又接着说：我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载思在听。在我纹这个图案的三天中，她没有一分一秒离开过我。李起成用一种几乎陶醉的声音说：虽然我明知道图案完成后，她一定会离开我，一定会忘了我是谁，可是，我并不在乎。

他忽然抬头看着载思：你知道这种感受吗？你有过这种经历吗？我知道。载思说：这种经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的。对。李起成说：所以我从来没有后悔她对我所做的事。她对你做了些什么事？李起成笑了笑，他缓缓抬起左手，注视着左手的手腕。载思也在看他的左手，这时才发觉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然后又听见他在说：她虽然在离去时，挑断了我的左手筋，可是我并没有恨她。她毁了你的左手，你还是可以用右手纹身。载思说。你难道不知道李家秘传的纹身技术，只有用左手才纹的出来吗？只能有左手？是的。李起成说：这其中的分别，并不是你们外人所能了解的。载思同意的点点头，对于每家这种不传之秘，一定都有他们独特的道理存在，载思并不想知道，所以他马上改口问：她要你将这个图案纹在什么人身上？一个还未满六个月的婴儿。是男？是女？女的。纹在什么地方？左手臂上。载思的眼睛一亮：你记得很清楚，是左手，不是右手？是的。够了，只要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曾带过一个女婴来纹过菊花的图案，就已足够了。况且这个女人残忍的挑断了李起成的左手筋，居然还未令他生恨，足见这个女人一定长得很美，美得令人无法对她所作所为产生恨意。花漫雪现在就已很美了，二十年前一定美得令人心醉，令人心碎！对于这一趟的收获，载思已经很满足，他笑着告退，在将要走出门时，李起成忽然叫住了他。慢一点。李起成说：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这件事对你也许没什么重要，可是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谢谢。载思说：你忘了什么事？那个婴儿在纹好图案一个时辰后就死掉了！什么？载思急促的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我说那个婴儿在纹好图案一个时辰后就死掉了。李起成又重复说一次。死了？是的。为什么会死？一个还未满六个月的婴儿，怎么经得起这种折磨？李起成说：况且小孩子的抵抗力很弱，说不定是发炎而死的？那个送婴儿来的女人有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看着婴儿苦笑。就这样？是的。李起成说：不过她有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她说：这也许是天意吧！就这一句？只有这一句。载思又沉思，过了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再抱婴儿来让你纹身？左手都被挑断了，又怎能再替人纹身呢？李起成苦笑。

第三者

水已逐渐凉了，花语人却还是泡在水盆里，她实在不想起来。露出水面的双肩肌肉，嫩得就好像千山峰顶上出产的水蜜桃般，令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她的左手臂上，有一朵菊花，在水中看来，就宛如是真的。飘浮在水面上的长发，随波荡漾，就彷佛湖面上的柳枝般，令人忍不住的想去摸它。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双颊却红得彷佛冬天里的娇阳，她的睫毛弯而长，眼睛亮而深。她几乎是美得毫无瑕疵，美得令人不敢去侵犯她，可是她的睫毛处，却始终带着一抹无奈。吃过晚饭后，她只休息大约半个时辰，就吩咐婢女准备水盆和热水，然后就泡在水盆里，直到婢女来说载老有事相见，她才懒洋洋的离开水盆。等她穿好衣服，走入客厅时，载思手上的酒，已是第四杯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花语人带着笑说。来访时间不当，该道歉的是我。花语人笑笑：请坐。载思一坐好，花语人接着又说：载老前来是——没什么。载思说：只是来探望探望，看看你是否还有什么需要？谢谢。花语人说：王府里应有尽有，我用都来不及，怎么会还有需要呢？这样就好。载思打了个哈哈，举杯又喝了一口，才开口：花大小姐是否曾听过你娘提起过你小时候的事？娘时常提起过。不知是否能说给我听？可以，当然可以。花语人缓缓的说：我是一岁时，在问心涯下的花丛里被娘捡到的。然后呢？娘说我当时是被一条沾满血的包巾包着，怀里还塞着一块留有血字的布。你可曾看过那块布？没有。花语人说：娘说那上面沾了太多血型气，看了不好。

她的顾虑是对的。载思说：你是否记得，在你小时候，她曾抱着你去看过病，或者……或者找人用针在你身上刺？花语人侧头想了想：没有。我现在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误会和见怪。载思说。不会。花语人一笑：请说。你身上是否有什么胎记？载思盯着她：或是有什么记号？你怎么知道？花语人有点吃惊。我只是问问而已。载思笑笑：有没有，我怎么会知道呢？花语人这才松了口气，她笑了笑：有。是胎记？不是。花语人说：是一朵菊花。菊花？载思说：敢问在什么地方？左手。花语人说：左手臂上。左手臂上？载思又问：是什么颜色？黄色的。黄色的菊花？载思喃喃的说：一朵黄色的菊花。载老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事呢？花语人疑惑的问：难道这些事和花魁有关吗？没有。载思说：花大小姐是否听过你娘向你提起过你的身世？我娘曾经对我说过，我可能是大富人家的女儿。花语人说：可能是为了某种原因，才被人放在问心涯下的。关于你的事，她有没有向别人提起过？载思到了旁厅，并没有见到送礼的年轻人。当方玉华去请示时，年轻人就留下礼物和信而离去，载思一入旁厅，只见到一脸惶恐的方玉华，和一箱不太小的盒子，盒子旁放着一封镶有金边的信。打开盒子，看见盒内的东西后，连载思都吓了一跳。

盒内并不是放着什么恐怖的人头或手脚，而是一大盒的珠宝。满满一盒都是珠宝，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有方有长，各式各样的珠宝都有。载思这一辈子虽然见过不少金财，但同时看见这么多的珠宝，今天是第一次。旁厅里本来是灯火辉煌，可是当盒子一打开，这些辉煌的灯光竟都失去了颜色。满盒珠宝发出千百道灿烂的光芒，照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载思正想去拿信时，突然发现盒内珠宝堆里有三块玉牌。载思很快的就将这三块玉牌找了出来，每块玉牌上面都刻有一个魔神。三块玉牌，三个魔神，一个手执法杖，一个手执智盘，一个手托山峰。方玉华也看见了这三块玉牌，忍不住问：国老知道这三个人是谁？载思没有回答，却在冷笑。三块玉牌映著书桌上的灯光，发出翠绿色的光泽，这三块玉牌居然都是用上好的玉雕成的。这是什么？皇甫擎天盯着桌上的玉牌，问载思。载思看着那个雕有一个手托山峰的玉牌，淡淡的说：孤峰之王，高不可攀，孤立云霄的山峰。他转头看着皇甫擎天，接着又说：这个手托山峰的人就是布达拉。布达拉？那是藏语。载思说：意思是说，孤峰。那个手执法杖的人又叫什么？多尔甲。

载思说：多尔甲的意思，象征着权法。另外一个手执智盘的呢？牒儿布。牒儿布的意思，象征着智慧？皇甫说。是的。载思说：这三个人就是魔魔的三大天王。三大天王？是的。载思将那封拆开的信递给皇甫。鲜红镶金边的信，上面写着：南王爷：欣闻王爷分别二十年之女儿，将重返身边，在下等不胜欢喜，今特送上珠宝一盒，聊表敬意。牒儿布多尔甲同贺布达拉皇甫盯着信看，过了良久，才开口问载思：他们送这盒珠宝来，有没有别的特别意思？有。是什么意思？他们送这盒珠宝来，是来买命的。买命？魔魔中的三大天王，一向很少自己出手杀人。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地狱轮回，从不愿欠下来生的债。载思说：所以他们每次自己出来杀人前，都会先付出一笔代价，买人的命！他们这次要买的命，当然是我了！对的。皇甫缓缓的举杯，却是很快的将酒喝掉，然后用衣襟擦了擦嘴，才又问：有没有人见过三大天王的真面目？没有。为什么？因为三大天王杀人时，脸上总是戴着魔神的面具。载思说。我记得你说过，三大天王已经到了济南城？皇甫擎天说。是的。最近进城的有哪些？很多。载思说：几乎每天都有人进城，也有人出城。你想哪三个比较有可能是三大天王？皇甫擎天又问。不知道。

载思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一点皇甫擎天很清楚的。不过，我相信有人一定知道。载思笑了笑。谁？三大天王自己。看见任飘饯走入，胡不败的头又开始大了。对于那种不付钱，或是比较没有钱的人，胡不败见了头都会大。任飘饯虽然会付钱，但他是属于那种比较没有钱的人，胡不败只希望今天他是一个人，更希望那个花大小姐不要来。可是天往往总是不如人愿的，胡不败刚在心里祷告时，藏花已飞奔而入。唯一比碰见令你头痛的人还痛苦的事，就是同时碰见两个令你头痛的人。藏花屁股刚坐下，她的声音就响起：走了。藏花说：今天早上走的。谢小玉呢？任飘饯问。昨晚就走了！藏花说：她本来是想和白天羽一起走的，只可惜白天羽不答应。他当然不同意。任飘饯笑着说：就算去相亲，也不好意思两个人一起走，更何况他是去找她父亲比剑！依你看，白天羽和谢晓峰哪个人会赢？任飘饯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喝了口酒，吃了口菜，再喝口酒，才慢慢的说：谢晓峰是神剑，白天羽是魔剑。任飘饯淡淡的说：真正胜利者，是躲在背后的第三者。背后的第三者？藏花不懂，但是她会问：是谁？谁是那个第三者？表面上越是自然的事，越有它诡异的存在。任飘饯说：白天羽和谢晓峰这件事，依我看没那么单纯。

为什么？这件事有七点我想不通的地方。哪七点？第一，谢小玉说是来这里看艳花大典的，可是她来的时候，祭典已经过了。第二呢？谢小玉既然要来这里，为什么还要在城外的小客栈里住一晚上？任飘饯说：城外的小客栈距离城内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而已，她为什么不住在城内的大客栈，而选城外的小客栈？有理。藏花点点头：第三呢？第三，铁燕夫妻的独生子，平时根本不出门的，那一晚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客栈？任飘饯说：第四，谢小玉既然杀了铁燕夫妻的独生子，她要躲，只要往神剑山庄回去，又有谁奈何得了她？为什么她不回去？反而让李伟将她藏到水月山庄？以她父亲的声名，就算进入南王府，皇甫擎天都会保护她的。藏花说：她为什么不躲入南王府呢？这是第五点。任飘饯说：第六，铁燕夫妻为什么会知道杀他们独生子的是谢小玉？第七，为什么铁燕夫妻一下子就找到了谢小玉？藏花说。这一点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任飘饯说：你忘了他们是追田迟而追到水月楼去的？那么第七点是什么呢？第七，为什么在紧要关头时，白天羽会适时出现解危？任飘饯说：这个叫白天羽去解危的人是谁？他很有可能就是那第三者？对的。任飘饯说：谢小玉住到城外的小客栈，一定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目的是要让她和铁燕夫妻的独生子造成误会，好杀了他。躲到水月楼去，也是有人安排的。藏花说：为的就是让白天羽出现救她？是的。任飘饯说：这个躲在背后安排的人，最终目的就是要造成白天羽和谢晓峰决斗。

可是有一点说不通。哪一点？白天羽既然救了谢晓峰的女儿，他又怎么会和白天羽比剑呢？谢晓峰不会，可是白天羽会。任飘饯笑了：他不但会，而且一定会逼着谢晓峰和他比剑！那么他们这一战是比定了。藏花也笑了：不管结果如何，胜利的一定是躲在背后的第三者。是的。你既然知道这阴谋，为什么不去阻止他呢？藏花问。花费了这么大的精神，这么多的时间，这么周详的计划，如果只为了让白天羽和谢晓峰比剑，那么这个第三者就未免太笨了。任飘饯说。你的意思是，除了为让白天羽和谢晓峰比剑外，还有别的目的在？藏花想了想：而这个另外目的，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目的？是的。那么他另外的目的是什么？白天羽和谢晓峰比剑，这是不是很轰动江湖的事？是的。

十天之期到了，是不是会有很多人赶到神剑山庄去观看？一定会。藏花说：说不定早就有人赶过去了。藏花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很可怕的事，她吃惊的问：你的意思是说，江湖中所有的英雄好汉都到了神剑山庄，然后那第三者就趁机将这些……下面的事藏花几乎不敢想象了。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不过比较小一点而已。任飘饯说：你想想看，让白天羽和谢晓峰比剑会造成什么样的现象发生？什么样的现象？藏花侧着头想一想：我想不出来。要比剑，两个人是不是必须碰面？是的。谢晓峰会不会离开神剑山庄，到济南城来找白天羽比剑？不可能。藏花笑了笑：谢晓峰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对，所以只有白天羽去找他。任飘饯说：白天羽去找谢晓峰，是不是就会离开这里？对！济南城的一些侠士英雄是不是也会跟着去？任飘饯问。会的。藏花说：但那第三者的目的，就是要白天羽和一些城内的英雄离开城？八九不离十。为什么要将他们调离开济南城？藏花问：这里又没有什么金矿银矿的，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他想攻占济南城？有这可能。任飘饯笑了笑，喝了口酒，接着又说：不过我猜想，他一定是想在这里进行一件事，而这件事不能让白天羽或那些侠士英雄知道。所以我才没有去阻止白天羽，因为我也很想看看这位躲在背后的仁兄，到底要搞些什么样的鬼？任飘饯说完话后，笑了笑，替藏花倒了杯酒，也替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举杯互相干了一杯。如果我猜得不错，最近济南城里一定会很热闹。

任飘饯说：说不定还可以看到一场好戏。话声未完，任飘饯的脸色已变了，等整句话说完时，他的脸已沉了下来，那双灰黯无神的眼睛直盯着大门口。藏花是背对着门口而坐，当她发现任飘饯的脸色变了，马上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望向大门口。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穿一身黑衣裳的人，正从外面走了进来。今天是个好天气，春阳娇羞羞的高挂天空，大地一片暖洋洋，可是当藏花看见这个穿黑衣裳的人，却宛如进入了千年不化的冰雪山顶。她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再次定眼看去，才发觉原来是他的一双眼令她感到寒冷。他的那双眼睛简直就像两团冰雪般的袭向藏花的骨髓深处。这个人是谁？藏花等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坐定后，才小声的问任飘饯。百无禁忌，一笑杀人，若要杀人，百无禁忌。任飘饯：这句话你听过吗？听过。藏花说。这四句话不知道的还很少。百无禁忌、一笑杀人，若要杀人，百无禁忌。据说这个人若是冷冷冰冰的对你，反而拿你当作了个朋友，若是对你笑得很和气，通常就只有一种意思——他要杀你。据说他要杀人时，不但百无禁忌，六亲不认，而且上天入地，也非杀了你不可！这个人就是仇无忌？藏花问。是的。任飘饯慢慢的喝口酒，冷笑的说：看来这场戏一定很好看。

神剑山庄的奇遇

十天之期很快的就会过去。

三少爷不来道谢道歉，白天羽就会去找他决斗。决斗，自然是比道谢道歉好看得多了，过瘾得多。何况神剑斗魔剑，这又是何等够味的事。谢晓峰没有叫大家失望。他没有来济南城。事实上，大家也认为他来的成份不太大。谢晓峰并不是一个谦虚的人，虽然有人说他已经变了一个人，变得十分谦虚平易近人，但是谢晓峰毕竟是谢晓峰，他还是个很高傲的人。他虽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不是个不知感激的人，但他却是不轻易说谢谢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姓谢，他的祖上都姓谢，为了避讳，他不肯把这个字用来表达别的意思。一个不肯向人说谢字的人，自然更不会向人道歉了，别说白天羽救了他的女儿，就是救了他自己的命，他也不会说声谢谢的。白天羽是骑着一匹上好的千里马走的。刚出城时，后面只是三三两两，或单独走的跟着一些人。越走，后面的人就越多，由一些变成了一堆，由一堆变成一长串，其中颇不乏在江湖上知名之士。白天羽看看后面这群人，心里就感到很高兴。他本是一个默默无名的人，在一夜之间竟然名震江湖，现在却已越来越有名了。他这次入江湖，就是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让白这个姓，重震江湖。

神剑山庄，武林中的圣地，江湖人的禁地。神剑山庄没有设禁，只有一条河围绕了半个山庄，还有半个山庄则被崇山绝壁所隔绝。绝壁千仞，高插云霄，壁上滑不溜丢，连猿猴都无法攀越，所以要到神剑山庄，只有一条路。路被河流截断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渡船。河并不宽，这边可以望见那边，也可以望见矗立在半山腰间的神剑山庄。曾有一段时间，神剑山庄冷清过，那是神剑山庄的主人已经老迈，而谢家三少爷游侠江湖的时候。谢晓峰有两个哥哥，却不像他们的老弟那么有才华。神剑山庄以剑闻名，并不是从三少爷开始，他们家的剑术很早就为人所知。谢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用剑的高手。善泳者，死于溺。谢大少爷死于剑。谢家二少爷也死于剑。谢老太爷是病死在家中的，死于孤寂，衰老。他虽然有个剑法盖世的儿子，也有着一柄举世闻名的好剑。然而这个儿子给谢家带来了光耀，也带来了麻烦。多少人带着剑来找谢三少爷比剑，但是谢晓峰都时常不在家。他年轻的时候，住在妓院中的时间都比在家的时间多，更别说是客栈或是那些思春少女的闺房了。谢晓峰年轻时是个很风流，很荒唐的人，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红粉知己，却只正式地讨过一个老婆，娶过一次亲。他娶了江湖上最美的女人——慕容秋萩

但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女人。慕容秋萩从没有做过一天谢家正式的媳妇，没有住进神剑山庄来做过谢家的女主人。她一生中，几乎是谢晓峰的影子，跟着谢晓峰，但不是跟他双宿双飞，她只是在打击他、挫折他，报复他对她的不忠。她神通广大，别人找不到谢晓峰，她却能找得到。

哪怕谢晓峰故意穷途潦倒，躲在小妓院里做伙计，做马夫，做一个最卑贱的苦工，都没有能躲过她的追寻。三少爷的一生，可以说是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也可以说是成于这个女人手上。她为谢晓峰生了一个儿子，却没有要他姓谢，也没有使他成为神剑山庄下一代的主人。但是神剑山庄却有了一个新的女主人。谢小玉。没有人知道她是谢晓峰什么时候、跟哪一个女人生的。她是在谢晓峰功成名就，回神剑山庄中定居下来的时候，突然出现，像由石头里冒出来的一样。她来到了神剑山庄，自称是谢晓峰的女儿，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岁了，谢晓峰不在家，但也没人认为她是冒充的。因为她的脸形至少有七分是谢晓峰的模子，笑起来的时候，则有九分相似了。谢晓峰的笑跟他的剑一样是无敌的。他的剑，击败了每一个高手；他的笑，却征服了每一个美丽的女人。当然不漂亮的女人也无法抗拒他的笑，但是三少爷对挑女人的眼光很高。虽然他不吝啬他的笑，却不会再去对一个不动人的女子作进一步的诱惑，因此那些女人也没有为他而着迷。当他对一个女人不存征服意图时，他的笑是很神圣的，可是当他要跟一个女人上床时，他的笑就比他的剑更具威力。剑只能要一个人的命，他的笑却能要一个女人的心。世上有不怕死的人，男人女人都有。因此用剑逼一个女人上床，也许十次有八九次会成功，但总会遇上一两个不要命的女人。

碰到这种情形，剑就没用了。但是当一个女人把心交给一个男人时，就没有什么不能要她做的事了。哪怕是叫她陪一条猪睡觉，她也不会摇头的。谢晓峰倦游归来，发现自己居然多出一个女儿来，但他也没有表示什么，也没有问谁。自己的女儿，怎么能够去问别人呢？万一他在别人面前否认了有女儿，而那个女孩子又提出确实是他女儿的证据，那他又怎么办呢？他只有问一个人去。小玉，那个自称为他女儿的女孩子。谢小玉见了他却像是他们已经很熟悉，相处了很长时段似的。一见到谢晓峰，她跳了过来，抓住他的手，一阵摇晃：爹爹，你怎么今天才回来，你说要去接我的，可是你始终没去。谢小玉笑着说：我只有自己来了。谢晓峰有点木然，也有点突然。在这一生中，他听过很多人用各种不同的名词称呼过他。有些是很好听的、很美的，那是爱他的人叫的，多半是女人——漂亮的女人。有些是很奉承的，那是仰慕他的人，一定是江湖人。有些是很恶毒的，那是恨他的人。但是只有这个称呼，今天才第一次听见。爹爹，虽是很普通的一个称呼，但却是谢晓峰从来没有听过的，而且是他非常想听见的。当然不是从这个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句，他有个儿子，慕容秋萩跟他一起生的儿子。但是那个孩子却一直拒绝承认他这个父亲，那个倔强的小伙子也许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谢晓峰，但口头上却一直还是没有叫过他，自然也没有来看他。谢晓峰知道迟早那小伙子会来的，来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一声爹爹。

只是那一天很可能是他瞑目咽气，封棺入殓，死讯传遍天下，那小子才会闻讯赶来，跪在灵前，然后在心里偷偷的叫，不给任何人听。谢晓峰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却希望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听见他叫一声。因为谢晓峰毕竟是老了，老得不复有少年锐气，性情也有了改变。改变最大的，自然是心境。因为他已有了寂寞之感。不是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而是一种恐惧、厌恶孤独的感觉，他需要有个伴。不是女人，不是朋友，而是依在膝下承欢的儿女。谢晓峰是人，不是神，不是圣，他像平常人一样，也有着人的需要。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得很好而已，从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然而，突然地冒出一个女孩子来，亲亲热热，娇声细气的叫他爹爹。声音完全是他心中想听的那种声音，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儿子，所以谢晓峰还是相当愕然的。跟他一起回家的几个朋友也是为了听说他突然有了个女儿，跟来一看究竟的。看见了谢晓峰的神情，自然不免议论纷纷。还好神剑山庄有个很能干的管事——那位无事不通的谢掌柜。他笑着出来打圆场：主人父女初逢，必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谈，各位请先到前厅喝喜酒去。所谓喜酒，自然是庆祝神剑山庄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团圆酒，自然也十分丰盛。谢晓峰才回来，谢掌柜却已经准备好了，似乎他早已认定了这位女主人的身份。谢晓峰和谢小玉谈话的内容没有人知道。

不过两个时辰后，谢晓峰出来，陪朋友喝了两杯酒，又开始他的游历生活了。对谢小玉，他没有否认。没有否认，自然就是承认了，虽然三少爷并没有对她的身世作进一步的说明。但是没有人奇怪，也没有人去问，谢晓峰这一生中，究竟有过多少女人，谁也不知道。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为他生下一个女儿的，这又何必问呢？神剑山庄有了谢小玉后，平添了不少的生气，偌大一片庄院原来是没几个人居住的，现在却已仆婢如云，屋子整修一新，园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过了。整修过后的神剑山庄，才像是个天下第一剑客住的地方，有气派，有威严，像武林中的圣地与禁地。只是禁地中，还有禁地。那是后院的一个孤独小院子，用墙围了起来，常年用一把铁锁锁着。这孤独的小院子是谢晓峰的居室，是他练剑，静心，修身养性的地方。没有人敢进这个小院子，连谢小玉也在内。谢晓峰在家的时候，门也照样锁着，不在家的时候，门也锁着。锁已经锈了，扣在门上，一扳就断了，可是却从来没有人去试过，因为那把锁已代表着一种权威。谢晓峰出入的时候，从没有经过这道门，但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出入的，因为院子只有这一道门。当然最简单的方法是跳墙，墙虽高，却也难不住三少爷，但是这是他自己的家，他为什么要跳墙出入呢？谢晓峰不是没跳过墙，不过那已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现在不管他到哪儿去，都会有人恭恭敬敬的开了大门，恭敬的迎他进去。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会例外。

因为谢晓峰的地位，已经使他毫无虚伪的得到了这分尊敬。一个具有如此地位的人，会跳墙出入自己的家吗？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也没有人去想到这件事。即使是住在神剑山庄的人，忽然意外的看见三少爷由小院子出来，也没想到他是跳墙出来的。虽然他们也知道墙上只有一扇门，门被这把生锈的铁锁锁住，铁锁已经无法用钥匙打开了。除非是另外有通道，或是具有神话中的穿墙法术，否则只有跳墙了。但是人们宁可接受前两种说法，而排除后一种可能性。跳墙当然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但也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有许多大侠都跳过墙，但是没有人会以为谢晓峰会这么做。至少，现在的三少爷已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了。一个人在别人的心中成为神明，人格神化之后，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不可能有任何瑕疵微行的。可是，那重门深锁的小院里，一定包藏了许许多多的秘密。说不定三少爷的神剑之术也放在小院里。也许会有人偷偷的猜想着，揣测里面可能有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敢去了解一下里面的真实情形。因为那是谢晓峰住的地方。白天羽终于来到了神剑山庄。他一个人，带着他的剑，骑着马来到庄院前。若是以前，不管白天羽有多少财富，也只能步行，搭着一条小渡船过河去。因为那儿只有这么一条小船。但是神剑山庄自从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后，气势就改变得多了，来往的人也多了，很多都是武林中极有身价的翩翩佳公子。他们来到神剑山庄，一则是为了仰慕神剑山庄之名，再者是为了谢小玉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谢小玉的确很美，而且很大方，很好客，待人很和气、亲切，她热忱的欢迎每一个来访的人。这所谓每一个人，当然事前已经经过某些人的暗中挑选和淘汰了。

条件太差的人，是进不了神剑山庄的，能够进入神剑山庄，似乎都有做谢家女婿的可能。也就是家世显赫，或本身条件很好。但是，也仅只是可能而已。谢小玉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却没有对谁特别好。不过为了要迎接那些江湖佳公子，原先的那条小船实在是太寒酸了，所以谢小玉换了一条很大很大的。新换的这条船实在是太大了，大得惊人，大得搬到海上去，都不能算是小船。神剑山庄却只用来做为过河的渡船，渡过二三百丈的水程，这不是太浪费了吗？从前也许会有人说是的，现在每个人都会说：恰好，不算浪费。那是因为神剑山庄的气派、雄伟和气势，金碧辉煌的屋宇，是要这么一条大的船来配合的。也因为有这条船，白天羽才能连人带马的一起过河。跟在他后面的，自然还有很多很多的江湖人，这些人多多少少还有点小名气，可是他们只能被阻于河岸之前，没有和白天羽一起上船。因为只有白天羽一个人是来找三少爷比剑的，谁跟白天羽一起，也就是表示他站在白天羽那一边。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么一点嫌疑。他们只是来看决斗，不是来帮白天羽的，纵然他们想帮忙也插不上手。站在河岸的这一边，能看到决斗吗？没有人会担心这个问题，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即使跟过去了，也是看不到决斗的。谢晓峰与白天羽之斗，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除了决斗的双方之外，很可能没有第三者在场，就算有，也可能只有一两人能见到，但绝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们千里迢迢的跟了来，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决斗的结果。当然他们不来，也是会知道结果的，但是从别人口中听来就不一样了。他们来了，即使没有看见，将来也可以在人前人后，凭着他们的假想，描述这惊天动地的一战，而且，没有人会驳斥他们的不实。——说谎本是人类的劣根性之一。那一场决斗时，我亲自在场的。就凭着拍着胸膛，神气的说出这一句话，已经足以使旁边的人肃然起敬了。如果恰好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场，也不会加以驳斥，最多只作一点小小的修正而已。所以，武林中许多惊天动地的决斗，往往会有几百种不同的说法。这些说法尽管不同，不过一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一定精彩绝伦。这些说法自然也有一个共同绝对性，那就是胜负的结果，所以才不会太离谱，所以才有人相信。在这世上如果是一个老实人说了一句老实话，反而会没有人相信。老实人说的老实话，是最不会使人相信了，因为它没有了美感。而这个世界是追求美丽的。当然，所有来观战的人也不会全是被阻于河岸之外的，他们有的先一脚来到神剑山庄，已经被接纳为座上客了，这些当然是在江湖中极有名望的人。有些虽然略迟一步，但神剑山庄立刻又把船驶回来，接进庄去了。这些人自然更具有名望，在武林中已具有泰山北斗的名望，当然，这种人也不会太多。神剑山庄的渡船，二度驶到河岸，由那位能干的谢掌柜接上船的只有五个而已。虽然只有五个人，不过却使得那些伫立在河岸，未曾被邀请的人更为震动，更为振奋。

除非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乡巴佬，否则都该认得他们五个人，他们正是当今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或是极具权威的首座长老。像武当、少林，虽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门派，但是因为他们是空门中人，不太与尘世交往，他们的掌门人也很少和外人接触，反而不如他们的首座长老为人所熟悉。这五位在武林中可以左右风云的人物莅临，使得谢晓峰和白天羽之战更具有刺激与传奇性了。当谢掌柜二度乘船把五位贵宾接引到神剑山庄的大门口时，谢家的门前已经仪仗鲜明的列队而迎，但是白天羽并没有进去，他仍然坐在马上，舒适的闭目养神。谢掌柜对他并没有失礼，很恭敬的请他进去坐，但是他拒绝了。我是来找你家主人决斗的。白天羽淡淡的说：不是来做客的。一句话把谢掌柜顶得十丈远，但是他的脾气却真好，丝毫没有动气，仍是笑嘻嘻的说：白公子与家主人之战，当然不会像市井匹夫那样庸俗，当街挥拳动脚吧！谢掌柜笑着说：礼不可废，白公子何妨进去小坐。你家主人在不在？白天羽双眼直盯着他。谢掌柜回答这句话之前，很费了一番斟酌的工夫，磨菇了半天，结果却回答出一句难以相信的话。不知道。什么？白天羽不禁吃惊：你不知道？是的，在下的确是不知道。谢掌柜歉然的点点头：家主人这些年来，行踪宛如神龙野鹤，漫无定向，从来也没人能把握住。他笑笑，又摇头说：有时他几个月不见面，突然出现在家中，有时他在家里静居十几天，却也不见任何一个家人，所以在下实在不知道。

那么他知不知道我要找他决斗？这个倒是知道了。谢掌柜说：小姐从济南城回来，恰好就看见了家主人，当时就把白公子的话传到了。他怎么表示呢？家主人对白公子救了小姐一事非常感激，说有机会见到公子，一定要当面道谢。他若是有心道谢，就该在十天之内到济南去。白天羽淡淡的说：过期不来，分明是有意要与我一决……家主人也没这么说。对决斗之事，他怎么说？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说？白天羽感到奇怪。家主人的意向一直难以捉摸，他不说，我们当然也不便问。谢掌柜笑笑：不过，家主人既听到了白公子的传话，必然有个交代的。这是他的话，还是你的话？这自然是在下的话。谢掌柜说：在下是根据以往家主人的性情而揣测。你不是谢晓峰，也不能代表他说话。白天羽冷冷的说：而且揣测的话，也作不得数，作不得数的话，就跟脱了裤子放出来的屁一样！谢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个已经处处受到尊敬的人，当众受到这种侮辱，的确是很难堪的。但谢掌柜毕竟是谢掌柜，神剑山庄的总管先生究竟有他过人之处，怒意一现而消，笑了笑：白公子妙语……这句话一点都不妙，脱裤子放屁，本来已是多余，放出来的屁更是多余。白天羽傲然的说：我是来找你家主人决斗的，不是来听放屁的。谢掌柜虽然是谢掌柜，但是他毕竟还是个人，他的涵养再好，还是受不了白天羽的傲慢，所以听完了这句话，一言不发，径自上了船，驶到对岸接人了。白天羽也没有当他回事，依然骑在马上，很舒服的闭目。

他本不是个如此傲慢无礼的人，为什么现在会变得如此？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谢掌柜把人接了过来，白天羽仍然在马上，谢掌柜当然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再受一次奚落，所以当作没有看见。但是谢掌柜这次接来的五个人却看见了白天羽，他们都受不了白天羽冷淡和无礼的神态。于是，有人要找白天羽理论。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峨嵋三英四秀中的林若英。大家想象中，也知道第一个冲上去的人一定是他。因为在五个人中，他的年纪最轻，今年才四十六岁，却已身登一代剑派的首席长老。他的剑艺自然也深得峨嵋真传，而且把峨嵋整治得有声有色，在五大门派中，锋芒最盛，气象一新。他大步的来到马前，傲然的一拱手，虽然他是在行礼，但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一拱只是为了不失他首席长老的气度，实际上却连一丝诚意也找不到。所以白天羽没有答礼，也没有人感到白天羽的失礼，因为那一拱只是为了林若英自己而施，并不是对着白天羽。只不过白天羽的漠然，使得林若英更不是滋味了，若不是要讲究身份，他早已一剑劈了这个狂妄的小伙子了，因此他冷冷的说：阁下就是新近才崛起的年轻人，魔剑白天羽？这句话说得很勉强，虽然稍稍有一点捧的意味，但也是为了衬托他自己的身份。白天羽若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他以长老之尊主动前去说话，岂不是自贬身份了。

此人绝顶聪明，一言一语都有深意，所以峨嵋在他手中兴盛起来，倒也不是偶然的事。但是他今天遇到了白天羽，却活生生的气死他，他要面子，白天羽偏不给他面子。我就是白天羽。白天羽冷冷的看着他：你是谁？林若英差点没气得昏过去：敝人林若英。原来你是林若英呀！白天羽笑了起来：我本来一出江湖时，也想上峨嵋去找你的，可是我一听到你的名字，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不是男人。白天羽淡淡的说：你如果是男人，为什么要叫什么英呀？什么若呀？这些本应该是女人的名字。旁边的人几乎想大笑一场，却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只好忍住不笑。林若英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小辈，你太狂了！林若英大声的说：当真以为你手中那柄魔剑就能无敌了吗？这倒不敢说。白天羽一笑：至少我还没有跟谢晓峰交过手，等我击败了他，大概就差不多了。白天羽，你太目中无人了，在神剑山庄前，居然敢如此狂妄无忌！他嘴巴里叫得凶，心里毕竟还是有点顾忌的，白天羽一剑断铁燕夫妻手腕的事，他当然已经听说了。能够一剑令铁燕双飞断腕的人，毕竟不多，最多也不过两个人而已。一个是谢晓峰，一个是他们认为已死的人，也是他们日夜担心忧惧的那个人。虽然他们认为他死了，也希望他死了，但是死不见尸，还是不敢太确定，心里始终存着个疙瘩。那个人虽然没出现，可是他手中的一刀一剑中的那柄剑却出现了。那剑中刀法的一招也出现了，出现在白天羽手里。

他们必须前来探个究竟，白天羽的剑从哪儿来的？那一招是跟谁学的？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最主要的是后一点，如果可能，最好是杀了白天羽，毁了这柄剑。有这个可能吗？他们得到消息时，白天羽已经到了神剑山庄，在神剑山庄里有谢晓峰在，他们就比较放心，就算在那一把魔剑之下，被杀死的可能性就不大。因为谢晓峰曾经对他们作过保证。但是他们想杀死白天羽的可能性也不多，因为谢晓峰也对另外一个人作过保证。不管怎么说，那把剑重现江湖，那一招重现江湖，他们都必须要来弄个清楚，否则他们以后恐怕连觉都睡不着了。所以他们来了。在这五个人中，林若英对这把剑的印象是最淡的，因为那个人对武林的威胁正烈时，他还是小孩。五大门派所作的秘誓，他是当上了长老之后才知道的，他知道这把剑的可怕，却不知道可怕到什么程度。看样子其它四个人也并没有告诉他，否则他就不会有胆子对白天羽说出了这句话。拔出你的剑来！在江湖上，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随时随地为了一点芝麻大的小事，都可以听见这句话。但是，却不该对着这把剑的主人说这句话。从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做过这件傻事，那些人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首先付出的是他们的生命，所以从没有人活着来告诉别人不能再犯这个错误。林若英偏偏就是又犯了这种毛病的一个人。不过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他遇见的是白天羽，而白天羽虽然握有这把剑，却还没有那个人的魔性。他只是喜欢作弄人，却不太喜欢杀人。

所以林若英在说了这句话后，还能够站着，完完整整的站着，没有由头至脚齐中分为两片倒下去。只不过白天羽的神态也渐渐有点魔意了，他跨下马，冷冷的盯着林若英，冷冷的说：刚才你说什么？看见这么冷的眼光，林若英退后了一步，再看看那些同伴，看见了他们目中所流露出的表情，他就后悔了。这另外四位门派的长老们的神情非常的复杂，那是五分幸灾乐祸，两分兴奋，三分畏惧的混合体。兴奋的是为了他们即将可以看见那一剑，畏惧的自然也是那一剑。但剑是死的，可怕的是使剑的人，剑在白天羽手中，是否也有那么可怕？虽然白天羽一剑斩下了铁燕双飞的腕，那毕竟是传言，他们没有目睹。虽然传言绝对可信，但是他们心中却别有想法，因为他们以前见过那个人，那一刀一剑。对刀的威力，他们有着更深切的感受与了解，最好是有人试试剑的威力，给他们有个比较。每个人都想试，每个人都不敢试。现在却有人做了，林若英来做了，这就是他们幸灾乐祸的原因。林若英看见那些伙伴的眼色后，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一路上对这件事谈得这么少，他们是存心要他来做这个傻瓜！林若英虽然做了件傻事，却不是傻瓜，因此他只顿了一顿，立刻就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慢慢的说：我叫你拔出你的剑来让大家看看，是不是那把魔剑？白天羽笑笑：如果你们只想知道剑上是否有小楼一夜听春雨七个字，我可以告诉你们，不错，剑上是有这七个字。那并不能证明什么。

林若英冷笑：人人都可以打出这样一把剑，在剑上刻这七个字。不错，不错，你的话实在很有道理。白天羽又笑了笑：你的确是个天才儿童，难怪你能当上峨嵋长老，只不过既然这把剑不能证明什么，我拔出来给你们看了又如何？林若英又受了一次奚落，不过这次他已学聪明了，并没有像前次那样生气冲动，他只笑了一笑，然后说：那就要问他们几位了，因为他们以前也见过这把剑，而且在这把剑下吃过大亏！他用手一指四个人，就把凶险都跟着推了过去。那四个人都吃了一惊，他们没有想到林若英会来这一套，他们的眼光都盯着林若英的脸上。——两道眼光如果是两只拳头，他们也的确想在林若英的脸上狠狠的打上两拳。只可惜眼光虽毒，毕竟不如拳头，所以林若英的脸上仍然好好的，但白天羽的注意力却被引了过来，引向这四个人。白天羽逐一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笑笑的说：难怪有人注意我的剑，原来它曾经如此出名过，只可惜我不知道你们四位在武林中是否也很有名气？林若英马上又说：你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

白天羽摇摇头：我在江湖上没有混多久，也没见过多少人，若不是因为我想要去找你比剑，才对你调查过，要不然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林若英又几乎要喷出口血来，但他又忍了下去，强笑着说：这四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你若是不认识他们，就不够资格成为江湖人！你不必说下去了。白天羽微微一笑：我不想认识他们，因为我不想做江湖人！这句话使得每个人都楞住，连林若英都愕然的问：你不想做江湖人？是的。白天羽点点头：我虽然没有认识多少江湖人，但是就我见过的那几位，却无一不是贪生怕死的卑鄙龌龊的无耻之徒！白天羽看着那四位掌门，又说：一个如此，十个如此，越有名望，越是如此，他们若是非常有名，我宁可不知道的好。这一番话把所有的人都骂遍了，尤其是这五大门派的长老，也是挨骂最深的五个，每一个人都脸现怒容，都已准备动手了。忽然一个清脆的拍手声由门内传了出来，紧跟着一个银铃般的笑声也响起。妙，妙，骂得妙极了，你比我爹的胆子还要大，我爹只在背后如此说说他们而已，你却在当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小妹实在佩服极了！话声一完，一个仪态万千的美丽女郎，笑嘻嘻的走了出来，她一出现，使得每个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从神剑山庄的门里走出来，说这种话的人，自然只有谢家大小姐，谢晓峰的女儿谢小玉了。但这个女孩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就是上次在水月楼上出现的谢小玉。

她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紧裹的衣裳，衬托出她迷人的曲线，散发出迷人的魅力。白天羽已经是个很有定力的男人，但不知怎么的，当他看到她迷人的笑靥时，心头居然砰砰的跳了起来。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因为站在门外的还有两个出家人，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弃恨上人是少林碧龙院的首座长老，紫阳道长是武当辈份最高的长老，这两个人的年纪自然都很大了，修为定力也都臻于绝不动心的境界了。但是他们同样都为谢小玉的绝世丰姿而目瞪口呆。谢小玉又向着那五个人展现出迷人的一笑。对不起，五位，这点不是我说的，是家父说的。谢小玉笑着说：他的话跟这位白大哥刚才所说的字句虽不太一样，但意思却完全相同，因此你们要生气，就对着我爹去好了。众人听了她这一解释，即使再气也无法对着她发作了，弃恨上人往前一步，问：谢大侠是否在府？家父刚刚由他的书房里出来，就对我说了那番话。谢小玉笑咪咪的说：看来他对各位的印象也不怎么好，因此我就不招待各位进去了。这是什么话？就这么一句话，把五位大名人气得鲜血直往头顶冒，谢小玉却不理这么多，她笑着又向白天羽说：白大哥，你怎么也如此见外呢？来了还待在门口不肯进去呢？谢姑娘，我是来找令尊决斗的。这些事我已经告诉家父了。谢小玉笑笑：他怎么样跟你决斗是你们的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也得让我先向你表示过感谢之意，才能谈到其它的。她大方的上来拉着白天羽的手：走，走，我们进去！我……事有先后，你救我在先，向我爹挑战在后，因此你就是要找家父决斗，也得先接受我的款待之后，还过了你的情。谢小玉说：这样子家父在应战时，就不会因为想到欠你的情，而下手有所顾忌，你说对不对？从漂亮姑娘口中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是对的，更何况她的话还的确不错。白天羽只好被她拉进去了，不过他才走了几步，忽然挣脱了她的手。

等一下，我还有件事要作个交代！他回转身，走向林若英，淡淡的说：刚才你曾经要我拔剑出来给你看看，对吗？白天羽冷冷的盯着他：我不太喜欢杀人，但是我更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这句话，你已经看到了我这个人，却还要看我的剑，这就是表示你只在乎我的剑，不在乎我这个人，对不对？林若英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很好，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的剑！白天羽冷冷的说：不过我的剑从不出空鞘，你最好也拔出你的剑。林若英的脸色忽然变得跟死人没两样，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看着他这种表现，白天羽叹口气，摇摇头：大不了只是死而已，何必怕成这个样子呢？白天羽轻声说：既然你会害怕，又何必要硬充好汉说那句话呢？林若英的确很害怕，但他究竟是一代长老，再也不能表现出懦弱的样子。呛鎯！一声，他拔出了剑，咬着牙说：胡说，谁怕你！——当一个人不肯承认他害怕的时候，也就是他怕得要死的时候。但这时却没有人来笑他口不由心，因为别人也一样很害怕。白天羽还是站在那儿，他的手彷佛没有动，又彷佛已动过了。究竟有没有动呢？没有人看见，大家彷佛只看见一道弯弯的光芒闪过，弯得就像一新月。然后林若英的剑就变了，由一支变成二支。像是一枝竹片削成的剑，被利器劈过一般，由剑尖到剑柄整整齐齐的被劈成了两片，一半在右，一半在左。林若英的人整个呆住了。

以后别轻易出口叫我拔剑。白天羽淡淡的说：假如一定要说，就得先秤一秤自己的份量。他回过头，又对另外四位说：你们也一样！说完后，他就宛如天边那一片云彩般的跟着谢小玉进入神剑山庄。

女人的年龄

大部份的人都被阻于河岸之外，但是在神剑山庄大门口的人也不少，他们都呆住了。像林若英一样的呆住了。他们都看见了那把剑，一把很平凡的剑，没有什么特别起眼的地方。只是谁也没有看见白天羽的出手。在决斗中砍断对方的兵刃，那是太普通了，断剑更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林若英的这一把剑不是普通的凡铁，它是一把很有名的剑，传了数代，一直由最高长老使用。虽然没有刻上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字，但也差不多就有这个意思了。现在这把剑居然被人毁了。它似乎是被毁于一种神剑魔法之下，因为这是人力做不到的事，就算一个铸剑的名匠，把一把剑投入冶炉重铸，也无法把剑一分为二。但白天羽做到了。林若英终于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地上的残剑，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怕成这个样子了。他说：我终于也看见了那一剑。林施主，可曾看清他的出手？弃恨上人立即问。没有。林若英摇摇头：我先前只看见他的剑，没有看到他的人，等我看到他的人时，剑已不在手。他接着又解释：那种感觉就好像剑归剑，人归人，两者都没有关系似的。众人一惊，紫阳道长问：林施主，你当真是这种感觉？你们自己又不是没尝过这种滋味，何必还来问我呢？不，林施主。

弃恨上人叹了口气：老衲等人以前所尝到的滋味比施主奇厉多了，剑未临身，即已劲气迫体，砭肌如割，若非谢大侠及时施以援手，挡开了那一剑…，那实在是一把很可怕的魔剑。不错，那把剑初看并没有什么，可是一旦到它的主人施展出那一招魔式时，就会出现一股妖异之气，使人为之迷惑。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林若英说：我只看到那把剑向我逼来，然后就突然变成他的人站在我面前。他看着紫阳道长，又说：至于我的剑是如何被劈成两半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更没有你们那种奇厉的感觉，也许是白天羽的造诣还没有你们所说的那个人高，也没有那么可怕。不，施主错了。弃恨上人又摇头：白天羽的造诣已经比那个人高了，也更可怕了，因为他已能役剑，而不是为剑所役了。什么是为剑所役？剑即是人，人即是剑，人与剑不分，剑感受人的杀性，人禀赋了剑的戾性，人变成了剑的奴隶，剑变成了人的灵魂。剑本身就是凶器，而那一把剑更是凶中至凶之器。什么是役剑？剑即是我，我仍是我。剑是人手臂的延伸，是心中的意念而表现在外的实体，故而我心中要破坏哪一样东西，破坏到什么样的程度，剑就可以为我完成。

人是剑的灵魂，剑是人的奴隶。这两种意境代表了两个造诣的境界。高下自分，谁都可以看得出的，只是有一点不易为人所深知的，那就是人与剑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存在。剑是凶器，人纵不凶，但是多少也会受到感染。剑的本身虽是死的，但是它却能给握住它的人一种无形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也成为具体的感受，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靠近它就会感到它的热，握住它就会被它烧得皮焦肉枯。春雨是剑中之魔，魔中至宝，因为它具有了魔性，谁拥有它，谁就会感受它的魔性，而具有魔性。唯大智大慧者除外。唯至情至性者除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种畏惧的神色。他们的恐惧是有理由的。照林若英的叙述，白天羽的造诣已经到了剑为人役的境界，天下就无人能制他了。弃恨上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谢掌柜：谢先生，以你的看法，三少爷的神剑是否能制白天羽的剑？十年以前，在下可以肯定的说一句话——不能。谢先生说：但是这十年来，家主人的成就也到了无以测度的境界，因此在下只有说不知道了。这等于是一句废话，一句使人听了更为忧烦的废话。但是也提供了一点线索，现在的谢晓峰如何无人可知，十年前的谢晓峰却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在剑上的造诣，已经到了令人骇异的境界，可是谢先生却说还不如此时的白天羽。五大首席长老来的时候很神气，坐上了谢家的新船，像是贵宾一般的被迎入山庄，但走的时候却很狼狈。虽然他们仍然是乘坐那条豪华的新船，仍然有谢先生作伴相陪，但是那罗列在两旁的年轻仪仗却都撤走了，而且还是在他们没有登船之前撤走的。

这个意思很明显，那仪仗队不是为欢迎他们而摆出来的，只是碰巧被他们适逢其会遇上了而已。这使得他们原本沮丧的脸上，更添了一分惭色，尤其是船抵对岸，接触到那许多江湖人投来的诧异而不解的眼光时，更有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们虽然在神剑山庄饱受奚落，但在那些江湖人的心目中，地位仍是崇高而神圣的。所以没有人敢上来问问他们，究竟在对岸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大家最关切的一件事仍是——白天羽和谢晓峰之战如何了？好在还有谢先生送他们过来，而谢先生在江湖上，一向是以和气及人缘好而出名的。所以已经有人向谢先生走了过来，而且准备打招呼了。谢先生虽然平易近人，但是能够跟他攀上点关系的，多少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有个人叫陈卓英，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镖局的总镖头，所以他总算也有点不大不小的名气了。除了这点凭仗外，他还有一点靠得住不会丢脸的是谢先生跟他还有过一点香火情，有次路过他镖局所在的那个县城时，曾经接受过他的款待，作了一天的客。因此陈卓英觉得这正是要表现一下他交情的时候，谢先生却已先看见他了，而且不等他开口，就先招呼：卓英兄，失迎，失迎。谢先生笑着说：大驾光临，也不先通知兄弟一声，实在是太抱歉了。当着这么多的人，如此亲切的招呼，使得陈卓英感动得几乎流下了眼泪，谢先生这样子亲密的对待他，使得他在人群中的地位突然增高了起来。

他已经决定，以后就是谢先生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立刻去死的。——江湖中人的一腔热血，只卖与识家。所以当陈卓英张口结舌，激动得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谢先生又笑着说：卓英兄如果是来看敝上与白天羽决斗，恐怕就要失望了，这一仗也许打不起来。为什么？因为白公子已经和我家小姐交上了朋友，谈笑正欢。那么关于决斗之事呢？不知道，他们没谈起。谢先生笑笑：不过白公子如果真的跟我们小姐成了好友，总不好意思再找她的老太爷去比剑吧？谢先生的说明虽然并没有告诉什么，对白天羽和谢晓峰的决斗也只发表了他自己个人的猜测。猜测当然不能算是答案，但是谢先生的猜测却已经等于是答案了，因为谢先生是神剑山庄的总管。因为谢先生在江湖上具有一言九鼎的力量，如果没有相当的把握，即使是揣测之词，也不会轻易出口的。因此，这几乎已经是答案了。一听到谢先生的话，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叹息，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高兴。他们虽是千里迢迢跑来赶这场热闹的，但似乎也并不希望看见这一战的结果，无论是谁胜谁败。谢晓峰是大家心目中的神，一个至高无上的剑手，一种荣誉的象征。自然没有人希望心中的神倒了下来。白天羽是一些人心中的偶像，尤其是年轻人与女人的心中，他那突然而崛起的光芒，他那充满了浪漫情调的做事方法，他那种突破传统的，对那些老一代成名的宗师之挑战与傲视，在年轻一代的心中掀起了冲击的共鸣。因此，他们也不愿意白天羽被打倒。这个答案虽然不够刺激，却是皆大欢喜，使得每一个人都满意的离去。

一根细竹竿绑着一把油纸伞，插在沙滩上，挡住了那微微细雨。弹三弦的老人依旧面对大海弹着三弦。古老、低沉、哀怨的弦声，从老人的手指间流了出来。细雨淋不到老人，却打湿了站在老人身旁的纤细女子。她仍然用那柔柔的眼神看着老人，静听他那凄凉的三弦声。一曲罢了，老人才停止手指的拨动，但仍凝视着蓝蓝的大海。五大门派又重聚在一起了吗？老人忽然开口问。是的。女子轻声回答：为了白天羽的剑上那句话。小楼一夜听春雨。老人缓缓的念着。依你看，白天羽是否能胜了谢晓峰？不能。老人淡淡的说：谢晓峰神剑誉满天下，又岂是偶然的？近年来又深居简出，养气修性，他的剑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相信燕十三再使出那一剑，也奈何不了他了。那么这一战，白天羽是输定了？未必。哦？白天羽和谢晓峰都是不世出的奇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又岂是平常人所能预料得到的？老人说：不过他们两人胜与败，对我们的计划都没有什么影响。任飘饯没有跟去。女子说：他还留在济南城里。这正是我希望的。老人冷笑：这场戏如果没他在场，还真无法演下去。为什么？老人笑了笑：这其中的奥妙，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的，等日后你就会明白了。老人终于回头看着她：你也得回去，这个计划中当然也少不了你的。是。三弦又响，老人又沉醉在那凄艳、哀愁的世界里，纤细女子又用那柔柔的眼光看了老人一眼，然后才无可奈何的回身离去。白公子已经和我们家小姐成了好朋友。

这是谢掌柜向大家宣布的事实，似乎是无人否认的事实，五大门派的长老虽然在白天羽那儿受了一番奚落，但也没有否认这个事实。他们亲眼看着谢小玉拉着白天羽的手进入山庄，两个人之间似乎已很亲密。实际的情形呢？恐怕没有大家所想的那么简单。谢小玉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男人在她一笑之下，似乎就很难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了。如果是跟她手拉着手，并肩而行，哪怕前面是一个火山口，男人们也会不皱一下眉头的跳下去。白天羽呢？他是不是也无法拒绝她的要求，是不是也不皱一下眉头的跳下去？当侍者送上了酒菜，两个人浅饮了三杯之后，谢小玉的眼波如醉，渐渐散发出她女性的魅力时，白天羽反而感到意兴索然了。谢小玉挥了挥手，摇退了侍儿，为他斟上第四盅酒，然后把身子半倚在他的胸前，银铃般笑着说：来，我们再喝一杯。在以前，哪怕是一杯毒药，也没有人会拒绝的，可是白天羽却冷冷的推开了她的身子，也冷冷的推开了那杯酒。三杯是礼数。白天羽淡淡的说：第四杯就太多了。谢小玉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被人从身边推开的，而且是被一个男人。她来到神剑山庄之后，不知有多少青年侠客武士在神剑山庄作客，为了她色授魂与，甚至于为了争夺替她拾起一块坠地的手绢，两个男人可以拔剑相向，拚个死活。而此刻，她却被人推了出来，这使她相当难堪，但也给了她一种新奇的刺激。——女人岂非总是喜欢新鲜刺激的事？这个男人居然能拒绝她的殷勤，她一定要征服他不可，如此她立即又笑了笑：白大哥，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我之间没有这份交情。白天羽毫无感情的说：而且我从不为情面而喝酒。话相当无情，等于是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也把她的笑容打僵了，也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的屈辱，她眼圈一红，泪珠已盈眶，可怜兮兮的看着白天羽。这种神态、这种娇柔，纵使是铁石人也会软化的。

但白天羽却不是铁石人，他是个心肠比铁石更硬的人，因此他反而现出了厌恶的神情。谢小姐，如果你要卖弄风情，年纪太轻了，但是要号哭撒娇，年纪又太大了。白天羽说：一个女人最令人讨厌的，就是做不合自己年龄的事。谢小玉的眼泪本来是快要流下来了，被他这句话又说得倒了回去，她很快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立即又笑着说：白大哥真会说笑话。她神态转变之快，反而令白天羽愕然了。一个人的态度神情能剎那间作如此快的转变，尤其是一个女人，那至少也要在风尘中打滚过十年。白天羽重新打量了谢小玉，在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愠色，一丝委屈。白大哥真会说笑话。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是若非在人海中历尽了沧桑的风尘女子，就很难在那种情形下，运用上这句话。把一切的尴尬，用一句话轻轻的都带过了，这已不是说话了，而是艺术了。白天羽盯着她，忍不住问：你几岁了？天下最不可靠的话，就是女人口中的年龄。谢小玉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就希望自己成熟一点，每次报岁，总是会多报个一两岁，而等到她真正的成熟时，却又怕自己太快老去，这时她报的岁数，一定是少一两岁。她顿了顿，看看白天羽，才又接着说：等到她已经真正老去时，少报的岁数就更多了，到后来连她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岁数了。总有一个岁数是她自己满意的吧？那当然，所以大部份的女人都活在十九到二十一岁之间，在这以前是一年长两岁，在这以后是今年加一岁，明年减一岁。她笑着说：所以我如果去年告诉你是十九岁的话，今年是二十岁，如果去年告诉你是二十岁，那么今年就是十九岁了。我们去年没见面，所以我不知你几岁。白天羽觉得她的慧黠之处，颇为动人。

那也没太大关系，反正不是十九就是二十。谢小玉笑笑；你只要不算成二十二岁，我都不会生气的。好。白天羽叹了口气：算我没问。本来就是嘛。谢小玉翻了翻眼珠：白大哥又不像个傻人，怎么会问这些傻问题呢？她的确很能够了解男人，在柔媚与娇弱两种手段都失败了之后，立即又换上第三种面目来。她之所以这样，那是白天羽的一句话提醒了她——卖弄风情，你年纪太小，号哭撒娇，你年纪又太大了。就是这句话，她立刻知道自己在白天羽眼中是一种什么样的身份与印象了，同时也知道他所欣赏的是哪一种女人。她也暗怪自己胡涂，作了那么多错误的尝试，其实白天羽所欣赏的女人，她应该心中早就有个底子了。在大门口，就是因为她笑谑谩骂，把五大门派的长老嘲弄个够，才赢得了白天羽的友谊和信任。很少有男人会喜欢尖诮泼辣的女人，但白天羽偏就是少数男人之一。谢小玉的兴趣提高了，她要从事一项新的尝试，试图征服这个男人。不过她也有点惶恐，在她的经验里，她从没有尝试过这一类的角色，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很好，她用牙齿咬着小指甲，思索着下面该作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时，白天羽已不给她机会了。谢小姐，现在可以去请令尊出来了。怎么？她一怔：你还是要找家父决斗？是的。他淡淡的说：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谢小玉的脑子里不知动了多少转，想了多少法子，但最后都放弃了，她已不知用什么方法去阻止这一场决斗，她只有轻声的问：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因为我认为你不该死。如果我该死呢？那么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谢晓峰的女儿。

白天羽看着她，淡淡的说：我一定不会饶过你的。谢小玉伸了伸舌头，俏皮的说：我一定要随时提醒自己。那么你就别做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令我讨厌的事。白大哥，我实在不知道你讨厌什么事？像你现在一再拖延，想阻止我跟令尊的决斗，就是一件令我讨厌的事。白天羽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本份的女人，以及想插手到男人之间的女人。白大哥，你误会了。谢小玉歉然一笑：我无意要阻止你跟家父的决斗，那也不是我能阻拦得了的，就正如我无法把家父请出来一样。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在家。什么？白天羽一怔：刚才你不是说——不错，不久之前我见过家父，跟他谈过几句话，可是他对决斗的事并没有表示过什么，既不说接受，也没有拒绝。她看见白天羽的脸色已变了，立即又说：这件事我实在无法代家父决定什么，唯一的办法，只有带你去找他，看他是什么个意思。

名字叫和尚的女人藏花在济南城里住了很久，当然知道城北那块空地上的小吃摊，也就是前两天她和任飘饯戴面具去解救白天羽的地方。可是她实在想不到任飘饯不但知道这个地方，而且跟那儿的人都很熟。黄昏未到，将到。夕阳已染红了空地，小吃摊又开始一天的忙碌。阴阳怪气的小伙计依旧阴阳怪气的整理桌椅，小吃摊的老板将一块块卤好的牛肉、猪脚从锅里捞起，摆在柜子里。天未黑，那已被油烟熏黑的灯笼却已燃起，这盏灯有点跟没点差不了多少。小吃摊还未全部弄好，却已有五六个客人在等着吃了。藏花他们来时，那位阴阳怪气的小伙计正好阴阳怪气的将面、茶放到那五六位客人桌上面。看见任飘饯，那位阴阳怪气的小伙计居然像是变了个人，脸上居然有了亲切的笑容，而且还居然恭恭敬敬的弯了弯腰，陪着笑上前招呼他们坐。今天想来点什么？你看着办吧。任飘饯笑着说。还是老样子好不好？好。要不要来点酒？今天晚上我还有事。那就少来点。伙计笑笑：斤把酒绝对误不了事的。好。马上就来。小伙计又弯了弯腰，才带着笑走。藏花看着离去的小伙计背影，不解的摇摇头：我好像记得这里吃来吃去，一共只有两样菜。她回头看着任飘饯，又说：他有什么好问的？任飘饯一笑，然后眨眨眼：也许他只不过想听我说话。听你说话？藏花说：有什么好听的？有很多人都说我的声音很好听。任飘饯悠然的说：你难道没注意到？藏花立即弯下腰，捧住肚子，作出好像要吐的样子来，却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这是我今年听到最好听的笑话。藏花大笑。我忽然又想起了一句。任飘饯淡淡的说：这句话不但有趣，而且有理。

什么话？一个女人若在你面前装模作样，那就表示她已经很喜欢你了。任飘饯说。狗屁。藏花大叫：这种狗屁话是谁说的？我。任飘饯笑了笑：当然是我，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说得出这种有学问的话来呢？有。藏花忽然板着脸：还有一个人。谁？猪八戒。东西很快的就送上来，除了牛肉猪脚外，居然还有各式各样的卤菜，只要你能想得出的卤菜，几乎都全了。藏花看看这些菜，再看看小伙计，忍不住的问：这里老板换了？没有呀！这里岂非只有牛肉跟猪脚？还有面。没有别的了？没有。奇怪，奇怪，我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藏花揉了揉眼睛：我好像还看见有别的卤菜？

她再看着小伙计，又问：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从锅里捞出来的。这里不是一向只卖牛肉和猪脚吗？藏花说：怎么今天忽然变了？没有变。伙计笑笑：因为今天你是跟任大哥一起来的。如果我自己一个人来呢？那就只有牛肉和猪脚。小伙计不等藏花再开口，立即扭头就走。藏花怔了半晌，才开口问：刚才那个伙计叫你什么？任大哥？好像是的。他为什么要叫你任大哥呢？藏花说：难道他是你兄弟？行不行？行。当然行。藏花一笑：看来任何人都可以跟你称兄道弟的。是的，不过有一点却是很重要的，那就是一定要是个人才行。任飘饯淡淡的说：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是人，只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己。世上的确有种人，虽然活着，虽然是人，但一举一动都彷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这种人从来就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他的一切都遵照纵着他的人的意思而活。这种人千古以前就有，千年以后还是不会消失。看着任飘饯走向黑暗处和五六个人交谈，然后再看着他走回来，藏花忍不住又问：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跛子也是你兄弟？他不叫跛子，任飘饯喝了口酒：从来也没有人叫他跛子。

别人都叫他什么？张半城。他的名字就叫张半城？他的名字叫张继平，但别人却都叫他张半城。任飘饯说。为什么？因为这城里本来几乎有一半都是他们家的。现在呢？现在只剩下了这一块空地了。这块地是他的？藏花怔了怔。是的。他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将这块空地收回来自己做生意？因为他怕收回了这块空地后，一到了晚上就没有地方可去。所以他宁可穷死，宁可看着别人在他这块空地上发财？藏花问。他并不穷。还不穷？藏花转头看着黑暗处的张半城，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可以送到垃圾堆里去了，脚上的那双鞋可以称之为夏天极品的凉快鞋。看着他一身的装扮，藏花摇摇头：他这样不叫穷，要怎么样才算穷？他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虽然将半城的地全都卖了，却换来了半城的朋友。任飘饯说：朋友是金钱买不到的，所以他就叫张半城。任飘饯看着藏花，又说：所以他还是比别人都富有得多了。——在某些人看来，有朋友的人确实比有钱的人更富有、更快乐。藏花叹了口气，摇摇头，举杯干完，才说：这么样说来，他也可以算是一个怪人。就因为他是个怪人，所以我才常常会从他嘴里听到些奇怪的消息，奇怪的事。藏花的眼睛一亮：今天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一些奇怪的消息？朋友多的人，消息当然也多。你听到了什么消息？他告诉我，城西外有座废墟。废墟？藏花一怔：你觉得这消息很奇怪？只有一辈子没有看见过废墟的人，才会觉得这消息奇怪。她笑了笑，接着又说：可是连只猪都至少看过废墟。他还告诉我，废墟里有一朵花。

原来这个猪非但没有见过废墟，连花都没有见过。任飘饯不理她，接着又说：他又告诉我，这个废墟二十年前是南郡王皇甫擎天的妻子所住的地方。藏花的眼中已有光芒闪起。他还告诉我，这朵花是二十年前皇甫擎天的妻子失踪后才长出来的。它是朵什么样的花？藏花已开始觉得这个消息有点趣了。不知道。不知道？从来就没有人见过这种花。它长得什么样子？对于花类，再也没有人比藏花更懂，更清楚。它没有叶子，也没有根。任飘饯说：它是从废墟阴暗处的蔓状植物根部长出的一种花。没有叶子，没有根？它的籽不大，发芽后冒出花干。任飘饯说：得好几个月才能发育成熟，每年开一次花，只盛开四天，随即凋谢，开的花朵却有如包心菜般大。这么大的花？藏花吃了一惊。——世上最大的花朵究竟有多大？花的外型艳丽，五大花瓣上有疣状突起，所以花瓣太重，有时边缘会下垂。任飘饯说：这种花你见过吗？没有。藏花说：不过我听说过。她又喝了杯酒，才接着说：在遥远西方的一个属于热带雨季节的国度里，有一种花，没有叶子，没有根，它开的花朵大约有五、六岁小孩的高度那么大。在他们国度里，这种花叫什么名字？霸王花。藏花说：用他们的语言来说的话，就叫拉俄斯？阿诺。这是什么意思？据说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藏花说：是头一个发现这种花的人的名字。所以他们国度里的人就叫这种花为拉俄斯？阿诺？是的。藏花说：所以在废墟里长出来的花，一定也是属于这种的花。他除了告诉你这些事外，还告诉你一些什么？藏花有点兴奋的问任飘饯。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这些消息一点也不奇怪。

任飘饯淡淡的说：你又何必问呢？谁说这消息不奇怪，谁就是猪。藏花嫣然一笑。任飘饯笑笑，接着又说：明天是皇甫擎天的妻子失踪恰满二十年的日子，也是那朵花盛开的第一天。所以皇甫擎天明天一定会去废墟？任飘饯点点头。一方面是去追忆，一方面去赏那朵旷世奇花。藏花说。任飘饯又点点头。那么明天也是谋刺南郡王的好日子？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任飘饯说：皇甫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到废墟去，而且一定是独自一个人去。藏花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的喝口酒：看来济南城的这场好戏主角，一定是南郡王了。任飘饯虽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浅浅的喝口酒。藏花将目光落在远方的黑暗中，忽然开口：这里岂非已很靠近南郡王府？很近。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去王府内，将我们得知的事告诉皇甫呢？藏花说：还等什么？等一个人。等谁？一个值得等的人。为什么要等他？因为我非等不可。他就有那么重要？藏花问。嗯。他是不是有什么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嗯。这个消息也是关系到皇甫的事？这次任飘饯连嗯都懒得嗯了，他慢慢的喝了杯酒，慢慢的拈起个鸭肫，慢慢的嚼着。你究竟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人来的时候。人若不来呢？就一直等下去。那个人难道是你老子？我不是他老子。声音来自藏花的身后：最多也只不过能做他老娘而已。这个声音嘶哑而低沉，但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甚至连女人听到她的声音，都会觉得很好听。藏花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那个女人的样子，藏花还真找不出字句来形容她。夕阳早已没入，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的高挂天空。月光照到空地上已变得清清冷冷的，这个女人就这样懒懒散散的站在清冷的月光中，不言不语。她脸上并没有带着什么表情，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藏花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她身上每一处都好像在动，每一处都好像在说话，都好像在叙述着人生的悲欢离合。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朦朦胧胧的，半张半阖，黑白难辨，看上去好像都永远没有睡醒的样子。但这双眼睛在看着你的时候，你立刻会觉得她彷佛正在向你低诉着人生的寂寞和凄苦，低诉着一种缠绵入骨的情意。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有法子不同情她，但等你想要去接近她的时候，她忽然又会变得很遥远，很遥远……就彷佛远在天之涯，海之角，远在虚无飘渺的云山之间。

藏花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但她却知道，像这样的女人正是男人们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女人。花漫雪的风姿也很美，但和这女人一起，花漫雪就会变得简直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小姑娘。原来任飘饯等的人就是她。突然一股莫名的气冲上藏花的心深处，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确是个值得等的人，也值得看的女人。任飘饯就一直在看着她。这个女人懒懒散散的坐了下来，轻轻的拿起任飘饯面前的酒杯，却是很快的一饮而尽，喝得甚至比任飘饯还要快。像她这样的女人本不该这么样喝酒的。可是她这样子喝酒，别人非但不会觉得她很粗野，反而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醉人风情，令人不饮就醉了。她一连喝了七八杯，才忽然抬起头，向藏花浅浅一笑。她连笑容都是懒懒散散的。——只有久已对人生厌倦的人，才会笑得如此懒散，又如此冷艳。她又在喝第九杯酒。藏花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再看她的眼睛，藏花这时才发现星光竟已因她而失色。这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藏花忍不住开口说：你知道吗？她的回答居然又是那懒懒散散的一笑。你们有什么重要的话，最好快说。藏花故意不去看她：而且请两位长话短说，因为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任飘饯忽然笑了笑：和尚的酒还没有喝够时，一向都是懒得说话的。和尚？藏花一惊：她的名字就叫和尚？是的。这么样的一个女人居然叫和尚，为什么不干脆叫尼姑呢？藏花看看她，再看任飘饯：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喝够？和尚忽然也淡淡一笑：醉了时才够。醉了？藏花说：醉了还能说话？和尚手里还拿着酒杯，目光却已到了远方，她淡淡的说：我说的本就是醉话。芸芸众生，又有谁说的不是醉话？任飘饯笑了笑。和尚又是懒懒散散的一笑，她轻轻拍拍他的肩，嫣然的说：你很好，近来我已很少看见像你这样的男人了。她笑着说：难怪有人要为你吃醋，打翻醋坛子。吃醋？藏花作样的问：谁在吃醋？和尚没有回答，却将一张脸迎向灯光：你看见我脸上的皱纹吗？灯光凄迷。藏花虽未看清她脸上的皱纹，却已经发现她的确已经显得很憔悴、很疲倦。一种对人生无奈的疲倦。灯下出美人。和尚笑了笑：女人在灯光下看来，总是显得年轻些。哦？像我这种年纪的女人，有时都还会难免忍不住要吃醋的。她淡淡的笑：何况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呢？你醉了。藏花说：你在说醉话。醉话往往是真话。和尚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世人偏偏不喜欢听真话。我喜欢听。任飘饯忽然开口。和尚的眼波流动，飘过了他的脸，飘向远方，她的声音也彷佛飘向远方。你听到的话本不假。任飘饯的脸色彷佛变了变：你已知道不假？她慢慢的点点头，再也不说话。任飘饯也不再说话，只是直着眼睛在沉思，过了很久，才长长吐了口气：多谢。你以后总有机会谢我的，她说：现在你们最好是快走吧，莫让这位小妹妹等得发急。她忽又笑了笑：男人若是要女人等，就不是好男人。藏花又忍不住问：女人若是要男人等呢？那没关系，只不过……只不过怎样？只不过你最好记住，男人都没有什么耐性的。她的目光又凝向远方：无论你多么值得他等，他都不会等太久的。藏花忽然沉默了下来，她似乎已咀嚼出和尚话里那一种说不出的辛酸滋味。

我们走了，你呢？任飘饯开口问。我还想喝几杯。和尚又是懒懒散散的笑笑。我陪你。任飘饯说。为什么要陪我？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喝酒的滋味。——那种滋味，如果不是尝试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出的。无论是什么样的滋味，只要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她淡淡的说：你走吧，不必陪我。她又举起酒杯，就在她举起酒杯时，藏花忽然发觉到她似乎已变得完全孤独。无论多少人在她身边，她还是孤独的。——那已不是寂寞了，那是一种心死的落寞而已。任飘饯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拿起酒杯：我再敬你一杯就走。只望这不是最后一杯。和尚幽幽的说。当然不是。两人举杯饮尽。藏花也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就走？任飘饯点点头。不等你们说完话？话已说完了。就那么一句？有时只要一句话，就已胜过千言万语。任飘饯说完后，立即转身走向黑暗处，藏花只有马上跟上，走了很久，藏花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她只能看见和尚那纤细的背影。那个背影似乎已有些弯曲，就彷佛肩上压着付很沉重的担子。——人生的担子。她的背影看来竟是如此孤独，如此疲倦，如此……一道高墙，一个门。门上有把生了锈的大铁锁。除了白天羽和谢小玉外，没有别的人，他们两个看着门上的大铁锁。多年来，家父就潜居在这里面。

谢小玉指着高墙里：小妹用潜居这两个字，或许不太妥当，因为他老人家行踪无定，并不是一直都在里面。白天羽静静的看着门。家父如果在家，就一定在里面，否则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不久之前他还在家的。白天羽说。但此刻是否还在就不得而知了。谢小玉笑笑：以前也经常是如此，前一脚他还在外面跟人打招呼，转眼之间就不见了，然后有人在另一个城市里见到他，对一对时间，只差了两个时辰。这么说来，这门虽然锁着，却并不能证明令尊不在里面？是的，在白大哥面前，小妹不敢说诳语。谢小玉说：我的确不知道家父是否在里面。如果在门外高声叫喊呢？恐怕也没什么用，小妹虽然没有进去过，但是以前试过这个方法，有时他老人家明明在里面，也不会答应的。谢小玉说：他吩咐过，他要见人时，自己会出来，否则就不准前来打扰他。那就只有破门而入一个法子了？当然也不止是用这一种法子，像越墙也是能够进入的。她笑笑：但白大哥似乎是不会做越墙之举的人。我是光明正大的来找令尊决斗，用不着偷偷摸摸的越墙而入。白天羽想了想：我要破门而入，你不会阻止吧？我应该是要阻止的，但是我的能力又阻止不了，何必去多费精神力气呢？她笑了笑：这不过是一扇门而已，不值得豁出性命去保护它。谢小姐，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家父得罪了很多人，却很少有几个朋友。谢小玉淡淡一笑：神剑山庄虽然名扬天下，但是却保护不了我，身为谢晓峰的女儿，不聪明一点就活不长的。不错，令尊的盛名，并不能叫人家不杀你。白天羽说：像那天追杀你的铁燕双飞，就没有人敢阻挡他们。怎么没有，你白大哥不就是拦住了他们吗？她说：敢向谢晓峰的女儿出手的，绝非是泛泛之辈，因此能够保护我的人也不多，像白大哥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谢小姐，别忘了我是来找令尊决斗的。白天羽冷冷的说：你最好别太急着跟我交上朋友。为什么？你要找家父决斗，又不是找我决斗，这跟我们成为朋友毫无关系。在跟令尊决斗，总有一方要落败的。那是一定的，但是这也没多大关系。谢小玉说：武功到了你们的境界，胜负上下，只是些微之差，绝不可能演变成生死流血惨剧的。那可很难说的，白天羽淡淡的说：我的剑一发就无可收拾。你一剑伤铁燕夫妻，轻劈林若英的剑，不是都能收放自如吗？那是他们太差，我还没有全力施为。

白天羽浅浅一笑。你跟家父决斗时，更用不着全力以赴了。谢小玉笑着说：高手相搏，只是技与艺之分，没有人使用蛮力的，有时甚至于对立片刻，不待交手，双方就已知道谁胜谁负了。你的造诣很高，否则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白天羽眼中一亮：不到某一种境界，不会有这种体会的。白大哥，我是谢晓峰的女儿，是神剑山庄下一代的主人，总不能太差劲吧？白天羽凝注着她，忽然说：以你的造诣，那天应该不致于会给铁燕夫妻追得亡命奔逃的，他们还没有你高明呀。谢小玉心头一震，她没有想到白天羽居然会如此细心，而且还会旁敲侧击的探听她的虚实，脑子里飞快的一转，她立即知道该怎么做了，任何巧词掩饰，都不如说实话来得好，因此她笑了笑：如果我真的比他们差了很多，又怎能逃过他们的追杀？这么说你是存心逃到水月楼的？可以这么说。谢小玉说：我知道那一对夫妻是很厉害的人物，因此我想看看有谁能压一下他们的凶威，也想看一看，家父名扬天下，为多少人排除过困难，轮到他女儿有难时，有谁肯挺身出来保护我。那结果令你很不愉快吧？不错，那一天在水月楼的几乎都是名闻一时的侠义之辈，结果却使我很失望。谢小玉笑笑：所以那天之后，我对侠义之辈的看法也大大的改观了。

她看着白天羽，笑着又说：不过我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我遇见了白大哥这样的一个年轻英雄。我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救你的。至少你是救了我。那是因为刚好我也要找铁燕双飞比比剑。白天羽说：而且我估计一定能胜过对方，否则我也不会傻到拚命来救你的。这一点我知道。谢小玉说：我跟白大哥那时毫无渊源，也没有理由要求白大哥如此的。白天羽看着她，笑了笑说：你倒是很能看得开。我只是将己比人，叫我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救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我也同样的不干。谢小玉突然用一种很温柔、很有情感的眼光凝视着白天羽，然后再用一种很柔、很柔的声音说：除非是一个使我倾心相爱的人，我才会为他不顾一切。你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没有？没有。谢小玉说：但是我相信很快就会找到的。她的眼光虽然很柔，却直直的落入白天羽的眼中，但是白天羽却无视于她的暗示。他彷佛已决心结束这次无聊的谈话，他走向门，伸出右手抓向门上的大铁锁。

神剑山庄的藏剑居

四个人。

四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这四个人不知道原先是藏在哪里，一下子就突然冒了出来，而且很快的掠到白天羽面前。他们的神情冷漠，年纪都在四十左右，每个人手中执着剑，他们的脸色平板，不带一丝表情，灰色而沉滞的眼睛看着白天羽。白天羽没有动，他看看这四个人，再看向谢小玉，但谢小玉仅笑笑：白大哥，我说这四个人我不认识，你相不相信？你是说他们不是神剑山庄的人？这个我倒不敢说，因为我来神剑山庄才一年多而已。一年多虽不算长，可是连你自己家里的人都不认识，似乎不太可能吧？白天羽冷冷的说。别的地方的人我自然都认识，而且还是我来了之后才雇请来的。谢小玉看着那四个人：但是这所院子里的人，我却一个都不认识，我没进去过，他们也从不出来。从不出来，他们又如何生活呢？我不知道。谢小玉摇摇头：我也不管家，是谢亭生在管。谢亭生就是谢掌柜，大家都称他为谢掌柜或谢先生，久而久之就忘了他的本名。谢小玉是山庄的主人，自然不必也叫他谢先生，但也是现在才直呼他的名字。谢亭生也不知道我们。四人其中一个中年人忽然开口：我们是他的叔叔经管神剑山庄时进入山庄的，已经有三十年了，十年前谢总管去世，才由他的侄儿来接任。那么四位是神剑山庄中最老的人了？谢小玉笑了笑。我们不属于神剑山庄。中年人的声音也跟他的脸一样平板：我们只属于藏剑居。藏剑居？谢小玉微楞：藏剑居在哪里？就是这里面。中年人指着小院子里。原来这里叫藏剑居，我真是惭愧，居然会不知道，亏我还是山庄的女主人。谢小玉说。听主人说起过神剑山庄来了个女主人，但是却与藏剑居无关。

中年人说：这儿不属于神剑山庄，而是主人私居的地方。你们的主人是我的父亲。我们不问主人在藏剑居外的关系。中年人说：藏剑居只有一个主人，再无任何牵连。那么四位如何称呼？谢小玉笑着问。藏剑居中，只有主人与剑奴，用不着姓名。中年人说。总有个称呼吧？只是为了称呼区别，人以干支为冠称。中年人说：我叫甲子，以此类推为乙丑、丙寅、丁卯……照这样推算起来，这藏剑居中岂非有六十名剑奴了？谢小玉说。藏剑居与世隔绝，不通往来，无可奉告。甲子说。我要找谢晓峰。白天羽忽然开口：他在不在？藏剑居中，没有这个人。甲子说。那么我就找藏剑居的主人。如果主人要见你，自会在外面相见。甲子冷然的说：否则你找来也没有用，藏剑居中绝不容外人进去。主人在不在？白天羽问。无可奉告。甲子说：相信你们早已知道了，这院墙外两丈之内都是禁地，今天念你们是初次犯禁，我们才加以警告，下次就格杀勿论了，你们快走吧。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的。白天羽沉下声来。告诉你没有这样一个人。甲子说：你要找谢晓峰，就应该到别处去找。到哪里可以找到他？不晓得。甲子说：藏剑居既与外世隔绝，而且顾名思义，藏剑居既已藏剑，也不是跟人决斗的地方。白天羽冷笑一声：那么你们手中怎么会拿着剑呢？我们手中的不是剑。不是剑。白天羽冷冷的说：那又是什么？随便你称它为什么，就是不能叫它为剑。明明是剑，却偏偏不称为剑。白天羽鄙夷的大笑：你们这种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行径不怕人笑掉大牙。

这四个人听了白天羽的话，本应该感到很愤怒才对，可是他们却仍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激动之色，甲子等白天羽笑完了，才冷冷的说：你要怎么想，怎么称呼那是你的事。甲子说：但是在藏剑居中，我们不认为它是剑。白天羽忽然觉得笑不出来了，骂人原是一件很痛快的事，但是对方如果根本不作理会，这就变得非常无趣了。白天羽冷哼一声，盯着甲子：你们是出来阻止我进去的？是的。甲子说：那扇门是封锁藏剑居的，所以万万不能破坏。假如我一定要破坏它呢？那就会很糟糕的。甲子冷冷的说：你会后悔不该做了这件事，而且别人更会怪你不该做这种事。本来我倒并不真想破坏它的，给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非破坏一下了。白天羽大笑说：因为我这个人从不为做过的事后悔，而且最喜欢被人埋怨。我们会尽一切的力量去阻止你。我们会尽一切的力量去阻止你。绝对没有人会去怀疑甲子这句话的真实性，三岁小孩都看得出他们一定会尽一切力量去阻止。白天羽看得出，也知道，但他只笑笑，然后一滑步，人闪过甲子他们四个人，便已闪到门前。四个人四把剑，就在白天羽刚到门口时，已如闪电般的刺向白天羽后胸。四把剑都是同一招，同是一刺，这一刺很简单，很平凡，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却是凌厉无比，气势万钧。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先躲开这一击，然后再想办法去破门，但是他们偏偏遇上了白天羽。白天羽头也不回的仍然抬起右掌击向门，左手却从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部位扭曲、弯出，然后用一种很奇特的手法一挥。

就听见当、当、当、当的一连串响声，甲子他们的剑居然都相碰一起，他们惊讶的互看一眼，等他们定眼望向白天羽时，就看见那扇门在白天羽的拳下变得粉碎。木门后是封锁了几十年的秘密世界，除了谢晓峰之外，还没有别人进去过。所以连谢小玉都感到万分的好奇，连忙探头向里面望去。她感到失望了。里面的范围虽大，却十分凌乱，乱草丛生，把原来的亭台楼阁都掩遮下去了。这只是一个破旧的庭院罢了，却是在神剑山庄之中，而又是一代剑神三少爷的潜居之所，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的。最使人侧目的是居然有两座土坟。土坟堆立在断草残壁之间，虽不知坟中埋的是谁，却可知这是新起的坟，因为坟上的草还修得较为整齐，是这院中最整齐的东西。四位剑奴见门已被击碎，态度虽有点惊惶，但是神色却更见冷酷，他们不进反而向外面冲了出去。他们不是逃跑，因为只冲出了十丈之后，他们就突然的停止了。然后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突然发现笼门开了，就飞快的冲出来，分散的躲向隐秘的地方。躲向隐秘的地方，是老鼠在受惊吓时的必然习性，但是他们四个人却又不像，因为他们只是进去一下，立刻又出来了。拿着剑进去，又拿着剑出来。进去时，剑是雪白光亮的，出来时剑上却已染满了鲜血，而且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四个人的剑都是如此，那意思就是他们每个人至少都杀了一个人，不过由剑上滴血的情形看来，杀的绝不只四个人。他们只进去了一下子，立刻就出来，杀完人出来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被杀的人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取去了性命。好快的动作，好快的剑。

白天羽没有再动，也没有任何表情，谢小玉的脸色却已有点变了。他们这是做什么？谢小玉问。大概是杀人吧。白天羽淡淡的回答。为什么要杀人呢？大概是不喜欢那些人偷偷摸摸的躲在那里。白天羽笑笑：我也不喜欢这种人。他们是神剑山庄的人。谢小玉说。但不是藏剑居的人。甲子开口说：主人曾经跟外面的人约法三章，在这所院子的周围划定了禁区，不准前来窥探，违令者死。那是指两丈之内。谢小玉说：他们都不在禁地内。两丈是门关着时的限制。甲子淡淡的说：现在门已经打开了，范围就扩大了，凡是能看得见门里情形的地方，都是属于禁区。凡是看见了这院子内部的人都得死？是的。甲子点点头：你一来的时候，主人就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你没有告诉你的人，这些人的死是你的过失，如果你告诉过他们，那么就是他们自己找死。他们不是我的人，是神剑山庄的人。谢小玉急着说。神剑山庄原先没有这些人。甲子说：这些人是你带来的。我是神剑山庄的主人。谢小玉昂然抬头。主人还在的时候，你就不能算是主人。甲子冷冷的说：就算主人不在，你也只是神剑山庄的主人，不是藏剑居的主人，你管不到这一个地方来。白天羽忽然觉得很有意思，看来谢晓峰和谢小玉这一对父女之间，还有着一些很特别的关系。谢小玉本想再说，但她看了白天羽一眼，觉得自己似乎已说得太多了，连忙笑笑，对白天羽说：我们父女之间不常见面，有许多事情尚未沟通，倒叫白大哥见笑了。白天羽只笑笑，没有说什么，但却转身问甲子：那么我们两个也是非死不可了？不知道。不知道？谢小玉一楞。因为你们已经打开了门，生死就不是我们所能解决的了。甲子回答。由谁来决定？白天羽问。自然是由里面的人。

甲子说。这里面还有人？你们进去后就知道了。如果我们不想进去呢？甲子微微一楞：你们打开门，不是为了要进去的吗？那倒不见得。白天羽笑笑：我们也许只想瞧一瞧里面的景色，现在门已打开了，里面只不过是两座荒坟，一片凌乱，没什么好看的，我就不再想进去了，除非我确知谢晓峰在里面。这个我们不管。甲子说：我们只知道你们打开门就得进去，不打算进去的人，就得死在外面。我原是要进去的。白天羽冷笑：但是被你们这么一说，我倒不想进去了，看你们用什么方法能要我进去。甲子没有回答，他用行动来答复，四个人举剑在胸前，剑尖平伸，排成一个扇形，慢慢的向前逼近。圈子越逼越近，剑尖上所透出的杀气也越来越浓。白天羽的神色已不再吊儿郎当了，他看得出这四个人现在所布下的这个剑阵并不是好玩的。这个剑阵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得人非往后退不可，其实后退并无不可，但后退一步就是门了。白天羽神色凝重，手中的剑已举起，劲力凝结，也准备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招了。这时双方的距离约莫是一丈。空无一物的一丈中，含有着两股难以比拟的巨力在相互冲击着。突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微风，风中卷起了一片落叶，卷入了他们之间的空间，叶子还未落地，却已突然消失了。这空无所有的一丈，彷佛有着几千万支利剑，几千万把利刃，再由几千万双无形的手控制着。别说是一片落叶，就算是十个人进来，也会被斩成几千万块，成为肉眼看不见的细粉。谢小玉的脸色已吓白了，紧缩成一团，可是她的眼中却闪出了兴奋的光芒。

她的呼吸很急促，但多半是由于兴奋，少半是为了恐惧。有什么是值得她兴奋的呢？无声无息无形的冲突，表面上看来是平衡的，但冲突毕竟是冲突，必须要有个解决的。冲突也必须要有个结果。胜或负？生或死？白天羽和剑奴之间的冲突，似乎是只有生或死才能结束的那一种。这是每一个人，包括他们双方自己都有的共同感觉，只不过谁生谁死，各人的感觉都不同而已。很快就可以看出来了，因为四名剑奴忽然的进前一步，彼此相距丈许，进一步也只不过是尺许而已，并没有达到短兵相接的距离。但是以他们双方僵持的情况而言，这一尺就是突破。生与死的突破。突破应该是结束的揭晓，但是也没有。因为白天羽居然退了一步，退的也是一尺，双方的距离仍然是一丈。在冲突中能够有突破的人，应该是占上风的一方，但是甲子他们的神色却已微异，已紧张。甲子他们再进，白天羽再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谢小玉当然也跟着白天羽退。终于，他们退入了门里。僵持终于有了结果，看来是白天羽输了。白天羽的剑已收起，神色平静，彷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而门外的剑奴们，却像是生过了一场大病似的，几乎陷入虚脱的状态。

也像是刚掉入河里被人捞起来，全身都是湿淋淋的，甲子是比较撑得住的一个，他抱剑打了一恭，神色中有着感激：多谢白公子。没什么，是你们把我逼进来的。不，在下等心中都很明白，白公子如若剑气一发，我等必无幸理。你们是一定要我进来？是的，如果无法使白公子进去，我们只有一死以谢了。这就是了。白天羽笑了一笑：我本来是要进来的，可是却不愿被人逼进来，如果你们客客气气的请我进来，我早就进来了。

甲子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如果白公子坚持不肯进去，我们只有死数，不管怎么说，我们仍是感谢的。他们虽是没有姓名的剑奴，但人格的尊严却比一般成名的剑客都要来得坚持，更懂得恩怨分明。我也不是愿意在那种情形下被你们逼进来，但是我若想自由自在的进来，势必要发出剑招。公子招式一发，我们都必死无疑。这点我比你们清楚。白天羽淡淡的说：只是我还不愿意为你们出手，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的，你们不是谢晓峰。很好，很好，魔剑一发，必见血光，你已经能择人而发，我大概就快摆脱魔意了，小朋友，请过来一谈。一个苍老的声音由院中的茅亭里传来。第三部浪子的无奈夜深人静，从大醉中醒来，忽然发现躺在自己旁边的是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这种滋味你有没有尝试过？在欢呼和喝采声中，一个人回到家里，面对着漆黑的窗户，只希望快点天亮。这种心情你有没有想到过？今宵花天酒地、狂欢极乐，却连自己明日会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甚至连今宵酒醉在何地都不知道。这种日子你有没有过过？杨柳飞舞，晓风残月，这种意境虽然美，却是美得多么凄凉，多么令人心碎。这种欢乐，你愿不愿意享受？

三少爷和他的剑

很好，很好，魔剑一发，必见血光，你已经能择人而发，我大概就快摆脱魔意了，小朋友，请过来一谈。苍老的声音，发自破旧的茅亭里。一听见这个声音，甲子他们立刻脸现尊敬之意，连忙躬身低头。白天羽含着询问之意看向谢小玉，向她求证这说话的人，是否就是谢晓峰。他从她的眼中得到了证实，但也看出了一丝恐惧，他不禁奇怪了，谢晓峰是她的父亲，女儿见了父亲，又有什么好怕的？不过白天羽并没有去想那么多，他是来找谢晓峰的，已经找到了，正好前去一决，于是他跨步走向茅亭。

看见白天羽一动，谢小玉略一犹豫，正想跟上去时，突听到谢晓峰的声音：小玉，你留下，让他一个人过来。这实在是一座很简陋的茅亭，亭中空无一物，除了两个草蒲团之外。蒲团是相对而放的，一个灰衣的老人盘坐在上，另一个当然是为白天羽而放的。白天羽终于看见了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性人物，面对着谢晓峰，他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一种滋味。看见一个自己要挑战的人，胸中必然是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鼓着激昂的斗志。但是白天羽没有。面对着一个举世无双，众人公认为第一剑客，心中也一定会有着一点兴奋，或是钦慕之意。但是白天羽也没有。听声音，谢晓峰是老了。论年龄，谢晓峰约莫是五十多不到六十，以一个江湖人来讲，并不算是很老。但是见到了谢晓峰本人之后，连他究竟是老？是年轻？都无从辨别了。谢晓峰给白天羽的感觉，就是谢晓峰。白天羽听过不少关于谢晓峰的事，也想过不少谢晓峰的事，甚至从小的时候他就已立志长大一定要找谢晓峰，在未见谢晓峰之前，他已经在脑海中构成了一副谢晓峰的形象。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谢晓峰，几乎就是那构想的影子。第一眼，白天羽直觉上是谢晓峰是个老人。因为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苍老，他又穿了一袭灰色的袍子，踞坐在蒲团上，彷佛是一个遁世的隐者。白天羽首先看见的是谢晓峰的眼光，他的眼晴看来是那么的疲倦，那么的对生命厌倦。但是再仔细看一看，才发现谢晓峰并不老，他的头发只有几根发白，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很光泽细致。他的轮廓实在很英俊，的确够称得上是美男子，无怪乎他年轻时会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流传世间。就光以现在来讲，只要他愿意，他仍然可以在女人中间掀起一阵风暴，一阵令人疯狂的风暴。

坐。谢晓峰很平静而和气的说：很抱歉，这儿只有一个草垫。虽是一个草垫，但放在主人的对面，可见谢晓峰是以平等的身份看白天羽的。这已经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敬意了，够资格坐上这垫子的，只怕举世间还没有几个人。要是换了从前，白天羽一定会感到忸怩或不安的，但是现在，他已雄心万丈，自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已没有人能与谢晓峰平起平坐，所以他很自然的坐了下来。很好。谢晓峰看着他，目露嘉许之意：年轻人就应该这个样子，把自己看得高一点，把自己的理想定得很高，才会有出息。这是一句嘉许的话，但是语气却像是前辈教训后辈。白天羽居然也认了下来，事实上他也非认不可，谢晓峰的确是他的前辈。就算等一下他能够击败谢晓峰，也是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谢晓峰仔细的打量了白天羽：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我不是。我以前也不是。谢晓峰笑了笑，但语气中却有着落寞的悲哀：但是我现在却变了，变得多话。人一上了年纪，话就会变得多，变得嘴碎。不过那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才会变得多话。谢晓峰说：没有人的时候，我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我不喜欢猜谜。这是一句不礼貌的话，但谢晓峰居然没有生气，而且还笑嘻嘻的说：不错，年轻人就要直接了当的说话，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拐弯抹角，一句最简单的话，也要绕上个大圈子，说一串话。——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人，自己知道来日已无多了，假如再不多说几句，以后就无法开口了？但是以白天羽现在的年纪，绝不会有这种感受的，不过，谢晓峰的问题，还是很耐人寻味的。为什么一个天下闻名的第一剑客，会变得如此唠唠叨叨的样子呢？为什么只有在这儿，他才会如此呢？白天羽虽然不喜欢猜谜，却也忍不住的想以自己的本事去得到这个答案，所以他的眼光飘向四周。

这儿的确不是一个令人很愉快的地方。这儿到处充满了荒凉、颓败、萧索、消沉，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没有任何一点生气。任何一个意气飞扬的人，在这儿耽久了，也会变得呆滞而颓丧的。但是，这绝不会是影响谢晓峰的原因。一个对剑道有高深造诣的人，已经超乎物外，不会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了。所以白天羽还是找不到答案。幸好谢晓峰没有让他多费脑筋，很快的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我手中没有剑。这简直不是答案。手中有没有剑，跟人的心境有什么关系？胆小的人，或许要靠武器来壮胆，但谢晓峰是个靠剑壮胆的人吗？白天羽对于这个答案彷佛很满意，至少，他懂得其中的意思。谢晓峰是个造诣登峰造极的剑客，他的一生都在剑中消磨，剑已经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手中无剑，也就是说他已没有了生命、没有了灵魂。谢晓峰如果把他生命中属于剑的部份去除掉，那么他剩下的也只是一个平凡而衰弱的老人了。看看白天羽脸上的表情，谢晓峰知道他已了解到那句话的意思，因此显得很高兴。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谢晓峰说：否则，你不会对下面的话感到兴趣的。白天羽有点激动，谢晓峰的话无疑已将他引为知己。能被人引为知己，总是一件值得愉快的事，但能够被谢晓峰引为知己，又岂是愉快所能代表的？事实上我这二十年来，已经不再佩剑了。谢晓峰淡淡的说：神剑山庄早先虽有一柄神剑，也早已被我投入河底。这件事白天羽知道。那是在谢晓峰与燕十三最后一战，燕十三穷思极虑，终于悟出了他的第十五剑，天地间至死至杀之一剑。这一剑击败了无敌的谢晓峰，但是死的却是燕十三。燕十三自己杀了自己，为的也是毁灭掉那至死至杀至恶至毒的一剑。神剑虽沉，但神剑山庄之名仍在。

谢晓峰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我知道。白天羽点点头：那是因为你的人还在。剑术到了至上的境界，已无须手中握剑，任何东西到了手中都可以是剑。就算是一根树枝，一根柔条，甚至于是一根绣花的丝线，都可以拿来当剑。剑已在谢晓峰心中，剑也就无所不在。谢晓峰的话很难懂，但白天羽偏偏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所以他懂，但是谢晓峰的下一句话却更难懂了。我的手中没有剑。还是重复先前的那句话，意境却更深了。为什么？这是很蠢的问话，任何一个不懂的问题，都是以这句话来发问的。在此时此地，问出这句话，也只有白天羽才问得出，因为他已对谢晓峰的话完全懂了，才会这么问。白天羽原没有打算会得到答案，他知道这必然牵涉到别人的隐私与秘密，但是谢晓峰却意外的给了他答案。谢晓峰用手指了指那两座荒坟。坟就在院子里，进了门就可以看见，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白天羽也该早发现了，何以要等到谢晓峰来指明呢？但是经谢晓峰指了之后，白天羽才知道答案一定要在亭子里才能找到的。坟是普通的坟，是埋死人的，它若有特异之处，就在它所埋葬的人。一个不朽的人，可以使坟也跟着不朽，像西湖的岳王墓、塞外的昭君墓等。名将忠臣烈士美人，他们的生命是不朽的，他们的事迹刻在墓碑上，永供后人垂吊。这院子里的两座坟上都没有墓碑，墓碑竖在茅亭里的栏杆上。只是两块小小的木牌，一块在左，一块在右，从亭子里看出去，才可以发现这两块小木牌各对着一座荒坟，好像竖在坟前一般。

故畏友燕公十三之墓。先室慕容秋萩之墓。燕十三是曾经击败过他的人，慕容秋萩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死仇大敌，她不知道用了多少方法，几乎将谢晓峰置于死地。虽然这两个人都死了，但是谢晓峰并没有忘记他们，所以谢晓峰要说在这地方，他手中无剑。谢晓峰虽然天下无敌，却曾败在这两个人手中。慕容秋萩不知使他失败了多少次，燕十三虽只击败他一次，却使他永远无法再扳回，所以谢晓峰才把此地命名为藏剑居。不管他的剑多么利，多么快，但到了这儿，却已全无锋芒。不管谢晓峰的生命中有多么辉煌的光彩，但是在这两个人面前，他永远是个失败者。看着谢晓峰，白天羽心中不由起了一份由衷的尊敬。那两个人都已死了，然而谢晓峰却设置了这样的一个地方来激励自己。他为的是什么？燕十三和慕容秋萩都不是很值得尊敬的人，谢晓峰把他们葬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纪念他们。他为的是什么？这次白天羽也没有再问为什么，他无需问，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默然了很久，才站了起来，才开口：我这次是来找前辈决斗的。我知道。谢晓峰点了点头：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找我决斗了。我不是为了成名。白天羽说：我是真正的想找前辈一决。我知道，你最近已经是个大名人了。谢晓峰笑着说。以我在剑上的造诣，我以为可以和前辈一较上下了。你太客气，你应该说可以击败我。可是现在我却无法对前辈拔剑。是为了我此刻手中无剑？这倒不是。白天羽说：此刻任何人都可以杀死前辈。不错。谢晓峰说：我所以才要在门口设置禁戒，不让人进来，因为在这里，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但是我知道，出了这个地方，我必然不是前辈的对手。那也不一定。谢晓峰淡淡的说：决斗之胜负是很难说的。白天羽再仔细的打量了谢晓峰一番，然后抱剑一拱：我输了。白天羽从七岁开始练剑，每天至少练八个时辰，然后还要练一个时辰的拔剑，至今他已二十三岁了，已经练了十六年。

他练剑、苦学，为的就是成名，为的就是他的姓。——他姓白，手中又有春雨剑，他跟昔年魔教教主白小楼有什么关系呢？几乎可以说击败谢晓峰，是他从小就有的心愿，为了击败谢晓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流多少血？如今他终于面对谢晓峰，他来此是要跟谢晓峰决斗的，可是现在他却忽然说出：我败了。听见这三个字，谢晓峰并没有惊讶之意。打扰前辈，多谢前辈指点。白天羽心平气和的说。谢晓峰注视着白天羽：你今年几岁？二十三。你很年轻，我今年已经五十七了。谢晓峰笑了笑：我是在四十七岁那年，才建了这藏剑居，你足足比我早了二十四年。可是前辈在此已经十年了。不，我在此地的时间并不多，经常还要出去走走，我这好动的习惯还是改不了。谢晓峰说：你比我幸运。我比前辈幸运？是的。谢晓峰点点头：我一直都在成功中，所以领受失败的教训太迟了，你却已在二十三岁就遭受了挫折，因此以后的进境就很难说了。白天羽想了想，才开口：以后希望有机会再与前辈一战。欢迎。谢晓峰笑着说：但我们最好还是在此地相见。为什么呢？你已进来过，藏剑居就不能再算是个禁地了。谢晓峰说。对不起！不必抱歉。谢晓峰说：你来的时候，此地还是藏剑居，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你知、我知。谢晓峰注视着白天羽，又说：你懂吗？我懂。白天羽笑了一下：我一定记住这句话，不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我的女儿。白天羽微微一怔：她到底是不是前辈的女儿？是的。要走出藏剑居时，白天羽又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下那两座坟，看了看那座凉亭，心中已经充满了敬佩之意，更佩服的是谢晓峰剑上的境界。在神剑山庄的大门口，他听见五大门派的长老在论他的剑。五大门派是当今江湖上最具实力的门派，他们的长老无疑也是江湖上武功很高的人。他们认为白天羽的剑即是人的境界就是尘世无敌了，这种见解也不能算是不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还有更高的境界，就是谢晓峰此刻所追求的境界。谢晓峰是剑客，他的境界自然也是剑上的。剑，器也；刀亦器也。武学到了至高的境界，刀与剑已经没有什么区分了，它们只是肢体的延伸而已。白天羽的境界，只是到剑即是人，人仍是人。但是谢晓峰呢？他在什么时候到达这个境界，就不得而知，但是他在十年前即已跳出了那个境界，这是可以肯定的。因为他建了这藏剑居。在藏剑居中，他在追求另一种境界，另一种返璞归真，由绚烂归于平淡的境界。那种剑即是剑，我即是我，剑非剑，我非我的境界，那也是一种仙与佛的境界。白天羽的身边永远都带着那把剑。那把发着淡青色光芒的剑，那把刻有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剑。那把一出中分，神鬼皆愁的魔剑。如果没有了那把剑，白天羽也许就不会是白天羽了。他的人与剑还是不可分的。谢晓峰的手中，原也有一把神剑的，但是十年前，他已藏剑于居，放弃了那把神剑。现在他还没有到达最深的境界，所以必须要到藏剑居中才能进入那种境界。藏剑居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两座土坟而已，重要的是这两座坟对他的意义。在另外一个地方，设置了同样的两座坟，对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意义呢？这个问题白天羽没有问，他相信就是问了，谢晓峰也不会答的。因为他们现在所摸索的境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境界，每一步都是前无古人的，因此他必须要真正进入其间，才能知道是什么的。而且即使有一个人进去了，也无法把他的感受告诉别人的，因为别人没有那种经验与感受。正如有一个人进入了一个神奇的花园，出来后告诉他的同伴，那里面的花是金色的，果实是七彩的，但是他的同伴却是个天生的盲人，绝对无法从叙述中去了解花园中的情景。

一个盲人是没有色彩的感觉，他也许可以从芬芳的气息上去分辨花与果实，但绝对无法由色彩上去体会那种美感的。不过白天羽却记住了谢晓峰的一句话：下次你来的时候，此地已经没有藏剑居了。这句话就意谓着谢晓峰已经能从此地走出来，真正的步入一个新的境界了，他已经能够把那两座坟搬到他的心中，随处都可以成为藏剑居。白天羽知道有这种境界，却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入这种境界，他知道自己比谢晓峰仍逊了一筹，所以他才对谢晓峰有着十分的敬意。以白天羽的造诣，也只有谢晓峰这样的境界，才能使他萌生敬意。谢小玉并没有在原来的地方等白天羽。当白天羽走到门口时，只有那四名剑奴恭敬的在门口守着。谢谢白公子。一见白天羽出来，甲子立即上前恭敬的说。谢谢我？白天羽微怔：谢我什么？谢谢白公子帮助主人走出藏剑居。我帮助你们主人，你没弄错吗？不会错。甲子说：多年来，主人一直被一个问题困住，就是为了那一招剑式，那一招燕十三的第十五剑。我知道那一剑，但这一剑已经成为过去了。白天羽说。是的，现在是已经成为过去了。甲子说：在白公子面前，它就不能算一回事。白天羽诧然：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一招剑法。白公子见过了。甲子微微一笑：我们四个人最后逼白公子进去的就是那一招剑式。就是那一剑？是的。甲子点点头：就是那一剑。就是那一剑击败了天下第一剑客谢晓峰？白天羽问。我们的造诣自然不能与当年的燕十三大侠相提并论，但是我们施展的就是那一剑。

造诣不足，也能够施展那一剑吗？照理是不能的。甲子说：但是我们十年来就专攻那一招，没有其它的事务分心，因此也勉强能够施展了，而且那一招施展出来，本就是至杀无敌的，可是却挡不住白公子的神剑。白天羽不禁默然了。剑式到了至凶至厉的时候，已经与造诣的关系不大了，剑式就是剑式，能施展出那一式，就是已经能发挥剑招的精华了，如若差一点，就不能算是剑式。只有另一式更为凶厉的招式才能破得了它，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方法。这个道理，白天羽早就懂了。主人这些年来，浸淫于剑道的研究，已经登峰造极了。甲子说：但是始终未能脱出那一剑的羁困。这一点白天羽也了解。谢晓峰自困于藏剑居，就跟佛家的面壁，道家的坐关一样，他们是在思索，摆脱一种桎梏，一旦参悟，就脱颖而出，另上一层新的境界了。谢晓峰自困于斯，就是他还无法脱出这一剑的压力，无法控制这一剑。但是白天羽却破了这一剑，以兵不血刃的方式，破了这一剑，这使谢晓峰豁然贯通了。所以白天羽向谢晓峰认输，而他却不肯接受。在这之前，他与谢晓峰遭遇时，谢晓峰也许不会输给他，但也不会胜过他，相互对拚的结果，很可能会两败俱伤，或是双方无功而退，但也只是那一度接触而已。如果再战下去，他就非输不可了，因为他的技已穷，而谢晓峰却因此而闯破了关，而步入无穷之境。听了甲子的话，白天羽觉得很高兴，本来他还有点沮丧，现在那一丝沮丧也没有了。神剑山庄今后已经没有藏剑居了。白天羽笑着对甲子他们说。

没有了。甲子也笑了：也不必要了。你们四个人以后也不必守在这儿了。是的。甲子点点头：白公子不但帮助了主人，而且也使我们得到了解脱。今后四位是否还留在这儿呢？刚才谢姑娘也希望我们留下，可是我们拒绝了。甲子说：神剑山庄并不适合我们。什么地方才适合你们？有很多的地方，我们原先是为剑而生，以剑为生，因剑而生的，现在我们可以摆下剑，有很多的事都可以做。甲子说：比如说，我最喜欢养鱼，可以去开个鱼场，乙丑喜欢花，可以去做个花匠。你们要放下剑来？是的，我们要放下剑来。你们可知道，如果你们不放剑，在江湖上，立刻可以享受无限的尊荣。我们知道，主人说过，我们若是出去了，当也很少有敌手，我们立可成为一流的高手。难道你们不想？我们虽然想，可是有一个难题，成为江湖一流高手后，就没有时间做我们喜欢的事了。甲子说：白公子可以看得出，我们的年纪不小了，也可以说是过去了半辈子，上半辈子是为剑而活的，下半辈子可不能再为剑了，我们要为自己而活。白天羽对这四个人萌起了一阵敬意，他们至少已经看破了名利之关，今后一定可以很快乐的生活了。你们的生活都有了安排吧？白天羽说。有的。甲子说：主人在建立这座藏剑居的时候，就给了我们每人五万一千二百两银子。这是一笔很不小的财产了。这只是第一年的费用。第一年？白天羽笑着说：那么十年下来，你们每个人所得，岂非已经是数都数不清了？不，数得清，而且很快的就可以数得清了。甲子说：因为就只有一块，一百两重的一块。就只有一块？白天羽微怔：一百两？是的。甲子说：主人实在很慷慨大方。白天羽看了看他们：你们几个人头脑是否有问题？没有，我们很正常，头脑也很清楚。

甲子笑笑：白公子的头脑也没有问题，只是不知道主人跟我们的约定而已。哦？白天羽问：你们是如何约定的？主人跟我们约定是我们留此一年就想离开时，可以带走五万一千二百两，留到第二年，就只有两万五千六百两。甲子说：如此，每年减一半，到现在是十年，刚好是一百两。这是哪一国的算法？这是主人给我们的算法。甲子笑着说：如果我们在此只留一年，剑术未精，心气又浮，必须要有那么多的银子，才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否则不是沦为盗贼，就是走入歧途，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好像有一点道理。白天羽说。主人一向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再晚几年来，你们岂非只有一两银子了？白天羽笑着说。是的。甲子说：我们若再追随主人几年，就是一两银子都没有，我们也能安之若素，生活得很愉快。这么说我倒是来得太早了。在我们而言，虽然希望多追随主人几年，但是再想到能够让主人早日走出这一层屏障，更上层楼，这点牺牲也是值得的。不错，的确值得。他们减低了自己所得的酬劳，反而感到占了便宜，放弃了继续为奴隶的身份，反倒认为是一种牺牲，任何人都会以为他们是傻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是。当然还有白天羽也了解。

雨中的花朵今

早有雨，微雨。花朵在雨中悸动，人也在雨中。皇甫擎天持着油纸伞，站在那朵霸王花前，凝视着花朵。雨点打在油纸伞上，然后顺着伞而滑下，再落入土里。花长在废墟的墙角边，是淡黄色的，有五片花瓣，花苞发出淡淡的香味，就彷佛童真的体香。这朵花实在是够得上霸王这两个字，它的高度恐怕不止是五岁小孩，大概有七岁小孩的高度那么高。

它没有叶子，只有花朵和花枝，花枝大概有手臂那么粗。皇甫真怀疑它的枝是否撑得住那么大的花朵，可是事实上它不但撑住了，而且已撑住了好几年了。这场雨不但给大地带来了滋润，也洗去了废墟那多年的尘埃，却无法洗掉皇甫脑海里的回忆。痛苦的回忆，也是甜蜜的回忆。在这个世界上，凡事凡物久了都会变淡，包括爱情在内，唯独回忆，不但不会变淡，反而越久越浓。越浓就越痛苦，痛苦加深，回忆就越浓。尽管回忆是痛苦的，人们却愿意去享受。因为无论多么深的痛苦里，总有那么一丝丝甜蜜。皇甫虽然看着花朵，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一幕幕回忆的影像。所有的影像都只有一个人，一个有着修长的腿的女人，她的长发并没有随风飘扬，而是梳成马尾巴，随着她的跳跃而荡动，就彷佛是春风中的杨柳。皇甫擎天的心虽在绞痛，但他的嘴角却有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二十年前的那次决斗，虽然造就了他的功名，却令他失去了他最心爱的人。如果时光能倒流，往事能重演，他是否还会像二十年前那样的做呢？会不会？——为什么回忆总是那么令人心绞如刀割？回忆不但令人心痛，也使人的警觉都松懈了，甚至于反应都迟钝了。如果换作平时，皇甫还未踏入废墟，就已经会发觉这废墟里充满了杀机，可是现在他不但没有发觉，甚至于人出现在他眼前，他也都没有看见。皇甫的眼前，只有那朵霸王花，怎么会有人呢？人又是从哪里出现的？藏在地里？躲在墙里？细雨在飘，花朵在悸动，本来只是轻微的震动，可是现在却突然变得快速而激烈，然后又突然迸裂而碎开。纷飞的花瓣中，有一瘦小的人影从花苞里冲了出来，他的手上有光芒在闪。

暗青色的光芒。一种带有剧毒的光芒。在这么冷不防之下，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这皇甫心情最恍惚的时刻，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杀手，一个手中持有剧毒武器的一流杀手，有谁能躲得过？就算是在皇甫巅峰状态之下，也无法闪过这样的攻击，更何况除了花中之人外，皇甫的背后还有两把剑。两把破风而来的快剑，一长一短，一左一右的刺向皇甫的两侧。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也在瞬间就结束了。然后大地里只剩下静。死亡的静。静的死亡。一切都在皇甫心情最恍惚时发生，也在皇甫还未搞清楚时就结束了。当花朵迸裂，人飞跃而起时，皇甫就知道自己绝对无法躲过这一攻击，他正想勉强往后退时，又发觉背后两侧有两股寒气直逼而入。他知道已无法再动了，不管他往哪个方向动，都逃不过这前后的夹杀。他知道自己这次一定死定了，可是他却没有死亡的恐惧，他突然感到一片空白。脑海里、心深处都没有任何的杂念，只有一片空白，那种感觉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的，也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会有那种感受。——死亡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恐怖。皇甫没有害怕，他忽然笑了，忽然露出一种只有在得到解脱时才会有的笑容。就在他笑容刚现，突然由上降下了一条人影，然后他就听见当、当的两声断剑声，马上又接着听见两声惨叫声。人影未落，他手中的武器，看来彷佛是锁剑这一类的武器，已锁住了那一长一短破空而来的剑。然后就看见他的手轻轻一拗，就听见了断剑声。断剑声刚响起，就见那落下的人影一个回身，那两支被锁住的断剑也就忽然脱锁而射出，射向那拿一长一短剑的人。断剑由他们两个的咽喉射入，由后颈飞出，这时才听见他们的惨叫声，才看见他们的鲜血迸飞。落下人影再一个回身，人已从皇甫背后转至他面前，在转动时，彷佛看见他手中的锁剑被他自己拆开，又彷佛没有看见他在拆。等转到皇甫面前时，人影手中的锁剑已不见了，换上的是一把刀。一把弯弯的刀。

然后就看见那把弯刀，由下往上，划出了一道弯弯的光芒。弯得就宛如上弦月。光芒一现，惨叫声又响起。那个由花朵中窜跃而出的人，立刻也像弯月般落下，然后大地就忽然静了下来。静的死亡，死亡的静。细雨很快的就将尸体上的血冲淡了，冲走了，冲没有了。三具尸体脸上都戴着面具。戴着魔鬼的面具。皇甫没有看尸体，他在看站在面前这个救他的人。这个救皇甫的人没有看皇甫，他在看皇甫的背后。皇甫的背后有什么？难道还有刺客？皇甫的背后有人，一个人，不是刺客，是载思。载思笑了笑，然后轻拍两掌：好，好一个任飘饯。载思说：好，好一把泪痕。原来这个突然出现救皇甫的就是任飘饯。皇甫凝注着任飘饯，突然开口：你就是任飘饯？是的。你就是那个江湖上最贵的刺客任飘饯？也是最穷的刺客。任飘饯笑了笑。听说只要有钱，你谁都杀？传闻错了。任飘饯说：我有三不杀。哪三不杀？人不对不杀，不高兴不杀。还有一不杀？太高兴了也不杀。皇甫看着他，突然大笑了起来：难怪你会是最穷的刺客，任何做刺客的人，有你这三不杀，他一定会穷死了。我虽然还没有穷死，不过也快了。任飘饯笑笑：如果没有今天这一桩生意，到了晚上，我大概就会穷死了。我请你接这桩生意的？皇甫问。不是你，是你的银子。我的银子？皇甫微楞：那么是谁将我的银子付给你的呢？我，当然是我。载思走上前。

皇甫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淡淡的说：为什么每次你要做的事，我总是都等到事后才知道呢？载思还没有回答，任飘饯却忽然开口：奇怪，奇怪？什么事奇怪？这三个人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载思冷哼一声：魔教的人总是见不得人的。不对。任飘饯说：他们为了今天的谋杀，一定计划了很久，而且一定练习很多次，他们这一次的行动，一定是绝对要求百分之百的成功。任飘饯盯着尸体，又说：谋刺一定要成功，那为什么还要戴面具呢？一听任飘饯这么说，载思也觉得奇怪了。戴面具的通常意思是什么？任飘饯问。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是谁。回答的一定是载思。他们一定要求谋刺一定要成功，既然会成功，又为什么要戴面具呢？任飘饯又盯着尸体的面具：难道……难道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载思忽然蹲下，伸手欲揭开面具。我想你就算揭开面具，也一定看不出他们的脸。任飘饯又说。载思顿了顿，问：为什么？他们戴面具一定是怕我们认出他们是谁。任飘饯说：他们的主人也一定会猜到他们一死，我们一定会揭开面具看的。任飘饯转头看着载思，又说：他们的主人一定会算到这一点，你想他还会让他们的脸，清清楚楚的让我们看见吗？揭开面具，果然无法看出他们的脸。他们的脸上已看不见肉了，只剩下白骨，肉已被一种药物毁得都烂掉了。药就藏在面具里，他们一死，药就流出，立刻将他们的脸毁得惨不忍睹。好毒的手段。皇甫开口：连人死了都不放过。载思盯着尸体看了很久，才缓缓站起，等站定了才开口：我错了。你错了？皇甫说：你也会做错？会。载思点点头：这次我不但算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你错在哪里？任飘饯问。他们今天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南郡王。不是我，是谁？皇甫问。载思回过头，看着皇甫。你记不记得和珠宝一起送来的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记得。皇甫说：欣闻王爷分别二十年之女儿，将重返身边，在下等不胜欢喜，今特送——皇甫忽然说不下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他看着载思，忽然转头欲走。来不及了。载思说：我相信她一定不在了。

女人的本钱

一个女人的魅力，并不是在于她的脸漂不漂亮，而是看她懂不懂得利用自己身上每一寸女人的本钱。一个真正迷人的女人，不是在她的暴露，而是在于她懂得掩饰。一个脱光了的女人对男人固然有诱惑的力量，但是这种诱惑力量是有限的。一个用衣服把身子重重密密裹的女人固然失去了美感，但是一个毫无遮掩的女人也会给人有大煞风景之感。谢小玉现在的魅力就十足。白天羽一走出藏剑居，走入了山庄，就看见了谢小玉，他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她，不得不承认她的魅力了，她的诱惑是无人能够抵御的。她很懂得利用身上每一寸女人的本钱，而她也的确有着充分十足的本钱。谢小玉懂得暴露，所以她现在穿着一件透明的轻纱，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呈现在人的眼前。她又更懂得掩饰，她把最神秘的地方，都巧妙的掩饰了起来，这样一来就更增加了她的诱惑力。

在轻纱里面，她身上还穿着一点东西的，两根细长的金色带子，穿着两排寸许来长的流苏。一排系在她高耸的胸前，恰好遮住了她的乳晖，另一排则系在她的小腹下。流苏是柔软的，在轻轻的晃动着，当晃动之际，给你的目光能够由那深处一瞥。——也就是那一瞥，可以使人的心跳猛烈加剧。谢小玉在白天羽的眼前巧妙的打了个转，再一次的展露了她美妙的身材，然后才笑吟吟的说：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白天羽无法不承认。你说好看，那就一定是真的好看了。谢小玉说：这件衣服是一个波斯的胡贾带来的，他说要值几千两银子呢。她笑了笑，又说：带来之后，他却后悔了，因为在中原没有一个人敢穿它，我就不信，他跟我打了个赌说，只要我穿起来给他看一看，他就把衣服送给我。你就穿给他看了？没有。谢小玉说：当我自己对着镜子穿好了之后，我忽然发现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不止值几千两银子，所以我输了，我付给了他一万两银子。给得值得。白天羽点点头：我若是你的话，也宁可输掉一万两银子，而不愿意给他看一下的。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什么意思？我承认这是一件很美的衣服，可以把女人最美的部份都衬托了出来。谢小玉笑笑：而美原是给人欣赏的。不错，衣锦夜行，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之一。白天羽也笑笑。我只觉得那个家伙太俗气，根本不配欣赏这一种美。谢小玉说：因为我已经试过一次，穿上这身衣服在几个男人面前亮了一亮。

他们的反应我可以想象得出。那还用说，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恨不得把我剥光了才称心。这是一定的反应。他们把我当成了一块大肥肉，那时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女人，完全忽视了我的美。谢小玉又笑了：对这种有眼无珠的男人，我又何必要浪费我的美丽呢？所以对那些人，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惩罚。哦？我要他们每个人都吃下一块肉。这个惩罚并不算太苦。那块肉有十斤重。谢小玉笑嘻嘻的说：而且是生的。这就比较难以下咽了。是的，不过他们都乖乖的吃了，而且，吃得一点都不剩。谢小玉笑了笑：有一个家伙咬了两口后就吐了出来，给我剜掉了一颗眼珠后，其它的人都很乖的把肉吃下去了。比起来还是吃肉比剜掉眼睛愉快的多了。白天羽淡淡的笑着：不过你也太跋扈了一点，这原是你要他们看的。不错，是我请他们看的。谢小玉淡淡的说：但是我事先也跟他们约定好，欣赏过后，要立刻站起来，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去发表他们的欣赏观感的。结果呢？结果没有一个人敢站起，因为隔屋都是女眷。谢小玉说：都是一些很有身份的堂客。真要有哪个男人还能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去跟别人从容的谈话，那么这个男人就不是东西了。白天羽笑着说：除非他是个有毛病的男人。你也别把男人都看得这么没出息。谢小玉笑得好纯洁：至少我已经遇见了一个男人，他完全是以欣赏的眼光来看我的，既不激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和一丝丝异样的表情。

这个男人一定有毛病。据我所知，这个男人一点毛病都没有。谢小玉说：而且还强健得很。真有这么一个男人？我倒是很佩服他。白天羽说：他是谁，我要跟他去交个朋友。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见到这个人的。谢小玉说：所以早就将他请了来，现在就陪你去见他。我虽然很喜欢见到这样的人，却不喜欢由我去看他。他自然有不能来的理由。对我来讲，没有一种理由是理由。他的理由一定能叫你心服口服。谢小玉说：如果他的理由不能使你满意，你可以立刻杀了我。我不想为这点小事杀人。不用你动手。谢小玉说：只要你认为他不能出来的理由不足以原谅，我就立刻砍下自己的头。她居然肯拿自己的性命来打赌，白天羽即使对这个人没多大兴趣，却也忍不住对这件事感到好奇了。一条种满花的甬道，尽头处是一间香喷喷的屋子。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除了花之外，几乎没有其它的摆设了。墙上挂满了花，瓶里插满了花，地上的地毯是织成各种花朵的图案，就连唯一的一张桌子，也都是雕满了花朵。这是一个花的世界，不但有开在树上的花，长在圃里的花，更还有生在水里的花。因为这屋子的中央居然有用白石砌了一个小小的水池，池里飘着几朵白色的睡莲。水池旁有着一面一丈余高的铜镜。这是我的卧室。谢小玉说：因为我喜欢花，所以才弄得如此杂乱，白大哥可别见笑。任何一个人到了这儿，都不免会有目迷五色之感。我读过古人的诗，有花气袭人知画暖之句，始终不能领会，因为花的芬芳是温柔的，不像刀气和剑气有袭人之感，今日到了你这屋子里，才相信真有这回事。白天羽笑着说：你这满屋子的花，似乎都带着一股杀气。谢小玉的脸色突然变了一变，但随即又笑了笑：当然了，我的父亲是闻名天下的无敌剑客，我可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好欺负。

我相信这句话。白天羽瞄了身旁的一朵玫瑰：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朵花里会射出一支要命的毒箭来。说完，他用手指轻弹了一下那朵玫瑰。玫瑰多刺，这是谁都知道的，但是刺最多也只不过扎伤人的手，不会要人的命。谢小玉屋里的玫瑰却能要人的命。这支小钢箭不但射劲强大，而且还发出淡蓝色的光芒，这是淬过毒的光芒。箭由玫瑰花苞射出，射在一棵装饰成梅树的柱子上。叮当的一声响，小钢箭陷入了一大半。这棵梅树居然是铁铸的。在一间满是花朵的屋子里，怎么会有一棵铁树呢？这棵铁树又有什么用呢？好，好，玫瑰多情也多刺，梅花铁骨又冰心。白天羽笑着说：你不但懂得花之美艳，更懂得花之精魂。谢小玉的神色居然还是没变，她笑笑：这些小装饰在你白大哥的眼中，根本不值得一顾。白天羽笑笑，望望屋子，开口说：人呢？你不是带我来看那个男人吗？谢小玉嫣然一笑：就在你的眼前。白天羽的眼前，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那面很大的铜镜，铜镜里照的是白天羽。没有人呀？怎么会没人呢？谢小玉笑着伸手一指铜镜：人不就在你那里？白天羽顺着手指看过去，就看见了自己，铜镜里的自己。这个人就是完全以欣赏眼光来看我的人。

谢小玉也看着镜中的白天羽：白大哥，你觉得这个人不能出来见你的理由，你还满意吗？满意，满意极了。白天羽也只能这样回答，自古以来，又有谁能叫镜中的人出来见人呢？既然满意，白大哥是否愿罚？是不是要我吃十斤重的生肉？白大哥又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谢小玉说：小妹有私藏的百花酿，是取百花之英蜜酿的，白大哥有没有兴趣尝两口？当然要，有美人不能无美酒。只是没有菜。谢小玉说：因为那百花酿沾不得一丝荤气，否则味道就全都被破坏了。不错。白天羽笑着说：在这洞天福地之中，有仙姬为伴，应该作避尘世的仙饮，如何能沾那种腥膻之气？白天羽似乎变得出奇的好说话，谢小玉的每一句话，他不但都表示赞同，而且还提出说明。这种谈话应该很融洽的，但是谢小玉却脸泛忧色。她走至水池边，从水里捞起一个白色的瓷，口用蜡密封着，她用手指挑开了蜡封，又找出两个水晶杯来，放到桌上，然后才捧起瓷，倒了两杯酒。此酒宜冷饮，所以我一直用泉水冰着，白大哥请。一拿起水晶杯，白天羽就感到触手冰凉，他笑笑：真凉。不错，这池里的水是寒泉。谢小玉说：其寒胜冰。我倒不知道神剑山庄内还有寒泉。白天羽说：据我所知，只有极西星宿海之侧，有寒潭，流出为泉。白大哥博学，连这些僻冷的地方都知道。谢小玉说：其实这泉水很普通，只是无锡惠泉山惠泉加上灵州虎跑泉的水而已。这是天下两大名泉。白天羽说：惠泉宜酿酒，虎泉宜煮食。我只是各取其半，实在也没什么。这两种泉加在一起就会变冷，倒是初闻。两种泉水都不会冷的，所以会这么冰冷，是它们由那棵梅树顶上流进去，再由梅树的根里流出来，如此而已。白天羽看了看那棵铁树：那就难怪了，就算热水流过寒铁，也会变成冰凉的。白天羽说：谢姑娘好巧的心思。寒铁生性奇寒，即使长曝在烈日之下，也始终是冷冰冰的，不过此铁极为名贵，而且不易寻获，多半是由铸剑大师觅去做为铸炼宝刀宝剑的材料。

谢小玉却用来铸成一棵树。这棵树既然是用寒铁铸成的，刚才那一箭居然能透树而入，那支箭不是更为奇物吗？但是白天羽却又似乎很粗心，他没有想到这方面去，而且谢小玉的笑，也使他想不到这上面去。因为此刻谢小玉的笑，竟然有说不出的妩媚。白天羽竟彷佛看呆了。谢小玉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又像是雨中高挂苍穹的星星，使她看起来更充满了诱惑力。白天羽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口气。此时此景，他居然还能叹出气来，难怪连谢小玉也吓了一跳，白天羽接着说的话，更令她吃了一惊。我曾经问过你父亲，你是不是他的女儿？白天羽在叹完气后，马上接着说。谢小玉一楞，呆了很久才又笑着说：他怎么回答你的？他竟然说是。一听，谢小玉又笑得更开心了。我本来就是他的女儿。谢小玉忽然将笑容收住，她反问：为什么你会有此一问？难道你怀疑我不是谢晓峰的女儿？你看来的确不太像。为什么不像？谢小玉问：难道做我父亲的女儿，还要具备有什么特别的条件不成？那倒不是。白天羽笑笑：只不过在一般人的想法中，谢晓峰的女儿也该是个人人尊敬的侠女才对。白大哥难道忘了，人类是有遗传的？遗传？我爹年轻时是个很风流的人。令尊的艳闻跟他的剑法一样有名。做女儿的多多少少也有着一点父亲的遗传。谢小玉笑笑：如果我是他的儿子，一定也很能吸引女孩子。这一点白天羽无法否认。但我偏偏是他的女儿，所以我只能吸引男人了。谢小玉又接着说：如果我规规矩矩的像个淑女，反倒不是谢晓峰的女儿了。关于这一点，白天羽也无法反对，所以谢小玉又接着说：我父亲虽然风流却不下流，他选中的女人都是天下的绝色，千中难得其一的美女。谢晓峰看女人的眼光比他的剑更有名，他选中的女人，无疑也是每个男人公认为最可爱的女人。

所以谢小玉既是谢晓峰的女儿，她挑选男人的眼光自然也不差，必然也是最为出色的男人。谢小玉没有说出这句话，可是她的眼睛却等于很明显的这样说了，而且也回答了白天羽一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白天羽轻轻的笑了，他很欣赏这个女孩的大胆，虽然他也见过一些很大胆的女人，但那也只是她们在追求男人时所表现的作风而已。如果要她们在口中承认喜欢男人时，她们就会扭扭摆摆的装模作样了。但欣赏归欣赏，爱不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看来你是挑中我了？白天羽笑着说。你是个非常出色的男人。谢小玉说：没有一个男人能比得上你。你挑选男人的方式还真特别。白天羽注视她：招待男人的方式更是特别。因为我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不是特别的男人，我是看不中意的。谢小玉也在凝视着他：即使是很出色的男人，通不过那些特别的测试，我还是看不中意的。你所谓特别的测试，是指你这件使人想入非非的衣裳？这只是其中之一。谢小玉笑了笑：我穿上这身衣服，只是考究一下他们审美的眼光，如果他们只为我的身体而引起了兽性的冲动，而忽视我所表现的美，这种男人……谢小玉笑着摇摇头。白天羽凝视她，看了很久，才开口：你还是个小女孩，怎么懂得这些……这些道理？你以为我已不是……不是——白天羽不等她说出那两个字，马上打断了她的话：我相信你是的。谢小玉的脸居然会红：你真的相信？相信。谢小玉的脸不但更红，头也低了下来，身子却一直往白天羽身上靠了过去。你对女人会不会很凶？不一定。白天羽看着她：有时候是很凶很凶的。谢小玉的脸已发出了艳然的红光，身子贴得他更近了，声音更加嗲声了：我就不怕你凶，你越凶我越高兴。白天羽已不再说话了，他已展开了行动。他展开什么行动呢？

花的无语

花声轩。花语人住的地方就叫花声轩。花本无语，又怎能听到声音呢？莫非听的本就是花的无语？在某些时候，无声岂非更胜有声？此时花声轩里就无声。

三个人，却没有一点声音，大家只是静静的看着屋内的乱七八杂。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屋子一定经过一场决斗。首先打破这静寂的是载思。花漫雪虽然没有展露过武功，可是我相信她的剑术一定不错。载思说：困为她曾经在南海星宿待过三年。南海星宿多情门，向来是以剑闻名的。所以我相信花语人的剑也一定很好。载思接着说：你们看这张椅子上的痕迹，就是剑所留下的。这是剑痕不错，但为什么一定是花语人所留下的？为什么不可能是别人留下的？皇甫也开口了。这剑痕很浅，一定是力量不足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载思说：来绑架花语人的人，武功一定很高，力量也一定很大，所以这痕迹一定是花语人留下的。你刚刚才说花语人的剑术一定很高，剑术高的人，又怎么会有力量不足的现象呢？皇甫又问。

你看这剑痕开头比较深，越来越浅，显然她一剑没刺中，立即将力量消掉。载思解释着：如果不是剑术很高的人，又怎能这么快的就将已发出的力量消掉呢？而且依这屋子里的情形看来，对方来了四个人。任飘饯总算开口了：如果花语人的武功不高，这屋子里的情形，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他们打斗虽然很激烈，但是所发出的声音一定很小声。载思说：否则一定会惊动府内的人。他们的决斗一定是很快的就结束掉。任飘饯说：快到令花语人来不及喊出声。——这一点才是这整件事最重要的一点，只可惜任飘饯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带过了。花语人的妹妹藏花为什么没有和任飘饯在一起呢？他们昨夜不是一起听见有关废墟的事吗？为什么今天只有任飘饯一个人去？难道她不关心皇甫的死活？或是她另有别的目的呢？是不是任飘饯要她去做一件别的事？面对着谢小玉，面对着一个穿得这么少衣服的女孩，面对着一个说这种话的女孩，如果你是白天羽，你会有什么行动？你会沉默吗？你会无动于衷吗？你会没有任何行动吗？白天羽已不再无动于衷了，白天羽已不再没有行动了，他粗野的将谢小玉抓了过来，用力的按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他就做了一件令谢小玉恨他一辈子的事。当白天羽抱起她时，谢小玉的眼睛就闭上，她已经准备接受一次可能很凶猛的冲击了。可是她却没想到这次冲击是落在她的屁股上。而且是用带着鞘的剑，重重的打在她的屁股上。打第一下的时候，谢小玉还可以忍受，她以为白天羽或许是像某些人一样，具有某种毛病，可是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她知道不对了。因为白天羽除了打她的屁股外，没有其它的反应。当谢小玉挨到第十下的时候，她更了解到一件事：白天羽就只是要打她的屁股，并没有别的意思了。所以她就开始挣扎，但是要在白天羽的手中挣开，那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于是她就开始咒骂，几乎将她所会语言的粗话都骂出来了，但是当白天羽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又岂是几句咒骂所能遏止的？谢小玉当然只有老老实实的挨下去，挨到白天羽自己高兴停止的时候。幸好白天羽高兴的时间来得很快，只打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就停了手。白天羽冷冷的将谢小玉往地上一推，然后冷冷的看着她，冷冷的说：如果你不是谢晓峰的女儿，我会一剑劈了你。白天羽说：因为你是谢晓峰的女儿，我才代他教训你一顿，你实在是缺乏好好的教训。谢小玉躺在地上，只能侧着身子，只能用手拍着地，用嘴大声叫骂着：白天羽，你这龟儿子、龟孙子，你不是人，是一头猪，一条狗白天羽已经走了出去。谢小玉才不管他有没有听到，继续的骂了一阵，骂到自己也感到无聊了，才停了下来。她当然还是咬牙切齿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却忽然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在挨了一顿揍后，居然还会笑，她是不是有毛病？是不是喜欢要人来打她？这个问题立刻就有人问了。一个长相虽然很平凡，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身材却是一流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然后盯着谢小玉看了半天，才开口问：小玉，你是不是有毛病？

不，方芳，我没有毛病。谢小玉转过头看着她。原来这个中年妇人叫方芳，看她对谢小玉的称呼与态度，使她的身份变得很暧昧了，既不是上人，也不像下人。你刚才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的。方芳说。没有机会，他这个人太精了，谢小玉坐了起来：玫瑰飞箭还没有动，他就知道了。那也只不过才一种而已。方芳说：你这儿有九重埋伏。我相信没有一种能瞒得过他的，最多是自取其辱而已。谢小玉说：你也看见他喝下了一杯百花酿，结果一点事也没有，那些毒花、毒粉施展出来也不见得有效的。这小子的确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硬汉，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要难缠。方芳，我父亲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也差不多，只是心肠太软，尤其是对女人，硬不起心来。方芳笑笑：不像他，居然舍得打你的屁股。这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谢小玉脸上发出了光彩：有所而为，有所不为。难道你喜欢挨打？没有人喜欢挨打的。谢小玉笑着说：我也不是真有毛病，会喜欢让一个男人打我的屁股。可是你似乎被打得很高兴。方芳说：而且还在笑。我是被打得很高兴，他打了我，就证明他是喜欢我、关心我的。谢小玉说：因为我的举止的确是该打。谢小玉的神情突然转为悲戚，声音也充满了哀怨。如果我从小能够有个人如此的管我、教训我，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小玉，这要怪你父亲。方芳说：他如果常常来看看你母亲，你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子了。谢小玉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问：方芳，我娘当真是具有颠倒众生的魔力？使得男人都甘愿为她犯罪？是的。方芳点点头：宫主的妙相无边，无人能抗拒。可是她仍然抓不住我爹，正如我现在抓不住白天羽一样。谢小玉说：可见天下还是有美色打不倒的男人。是的，不过这种男人究竟太少了，所以你母亲才会为了你爹而痛苦一生。方芳说：你如果想要这一生快乐，最好还是忘了白天羽。忘得了吗？谢小玉轻轻叹了口气。一个美丽的女人，固然能够使见过她的男人铭心难忘，但是一个能使这种女人动心生情的男人，给予她的影响却是刻骨难忘的。

正因为如此，那个男人如果背弃了她，给予她的打击也是刻骨难忍的。——武林中有很多的事故，都是这样子产生的。谢小玉的母亲是一个什么宫主？她自然不会是慕容秋萩，但很可能是第二个慕容秋萩了。慕容秋萩要泄恨，她要毁的是谢晓峰本人。谢小玉的母亲却是要毁了谢家的神剑山庄，所以她才把她的女儿送到神剑山庄来，做神剑山庄的女主人。但是她毁得了吗？谢小玉总算换了件人穿的衣服，重新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波斯葡萄酒，喝了一口后，才又说话：人呢？计划进行的顺不顺利？很顺利。方芳说：人已照计划送到了无心庵。有没有惊动王府内的人？没有。方芳说：花语人的武功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差一点就失败了。谢小玉又喝了口酒，然后看着方芳：下面怎么做，你知道吗？方芳点点头。看着凌乱不堪的屋内，皇甫就算想找个座位都很困难，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才问载思：你想他们会杀了她吗？不会。载思很快的就回答：如果要杀她，又何必将她带走呢？现在虽然一点头绪都没有，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任飘饯说：不过他们一定会在这一两天之内，开出条件给你。要钱？皇甫问。也许。任飘饯笑了笑。要钱的成份不大。载思忽然开口：别忘了他们送来的那一箱珠宝，并不是一笔小数目。载思顿了顿，又说：不管他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你只有一条路可走。一条什么路？皇甫问。照做。载思说：不管他们开出任何条件来，你只有照做。如果我不答应呢？不，你会答应的。载思注视着皇甫，轻轻的说：因为你非答应不可。皇甫凝注着载思，也用轻轻的声音说：我非答应不可？是的，你非答应不可。

还有一条路可走。任飘饯忽然又开口。此语一出，皇甫和载思均微怔，两个人都以疑惑的眼光看向任飘饯，他笑了笑，又再重覆一遍。还有一条路可走。什么路？皇甫说。花钱。任飘饯笑着说：当然也是花钱的路。花钱？花什么钱？我虽然是个最贵的杀手，可是因为我的那些臭规矩，所以我经常没有钱。任飘饯说：我和平常人一样，也要吃饭，也要喝酒，偶尔也需要找找乐子。他笑了笑，又说：所以我经常需要用别的方法来赚些钱，找人也是我的专长之一。这个我知道。皇甫说：要成为一个一流的杀手，找人是必备的条件之一。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给你一笔钱，你就可以找出花语人来？载思突然开口。是的。任飘饯说：一天之内，我保证将花语人带回来。一天？一天。好。皇甫说：你要多少钱？我的胃口一向不太大。任飘饯说：我只要一百零一两就好。一百零一两？皇甫这一次真的吃了一惊：为什么你只要一百零一两？我有伙伴，为了这件事，她已经着手去调查了，花费和她的酬劳刚好一百两。任飘饯说：剩下的一两，正好是我的酬劳。找人是杀手的必备条件之一，盯人也是专门的条件之一。藏花虽然不是杀手，但是她盯人的功夫却是一流的。仇无忌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跑来济南城，他到这里一定有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不知道。所以任飘饯只好叫藏花盯着他，随时随地的盯着他，不管他到了哪里？和哪些人碰面？做了些什么事？都要知道。所以仇无忌愉快的在客栈里喝酒，藏花只有在外面喝西北风。还好仇无忌只喝了一个多时辰的酒就走出客栈，一出客栈，他就往东走。藏花当然是远远的跟着，这时夜已很深了，路上没有行人，藏花跟踪起来当然就比较困难一点。更何况要跟踪一个像仇无忌这样的高手，当然就更困难一点，还好今夜老天很帮忙，今夜不但无月，也无星，大地一片漆黑，夜色里只有那远远蒙蒙的灯光在闪烁。星月全无，风却很大，大得将那地上的千年老泥沙都吹在藏花的脸上。仇无忌彷佛只是出来散散步，又彷佛是要赶到某个地方，去和某个人碰面。

如果他只是出来散散步，欣赏欣赏夜色；但他走的速度实在不像是在散步。他要赶到某个地方去和某个人见面？看他的走法却又不像是这样子的。离开客栈，他已在路上又瞎逛了一个多时辰，藏花实在搞不懂他到底要干什么？是她的跟踪被发现了？他要找一个隐密的地方，好将藏花杀掉？或是和他约好碰面的人还没有来，所以他只好在路上东逛逛、西逛逛？仇无忌越走越离市区，最后终于走出了城，走入了荒野。一到荒野，藏花的跟踪就越加困难了。荒野上空无一物，一眼望去全是一片空地，不要说是一个人了，就算是一颗石头，都会清晰的出现在地平在线。所以藏花只有用趴行跟踪了，所幸这荒野并不太大，她只大约趴行了十来杯茶的功夫，就跟到了一片树林。还未到树林，天已快亮，一入树林，东方就现出灰蒙蒙的光芒来。晨雾在林间升起，在远方凝聚。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空气中充满了湿气。藏花的衣服已脏了，也皱了，她的头发和眉毛全沾上了露水。寒意随着晨风缓缓的袭入她的体内，她拉拉衣领，抖了抖身体，强打起精神继续走着这不知终点的路程。树叶在动，晨雾在飘，风在吹，旭日在东升，远处已传来了鸡鸣，也传来了一阵阵低沉而又古老的钟声。藏花扬眼望向远方，那儿隐隐约约的，彷佛有一座古寺，低沉而古老的钟声就发自那古寺。仇无忌的目的也彷佛就是那古寺。这世上大多数的庙、寺、庵都建在人迹较少的地方，不是在深山里，就是在荒郊外，不是在深水旁，就是在树林内。——为什么这些供奉敬拜的神宇，都要建在这种地方呢？曾有人这样解释过：庙盖在深山里，是要考验朝拜人有没有诚心。你想来求神、拜佛，就必须要经过一段遥远艰辛的路程，心不诚，意不足，你当然也就无法走完这段路程。也有人说：庙建在深山、建在荒郊、建在溪旁、建在树林里，是为了保持它的神秘感。——这世上还有哪些地方比这种地方更具神秘感呢？无心庵就座落在一片树林内，它是个尼姑庵，也是江湖上三大名庵之一。无心庵内的主持叫心死师太。她不但心已死了，连人都彷佛是个死人。如果你见过她以前在江湖上走动时的样子，或知道她在江湖上用的名号时，你一定不会、也不敢相信心死师太就是她。心死师太以前在江湖上的名号，就叫美人鱼。江湖上的人对她的批评，一共只有十二个字，用这十二个字来形容她，是最适当的了。天使般的脸孔，魔鬼般的身材。看见她的脸，你一定会惊讶世上居然有这么纯洁、这么可爱、这么美丽、又这么温柔的脸孔。等你看到了她的身材时，你就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坚持宁为男人的论调了。

只要是男人，一见到她的身材，没有一个人不哭的。哭有好几种。伤心要哭、悲哀要哭、高兴要哭、做错事了要哭、被骂了也要哭，痛苦当然更要哭了，可是见了她的身材时那种哭，却不是这几种哭。那是一种后悔的哭。——后悔你为什么不早点见到她，后悔为什么无法、也不能和她共做男人与女人的战争。只要是男人，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她的天使与魔鬼。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是一个尼姑庵的主持？她被男人抛弃了？或是她看破了红尘？这一点是江湖上近五十年最令人津津乐道的问题之一，也是众人想知道的答案之一。她为什么要在声名如日中天时，忽然削发为尼呢？而且一做至今已二十三年了。江湖美人鱼一晃就变成无心庵的心死师太，是什么令她做下如此大的决定呢？无心庵本来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尼姑庵而已，自从她来了以后，一切就改观了，由小庵而变大庵，由本来只有三个尼姑而演变成七十余个尼姑的庵寺了。由一间默默无闻，乏人问津的小庵，在转眼之间，在一夕之后忽然变成了武林中三大名庵之一。庵因人而红，人因庵而老、而变、而憔悴。昔日的美人鱼已不复存在，今日的心死师太是否风采依旧，美丽如昔？晨曦透过朝露，迷迷蒙蒙的投射在无心庵，使得这座古老而雄伟的尼姑庵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感。看着仇无忌走进无心庵，藏花略为停了一停脚步，她眉头微皱，挑眼一思。——仇无忌走了一夜，就是为了要到这无心庵？——他和某一个人约好在此地碰面？或是到这里来拿某样东西？——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到这里只不过是为了信仰？所有的问题，光用想的是得不到答案，要知道真相就必须进入庵内才能得知。藏花刚想迈步，就看见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她看见一个不该在这儿出现的人，从庵内姗姗的走了出来。她看见的是花漫雪。花漫雪彷佛一夜未眠，又彷佛刚刚经过了一场激烈决斗后所出现在眼睛里的那种疲倦之意，她全身好像都已无力的走出庵门，走入树林，走进晨曦里。藏花将目光重落无心庵，花漫雪为什么会从无心庵里走出来呢？藏花知道她不是个信徒，她唯一信仰的就是自己口袋里的钱财，她从不到什么寺呀、庙宇的，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无心庵呢？对于这个问题，藏花并没有思索太久，因为她很快的又看见仇无忌走出无心庵。他刚刚进去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现在出来时的样子却彷佛中了特大号头彩似的，走起路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很快的就走出树林，走入荒漠。藏花现在就很为难了，是继续跟踪下去？还是先进入无心庵探个究竟呢？已没有时间让她再迟疑了，她毅然的甩了甩头，她已决定进入无心庵了。看仇无忌走的方向，一定是回到城里，他彻夜走到了这里，他的目的也一定是在这里，如果现在不进去看个究竟，藏花一定会憋死。藏花可以被气死、自己渴死、被人打死，不管她怎么死都有可能。但是，却绝对不会是憋死。她如果是个会让自己憋死的人，那么她就不是藏花了，也就不会发生了那么多可悲可泣，惊天动地的故事。——好奇心岂非自古以来就是人类惹麻烦的原因之一？早课。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早课。上香、念经、祈福、默祷，每天清晨起来后，要做完这些事才可以开始吃早餐。永远是四样青菜豆腐和一大锅粥，吃完早餐后，当然就开始整理庵里的一切，包括大门外的庭院。藏花进入无心庵时，她们正好吃完早饭，开始在打扫，一位年纪较大的尼姑看见藏花，立即上前：施主，是否来上香？上香？藏花微楞，但立即笑着说：对，对，我来上香。施主请随我到大殿。

从前院，经过走廊到大殿，一路上藏花的眼睛没有停过的四处望。正常，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藏花不由的以为自己判断可能错了，仇无忌也许就和平常人一样，到这里只是为了上香。趁着那中年尼姑在点香时，藏花问她：师太法号如何称呼？贫尼心无。心无师太。藏花说：无心庵是三大名庵之一，上香的人一定很多，为何现在不见有别的人来上香？普通都是下什来上香。心无师太说：如果是节日佳节、佛祖圣诞，一大早就会有人来上香。藏花接过心无师太递过来的清香，转身面对佛像，虔诚的拜了拜，将两炷清香插入香炉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心无师太脸上。这么说今天我是第一个来上香的人？是的。心无师太回答。没有人来过？明明看见仇无忌走进这无心庵，也看见花漫雪从这里走出，为什么心无师太会说没有人来过？或许已有人来过，而心无师太没看见。藏花笑了笑。今天是我当值，一大早我就在大殿念经。心无师太说：有人来上香，我一定会知道的。她看了看藏花，又问：施主是否来这里找人？找人？不，我是来上香的。藏花掩饰的笑笑：我只是要进来之前，彷佛看见有人从这里走出去。施主说的一定是花善人。心无师太微微一笑。

花善人？藏花一怔。是的。心无师太说：庵和庙一样，虽然有很多善男信女来进香上供，但是我们的开销一向很大，尤其是一些比较有名的庵或庙，因为我们时常会拿出一笔钱来为地方上做一些善事。她看着藏花，顿了顿，接着又说：所以通常我们的背后都会有一两个大财主在支持着。大财主？是的。心无师太说：有的人出钱，却不喜欢挂名，他们有的是在我们需要用钱时，才会送钱来，有的是按月送来，花善人就是属于后面这一种的人。花善人是否就是醉柳阁的阁主花漫雪？藏花问。不知道。心无师太说：像处理这一类的事，都是本庵主持心死师太所做的，我们只知道她叫花善人而已。回到城里，已是快到中什了，任飘饯早已在相约之处等候。屁股还示坐定，藏花已先吃了三口菜，然后又喝了两杯酒，才满足的喘了口气。任飘饯看着她，微微笑道：看来你昨夜一定很辛苦？辛苦倒是没有，只不过喝了很多西北风而已。藏花又吃了一口菜。要盯那老滑头，并不是件轻松的事。任飘饯举杯喝酒。藏花先喝了一杯，然后放下杯子，才盯着他，才开口：你猜猜那老小子昨夜一个晚上都干了些什么事？找了三十个女人陪他喝酒取乐？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必喝西北风了。

藏花笑了笑：别忘了我也是女人。到某大富人家抢了一票？任飘饯说：或者到某个地方杀了人？没有。藏花说：他只是散步散了一夜，然后到城外的无心庵逛了一圈。就这样？是的。在散步时有没有和谁接触过？没有。任飘饯想了想，又喝杯酒，才说：那么他一定是和某人约好在无心庵碰面。我也是这么想，所以等他出来后，我立即进了无心庵。藏花盯着他说：你猜猜我进去之前，看见谁从无心庵里走出来？谁？任飘饯眼睛一亮：这个从庵内走出来的人说不定就是和仇无忌约好碰面的人？花漫雪。藏花说：这个从庵内走出来的人就是花漫雪。花阁主？任飘饯微惊：醉柳阁的花漫雪？难道还有别的花漫雪吗？藏花笑了笑：我进去之后，当然是上香，等上完香后，我打趣的问，今天我是不是第一个来上香的人？庵内的尼姑怎么回答？她们居然说是。藏花说：我明明看见仇无忌和花漫雪从里面走了出来，尼姑却说我是第一个来上香的人，你说奇不奇怪？任飘饯眉头微皱，又在沉思。于是我当然又说，我好像看见有人刚刚走出去，那个尼姑一听马上笑着说，我看见的人一定是花善人。藏花说：花善人的意思你懂不懂？任飘饯点了点头：那意思就是说，花漫雪是无心庵背后支持的大财主。可是我记得从小就没看见过花漫雪做过一件善事，更别说到庵或庙去上香。藏花说：她怎么会忽然间变成支持无心庵的大财主呢？或许是她忽然间想通了。别人有这可能，她，不必了。藏花说：庵内的尼姑只承认有花漫雪这个人走出去，却死也不承认还有别人进去。

藏花用左手食指在鼻子的左边上下摩擦着，每当她遇到需要思考问题时，她就会有这个举动。所以我想这个无心庵一定有问题。藏花边摸着鼻子边说。无心庵内的心死师太，三十年前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鱼，不但是绝色倾倒众生，武功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她却在声名最噪时，当了无心庵的主持。任飘饯说：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至今还没有人知道答案，这也是近三十年来江湖上的五大秘密之一。风和日丽，春风撩人，就彷佛情人口中的呼气般令人陶醉。任飘饯将杯子倒满后，微笑的看着藏花，然后拿出一百两放在她的面前，藏花不懂他的意思，所以她就问：你放在我面前的好像是钱？藏花看看桌上的银子：好像是一百两？是的，是一百两。你为什么将它放到我面前呢？因为那是你的。我的？藏花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向我借过一百两？我怎么可能向你借过钱？任飘饯一笑：这是你昨夜喝了一晚上西北风的代价。你付的？我穷得跟一个乌龟一样，怎么可能有钱付给你呢？是谁付的？南郡王。皇甫擎天？藏花又是一怔：他为什么要付我一百两？因为你是我的伙伴，因为我答应他在一天之内将花语人找回来。将花语人找回来？她失踪了？是的。为什么会失踪呢？有人绑架了花语人。绑架？藏花这回是大吃一惊：是谁绑了她？为什么要绑架她？不知道。任飘饯淡淡的说：所以皇甫才会花钱请我们。你有把握在一天之内找到花语人？没有。

没有你也敢答应皇甫，一天之内找到花语人？藏花盯着他。我没有，你有。任飘饯轻轻的笑着：所以你的酬劳是一百两。我知道是谁绑架了花语人？藏花又是一惊：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你是不知道谁绑架了她，可是你知道她的去处。任飘饯说。藏花刚想再开口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只略微顿了顿，马上又说：你是说她被关在无心庵？百分之九十。那么绑架她的人是无心庵内的大小尼姑了？藏花又问。去了不就知道了吗？任飘饯又淡淡的说，轻松的好像在吃一条红烧鱼。

蝙蝠之战

白天羽回到济南城第一个想见的人是藏花，可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却是花漫雪。见到花漫雪的地方并不是在醉柳阁，而是在长街上，看样子花漫雪好像是专程在街上等他的。一看见白天羽，花漫雪立即上前将他拉至街旁，然后用一种很神秘的声音说：店里有个很奇怪的人在等你。花漫雪一脸神秘状：他来了两天，就住在你房间对面那间梅花屋。他找我干什么？他没说，只问你回来了没有，我说你还没回来，他就说要住店等你。他长得什么样子？高高的，大概有六十岁左右，身材看来却彷佛只有四十岁。花漫雪说：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冷冷的，尤其是他的那一双眼睛，在看你的时候，就彷佛饿豹在看着猎物一样，令你不由得全身发寒。他现在还在店里？是的。白天羽转头要走，花漫雪立即又说：你要干什么？找他。你要小心一点。花漫雪好像很关心的说：他看来…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肥。一个人若出名了，时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找。你想不要别人来找都不行，因为这本是江湖人自千古以来就存在的规矩。你因别人的名而使自己成名，别人当然也会为了你的名来找你，他当然是希望因为你的名而使他出名。——纵然成名了又怎么样呢？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因为你的名气而死。做个默默无闻的人有什么不好？成名了又有什么好处？白天羽并没有回到房间就已看见了花漫雪所说的那个神秘人物。他一踏入醉柳阁的大门，就看见那个人，那个人就坐在大厅的正中央，面对着大门，四平八稳的坐在那儿，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菜。他的桌上只摆着一壶茶，一个杯子，显然的，他只在喝茶。白天羽一进入醉柳阁就听见那个人在说话。请坐。大厅里现在没有别的人，而又只有白天羽一个人走进，这句话一定是冲着他说的。

白天羽二话不说的就走了过去，就坐在他的对面，刚一坐下，那个人又开口：请喝茶。白天羽瞄了桌上的茶壶一眼，笑了笑：通常有酒的地方，我都不喝茶的。酒不纯。茶纯？那个人不答，有时候不答也就是不否认的意思。我记得烧香拜佛都用酒，酒又怎会不纯呢？白天羽笑了笑。那个人还是不语。白天羽刚坐定时，阁里的小二已经很主动的送上了一壶酒，他现在就正在倒酒，倒好了他就举杯：我敬你一杯。白天羽缓缓的说：你可以以茶代酒，这是古礼，我不在乎别人喝什么。那个人很快的就喝了一杯茶，显然的他不太爱说话，也不喜欢啰嗦，他来此找白天羽是要做什么？看到他没说话，静静坐在那儿，白天羽只好喝了一杯酒，淡淡笑笑，又问：朋友贵姓，找我有何贵事？银，报仇。这个人一定是标准的吝啬鬼，连说话都那么的省，能一个字就表达的，绝对不会用两个字。报仇？报什么仇？白天羽说：替谁报仇？铁燕。铁燕？白天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你一定是金龙、银虎、铜驼、铁燕四大长老中的银虎？是。银虎面无表情的说。据说你们几位之中和铁燕感情较好的是金龙，为什么他没来，反而是你来呢？一样。声音就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感情。一样的意思当然是指不管是谁来，都可以杀掉白天羽。这话的意思白天羽当然懂，换做平时，他早已拔剑动手了，他之所以迟迟未动，是因为银虎在魔教四大长老之中，属于较恳直的一位。白天羽盯着银虎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何时动手？此时。何地？王家祠。王家祠位于醉柳阁的东边，是间没落破旧乏人烟的大宅。现在虽然是大白天，可是一走进王家祠，会令人觉得彷佛进入一座千年雪山。大门几乎已快被蜘蛛网占据了，大堂上的牌位更是东倒西歪，大梁支柱横放直竖，墙角边杂草长得大约有一人高了。整座废祠给人的感觉不但阴森森的，还有恐怖的意味在，不过有一点却是不能否认的，这里的确是一个杀人的好地方。

银虎领先走了进去，走到摆牌位的长台前停下，却没有回身，他就这样背对着白天羽，双手垂直，一点准备的架式都没有。白天羽当然是在看他的背，看得很仔细。银虎虽然在魔教里四大长老排行第二，可是他的武功据说不比老大金龙差，他当然也杀过人，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用什么武器。据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说，银虎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暗器，他随时随地，随便什么姿势都能发出暗器。他可以左手反打出一十三枚透骨钉，右手从肋下击出二十六颗回风十字球，口中可以一边和你说话，一边喷出三十五枚薛家神针，双脚当然更可以跃出四十二只柳叶刀，最后还可以一个转身，由背部弹出江南霹雳堂的霹雳球。面对着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白天羽能不专心的注视他吗？白天羽看起来彷佛很轻松的站着，全身上下一点戒备的样子都没有。但如果你是内行人的话，你一定知道他全身的七十二主筋都已绷紧，一百一十六根小筋都处在巅峰状态，他全身大大小小的每一个关节都已密合，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扭动。春阳从屋顶上的破洞投射进来，刚好照在银虎的背上，在阳光下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出他的背已有点驼了，毕竟已是六十七岁的人了，他的腰杆再直、再硬，也比不上年轻小伙子。年华老去，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人从一生下来，就开始在等待。等待一个结束。一个死亡的结束。如果说死亡是结束，那么出生是否是开始？曾有一位西方智者说过这么一句话——死亡并不是个结束，而是从这个平原到另外一个平原而已，等你到了那个平原，你会发现展现在你面前的，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切都等着你重新开始去开发。

死亡并不恐怕，也不可悲。可悲的是有些人纵然活着，但生不如死，活不如灭，他们活着也只是活在痛苦的深渊里，毫无意义。白天羽还是在盯着银虎的背，他不能不看，银虎的背虽然已经呈现出老人的驼，可是却有点无比惊人的杀气发出，就宛如一把刀虽已断，却仍然是一把杀人的刀一样，你稍不注意，就会死在那把断刀之下。两个人就这样不动的站着，也不知已站了多久，更不知他们还要站多久，也许他们会这样的一直站到世界毁灭时。他们虽未交兵，却已交手了。这不动之战，远比动还要难。一动就会有空门出现，有空门出现，就会给对方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往往是你死亡的机会。但有时空门出现，却是一个陷阱，一个引诱对方错误的陷阱。所以在动时，是千变万化的。可是不动却只有一种，那就是比两方的耐力、定力和持久力。从银虎的背后看过去，他全身上下彷佛都是空门，可是只要白天羽这么认为，那么死的一定是白天羽了。空即是不空，不空即是空。这本是武功的高深境界，在目前的江湖中，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已屈指可算了。银虎虽然背对着白天羽，但只要白天羽有任何动静，都绝对无法逃过他的攻势下。表面上看起来银虎好像是处在劣势，因为他无法看到白天羽，实际上他却占了绝大的优势。——凡事有弊也有利。银虎虽然无法看到白天羽的动静，也同时不必看着他那在脸上露出的定力。如果让你面对着一张比你还有定力的脸，你说不定会提早崩溃？对付银虎唯一的办法就是——他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他。看即是不看，不看即是看。这是佛学的至高哲理，这一点白天羽当然也懂，所以他很快的就将眼睛闭起来，把自己也处在银虎的境界。一种各凭感应而决生死的境界。蝙蝠虽盲，却凭着敏捷的听力来辨方向和东西，白天羽和银虎这一战，无疑也是蝙蝠之战。

白天羽现在总算明白银虎为什么要挑这里来作为决战之地了。这里不但没人，四周也静悄悄的，蝙蝠之战不但要绝对的静，也要绝对无动的东西存在。只要有任何一点声音或是动的动作，都会影响决战人的判断力。在这种绝对静与无动的时候，忽然有了动的气息。不是银虎在动，更不是白天羽在动。动的是白天羽背后刺来的一把剑。这一剑不但刺得很轻，也很慢，慢得几乎让你无法感觉到它在动。可是白天羽却早已感觉到了，就在他开始动时，白天羽就已发觉了。照理说，这么慢的一剑，白天羽一定可以闪得开。有这种想法的人一定是个八流侠客。这一剑的厉害就在它的慢。这一剑的绝招就在它的轻。这一剑如果是很快的刺向白天羽，他不但可以闪开，还可以砍掉持剑的手。因为这一剑如果是用很快的速度刺来，不但惊动了白天羽的感觉，也会牵引了银虎的触觉。只要银虎的反应一被触动，白天羽就可以动了，只要他一动，不但可以杀了这背后刺剑的人，还可以反击银虎的攻势。

可是这一剑却刺得很轻、很慢，慢到只惊动白天羽的感觉而已，银虎却没有反应。所以只要白天羽一动，纵然他可以杀掉刺剑的人，却绝对无法逃过银虎的攻击。这一剑真是刺得很要命。这一剑无疑也是绝代高手才能使出来的。这一战的安排，这一战的设计，无疑也是当代智者才能想得出来的。这一战的每一个设计都是精华，武功的精华。白天羽这一生中如果有对死亡感到恐惧，那么一定是现在。也只有现在，他才了解到死亡是来得那么的快，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令人感觉不到它的来临，就彷佛春风拂面般。他以前时常听到别人说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他不懂寒意为什么会发自骨髓深处？那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寒意呢？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种寒意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也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能明了那是种什么滋味？后来当然有人听过白天羽和银虎这一战，于是就有人问：既然不动是死，为什么不干脆动呢？动又如何？动了至少还可以拚一拚。说不定还可以拼出个奇迹来？不动虽然是死，一动却死得更惨。为什么？不动顶多也只是让那一剑刺死而已，一动就会变成了洞洞人了。洞洞人？什么叫洞洞人？如果你看见过，或者能想象得出，一个人身上同时被八十几样的暗器射入，那么你就明白什么叫洞洞人了。所以当时白天羽如果一动，就会成了洞洞人？一定。银虎的暗器真的有那么厉害么？他的暗器又何止用厉害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那么白天羽是死定了？你说呢？那么他没死？世上只有那一种高手可以在这种情形下能不死的？虽然是三少爷谢晓峰也一样。楚香帅呢？一样。一定死？一定。黄昏将到，未到。阳光仍很艳，它从树梢照进树林，将藏花和任飘饯的影子断断续续的映在地上。从林间望出去，可以清晰的看见无心庵的雄伟轮廓，更可以听见那阵阵传来的念经声。大部份要去刺探秘密都是利用夜晚进行，为什么我们要在黄昏时刻呢？藏花不解的问任飘饯。越是有重大秘密的地方，越到晚上，防备越森严。

任飘饯靠在树干上冲着她笑一笑：黄昏却绝对是他们防备最松的时候。为什么？因为这时是一天的工作最疲惫的时间，早班的到了这时是该交班了，晚班的是已玩了一天，而要在这时上班，你想想看，他们的精神会好吗？换做我一定是坏透了。藏花自嘲的笑笑。精神不好，警觉心就松懈。任飘饯说：所以我才要在黄昏时，去查探无心庵。藏花又看了看无心庵一眼。无心庵是个佛门圣地，里面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它岂能容忍别人在它面前做坏事？菩提本无树，何来神与佛？任飘饯淡淡的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连神佛自己都说菩提本无树，又哪里有神与佛？你怎么越说我越胡涂了呢？不是你胡涂，只是时间未到。任飘饯笑笑：到了时候，你自然会懂这句话的涵意。藏花又在摸鼻子了，每当她遇到需要思考问题时，她就会有这个动作。藏花在思索着任飘饯话的意思，他却在含笑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不要想了，这句话根本是想不通的。任飘饯淡淡的说：这句话只能意会，不到时候，你怎么想，想破头也想不懂的。藏花就有这个好处，每当她遇到想不通的问题，而这时又有人提议她不要再想了，她一定很听话的就不想了。所以任飘饯一讲，她马上就放弃摸鼻子，马上就问任飘饯这样一个问题：你答应皇甫擎天在一天之内将花语人带回去见他，一天之内也就是说到明天早上，你有把握吗？藏花看着他：你有把握花语人一定在无心庵吗？任飘饯没答，只在笑。有时候这种笑就代表很有把握的意思。所以藏花又说：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我来烦恼，答应南郡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个什么心，我担什么忧？她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所关心的，所担心的是你的酬劳。我的酬劳？任飘饯一楞：我的什么酬劳？我的酬劳有什么好让你关心的？有，当然有。藏花说：我的酬劳是一百两，如果我们的酬劳是相等的，那么我们分担的危险也就相同，如果你比我多，那么就对不起，有危险，你先承当，有痛苦，你先享受。有欢乐呢？当然也是你先享福呀！你还真有公平心。

那是当然的。藏花笑着说：我的原则一向是拿多少钱做多少事。任飘饯用一种带有很得意的眼光看着藏花，又用一种很得意的声音问她：以你想，我的酬劳是比你多，或者是比你所拿的一百两还要少？我们是伙伴，生意又是你接洽的，依照江湖惯例，当然一定是你拿得比我多。藏花说：我想你一定拿得比我多。为什么我一定拿得比你多？第一，南郡王不是个小气鬼，第二，南郡王不但大方，而且要救的人又是他女儿，第三，这件事的危险度很高。藏花扳着手指头在数：有以上这三点，所以我才敢断定你得的酬劳一定比我还要多。在此时此情，藏花居然还有心情去计较两个人的酬劳？她似乎好像忘了一件事。忘了被绑架的花语人是她的姐姐，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虽然同是养女，但毕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更何况花语人对她还不错。她怎么可以不先管花语人的死活？而先和任飘饯计较酬劳呢？这种事除了藏花做得出来，还有谁做得出？当背后那一剑刺出时，白天羽的心就已凉了，也可以说就已死了。因为他知道这一剑带来的，只有死亡。也唯有死亡，才能解开这一剑。这一剑无疑已是死亡的一剑了。这一剑虽然刺得很轻、很慢，但总有刺入肌肉的一刻。白天羽已感觉到这冰冷的一剑，从他的后背刺入他的心脏。他也听到剑刺入肌肉时所发出的声音。剑本无情。它是否能感觉得到人的恐惧？剑已无情。它是否能听到人们内心的吶喊？

尼姑庵里的和尚

剑纵然有情，它也无法感受到人们的恐惧，它也无法听见人内心深处的吶喊。

就正如花朵若能语，人们也无法听见它的申银和哀嚎。那一剑已然从白天羽的背上刺入。鲜血已如花朵般绽放，如春雨般洒下。这时已是黄昏了。春阳羞柔柔的躲向西方的山头。夕阳的余晖在藏花的脸上闪动，就如庙宇的灯火在佛像面上跃动一般。藏花看看西边的落日，再看看树林外的无心庵，她忽然露出疑惑之色，不禁喃喃的说：奇怪。任飘饯听见声音，回过头望着她：什么奇怪？现在是不是已到黄昏了？是的。黄昏是不是人们厨房该开始忙碌的时候？藏花问的好奇怪。应该是这样。任飘饯突然笑了出来：你是不是肚子饿了？不然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庙里有素食，尼姑庵这个时候也该是开晚膳的时间。藏花望着无心庵屋顶上的烟囱：为什么不见她们的烟囱冒烟呢？说不定她们今天吃干食呢！干你的头。声音一出口，藏花自己也觉得这实在不是一句女孩子该说的话，所以她也不由的噗哧笑了出来。等笑声稍微小声些时，她才又开口。就算她们今天吃干食，现在也该是她们念晚课的时候，为什么庵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呢？藏花说。说不定今天是她们的公休日。藏花猛然回头，用一种很生气的眼光盯着他：你的脑袋里除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名词外，还装了些什么？还装了一些如何才会把你气死的点子。任飘饯笑着说。你——藏花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任飘饯却一直在笑，而且居然笑得很开心。你生气的样子实在好看极了，你生气起来，才有点像女人。任飘饯继续笑了一会儿才停住，但他的眼中仍有笑意，嘴角的那抹笑痕还没有褪尽。你说的这些事，我早已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为什么不说？藏花仍板着脸：非要等我提起来了，你才好损我。我们这一次的行动，吉凶未知，我只想让我们的心情轻松些。

任飘饯说：没想到你经不起开玩笑。谁说我开不起玩笑，我只是不想被骗而已。藏花虽然仍想板着脸，但眼底却已有了笑意。自古以来，庙或是庵为什么要盖在荒僻的地方呢？因为它们盖得越远，越荒僻，就越有神秘感。有神秘感？——神秘感通常也就是最能引起人们好奇和崇拜的原因。不错，人们也通常都会对一些他们不能了解的事感到畏惧。因为有了畏惧，就不能不拜。而且人们通常也总喜欢到一些比较远的地方去烧香。藏花说：因为这样子才能显出他们的虔诚。你差不多全说对了。任飘饯笑着说：只差一点。哪一点？烧香的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一定会很饿，很饿的时候吃东西时，总觉得滋味特别地好些。所以人们才会总觉得庙里的素菜特别好吃？藏花说。你总算明白了。任飘饯说：素斋往往也正是吸引人们到庙里去的最大原因之一吧。有很多人到庙里去烧香时的心情，就和到郊外去踏青一样，所以聪明的和尚尼姑，都一定要将庙或庵盖在很远僻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和尚庙尼姑庵通常都是下什烧香的人比较多？任飘饯说。为什么？

因为人们从早上出发，到了庙的时候都已是过了中什。任飘饯说：等烧完香，祈完神，就已快吃晚饭了，所以庙或庵通常在这个时候是生意最好的时刻。我现在也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了。藏花说：但那些和尚尼姑听见了你将他们比喻成作生意，一定会气死。他们气不死的。为什么？酒色财气，四大皆空。任飘饯说：这句话你难道也不知道？不错，不错，既然气也是空，不气也是空，和尚尼姑当然是气不死的。会气死的就不是真和尚真尼姑了。所以气死他们也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进去气死她们了？藏花问。可以，当然可以。偏僻的树林，树林的尽头就是无心庵。藏花和任飘饯已走出树林，这时忽然从远方飘来一朵乌云，将那抹未尽的日色掩住了，乌云里隐隐有雷声如滚鼓。藏花抬头看了看天色：好像马上就有一场暴雨要来临了。下雨天，杀人天。任飘饯说：在这种天气里，杀人的确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谁要杀人？杀人的人。无心庵的大门在风中摇晃着，不时的砰砰作响，庵内的院子里彷佛有一团团，一片片，一丝丝黑色的云雾被风卷起，漫天飞舞。说那是云雾，又不像云雾，说不像，却又像云雾，在这种阴冥的天色里，看来真有点说不出的诡秘恐怖。藏花当然早已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那是什么？任飘饯也在疑惑，但脚步却没有停，他走入院子，捞了一把漫天飞舞的黑云。

藏花当然也跟进来了：这究竟是什么？任飘饯没有回答，只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这东西软软的，轻轻的，彷佛是柔丝，又不是，藏花看清之后，不禁失声叫出：头发！是头发。哪里来的这么多头发？满院子的头发在风中飞飘，看来的确有股说不出的恐怖之感。任飘饯看着满院子的头发，忽然笑了：说不定无心庵忽然变成了剃头铺了。只要是在庙里，你无论看到多少和尚都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吓一跳。但如果在尼姑庵呢？ 这里是无心庵，是武林三大出名尼姑庵之一。现在尼姑庵里却没有尼姑，一个尼姑也没有。尼姑庵里没有尼姑，那有什么呢？无心庵里有和尚。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和尚有几十个，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什，盘膝坐在地上，坐在无心庵的大殿上。一眼看去，除了一颗颗光头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每个头都剃得很光，光得发亮。

藏花忽然明白院子里那些头发是哪里来的了，但她却还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忽然都剃光了头来做和尚？无心庵里的那些尼姑都到哪里去了？大殿里很静，虽然有二三十个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有念经声。和尚虽然是和尚，却不会念经。——是不是他们还没有学会念经？藏花慢慢的走过去，一个个的看，忽然在一个和尚面前停了下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和尚。这个和尚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的盘膝坐着，非但头剃得精光，脸上也是光溜溜的。藏花看见他时的表情，就好像见到了活鬼似的，她再看仔细一点，然后才用很不相信的声音说：吴总镖头。这个和尚赫然是正行镖局的总镖头吴正行。任飘饯也在看着吴正行，这个和尚居然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藏花盯着吴正行，上上下下的看了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不是病了？吴正行这才抬起了眼睛，看着藏花：施主在跟谁说话？

跟你。藏花说：吴正行。阿弥陀佛。吴正行合什道：吴正行已经死了，施主怎能跟他说话？你不是吴正行？贫道无光。任飘饯忽然开口：吴正行怎么会忽然死了？该死的就死。吴正行说。不该死的呢？不该死的迟早也会死。吴正行一直端端正正的盘膝而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现在看见他的人，谁也不会相信他就是正行镖局的总镖头。现在他看来简直就像是修为严谨的高僧。藏花看着他，突然眼珠子一转，轻声说：吴总镖头既已死了，他的老婆呢？他有老婆？任飘饯说。不但有，而且才新婚不久。藏花一笑：你想他的新婚夫人会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个新婚的人往往是最疼爱老婆的，又怎么舍得离开老婆呢？又怎么会忽然剃光头发来做和尚呢？吴正行虽然还在勉强控制着自己，但额头已隐隐约约有汗珠沁出。任飘饯也笑了：他的人既已死了，老婆自然就改嫁了。改嫁了？藏花说：这么快？该改嫁的，迟早总要改嫁的。任飘饯说。嫁给谁呢？也许是个秀才，也许是个道士。

任飘饯笑着说：红花绿叶青莲藕，本来就是一家人。话声未落，吴正行突然狂吼一声，人已站起，他刚一站起，半空中忽然有根敲木鱼的棒锤飞了过来，卜的一声，在他的光头上重重敲了一下。这一下还真重，吴正行的脑袋虽然没有开花，却已肿起了一个，人也被敲得头晖眼花的，连站都站不住了，且退了好几步，才噗的，又坐回蒲团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会念经的人终于出现了，却不是和尚，而是尼姑。一个尼姑口宣佛号，慢慢的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木鱼，却没有棒锤。一看见这个尼姑出现，藏花又吃了一惊：心无师太！这个尼姑居然就是早上陪藏花上香的心无师太，她慢慢的走到吴正行面前，叹息的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关都勘不破，怎么能出家做和尚？看见心无师太出来，吴正行就全身发抖：我……我本来就不想做和尚的，是你逼着我——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卜的一声，头上又被重重的敲了一下，是被手敲的。心无师太的手竟好像比棒锤还硬：是谁逼你做和尚的？吴正行被敲得趴在地上，头上当然又起了一个，这个居然比前一个还要大。没……没有人。你想不想做和尚？想……想死了。卜的又是一下。出家人怎么可以开口说死呢？不说……不说。吴正行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心无居然又开始念经：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念经声越念越快，吴正行趴在地上已放声大哭了起来。藏花看得怔住了，楞了老半天，才回头向任飘饯苦笑：这尼姑会逼人当和尚，而且还会念经。不但会念经，还会敲人的脑袋。任飘饯也笑着说：敲得比念经还好。她念经没有选错地方，但却敲错了脑袋。藏花说。她本该敲谁的脑袋？任飘饯问。她自己的。心无师太忽然不念经了，她回过头来看藏花一眼，然后摇着头说：又是你！是我。

你怎么又来了？既然能走，为什么不能来？既已走了，就不该来的。谁说的？藏花问。尼姑说的。尼姑凭什么这么说？尼姑会一指敲，心无师太说：会敲人的脑袋。看来这尼姑好像又要赶我走了。藏花叹了口气。早上让你走了，现在你还不是又回来？心无师太说。藏花眼珠子又一转：如果现在我马上走，有没有人给我钱？没有。那么我就不走了。为什么？我来是因为有人给我钱。藏花笑着说：没人给我钱，我怎么能走呢？心无师太沉下脸：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早上好像是尼姑庵，现在却好像是和尚庵。藏花瞄了坐在地上的和尚一眼。早上是庵，现在是庙。心无师太说。庙又怎么样？藏花淡淡的说：连女人都可以到庙里烧香，我为什么不能来？你来干什么？来赌钱。庙里不是赌钱的地方。尼姑能逼人当和尚，我为什么不能到庙里赌钱？藏花说。这里都是和尚，谁跟你赌？和尚。和尚不赌的。心无师太说。算了，斗嘴皮子，你绝对斗不过她的。任飘饯突然说：她一定会赢，我佛如来也赌，和尚为什么不赌？对极了。藏花说。我佛如来也赌？跟谁赌？齐天大圣孙悟空。藏花说。赌什么？赌孙悟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藏花说。就算你有理，但和尚没钱赌。心无师太说。和尚没钱，尼姑会化缘。化缘？到哪里化缘？据我所知，这些和尚早上都还是施主。藏花说：尤其是吴正行吴总镖头，他既已做了和尚，财即是空，他那万贯家财自然全部施舍给尼姑了。听说尼姑化缘比和尚行。任飘饯笑了笑：有时比强盗抢钱还凶得很。心无师太忽然不说话了，她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才又开口：你们用什么来赌？用我的人。藏花说。人怎么能赌？我若输了，就跟你做尼姑，他做和尚。藏花笑着说：你若输了，这庵就归我，和尚也归我。你想怎么赌？心无师太问。你既然会敲脑袋，我们不如就赌敲脑袋好了。

藏花说。敲谁的脑袋？你敲我的，我敲你的。藏花笑着说：谁先敲着谁的，谁就是赢家。脑袋不是木鱼，会敲破的。心无师太冷冷的说。藏花突然向心无师太挤挤眼：你知不知道哪种脑袋最容易敲破？不用说也知道，一定是光头比较容易敲破。心无师太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她的人竟忽然不见了。一剑刺来，血花绽开。原来剑刺入肌肉，竟然毫无疼痛的感觉，有的话，也只是感到一丝丝的迷惘。白天羽现在脸上的表情，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迷惑，他没想到剑锋刺入肌肉居然还是冰冷的。这背后刺来的一剑，穿破了他的衣服，穿入了他的后背肌。血花如春雨般洒下时，白天羽已然准备迎接死神的来临，可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了一件事。一件很令他兴奋的事。那背后要命的一剑，居然在将刺穿他心脏时，忽然停住了。不但停住了，连剑锋上那逼人的杀气也竟然消失了。剑一顿，杀气一失，却引发了银虎那如坚钢般的锐气。锐气一被引发，银虎就不能不动了，他一动，白天羽的剑也已出手了。银虎左手只轻轻一动，就已射出了二十几枚子母镖，然后他又一回身，右手接连打出了二十几个透骨针，在右手暗器未发完时，他的口中又喷出数十枚薛家神针。一百多个不同的暗器，从不同的方向射出，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后发先至，有的空中互击，再改方向，所有的暗器全部射向白天羽全身上下七十二穴道。白天羽纵然有千只手，也已来不及接收暗器，幸好他没有千只手，他只有一把剑。一把春雨。一剑划出，闪出弯月般的光芒。光芒弯弯，如水中倒月般起了弧线的涟漪。水波粼粼，彷佛在波动，彷佛在震荡，又彷佛在扩散。只一剑。光芒只一闪。然后那一百多个暗器就如春雨落入湖中般，了无痕迹可寻。银虎看见那弯月般的光芒闪起，也看见那弯月般的光芒在他的胸口消失。

光芒一消失，银虎又看见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一件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想过会看见的事情。他的左眼居然看见了自己的右眼，右眼当然也看见了左眼。一个人的右眼怎么可能看见自己的左眼呢？眼看着心无师太大笑，眼看着她不见。人怎么可能不见了呢？无心庵的大殿地上全部铺着一块块的青石板，心无师太站的青石板，就在她大笑时，突然裂开。一裂开，心无就掉了下去，然后石板又立刻的合起来。看见这种情形，藏花想不吃一惊都不行。任飘饯也在看，怔了半晌，忽然笑了，他笑着对藏花说：看来她不想跟你赌。她当然也知道很容易敲破的一种脑袋，就是光脑袋。藏花也笑了。你真的想敲破她的脑袋？只想敲破一点点。为什么？任飘饯说：心无师太不但是心死师太的得意门生，在江湖上也稍有名气，大致说来，她并不是个很坏的人。但她却不该逼人做和尚。乞丐都可以当和尚了，开镖局的当然也可以当和尚。任飘饯笑笑：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愿意……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屋子的和尚忽然全都叫了起来。我们不愿意做和尚！我家里有老有少，一家人日子过得也不错，为什么要做和尚？好好的人，谁愿意当和尚？吴正行叫的声音最大，而且居然还跪了下来：我们都是被逼的，还求任大侠替我们主持公道。唉！任飘饯叹了口气：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怎么被人一逼就做了和尚？因为我们若不做和尚，她就要我们的命。吴正行说。你们二三十个人，难道还怕一个尼姑？藏花说。那个尼姑不但凶狠，而且武功很高。吴正行说：而且还有两个蒙面的人在帮着她。两个蒙面的人？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吗？藏花问。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全都当了和尚？吴正行叹了口气。藏花一想，又问：她为什么要逼你们做和尚呢？对她是不是有好处？当然有好处。什么好处？她说做和尚一定要四大皆空。

吴正行苦着脸说：所以我们一做了和尚，家财就全都变成她的了。这么样说来，连我都想敲破她的脑袋了。任飘饯苦笑。不是敲破一点点，是敲个大洞。藏花说。任飘饯侧头想了一想后，才开口：心死师太呢？任飘饯说：她在江湖上素有铁尼姑之称，为人不但正直，对手下的人管教甚严，她怎能容许心无这样做呢？人总是会变的。藏花说：说不定那两个蒙面人之中，就有一个是心死师太。对。吴正行说：这个尼姑彷佛很听那两个蒙面人的话。任飘饯又想了一想，才转头对和尚们说：你们先走吧，等我弄清楚这里的事再说。尼姑不会放我们走的。和尚们脸上均露出为难恐惧之色。你们用不着害怕，她若敢追，有任大侠担着。藏花还真会替任飘饯揽事做。对，天大的事，有任大侠出面，我们也就放心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满屋子的和尚都已抢着往外逃了，有的夺门，有的跳窗子，眨眼间就全都跑得精光。没有人出来追，心无师太没有出来，就连那两个蒙面人也没露面。看来你的威风真不小。藏花笑着说：这些和尚不但敢跑了，连尼姑也吓得不敢出来。任飘饯苦笑：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你能不能不要推给任大侠？不推给你，推给谁？你呀！你的武功不是也不错吗？我是想推给自己，可惜我的威风不够。你太客气了。藏花笑了笑，突然又问：你想那个尼姑落下去，是落到什么地方？你跟下去不就知道了吗？任飘饯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也不见了。任飘饯站的地方和心无落下去的地方是不同位置的，可是脚下的石板却一样会开，所以任飘饯也落下去了。呼的一声，翻开的石板又已阖起。藏花这才真正吃了一惊，她用力去踢地上的石板，无论她怎么踢也踢不开。石板很厚，一块块石板严丝合缝的，谁也看不出机关在哪里。大殿上又恢复寂静，藏花看了看这阴森森的大殿，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是谁杀了心无师太

一剑划出，带着种奇诡的弧度闪出一道弯弯的光芒，如水中的倒月。鲜血溅出，如春风吹过。春风拂面，水波粼粼，水中的倒月彷佛在扭曲，彷佛在伸展，又彷佛在扩散。扩散……扩散，扩散至无痕。银虎的瞳孔也在扩散，就从他的左眼看到自己的右眼时，瞳孔就开始扩散，然后他的人分成两半倒下。好快的一剑，好魔的一剑。一剑不但削破了一百多个暗器，也同时将银虎分成两半。剑仍留在白天羽的后背肌上，他只上前走了一步，就离开了那一剑，然后他慢慢的回过身来。一回过身，他就看见一双泪珠满眶的眼睛在看他。这双眼睛里竟然充满了无限的情意，但在情意中却又带着种似悔恨，似无奈的光芒。白天羽也在看着这双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意，也没有惊讶，只是他的眼睛里有种似了解，似原谅的神情。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看了很久、很久，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天羽才叹了口气，才开口：我就知道是你。是我。也只有你，才能设计出这个阵式，也只有你，才能刺出这一剑，也只有你，才会——才会在紧要关头停住这一剑。

眼睛里的情意又浓了：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原因吗？白天羽无语。也只有聪明的男人，才会在这种情形，面对这种问题而保持沉默。可是她似乎不愿他的这种回答，所以她又问一次，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白天羽已无法不再开口了，他先叹了口气：一剑既已刺出，又为什么要停下呢？这算是什么回答？但也只有聪明的男人，才会这样回答。她似乎也很满意这种回答：为了你，也只有你才能让我将那一剑停住。白天羽在听，他只能听。我费了那么多的心血，那么多的人力，为的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她柔柔的说：可是当我那一剑刺进你的身体时，我忽然发觉我的心也有一把剑在刺。

她眼中的浓情已如雾般，她凝视着他，又说：我那一剑虽然刺在你身上，可是却比刺我自己还要令我心痛、心绞，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这个问题又怎能回答？那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多么俗气的三个字。可是除非你听过，除非你说过，要不然你无法知道这三个字中包涵了多少的无奈？多少的辛酸？多少的甜蜜？多少的痛苦？要说出这三个字前，你必须经过一段多么漫长、多么痛苦的历程。说出这三个字后，你必须接受那不可知的未来，是甜蜜？是更痛苦？是无奈？是更辛酸？千年以前，就有很多人说过这三个字。千年以后，还是会有很多人说这三个字。不管你是说，或是听，你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了解到这三个字的无可奈何。那是因为我爱你。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女人，面对着这样的一句话，白天羽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时远方飘来的乌云已遮住了夕阳。黄昏将尽，未尽。暴雨还没有来，狂风却已吹起了。狂风吹着窗户，窗户在响，大门也在响，整个无心庵除了藏花外，似乎只剩下风声了。她看着神桌上的观音，一步一步往外退，她并不是怕，只是不喜欢这种阴森森的感觉而已。风还在院子里吹着，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藏花一个人，她忽然发现这大殿好大。屋子越大，越会令人觉得自己渺小孤单，越会令人产生一种恐惧感。藏花忽然转身往院子冲了出去。外面好大的风，藏花刚冲出大殿，又有一阵狂风卷起，卷起了漫天发丝。千千万万根头发突然一齐向她卷了过来，卷上了她的脸，缠住了她的脖子。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就好像是千千万万只鬼手在摸她的脸，在扼住她的咽喉。藏花从来就没有怕过什么，可是现在这种情形却令她的呼吸已几乎停顿，她突然凌空一个翻身，退回了大殿里去。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用身子抵住，过了很久，她这口气才透了出来。风还在呼啸，她的掌心已全是冷汗。蓬的一响，一扇窗户被风吹开，接着就是霹雳一声，黄豆般的雨点跟着下了起来。暴风雨终于来了。藏花望了望这空洞洞的大殿，忽然大声叫道：任飘饯，你在哪里？没有人响应，她自己的声音却在大殿里回荡，藏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天色阴冥，大殿里更暗。藏花正想找找看有没有蜡烛之类的东西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听来就彷佛是竹帘卷动的声音。她迅速转身，立即就看到本来垂在墙壁上的竹帘，此刻竟慢慢的向上卷了起来，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上面慢慢的卷动着竹帘。

藏花就算胆子很大，也不禁毛骨悚然。竹帘卷起，墙上出现了一个门，门里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什么东西。什么人？出来。没有回声，根本就连人影都没有。藏花咬了咬牙，一步步的朝门走过去，虽然走得很慢，但总算还是走进了这个门。门后面是间密室，连窗户都没有，所以光线更暗，但隐隐约约的还是可以看见一个人盘膝坐在地上。一个光头的人。藏花再走前一步，仔细的看着这个光头的人。一个尼姑。藏花发现这个光头的尼姑竟然是刚才掉到地下去的那个心无师太。心无师太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既然在这里，任飘饯呢？喂，你怎么会在这儿呢？藏花大声说。心无师太不响，也不动，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像是忽然变成了个聋子。你用不着装聋作哑。藏花冷笑：你就算不开口，我也要敲破你的脑袋。心无师太依旧不言不语，好像是故意要装聋作哑。你以为我不敢？藏花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天下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事呢？她一下子就冲前，真的在心无师太的头上敲了一下，被她一敲，心无师太的身子摇了摇，慢慢的倒下去。

你干什么？藏花冷笑：想装死？她一把扭住心无师太的衣襟，将她扭起。心无师太的脸本来是又亮又红，现在却已成了死灰色的。死灰色的脸上，有一缕鲜血慢慢的流了下来，从她的额角上流下来，流过眉眼，沿着鼻子流到嘴角。心无师太真的死了。藏花一惊，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她一退，心无师太就向前倒下。一趴下，藏花才发现她头顶上有个小洞，鲜血就是从这个小洞流出来的。这个洞难道真的是我敲出来的吗？绝不是。藏花对于自己下手的轻重很清楚，更何况心无师太全身已僵硬，显然已死了一阵子了。是谁杀了心无师太的？难道是任飘饯？如果是他，那么他的人呢？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要命的鬼屋子再讲，藏花回身想走出，才发觉这密室的唯一一扇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关上了，而且还从外面锁着。随便她怎么用力也推不开，用脚踢呢，差点连脚趾都踢断。

这扇门并不是铁门，但这见鬼的木头门却简直比铁还要硬，现在就算藏花手里有把刀，也未必能将门砍开。四面的墙更厚。藏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落入了猎人陷阱的野兽，不但愤怒、恐惧，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悲哀。最悲哀的是，她连设下陷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暴雨从破裂的屋顶打了下来，狂风从王家祠的陈旧大门外吹了进来。风雨交加的袭上了她的发丝、她的衣裳、她的身体，却洗不掉她眼睛中的浓浓情意。面对着她满眼的浓情，面对着她满眼的蜜意。白天羽的心都酸了，也醉了。——又有哪个男人面对着这么柔情蜜意的眸子而不醉的？何苦呢？白天羽又叹了口气：值得吗？这种事又何止是何苦、值得能解释的？她轻轻的说：我知道，从一开头，你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你心上，可是我不在乎。如果…或许怎么样？谢小玉凝注着他：或许结果还是一样。也许。白天羽笑了笑：也许不一样。这个答案没有人会知道的。

事情没有发生，又怎么会有人预知结局呢？白天羽也在注视着谢小玉，他忽然问：既然你想杀我，在神剑山庄时，有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在那里下手呢？在神剑山庄里，谢小玉的确有很多很好的机会杀白天羽，有的机会还根本不须要她本人动手的。在神剑山庄杀你，不就等于告诉全江湖的人，你已死在神剑山庄了吗？——死在神剑山庄里，就等于死在谢小玉手里，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三少爷不会杀白天羽的。而且我们不能让你死在神剑山庄，一定要你死在这里。谢小玉说：你死在这里。我们的下一个计划才能实行。什么计划？我会告诉你的，可是不是现在。什么时候？在你远走高飞的时候。远走高飞？白天羽微怔：我为什么要远走高飞？因为我。谢小玉注视他：我今天没杀你，组织一定不会放过我，也一定会再找别人杀你，所以你必须带我离开这里，离开人群。谢小玉那含有泪水的眸子，深深的看着他：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们自己盖一小间房子，我们自己种菜，白天你工作完了回家，我一定会煮几样你喜欢的菜，和准备一瓶你喜欢喝的酒，然后陪你喝几杯。

这是一幅多么温馨、甜蜜的画面，这种生活白天羽早就很向往了。可是却不是现在。这种生活必须等到他完成这次入江湖的目的后。——他的目的是什么？成名？如果光只是成名，他现在不是很有名了吗？如果不光是为了成名，那又是为了什么？暴雨如击鼓般的打在地上，也打在谢小玉的身上，雨水将她的衣裳淋湿了，也使她的曲线完全呈现出来。魔鬼般的身材。这种身材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能娶到谢小玉这样的老婆，实在是一件很愉快，很光荣的事。谢小玉的眼睛中虽然有泪水，却反而更增加了她的魅力。天使般的脸孔，魔鬼般的身材。——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想要呢？在我们的小屋里，没有剑，刀，没有江湖恩怨，没有仇恨，所有江湖上的种种，在我们小屋里通通没有。谢小玉的声音很柔：那儿只有你和我，或许过个两三年后，我们会增加一个人。

增加一个人？增加一个谁？当然是他们两个人的爱的结晶！这种生活好吗？谢小玉说：这种生活你喜欢吗？喜欢，当然喜欢，有这样的女人，陪你过这样的生活，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嘴都会乐歪了。白天羽看着雨中的她，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是白天羽。这是一句什么话？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小玉彷佛懂得他这话的意思，她也叹了口气。我明明知道你不会陪我远走高飞的，我明明应该杀了你的。谢小玉说：以我的个性，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我虽然得不到你的心，可是我可以杀你的人。她又叹了口气，才接着又说：只可惜我不但无法得到你的心，也无法杀了你，你说怎么办？怎么办？白天羽能怎么办？他除了苦笑以外，他还能怎样？杀了她。白天羽本应该杀了她的，就算不杀，至少也该问问她，为什么要杀他？她们的计划是什么？她们的组织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里面都是些什么人？最主要的一点，是她们的头头是谁？白天羽不但没有问，当然也没有杀她，他只是轻轻的笑一笑，然后才说：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走，赶快走，走得远远的，最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谢小玉说：我对你下不了手，可是别人绝对不会心软的。她看着他手中的春雨，又说：你纵然有春雨，会那一式魔招，可是一见到了宫主，你那一招就好像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一样。宫主？什么宫主？当然是本宫的宫主，谢小玉说：你快走吧！密室里更暗，更闷，藏花简直自己连气都透不过来。心无师太头上的血已渐渐凝结，只有她才知道是谁杀了她，也许连她都不知道。谁知道呢？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雨声，这密室彷佛本就是个坟墓。是为了要埋葬藏花而准备的坟墓？还是为了要埋葬心无师太？无论如何，现在她和心无师太都在这坟墓里，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和一个尼姑葬在同一个坟墓里。

密室里越来越热，越来越闷。藏花估计她顶多只能再支持半个时辰，如果这半个时辰再没有人来的话，她大概只有长睡此地了。一想到睡，她才发觉自己实在很累了，两条腿都已站麻了，她动了动双腿，然后靠墙坐下去。刚一坐下去，她又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声音是从地下发出来的。她还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时，忽然发现地上的石板在向上翻，一个人从洞中慢慢的伸出头来。任飘饯。这个从地下冒出来的人，竟是任飘饯。藏花看见他，又惊又喜，忍不住的叫了起来。任飘饯看见她，也吃了一惊，等他看到伏在地上的心无师太时，就更吃惊了。你怎么真的把她的脑袋给敲破了？我正想问你，你就算要敲破她脑袋，也不必要她的命。藏花说。谁敲破她的脑袋？我根本连她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掉下去之后，你岂非也掉下去了？藏花说。可是我掉下去之后，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任飘饯说。

藏花怔了怔：你看见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看见，下面什么都没有。任飘饯说：就算有，我也看不见。为什么？下面连灯都没有，黑漆漆的，我又不是蝙蝠，怎么能看见东西呢？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因为这下面有条石阶，我摸索了半天，才摸到这里。任飘饯说：一走上石阶，石板就翻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你在上面救我的哩。藏花苦笑：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救任飘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任飘饯说：这尼姑又怎么会死在这里？你不要瞎疑心，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是谁杀了她？鬼才知道。任飘饯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你以为我不想走？我以为你在等我。等你个大头鬼。藏花的脸好像有点发红：我怎么知道你会从这里钻出来？你既然不是在等我，为什么还不走？因为我走不了。

为什么？我一进这房子，门就从外面关起来了。谁关的门？藏花耸耸双肩。你推不开门？我试过了。也许你没有用力。任飘饯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任飘饯当然要去试，不去试怎么行？他伸手轻轻一推，门居然开了。藏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晌，忍不住大叫：这扇门刚才明明是从外面锁上的，为什么现在你一推就开了？门既然已开了，她就可以出去了，这本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是她却在生气。——会不会被闷死在这里是一回事，是不是被冤枉又是另外一回事。藏花藏大小姐宁死也不愿被人冤枉。任飘饯看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说：就算这扇门刚才是从外面锁住的，现在我们总可以走了吧？我不走。为什么不走？你冤枉我。藏花噘起嘴：你以为我骗你。谁说你骗我？任飘饯故意睁大眼睛：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一定还是以为我骗你。藏花还真不讲理。我从来就没有以为你骗过我。任飘饯笑了：你说的话我从来也没有不信的。可是这扇门……那个人既然能偷偷摸摸的把门锁上，自然也就能偷偷摸摸的把门打开。

任飘饯这么讲，藏花才展颜一笑，但却又立刻皱上眉头。但那个人是谁？藏花说：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做这种事呢？只要找到那个人，就一定能问出来的。对，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人。这次她不等任飘饯就已先走，刚走到门口，却发现他还楞在原地。怎么换你不走了？藏花说：你在发什么楞？在想什么？任飘饯冲着她忽然笑了一笑：我在想，这扇门若是真的开不开，倒也满有趣的。有趣？藏花不懂他的意思：那有什么趣？门若是真的打不开，我们岂非就要被关在里面，关一辈子？藏花的脸红得就跟某种动物的屁股一样：你也不是个好东西。男人有几个是真的好东西的？任飘饯笑了笑。

藏花注视他，忽然说：就算我们真的在里面关一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你。不要这么伤我的心嘛！你的人虽然很好，长得也满好看的，但却不是我心里所想嫁的那种人。你心里想嫁的是哪种人？藏花抿嘴一笑，向任飘饯眨眨眼：等我找到时，我一定先告诉你。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跟你关在一间屋子里了。这一次藏花刚伸手要推门时，门外就传进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是什么声音？如果你曾去过庙里烧香，就一定听见过那低沉小声的念经声，和人们小声但吵杂的说话声。藏花她们听见的，正是这种声音。这里本来就是尼姑庵，有这种声音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无心庵里的尼姑刚才岂非都已不在了，这里岂非已变成了个和尚庙？更何况连那些和尚都已走得干干净净的。这里刚刚岂非变成了空庵？现在又为什么有这些声音呢？藏花吃惊的看看任飘饯，他也皱着眉头在看她。门推开，藏花就往外看，一看，她差点跳了起来。

谁说外面是空的？谁说外面是个和尚庙？外面明明是个尼姑庵的大殿，灯火正辉煌，大殿上有尼姑们在低声念经，有各式各样的人在上香。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就是没有和尚。连一个和尚都没有。刚才那奇迹般消失的尼姑庵，现在又奇迹般的出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种事有谁能解释？

不好玩的阴谋

无心庵里灯火辉煌，大殿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和尼姑。华灯初上，本就是无心庵最热闹的时候。天下所有的庙或庵都一样。藏花看见这情景，远比她刚才看见满屋子的和尚还吃惊十倍。她怔了很久，才回头，任飘饯就站在她后面，也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五六十个老太婆在跳脱衣舞一样。——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呢？藏花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吃吃的问：你看见了什么？一……一个尼姑庵。你真的看见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藏花还想说话，忽然看见一个笑嘻嘻的小尼姑向他们走了过来。一个年纪彷佛很轻，身材却很高大，她手里拿着串佛珠，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藏花不等她再开口，马上问：请问师太，这家庵开了多久？这尼姑好像觉得她这问题问得很妙，上上下下看了藏花一眼，才笑着说：无心庵神佛点光的那一天，我的父母恐怕都还没有认识。师太今天一整天都在庵内？是的。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施主为何如此问呢？尼姑的眼中充满了异样的神情。这种神情就彷佛是将藏花当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怪物一样。是因为——藏花本来想将刚才所发生的事说出，可是她忽然想到就算她描述得很详细，绝对不会有一个人会相信的。就连藏花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碰到的事，更何况别人呢？任飘饯上前一步：师太法号？贫尼心静。请问心静师太今天下什是否有人来上香？任飘饯说。有。师太是否认识正行镖局的总镖头吴正行？任飘饯说。见过两三次面。心静师太说：他偶尔会来上香。今天下什师太是否见过他？下什没有。心静师太微微一笑：不过刚刚倒见过他了。

刚刚？任飘饯微怔：他现在在无心庵内？是的。心静师太伸手指向大殿的北角方向，那里站着三四个人在聊天，一个身穿灰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条深蓝色腰带的微微发胖中年人不就是吴正行吗？看他正口沫横飞的高谈着，一点也不像曾被人逼做和尚过，更何况他头上的头发正随着他的话声在飘荡，一看就知道不是戴着假发。怎么可能呢？下什他明明已被逼着剃光了头当和尚，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又长出了头发？看他现在那不可一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下什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任飘饯虽然什么样的怪事都碰过，可是看见吴正行之后，他不禁也愣住了。藏花的反应比任飘饯稍微激动一点，她一个箭步，就冲到吴正行面前，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脸，伸手用力扯了扯他的头发。你干什么？吴正行被藏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你这……这头发是真的？藏花不信的问着。吴正行微楞的看着她：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当然是女的。那么我的头发就是真的。吴正行一笑。你下什不是剃光了头当和尚了吗？我当和尚？吴正行又是一楞，但随即笑了起来：我会去当和尚？和吴正行一起聊天的几个朋友也都跟着笑了，其中一人马上说：吴总镖头如果会去当和尚，那么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了。吴总镖头的人生正过得满愉快的，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要去做和尚呢？他是被逼的。藏花说。被逼？被谁逼？吴正行还在笑。

心无师太。心无师太？可是无心庵的心无师太？吴正行笑容一收。你总算还认得她。吴正行忽然用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表情看着藏花，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音调问她：你说我被心无师太逼着当和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什么地方？下什的事呀！就在这里。这里？下什的事？吴正行的音调更怪了，脸上的表情无疑已将藏花当作从遥远遥远地方来的某种怪物一样。他看了看藏花，再回头看着他那几个同伴，他们忽然间都不说话了，只是都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藏花。藏花被他们用这种表情看得有点生气了，她忽然噘起了嘴巴大声的说：下什你还被心无师太用敲木鱼的棒锤在光脑袋上敲了一个大。藏花说：这些事你难道也都忘记了？施主说的心无，可是本庵的心无？威严却不失柔美的声音，来自藏花背后，她一回头，立刻就看见一个她这一生中从来也没看见过一个长得像这个人一样的人。

这个人看来应该有四五十岁了，可是在她的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到应该属于四五十岁老年人的皱纹。她的脸上光滑、亮丽，就彷佛十七八岁少女的脸一样，可是在这么样的一张脸上，却又偏偏充满了只有六七十岁的人才会有的风霜。她的眼睛不大，却很黑，黑得很有神、很有魅力，她的鼻子很挺，嘴角微微上翘，牙齿洁白。她的皮肤就像是蜜奶般温柔而甜蜜，腰肢的曲线就如同水波般柔软，她的乳房却坚挺如远山。她是属于那种男人一看到就会心跳加速的女人，可是现在无论哪个男人见到她，都只会用一种很尊敬的眼光看她。她的人很美，身上每一个部份都绝对是女人的杰作，但是却是个光头。她是个尼姑，是无心庵的主持——心死师太，是三十年前江湖上很有名的美人鱼。心死师太正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藏花，问的声音也很平静。施主说的心无，可是本庵的心无？是的。

不知施主是在何时见过心无？何时碰见心无？心死师太说。就在这里，就在下什。就在下什？心死师太的眼神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起：就在这里？是的。藏花点点头：就在这里，就在下什。藏花说完转头看看吴正行，然后冷冷一笑，接着又说：下什我遇见心无师太时，幸好有别人在场，那个人不但也看见了心无师太，头上还曾被心无师太敲了一个。这个别人是谁？心死师太问。是我。吴正行上前一步：她说的人就是我。你？心死师太好像有点吃惊。对，就是他。藏花说：他不但看见了心无师太，而且是被心无师太逼着剃光了头当和尚。心死师太定眼看着藏花，眼中居然也露出和吴正行刚刚看她时的表情一样，充满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看见心死师太的这种眼光，藏花的心就开始凉了，这一天之中，她所遇见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究竟是真？是假？现在连她自己都已搞不清楚了。

心死师太看着藏花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才开口：吴正行若是会去当和尚，天下的人只怕全都要去做和尚了。她又说：更何况他如果真要去做和尚，也不可能是让心无逼的。为什么？因为心无未入庵时的俗家名字，就叫吴婉玲。心死师太说。吴婉玲？藏花说：她是吴正行的……姊姊。心死师太说：吴正行的嫡亲姊姊。事情彷佛已一层一层的在拨开了，可是越拨开，藏花的心就越凉，因为她已隐隐约约的发现这件事一定是件很不好玩的阴谋。吴正行明明被逼着剃光了头当和尚，现在又为什么头发长得好好的？下什无心庵里明明已没有香火客，没有尼姑，只有一群剃光了头的和尚，现在她们为什么说今天整天都在无心庵内？下什明明看见是心无师太在逼吴正行的，现在却发现心无师太竟是吴正行的嫡亲姐姐。

这些事情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呢？藏花显然还没有想到，因为她的脸上还是充满了惊疑、不信的神情。任飘饯虽然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看他的表情，他彷佛已知道这件事的阴谋了，他的脸上竟充满了忧色和一丝恐惧。他忧的是什么？他恐惧的又是什么？暴风雨竟不知在何时已停了，天空已出现了雨后的繁星，闪烁如心死师太的双眼。吴总镖头下什就已和我在一起了。心死师太一字一字的说：因为心无师太已失踪了一天一夜，我找吴总镖头来商量，就是为了心无的事。心无既已失踪了，又怎能在这里出现呢？吴正行从下什就和心死师太在一起，又怎能在这里让心无逼着做和尚呢？施主口口声声说下什见过心无，那么请问施主，心无师太现在人呢？心死师太说。那尼姑已死了。藏花叹了口气。心死师太的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忽然间，砰的一声，她站着的青石板竟已陷下两个脚痕。看见这种情形，每个人都不禁在暗中倒抽了口凉气，再也没有人敢大声吭一下，过了很久，才又听到心死师太的声音。

她死在哪里？任飘饯正想阻止藏花说出，藏花已二百五的往后面的那扇门里指了指。任飘饯见状，一口气还未叹出，心死师太已横空掠起。衣袂带风声猎猎作响，大殿内数十人的衣襟都被心死师太飞掠的劲风带起，有的人甚至连帽子都已被吹走。藏花忍不住偷偷瞄了任飘饯一眼，只见他脸色很沉重，额头上似乎有汗珠在闪烁。再看那扇门，已见心死师太抱着心无走出，她虽然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但目光中却已充满了悲愤之色。吴正行一看见心死师太抱着心无走出，立即上前，等看清楚心无已死了，脸上马上露出愤怒之意：是谁杀了她？藏花还没有回答，就已看见心死师太双眼如电般射向她，人也忽然间就已到了藏花的面前，一字一字的说：女施主尊姓？我叫藏花。心死师太静静的看了藏花两眼，目光突然转到任飘饯身上：这位施主呢？在下任飘饯。

是不是任性的任？正是。心死师太慢慢的点了点头，慢慢的将心无放下，然后她的脸上突然有一根根青筋盘蛇般突起，但她的声音依旧是很沉稳。好，好武功。心死师太一字字的说：好身手，果然名不虚传。这尼姑不是他杀的。藏花立即大声说：你莫要弄错人了。不是他杀的，是你杀的？怎么会是我？我进去的时候，她早已死了。藏花说。进到哪里去？就是刚刚你进去的那间屋子。那时任施主已在屋子里？不在。藏花说：他是后来才进去的，刚进去没多久。那间屋子是无心庵闭过屋，别无通路，任大侠若是刚进去的，贫尼为什么都没有看见？心死师太缓缓的说。他不是从这里进去的。贫尼刚才已说得很明白了，那屋子别无通路。他是……是从地下钻出来的。藏花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难令人相信，所以立刻又解释。今天下什我们来的时候，这心无师太还没有死，正跟我们说话，突然间就掉到地道去了。藏花说：那时这大殿上除了吴正行之外，还有一大堆的和尚。然后呢？心死师太问。

然后任大侠就叫那些和尚们走，等大殿上已没有别人时，任飘饯也忽然就掉下去了。藏花说：大殿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就慢慢的找寻地道入口，这时那扇门忽然开了，我进去一看，才发觉心无师太已死在里面，我想出来时，门已从外面锁住了。藏花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发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在看着她。每个人都好像想笑，却又不敢笑。心死师太依旧目中全无笑意：施主是今天下什到无心庵的？那时还未到黄昏。藏花说：距离现在最多也只有两个半时辰。那时这大殿上没有人？有人。

是不是这些人？心死师太指了指大殿上的人。不是，是一屋子和尚。藏花说：吴总镖头也在其中。吴正行实在忍不住笑了笑：在下从未做过和尚，人人都可以证明。有没有人能够替女施主证明？藏花这才发现居然没有人能够替她证明，唯一最好的证明当然是心无师太，可是她却已死了。另外一个当然就是吴正行，可是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曾当过和尚。女施主所说的那一屋子和尚呢？那一屋子和尚是可以替藏花证明，可是到哪里去找那些和尚呢？都走了。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他们走了之后，大殿上还有没有别的人？心死师太问。没有。藏花叹了口气：一个也没有。这句话没说完，藏花就已发现站在一旁的那些香火客已忍不住偷偷的笑了。心死师太目光四游：各位施主今天下什都在何处？就在这里。当然是在大殿上上香。我虽不在大殿上，可是我在膳房吃斋。几十个人纷纷抢着说，心死师太等他们说完了之后，又问：各位是几时来的？下什来的。早上我就来了。心死师太突然看向一旁的尼姑们：各位下什有没有离开过？没有。从你们进庵后，有没有离开过本庵一天？没有。他们都在说谎。藏花气得简直要发疯了：今天下什这大殿上明明没有人，这……这些人连一个都不在。心死师太冷冷的看着藏花，冷冷的对她说：这里六七十位施主都在说谎，只有你没有说谎？心死师太沉声又问：你可知道死的这尼姑是谁？是心无师太，是吴正行的姊姊。也是无心庵的下一代主持。

心死师太说：也是我最得意的门下。藏花一直很急，一直很气，一直都在暴跳如雷，可是听了心死师太的这句话后，她也静了下来了。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发出来，就好像在寒夜里突然被人一脚踢入已将结冰的寒潭里。这里是无心庵也好，是无心庙也好，吴正行是和尚也好，不是和尚也好，这都已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但若杀了无心庵的尼姑，杀了江湖中最得人望的侠尼心死师太的最得意门下，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藏花直到这时，才发现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完全是一件早已计划好的阴谋。这阴谋非但一点都不好玩，而且可怕，而且真的要人命。她和任飘饯显然已被套入这要命的阴谋里，要想脱身，只怕比死都还要困难。藏花这才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被人冤枉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大殿上每个人都还在看着藏花，眼色却已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大家最多也只不过将她当做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子，说些疯疯癫癫的话，还觉得她很可笑，但现在大家看着她的时候，简直就好像是在看个死人似的。大殿上气氛死而沉闷，藏花忽然大声叫：我为什么要说谎？你当然要说谎，无论谁杀了心死师太的得意弟子，都绝对不会承认的。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害我们？藏花嘶声的说。大殿上有的人已在悄悄往后退，就好像藏花身上带有什么瘟疫，生怕自己太靠近她会被沾上。藏花突然冲上前，揪住一个人的衣襟：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今天根本不在这里。

今天下午我若不在这里，无心庵怎么会多出了五百两银子的香火钱。这人脸色虽然已发白，却还是一口咬定。心死师太可真沉得住气，在这种时候，她居然闭起眼睛，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她居然像是在替心无师太的亡魂念起经来。她当然不必着急。——死人本就跑不了的。藏花见众人不理她，又冲回心死师太面前，大声说：我再说一句，我跟心无师太无冤无仇，有什么理由要杀她？心死师太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说道：因为心无已入了无泪。无泪？什么是无泪？她入了无泪，所以我就要杀她？藏花问。要杀她的，只怕还不止你们。心死师太叹了口气：一入无泪，已无异舍身入地狱。入你个大头鬼，我连无泪是什么鸟玩意儿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想杀她？藏花急起来真是口不择言。心死师太的脸已沉了下来：在贫尼面前，谁也不敢如此无礼。是你无理？还是我无理？藏花还真不讲理：我就算想杀她，只怕也没那么大的本事。没有用的。一直站在旁边，好像是在发怔的任飘饯，忽然叹了口气，忽然开口说话了。你再怎么说，也是没有用的。什么没有用？藏花问。你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任飘饯苦笑：你虽然没有杀她的本事，我却有。可是你并没有杀她。除了你之外，谁能证明我没有杀她？谁能证明？藏花怔住了。任某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不下二百处。任飘饯忽然仰天长笑：又岂在乎多这一次的暗箭。贫尼久闻施主是条好汉。不错，好汉做事好汉当。任飘饯说：你若一定要说我杀了她，就算我杀的又何妨？既是何妨，施主又何以执词呢？是你执词？还是他执词？藏花说。

施主莫忘了，杀人者死。一直站在旁边的心静师太忽然说：这不但是天理，也是国法。莫忘了你是个出家人，怎么能口口声声的要死要活？藏花说：佛门中人不能妄开杀戒，这句话你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吗？施主好利的嘴。心静师太说。这只怪大尼姑的眼睛不太利，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出家人的嘴虽不利，但……住口！心死师太突然低喝道：你修为多年，怎么也入了口舌阵？弟子知罪。心静师太双手合什，躬身而退。心死师太的目光又落在藏花脸上：正因贫尼不愿妄开杀戒，所以才要问清楚。问清楚后要干什么？藏花问。照门规处治。他又不是尼姑，也不是无心庵的人，你怎么能以门规处治他？他杀的是本庵弟子，本庵就有权以门规处治他。心死师太淡淡的说。谁说他杀了你无心庵的尼姑？事实俱在，何必人说？什么叫事实俱在？藏花说：有谁看见他杀了心无师太？有谁能证明是他下的毒手？那时只有你们才有下手的机会。心死师太说。为什么？那时只有你们跟她在一起。那时你在哪里？藏花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心死师太还没有开口，任飘饯却已笑了，因为他已知道藏花下面要问的话了。那时你在哪里？贫尼当然在庵内。你既然是在庵内，怎么不知道是谁杀了心无师太的？藏花说：你既然在庵内，又怎么能容许别人在你面前杀了心无师太？小姑娘怎能强词夺理呢？是老尼姑强词夺理，不是小姑娘。藏花冷冷的说。好个尖嘴利舌的小施主。心死师太脸现怒容：贫尼的口舌虽不利，但降魔的手段仍在。——她怎么已忘了这句话正是她刚才禁止她徒弟说出来的？藏花笑了。

原来只许老尼姑妄动嗔心，只许老尼姑入口舌阵，小尼姑就不能，就莫怪贫尼手下无情了。你想动武？藏花转身拍拍任飘饯的肩：她想动武，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任飘饯点了点头：她说的话那么有力，又有谁能听不见呢？你怕不怕？我很怕，可是怕又能怎么样呢？这就对了，硬汉是宁可被人打破脑袋，也不能受人冤枉的。藏花又笑了：否则就不能算硬汉，只能算豆腐。她想动武的话，你是不是也已听见了？任飘饯忽然问藏花。听见，当然听见了。那么你怕不怕？不怕。不怕？为什么？因为有你在。有我在，你就不怕？是的。藏花笑着说：因为我只管动口，你管动手。好，你动口，我动手。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拳头已飞出，一拳打向离他最近的吴正行脸上。任飘饯的拳可真快，比他的剑还要快。吴正行倒也不是弱者，他沉腰坐马，左手往上一托，右拳已自肘下的空门中反击而出。能当上镖局的总镖头，手上功夫当然很有两下子的，谁知任飘饯竟然不避不闪，竟硬碰硬的挨了他这一拳。砰的一声，吴正行的一拳已打在任飘饯的肚子上。众人一声惊叫，谁也想不到威名赫赫的任飘饯竟这么容易就被人打着。看的人虽然已惊呼出声，挨打的人却一点事也没有，吴正行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就好像打在硬铁上。吴正行的拳头已痛得发红，还来不及收回时，他的手已被任飘饯扣住，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任飘饯的拳头已打在他的肚子上。吴正行可不像任飘饯，他可挨不起了，踉跄后退，双手掩住肚子，黄豆般的冷汗已一粒粒的往外沁。藏花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叫什么功夫？这就叫挨打的功夫。任飘饯一笑。

挨打也算功夫？这你就不懂了，要学打人，先学挨打。不错，不错，你打他一拳，他也打了你一拳，本来就没有什么输赢的。藏花也笑了：只可惜他没有你这么能挨打而已。这道理你总算明白了。好。心死师太慢慢走前：贫尼倒要看看，施主有多少能挨？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心死师太并没有沉腰坐马，她只是随便的往那儿一站，可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她全身上下都布满了真力。不管你从哪个方向，发出什么东西，都会被她的真力所摧毁。任飘饯没有动，心死师太刚开始说话时，他就不动了，他也是随随便便的站着，但是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心死师太真力的笼罩下。大殿上又是一片静，死一般的静。任飘饯的泪痕在手，虽在手却已无法拔出了。因为心死师太的真力，就彷佛千斤锁般的锁住了泪痕，将它锁得死死的。任飘饯的手纵然有灵猿的灵巧，也必须要有一剎那的时间才能开启泪痕。在两个高手决斗时，一剎那已是生死间了，一剎那已是永恒了。死的永恒。一剎那究竟是多少时间呢？以佛家来计算，六十剎那即是一弹指间。昔年盗帅楚留香，在晚年时，曾对他的好朋友说，他已发现了个对时间准确的算法。——一个人想眨眼未眨时，即为一剎那。两个人已不知对峙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站多久，也许是一辈子？也许很短暂？心死师太的神色仍沉稳、安祥，嘴角彷佛已有了笑意，任飘饯却已苦不堪言，他的后背不但全湿了，额角更是汗出如流。这一战已分胜负了。

藏花估计任飘饯无法再支持过半盏茶的时间，她必须想办法解开任飘饯的僵局。就在她念头刚起时，突听蓬的一声，屋顶上突然裂了个大洞。屋顶一破，屋瓦纷落，落入心死师太的真力范围内，砰、砰…就在这同一剎那，屋顶上又飞下了几点寒星，叮、叮、叮的一连串急响，大殿里所有的灯光已全都被寒星击灭。灯灭，大殿立即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人群大乱。黑暗中隐隐约约见到心死师太的身影已从破洞中飞掠而出。星光满天。暴风雨后的大地不但潮湿，而且寒意更浓。藏花和任飘饯并没有跑多远，他们只跑到无心庵外的树林间就停了下来。心死师太追逐打破屋顶的人，势必追得很远，无心庵内的人也势必趁乱而走，这时也唯只有无心庵外的树林内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藏花停下来，喘了口气，喘完气后才开口：那老尼姑实在厉害，她的真力竟已练到收发自如的地步。藏花说：她竟能在屋瓦掉下来时，将真力收至最低限度，等屋瓦破碎后，又立即恢复饱和点。她又喘了口气，才接着又说：如果不是屋顶上的那个人又打出了暗器击灭灯光，我们两个恐怕没那么容易逃出。无心庵上上下下，几十个尼姑，连一个好对付的都没有。任飘饯苦笑：何况心死师太正是那几十个尼姑中最难对付的一个。夜风吹来，吹落留在树叶上的雨珠。雨珠晶莹透剔，亮如心死师太的双眼。刚才那老尼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藏花说。尼姑说的话，十句里总有七八句是奇怪的。任飘饯笑着说。但那句话特别不一样。哪一句？其实也不能算是一句话。藏花说：那只是两个字而已。两个字？无泪。一听到这两个字，任飘饯的表情就有点不同了。

那老尼姑说心无师太本应该下地狱的，因为她已入了无泪。藏花说：这句话你听见了没有？任飘饯点点头。无泪是什么意思？藏花说：无泪是不是说心无师太已没有眼泪了？任飘饯没有马上说出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他只是将目光射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说：无泪就是一群人。一群人？一群朋友。任飘饯说：他们的兴趣相同，所以结合在一起，用无泪这两个字做他们的代号。他们的兴趣是什么？下地狱。下地狱？藏花说：下地狱救人？是的。江湖中的事，我也听说过很多，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无泪这两个字？因为那本来就是个很秘密的组织。他们做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那么秘密？任飘饯凝视着她：做了好事后，还不愿别人知道，才是真正的做好事。但真正要做好事，也并不太容易。的确不容易。通常要做好事，都要得罪很多人。藏花笑着说：很多坏人。不错。通常能做坏人的人，都是不太好对付的。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冒很大的险。任飘饯淡淡的说：一不小心就会像心无师太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别人手上。但他们还是要去做。藏花说：明知有危险也照做不误。无论多困难、多危险，他们全都不在乎。任飘饯说：连死都不在乎。藏花也将目光移向远方，远方有繁星在闪烁，她看了一会儿后，居然叹了口气，但眼睛却已亮如夜星。这些人不认识他们实在是一件遗憾事。藏花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只怕很少。为什么？因为他们既不求名，也不求利。任飘饯彷佛很了解他们：别人甚至连他们是些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去认得他们？藏花将目光转向任飘饯：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一个心无师太。

任飘饯说：若非她已死了，心死师太也不会泄露她的身份。这群人里面既然有尼姑，也就有可能有和尚、道士、甚至各种奇奇怪怪各行各业的人。不错。任飘饯点了点头：听说无泪之中，份子之复杂，天下武林江湖没有任何一家一帮一派一门能比得上的。这些人是如何组织起来的呢？兴趣。任飘饯说：因为一种兴趣、一种信仰。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有。任飘饯笑了：当然还有一个能组织他们的人。这个人一定很了不起？是的。这个人我一定要想法子认识他。藏花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没有法子。为什么？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任飘饯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你又有什么法子去认识他呢？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他。不错。藏花注视着他，忽然笑了：你也可能就是他。我若是他，一定告诉你。任飘饯也笑了。真的？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任飘饯忽然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无泪中的人，因为我不够资格。为什么不够资格？要入无泪，就得完全牺牲自己，就得要有下地狱的精神，摩顶放踵、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任飘饯说。你呢？我不行，我太喜欢享受。而且你也太有名。藏花说：无论走到哪里去，都有人注意你。这正是我最大的毛病。任飘饯苦笑。他们选你做替死鬼，想必也是为了你有名。藏花说：既然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人认得你，你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人怕出名猪怕肥。任飘饯又苦笑：这句话真他妈的对极了。现在非但心死师太要找你，无泪的人也一定要找你。藏花说。无泪的人比心死师太还要可怕。你刚刚一走，他们更认定你是凶手了。藏花凝视着他。任飘饯苦笑，只有苦笑。藏花看了他有一会儿，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才说：我现在才知道我做错了一件事。什么事做错了？刚才我不该叫你跑的。藏花说。的确不该。任飘饯笑笑：也许我并不是因为你叫我跑才走的。

不是为了我？藏花一怔：是为了谁？刚才救我的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任飘饯又将目光落在远方，远方有一朵浮云在流动。除了他之外，天下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拉我走。任飘饯的声音彷佛也来自远方。为什么？因为我心里真正佩服的，只有他一个人。任飘饯说。藏花的眼睛睁得真大，她那双大眼睛里露出一种彷佛很惊讶的光芒：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佩服的人。像他那样的人，你想不佩服他都不行。任飘饯笑着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叫你不能不佩服的人。他究竟是谁？任飘饯又露出了他那独特的懒洋洋的笑容，但这次的笑容中，居然有了一种很神秘的意味在。

树木的悲哀

他究竟是谁？看见任飘饯这种笑容，藏花就很生气，她是个急性子的人，什么事藏不住，也很恨别人故意吊她胃口。偏偏任飘饯不但在吊她胃口，而且居然拍拍屁股，转身要走了。喂，你干什么？藏花说：你要到哪里去？回去呀！回去？藏花一怔：回哪里去？住的地方。任飘饯笑着说：当然是回住的地方。就这样回去？要不然是要用轿子抬？你难道忘了我们今天到无心庵的事？藏花说：现在距离天亮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要找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现在，现在心死师太虽然不在庵内，但庵内的那些小尼姑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任飘饯笑了一笑，他只笑笑，然后就转身又要走了，藏花当然不可能让他走的，当然是一下子就挡在他的面前，然后用一种很生气的表情对着他，口气当然也是很生气的音调。做人要有信用，做事要有责任。藏花说：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做到，开始做的事，又怎能只做到一半就不做了呢？我什么时候没有信用过？我什么时候只做到一半就不做了呢？现在，你现在就没有信用，你现在做事就只做到一半。藏花说：别忘了是你答应南郡王在天亮之前将花语人救回，别忘了是你说花语人在无心庵。是我答应的，是我说的。那么你现在还要回去吗？回去。任飘饯笑着说：当然是要回去。那么答应南郡王的事呢？藏花说：那么救花语人的事呢？完了。完了？藏花几乎不敢相信：什么完了？完了的意思就是说答应南郡王的事，和救花语人的事都已完了。藏花彷佛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她又问：完了的意思就是说答应南郡王，和救花语人的事都已做完成了？你总算懂了。不懂。藏花说：我们刚刚进无心庵有没有看到花语人？没有。有没有救出花语人？连人都没有看到，又怎能救出呢？既然人没有救出，你又怎能说这事已做完成了呢？任飘饯又露出那种很令藏花生气的神秘笑容。看来如果我不将事情说明白，你是不可能让我走的。

任飘饯笑着说。你总算明白了。藏花说。任飘饯用一种很舒服的姿势站着，然后就开始了他的说明。我们下什进无心庵是不是看到一群和尚？是的。我们是不是看到了心无师太在敲吴总镖头的光头？是的。我们是不是看见心无师太掉下去了？是的。我们是不是叫那群和尚回去了？是的。然后我是不是也掉下去了？是的。然后你是不是就走进那间密室？是的。然后你就看见心无师太已死在密室里？然后你就从地下钻出来。是的。任飘饯笑笑：然后我们就走出密室，然后就发现了庵内的大大小小尼姑居然都在大殿里。然后又发现那个本来应该已是和尚的吴总镖头，居然好好的在大殿里聊天。藏花说：这些事是我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你为什么还要说一次呢？任飘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笑笑，然后又说：然后我们又见到了心死师太，然后有一个二百五的人说出心无师太死在哪里，是不是？是的。然后心死师太当然就不会让我们走了，是不是？是的。然后你就和心死师太抬杠了，是不是？藏花翻了个白眼。然后就有一个人打破了屋顶，将大殿里的灯光击灭，引走了心死师太，然后我们就跑到了这里来，是不是？然后你就莫名其妙的要走，是不是？是的。然后呢？然后我当然还是要走。任飘饯笑着说。花语人呢？藏花说：你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如何救走了花语人？任飘饯没有说，他只是又露出那种神秘兮兮的笑容，看着藏花。

说呀！你还没有说出是——藏花突然顿住了，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想到这件事，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是不是有人在我和心死师太抬杠时，将花语人救走了？任飘饯还是只在笑。这个救走花语人的人，也就是打破屋顶解我们危的人？任飘饯的笑容中有了默认的神情出现了。这个人也就是你很佩服的人，是不是？是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呢？问题又回到了刚刚的话题上去，这次任飘饯总算没有露出那种很令藏花生气的神秘笑容，他说：见了面你就会知道他是谁。任飘饯淡淡的说：到了时候就算你不想知道都不行。皇甫擎天很信任任飘饯，他相信他一定可以在如期之内将花语人救回来，可是他作梦也没想到花语人是在这么一种情形之下回来的。花语人是在什么情形下回来的呢？在天将亮未亮时，大地还在沉睡中，听花轩里突然传出了神隐之声。值夜班的警卫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立即报告了上去，载思一接到报告，马上就到了听花轩。听花轩是花语人的房间，自从她昨夜被绑架之后，听花轩内就没有人了，怎么可能在此时发出了神隐声呢？夜风袭人，如寒冰刺骨。载思站在听花轩门口，静听了一会儿，不错，房内的确有神隐之声，虽然是那么的小声，但却清清楚楚的传送在夜风中。载思不敢断然的开门，这是南郡王女儿的房间，虽然她的人已不在，里面传出的声音又是那么的可疑，但是载思还是不敢作主开门进入，他必须等，等到南郡王来。

皇甫匆匆的穿上夜间衣，匆匆的赶到听花轩，人到了，门当然已可以开了。门一开，皇甫和载思都楞住了。房间内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有别的人在里面做些某种事情。房内是有人。有人躺在床上，躺在床上翻身神隐。这个人是个女人。这个女人是花语人。虽然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汗珠直冒，但确确实实是花语人。她怎么回来的？是谁将她送回来的？是任飘饯？如果是他将花语人送回来的，为什么他不和皇甫碰面呢？如果不是他，那么又是谁？种种问题围绕在皇甫的脑海中，唯一能解答的只有花语人，但看她现在的样子，她还在昏迷中。载思把过脉后，静静的想了一会儿，才说：郡主的脉搏很弱，显见是中了毒。中了毒？是的。载思说。你能不能看出她中的是什么毒？看得出。载思说：她中的是边疆的牵机、天竺的兔丝，和东瀛的无梅。边疆的牵机？天竺的兔丝？东瀛的无梅？皇甫睁大了眼睛：这些都是些什么样的毒？怎么连听都没有听过。边疆地区比较干旱，天气比较热，人比较容易得便秘的病。载思说：牵机就是专治这种便秘的药。——专治便秘的药，那么就是会使人拉肚子的药了，这种药怎么算是毒药呢？皇甫没有问载思这个问题，他只是又问：那么天竺的兔丝呢？天竺这个国度虽然比我国边疆地区还要热，但是那儿人民的生活却极苦，只要能吃的，不管是好的，或是坏的，他们都吃。

载思笑了笑：所以他们的肚子经常是坏的，经常拉肚子，一拉就是拉不停，除非吃了兔丝。——兔丝即是治拉肚子的药，又怎么可以算是毒药？这个问题皇甫当然更不会问，他当然又是问那第三种：无梅呢？这种来自东瀛的无梅呢？东瀛人的个子虽然都很矮小，但他们的心却远比那些高个子的边疆游牧人民还要狠、还要凶、还要坏、还要奸、还要诈、还要毒。载思淡淡的说：能从他们这些小矮人手中制造出来的毒药，通常都是毒中之王，王中之霸。载思忽然又笑了笑，等笑声稍微小了些，他才又说：无梅这种毒药，可以算是那些小矮人的毒药中较温柔的一种。哦？皇甫觉得很好奇：怎么个温柔法？这种药对男人固然也有效，但通常他们都不会拿这种药来对付男人。载思说：他们在用这种药时的对象，通常都是女人。女人？是的，而且都是那些比较漂亮美丽的女人。载思说：这种药毒不死人，只会让人的手脚发软而已。——一个手脚发软的漂亮女人，通常都会遇到些什么样的事呢？皇甫当然知道，吃了这种药的女人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形，他只是不懂这三种不是毒药的药加在一起，会使人产生一种什么样的状况。他没有问载思，因为他知道他会给他一个答案的，载思果然没有使他失望，他很快的就将答案说出。

将这三种药用一定的份量让人吃下去，会使人变成了……变成了一种树木人。树木人？皇甫微微一怔：什么叫树木人？树木人的意思就是说，吃了这三种混合在一起的药的人，全身除了脑袋还活着以外，其它的所有身体组织都死了。载思说：整个人虽然还活着，但却宛如树木一样的悲哀。树木一样的悲哀？皇甫咀嚼着这句话的含意。树木悲哀吗？树木纵然有悲哀，也不是人所能了解的。因为人不是树木，又怎能了解到树木的悲哀？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在人的观点上，树木是悲哀的。因为树木从发芽到长大，老去枯死，都是在同一个地方，除非有人将它移植，否则树木自始至终都是在同一个地方生长。而人就不同了，人可以到处乱跑，可以任意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玩自己喜欢玩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固然有些人都是在做自己所不愿做的事，吃自己所不喜欢吃的东西，但最起码他还能动，还能走。树木呢？它不喜欢这里的阳光，就可以自己躲起来吗？它不喜欢这里的土质，就可以自己找块好一点的土地吗？不能。所以在人方面来说，树木是悲哀的，是值得同情的。树木是悲哀，那么树木人呢？像树木一样的人是不是更悲哀，更值得同情？将这三种药加在一起吃下去，为什么就会变成树木人？皇甫对于这个问题实在很好奇。

因为牵机是一种至寒的药，兔丝却是一种至热的药，将这两种至寒至热的药吃进肚子里，你想想看会发生什么事情？载思不等皇甫回答，自己就先说出了。当然是会将人体内的五脏全部破坏。载思说：可是光五脏坏掉，人还是可以动，可以说话，所以才要再加上东瀛的无梅。那么吃了这种混合的毒药后，有没有药可以解呢？没有。没有？皇甫这下才真的吓了一跳，他马上看向床上的花语人。载思知道他看花语人的意思，所以马上笑着说：她的毒已经被解了。被解了？皇甫又转看载思：你不是说没有解药吗？是没有解药，但却有解的方法。载思说：要找三个练不同内力，且根基深厚的人，同时用内力将中毒人体内的毒在同一时间逼出，一分差错都不行。三个不同内力的人？皇甫问：三个何种内力？牵机是至寒的药，必须要用比它更寒的内力，才能将它引出来。圣母峰上的寒夜冰心功？皇甫说。是的，也唯有寒夜冰心功才能将牵机引出来。载思说：兔丝是至热的药，也当然要用比它更热的内力才行。昔年明教的镇教神功纯阳神功？纯阳神功已失传了近百年，最近根本就没有听过有谁练过这种神功。载思的声音中彷佛有一丝惋惜。那么无梅必须用什么样的内力才能将它引出？皇甫问。只要有三十年以上的根基就可以了。载思说：无梅只是令人手脚发软而已，只要内力雄厚就可以将它逼出了。天虽已全亮了，但却还是灰蒙蒙的。

皇甫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的啜了一口，等茶缓缓的顺喉滑下后，才将视线望向桌前的载思。这是皇甫的书房。他们将花语人安顿好之后，就直接来到这里。花语人的毒已被人解开了，是谁帮她解的？皇甫说：要找一个练有寒夜冰心功的人虽困难，却还是找得到，内力有三十年以上根基的人，更是满处都有，只是这明教的纯阳神功已失传了百年，如今是哪一位练有这种传说中的神功？载思突然不开口，他那双如鹰眼般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光芒来，他并没有看皇甫，他将目光落在窗外庭园里的一朵玫瑰花朵上。花瓣上有昨夜的露珠在闪烁，闪烁如载思眼中的光芒。晨风轻拂，拂过庭园，拂过花朵，花瓣上刚凝结出的露珠立即被晨风吹落。露珠一落，光芒即失。载思的眼神又恢复了精明的样子，这时他才又开口，他虽在说话，但头仍未回，视线仍停留在玫瑰花上。

纯阳神功虽已失传百年，却仍有一个人会这种神功。载思淡淡的说：她也是近五十年来唯一会这种神功的人。谁？皇甫说：这个人是谁？她不但会纯阳神功，寒夜冰心功更是一流的。载思说。这么说他岂非已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了？何止第一流，五十年前能在她手下走过二十招的人已不太多了。载思微微一笑。这个人是谁？仇春雨。仇春雨？昔年魔教的教主夫人仇春雨。载思说：小楼一夜听春雨的仇春雨。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七个字本来只不过是一句诗，一句意境非常美的诗，带着种欲语还休的淡淡轻愁，带着种美得令人心碎的感情。白天羽那把剑上就刻有这七个字。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七个字还有另外一个含意。这七个字是说两个人、两把天下无双的兵刃。一个天下无双的神人白小楼，一把天下无双的神刀。一个天下无双的绝色美人仇春雨，一把天下独一无二的剑春雨。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七个字也就是魔教的代表词。魔教。昔年魔教的声势如日正中天时，大家还是很少能见到魔教的教主白小楼，更别说是教主夫人仇春雨了。魔教是一个外来的组织，他们将势力插足到中原来，自然会得到中原武林群起而逐的反击。然而魔教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中原武林为了抵制他，死伤已不计其数了。幸好，艺冠天下的神剑山庄也被惊动了。

神剑无敌的谢三少爷谢晓峰终于在五大门派的苦苦哀恳之下，参与了扫荡魔教的行列。也只有他的神剑，才能抵挡魔教的魔刀和魔剑。那一战，双方决战于祁连山之巅，那一战之惊天动地已无法用文笔形容出来了，那一战之惨烈更是历年来大小战役无法比拟的，那一战之凄哀连鬼神都会掉泪。那一战魔教教主终于被逼跌下了祁连山的千丈高峰。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谁也不相信有人还能活着。所以魔教从此就在中原销声匿迹了。那一战如果不是有人出卖了魔教教主，魔教不会那么快的就被消灭掉。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但是却极少有人知道这个出卖魔教的人是谁，除了当事人之外。这个人是谁？庭园花丛间，有只不知名的鸟在那儿飞来飞去，吱吱的叫着，晨阳穿过云层，穿过窗户，悄悄的爬上了载思的脸。晨阳轻柔，柔如春水，载思的目光也柔如春水，他看着皇甫，声音如晨阳般的说：魔教虽然被灭了，可是五大门派并不放心，因为魔教的教主夫人和她的女儿却失踪了。载思说：他们在扫荡魔宫时，并没有找到这两个女人。仇春雨和她的女儿？皇甫说。是的。载思说：多年来，大家都几乎已忘记了魔教曾存在过，但据说当年出卖魔教的人至今仍在耽心。耽心什么？魔教教主虽然坠落深崖，可是他们并没有发现尸体。

载思说：白小楼的武功已臻仙境，而且魔教中有许多玄奇的武功心法，包括起死回生在内，他们耽心那位教主不死，还会卷土重来。当年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我曾听过。皇甫说：跟魔教中人对敌时，除非你砍掉他的脑袋，否则千万不可以为他死了。载思点了点头：还有教主夫人和她的女儿都未寻获，多年来，她的女儿如今也已长大成人了，随时随地都会回来报仇的。皇甫叹了口气：江湖恩怨，几时能休？载思凝视着皇甫，又将话题转回花语人身上。花郡主中的毒，当今江湖，也只有昔年魔教教主夫人能破解。这么说，语人中的毒是仇春雨解的？一定是。载思说：也只有她能解。那么救她回来的人，很有可能也是仇春雨？是的。载思说：事情好像是这样子的。庭园风吹，花动花落，远处有云，云来云去，皇甫眼睛虽然在望窗外，但目光却如流云般飘浮不定。我和仇春雨非亲非故，更和魔教一点瓜葛也没有，仇春雨为什么要救我的女儿？皇甫说：她这么做是有什么目的在？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载思也无法回答，所以他只有沉默，但皇甫却好像不想让他沉默，忽然问了他一个非回答不可的问题。锺毁灭这次重组魔魔，立下了三大天王，这三大天王除了送来一箱买命钱外，根本就没有和我做面对面的接触。皇甫说：锺毁灭本人还有话说，他和我见面时，必是最后的关头，但三大天王呢，为什么不敢出面？皇甫将视线转回载思的脸上：是不是因为这三大天王是我所认识的人？面对皇甫逼视而来的目光，载思一点也不退缩，他仍很平静的说话。很有可能。载思说：我调查过，最近三个月济南城里，除了仇无忌比较显眼外，几乎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过。这事我也查过。

皇甫说：所以我想不透，谁会是三大天王？仇无忌当然是最有可能的一个人，但也有可能三大天王只是些默默无闻的人。更有可能是很有名望的人。载思说。也许。皇甫笑了笑，站起来，看样子他好像是想结束这一次的谈话。他朝门口走了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略顿一下，头也不回的留下了一句话，然后再走了出去。他留下了一句令载思的眉头微皱的话。有一次我曾梦过锺毁灭已死了，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只不过是有人假藉锺毁灭的名义来做而已。第四部往事如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喜欢追忆往事，有的喜欢憧憬未来，但是也有些人认为，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只有现在最真实，所以一定要好好把握。这种人并不是没有事值得回忆，只不过通常都不太愿意去想它而己。往事如烟，旧梦难寻，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做错的已经做错了，一个人已经应该从其中得到教训，又何必再去想？再想又有什么用？

又见公主

带着钓具，系上草帽，从醉柳阁的后门悄悄的溜了出来。一溜出后门，藏花就快步的奔了起来。天气晴朗，风和不热，正是钓鱼的好天气。昨夜从无心庵回来后，就和任飘饯约好今天去草湖钓鱼。现在虽然已过了约定的时间，但藏花一点也不急，因为他们是约好在草湖碰面的，谁先到先钓。今天早上藏花忙完了醉柳阁的工作后，马上回到房内换上钓鱼装，拿起昨夜就准备好的钓具，偷偷摸摸的从后门溜出。

当然呀，也顺便从醉柳阁内带了几瓶酒出来。一边钓鱼、一边现烤、一边吃，怎能无酒呢？烤鱼就酒，人生乐事。一想到烤鱼，藏花的眉头突然露出了一丝隐痛，一丝她极力想压制的悲痛。——烤鱼，这世上又有谁能烤鱼烤得比老盖仙好呢？——老盖仙？相思剑客？这个名字彷佛是在她的记忆最遥远处，又彷佛在她的脑海里，也彷佛就在她的梦中。杨铮的事件虽然才过了一两年，但是藏花却很不愿意去想起他。在那一次的事件中，发生了太多令她无法不悲痛的事，老盖仙就是其中之一。还有那个为了救她，而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黄少爷，藏花依稀记得浮现在黄少爷嘴角的那抹淡淡的轻愁。黄少爷对她的情，藏花知道，但是她无法接受，因为爱是无法施舍的。就算她能做到这一点，也救不了黄少爷了，一把薄薄的小刀，从他的第七根和第八根肋骨间刺入，任神仙也救不了他。风虽然很柔的在吹，藏花却忽然觉得很烦躁，每次一想起这些往事，她就会感到很烦躁，连自己也无法控制。对付这种烦躁之感，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的喝它个两三瓶，藏花的袋子里虽然有酒，可是总不能当街边走边喝吧。要想喝，只有赶快的到草湖去，要想快到草湖，当然就要加紧脚步。一加快脚步，藏花就隐隐约约看见路的尽头处彷佛有一队人马走了过来。人马所扬起的灰尘，随着和风滚滚的吹向藏花，风沙中也带来了一阵哭啼声。

两匹马拖着一辆车，车上摆着一副棺材，车后面跟着三个穿麻衣、戴麻帽，两眼哭得红肿的孝子，他们的眼睛虽然肿了，但哭声却不是最大声的。哭声最响亮的是，双手扶着棺材，身材如水桶般的一位中年妇人，她的嘴巴大概是比较大，所以她的哭声当然是比较大声一点。看样子这位胖妇人是后面这三位孝子的母亲，而躺在棺材的一定是这位胖妇人的先生。死，自古以来本就是一件很神圣庄严的悲哀。不管任何人在干什么事，只要遇到有丧队经过，就必须先让道。所以藏花当然也是先退到路旁，头微微的低下，表示默哀的让丧队经过。小路的地面不像城里的街道般那么平，马车行驶起来颠簸不定的，车轮不时发出吱哑之声，看样子这辆马车是属于老爷号的。藏花真替丧家担心，这辆老爷马车是否能安然的到达目的地，这个念头刚起时，藏花就知道不可能了。因为这时她不但听见车轴的断裂声，也看见了车轮离开了车身，滚向路旁。车轮脱落，车身立即斜向一边，车上的棺材也顺势滑落，众人还来不及惊叫出声时，藏花已掠身飞起，飞向棺材滑落处。她刚一落定，准备伸手扶住棺材时，棺材一头已然落地，发出砰的声音，紧跟着棺材盖因受落地震动而震开了。棺材盖一震开，棺材里的尸体也跟着要掉出来了，藏花一看，怎么可以让死者掉出来呢？她马上伸手接住欲脱棺而出的尸身。总算还来得及，总算还接住了，藏花深深的吐了口气，可是她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完时，她突然看见了一件令她吓一跳的事。

她居然看见被她接住的尸体突然对她咧嘴而笑。死人怎么会笑？死人不但会笑，还会点穴。就在藏花看见尸体笑的同时，死人的右手已点向她的青灵穴。青灵穴一被点，藏花整个人立即软了下来，死人也立即伸手将藏花抱住，抱入棺材内。那三位孝子动作迅速的将棺材盖捡起，盖了上去，刚一盖上，路旁的树林内立即又驶出一辆马车。刚驶出来的马车还未定，三位孝子已然将棺材抬上这辆马车，那位胖妇人当然马上又靠到棺材边，扶棺而哭了。丧队又恢复原状的继续走，再回头看那辆脱落车轮的马车却已经不在那儿了，就彷佛刚刚并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娇阳依旧很柔，和风依旧很轻，丧队依旧哭哭啼啼的向远方走去。大地依旧很平静。草湖不但大，水也清澈，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都可清晰的看见鱼儿在水中嬉戏。今天的天气就很好，水当然很清澈，任飘饯一早来了就选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将钓具弄好，径自的先钓了起来。虽然他和藏花约好了时间，但他知道，藏花不可能会这么早到的，因为她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做，而且必须躲过花漫雪的视线，才能来到这里。任飘饯只希望在藏花来到之前，能钓到几条大鱼，好让她佩服一下，可是来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了，不要说一条鱼了，就连只小鱼也没钓到。

心越急，鱼却越不上，明明看见鱼儿在饵的旁边游来游去，就是不吃饵。大概是鱼饵太小了，换个大一点的，任飘饯将鱼竿拉起，重新换上一个大一号的鱼饵，这下鱼一定会吃了吧？才怪！换上大的鱼饵，一丢入水中，就看见那些鱼立即四处窜走，就彷佛任飘饯丢下的是一颗毒药似的。任飘饯的眉头皱了起来，今天的鱼儿为什么不吃饵？是不是牠们今天已经吃饱了？或是他放的鱼饵不对牠们的口味？唉！算了。任飘饯把鱼竿头往地上一插，双手枕头靠在树干上休息起来。天空湛蓝，有几朵白云在游荡，微风徐徐的吹过水面，吹起了粼粼水波。远处高山迷蒙，宛如水墨中的图画，水中之倒影却清晰如实景。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情就好像水中的倒影一样，你正面去看，并不一定看得清楚，有时从反一面去看，反而看得更清楚。任飘饯苦笑一下，这世上是有很多事情无法用常理来说的，就好像他在钓鱼一样，刚刚急得想赶快钓几条上来，偏偏钓不到，等他索性不理时，鱼儿却上了。湖面突然起了阵阵涟漪，鱼竿在震动，任飘饯伸手一抄，一条不算小的鱼已被钓起。看着摆动不停的鱼，任飘饯不禁又苦笑。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奇怪的事呢？你越想得到，却越得不到，等你放弃了，它又偏偏追着你来。将鱼放入鱼篓内，重新换上新饵，再次丢入水中，任飘饯又轻松的靠着树干等待着下一条鱼儿上。

白云浮动，风来又走，很快的就过了晌什，任飘饯抬头看了看日色，再望望小路，奇怪，那小花儿怎么还没来？这家伙是不是忘了今天约好要钓鱼的事？任飘饯喃喃自语：晌什都已过了，她怎么还没出现？会不会又让她养母给看住了？这个问题任飘饯还没有想通时，湖面又起了涟漪，这次比前两次的还要大。一定是条大鱼，任飘饯心头一乐，赶紧双手握竿，用力一拉，随着他这么一拉，湖面立即出现了一阵水花，还夹带着啪啪的声音。水花白如雪，白如银。银白如雪的水花激起，一条纯白的人影也从水花中飞跃而出，手中各握着一把一尺八寸的小刀，如秋雨般一刀连一刀的砍向任飘饯。从激起的水花中窜出，已出乎人预料了，便何况还穿着白色的紧身衣，手拿着白色的小刀，又在这么近的距离，而且还是任飘饯双手握竿时，在这种情形下，你说任飘饯该怎么办？一拉鱼竿，任飘饯就发觉不对了，因为这次鱼竿根本就没有重量，就算是一条很小很小的鱼在水中也有它的重量在，刚才水面的涟漪那么大，怎么可能鱼竿上一点挣扎力也没有？等水花溅起，任飘饯已双手拧竿，下沉竿，白色人影从水花中飞出，任飘饯就将鱼竿一收、一抖，这时，白色人影正好双刀挥砍了过来。任飘饯往后一躺，鱼竿再一抖，鱼线立即成圈圈状的套住了白色人影的双手。鱼线一收，圈圈立即锁住白色人影双手，任飘饯随即一个翻身，顺手一扯鱼竿，白色人影就如同钓上的鱼般被甩上地上。啪达一声，人已被重重的甩在地上。任飘饯跃身站起，回手想去拿放在树干旁的剑，突然闪起数十点寒光，直射泪痕剑的四周，任飘饯逼不得已的放手，人往后退。

人一退，水中又跃出两条人影，张着渔网，从上往下对着任飘饯罩了过去。任飘饯想闪已来不及了，一张坚韧无比的渔网已然将他网住了。想钓鱼者，反被网之。任飘饯不禁又苦笑了，如今他身在网中，才知道鱼儿被网时是什么样的滋味。看样子这群人一定是渔村长大的，刚刚他们在空中张网的手法，竟然比渔夫们还要纯熟利落。如果你们改行去当渔夫，我敢保证，你们的收入一定不错。任飘饯笑了笑：因为你们会网人。我们杀人的技术比网人还要好，你相不相信？站在右边的壮汉冷笑道。我相信，我相信你手中的一对判官笔，绝对可以在五招之内将一位高手置于死地。任飘饯笑着说：可是我也相信你不敢杀我。不敢？是的。任飘饯淡淡的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不敢杀你？站在左边的年轻人问。如果你们要杀我，又何必用渔网呢？任飘饯说：你们从水中跃起时，一个在发暗器，一个手持判官笔攻我的上半路，不出十招，我左胸必中一伤。任飘饯忽然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你一定比我更清楚，身中判官笔是什么滋味。站在左边的那个壮汉盯着网中的任飘饯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的，我们是不敢杀你，可是你落到我们主子的手里，你就会发觉，还不如现在让我杀了的好。

哦？任飘饯故意装出很害怕的样子：你们主子到底是什么人？见了面，你就会知道的。从王家祠回来后，白天羽并没有回到醉柳阁，起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何处？他只是不想回到醉柳阁，他只想找一个静静的地方，静静的喝两杯，然后静静的想它一想。就这样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胡不败酒楼，抬头望向里面，冷冷清清的，只有胡不败靠在柜台上打盹。——进去吧，这里又有酒，又没人，挺安静的。白天羽举步跨了进去。大概是职业性的关系，一有人进来，胡不败立即醒了过来，定眼看了过来，看见是白天羽，胡不败马上就挂上了笑脸。坐，坐，白少侠你好久没有来了。

胡不敢将白天羽迎到靠窗的座位，然后笑着问：要些什么？酒。白天羽说：上好的酒，多来几瓶。菜呢？要不要来点菜？随便，酒先来。是，马上来。有些人心情不好时，喝酒很容易醉，有些人却是心情越不好，酒量却越好，也有些人高兴时却反而容易醉。但有一种人不管是高兴，是悲哀，他的酒量都很好，一定要喝到某一种程度才会醉。白天羽就属于后面这种人，到目前为止，他已喝了两瓶竹叶青，却还不见有酒意。双眼清澈，遥望窗外的远方。远方有山，有浮云，彷佛也有一伛偻的孤独老人。那个背已弯曲的孤独老人有着一双和白天羽相似的眼睛，这双眼睛彷佛也在远方遥视着酒楼内的白天羽。白天羽嘴角浅浅的现出一丝笑意，就在笑意刚开始荡漾时，他举杯邀了远方的孤独老人。——干吧，现在虽然无法与你共醉，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回去陪你，陪你同醉于天地间。白天羽抹了抹从嘴角溢出的酒汁，再倒，再喝，再喝再倒，他就这样默默遥望远方喝了三杯，才停了下来，才深深吐了口气。古有诗人举杯邀明月，今有白少侠举杯邀浮云。

这个声音来自白天羽的身后：不知是否有对饮成三人？声音刚响起，白天羽就已闻到了一阵茉莉花香，声音平息后，白天羽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神仙般的绝色佳人站在那儿。她一头漆黑的长发轻柔如春水，一双明亮的眼睛灿烂如雨后的夜星，身上穿着件非丝非麻，五色缤纷的彩衣，却将右边一半香肩露出。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皮肤，滑如春雪。她如梦幻般的站在那儿，她的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个杯子，一只用波斯水晶雕成的夜光杯里，盛满了蜜汁般的美酒。她浅浅的啜了一口，然后用比蜜更甜的笑容看着白天羽，用比梦幻更好听的声音说：我能不能坐下？白天羽再看她一眼，淡淡的说；椅子不是我的，屁股却是你自己的，你要坐谁管得了？她嫣然笑出：你对女孩子说话，一向都是这个样子吗？她边说边坐到他的旁边。一向都是这个样子。白天羽又喝了一口酒：你可以不听。

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你不但样子长得像你父亲，连说话的语调都跟他一模一样。白天羽猛然回头，眼睛里忽然露出一道很亮的光芒，光芒如火焰般的喷向她。你见过我父亲？白天羽的声音也如火焰般灼热：你知道我是谁？你叫白天羽，现在江湖上有哪个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她笑着说；至于你父亲我不但见过他，而且还让他抱过。你说什么？别那么凶嘛！她笑得很开心：我是在三岁时见过你父亲的，也就是你九岁那一年。她凝视着他，又说：那一年你父亲抱着你，到我们家来求我们老祖宗将你骨头内的那三根要命的金针拔出，这件事你难道忘了？怎么会忘记呢？那时他父亲急着要找人医治他的伤，而又不能公开露面，抱着他四处求医，四处被出卖围杀，这种情景，每当什夜梦回时，都会像当时他骨头内的金针般刺着他心深处。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白天羽这时才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她，看了好久，才缓缓的说：你就是慕容家的老九？是的。

她又笑得好开心：我就是慕容公主，也就是当年老流鼻涕的小女孩。这个如梦幻般的女人就是慕容公主，她居然不但见过白天羽，而且也见过他的父亲。晌什刚过，远山却还在朦胧间。远山虽远，但那儿的木叶清香却已被风带到了这里，带进了酒楼。木叶虽清香，慕容公主的体香却芬芳，芬芳得会使人的心不喝都会醉。白天羽没有醉，他虽然在喝酒，却没有醉，甚至连一丝醉意都没有，他的眼睛还是在看着慕容公主，但目光已不再那么锐利了，语气还是有点冷冷的。你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事？慕容公主先喝了一口酒，然后才回答这个问题。有个人想见你，可是她又不方便出面，所以只好麻烦我这位跑腿的。谁？谁想见我？我是很想告诉你，可是她告诉过我，只要说出她的名字，你就不会跟我走了。这个人就这么了解我吗？白天羽冷笑一声：他有没有告诉你，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跟你走的。有。慕容公主嫣然的说：她还告诉我，你一定会跟我走的。哦？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你的个性，也没有人比她再清楚你的脾气。慕容公主笑着说：她说你的脾气一定说不跟我走的，可是你的个性却一定会走。这个想见白天羽的人是谁？她为什么那么了解白天羽？她想见白天羽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也是白天羽想知道的，所以他当然是跟着慕容公主走了。

海洋深处的地方

藏花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又圆又大又亮的月亮。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月亮，但是她现在看着月亮时的眼神却充满了惊讶、不信，又充满了迷惑。今天的月亮怎么可能这么圆这么亮这么大呢？藏花依稀记得今天是三月初四。三月初四，月上弦。上弦月怎么可能这么圆这么亮？藏花揉了揉眼睛再看清楚一点，不错，月是圆的。夜空中不但有圆月，还有繁星在陪衬。莫非这里就是地狱？自从被抱入棺材后，藏花就昏迷了过去，她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或是已死了？她是被海浪声吵醒的，一想到海浪，藏花立即望向四周，不错，她的眼前是一片海，她就坐在沙滩上。这个沙滩就在海的中央。也就是说除了藏花坐的这个沙滩外，其它四周都是海，深蓝色的海。一座孤滩，四周环绕着海。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如果说这里是地狱，那又为什么不见传说中的牛头马面？刀山油海？莫非她坐的沙滩正是刀山？而那环绕的海就是油海？此刻她不见那些牛头马面，只因为阎王还未升殿，等升殿时，一切就都改观了？想到这里，藏花不禁打了个冷颤，她再望望四周，眼中充满了恐惧，她真怕那宁静的海突然间会冒出熊熊的烈火来。这里有月、有星、有蓝色的海，照理说应该是很浪漫的，可是藏花却觉得这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双手摩擦着肩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四周，突然发觉一件奇怪的事。这里很静，海面上一点波浪也没有，但海浪声却不绝于耳。没有风，怎么会有海浪冲击的声音呢？而且海浪声彷佛是从天上传来的。怎么可能？藏花抬头望着夜空，聆听了很久，不错，海浪声确实是从天空中传来的，这种情景就彷佛夜空中也有一个海洋，而声音就从那个海洋发出的。这时藏花又发觉另一件奇怪的事，夜空中虽然有月有星，月也很亮很大，星星也很亮，但这种亮却是死的。这种亮，亮得就宛如死亡。月、星星虽然光亮，却不灿烂，却不绚丽。藏花的眉头已皱得快跟包子一样了，她的脸上已不再恐惧，她的脸上已充满了迷惑、疑虑，她站了起来，仔细的看着夜空，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然后再仔细的看着海，一遍又一遍。也不知看了多久，藏花紧皱的眉头已渐渐舒开了，脸上也出现了笑容。忽然她双手抱着肚子，坐在沙滩上大笑了起来，笑得好开心，好开心。原来如此。藏花喃喃笑道：这个人一定是鬼才，也只有鬼才才能发现这种地方而加以设计利用。藏花的声音刚消失，夜空中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哦，你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听见这个声音，藏花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她很舒服的将自己躺在沙滩上，望着那个又大又亮的月亮，然后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说：是的，我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那个声音又问。

这是海底。海底？海底怎么会有夜空？海底当然没有夜空，这个夜空是你造的。藏花说：你将这个天然气洞的顶壁漆上一种彷佛夜空的深蓝颜色，然后用一种来自天竺的水晶石嵌在顶壁上，远远看来就彷佛是星辰般。天然气洞？你怎么知道海底有天然气洞？我听一位智者说过，在海洋深处的岩石里，时常会因为海底的变动，而留下一个气包，这种气包如果刚好是在岩石里，就会形成一个天然气洞。藏花说：我说的对不对？对极了，你真聪明。谢谢。你既然知道这是个天然气洞，那你也该知道这个气洞是在深海的几百丈底，里面的空气最多也只能让你维持十天而已，十天之后，你将因为没有空气而死。这个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这里距离海面有几百丈深，你当然是无法游到海面的，你说你该怎么办？你虽然明明知道这里唯一的生路，就是跳下海而游出去，可是这么长的深度，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游得到的，你这么聪明，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办？藏花能怎么办？面对着这么样的一个奇特的地方，她能怎么办？跳下去。看来她只有跳下海的一条路可走了。

任飘饯虽然和藏花一样遭遇到绑架的命运，但他的待遇似乎比藏花要好些。他醒来时，也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里，也同样发现洞顶有星星月亮。只是这个洞并不是在海底，而是在一个山岛里面，他看到的星星月亮，并不像是藏花所见到的那种人造星星月亮，而是山洞的顶是空的，从洞里直接可以看见洞外的苍穹。这些并不是任飘饯最好的待遇，他虽然身处洞内，却宛如在世外桃源。洞内不但种满了奇花异草，稀世水果，而且还有各式各样的酒。不但有酒有菜，还有各式各样的女人。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这洞内的女人也不太多，也只不过有五六十个而已。是晚上，洞内却亮如白昼。二十六盏孔明灯将洞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洞内的左边壁上有一只用水晶雕成的孔雀，山泉就从孔雀的嘴里流出，流入一个圆圆的水池，水池内有一对鸳鸯在戏水，水池旁种满了一种开着紫色花朵的不知名花卉。再过来则是一长排的水晶矮几，矮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和水果，当然也有各式各样的酒。一张又大又软又舒服的床就摆在洞的中央，月色正好从洞顶投射在这张床上。任飘饯就躺在这张很舒服很舒服的大床上，让五六十个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伺候着。有的替他挟菜，有的替他剥水果，有的替他倒酒，有的替他搥腿，有的替他捏背，更有的将酒含在自己口中而送到他的嘴里。风从洞顶吹入，带来了海浪的声音，也带来了海的凄凉。

海浪声是由四面八方传进来的，任飘饯知道这个岛一定是在海的某一个地方，但是他不知道这个岛叫什么名字，刚开始时，他当然有问那些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这个岛叫什么名字？这个地方是在哪里？他得到的回答是那些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的可爱笑容和笑声。于是任飘饯又问：这里的主人是谁？答案当然还是美丽的笑容和笑声。于是任飘饯就不再问了，既来之，则安之，于是他就开始享受着这一切。就在任飘饯开始享受这洞内的一切时，藏花正好听见那空中的声音对她说：这么深的高度，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游得到的，你这么聪明，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办？任何人在听见这句话，明白这件事后，不是脸露忧愁，就是急得不得了，藏花却没有。藏花就是藏花。她依然笑得很开心，笑得很愉快。那空中的声音彷佛看得见藏花脸上的表情，所以声音又问：奇怪，奇怪，你怎么还笑得出呢？我当然笑得出。藏花很愉快的说：因为我明白四件事。

哪四件事？第一，这里如果正如你所说的那么深，那你又如何将我送过来的？这是第一点。第二，武林中虽然有内力传音这一类的武功，却没有内力收音这种武学，你又怎么会听得到我的声音呢？那么第三呢？我虽然不了解海，但我还懂在深海里是根本听不到海浪声的，在深海里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的。藏花笑着说：而我在这里却听见海浪声，你说，这里离海面很深吗？那声音忽然沉默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藏花才又听到那声音说：第四点呢？第四点又是什么？跳下海游出去虽然可行，但是我知道还有另外一条路。另外一条路？另外一条什么样的路？一条比较近，比较不费力气，一条不必浸湿衣裳的路。哦？有这么一条路么？有。在哪里？就在这里。这里的哪里？就在夜空，就在月亮。藏花笑咪咪的盯着那又大又亮又圆的月亮：就在那颗又大又圆又亮的月亮中。月亮？月亮就是那另外一条出路？是的。藏花说：我只要跳起，穿过月亮，就可以不必淋湿衣服而到达外面。好，好一个藏花。那声音笑了笑：可是这次你错了。我错了？是的，你错了。藏花是错了。等到她跳起，穿过月亮时，她才知道自己是错了。世上有一种，不管他在何时何地，从什么地方出来，都不会令人觉得惊奇。藏花无疑就是这种人。山泉从水晶孔雀嘴里流入水池，水池冰凉舒畅，任飘饯正准备要到水池内好好的泡一泡时，突然看见一个人从水池中冒出来。

一看见这个由水池中冒了出来的人，任飘饯就笑了，那五六十位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也没有吃惊，也笑了，而且笑得比任飘饯开心。你就算急得想游泳，也不需要穿得这么整齐呀。任飘饯笑着说。唉！如果我告诉人家说，月亮里也有水，我想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个由水池中冒出来的人就是藏花。那空中的声音说她错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是错了。穿过月亮是另外的一条路，可是不管从哪条路走，她都必须经过水，她的衣服都必须弄湿。这个水池底，正好就是藏花在天然气洞里见到的月亮。既然衣服已弄湿了，藏花索性就泡在水池里，她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然后就叹了口气。女人到底是跟男人不同。藏花说。怎么个不同？如果换做我让五六十位漂亮的女人伺候着，我一定早已跑了。如果换做是五六十位英俊的年轻人？任飘饯笑着说。那我一定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幸好这里没有五六十位英俊的年轻人，虽然有五六十位的漂亮女人，但是藏花也没有跑。接过那些漂亮女人送上来的干净衣服，藏花发现这套衣服居然很合她的身，显然这里的主人一定很了解她。穿干燥的衣服一定比穿湿透透的衣服要舒服多了，况且还有美酒佳菜。藏花一连喝了七杯酒，吃了三只鸡腿，十块乳猪，三碗鱼翅后，才满足的吐了口气。看着她这样的吃，任飘饯忽然端起一盘水果，忽然问：要不要来些水果？休息一下，待会儿再吃。藏花说。

你还知道休息一下。任飘饯笑了：看你刚刚的吃法，就好像五天没吃过东西一样。虽然不到五天，但我想大概有一天没有进食了。藏花也笑了：而且我必须吃，因为我必须要有体力。必须要有体力？任飘饯说：为什么？为什么你必须要有体力？这里的主人是谁？你我都不知道，他不会那么好心的将我们弄来这里享受一顿后，再将我们送回去。藏花说：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是你我所无法预料的，不趁现在多吃一点，多留点体力，你说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这一点任飘饯当然也早已明白。别看这五六十位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笑咪咪的伺候他们，任飘饯相信这里随便一个女人走出外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江湖上能在她们手里走过六十招的人没有几个。奴婢已是如此了，可见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夜，凄迷的海边，凄凉的冷雾。冷雾笼罩了海面，也淹盖了海滩。慕容公主这一次并没有坐平榻而来，她是步行的将白天羽带来了这里。一路上白天羽都没有说话，可是到了这里，他看了看四周，实在忍不住的问：你说有个人想见我，这个人在哪里？慕容回眸笑了笑：不就在那里嘛。她指的地方是海，白天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冷雾，雾渐浓。雾在海上，雾中有人。这个人就站在迷迷蒙蒙，冰冰冷冷的浓雾里，这个人就站在海面上，彷佛自远古以来就在那里站着，又彷佛是刚刚从浓雾中凝结出来的。

白天羽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一身白衣如雪，只能看见她迎风荡漾的长发，只能看见她那双比剑更锋锐，却又像雾一般空蒙虚幻飘渺的眼睛。淡淡的人影，彷佛比雾更淡，比雾更虚幻，更不可捉摸。就算你亲眼看见这个人出现，也很难相信她真的是从大地上出现的，就算你明知道她不是幽灵、鬼魂，也很难相信她真的是个人。淡淡的人影从雾中、从海中，缓缓的移向白天羽。雾未散，慕容公主却已走了。就在雾中人出现时，就在白天羽注视着雾中人时，慕容公主就悄悄的走了。雾中人彷佛正在远远的看着白天羽。白天羽也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人能形容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她的眼睛当然是长在脸上的，可是她的脸已溶在雾里，她的眼睛虽然有光，可是连这种光也彷佛与雾融为一体。白天羽虽然看见了她的眼睛，看见的却好像只不过还是一片雾，一场春雨而已。白天羽？雾中人的声音也如雾般迷蒙。是的。跟我来。到哪里去？怎么去？白天羽低头看了看海面，这时他才发现这雾中人原来是踩着一条很小很小的小船而来的。

未上小船，白天羽就已闻到了她那阵阵的秀发芬芳，等上了小船，他才发现这雾中人身上所发出来的体香，是他这一辈子连做梦都想闻的体香。——那是一种婴儿在妈妈怀抱中所闻到的体香。

多么平凡的一声

风从洞顶吹下，吹动了大床边的白纱幔。白纱幔随风飘扬，人在白纱幔里，远远看来就彷佛是在冷雾中。藏花喝了一口酒，吃了一颗由那五六十位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剥的白葡萄，然后才问任飘饯。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是被网下来的。网来的？藏花一怔：你被人当鱼一样的网来的？是的。你的武功那么好，怎么会被网住？马有失蹄，老虎也有睡觉的时候。任飘饯淡淡的笑着：你呢？你又是怎么会到这里？我是被死人抱来的。死人？这一次换了任飘饯怔住。一个从棺材里出来的死人。那你又怎么会从水池里冒了出来？我是从月亮来的。越说任飘饯越胡涂了，于是藏花就带着他从水池下去，带着他亲自去看看，他就会明白了。看着他们下水池，那五六十位漂亮美丽的女人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她们依然在笑，只是笑得更开心，更愉快了。等他们从水池中消失时，水池的左边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洞，一个人笑咪咪的从门里走了出来。一下水池，就穿过月亮，而落在沙滩上。任飘饯惊奇的望着四周，惊叹的说：这真是别有洞天。你现在总算明白我怎么会从水池中冒了出来吧！藏花说。

是的。藏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任飘饯：刚刚那个洞顶虽然很高，可是以你我的轻功只要两三个起落就可以闯出去了，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你以为那五六十位女人都是假的？你以为那个洞口没有埋伏？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藏花笑着说。这里？这里有什么用？这里没什么用，只不过可以让我们逃出去而已。逃？任飘饯说：往哪里逃？那里。藏花指着那一片宁静无浪的海：从这里潜出去，就是外面的海洋了。看着那片安祥的海，任飘饯的眼中已渐渐现出了光芒：你这个小脑袋，有时还真他妈的聪明。你这是夸奖？还是骂我？藏花苦笑了一下。不管是骂，还是称赞，从这里的确是可以游到外面，也许外面有更危险的埋伏，但总比在五六十位高手下跳出洞口还要轻松些。就在藏花和任飘饯要跳入海中时，那个由洞门走出笑咪咪的人，就站在水池旁，然后轻轻的对水面吹了一口气。水面立刻起了涟漪，立刻激起了水浪。藏花一跳起，还未入海中时就已发觉不对了。那本来宁静安祥无浪的海面，忽然间起了汹涌的海浪，海中卷起了无数个漩涡。

她想叫任飘饯小心时，已来不及了，这时她们两个已落入海中，落入那无数个漩涡里。看着水池中的水浪，这个笑咪咪的人笑得更愉快了，她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水面，穿过月亮，回荡在天然气洞里。这时藏花已听不见这个笑声了，否则她一定可以认出这个笑声就是谢小玉的笑声了。这个站在水池旁的人就是谢小玉。上了小船，在海上大约滑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白天羽又看见了另外一条船。一条很大很大的大船。大船在海中，在雾里，大船里有灯，灯光透过浓雾，就彷佛晨曦穿过云层般瑰丽。一看到大船，雾中人就轻飘飘的飘入大船，轻得就宛如淡雾般。光是这种轻功，白天羽就已自叹不如了，他的轻功在江湖上已是顶尖人物了，可是和雾中人一比，就有如小孩在玩跳高一样。甲板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灯光是从船舱内发出的，进入船舱，白天羽迎面看见的是一个很大的控制台，里面的水手竟然都是女的。一个个穿着紧身的淡青色衣服，淡得就彷佛春雨。每个人都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对于走进的白天羽看都没看一眼，就彷佛当他是个透明人似的。对于自己的长相，白天羽很清楚，就算不是最英俊潇洒的男人，至少也会令女人忍不住的多看他一眼。可是这船舱内的女人不但没有看他一眼，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每个人的脸上就好像甲板上一样的冷冷冰冰。白天羽苦笑了一下，又继续走，走过控制室，就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大圆桌，桌上有菜有酒也有杯。

桌子很大却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一身雪白衣裳的女人。她的长发斜分两侧，懒洋洋的披在肩膀上，她的眉毛很细很弯，就彷佛上弦月，她的鼻子很挺，嘴唇微微翘着。她的眼睛很亮，却有着一层水雾，就彷佛是夜雨中高挂天空的那一颗最亮的星星般。她的人很美很美，美得脱俗，美得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般。她很美，白天羽却觉得她美得令人心都会滴血，美得令人可怜。因为她的眉宇间隐隐约约的留着一抹淡淡的忧愁，淡淡的哀怨。她为何会有忧愁？她为何会有哀怨？白天羽却猜不透她的年纪，因为她实在美得令人浑然忘了她的年龄。一走入大厅，白天羽就痴痴的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刚刚在雾中的女人吗？坐。声音宛如慈母在哄婴儿般柔美。白天羽坐下来，坐在她的对面。你属马，今年二十四岁。是的。你是八月初七子时生的。对。她凝视着他，他也在注视她，她为什么那么清楚白天羽的生辰岁数？你父亲近来可好？很好。他是否还每天弹三弦？是的。她的眼中彷佛有一丝痛意：你可知道我是谁？她是谁？白天羽静静的凝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想我大概知道吧！听见他这句话，她忽然笑了，她虽然在笑，却笑得很凄凉，笑得很幽怨。这不能怪你。她的声音也很凄凉、幽怨：你三岁时，就再也没有看过我了，也真亏你父亲将你养得这么大。白天羽在听。你父亲一定时常向你提起我。她说：将我的所作所为，一点一滴都告诉你，是不是？没有。白天羽说：他连你的名字都没有提过。

从来没有？她眼中的痛意彷佛更浓了。从来没有。对，本来就这样的。她笑得更凄凉了：他的个性就是这个样子，我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你呢？我为什么要问？她那水雾般的眸子，彷佛有泪光在闪烁。夜晚的海风，就彷佛仇人手中的剑锋般冰寒，又彷佛是迟暮女人冰冷的心。她缓缓的低下了头，海风吹过，吹起了她那披在肩上的长发，她的肩膀彷佛在振动，又彷佛是在抽悸。是因为海风寒冷？抑或是……自从在海边第一眼看见她到现在，白天羽的脸上始终都没有表情，任何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态度面对着她。慕容公主来找她时，他就已隐隐约约猜想到要见他的人是谁。这个时常令他什夜梦回时，偷偷躲在被窝里流泪，心里头不知叫过几千几万次的人，如今已在他的面前，他已见到了她。见到她，并没有那种渴望见到而终于见到时的欢愉，也没有因为害得他们父子流离颠沛的那种仇恨。没有，什么都没有。白天羽见到她，就好像看见一个和他毫无相干的人一样。真的毫无相干吗？海上的星辰看来更朦胧，更凄迷。大船静静的行驶着，船首破浪，浪花银白，迎着月光交织成一片光芒的网。海风吹过，又将她长长的发丝吹起，她的肩已不再悸动了，她缓缓的抬起头，微笑的看着白天羽。

今天找你来，本是想好好的看看你。她微笑的说：并且想听你叫一声————叫一声什么？她忽然顿住了，突然挥了挥手，摇摇头苦笑说：算了，明知道不可能的，我又在希求什么？白天羽知道她希望他叫什么，这个字不知早已在白天羽心中叫过几百万次。他曾试过几千种不同的音调去叫这个字，可是等到他真正叫出时，他才发觉那几千种不同的音调实在无法和真正叫出口的比。他注视着她，看得好深、好深、好深。她虽然依旧美丽，雍容华贵，可是她毕竟已老了。她虽然做过对不起他们父子的事，可是她已受到了岁月的惩罚，如今她只不过希求能听到一声。听到一声——娘。娘。多么平凡的一个字。可是如果你处在她的立场，你才会了解到这个平凡的字，对她有多么大的震憾力，她有多么渴望听到这个平凡的字。如果你是白天羽，等这个字叫出口时，你才会发觉这个字中有多么深的感情在，你才会发觉这个字叫得多么凄痛，多么的心酸？——这种感情是自远古以来人类最纯净的感情之一。母亲怀胎十个月，婴儿哇哇落地，辛辛苦苦的养育着，所有的辛苦代价都在婴儿头一声娘中，得到了补偿，得到了满足。娘。等这个字叫出口后，白天羽就已无法再那么平静了，他那一直强压着的感情，这时已崩溃了。原来这个字是那么容易的叫出，白天羽激动得想哭，可是他从三岁开始就已不再流泪。他的眼中虽然无泪，可是他的心中却在淌血。

本已不再希求什么的她，本已绝望的她，忽然听见了这个字，她竟然惊慌失措，她竟然一脸怀疑之色，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白天羽，用颤抖的嘴问：你叫什么？你刚刚叫什么？你能不能再叫一次？再叫一次好不好？娘。她眼睛中的那层水雾已不在了，已化作泪珠流下，已化作亲情流出。她虽然在哭，却是欢愉之泪。你知道我等这一声，等了多少年吗？她喃喃的说：等了二十多年了。白天羽已说不出话来，他又何尝不是等叫这一声等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在这亲情流露的这一刻里，天地间的万物都变的很美丽，就连那一声尖叫声也都变得不那么刺耳。尖叫声是由甲板上传来的。等白天羽他们两人上了甲板，甲板上已站满了人。星辰闪烁，月色柔亮。海水波动，光芒交织。闪烁的光芒中，隐隐约约的可看见两条人影在海面上忽沉忽露。救人。

声音简短有力，显然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这种音调。别小看这些女娃娃水手，一做起事来，个个动作利落迅速，绝不输给那些强壮的男人，她们三两下的就将海上的人给救了起来。看见这两个被救上来的人，白天羽不禁尖声叫出：藏花，任飘饯！原来这两个人竟是从海底天然气洞被海浪漩涡卷走的藏花和任飘饯。羽儿，你认识这两个人？她看着白天羽。是的。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显然已喝了不少海水，必须先将海水排出，再让他们服些药酒，休息一下就可恢复元气。解救工作很快的就做好了，藏花和任飘饯喝了些药酒后，被安置在两间精致的舱房。海风拂过，拂走了黑暗，东方已现出了灰蒙蒙的鱼肚白，这时大部份的人都已就寝，控制台里只留下了四个女水手在驾船。白天羽的船舱就被安排在藏花和任飘饯的旁边，他现在就躺在床上，但是并没有睡着，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他的思绪却已飘得好远好远。——远得几乎令他忘了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彷佛是一座很高的山，山中彷佛有一道清泉，清泉旁彷佛有一株古松，古松下彷佛有一位老人、一位少年。老人将一把剑交给少年，并对他说：带着这把剑，带着白这个姓到江湖去。是。你要切记一件事，不要去惹一个叫仇春雨的女人，一定要远离她，知道吗？知道。去吧。老人闭上眼睛：让白这个姓再度扬名武林。于是少年带着剑，孤独的走下高山，留下寂寞的老人守着古松，伴着浮云，任凭清泉倾泄而流。如果没有到过海上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出海是那么的美丽，海是那么的壮观，海是那么的伟大。

尤其是在海上看日出，更是奇幻万千。当太阳在水平线上刚冒出头来时，金黄色的晨曦一道道的穿透云层，也穿过了海面，海水波动，碧光荡漾，如繁星在眨眼。现在正是日出，藏花就站在船首，迎着海风，看着这瑰丽的景象。她醒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和任飘饯已被这艘船的主人救起，可是她一问到这船主人是谁时，那些女水手们都只含笑不语。所以她干脆就不问了，她在船上东溜溜，西跶跶的就逛到了船首，她马上就让这美丽的景象吸引住了。海是那么的阔，风是那么的柔，晨曦是那么的灿烂，藏花整个人都已陶醉在这宇宙间的奥妙里。壮观吧？声音来自藏花的背后：海上的日出是最美丽的。藏花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除了任飘饯外，谁会那么静悄悄的来到她背后？任飘饯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一起看着日出，看了一会儿后，藏花忽然笑了笑，笑着说：我没有到海上来的时候，总觉得江上的景色已是令人神醉，如今来到海上，才知道江河之渺小，简直不想回到陆地了。这就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任飘饯也笑了笑，然后忽然问：我想你一定问过水手们这里主人是谁。藏花点了点头。她们一定没有告诉你。她又点了点头。

任飘饯回头望了望甲板上工作的水手们：你有没有发觉这船的特别地方？什么特别地方？这船很大，人很多，但都是女的。任飘饯说：在我的印象中，海上的水手应该都是男的，而且大部份都是粗鲁而肮脏的。因为在海上，淡水甚至比酒还珍贵，他们洗澡的机会自然不多，所以当然就比较脏一点。藏花笑着说。但是这艘船上的水手不但都是女的，而且每个人举止都很斯文，穿着都很干净，说话也都很客气。任飘饯说。无论谁都可看出她们必是受过很好的训练，从她们身上也可看出这条船的主人一定很了不起。藏花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而且很快的就证实了他们的想法不错。清越的琴声随着海风飘向甲板。任飘饯和藏花从船首远远的看见大厅内有一中年妇人在抚琴，也看见一少女走了过来，含笑的对他们说：夫人在大厅里恭候两位。人还未到舱门外，琴声便戛然而止，这中年妇人已站在门口含笑相迎，她笑容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佳客远来，未能远迎，恕罪恕罪。藏花本来走在任飘饯前面，但开口回话却不是她，因为她知道任飘饯平时说话虽也和她一样有点离谱，但遇着了斯文有礼的人，也会说得很文绉绉的。文绉绉的话，藏花并不是不会说，只不过懒得说而已。

任飘饯果然一揖到地，文绉绉的说：劫难余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容身，已是望外之喜，主人若再如此多礼，在下等就更不知如何是好了。笑脸迎进，等每个人都坐好时，任飘饯望了望桌旁小几上的琴。方才得闻妙奏，如聆仙乐，只恨来得不巧，打扰了夫人雅兴。任飘饯笑着说。随兴所弹，不堪入耳。中年妇人微笑的说。藏花是又累、又饿、又渴，眼角瞟了桌上的酒和菜，只恨不得早些喝两杯，吃点东西，但任飘饯偏偏文绉绉的在那里说了一大堆客气话，她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不住的说：好极，好极，琴旁有酒，酒旁有菜，不但风雅之极，如能早闻雅奏，实是不胜之喜。她心里想的明明是早喝美酒，嘴里却偏偏说早闻雅奏，说得居然也满斯文客气的。只可惜她的意思，别人还是听得出的。任飘饯忍不住笑着说：敝友不但妙解音律，品酒亦是名家。闻弦歌岂能不知雅意？中年妇人嫣然一笑：藏花姑娘不但是女中豪杰，喝酒也不输大男人。藏花刚想笑，听到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禁怔住：你认识我？恨未识荆。你怎么知道我叫藏花？这句话任飘饯也想问，所以他也看着中年妇人，在等着她的回答。中年妇人先浅浅一笑，把壶倒酒，然后才说：吾儿浪迹江湖时，幸逢二位照顾，实不胜感激。

这下任飘饯和藏花又怔住了，她儿子？她儿子是谁？你儿子？藏花问：你儿子是谁？白天羽。中年妇人浅浅笑着。白天羽？藏花的嘴巴张得好大好大：你是白天羽的母亲？是的。中年妇人点点头。敢问台甫？任飘饯说。敝姓仇，草字春雨。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居然是仇春雨，居然是昔年魔教的教主夫人仇春雨。那么白天羽的父亲就是昔年魔教的教主白小楼了？面对着如此的传奇人物，藏花和任飘饯不禁也说不出话来了。大部份的人固然都是死后才成为人们传诵的传奇人物，但也有些人活着时就已是传奇人物了。楚留香、胡铁花、三少爷谢晓峰、小李飞刀李寻欢、白小楼和仇春雨这些人无疑都是江湖近五十年来的传奇人物。有关白小楼和仇春雨之间的爱情，恩恩怨怨，以及魔教被毁、白小楼和仇春雨的情变，更是近三十年来江湖中人最议论纷纷、津津乐道的大秘密。千百种的传说，千百种的议论，总归成一个事实，那就是仇春雨离开了白小楼，才导致魔教的毁亡，仇春雨背弃了白小楼，白小楼才会被杀而坠崖。任飘饯仔细专注的凝视仇春雨，如此气质、如此华贵、如此仪态、如此美丽的女人，会是像江湖上传说的那样子吗？藏花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仇春雨，这个如梦幻般的女人会是白天羽的母亲？会是白小楼的爱人仇春雨？你就是仇春雨？藏花彷佛不信。是的。你就是白天羽的母亲？藏花的语气都充满了不信。

是的。仇春雨含笑回答。你真是如江湖中传言的那么……那么……藏花实在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来说。那么坏？仇春雨替她说了出来。那么坏，仇春雨的脸上依然笑得很自然、很大方、很迷人，就彷佛在说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阳光随着海风掠过万里，拂过海面，而闯进了船舱。风撩起了仇春雨的发丝，阳光停留在她的眉梢和脸颊上。藏花这时才发现她虽然笑得那么自然大方迷人，但已隐隐约约的可以在眉梢间看到一抹无奈。一抹彷佛淡淡的，又彷佛很浓很浓，浓如春雨的无奈。仇春雨轻轻的举杯，轻轻的啜了一口，然后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二十多年了。仇春雨放下酒杯，将视线转向窗外远方的浮云：那些往事如今依然清清晰晰的存在我脑海里，藏在我心深处。哪些往事？是不是昔年她背弃了白小楼的那些事？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喜欢追忆往事，有的人喜欢憧憬未来，但是也有些人认为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只有现在最真实，所以大家一定要好好把握。这种人并不是没有事值得回忆，只不过他们通常都不太愿意去想它而已。往事如烟，旧梦难寻。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做错的已经做错了，一个人已经应该从其中得到教训，又何必再去想？再想又有什么用呢？这句话很对。但说这话的人一定是穿得暖暖的，吃得饱饱的，喝着好酒，从小就生活得很太平的人说出来的。这种人当然会觉得往事如烟，旧梦难寻，因为他所经历过的，通常都是小小的不如意，小小的挫折，小小的感情插曲。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失去的已失去了，做错的已做错了，再想又有什么用？什么叫回忆？什么叫往事？什么叫刻骨铭心？你曾经谱过一段令你刻骨铭心的恋曲吗？你是否经历过一段生不如死，今天过了，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日子吗？如果你曾有过这些经历，那么你一定知道往事是否可以失去的就已失去了。

剑的双锋

在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永远都活在回忆里的。这种人固然不对，却是值得原谅的，因为他们的往事实在是太刻骨铭心了。仇春雨无疑就是这种人。海风轻拂，阳光普照，海水在清晨的阳光下看来就彷佛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仇春雨的目光仍停留在远方，她的声音听来也彷佛很遥远。如果不是我离弃了白小楼，他不会被杀坠崖，如果不是我勾结外人，魔教不会被毁，如果不是我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母子不会离散二十多年。仇春雨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声音却已有了痛苦：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传言，也是当年所发生的事。

这些事任飘饯不但早已知道了，而且还听过了几百遍，但是听见由仇春雨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恐怕他和藏花是头一个的。仇春雨将目光收回，静静的凝视任飘饯，突然又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说：羽儿，既然你在，就进来一起听吧。话声一落，白天羽就出现在门口，看来他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任飘饯和藏花回头看见白天羽，两人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白天羽。你们好，好久不见了。白天羽打了个招呼，坐在仇春雨的旁边。你怎么也会在这条船上呢？藏花说：你怎么找到你……你母亲？白天羽还没有回答，任飘饯已先开口了：这件事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谈。他瞄了仇春雨一眼：夫人有事要说，我们何不先听听。任飘饯的意思藏花当然听得懂，仇春雨自然更听得懂了，所以她先笑了笑，才开口：剑有双锋，钱有两面，每件事都有正反之面。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的在听。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可以永远隐藏的秘密。仇春雨叹了口气：现在也好像已经到我应该把这秘密说出来的时候了。在很久以前，一个顽皮而好动的孩子在荒山中迷了路，在那座荒山里迷了路的人，不是被虎豹当做了一顿盛餐，就是被活活饿死，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来的。

这个孩子的运气却特别的好，因为他在无意间闯入了一个神秘的溪谷，遇见了一对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姐妹，就像是天仙般美丽的姐妹。这对姐妹不但救了他，而且还将他带回家去。这个孩子当然是非常聪明非常可爱的孩子，而且非常会讨人喜欢。——这是他从艰苦的生活中训练出来的。他本是个命运极悲惨的孤儿，可是从那一天之后，他的命运就改变了。因为那一双姐妹的父亲，是位隐居已久的异人，一身神奇的武功已入化境，只因爱妻的惨死才遁世埋名，隐居到这溪谷来。他接纳了这个孩子，他看得出他的两个女儿都很喜欢这个孩子，也看得出这个孩子的绝顶聪明。这一对姐妹虽然同样美丽，可是脾气却完全不同。姐姐温柔文静，妹妹争强好胜，而且常常会发一点小小的脾气。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她们姐妹两人都很开心。在一种一定要艰苦挣扎才能生存下去的生活中，每一个人都不能不努力学习这一类的事。何况那时候他只不过是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每个孩子都有长大成人的时候，就正如美丽的女人也有年华老去的时候。他们也不知不觉间长大了，虽然没有人教过他们，可是他们也已经懂得一点男女间的事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用不着别人教的。父亲的年纪已老，显然已经准备要这个长大的孩子做自己的女婿。这一点这个孩子当然也明白，他虽然一向对骄纵任性的妹妹千依百顺，但却只有文静温柔的姐姐才是他的意中人。

这时候姐姐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女人，这些事她当然也能看得出来。所以这一对虽然还没有名正言顺的成亲，却已两心互许的年轻人，就在一个温柔的春夜里互相结合了。这本来实在是个非常美丽的故事，就像是最美丽的神话一样美丽。可是后来的转变，却使得他们三个人都后悔痛苦了一生。听到这里，藏花已经忍不住的问仇春雨：这个孩子就是白小楼？是的。那个姐姐就是你，那个姐姐就叫仇春雨？不是。仇春雨说：我是妹妹，姐姐叫仇青青。姐姐是仇青青，妹妹是仇春雨。小楼一夜听春雨说的是白小楼和仇春雨，看样子后来显然是妹妹嫁给了白小楼。藏花当然又忍不住的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后来父亲渐渐老了，看来远比他实际的年纪更苍老得多。——因为他太孤独、太寂寞，对往事的追忆怀念太深，这些事本来就最容易使人苍老衰弱。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晚上，就在他妻子的忌辰那天夜晚，他喝了一点用山果酿成的烈酒，比平时多喝了一点点。那天晚上他就倒了下去。每个人都会衰老病死的，何况是一个对生命本来已经无所留恋的人？可是他在临死的时候，却对那个孩子说出了一个愿望。最后一个愿望，最后的一个要求。他要这个孩子娶他第二个女儿，要这个孩子答应终身保护她。这不是因为他的偏心，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他的两个女儿了。他这么做，只因为他知道他的小女儿外表虽然比姐姐强，内心却是脆弱的，经不起折磨，也受不了打击，如果没有一个又有智慧又有力量的男人保护她，她很容易就会变得沉沦崩溃。这个孩子无疑是最适当的人选，而且他一向对他的小女儿温柔体贴，无疑已互相爱慕倾心。所以他认为自己做了个最明智正确的决定，却不知道这个决定竟使得他两个女儿痛苦终生。一个寂寞的老人，又怎么会完全了解年轻人的心事？这个孩子是老人一手扶养成人的，怎么能拒绝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个要求？姐姐也没说什么。

她的父亲并没有看错她，她一向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无论什么样的委屈打击她都能承受，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委屈她都不会说出来的。所以老人死后的第二天，她就悄悄的走了，悄悄的离开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情人。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所以这个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就已经命中注定没有父亲。藏花没有看到白天羽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她不忍去看，也不想去看，就算她想去看，也未必能看得清楚。因为她自己的眼睛已是模模糊糊的，她像随时都有眼泪快要流下来了。她同情白小楼。无论什么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做第二种选择的，除非这个人连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那么这种人也就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她也同情那个温柔而倔强的姐姐。父亲的遗命她不能违抗，妹妹的终生幸福她不忍毁坏，她也不愿她的情人痛苦为难。除了走之外，她还能怎么样？藏花可以想象得到，她走的时候，她的心一定已经碎了。妹妹呢？她当然更不会违背她父亲的遗命，因为她也早已将自己默许给白小楼。

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拒绝嫁给一个她本来就深爱着的人？老人也没错。一个做父亲的人，在垂死的时候，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伴侣，谁能说他做错了？他们都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藏花也说不出来，这种事本来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判断的，所以她只能问。后来呢？她又问仇春雨：后来怎么样呢？后来魔教就在江湖中出现了，忽然像奇迹般出现了。魔教的威名日盛，缘林中的英豪，黑道上的好汉，败在他们手里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武林七大门派为了搜寻魔教的总坛，也不知派出了多少人力，花费了多少时间金钱，却一点成绩都没有。后来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在魔教声名最盛的时候出现了，她不但破解了魔教的每一个计划，甚至连魔教的总坛她都知道。白小楼和仇春雨从未见过这个人，可是这个人竟好像对他们的生活习惯非常了解，甚至好像对他们的思想都很了解。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能够如此了解他们。绝对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仇青青。她们三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多年，除了她以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了解他们。可是那时候，妹妹也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和他们做对？姐姐当初既然已经悄悄的走了，既然已经愿意服从她父亲的遗命成全妹妹，后来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那时候我也不明白，因为那时候我不但还不知道忽然出现的那个人是我姐姐，也不知道我姐姐怀了我丈夫的小孩。仇春雨神情黯然：但是白小楼却已经想到了。

所以白小楼就单独的去找她谈一谈？任飘饯问。是的。那就糟了。藏花忽然叹了口气：白小楼能想到，你也就能想到，他去找她的时候，你一定已经在附近了。仇春雨看着她，缓缓点头：是的，我也直到那时才知道姐姐和白小楼之间的关系。后来呢？藏花又问。当我知道时，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们两个人，当时我也准备这么做了，可是后来我看到姐姐的那个小孩时，忽然想到了我自己的小孩。仇春雨看了看白天羽一眼，接着又说：姐姐为了成全我，都能忍受那么久的寂寞痛苦，我难道不能让她享受享受一点幸福吗？所以你就悄悄的走了？藏花又问。是的。仇春雨说：我本来是想将我的小孩一起带走的，可是我细想之下，那时候天羽还小，我不想让他做个没有父亲的小孩，就算我姐姐回到小楼的身旁，她也一定会善待我的孩子的。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接着又说：有些结越打越死，越解越解不开，有些事也一样，越想越想不开，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后，想法也会变的，我没有想到我姐姐那么做并不是为了想回到小楼的身边，而是想毁了他。

想毁了他？藏花微惊。是的。仇春雨声音中有了痛苦：等我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魔教已被毁，白小楼已被逼坠崖了。这些事为什么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呢？藏花问。我姐姐既然那么积心处虑的安排，就一定不会留下线索让别人知道。仇春雨说：所以江湖上才会传言是我背叛了白小楼，魔教才会被毁。仇春雨终于说出了这近三十年来江湖上一直议论纷纷的秘密。白天羽那一直深锁心深处的结终于解开了，他用一种崭新的目光看着仇春雨，他本来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一位不尽职、狠心的人，没想到他的母亲竟然是那么的伟大。任飘饯看看仇春雨，再看看白天羽，他的眉宇间缓缓的露出了一抹欣欢之色，他真替白天羽高兴，高兴他终于和自己的母亲见面了，也替他庆幸他的母亲并不是如江湖中传说的那样子。藏花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她彷佛在沉思，又彷佛被故事的真相而迷住了，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藏花才抬起头，看着仇春雨，又问：你姐姐呢？后来你姐姐和她的孩子怎么样了？自从魔教被毁了，我姐姐也就失踪了。

仇春雨说：她的儿子倒是在江湖上出了一阵子的风头。谁？她的儿子就是后来创造魔魔的锺毁灭。锺毁灭？藏花这回真是吃了一大惊：仇青青的孩子就是锺毁灭？是的。就是那个和南郡王从小结拜的锺毁灭？是的。第一道阳光将花园里的树叶投影在窗纸上时，皇甫擎天已醒来有半个时辰了。平常这时候他早已起床，梳洗完毕后，到花园里一边欣赏花朵的开放，一边做着健身的运动，今天他却还躺在床上，一点起床的意思都没有。并不是因为他病了，也不是因为懒，他只是突然觉得不想起床，不想做任何事，如果你问他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原因。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却毫无落点的望着，整个脑袋昏沉沉的，大概是昨夜的酒还未退吧？皇甫伸出双手，用大拇指重压着太阳穴，每次大醉后醒来总是这样，头痛如牛，他拿起床旁小几上的水杯，猛灌一杯，才稍微觉得舒服些。就在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皇甫眉头微皱，奇怪，会是谁？进来。吱哑一响，门开，走进来的竟是花语人。是你。皇甫坐起：有事吗？花语人点了点头，顺手递上一封信。我早上醒来时，发现这封信就摆在我的被子上。花语人轻声说：信封上写着，要你亲阅。皇甫看了看信封，上面写着：南郡王亲阅，略为想了想，才说：是谁放的，你知不知道？不知道。

好，没事了，你先退下。是。等花语人退出关好门后，皇甫才拆开信口，抽出信纸，摊开来看：皇甫吾兄：二十余年未见，弟甚念之，想必吾兄也很想念愚弟吧？为了报答吾兄照顾之恩，特设美宴一席，盼吾兄于明日酉时前来多情岛共醉。愚弟毁灭敬上锺毁灭？皇甫看完信后，苦笑了一下，丑媳妇总算要见公婆了。盼望了二十年的事，终于要面对面的解决了。

四月初四

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清脆的响声，船速快而稳，显见这些驾船的女水手们，个个都是一流好手。日已升起，酒已下肚，桌上的菜已是第二批了。藏花将空杯斟满，然后又开始摸着鼻子，每当她遇到要思考问题时，她总是会摸着鼻子。任飘饯一看见藏花这个动作，就知道她一定有什么问题要问，果然过不了多久，就听见她在问仇春雨：夫人这次前来，就只是为了要和白天羽见面？这是主要的原因。仇春雨淡淡一笑：另外一个原因是——她突然顿了下来，彷佛在思索用词，但却拿出了一封信：你看看这封信就会明白。藏花接过信，打过来看，只见信内写着：我亲爱的妹妹：上次一别，又是多年未见，想必近来安好？你可否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忘记明天是父亲的忌日吧？姐姐青青草笔这封信的内容，任飘饯也看见了：明天？明天是几号？藏花问。

四月初四。任飘饯说。这封信虽然没有写明说要见面，但无疑已是一封挑战书了。信上没有写明见面的地点，娘是否知道在哪儿碰面？白天羽开心的问。当然是你祖父埋葬的地方呀！藏花笑着说。是的。仇春雨说：也就是为娘的和你姨妈生长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藏花问。多情岛。多情岛？第五部真相这世界上有很多看来极复杂、极秘密的事，往往都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原因而造成的。那就是爱。爱能毁灭一切，也能造成一切。人生既然充满了爱，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苦苦去追寻爱呢？爱是什么？爱是幸福吗？

天堂·地狱

自古多情空余恨。情是何物？为什么多情总是无可奈何？情到浓时亦转薄。既然情已浓，为什么还会痛苦？既然情会薄，为什么还要多情？多情岛。多情岛上是否有多情人？寸草不生。石头是死灰色的，冷、硬、狰狞。怒涛拍打着海岸，宛如千军呼啸，万马齐奔。岛的四周礁石环列，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有触礁的船只，看来就像是一只只被恶兽巨牙咬住的小兔。虽是白天，天地间却充满了肃杀之气。皇甫擎天披襟当风，站在海岸旁的一块黑石上，纵目四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好个险恶的地方。皇甫动容的说：我若非自己亲眼看到，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地方，竟然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活下去。

接到信后，皇甫就独自悄悄的离开南王府，离开济南城，这是他和锺毁灭个人的事，他必须自己去面对，自己去解决。信后面当然画了多情岛的位置，画得很详细，可是他却足足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里。放眼看去，都是死的，一点活的气息都没有，除了黑岩石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难道走错了吗？不会，皇甫又看了看信后的地图，不错，是这里，既然是这里，那为什么不见有人来迎接呢？迎接？想到这两个字，皇甫不禁苦笑起来，会有迎接吗？如果换成自己是锺毁灭，他会派人来迎接吗？不会。他是不会，可是锺毁灭却彷佛出乎他预料，因为这时他已看见一群人自岛的另一个角落出现了。一群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个很小的灯笼，个个笑脸迷人的朝皇甫走了过来。南郡王？少女的声音也迷人。皇甫擎天。皇甫说。恭候多时，请随我们来。踏着浪花而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经过多少处险恶的地方，但这群少女却如踏平地般轻松的走着，终于皇甫看到了一个山洞的入口。从洞口进入，迎面而来的是一条长长的信道，信道两壁挂着孔明灯，光亮而柔和。皇甫擎天可以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是等他看到通道尽头的景象时，他不由得也傻眼了。如果他看见的是一群妖魔鬼怪，他也不会这么吃惊，如果他看见的是人间天堂，世外桃源，他也不会这样楞住。呈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他所看见的是南郡王府。一座跟济南城南郡王府一模一样的南郡王府，只是规模小大约五倍而已。

皇甫竟然在一个山洞里看到自己的王府，你说他能不傻眼吗？碧波荡漾，船首破浪，藏花、任飘饯和白天羽三人站立船头凝注前方的岛屿。船未靠岛，远远的就可以看见那凹向岛内的泊船口，就彷佛是巨兽张大了口般。整座岛全是翠绿色的，几朵浮云飘在半山间，看上去真有说不出的恬静、飘逸、美丽。这就是多情岛？藏花问。想必是了。任飘饯说：也唯有这里才配得上多情这两个字。这附近方圆百里之内只有这座岛。白天羽说：况且掌舵的是我娘的得意门下，错不了的。藏花忽然转头看着白天羽，忽然问：你们母子相会，想必比你扬名立万还要来得高兴吧？白天羽笑了笑：这种感觉是说不上来的，除非你自己亲身体验，否则你绝对无法了解个中的滋味。白天羽突然想起藏花也是自小就和生母离开，说不定她也很渴望早日和亲娘碰面，不由得升起一股歉意，刚想开口说话时，藏花已先说了。不必感到歉意。藏花笑了笑：如果我连这点刺激都受不了，那么我早就不知道已自杀过多少次了。听到她这么说，白天羽也就感到释然了，他对着藏花笑一笑，这件事也就如海风拂面般的一过了无痕迹。船很快的就驶进那凹进去的泊船口，大小正合，任飘饯看了看泊船口，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话，这停船的地方彷佛是专为这条船而设计的，不但大小正好，连水深都是密合的。下了船，踏上岛屿，藏花的心就醉了。

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有活力，就连脚下的海沙都是那么的轻柔。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朵，有红有绿有黄有白还有紫色的，在花枝间，不时还可以看见一些可爱的小动物在穿梭。以前我一直以为世外桃源，人间天堂这些词句，只不过是文人们的梦话而已，如今才知道这些形容，才不过是这里的十分之一而已。藏花感慨的说：如果不幸死在这里，葬在这里，夫复何求？放心，你暂时还死不了的。白天羽笑着说：世上还有很多人没有让你害过，你怎么可以早死呢？对。任飘饯也笑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哦，我是祸害，那你们是什么？藏花故意板起了脸。这还用问吗？能跟祸害在一起的，除了祸害之外，还能是什么？白天羽说：难道是王八？对，是王八。藏花笑了：听说王八也是活千年的。三人笑闹成一片，彷佛已忘记他们此行来此是为了什么。不，有一个人还好没有忘记，因为这毕竟是他和他母亲的事。白天羽忽然停止了笑声，举目望了望四周：奇怪，怎么不见有人呢？你放心，马上就会有人来的。仇春雨笑着走下船：你姨妈的表面功夫向来是一流的，尽管她内心里恨不得我早死，但脸上绝对是笑咪咪的。

这句话还没有听完，藏花就看见右边转角处走出了一个人，一个身材很苗条的女人，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裙。青青，来的人一定是仇青青。藏花看见这个穿着身初雪般纱衣的女人，远远的就笑了，她的笑声清悦如银铃，她的声音也如银铃般清悦。春雨，春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青青，我也想死你了。藏花看着她们两个，她们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她们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简直亲热的要命，一点也不像仇春雨所说的有解不开的恨。仇春雨和仇青青还在笑，笑得又甜又亲热。你真的想我？春雨说。我当然想你，我简直想死你了。青青说。两个人既然彼此都这么想念，当然会互相拥抱，表示思念之意。想不到她们一抱在一起就立刻分开，彷佛彼此身上都有刺在刺对方。一分开，青青立刻转身，立刻说：请随我来。话一完，青青立刻举步领先走，也不管她们是否有跟上来。看见这种情形，藏花怔住了。青青来得出人意外，走得也莫名其妙她平常就是这个样子的吗？藏花说：忽然来，忽然走？她不能不走。任飘饯忽然开口。为什么？这次回答的是白天羽：刚才青青姨妈跟我娘表示亲热的时候，好像曾经在我娘手臂上轻轻的拍了拍。

你也看见了？仇春雨浅浅一笑。是的。轻轻的拍了一下又怎么样呢？藏花问。也没怎么样。仇春雨笑着伸出右手，用两根春葱般的纤纤玉指，在她自己左臂上的曲池穴一拔，竟然拔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来。藏花一直在盯着她的手，却还是看不出她是怎么把这根针拔出来的。可是她看得出来她一定已脱离了险境，因为她额头上的冷汗已不再冒，她轻轻的吐了口气：好险，若不是我也有准备，今天恐怕已死在她手里了。藏花也松了口气，苦笑着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她说她想死你的时候，原来是真想你死，她说想你想得要命的时候，原来是真想要你的命。你真聪明。任飘饯笑了。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藏花说：她的暗算既然得手，为什么又要忽然走了？因为我在说想死她的时候，也是在想她死。仇春雨的声音又恢复了清悦：所以她给了我一针，我也给了她一下。所以她受的罪绝不会比你轻，如果不赶快走，恐怕死得比你还早？藏花说。是的。藏花原本以为这一代的人才会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没想到上一代的人，那些传奇性的人物，彼此间的勾心斗角比这一代的人还要厉害。——她不知道，这本是人类最原始、最古老的劣根性之一。

走进这小号的南王府，入眼的尽是皇甫擎天所熟悉的景和物，甚至连人都一模一样。南王府的总管方玉华一样的站在大厅上笑脸迎人，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见，就连眼尾的那些鱼尾纹都数得出来。皇甫当然也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手工精细的蜡人而已。过了大厅，就是专门款宴贵宾的陶然厅了，厅内正中央的那张大桌子上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每道菜都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炉摆上桌的。座位上已坐了三个人，除了皇甫的妻子和载思外，花语人的蜡像居然也在座。这些蜡人不但表情唯妙唯肖，连每个人的特征都彷得像极了。看来就算泥人张再世，也要惊叹不如。皇甫喃喃自语。多谢夸奖。随着声音，走出了一位中年妇人，她赫然是在谢小玉房里出现的方芳。皇甫虽然不认识她，可是看见她出现也吃了一惊，因为以下的对答：这些蜡人都是你做的？是的。方芳回答。这些人你都见过？令夫人只远远看过一次而已。令夫人就是指皇甫的现任妻子水柔怡。远远看过一次，你就能塑造出那么逼真的蜡人来？有些我只要听描述就能造得出来。方芳笑着说。哦？你不信？方芳说：我让你看看这个人，你就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了。方芳轻轻挥了挥手，旁门立即有两个人抬着一个蜡像走进，蜡像的头用一块纯白的丝巾盖着，不过从衣着上可以看出这个蜡像是个女的。等蜡像坐好了，抬蜡像的人又立即退出，皇甫看了看蜡像，再看方芳：这个蜡像又是谁？你掀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方芳笑得很神秘。

看，当然要掀开来看，否则皇甫此后的晚上怎么睡得着呢？如果说进入这山洞时，头一眼看见这小号的南王府，确实使皇甫大吃一惊，那么当他掀开这丝巾时，却使他整个人崩溃了。感情是什么？感情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有些感情你越想去珍惜它，得到它，它消失得越快，它离你越远。有些感情你越想忘了它，它却如蛆附骨般的侵咬着你，时间越久，它咬得越深，刚开始时，你会觉得痛苦不堪，可是时间久了，你就会忘了什么叫痛苦，因为你已活在痛苦里。有些人看起来很坚强、很薄情，对任何事和人都淡然处之。这种人并不是无情，这种人一定有过一段轰轰烈烈、水深火热的爱情，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使得他不得不将这段感情埋藏在心里，埋藏在骨里。这种人的感情一定很专、很痴、很浓，甚至于很可怕，因为他的感情一定会淹没对方，有的很有可能会毁了对方。但这种人的感情毁的往往却是自己。掀开蜡像头上的丝巾，皇甫的回忆和痛苦也同时掀开了。看着眼前这如梦如幻如诗的女人，皇甫的心再一次醉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的相思，二十多年的不敢相思，二十多年的压抑，二十多年的隐藏，都在掀开蜡像丝巾时崩溃了。

林淑君。多么遥远的一个名字，又是多么熟悉的名字。林淑君。这个蜡像就是林淑君，就是皇甫擎天二十余年前失踪的未婚妻。皇甫已由年轻人步入中年，而这个林淑君却依然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美丽，就连眼中的那股飘逸依然清晰。但现在这双眼睛竟彷佛有层水雾。蜡像是不是也会流泪？

又见洞天

多情岛。皇甫擎天去的地方是多情岛。仇春雨她们去的地方也是多情岛。为什么两方到的多情岛，环境竟然不同呢？是不是有两个多情岛？或是……山，山巅。山巅在白云间。云像轻烟般飘渺，雾也像轻烟般飘渺，多情岛却在烟雾中，又彷佛是真，又彷佛是幻。只有一条清澈的溪水才是真实的，因为藏花她们就在溪水边。她们顺着青青走的方向，沿着溪水往上走，现在已到了尽头。一道奔泉，玉龙般从山巅上倒挂下来，溅起了满天珠玉。这正是苍天的大手笔，否则还有谁能画得出这一幅雄壮瑰丽的图画？藏花举目四游，讶然的说：你说你们住的地方就是溪水头，怎么我没看见房子呢？仇春雨在笑，她看看藏花，看看任飘饯，再看看白天羽，她的笑容中彷佛有考考他们的意味在。任飘饯也在看四周，最后视线落在那一道飞泉。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一道飞泉就是苍天特意为夫人们在洞门前悬挂起的珠帘。你们住的房子就在飞泉后面？藏花问。

是的。仇春雨笑着回答，随即转身，举步欲向飞泉迈去。这时白天羽忽然开口：慢点。白天羽上前一步：姨妈她既然怀恨那么久了，这里面恐怕没有那么好走的，还是让孩儿在前领路。说完，也不等任何人有何异议，径自先走向飞泉，仇春雨只有微笑跟着，藏花和任飘饯自然更没话说。山泉清凉冰肌，使得白天羽他们精神都一振，虽然他们的衣裳都已因穿过飞泉而湿了，但因不知前面有多少危险存在，大家都步步提神的走着，也就不在意衣服的干湿。飞泉后面是一条宽宽的信道，信道尽处有一扇石门，白天羽看了看石门，伸手想推时，仇春雨忽然说：如果你想用手去推这扇门，你还不如拿刀将自己的双手砍断。门上有毒？最少也有十三种。仇春雨说：每一种毒都会令人生不如死。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打开这扇石门？白天羽说。你的左手边壁上第七颗岩石，用力向左扭就可以了。左边第七颗岩石，白天羽向左扭了一下，石门果然吱哑的开了，一团柔和的光线立即涌了出来。当然还是白天羽走在前头，仇春雨第二，藏花和任飘饯跟后，等藏花和任飘饯进入后，她们两个人都楞住了。宽宽的山洞内种满了各种的奇花异草，二十六盏孔明灯高挂岩壁上，一只水晶雕成的孔雀嵌在左边的岩壁上，一道山泉由孔雀的嘴里流出，流入一个圆圆的水池。水池内有一对鸳鸯在戏水，水池旁有一长排的水晶矮几，矮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和水果，还有各式各样的酒。一张又大又软又舒服的床，还是摆在洞的中央。洞内的一切还是和任飘饯、藏花逃出前所看到的一样，只是那些美丽可爱的女人已不在了，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床边。藏花和任飘饯没想到他们穿过飞泉后，竟然又来到了他们逃出去的地方。这里就是多情岛？这里就是仇春雨和仇青青、白小楼小时候玩的地方？看见藏花和任飘饯的怪样子，白天羽疑惑的问：你们两个怎么了？回答的不是藏花和任飘饯，而是坐在床边的仇青青。他们没什么，他们只是不敢相信这里就是多情岛。

为什么不相信这里就是多情岛？因为他们已来过一次了。仇青青笑着说：我本来是想先将他们请来这里等你们来的，没想到他们怕寂寞，非要跑出去，和你们一起来才高兴。海浪声揉和着阳光从洞顶洒了进来，仇青青就坐在这一片阳光里。白天羽看着她：这么说你是有计划的将我们引来的？是的。为什么？为什么？仇青青突然大笑了起来：问得好，为什么？她突然厉眼看着白天羽：我一生的幸福为什么会被毁？我的儿子为什么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父亲？我为什么要痛苦寂寞的过一生？为什么？为什么？是的，她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就算她有错，她的儿子也是无辜的，为什么要陪她受这些罪？仇青青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最后定在仇春雨的脸上，她深深的凝注着仇春雨。妹妹，四十年了吧？仇青青说。四十一年过三个月零九天。仇春雨淡淡的说。你记得真清楚。我不能不记清楚。仇春雨说：你虽然给了我头十六年的幸福，却也给了我二十五年的痛苦，在这二十五年来，我每一天每一分都在数，数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我没有数。仇青青说：因为我所有的日子都已被怨恨所填满了。怨恨？仇春雨说：是我害你的吗？是我造成的吗？是我逼你离开的吗？现在说这些已没有用了，已来不及了。仇青青冷冷一笑：二十多年前让你逃过一次，今天谁也逃不了！我敢来，就没想到要逃。

仇春雨淡淡的说：事情终究要解决的，逃是懦夫的行为，不是我们仇家的个性。我已经做过一次感情的逃兵，也受了四十年的痛苦代价。仇青青说。我又何尝不是做过一次感情的逃兵？仇春雨淡淡的说。和我的比起来，你那算不了什么。仇青青的目光虽然怨恨，声音却是悲戚的。一直沉默的任飘饯忽然开口：前辈，前辈们的事，原本不是晚辈能管或说话的，但是白前辈既已仙去，而两位前辈又是姐妹，何必还为这事执迷呢？执迷？仇青青冷笑一声：如果你跟我异位而处，你会怎么做？任飘饯说不出话来了。是的，如果他是仇青青，他会怎么做？也许做得比她更绝，也许什么都不会做。没有发生的事，谁也不敢保证。白天羽看着仇春雨，再看向仇青青，上前了一步，对仇青青说：那么你把我们找来这里，就是为了要报复？报复？仇青青忽然大笑了起来：将你们通通杀掉能解我心头之恨吗？不，我不会杀掉你们的。她的目光又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我要你们住在这里，住到死为止，我要你们也尝尝我在此忍受痛苦的日子。听见这句话，一直沉默的藏花忽然笑了：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那么听话？你以为你离得了这里？你说呢？藏花反问。没有机会。这句话是仇春雨回答的：本来或许有机会，现在却已是不可能了。为什么？因为我们经过了飞泉。飞泉？藏花不懂：你说的是洞口的那道飞泉？是的。

经过了飞泉就没有机会离开这里？藏花问：为什么？因为那道飞泉中有情丝。仇青青回答了藏花的问题。情丝？藏花说：斩不断的情丝？情丝是我父亲独创的毒药。仇春雨说：中毒的人在一个对时之内，无法提起真力。我们都中了情丝？藏花问。这句话根本是多问的，仇春雨既然已这么说了，难道还会假的？这一点藏花也知道，因为她已暗中试过了，一点真力也提不起来。看来这一战，仇春雨她们已败了。皇甫擎天已坐下了，就坐在林淑君的旁边，这个蜡像的眼中依然有层水雾，她似有柔情万千的看着皇甫。但他却没有在看她，皇甫注视着坐在对面的方芳，很客气的替她斟了一杯酒，然后很客气的敬了她一杯酒，才客气的问。贵姓？方，方芳。方芳笑着说：四方的方，芬芳的芳。方芳小姐，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能。能不能麻烦你请那位锺毁灭锺先生出来一下？皇甫说。他不用请的。方芳笑了：他早已在这里了。在这里？这里除了皇甫和方芳外，就是蜡像，锺毁灭的人在这里？在这里的哪里？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这里？方芳说。我只是不太敢相信我们这位锺先生居然会躲在女人里面而已。皇甫叹了口气。躲在女人里面？方芳故作惊讶：躲在哪个女人里面？皇甫没有说话，他用动作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的右边是林淑君蜡像，左边是他的妻子水柔怡，皇甫笑咪咪的看着方芳，他的左手却已横切向水柔怡的脖子。就算人也受不了他这么一切，何况是蜡像？就在皇甫的左手掌快接近水柔怡时，这个不是人的蜡像忽然动了，也笑了。蜡像凭空一掠，一个翻身落在方芳的旁边，一落下，蜡像的脸就突然裂开，身体也跟着粉碎了。蜡像一裂开，就露出了一个人，一个有双锐利如豹的眼睛的人。锺毁灭。锺毁灭果然是躲在女人里面。等蜡像都落定后，锺毁灭才拍了拍身上的余渣，接过方芳递来的酒，一口仰光，才愉快的说：你是怎么发现我就在水柔怡的蜡像里？你难道忘记了水柔怡没有那么胖？一个女人的蜡像里要躲着一个大男人，那么她的身体当然就必须胖了点，可是如果不是很细心的人，又怎么会注意到这一点呢？你的观察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入微。锺毁灭笑着说。下次你要躲，记得一定要躲在男人里面。皇甫笑了：否则这么胖的美女，男人是不敢领教的。为什么每次你说的话都是他妈的那么有道理？锺毁灭说。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皇甫说：事实就是真理。他笑了笑，又说：真理总是有道理的。两个人见面，本应该是仇眼相对，可是锺毁灭和皇甫擎天居然有说有笑的，就彷佛老朋友在话家常。这一次你在三指峰重整魔魔，立了三大天王。皇甫说：听说这三大天王的武功在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否则又怎能做魔魔的三大天王！锺毁灭说。所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什么事？抓花语人的行动，我想应该是三大天王亲自出手的，对不对？是的。三大天王的武功那么高，又为什么会让人从他们手中将花语人救走呢？皇甫说：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点。你当然想不通。锺毁灭笑了：因为这个计划本就是要让人将她救走的。抓她就是为了要人救她？是的。锺毁灭说：否则又有谁能从三大天王的手中救走人呢？可否知道原因？可以，当然可以。锺毁灭说：抓走花语人，让她吃下那三种药，就是为了要无心庵的心死师太救她。放眼当今武林，大概也只有心死师太一人同时会那三种不同的内家神功。皇甫说：你们为什么要心死师太救花语人？只有心死师太全力去救花语人时，我们才有机会杀心无师太。心无师太？皇甫说：为什么要杀心无师太？你有没有听过无泪？无泪？皇甫问：无泪是什么？是个组织，是个好管闲事的组织。

锺毁灭说：近年来魔魔有好几个分舵都让他们给破了，我们有好几次的行动买卖也都让他们阻止。心无师太是他们的头头？她虽不是领导的人，却也是无泪里的重要人物。锺毁灭说：我们费了好多人力金钱，也只不过查出心无师太一个人而已。你们杀了心无师太难道就不怕心死师太的报复？皇甫说：据我所知，心无是心死师太的得意弟子。时机还未成熟时，我们当然不想树立太多的敌人。锺毁灭说：所以我们才设下了这个计划。这个计划的最主要一点，是要有个人来背黑锅？皇甫说。是的。这个背黑锅的人是谁？当然是个很倒霉的人。锺毁灭笑着说：依你看，目前济南城里最倒霉的人会是谁呢？一定是任飘饯。皇甫也笑了：因为他不但倒霉，而且穷疯了，所以他才会替我去救花语人。对。锺毁灭说：也只有他，才会令心死师太相信，因为他不但有能力杀死心无，我甚至怀疑他就是无泪的头头。很有可能，他的确是个很爱管闲事的人。皇甫说：他有心死师太这样的对手，往后的日子恐怕很不好过了。这个计划里还有另外一层作用。哦？任飘饯既然是杀死心无师太的凶手，那么无泪是不是会报复？那是一定的。一有报复行动，当然就证明任飘饯不是无泪里的人，但是我们就可以从报复行动里知道谁是无泪里的人了。

不错，这就叫做诱敌之计。如果无泪没有报复行动，那么任飘饯就算不是组织的头头，至少也和他们有点关连。有点关连的人，你们都要杀？我们本以为当天心死师太一定会杀了任飘饯的。锺毁灭说：没想到半路又多出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将心死师太引走。所以你们的计划失败了？没有失败，就算任飘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他这个黑锅，最后他一定会死在心死师太的手里。可是时间一久了，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变化。皇甫说。这一点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所以又拟了另外一个计划。另外一个什么样的计划？当然还是杀任飘饯的计划。锺毁灭说：任飘饯一死，心无师太这个事件就死无对证了。这么看来任飘饯是死定了。这一次他连一分活的机会也没有。锺毁灭笑得很愉快：因为这一次他碰到的人，举手之间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哦？这个人的武功那么厉害？她的武功或许没那么厉害，但任飘饯在她面前，一定会变得跟三岁小孩一样。任飘饯现在的确跟三岁小孩没两样。宽阔的石洞内只剩下任飘饯、藏花和白天羽三个人，仇春雨已被仇青青带走了。

带到哪里？地狱？或许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三个人软绵绵的躺在那张大床上，他们的穴道没被点住，洞内也无人看守。根本就不须要人看守，他们三个人现在连只蚂蚁都捏不死，哪里还跑得了？任飘饯望着洞顶的天空，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制住了，这种事情说出去有谁相信？她用的下五门的手法。藏花不屑的说。兵不厌诈，输就是输。白天羽淡淡的说：不管输在什么手法下都一样。任飘饯笑了笑，转头看着藏花：你彷佛输得很不服？我干么彷佛？我就是输得不服气。藏花说。只可惜你不服也没办法了。任飘饯淡淡的说：我们以后的日子恐怕只有这样躺着了。藏花忽然笑了，而且彷佛笑得很开心。那倒不一定哦！任飘饯刚想问为什么时，忽然听到古老的三弦声，哀怨、凄凉的由洞顶传了下来。菜没怎么动过，酒倒已喝了不少。方芳又在笑嘻嘻的替皇甫倒酒，等她倒好了之后，皇甫才笑着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应该是三大天王其中之一个。是吗？方芳说。而且一定是那个手执智盘的牒儿布。

皇甫的视线没有在方芳的脸上，而是看着锺毁灭。为什么她一定是牒儿布？锺毁灭说。牒儿布在藏语来说，是智慧。皇甫说：可是它还有另外一种意思。什么意思？在藏语来说，牒儿布又可解释为女性。皇甫问方芳：我说的对不对？对极了。方芳笑了：想不到你对藏语还满有研究的。还好学过一点。皇甫说：你是牒儿布，那么另外一个人就一定是多尔甲了。后面这句话是对着皇甫右边的林淑君蜡像说的，他为什么忽然对着蜡像说这句话呢？难道这蜡像里也藏着一个人？如果有藏人，那么藏的又是谁呢？这个蜡像瘦瘦的，看来不可能藏得住一个男人。不是男的，就一定是女的。女人？林淑君蜡像的眼睛本来是水雾汪汪的，本来是哀怨柔情的，但在听见皇甫的这句话后，忽然露出了笑意。笑意刚露出，皇甫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而悦耳。

最后的赌本

银铃般的笑声一起，林淑君蜡像的双肩就抖了起来，一抖，外面那层蜡皮就碎了，就掉了。蜡像里果然是藏着一个女人。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女。谢小玉。这个躲在林淑君蜡像里的人就是谢小玉。她的声音和她的笑声一样清脆悦耳：你为什么知道这个蜡像里有躲人呢？蜡像应该很轻的，可是刚刚那两个人抬进来的时候，却彷佛很吃力的样子。皇甫笑了：蜡像会重，就表示里面一定有东西。东西？谢小玉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没想到有人会将我当成东西。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你就算不是东西好了。皇甫说。说来说去都是你占了便宜。谢小玉笑着说：你又为什么说我一定是多尔甲呢？能在这里出现的人一定是锺毁灭的亲信，有什么人比三大天王跟他更亲呢？皇甫说：这个蜡像不胖，那么躲的一定是个女人了。他转头看看方芳，接着又说：牒儿布既然是女人，那么剩下的两大天王里，就只有多尔甲比较适合女人。多尔甲藏语的意思是权法。谢小玉说：权法也就是权利，自古以来权利一直是男人掌握的，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多尔甲？因为我了解一个聪明的男人绝对不会将权力交给第二个男人的。皇甫笑着说。的确是这样子的。谢小玉说：因为男人比女人会嫉妒。这不叫嫉妒，这叫自私。皇甫看着锺毁灭说：我说的对不对？布达拉先生。布达拉？锺毁灭一怔：你为什么叫我布达拉？因为你就是布达拉。皇甫一字一字的说：因为你就是三大天王之一的布达拉。魔魔是我创的组织，我又怎么可能当三大天王呢？魔魔是锺毁灭创的没有错。皇甫说：你却不是锺毁灭。我不是锺毁灭？是的，你只是个傀儡而已。皇甫忽然面对着载思的蜡像，忽然说：载思先生，你还要我继续猜下去吗？载思先生？这个载思的蜡像里藏的是载思？当然不是这样，否则这个载思蜡像不就很胖了吗？载思先生，你还要我继续猜下去吗？这句话一说完，就见那个蜡像叹了口气。这个计划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你是怎么发现的？这是载思的声音。因为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皇甫说。

忘了？忘了告诉我什么？我忘了告诉你，锺毁灭是不喝酒的。从不喝酒？他一直认为酒是毒品，酒容易使人迷失本性，酒容易使人误事、乱性。皇甫笑着说：所以他一生中最痛恨他的手下喝酒。——一个痛恨酒的人，又怎么可能去喝别人递过来的酒呢？皇甫又说：况且锺毁灭是个复仇心极重的人，他绝不可能逃狱后，等了二十年才来找我。他注视着载思：将这两点综合起来，我敢断定锺毁灭已经死了。这个蜡像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才见他的双手慢慢的在剥脸上的皮。原来载思在自己的脸上抹了层薄薄的蜡皮，所以这个蜡像才不会胖。载思剥光了脸上的蜡皮后，再替自己倒了杯酒，举杯邀皇甫。敬你一杯。载思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很可怕的敌人，实在不愿跟你为敌。只可惜你已做了。事非得已，敬请原谅。载思一口干尽杯中酒。皇甫当然也喝了。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载思又问。公公来宣旨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在想，锺毁灭是个报仇心重的人，绝不会用那些杀别人之计来吓我。皇甫说：而且他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倒的人。那时候你就已怀疑到我了？还没有，那时候我只猜想锺毁灭可能已经死了，目前这些事只是别人假借他的名义而已。皇甫说：我是直到刚刚进入这里时，看到你的蜡像才怀疑到你的。

刚刚？载思彷佛吃了一惊。是的。皇甫说：看到你的蜡像时，我才想到，这个假借锺毁灭名义的人并不是只那么单纯的要我死。哦？载思问：为什么不想让你死？他不想让我死得太快，他要慢慢的折磨我，他要我一点一点的死。皇甫注视载思。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虽然不是锺毁灭，却是锺毁灭的儿子。载思会是锺毁灭的儿子？听到这句话，载思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冷冷的看着皇甫。不错，我是锺毁灭的儿子，我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快，我是要你一点一点的死，这些你都猜对了。载思冷冷的说：可是有一点你不知道猜到了没有？哪一点？你有没有猜到你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他不用猜，因为他知道一定可以很愉快的离开这里。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来自门外。载思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脸色都变了，因为他已听出这个声音是心死师太的声音。果然是心死师太，声音一落，她的人就出现了。听见声音，载思的脸色虽然变了，可是一看到了，他马上又恢复正常，而且居然又笑了起来。好，好，我应该早就想到你是无泪的首领。载思笑着对皇甫说。皇甫没有说话，他只静静的看着载思。也只有你，那一天才能将心死师太引走，也只有你，才能将花语人无声无息的送回来，也只有你，才能令心死师太相信心无不是任飘饯杀的。载思说。她也只是半信半疑而已。皇甫说：所以我才要她到这里来，亲耳听你们说出这件事来。看样子载思是输了。输了就是败，败了就是死。这是江湖中人的规矩。

千年以前就是这样，千年以后还是这样。载思冷静得一点也不像是输的人，他看看心死师太，再看看皇甫，冷冷的说：这一战我虽然输了，可是我还没有输垮。载思说：因为我手中还有赌本。赌本？什么赌本？心死师太忽然笑了：你以为将花语人和他的妻子捉来就可以谈条件了吗？我知道她们一定让你救走了。载思说：我说的赌本不是她们。我知道你的赌本是什么！皇甫说：你的赌本是任飘饯、藏花和白天羽。载思默然。只可惜你的这个赌本已被人赢走了。不可能的。载思很有信心的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这是藏花的声音。

尾声

一条船从一座岛屿驶了出来，驶入了茫茫的大海。船上有五个人。你怎么知道这个仇春雨是假的？藏花问皇甫。因为我恰好知道这个假的仇春雨是谢小玉的母亲，也就是三少爷谢晓峰的女人。皇甫笑了：而我又恰好认识谢晓峰。藏花问白天羽。她为什么要假冒你的母亲仇春雨呢？因为她以为我是白小楼的儿子。白天羽笑着回答。你不是？你说呢？藏花问任飘饯。你知不知道那个弹三弦来救我们的人是谁？我当然知道呀！任飘饯笑着说：而且我还知道他就是组织无泪的人。他就是无泪的首领？是的。藏花转看皇甫：刚刚载思不是说你是无泪的头头吗？那是他说的。皇甫笑了。这时远方又传来了古老哀怨凄凉的三弦声。藏花顺着声音望向海的远方，默默的沉思了一会儿，才又问：他为什么要放了载思、谢小玉和她的母亲？因为他相信经过这一次的教训之后，这些人一定会变了。

皇甫说。一直沉默的心死师太忽然开口：因为他是谢……因为他是他。她为什么想说而没说出呢？这个弹三弦的老人是什么人？心死师太刚刚本想说谢什么来着？难道这个弹三弦的老人姓谢？是谢晓峰？不管他是谁，藏花相信以后一定很难再听到那古老哀怨凄凉的三弦声了。

失魂引

惊遇

西方天边的晚霞，逐渐由绚丽而归于平淡，淡淡的一抹斜阳，也消失于苍翠的群山后。

于是，在这寂静的山道上吹着的春风，便也开始有了些寒意。

月亮升了起来，从东方的山洼下面，渐渐升到山道旁的木叶林梢，风吹林木，树影婆娑。浓林之中，突地，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朗声叹道：“月明星稀，风清如水。人道五岳归来不看山，我虽方自畅游五岳，但此刻看这四明春山，却也未见得在泰山雄奇、华山灵秀之下哩。”随着话声，从林中，缓步踱出一衣衫华丽，长身玉立的弱冠少年，腰下斜斜垂着一柄绿鲨鱼皮剑鞘、紫金吞口的青锋长剑。月光之下，一眼望去，只见这少年双眉带采，目如朗星，衣衫随风飘起，有如临风之玉树。

他目光四下一转，施然前行数步，只听到风声之中，隐隐有淙淙的流水声，随风而来。他剑眉一轩，突又慢声吟道：“身向云山深处行，春风吹断流水声……”突地回首喊道：“囊儿，快把我的笔砚拿来。”微一摇首：“你要是再走得这样慢的话，下次游山，你还是跟着管福留在山下好了。”

树林之中，应声走出一个垂髫童子，一手捧着一方青石端砚，一手拿着两枝紫狼毫笔，胁下斜背着一个极大的彩囊，大步跑到那少年面前，气喘吁吁地将手中毛笔交给那锦衣少年，又从彩囊中取出一方淡青宣纸，一面喘着气道：“公子，囊儿千辛万苦跟着你从河北走到江南来，为的就是跟着公子多见识见识，公子要把囊儿跟那蠢阿福留在山下，那囊儿可要气死了。”

那锦衣少年微微一笑，接过笔纸，提笔写道：“身向云山深处行，春风吹断流水声。”随手将这张字柬塞入那囊儿肋下的彩囊里。

囊儿乌溜溜的两颗大眼珠一转，带着天真的笑容说道：“公子，你今天诗兴像是特别高，从一上山到现在，你已经写下三十多句诗了，比那天在泰山一路上所作的，还要多些。不过──”他话声微微一顿，眼珠四下一转，接着又道：“现在天已经黑了，公子还是带着囊儿快些下山吧。前面又黑又静，说不定会跑出个什么东西来，把囊儿咬一口，公子──”

锦衣少年负手前行，此刻剑眉微皱，回头瞪了那童子一眼，骇得他下面的话都不敢说出来了，鼓着嘴跟在后面，像是不胜委屈的样子。锦衣少年双眉一展，悦声道：“跟着我在一起，你还怕什么？今天晚上就算下不了山，只要有我腰边这柄长剑，难道还会让你给大虫吃掉？”

这垂髫童子“囊儿”抿嘴一笑，面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但他瞬即垂下了头，似乎不愿将面上的笑容给公子看到。

前面数十丈，泉声忽地震耳而来，锦衣少年抬目一望，只见对面悬崖如削，下面竟是一条宽有八九丈的阔涧。

锦衣少年目光一闪，抢先数步，俯视涧底，其深竟达二十余丈，山泉自山顶流下，银龙般地飞来，撞在涧中危石之上。珠飞云舞，映月生辉，波涛荡荡，水声淙淙，与四下风吹木叶的簌簌之声，相与鸣和，空山回响，越显清壮。

锦衣少年伫立在这道绝涧旁边，方疑山行至此再也无路，飞珠溅玉，一粒粒溅到他的身上，他呆呆地愣了半晌，目光动处，忽然瞥见右侧竟有一条独木小桥，从对面崖头，斜斜地挂了下来，搭在这边岸上。

对面桥尽之处，木叶掩映之中，一盏红灯，高高挑起，随风晃动。锦衣少年目光动处，面上不禁露出喜色，回首笑道：“你这可不用害怕了吧？前面有灯的地方，必定也有人家，我们今夜在这里借宿一晚，明天乘早下山，不比现在下山要好得多？”

这垂髫童子囊儿眉头竟突地一皱，抢步走了过来，道：“公子，在这种荒山里面住家的人，必定不会是什么好路道，说不定比老虎大虫还可怕，公子还是带着囊儿快些下山吧！”

锦衣少年轩眉一笑，道：“你平常胆子不是挺大的吗？现在怎的如此害怕？我们身上一无行囊，二无金银，难道还怕人家谋财害命不成？”他剑眉又自一轩，伸手抚着剑柄，朗声又道：“我七年读书，三年学剑，若是真的遇上个把小贼──嘿嘿，说不定我这口宝剑，就要发发利市了。”

他抚剑而言，神色之间，意气甚豪，迈开大步，向那独木小桥走了过去。囊儿愁眉苦脸地跟在后面，似乎已预料到将要有什么不幸之事发生似的。

涧深崖陡，那独木小桥凌空而架，宽虽有两尺，但下临绝涧，波涛激荡，势如奔马，若非胆气甚豪之人，立在桥端，便会觉得头晕目眩，更莫说要自这桥上走过去了。

锦衣少年走到桥头，双目亦是微微一皱，回首向那童子说道：“我先过去看看，你要是不敢过来，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口中虽在说话，目光却在仔细察看前面的落足之处。

这锦衣少年虽是富家子弟，但生性极刚，正是宁折毋弯之人，平日胆气亦在常人之上，此刻见了这绝险的独木小桥，心中却无半分怯意，微一察看，便大步走上桥去，脚步之间，亦甚稳定，显见得对武功一道，颇曾下过些功夫。

山风强烈，吹得他宽大的文士衣衫，猎猎作响。下面泉声震耳，但他双目直视，神色虽极谨慎，却无丝毫不安之意。

眨眼之间，他便行到了对崖，目光四扫，只见木桥之侧，林木掩映中，有间石砌的小屋，屋中灯光外映，那盏红灯，也是从这山间石屋的窗子里挑出来的。

他心念一动，方想回首嘱咐他那贴身书僮一声，哪知回首旋处，这垂髫童子囊儿，竟也从木桥上走了过来，此刻竟已站在自己身后。

他不禁为之展颜一笑，道：“看不出你居然也敢走过来。”

囊儿抿嘴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公子胆子这么大，囊儿胆子要是太小了，怕不要被别人笑话了吗？”

锦衣少年微微颔首，轻轻一拍他的肩膀，意下大为赞许，却听囊儿已又高声喊道：“我家公子山行迷路，想借贵处歇息一晚，不知贵主人能否方便方便？”

只听得四山回声“……方便……方便……”远远传来，此起彼落，相应不绝，但那石砌小屋之中，却无半丝回应。

锦衣少年剑眉微皱，一撩衫角，箭步窜了过去，探首朝屋中一望，面色不禁突地一变。蹬，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那垂髫童子眼珠一转，亦自大步跑了过去，一看之下，面色更是骇得煞白，竟然脱口惊呼了起来，身子摇了两摇，几乎要跌倒地上。

原来在那石屋之中，木桌两侧，竟一边一个倒着两具尸身，一眼望去，只见这两人身躯都极为硕壮，但脑袋却已变成了一团肉酱，连面目都分不清了。桌上油灯发出凄凉的灯光，映在这两具尸身上，给这原本已是极为幽清僻静的深山，更增添几分令人悚栗的寒意。

一声蝉鸣，划空摇曳而过，囊儿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颤声道：“公子，我们还是快走吧！”

锦衣少年剑眉深皱，俯首寻思，根本没有答理他的话，暗中寻思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两人怎会死在这里？桌上的油灯还未熄，显见得他们死去还没有多久。但杀他们的人到哪里去了呢？我一路上山，并没有看到有人从山上下来，难道此人杀人之后，又跑到里面去了？”

他右手紧握着上面密缠丝带的剑柄，掌心却已微微沁出冷汗来，暗中一咬牙，又自忖道：“我学剑三年，虽未大成，但京城侠少，却已多半不是我的对手。记得我学剑之时，师父曾经对我说过，江湖游侠，并非以武恃强，而要济人之难，扶弱锄强，才能称得上一个‘侠’字。我平日常以‘侠’字自许，如今遇着这等事，岂能甩手一走？好歹也得探查一个究竟来。”

一念至此，心胸之中但觉豪气大作，闪目而望，只见石屋左侧，筑着一条小石阶，蜿蜒通向崖下。

崖下水影星罗，将天上星月，映得历历可数，竟是一片水田。水田后面，屋影幢幢，像是有着一片庄宅，也有些许灯光，从影中映了出来。

那垂髫童子囊儿满面惶急之容，望着那锦衣少年，恨不得他马上和自己一起走开，远远离开这诡异的地方才对心思。

哪知锦衣少年俯首沉思了半晌，竟然大步朝石阶走下去。他暗中长叹一声，也只得紧紧地跟在后面。

风声穿谷，如怨如诉，四山之下，都像是弥漫着一种凄凉的寒意。

锦衣少年快步而行，穿过一些田垄，只见左侧是条宽约两丈的大溪，流波荡荡，势甚湍急，右侧峰峦矗列，峭拔奇秀，被月光一映，山石林木，都幻成一片神秘的银紫色。

对面大山横亘，却在山脚之处，孤零零地建着一座庄院。走到近前，亭台楼阁的影子，都变得十分清晰可见。

庄院外一道高约丈余的围墙，黑漆光亮的大门，向南而建，此刻竟是敞开着的。门上的紫铜门环，在月光下望去，有如黄金一般。

锦衣少年在门口一顿步，伸出手掌重重拍了拍门环，铜环相击，其声锵然，在空山之中，传出老远，余音袅袅，历久不绝。

但门内却仍然是一片寂然，连半点回应都没有。锦衣少年剑眉一皱，正待闯入门去，哪知身后蓦地“阁”的一响。

他大惊之下，拧腰错步，刷地跃开三尺，“呛啷”一声，拔出剑来，回身持剑，闪目而望。月光之下，只见一只青蛙，纵跃如飞地向水田中奔去，囊儿睁着大眼睛，呆呆的望着自己，四下仍是一片静寂，甚至静寂得有些可怕了。

他心中不禁哑然失笑，暗道一声：“惭愧！”转身向门内走去。

他一脚跨入门里，全身便又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阵寒意，呆呆地站在门口，几乎再也没有勇气，向里面跨进一步。

这黑漆大门内的院落里面，竟然躺着一地尸身，死状竟也和先前那石屋之中的两个彪形壮汉一样，全身上下，一无伤痕，头顶却被打成稀烂。清冷的月光，将地上的血渍，映得其红如紫，院落里、大厅内，灯光昏黄，从薄薄的窗纸里透了出来。

锦衣少年胆子再大，此刻却也不禁为之冷汗涔涔而落。

囊儿在后面悄悄地扯着他的衣襟，却已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仗剑而立，只觉吹在身上的晚风，寒意越来越重，脚下一动，方待回身而去，但心念一转，便又自暗中低语道：“管宁呀管宁，你既然已走到这里，无论是福是祸，你也得闯上一闯了。你平常最最轻视虎头蛇尾之人，难道你也变成如此人物了吗？”

他胸脯一挺，右手微挥，一溜青蓝的剑光，突地一闪，他便在这一闪的剑光中，穿过这满布尸身的院落，但目光却再也不敢去望那些尸身一眼。

从院门到厅门虽只短短数丈距离，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有如中间阻隔着千山万水一般，几乎是不可企及的漫长。

他缓缓登上石阶，用手中剑尖推开大厅前那两扇半掩着的门，干咳一声，沉声道：“屋内可有人在？但请出来说话。”

屋内自然没有回应，厅门“呀”地一声，完全敞了开来。他定睛一望，只见这间大厅之上，竟然无一人影。

他暗中吐了一口长气，回首望去，那囊儿仍然失魂落魄地跟在自己身后，捧着那方石砚的左手，不住地颤抖着，石砚里满蓄的墨汁，也因之淋漓地四下溅了出来。

他怜惜地抚了抚这童子的肩头，穿过大厅，目光四下转动间，厅内的茶几之上，仍然放着一碗碗盖着盖子的茶，安放得十分整齐，并没有凌乱的样子。他不禁暗自思忖：“茶水仍在，喝茶的人却都到哪里去了？院落中的尸身俱是下人装束，喝茶的人想必就是此间的主人。”

他暗中一数，桌上的茶碗，竟然有十七个，不禁又自暗中寻思道：“方才此地必然有着许多客人，但是这些人又都到哪里去了呢？前面的尸身，看来都是主人的家奴，难道他们都是被这些客人杀死的吗？”

他暗中微微颔首，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仍有思考的能力，大为满意。只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思忖虽近情理，距离事实，却仍相差甚远哩！

思忖之间，他已穿过大厅，从右边的侧门走了出去。

厅外一曲回廊，朱栏画栋，建筑得极其精致。回廊外庭院深深，一条白石砌成的小径，蜿蜒着通向庭院深处。

他手持长剑，一步步走了过去，方自走了三五步，目光动处，忽地望到这条小径两侧，竟然各自倒躺着一个身穿华服的虬髯大汉的尸身，腰侧的大刀，方自抽出一半，身上亦是没有半丝伤痕，只有头顶上鲜血模糊，血渍深深浸入小径旁的泥地里。

锦衣少年管宁心中一凛，一挥长剑，仍然向前走去，又走出三五步远，却见石径之上，交叉着两柄精光闪烁的长剑。

他脚步一停，转目而望，小径两侧，果然又倒躺着两具尸身，身躯肥胖，俱是穿着一身劲装。一人左手握剑，一人右手握剑，剑尖虽搭在一处，尸身却隔得很远，而且伏在地上，发际血渍宛然，伤痕竟也和先前所见的尸身一样。

锦衣少年望着这两具尸身，呆呆地愣了半晌，一时之间，但觉脑海之中，一片晕眩，甚至连惊恐之心都已忘记了。

前面数步之遥，是个长髯老者的尸身，再前面竟是三个蓝袍道人，并肩死在一处。接着见到两个身披袈裟的僧人尸身，横卧在路上，身上俱无伤痕，头上却都是鲜血模糊。

走过这段石径，管宁的一件华丽长衫，已全部紧紧贴在身上。此刻春寒仍是甚重，他却已汗透重衫。

石径尽头，是个六角小亭，孤零零地建在一片山石之上。管宁茫然拾级而登，一条血渍，从亭中笔直地流了下来，流在最上层的一级石阶上。他无须再看一眼，便知道这六角亭内，一定有着数具尸身，尸身上的伤痕也和方才一样。

他暗中默默念了一遍，暗忖道：“虬髯大汉、肥胖剑客、长髯老者、蓝袍道人、僧衣和尚，一共是十个──茶碗却有十七个，这亭子里面，该是七具尸身吧？”

他见到第一具尸身之时，心中除了惊恐交集，还有一种混合着愤怒与哀伤的情感。兔死尚有狐悲，当人们见到人类尸身的时候，自然也会觉得悲哀的。

但此刻他却像是有些麻木了──这是因为过度的惊恐，也是因为过度的哀愤，因之，他竟能在心中计算着这冷酷的问题。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他茫然向亭中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跛足丐者，倒卧在石阶之上，一颗头发蓬乱的头颅，垂在亭外，从他头上流出的血渍，便沿着石阶流下。

一个满身黑衣的瘦削老人，紧紧地倒在他旁边，一根隐泛乌光的拐杖，斜斜地插在地上，入土竟有一半，将四侧的石板，都击得片片碎落，显见这跛是丐者死前一掷，力道是何等惊人。

但管宁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目光已转到一个身穿轻红罗衫的绝色少妇身上。这少妇的尸身，是和一个亦是通体红衫的剑眉修鼻的中年汉子倒卧在一处。月光斜照，他们的头上虽也血渍淋漓，但这丑恶的伤痕，却仍然掩不住这一对男女的绝世姿容。

管宁心中暗叹一声，只听到身后的囊儿竟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但他却无法分辨这声叹息中所包含的意味究竟是什么。

那该是惊恐和悲愤的混合吧！

他手上的长剑，软弱地垂了下来，剑尖触到石板铺成的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随着剑尖望去，越过那一对绝美男女的尸身，停留在一双穿着福字腾云履的脚上。

于是他的心便“怦”的跳了一下，几乎不敢往上移动自己的目光，因为这双脚竟是笔直地站着的。“难道这里竟然还有个活人吗？”

他的脚步生硬地向后面移动着，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上移动──

一个瘦削而颀长的白衫身形，紧紧地贴着这六角小亭的朱红亭柱，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掌，五指如钩，抓在亭柱两侧的栏杆上，手指竟都深深陷入那朱红色的栏木里，但是他的头，却虚软地垂落了下来。

“他也死了。”管宁长长一叹，“只是他没有倒下来而已。”

望着这具死后仍不倒下的尸身，他不禁又是呆呆地愣了半晌，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双鞋子，已经踩到那片鲜红的血渍上了。

一片浮云，掩住了月光，本已幽黯的大地，此刻便更觉苍凉。

星白如月，月白如风，只有地上的血渍……血渍该是什么颜色呢？

那垂髫童子囊儿，手里兀自捧着那方石砚，顺着他主人的目光，也是呆呆地望着那具死后仍没有倒下的尸身，望着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洁白如雪的长袍，腰间系着的那条纯白丝绦。

“这人生前，也该是个极为英俊潇洒的人物吧？”只可惜他的头是垂着的，因而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他当然也绝没有走上去仔细看看的勇气。

而管宁心中，却在思忖着另一个问题。

“……蓝袍道人、跛足丐者、黑衣老人、红衫夫妇，再加上这白袍书生，一共不过十五人而已，但那大厅中的茶碗，却有十七个……那么，还有两个人呢？这两人难道就是杀死这些人的凶手？但这两人却是什么人呢？是此间的主人？抑或是客人？唉──此刻这些人全都死了，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些问题了。”

他目光一扫，暗叹着又忖道：“这些尸身生前想必都是游侠江湖的草泽豪士，如今却都不明不白地死了，连个埋骨之人都没有。我既遇着此事，好歹也得将他们的尸身埋葬起来。日后我若能寻出谁是凶手，究竟是为着何事将这些人全都杀死，究竟谁是谁非──其实能将这许多人都一一杀死的人，纵然具有杀人的理由，手段却也够令人发指的了。”

此事虽然与他无关，但这生具至性的少年，此刻却觉得义愤填胸，一时之间，心中思潮所至，俱与此事有关。

月升愈高，亭中的阴影，也就越发浓重。由东方吹来的晚风，从他身后笔直地吹了过来，哪知──

风声之中，突地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这笑声有如尖针一般，刺入他背脊之中。这阵刺骨的寒意，刹那之间，便在他全身散布了开来。

他大惊之下，拧腰错步，倏然扭转身形，目光抬处，只见亭外的石阶之上，缓缓走下一个身穿五色彩衣的枯瘦老人，瘦骨嶙峋，有如风竹，顶上头发，用根非玉非木的紫红长簪插做一处，面上高颧深腮，目如苍鹰，一动不动地望在管宁身上。

此情此景，陡然见到如此怪异的人物，管宁胆子再大，心中也不禁为之泛起阵阵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剑尖拄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极不悦耳的“丝丝”之声，与那阴森的冷笑声相合，听来更觉刺耳。

这身穿彩衣的枯瘦老人，垂手而行，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动作，瘦长的身躯，却已由亭外缓缓走了进来。

管宁努力压着心中的惊惧之情，微挑剑眉，厉声喝道：“你是谁？这些惨死之人，可是你杀死的？”

那枯瘦老人嘴角微一牵动，目光之中，突地露出杀意，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掌，向管宁当胸抓去。

只见这只黝黑枯瘦的手掌，指尖微曲，指甲竟然卷做一团。管宁心中一寒，手臂微抬，将手中的长剑平胸抬起。哪知这枯瘦老人突地又是一声冷笑，指尖指甲竟电也似地舒展开来，其白如玉，其冷如铁，生像是五柄冷气森森的短剑。

管宁大惊之下，再退一步，只见这只手掌，来势虽缓，却将自己的全身上下，全都控制住了，自己无论向何方闪避，都难免被这五只森冷如剑的手指，戳上几个窟窿。

刹那之间，他闪电般地将自己所学过的武功招式，全都想遍，却也想不出任何一个招式，能够挡住这一掌缓缓的来势。

情急之下，他猛地大喝一声，右手猛挥，青光暴长，将手中长剑，全力向这有如鬼魅一般的枯瘦老人挥了过去。

哪知剑到中途，他只觉全身一震，手腕一松，不知怎的，自己手中的长剑，便已到了人家手上。

却见这枯瘦老人一手捏着剑尖，轻轻一挥，这柄精钢百炼的长剑，竟被折成两段，“当”的一声，剑柄落在那黑衣老人的尸身之侧，接着又是“夺”的一声，青光微闪，捏在那枯瘦老人手中的半截长剑，被他轻轻一挥，竟齐根没入亭上的梁木之中，只留下半寸剑身，兀自发着青光。

管宁性慕游侠，数年之前，千方百计地拜在京城一位著名镖客的门下，学剑三年，自认剑法已经有了些功夫，此刻在这枯瘦老人的面前一比，他才知道自己所学的武功，实在有如沧海之一粟，连人家的千万分之一，都无法比上。

只可惜他知道得嫌太迟了些，这枯瘦老人的一双手掌，又缓缓向他当胸抓了过来。他心中长叹一声，方待竭尽全力，和身扑上，和这彩衣老人拼上一拼。虽然他已自知今日绝对无法逃出这诡秘老者的掌下，但让他瞑目等死，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哪知就在他全身气力将发未发的一刹那间，他身侧突地响起一声厉叱，一阵劲风，夹着一团黑影，劈面向那枯瘦老人打了过去。

枯瘦老人双眉一皱，似乎心中亦是一惊，手掌一伸一缩，便将那团黑影接在手里，入手冰凉，还似带着些水渍。

他心中不禁又为之一惊，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暗器。俯首一看，原来却是一方石砚，方自暗骂一声，却见眼前掌影翻飞，已有一双手掌，劈头盖脸地向自己击了过来。掌风虽弱，招式却极刁钻，他的武功虽炉火纯青，竟也不得不微闪身形，避开这双手掌击向自己面门的一招两式。

这一突生的变故，使得管宁微微一怔，定睛望去，心中不禁又为之一惊，那闪电般向枯瘦老人击出两掌之人，竟是自己的贴身书僮囊儿。

那枯瘦老人身形微闪之后，袍袖一拂，便将面前的人影震得直飞了出去，闪目望处，却见对方只是一个垂髫童子，心中亦是大奇，半晌说不出话来。

囊儿甫出一招，身形便被人家强劲的袖风震飞，心下不禁暗骇：“此人武功，确是高到不可思议。”连退数步，退到亭栏之侧，方自稳住身形，口中却已大声喝道：“你这老鬼是什么人，为何要加害我家公子？”小小的胸膛一挺，竟又大步向那枯瘦老者走了过去，眼珠睁得滚圆，方才的那种畏缩之态，此刻在他面上，竟也一丝一毫都不存在了。

此刻管宁心中，却是又惊，又愧。他再也想不到这个自己从京城西郊冰天雪地中救回来的垂髫童子，竟然身具武功，而且还比自己高得多，却从未在人前炫露出来，而自己才只学会两三路剑法，便已自负侠少。一念至此，心中羞愧大作，呆呆地怔在当地，几乎抬不起头来。

那枯瘦老人目光微睨管宁一眼，便箭也似的，注在囊儿身上，却仍然没有说话。囊儿眼珠一转，大声又道：“我家公子是个读书人，和你素无仇怨，你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害他？你年纪这么大了，却对一个后生晚辈下起毒手，难道不害臊？”

枯瘦老人突地冷冷一笑，尖声说道：“你方才那招‘龙飞凤舞’是从哪里学来的？金丸铁掌杜仓是你的什么人？”声音尖锐，有如狼嗥。

囊儿面色一变，但眼珠一转，瞬即恢复常态又道：“你也不要问我的师承来历，我也不会告诉你。反正我家公子不是武林中人，只是为了游山玩水，才误打误撞地走到这里来的。你们江湖中的仇杀，和我们根本无关，就算这些人是你杀死的，我们也不会说出去。你今天要是放我们走，我一定感激你的好处，今天的事，我绝不会说出去。”

枯瘦老人神色微微一动，冷笑道：“你这娃儿倒有趣得很，我老人家本也不忍害你，只是──”

右掌突地一扬，方才接在手中的石砚，便又电射而出。囊儿只觉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体会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势如奔雷的石砚，便不偏不倚地击在他面门之上。

枯瘦老人一无表情地望着囊儿狂吼一声，缓缓倒了下去，冷然接口又道：“只怪你们走错了地方。”目光凛然转向那已扑向囊儿身上，连连痛呼的管宁：“老夫只得心狠手辣一些了。”

随着话声，他又自缓缓走向管宁，瘦如鸟爪般的手掌，又伸了出来。

管宁眼见这方渐成长，本应享受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的幼童，竟为着自己，丧失了性命，心中但觉悲愤填膺，突然长身而起，满含怨毒地望着这冷酷的魔头。只要此人再走前一步，他便会毫不犹疑地和身扑上。

哪知这枯瘦老人目光转处，全身突地一震，眨眼之间，面上便满布惊恐之色，脚步一顿，肩头微晃，突地倒纵而起，凌空一个翻身，电也似的掠了出去。只见那宽大的彩袍微微一飘，他那瘦如风竹的身躯，便消失在亭外沉沉的夜色里。

管宁一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虽是个聪明绝顶之人，但究竟初入江湖，遇着此等诡异复杂之事，本已茫无头绪，哪知这事的演变，却越来越奇，莫说是他，便是江湖历练比他更胜十倍之人，也无法明了此事的究竟了。

他茫然怔了半晌，心中突地一动，回过头去，心头不禁又是蓦地一跳，全身的血液，几乎也为之停顿下来。

那垂首而立的白袍尸身，此刻竟已抬起头来，一双深深插入栏木中的手掌，也正自缓缓向外抽出。夜色之中，只见此人眉骨高耸，鼻正如削，面色苍白得像是玉石所雕，一丝血渍，自发际流出，流过他浓黑的眉毛，紧闭的眼睑，沿着鼻洼，流入他颔下的微须里。

这苍白的面色，如雕的面目，衬着他一身洁白如雪的长袍，使他看来有如一尊不可企及的神像。

但那一丝鲜红的血渍，却又给他带来一种不可描叙的凄清之意。

管宁目瞪口呆，骇然而视，只见这遍体白衫的中年文士，缓缓睁开眼来，茫然四顾一眼，目光在管宁身上一顿，便笔直地走了过来。

管宁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今日已卷入一件极其神秘复杂的事件里。是福是祸，虽然仍未可知，但此刻看来，却已断然是祸非福的了。

这白袍文士，人一苏醒，便向自己走来，定然亦是对自己不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自己一个局外人忽然插入此间，自然难怪人家会对自己如此。一念至此，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索性动也不动的站在当地，静观待变。

哪知这中年文士走了两步，突地停了下来，目光一垂，俯首寻思了半晌，似乎在想什么。管宁又是一奇，却听他自语着道：“我是谁？我是谁？……”

猛地伸出手掌，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不断地自语道：“我是谁，我是谁……”声音越来越大，突地拔足狂奔，奔出亭外，奔下石阶，只听得他仍在高声呼喊着。

“我是谁……我是谁……”叫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沉寂。

于是本已茫然的管宁，此刻更有如置身黝黑深沉的浓雾之中，摸不着半丝头绪，只觉自己平日对事物忖度的思考之力，此刻却连半分也用不上。心胸之中，被悲愤、哀伤、自疚、诧异、惊骇、疑惑──各种情感堵塞得像是要裂成碎片似的。

此事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然而，此刻却改变了他一生命运。在当时他走过那座小小的独木桥的时候，这一切事，他又怎能预料得到呢？

蓦地──

他身侧响起一声轻微的呻吟之声，他连忙回过头去，俯下身子。

倒卧在那并肩斜倒在亭栏之前的一对红衫夫妇前面的囊儿，面门满是血渍，挺直的鼻梁，亦被击成骨肉模糊。

此刻，他正勉强地睁开了眼睛，望了管宁一眼，见到他还是好生生地活在自己的眼前，血肉模糊的面上，便绽开一丝喜悦的笑容，似乎极为安慰。因为，自己的死，终于有了代价了。

管宁只觉得心中所有的情感，在这一瞬之间，全都变成浓厚的悲哀，两滴泪珠，夺眶而出──

冰凉的眼泪，流在他滚热的面颊上，也流入他炽热的心。

他仍任它流下来，也不伸手拭抹一下，哽咽着道：“囊儿，你……你何必对我如此，叫我怎么报答你！”

囊儿面上的笑容兀自未退，断续地说道：“公子对囊儿的大恩……囊儿一死也报答不完，这……这又算得了什么？若没有公子……囊儿和大姐早就冻死、饿死了。”

他痛苦地扭曲了一下身躯，但此刻他心中是安详的，因之任何痛苦，他都能面带笑容地忍受下，接着又道：“只要公子活着，囊儿死了算不得什么，但是……囊儿心里却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管宁强忍哀痛，哽咽接道：“囊儿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我一定替你做好，就算那事难如登天……不过，囊儿别怕，囊儿不会死的。像囊儿这么乖的孩子要是死了，这世界还算得是什么世界？”

囊儿凄然一笑悄然合上眼睛，默默地停了半晌，接着又道：“囊儿死了，希望公子好好看待囊儿的姐姐。囊儿的姐姐也很乖，公子以后要是娶了亲，就……就叫囊儿的姐姐侍候公子的夫人。公子以后若是没有喜欢别的女孩子……就喜欢囊儿的姐姐好了。唉──大姐对囊儿真好，可是囊儿却永远不能看到大姐了。大姐，你会伤心吗？”

管宁方自忍住的眼泪，此刻便又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

过度的悲伤，已使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囊儿又睁开了眼睛，只见他不住地点着头，嘴角便又泛起一丝笑容，微声说道：“囊儿还有一件事，想求公子，公子一定答应囊儿，囊儿的……”

他这两句说得极快，但说到一半，便停止了，竟已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分笑容，因为他的生命虽然短促，却是光辉而灿烂的。他生得虽然困苦，死得却极安乐，他不曾亏负人生，人生却有负于他……

人生，人生之中，不是常常有些事是极为不公平的吗？

伏在囊儿的尸身上，管宁哀哀的痛哭了起来，将心中的悲哀，都和在眼泪之中如泉涌地哭了出来。有谁能说眼泪是弱者所独有的？勇敢的人们虽不轻易流泪，但当他流泪的时候，却远比弱者还要流得多哩！

他也不知哭了多久，肩头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他心头一跳，回头望处，却见那白袍文士，不知何时，又已站在他的身后，带着一脸茫然的神色，凝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问道：“我是谁？你知道吗？”

痛哭过后，管宁只觉心中空空洞洞的，亦自茫然摇了摇头，道：“你是谁，我怎么会知道？不管你是谁，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白袍中年文士呆了一呆，连连点着头，长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与你本无关系，与你本无关系。”语声微顿，又道：“那么和谁有关系呢？”

管宁不禁为之一愕，又自摇了摇头，道：“和谁有关系，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哼──我当然不会知道。”

那白袍文士又是一呆，突地双手疾伸，一把将管宁从地上抓了起来，竖眉吼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么谁知道？这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是死人，我不问你，难道去问那些死人吗？”

管宁双肩被他抓在手里，但觉其痛彻骨，全力一挣，想挣脱他的手掌，但这中年文士的一双手掌，竟像是生铁所铸，他竭尽全力，也挣不脱，心中不禁怒气大作，厉声叱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看你──哼哼，还是死了算了。”

这中年文士双眉一轩，瞬又平复，垂下头去，低声自语道：“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突地手掌一松，将管宁放了下来，连声道：“是极，是极，我还是死了算了。”

转身一望，见到那只插在地下的铁拐杖，身形一动，掠了过去，将拐杖拔将起来，再一拧身，便又回到管宁身前，将拐杖双手捧到管宁面前，道：“就请阁下用这枝拐杖，在我头上一击，把我打死算了。”

管宁只觉眼前微花，这中年文士已将拐杖送到自己面前，身形之快，有如鬼物，心中方自骇然，听了他的话，却又不禁愣住了，忖道：“此人难道真的是个疯子？天下怎会有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算他是个疯子，也不至于会疯到这种地步呀！”

那中年文士等了许久，却见管宁仍在垂首想着心事，双眉一轩，道：“这枝拐杖虽然不轻，但你方才那一挣，两膀之间，至少有着两三千斤力气，这拐杖一定拿得起，来来来！就请阁下快些动手吧！”

他双手一伸，将拐杖送到管宁的身前，管宁连忙摇首，说道：“杀人之事，我不会做。阁下如果真的要死，还是你自己动手吧！”

那中年文士目光一凉，突地大怒道：“你叫我死了算了，却又不肯动手，难道要叫我自己杀死自己不成？哼！你这种言语反复之人，不如让我一杖打死算了。”

管宁心中一动，忖道：“方才我是挣了一下，此人便已估出我两膀的力气，不会是个疯子。”

他转念又忖道：“他让我动手杀他，必定是难弄于我。试想他武功之高，不知高过我多少倍，怎会无缘无故地让我打死？”

一念至此，他便冷冷说道：“阁下若是真的要死，我便动手好了。”

劈手夺过那枝黑铁拐杖，高高举起，方待击下，目光斜处，却见这中年文士竟然真的阖上眼睛，一副闭目等死的样子，举在空中的黑铁拐杖，便再也落不下去。

在这一刻之中，管宁心中思潮如涌，突地想起了许多事。

他手中的黑铁拐杖，仍高高举在空中，心中却在暗地寻思道：“我幼时读那先人札记中的秘辛搜奇，内中曾记载着一个完全正常之人，却常常会因为一个极大的震荡，而将自己一生之中的所有事情，完全忘却的──”

他目光缓缓凝注到那白袍书生的头顶之上，只见他发际血渍宛然，显然曾被重击，而且击得不轻，心念一动，心中又自忖道：“莫非此人亦因此伤，而将自己是谁都忘得干干净净？如此说来，他便非有心戏弄于我，而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目光一转，见这中年书生面目之上果然是一片茫然之色，像是已将生死之事，看做与自己毫无干系，因为生已无趣，死又何妨？

管宁暗叹一声，又自忖道：“方才那身穿彩袍的高瘦老者，武功之高，已是令人难以置信，但他一见着这白袍书生，却连头也不敢回，就飞也似的逃了出去，显见这白袍书生必是武林之中，一个声名极大的人物，他的一生，也必定充满灿烂绚丽的事迹。而如今呢，他却将自己的一生事迹全部忘记。这些事迹，想必全是经过他无比艰苦的奋斗，才能造成的。唉──人们的脑海，若是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事也无法思想，什么事也不能回忆，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再记得，那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若是有朝一日，我也变成如此，只怕我也会毫不犹疑，心甘情愿地，让别人一杖击死了。”

一念至此，他突地对这白袍书生，生起同情之心，手中高举的黑铁拐杖，便缓缓地落了下来，“当”的一声，落到地上。

那白袍文士倏然睁开眼来，见到管宁的目光呆呆地望在自己的脸上，双眉微皱，怒道：“你看我作什么，还不快些动手？”

管宁微喟一声，道：“生命虽非人世之间最最贵重之物，但阁下又何苦将自己大好的生命，看得如此轻贱？”

那白袍书生神色微微一动，叹道：“我活已觉无味，但求一死了之──”他双眉突又一皱，竟又怒声说道：“你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叫我死了算了，此刻竟又说出这种话来，难道我自己的生死之事，竟要由你为我作主吗？”

管宁心中突地一动，暗暗忖道：“我方才所说的话，他此刻竟还记得，想必他神智虽乱，却还未至不可救药的地步。以他的武功，在江湖上必非无名之辈，认得他的人，必定也有很多，我若能知道他的些许往事，假以时日，也许能将他的记忆恢复，亦未可知。”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在这一瞬之间，他便已立下帮助此人之心。一个生具至性之人，往往会因人家的痛苦，生出同情之心，而忘却自身的痛苦。管宁此念既生，便道：“小可虽是凡庸之人，却也能了解阁下的心境。阁下如能相信于我，一年之内，小可必定帮助阁下，忆起以往之事──”

白袍书生神色又为之一动，俯首凝思半晌，抬头说道：“你这话可是真的？”

管宁胸脯一挺，朗声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焉能有欺骗阁下之理？阁下若不相信，我也无法，只是要我动手杀死阁下，我却是万万无法做出的。”

右手一弹，将手中的黑铁拐杖，远远抛出亭外，身形一转，走到囊儿的尸身之前，再也不望那白袍文士一眼。

白袍书生又缓缓垂下头去，目光呆滞地停留在地面上，似乎在考虑什么，一时之间全身竟动都不动。

管宁俯身将囊儿的尸身抱了起来。眼见这半日之前，还活活泼泼地充满生气的稚龄童子，此刻却已变成僵硬而冰冷的尸身，心中不禁悲愤交集，感慨万千。愕了半晌，转身走出亭外，沿着石阶，缓缓走了下去。

庭院之中，幽黯凄清，抬首一望，星群更稀，月已西沉。

他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走到林荫之中，将囊儿的尸身，放了下来，折了段树枝，卷起衣袖，想掘个土坑，先将尸身草草掩埋起来。

泥土虽不甚紧，但那树枝却更柔脆，掘未多久，树枝便“啪”的断了，他便解下腰间的剑鞘，又继续掘了起来。

哪知身后突地冷哼一声，那白袍书生竟又走到他的身后，冷冷说道：“你这样岂不太费事了些？”

一把抢过管宁手中的剑鞘，轻描淡写地在地上一挑，一大片泥土便应手而起。

管宁暗叹一声，忖道：“此人的武功，确是深不可测，却不知又是何人，能将他击成重伤──那数十具尸身，伤势竟都相同，能将这些人在一段极短的时间里，都一一击毙，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这些人在一夜之中，不约而同地到此间来，又同时被人击毙，这其中必定关系着一件极为重大隐秘之事。但这又是什么人呢？这些人又都是何许人物？这间庄院建筑在这种隐秘的地方，主人必定是非常人物，这主人又是谁呢？是否亦是那些尸身其中之一？这些人是否受了这主人的邀请，才同时而来？十七碗茶，却只有十五具尸身，那两人跑到哪里去了？若我能找到这两人，那么，此事或许能够水落石出，只是我此刻却连这两人是谁都不知道，所有在场之人，都死得干干净净，这白袍书生又变成如此模样，唉──难道此事将永远无法揭开，这些人将永远冤沉地底吗？”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越想越觉紊乱，越想越觉无法解释──

抬起头来，白袍文士早已将土坑掘好，冷冷地望着他。

他又自长叹着，将囊儿的尸身埋好，于是他点起一把火，让那些诗句都化为飞灰，飘落在囊儿的尸身上。他突然对囊中那些曾无比珍惜的诗句，变得十分轻蔑。在解下他身边的彩囊的刹那，管宁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跪在微微突起的土丘前，他悲哀地默视了半晌，暗中发誓，要将杀这无辜幼童的凶手杀死，为他复仇。

虽然他自知自己的武功，万万不是那身穿彩袍的诡异老人的敌手，但是他的决心，却是无比的坚定而强烈的。当人们有了这种坚定而强烈的决心的时候，任何事都将变得极为容易了。

白袍文士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面上竟也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悲哀之意，直到管宁站起身来，他才低声问道：“现在要到哪里去呢？”

管宁沉重地移动着脚步，走出这悲凉的树丛。他知道这中年文士问他这句话的意义，已无异是愿意随着自己一起寻求这些疑问的解答。但此刻究竟该到哪里去呢？他却也茫然没有丝毫头绪。

步出树丛，他才发现东方已露出曙色了。这熹微的曙光，穿透浓厚的夜色，使得这幽黯凄清的庭院，像是有了些许光亮，但清晨的风吹到他身上，寒意却更重了。

更何况在那条蜿蜒而去的碎石小径上所倒卧的尸身，又替晨风加了几许寒意。

他默默地伫立了一会儿，让混沌的脑海稍微清醒，回过头道：“这些尸身，不知是否阁下素识？”

他话声微顿，只见那白袍文士茫然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也不记得了。”

管宁长叹一声，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任凭他们的尸身，暴露于风雨之中。唉！这些人的妻子儿女若知道此一凶耗，不知要如何悲伤了。只可惜我连他们的姓名都不知道，否则我定要将他们的死讯，告诉他们的家人，也好让他们来收尸。”

说到后来，他话声也变得极其悲怆。

白袍文士呆了一呆，突地垂下头，自语道：“我的家人是谁？唉──我连我究竟有没有家都不知道。”

两人无言相对，默然良久，各自心中，俱是悲思难遣，不能自己。

大地由黑暗而微明，此刻阳光已从东方的云层中照射出来。

管宁默默地抬起这些尸身，将他们怀中的遗物，都仔细包在从他们衣襟上撕下的一块布里。因为这些东西纵然十分轻贱，然而在他们家人的眼中，其价值都是无比贵重。管宁暗中希冀有一天能将这些东西交到他们家人的手里，因为他深切地了解，这对那些悲哀的人，将是一种多大的安慰。

那白袍文士虽然功力绝世，但等到他们将这些尸身全部埋好在这深深的庭院中时，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已经微微偏西了。

当他们掩埋这些他们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尸身的时候，他们心中，却有如在掩埋最亲近的朋友一样的悲哀。

于是，在这相同的悲哀里，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彼此之间，却都觉得亲近了许多，这在他们互相交换的一瞥里，他们也都了解到了。

但这可是一种多么奇妙的友谊的开始呀！

踏着小径的血迹，走尽曲折回廊，走入大厅去──

管宁目光一扫，神色突地大变，但觉一阵寒意，自心头升起，一时之间，竟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白袍文士茫然随着他的目光在厅中扫视一遍，只见桌椅井然，壁画罗列，厅门半开，窗纸昏黄，却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心中不禁大奇，不知道管宁惊骇的是什么？

因为他的记忆之力已完全丧失了，若他还能记得以前的事，那么他也一定会惊诧，甚至惊诧得比管宁还要厉害。

原来大厅的桌几之上，此刻竟已空无一物，先前放在桌上的十七只茶碗，此刻竟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瞬息之间，管宁心中，又被疑云布满，呆立在地上，暗地思忖道：“那些茶碗，被谁拿走了？他为什么要将这些茶碗拿走？难道这些茶碗之中，隐藏着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吗？”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交相冲击。他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走出大厅，因为他知道他纵然竭尽心力，也无法寻出答案。

院中仍有十数具尸身，管宁回头望了那白袍文士一跟，两人各自苦笑一声，又将这些尸身，都堆在大厅旁边的一间空房里。

管宁心中突地一动，低语道：“不知道这座庄院中的其他房间里，还有没有人在？”

话犹未了，白袍文士已摇首道：“我方才已看了一遍，这庄院中除了你外，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

于是管宁心中的最后一线希望，便又落空。

走出那扇黑漆大门，四面群山，历历在目，那片方自插下秧苗的水田，也像往昔一样的没有变动，只是插秧的人，却已无法等待自己种下的秧苗长成了。

蓦地──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晨风中传来。两人面色各自一变，抢步走上石阶，定睛一望，只见隔涧对崖独木桥头，竟然俏然伫立着一个翠装少女，左手拿着一个拳大金铃，不住地摇晃，右手抬起，缓缓抚弄着鬓边的乱发，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这石砌小屋顶上，正自满脸惊奇地自语道：“真奇怪，怎么这些人竟将一只已经烧得七零八落的灯笼，还高举在这里，难道这四明山庄里的奴才下人都死光了吗？”

日光之下，只见这翠装少女，云鬓如雾，娇靥如花，纤腰一握，临风如柳，说话的声音，更是如莺如燕，极为悦耳。

管宁目光动处，不禁为之一愕。他这一夜之间，身经这连串而来的诡异、残酷悲哀之事，此刻陡然见着这种绝美少女，在这种荒山之间出现，心中亦不知是惊，是奇。

那白袍书生面目之上，却木然无动于衷。这巨震之后，记忆全失之人，此刻情感的变化，全然不依常规，自然也不是别人能够揣测到的。

管宁微一定神，快步走上那独木桥，想过去问问这少女究竟是何来路。

哪知他方自走到一半，翠装少女秋波流转，亦自走上桥来，莲步轻移，已到了管宁面前，手中金铃一晃，冷冷道：“让开些。”

这道小桥宽才尺许，下临绝涧，势必不能容得两人并肩而立，管宁微微一怔，忖道：“这少女怎的如此蛮横，明明是我先上此桥，她本应等我走过才是，怎的却叫我让开？难道这少女亦是此间主人不成？”

他心念尚未转完，却见那少女黛眉轻颦，竟又冷冷说道：“叫你让开些，你听到没有？”

管宁剑眉微轩，气往上冲，不禁亦自大声道：“你要叫我让到哪里去？”

那翠装少女冷哼了一声，轻轻伸出一只纤纤玉指，向对岸一指，道：“你难道不会先退回去！哼──亏你长得这么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管宁不禁又为之一愕，心想这少女看来娇柔，哪知说起话来，却如此蛮横无理，心中不觉更是恼怒，方待反唇，目光动处，却见这少女的一只有如春葱般的手指，已堪堪指到自己面前。

他本是世家之人，平生之中，除了自己家中之人外，从未与女子打过交道，此刻，这少女面面相对，香泽微闻，心中虽然气愤，但一转念便想：“我又何苦与女子一般见识。”

缓缓转回身，走了回去。目光瞥处，只见那白袍文士正自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这翠装少女微微一笑，眼光之中，像是极为得意，一手摇着金铃，袅娜走过桥来，眼波四下一转，便又自语着道：“这里的人耳朵难道都聋了不成，听到金铃之声，竟还不出来迎接神剑娘娘的法驾？”

管宁心中一动，暗中寻思道：“这‘神剑娘娘’又是什么人？难道亦是此间主人请来的武林名人，却因来得迟了，因之而免于此次惨劫？”

心念一转，又忖道：“那么她对此间主人为什么要请这些武林豪士前来的原因，总该知道了，至少她也该认得这白袍文士到底是什么人。我从她身上，也许能将此事探出一些头绪亦未可知。”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回转身去，向这翠装少女朗声问道：“神剑娘娘在哪里？可否为──”

语犹未了，这翠装少女便冷冷一笑，道：“神剑娘娘是谁，你都不知道吗？哼──”她又伸出玉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接道：“告诉你，神剑娘娘就站在你的面前，姑娘我就是神剑娘娘。”

管宁一怔，若不是心中仍然满腹心事，此刻怕早就噗哧笑出声来了。

这年纪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天真未泯，稚态未消的少女，却自称“神剑”，自称“娘娘”，简直是有些岂有此理。

但这翠装少女，面上神情，却是一本正经，生像这根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不停地摇着手中金铃，秋波在那负手而立的白袍文士身上一转，便又毫不停留地望到管宁面上道：“你是什么人？还不快去告诉这里的庄主夫人一声，就说来自黄山的神剑娘娘专程来拜访她了。哼──想不到名闻天下的四明山庄，竟这样不懂规矩，叫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来迎接客人。”

管宁目光抬处，但见这翠装少女此刻竟是负手而立，仰首望天，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心中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又在暗中思忖道：“原来此间果然是名满江湖的所在，只可惜我阅历太少，连‘四明山庄’这名字都未听过。若是师父他老人家在这里，便一定会知道这‘四明山庄’的来历，也许和庄主是素识也说不定──只是庄主到底是谁呢？”便问道：“这四明山庄庄主是谁？庄主夫人又是谁？──”语犹未了，只见这翠装少女杏眼一瞪，像是不胜惊诧地说道：“你居然连‘四明山庄’的庄主红袍客夫妇都不知道？喂，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要知道在这‘四明山庄’里乱闯，可不是玩的呀，一个不好，把小命赔上，那才冤哩。”

管宁双目一转，恍然说道：“原来那对极其俊美的红衫男女便是此间的庄主，唉──这夫妇二人，男的英挺俊逸，女的貌美如花，果然不愧是一对名满天下的武林侠侣，只可惜正值盛年，便双双死了。”

他生具悲天悯人的至情至性，虽与这四明庄主夫妇二人素不相识，但此刻心胸之中，仍充满悲哀惋惜伤痛之意，心念一转，又自忖道：“这少女看来与他们夫妇二人本是知交，若是知道他们已经惨死，只怕也会难受得很。”

一念至此，管宁不禁长叹道：“不知姑娘寻找庄主夫人有何贵干？姑娘与她如是知交，那么──”

他话说到一半，却见这翠装少女冷笑一声，道：“你根本就不认得人家，却又来管我找人家干什么，哼，我看你呀，真是幼稚得很！”翠袖一拂，笔直地向山崖下面走去。

管宁愣了愣，他自幼锦衣玉食，弱冠后更有才子之誉，京城左右，有谁不知道文武双全的管公子！到了这四明山庄，他虽已知道武学一道，有如浩瀚鲸海，深不可测，世事之曲折离奇，更是匪夷所思，自己若想在江湖闯荡，无论哪样，都还差得太远，但被人骂为“幼稚”，却是他生平未有的遭遇。

此刻他望着自称“神剑娘娘”的翠装少女那婀娜而窈窕的背影，心胸之间，只觉又是恚怒，又是好笑，但心念一转，又不禁忖道：“这少女自称神剑，看她神态之间，武功必定不弱。但无论如何，她总是个女子，此刻下面山庄之内，血渍未清，积尸犹在，后院中更满目俱是尸堆，她若看见这种凄凉恐怖的景象，只怕不知吓成如何模样。”一念至此，他不禁脱口叫道：“姑娘慢走。”

翠装少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秋波如水，冷冷向他瞟了一眼，忽地“哼”了一声，转身向上走了两步，嗔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方才与你说了几句话，已经是给了你极大的面子，你要是再跟我乱搭讪，莫怪我要给你难看了。”

言下之意，竟将管宁当做登徒子弟。管宁绝世聪明，焉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不禁亦在鼻孔中“哼”了一声，暗暗忖道：“这少女怎的如此刁横？哪里有半分女子温柔之态！我若是要与她终日厮守，这种罪真是难以消受。”

口中亦自冷冷说道：“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本来就没有要和姑娘说话之意。”

目光转处，只见这翠装少女柳眉一扬，娇嗔满面，似乎再也想不到会有年轻男子对她说出如此无礼之话。一时之间，他心中不禁大为得意，觉得她方才加诸自己的羞辱，自己此刻正可报复，剑眉微轩，故意作出高傲之态，接着说道：“只是姑娘到此间，既是为了寻访‘四明山庄’庄主夫妇，在下就不得不告诉姑娘来得太迟了些。”

翠袖与白袍

那翠装少女本是满面娇嗔，此刻听了他的话，怒容为之顿敛，明亮的眼睛睁得老大，不胜惊讶地接口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管宁双目一翻，本想作出一个更为倨傲的样子，来报复她方才的倨傲，但转念一想，想到方才那些人的惨死之态，此刻自己又怎能以人家的凶耗来作为自己的报复手段？

此念既生，他不禁又对自己的行为后悔，暗中忖道：“无论如何，她总是个女子，我昂藏七尺何苦与她一般见识！”

口中便立刻答道：“不瞒姑娘，四明山庄的庄主夫妇，此刻早已死了，姑娘若是……”

他言犹未了，哪知眼前人影突地一花，方才还站在这长长的台阶之间的翠装少女，此刻竟已站在自己眼前，惊声道：“你这话可是真的？”

管宁心中暗叹一声，自己目光丝毫未眨，竟也没有看清这少女究竟是如何掠上来的，那么，这少女轻功之高，高过自己又何止数倍。

他心中不禁又是气馁，又是羞愧，觉得自己实是无用得很。那少女见到他突然呆呆地发起愣来，轻轻地跺了跺脚，不耐地又追问一句：“你这人真是的，我问你，你刚刚说的话可是真的？你听到没有？”

管宁微一定神，长叹一声，说道：“在下虽不才，但还不致拿别人的生死之事，来作戏言。”

那翠装少女柳眉轻竖，接口道：“四明庄主夫妇死了，你怎会知道？难道你亲眼看到不成？”

管宁垂首叹道：“在下不但亲眼看到四明庄主，而且还亲手埋葬了他们两位的尸身──”

转目望去，只见这少女目光中满是惊骇之情，呆呆地望着自己，柳眉深颦，又像是十分伤心，不禁又自叹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与他们两位纵是相交，也宜节哀才是。”

他生性虽然高傲，却更善良，方才对这自称“神剑娘娘”，说话咄咄逼人的刁横少女有些不满，但此刻见着她如此神态，却又不禁说出这种宽慰、劝解的话来。

却见翠装少女微微垂下头去，一手抚弄着腰下衣角，喃喃低语着道：“四明庄红袍夫妇两人，竟会同时死去！这真是奇怪的事。”

目光一抬，又自问道：“你既是亲眼看到他们死的，那么我问你，他们是怎么死的？”

管宁叹道：“四明庄主夫妇的死状，说来真是惨不忍睹。他夫妇二人同时被人在脑门正中击了一掌，死在四明山庄后院六角亭内。”

翠装少女双目一睁，大惊道：“你说他们夫妇二人是同时被人一掌击死的？”

管宁叹息着微一颔首，却见翠装少女目光突地一凛，厉声说道：“你先前连四明庄主是谁、长的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现在你却说你亲手埋葬了他们尸身，又说他们夫妇两人都被人一掌击死，哼──你说的什么鬼话！想骗谁呀！”

语声方落，玉手突地一抬，“呛啷”一声，手中竟已多了一柄精光耀目、寒气侵人的尺许短剑，微一挥动，剑身光华流转，剑尾似带有寸许寒芒，指向管宁，厉声又道：“你到底是谁？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企图？趁早一五一十地说给姑娘听。哼──你要是以为我容易被骗的话，那你可就错了。”

管宁目光动处，剑尖指向自己面门，距离不过一尺，剑上发出的森冷寒意，使得他面上的肌肉不禁微微颤动一下。

但是他却仍然笔直地挺着胸膛，决不肯后退半步，剑眉一轩，朗声说道：“在下方才所说，并无半点虚言，姑娘不相信，在下亦无办法，就请姑娘自去看看好了。”

袍袖微拂，方待转身不顾而去。

哪知那少女突地娇叱一声，玉手伸缩间，带起一溜青蓝的剑光，划向管宁咽喉。

管宁大惊之下，脚跟猛地往外一蹬，身形后仰，倒窜出去。

他学剑三年，虽然未遇名师，但是他天纵奇才，武功也颇有几分根基，所施展的身法，此刻这全力一窜，身形竟也退后几达五尺。

那少女冷哼一声，莲足轻轻一点，剑尖突地斜斜垂下。

管宁方才全力一窜，堪堪避过那一剑之击，此刻身形却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变动一下，眼见这一道下垂的剑光，又自不偏不倚地划向自己咽喉，只觉眼前剑光如虹，竟连招架都不能够。

那白袍书生始终负手站在一边，非但没有说话，就连身子都没有动弹一下，面上也木然没有表情，一副漠然无动于衷的样子，生像是世上所发生的任何事，都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在这刹那之间，管宁只觉剑光来势，有如闪电，知道眨眼之间，自己便得命丧血溅。他虽生性豁达，但此时脑中一经闪过“死”之一字，心胸之间，亦不禁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哪知──那道来势有如击电的剑光，到了中途，竟然顿了一顿。

管宁只觉喉间微微一凉，方自暗叹一声：“罢了。”

却见剑尖竟又收回去。他已经绷紧的心弦，也随之一松。还来不及再去体味别的感觉，心中只觉大为奇怪，不知道这少女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目光抬处，这翠装少女一手持剑，一手捏诀，双手却都停留在空中，久久没有垂落下来，面上竟也满带诧异之色，凝目望着管宁，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微微摇首，缓缓说道：“就凭你这两手武功，怎的就敢跑到四明山庄来弄鬼？”

语声一顿，目光仍然凝注在管宁身上，似乎对管宁方才所说的话，有些相信，却又不能相信。

管宁挺腰而起，心中那种气馁、羞愧的感觉，此刻变得越发浓厚。

从这少女的言语神态中，他知道她之所以剑下留情，并非因为别的，仅是因为自己武功太差而已。

这一分淡淡的轻蔑，对于一个生性高傲、倔强的人来说，确是一种难堪的屈辱。管宁望着她的神色，直恨不得自己方才已经死在她的剑下，一时之间，心中真是滋味难言，连哭都哭不出来，长叹一声，缓缓道：“在下本非武林中人，四明庄主与我更是无怨无仇，在下纵然已卑鄙到姑娘所想的地步，也不会去暗算人家，方才……”

翠装少女呆呆地望着他，却似根本没有听他的话。

管宁强自忍耐着心中的气愤与羞愧，接着又说道：“在下本为避雨而来，哪知一入此间，竟发现遍地尸身狼藉。在下与他们虽然素不相识，亦不忍眼看他们的尸身，此后日遭风吹雨淋之苦，是以便将他们埋葬起来──”

他语声略顿，只见那翠装少女面上，果然已露出留意倾听的神色来，便又接着说道：“在下本不知道这些尸身之中有无四明山庄的庄主，也不知道谁是四明庄主，是以方才姑娘询问之下，那时在下的确是全不知道。”

那少女秋波一转，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却听管宁又道：“但是，姑娘、后来说起‘四明庄主红袍夫妇’，在下方自想到，尸身之中，确有男女二人，是穿着一身红色衣衫的。在下虽不知姑娘寻访他们，究竟是为什么，但是猜测姑娘与他夫妇二人，总是素识，生怕姑娘听了他们的噩耗，会──”

翠装少女幽幽长叹一声，接口说道：“其实，我与四明红袍夫妇两人也不认识。我来寻找四明庄主夫妇，为的不过想来找她比剑而已。”

此刻她已知道方才不能了解之事，并非对面这少年在欺骗自己，因为她从他的眼光之中，已找出自己可以相信他所说的理由来。有着一双诚实的眸子的人，不是很少会说谎话的吗？

因之她对自己方才的举动，便微微觉得有些歉意，说话的语调，也随之温柔起来。

管宁目光闪一下，方待开口，哪知她略为一顿，竟自幽幽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唉，只是我再也想不到，她竟会死了，唉──”

她一连叹了两声，语声似乎十分悲伤惋惜，哪知她竟接着又道：“现在巾帼中，直到目前为止，江湖中人还只知道‘红粉三刺’，我却连跟她们比试一下的机会都没有。我真是倒楣，跑遍了江南江北，一个也没有找到，只望到了这四明山庄，总不会再落空的了，哪知──唉！”

她又长叹一声，但她所悲伤惋惜的，竟不是这四明庄主夫人的死，而只是她死得太早了些。管宁听了不觉为之一愕。他一生之中，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生性如此奇特的女子，生像是她心中除了自己之外，再不会替别人设想半分。

却见她突又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短剑，插入藏在袖中的剑鞘里，一面对管宁说道：“你武功太差，当然不会了解我心里的感觉，你要知道──”

管宁剑眉一轩，截断了她的话，沉声说道：“在下亦自知武功不如姑娘远甚。但是武功的深浅，与人格并无关系，是以在下武功虽差，但却非惯受别人羞辱之人。”

他话声微微一顿，那翠装女子不禁为之一愕。她自幼娇宠，向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别人对她有半分不敬，她便会觉得此人罪不可赦，但她对别人加以羞辱，却认为毫无关系，而事实上，她所接触的人从未有人对这种羞辱加以反抗的。

是以她此刻听了管宁的话，心中便不禁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却听管宁接着又道：“方才在下向姑娘说出的话，并非想对姑娘解释，只是想要姑娘知道，在下并非惯作谎言之人而已。此刻言已尽此，相不相信，也只有由得姑娘了。”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极为低沉，但每一字一句，其中都似含有重逾千斤的份量，直可掷地而作金石之声。

这种刚强的语气及言词，却是翠装少女一生之中从未听过的。此刻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说出话来。

哪知管宁话声一了，握在剑柄的手掌忽地一翻，竟然“呛啷”一声拔出剑来，横剑向自己喉间刎去。

翠装少女面色骤变，惊呼一声，电也似的掠上前去。

但是她身形虽快，却已不及，眼看管宁便得立时血溅当地，哪知就在剑锋距离他咽喉之间尚在寸许之差的当儿，只觉身侧突地白影一闪，接着肘间突地一麻，竟无法再举起。此刻翠装少女便已掠到他身前，亦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于是，这心高气傲的少年，虽想以自己的鲜血来洗清这种难堪的羞辱，却也已无法做到了。

呛啷一声，管宁手中的长剑，斜斜地落了下去，剑柄撞着地上的一块石头，柄上精工镶着的一颗明珠，竟被撞得松落下来，向外跳出数尺，然后向山崖旁边滚落下去。

管宁茫然睁开眼来，第一个触入他眼帘的，却又是这翠装少女那一双明媚的秋波，正带着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光彩望着自己。

他感觉到自己肘间的麻木，极快地遍布全臂，又极快地消失无影。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被握在一只滑腻而温暖的柔荑里，于是，又有一阵难言的感觉，自腕间飞扬而起。

两人目光相对，管宁不禁为之痛苦地低叹一声，忖道：“你又何苦救我？”

这一生从未受过任何打击、羞辱的少年，在这一日之间，却已体味到各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惊恐、迷乱、困惑、气馁，以及饥饿与劳顿，本已使他的自尊和自信受到无比的打击与折磨。

于是，等到这翠装少女再给他那种难堪的羞辱的时候，他那已因各种陡然而来的刺激而变得十分脆弱的心灵，便无法承受下来了。

此刻他茫然站在那里，心胸之中，反倒觉得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将自己的手腕，从这少女的柔荑中抽出，但一时之间，他却又觉得全身是那么虚软，虚软得连动弹都不愿动弹一下。

这一切事与这一切感觉的发生与消失，在当时不过是眨眼间事。

翠装少女微一定神，垂首望了自己的纤手一眼，面颊之上，亦不禁飞起两朵娇羞的红云来。

于是，她松开手，任凭自己的手掌，无力地垂落下去……

却听身侧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你这人怎的突然想死？你答应我的话还未做到，千万死不得。”

管宁长叹一声，回过头去。他也知道自己方才肘间的麻木，定是被这白袍书生的手法拂中。他深知这白袍书生，定必是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异人，是以他此刻倒没有什么惊异的感觉。

翠装少女直到此刻，才发觉此间除了自己和这少年之外，还有第三者存在。她奇怪地问着自己：“怎的先前我竟没有注意到他？”

于是，她本已嫣红的面颊，便更加红了起来，因为她已寻得这问题的答案，她知道当自己第一眼看到这少年，和他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便有了一分奇异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不但是她前所未有的，而且使她十分惊恐。

她用了各种方法──伪装的高傲与冷酷来掩饰这种情感，但是她此刻终于知道，这一切掩饰，都已失败了。

她烦恼地再望这白袍书生一眼，便又发觉一件奇怪的事。

她发觉他的面目之上，似乎少了一样东西。他面目的轮廓，虽然是这么清晰而深邃，有如玉石雕成的石像般俊逸，但却因为少了这样东西，而使他看来便有些漠然而森冷的感觉。

于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便不自觉地在他面目上又盘旋一转，方自恍然忖道：“呀！怎的这人的面目之上，竟然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在方才管宁拔剑出鞘的那一刹，她便立即闪电般掠上前去。她虽然与管宁站得那么近，但是，她发觉自己还是比这白袍书生迟了一步。

“那么，这人究竟是谁？身手竟如此惊人！但是神态之间，却又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呆子。”

这问题她虽因自己方才情思之翻涌而没有想到，但此刻一念至此，她却又不禁为之奇怪起来，心中的思潮，也就更加紊乱了。

但是管宁此刻思潮的紊乱，却更远在她之上。他虽然自负聪明绝世，但此刻却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太阳升得更高了。金黄色的阳光，划破山间的云雾，使得那浓厚的雾气，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地随着晨风飞散开去。

翠装少女困惑地望着白袍书生，茫然地望着管宁。

管宁的目光，却呆呆地望在地上。

地上，放着他那柄长剑，阳光照在剑上，剑脊两边的锋口，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清晨的生命，原本是光辉而灿烂的，但此刻站在清晨阳光下的三个人，却有如三尊死寂的石像，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云淡如白，天青胜蓝，人静如石。

突地──

两条深灰的人影，在石屋后的树丛中一闪而没。接着，数十道尖锐的风声，由树丛间电也似的向他们袭了过来。

阳光之下，只见每一缕风声之中，都有一点黝黑的影子。

翠装少女面容骤变。她虽在思潮紊乱之中，但多年来从未中辍的刻苦锻炼，使得她能够明确地判断出此刻正有九道暗器，分袭她背脊骨左右的七处穴道。

她虽未看到这些暗器究竟是属于哪一种类，但是从带起的那种尖锐而凌厉的风声上，她知道发出这些体积细小的暗器的人，其内力的强劲，已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

这些意念在她心中不过一闪而逝，她大惊之下，纤腰一折，身形顿起，有如一道翠绿色的轻烟，冉冉飞上九霄。

于是这一蓬暗器，便笔直地射向呆呆站立着的管宁和那白袍书生身上。

凌空而起的翠装少女，目光一垂，芳容又自一变。她知道管宁的身手万万不足以避开这些暗器。但她自己身形已起，此刻纵然拼尽全力，使身形下落，也不能挡住这有如漫天花雨，电射而至的数十道暗器了。

她不禁失色地惊呼一声。

哪知──

那白袍书生眼角微瞟，突地冷冷一笑，袍袖微扬，呼的一声，翠装少女只觉一股无比霸道的劲风，自脚底掠过，而那数十道暗器，也随着这股劲风，远远地落到一丈开外。

刹那之间，沙石飞扬，岸边的沙石，竟被这股劲风激得漫天而起。

翠装少女纤腰微扭，凌空一个转折，秋波瞬处，忽地瞥见那小小石屋后的树荫深处，两条深灰色的人影，冲天而起，有如两只灰鹤一般，沿着山崖展翅飞去。

管宁茫然抬起头来，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事，生像是与他毫无关系似的。因为他此刻早已将自己的生死之事，置之度外。

此刻这高傲的少年心中，只是觉得微微有些惭愧而已，因为他自知即使自己有心避开那些暗器，力量却也不能达到。

他暗自叹息一声，目光瞬处，见那翠装少女身形方自落地，便又腾身而起，莲足轻点处，倏然几个起落，向那两条灰影追去。

白袍书生目光一直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树荫中的两条人影，也没有看到那翠装少女掠去的方向。

等到翠装少女曼妙的身形已自掠出数丈开外，他面上的神色，才为之稍稍变动一下，突地一拂袍袖，瘦削的身形，便有如离弦之箭般直窜出去。

眩目的阳光之下，他那白色的身影，竟有如一道淡淡的轻烟，几乎不需要任何凭藉，便已倏然掠出十丈开外。

刹那之间，这两条人影便已消失在树荫深处。管宁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兀自呆呆地凝目半晌，一面暗问自己：“管宁呀管宁，这一夜之间，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平白惹了不少烦恼，平白遭受不少羞辱，还使得正值锦绣年华的囊儿，也因之丧失了性命！管宁呀管宁，这错究竟是谁的？”

他抬首仰望苍穹，仍然天青如洗，偶然有一朵白云飘过，但转瞬间便已消失踪迹，他只希望自己心中的烦恼，也能像这白云一样，在自己心中，不过是偶然奇迹而已。

“但是这些事，却又是那样鲜明地镂刻在我心里，我又怎能轻易忘记呢？”

他黯然长叹一声，目光呆滞地向四周转动一下。树林依旧，石屋依旧，山崖依旧，但是人事的变迁，却是巨大得几乎难以想像。

直到昨晚为止，他还是一个愉快的、毫无忧郁的游学才子，他可以到处萍踪寄迹，到处遨游，遇着值得吟咏的景物，而自己又能捕捉这景物的灵秀之时，他便写两句诗。

遇着不带俗气的野老孤樵，他也可以停下来，和他们说两句闲语，是以，他的心境永远是悠闲的，悠闲得有如一片闲云，一只野鹤。

但此刻，他的心境却不再悠闲了。

这四明山庄里群豪的死亡，本与他毫无干系，但他却已卷入此中的漩涡，何况他更已立下决心，将此事的真相探索出来，而他一生之中，也从未将自己已经决定的事再加更改的。

但这是多么艰巨的事呀！他知道自己无论阅历、武功，要想在江湖中闯荡，还差得甚远，若想探索这奇诡隐秘的事，那更是难上加难，再加以他甚至连这些尸首，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那翠装少女略带轻蔑的笑声、凝视默注的目光，以及她曾加于己的羞辱，更加使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

于是他此刻便完全迷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怎么作，神秘而奇诡的白袍书生、刁横却又可爱的翠装少女，此刻都已离他远去，他自问身手，知道自己若想追上他们，那实在比登天还要难些。

“但是我又怎能在此等着他们呢？”

于是他终于转过头，走向那独木小桥，小心地走了过去。

他虽然暗中告诉自己：“这事其中必定包含着一件极其复杂隐秘的武林恩怨，就凭我的能力，只怕永远也不能探索出它的真相。何况此事根本与我无关，以后如有机缘，我自可再加追寻，此刻，还是忘却它吧！”

但此事却又像是一根蛛丝，缠入他的头脑里，他纵然想拂去它，却也不能。

他心中暗叹着，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来时所经的山路，暗暗忖道：“不用多久，我便可以下山了，又可以接触到一些平凡而朴实的人，那么，我也就可以将这件事完全忘却了。”

哪知──

山路转角处，突地传来“笃、笃”两声极为奇异的声响，似乎是金铁交鸣，又似乎是木石相击，其声铿然，入耳若鸣。

朝阳曦曦，晨风依依，天青云白，空山寂寂。管宁陡然听见这种声响，不禁为之一惊，赶前两步，想转到山弯那边去看个究竟。

但他脚步方抬，目光动处，却不禁惊得呆住了，前行的脚步，再也抬不起来。

山崖，遮去了大部分由东方射来的阳光，而形成一个极大的阴影，横亘在山下。山下的阴影里，此刻却突地多了一个人。

管宁目抬处，只见此人鹑衣百结，鸠首泥足，身躯瘦削如柴，发髻蓬乱如草，只有一双眼睛，却是利如闪电，正自眨也不眨地望着管宁。但是，使管宁吃惊的，却是这鹑衣丐者，竟然亦是跛足，左肋之下，挟着一根铁拐杖。

这形状与这铁拐杖，在管宁的记忆中，仍然是极其鲜明的。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四明山庄后院小亭里的丐者尸身，清楚地记得那枝半截已自插入地下的黑铁拐杖，也更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亲手将他们埋入土里，在搬运这丐者尸身的时候，他也曾将那张上面沾着血渍的面孔，极为清楚地看了几眼。

“那么，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却又是谁呢？难道是……”

他惊恐地暗问着自己，又惊恐地中止了自己的思潮，不敢再想下去。

这跛足丐者闪电般的双目，向管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突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微微一笑，一字一字地说道：“从哪里来？”

声音是缓慢而低沉的，听来有如高空落下的雨点，一滴一滴地落入深不见底的绝壑中，又似浓雾中远处传来的鼓声，一声一声地击入你的心房里。

管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往身后一指，却见这跛丐语声之中，仿佛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却全然没有想到，自己和这跛丐素不相识，而他怎会向自己问话。

跛丐又自一笑，嘴皮动了两动，像是暗中说了两个“好”字，左肋下的铁拐杖轻轻一点，只听“笃”地一声，他便由管宁身侧走过。

管宁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心中突地一动，他便连忙捕捉住这个意念，暗自寻思道：“对了，他的左足是跛的，而另一个却是跛了右足。”

他恍然地告诉自己，于是方才的惊疑之念，俱一扫而空。

于是他暗自松了口气，第二个意念却又立刻自心头泛起：“但是他怎的和那死去了的丐者如此相像，难道他们本是兄弟不成？”

转念又忖道：“他此刻大约也是往那‘四明山庄’中去，我一定要将这凶耗告诉他，同时假如他们真是兄弟，我便得将死者的遗物还给他。”

此刻，这生具至性的少年，又全然忘记了方才的烦恼，只觉自己的力量如能对人有所帮助，便是十分快乐之事。一念至此，便立刻回转头去，哪知目光瞬处，身后的山路，却已空荡荡地杳无人影，只听得“笃，笃”的声响，从山后传来，就这一念之间，这跛足丐者竟已去远了。

他惊异地低呼一声，只觉自己这半日之间所遇之事、所遇之人，俱是奇诡万分，自己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置信。

呆呆地站立半晌，他在考虑着自己是否应该追踪而去，心念数转，暗叹忖道：“这丐者身形之快，几乎令人难以置信，我又怎能追得到他！”

又忖道：“反正那死去跛丐的囊中，除了一串青铜制钱之外，就别无他物，我不交给他，也没有太大关系。何况以他身形之快，说不定等一下折回的时候，自会追在我前面，那时再说好了。”

于是他便又举步向前行去。山风吹处，吹得他身上的衣袂飘飘飞舞，他伸出双手，在自己一双眼睑上擦拭一下，只觉自己身心俱都劳累得很。他虽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一日之间，水米未沾，目未交睫，更加上许多情感的激动，也足够使得任何一个人生出劳累之感了。

转过山弯，他记得前面是一段风景胜绝的山道。浓荫匝地之中，一弯清澈的溪水，自山左缓缓流出，潺潺的流水声、啾啾的鸟语声，再加上风吹枝叶的微响，便交织成一首无比动听的音乐。

白天，你可以在这林荫中漏下的阳光碎影里，望着远处青葱的山影，倾听着这音乐。晚上，如果这天晚上有月光或是星光的话，这里更像是诗人的夜境一样，让你只要经过一次，便永生难忘。

管宁心中虽是思潮紊乱，却仍清晰地记得这景象，他希望自己能在这里稍微歇息一下，也希望自己能在这里静静地想一想，让自己的理智从歇息中恢复，然后替自己决定一下今后的去向。

他到底年纪还轻，还不知道人生之中，有许多重大的改变，并不是自己的决定便可以替自己安排的。

哪知他身形方自转过山弯，目光动处，只见山路右侧，树荫之下，竟一排站着七、八个锦衣佩剑的彪形大汉，一眼望去，似乎都极为悠闲，其实个个面目之上，俱都带着忧郁焦急之色。尤其是当先而立的两个身材略为矮胖的中年汉子，此刻更是双眉紧皱，不时以焦急的目光，望着来路，似乎是他们所等待着的人，久候不至，而他们也不敢过来探看一下。

管宁脚步不禁为之略微一顿，脑海之中，立刻升起一个念头：“难道这些人亦与那‘四明山庄’昨夜所发生的惨事有关？”

却见当先而立的两个锦衣佩剑的中年汉子，已笔直地向自己走了过来，神态之间，竟似极为恭谨，又似极为踌躇，而目光之中的忧郁焦急之色，却更浓重，这与他们华丽的衣衫与矫健的步履大不相称。

管宁暗叹一声，忖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这些人又要来找我打听四明山庄之事了。”

心念一转，又忖道：“这些人看来俱是草莽豪强一类人物，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和那些死尸中的哪一个有关系？”

动念之间，这两个锦衣汉子已走到他身前，躬身行下礼去。管宁怔了怔，亦自抱拳一揖，只见这两个汉子的目光在自己腰边已经空了的剑鞘上看了两眼，方自抬起头来恭声道：“阁下可是来自‘四明山庄’的？”

管宁微一颔首，却听右侧的汉子已接着说道：“在下于谨，乃是罗浮山中第七代弟子，此次在下的两位师叔，承蒙四明庄主宠召，由罗浮兼程赶来与会，在下等陪同而来，唯恐四明庄主怪罪，是以未上山打扰，还望庄主原谅弟子们不敬之罪。”

管宁又自一怔，方自恍然忖道：“原来他们竟将我当做四明山庄中人，是以说话才如此恭谨。唉──这些人一个个俱都衣衫华丽，气宇不凡，但对四明山庄，却畏惧如斯，看来这‘四明红袍’倒真是个人杰了。”

一时之间，他对这四明庄主之死，又不禁大生惋惜之意。

这锦衣汉子语声一顿，望见他面上的神色，双眉微微一皱，似乎甚是不解，沉吟半晌，接着又道：“昨日清晨，在下等侍奉两位师叔上山，两位师叔本命弟子们昨夜子时在山下等候，但弟子们久候不至，是以才斗胆上山，却也未敢冒犯进入四明山庄禁地，阁下如是来自四明山庄，不知可否代弟子们传达敝师叔一声──”

管宁剑眉微轩，长叹一声道：“不知兄台们师叔是谁？可否告诉小可一声？”

这锦衣汉子微微一怔，目光在管宁身上扫动一遍，神色之间，似乎对这少年竟然不知道自己师叔的名头大为惊异，与身侧的汉子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目光，便又垂首说道：“弟子们来自罗浮，敝师叔便是江湖上人称‘彩衣双剑’的万化昆仲。兄台如是来自四明山庄，想必一定见着他们两位吧！”神态虽仍极为恭谨，但言语中，却已微带疑惑之意。

管宁俯首沉思半晌，忽然想到那两个手持长剑，死后剑尖仍然搭在一起的锦衣胖子，不禁一拍前额，恍然说道：“令师叔想必就是那两位身穿锦衣，身躯矮胖的中年剑手了。”

这两个锦衣汉子不禁各自对望一眼，心中疑惑之意，更加浓厚了。原来那“彩衣双剑”，本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人物，武林中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罗浮剑派中，有这两个出类拔萃的剑手，此刻管宁如此一问，哪里是听过这两人的名头？这两个锦衣汉子不禁暗中寻思道：“他如是‘四明红袍’的门下弟子，又怎会不知‘罗浮彩衣’之名？”

但他眼见了管宁气宇轩昂，说话的神态，更似乎根本未将自己两位师叔放在心上，又不禁对他的来历大生惊异。他也怕他是江湖中什么高人的门下，是以便不敢将自己心中的疑惑之意表露出来。他们却不知道管宁根本不是武林中人，“罗浮彩衣”的名头再响，他却根本没有听过。

却听管宁又自追问一句：“令师叔可就是这两位吗？”

那自称“于谨”的汉子便颔首道：“正是！”

稍顿一下，又道：“阁下高姓大名，是否四明庄主的门下，不知可否见告？如果方便的话，就转告敝师叔一声。”

管宁又自长叹一声，截断了他的话，沉声说道：“在下虽非四明山庄中人，但对令师叔此刻的情况，却清楚得很──”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措词，极为不妥，目光转处，却见这两个锦衣汉子面上都已露出留意倾听的神色来，沉吟半晌，不禁又为之长叹一声，接着道：“不瞒两位说，令师叔……唉，但望两位闻此噩耗，心里不要难受……”

他心中虽想将此事很婉转地说出来，但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词，是以说起话来，便觉吞吐得很。

这两个锦衣中年汉子面上神色倏然一变，同时失声惊道：“师叔老人家怎样了？”

管宁叹道：“令师叔在四明山庄之中，已遭人毒手，此刻……唉！只怕两位此后永远再也无法见着他们两位之面了。”

这句话生像是晴天霹雳，使得两个锦衣中年汉子全身为之一震，面色立刻变得灰白如死，不约而同地跨前一步，惊呼道：“此话当真？”

管宁缓缓颔首道：“此事不但是在下亲目所见，而且……唉，两位师叔的遗体，亦是在下亲手埋葬的。”

却见这两个锦衣汉子双目一睁，目光突地暴出逼人的神采，电也似的在管宁身上凝目半晌，那自称“于谨”的汉子右肘一弯，在右侧汉子的胁下轻轻一点，两人齐地退后一步，右腕一翻，只听“呛啷”一声，这两人竟然齐地掣出腰间的长剑来。

刹那之间，寒光暴长，两道青蓝的剑光，交相错落，缤纷不已，显见这两人的剑法，俱都有了惊人的造诣，在武林之中，虽非顶尖之辈，却已是一流身手了。

管宁剑眉一轩，沉声道：“两位这是干什么？”

于谨脚步微错，厉叱道：“敝师叔们是怎么死的？死在谁的手上？哼哼，难道四明山庄里的人都已死尽死绝？敝师叔就算真的死了，却也毋庸阁下动手埋葬。阁下究竟是谁？若不好生说出来，哼，那我兄弟也不管阁下是何人门下，也要对阁下不客气了！”

一时之间，管宁心中充满不平之气。他自觉自己处处以助人为本，哪知却换得别人如此对待自己！他助人之心虽不望报，然而此刻却自也难免生出气愤委屈之意。

望着面前缤纷错落的剑光，他非但没有畏缩，反而挺起胸膛，瞠目厉声道：“我与两位素不相识，更无仇怨，何必危言耸听欺骗两位？两位如不相信，大可自己去看上一看。哼哼，老实告诉两位，不但两位师叔已经死去，此刻四明山庄中，只怕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若非如此，在下虽然事情不多，却不会将四明山庄数十具尸身都费力埋葬起来。”

此刻他对此事的悲愤惋伤之心，已全然被愤怒所代，是以说起话来，便也语锋犀利，远非方才悲伤叹息的语气。

语声方了，眼前剑光一敛，那两个锦衣汉子一齐垂下手去，惊道：“你说什么？”

此四字语声落处，身后突又响起一声惊呼：“你说什么？”

这两个锦衣汉子不禁又为之一惊，旋目回身，眼前人影突地一花，只听飕然几声，管宁身前，便又已多了四个高髻蓝衫的中年道者，将管宁团团围在中间，八道利如闪电的目光，一齐凝注在管宁身上，又自齐声问了一句：“阁下方才说的什么？”

那两个锦衣汉子面上倏然恢复了冷冷的神气，目光向左右瞟了一眼，于谨便自干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武当门下到了，好极，好极。四位道兄可曾听到，这位仁兄方才在说，此次前来四明山庄的人物，此刻已经全都死了？哈哈──”

他又白干笑数声，接道：“峨嵋豹囊、四明红袍、终南乌衫、武当蓝襟、君山双残、太行紫靴、少林袈裟、罗浮彩衣，居然同时同地，死在一处，四位道兄你听听，这是否笑话！”

他边说边笑，但笑声却是勉强已极，甚至已略带颤抖，可见他口中虽说不信，心中却非完全不信。那四个蓝衫道人冷瞟了他一眼，其中一个身材颀长的道者微微一笑，冷然道：“原来是于谨、费慎两大侠，难道此次四明之会，令师也到了吗？”

于谨手腕一翻，将手中的长剑，隐在肘后，一面含笑道：“此次四明之会，家师虽未亲来，但在下两位师叔全都到了，而且到得最早。”

他语声微顿，另一锦衣汉子费慎却已接道：“在下等恭送敝师叔等上山之际，曾经眼见终南山的乌衫独行客、四川峨嵋的七毒双煞、嵩山少林寺达摩院的两位上人、太行紫靴尊者座下的‘四大金刚’中伏虎、移山两位金刚，以及君山双残中的公孙二先生公孙右足，都相继到了四明山庄，此刻四位护法已都来了，想必武当的蓝襟真人的法驾，也到了四明山，那么──”

他干笑几声，眼角斜瞟，冷冷瞥了管宁一眼，道：“这位仁兄竟说四明山庄中再无活人，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无人会听这种鬼话。”

管宁剑眉再轩，怒道：“在下所说的话，两位如若不相信，也就罢了，在下也没有一定要两位相信之意。”

方才费慎所说的话，他每字每句都仔仔细细地听在耳里，再在心中将他所说的人，和自己在四明山庄后院之中，由院中小径一直到六角凉亭上所见的尸身对照下，不禁为之一切恍然，暗中寻思道：“我最初见到的中年壮汉和虬髯大汉，想必是那‘太行紫靴尊者’座下的两位金刚，而那个矮胖的锦衣剑手，自然是‘罗浮彩衣’，三个蓝袍道人，定是武当剑客，两位僧人便是少林达摩院中的高僧了。”

他思路略微停顿一下，又忖道：“亭中的红袍夫妇，自是‘四明红袍’庄主夫妇，一身黑衣的枯瘦老者，是终南的‘乌衫独行客’，跛足丐者，顾名思义，除了‘君山双残’中的公孙右足外，再无别人，而我方才所见跛丐，自然便是‘君山双残’中的另一人了，只因他来得稍迟，是以侥幸避过这场劫难。”

想到这里，他却不禁皱眉，道：“但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四川峨嵋的‘七毒双煞’又是谁呢？该不会是那已经丧失记忆的白袍书生吧？他身边既无豹囊又只是孤身一人……那么，此人又是谁？”

须知他本是聪明绝顶之人，这费慎一面在说，他便一面在想，费慎说完，除了这最后一点疑问之外，他也已想得十分清楚。

但是费慎的最后一句话，却又使他极为愤怒，是以费慎语声一了，他便厉声说出那句话来。

费慎冷笑一声，道：“‘如不相信，也就罢了──’哼哼，阁下说话倒轻松得很。如果这样，那岂非世上之人，人人俱可胡言乱语，再也无人愿讲真话了？”

管宁心中，怒气更如浪涛澎湃而来，讷讷地愣了半晌，竟自气得说不出话来。

费慎面上的神色，更加得意，哪知那瘦长道人却仍然满面无动于衷的样子，伸手打了个问讯，竟自高宣一声佛语，缓缓说道：“无量寿佛，两位施主所说的话，听来都是极有道理。若是这些武林中名重一时的武林人物，在一夜之间，俱都同时死去，此话不但难以令人置信，而且简直有些骇人听闻了。”

于谨立刻干笑一声，接口道：“就算达摩尊者复生，三丰真人再世，只怕也未必能令这些人物同时死去。当今武林之中，武功虽有高过这几位的人，譬如那西门──”

“西门”两字方一出口，他语声竟自倏然而顿，面上的肌肉，也为之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仿佛倏然之间，有条巨大的蜥蜴，钻入他衣领，沿着他背脊爬过一样，使得他隐在肘后的长剑，都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半晌之后，他方自接道：“他武功虽高，但若说他能将这些人一举杀死，嘿嘿，却也是万万无法做到之事。”

他强笑两声，为的不过是压下心中的惊恐而已，他却还是没有将“西门”之后的名字说出来。

管宁心中一动，忖道：“听他说来，四明山庄中的这些尸身，竟然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但那‘西门’却又是谁呢？怎的他对此人竟如此惧怕？”

却听那颀长道人已自缓缓说道：“费大侠所说的话，正是武林人所俱知之事──”

他目光缓缓转向管宁，接道：“但是这位施主所说之言，贫道看来，想必亦非凭空捏造。想那四明山庄近在咫尺，他如在说虚言，岂非立即便能拆穿？那么非但于、费两位大侠不能放过，便是贫道，也万难容忍的。”

于谨微一沉吟，接口道：“此人明知四明山庄千步以内，便是禁地，武林中人不得允许，擅入禁地，能够全身而退的，十年来几乎从未有过，我等又岂会为了他的几句胡言乱语，而作出触怒四明山庄庄主之事呢？”

那颀长道人一笑道：“但是如是虚言，却又是为着什么？我看还是请这位施主将自己所见，详细对咱们说上一遍，那么是真是伪，以于、费两位之才，想必也能判断。如果此事当真，‘彩衣双剑’以及贫道等的三位师兄，俱已死去，那不但你我要为之惊悼，只怕整个武林，也会因之掀起巨浪。如果此事只是凭空捏造的，那么──到那时再说亦不算迟呀！”

这颀长瘦削的道人，一字一句，缓缓说来，不但说得心平气和，清晰已极，而且面目之上始终带着笑容，似乎这件关系着他本身同门的生死之事，并未引起他的心绪激动。

但于谨、费慎，以及此时已围聚过来的另外五个彩衣大汉，却个个都已激动难安。但这颀长道人，却正是武当掌门蓝襟真人座下的四大护法之首，地位虽还比不上已先到了四明山庄中的“武当三鹤”，但却已是武林名重一时，一言九鼎的人物。是以他所说的话，大家心中虽然气愤，也只得默默听在耳里，并未露出反对的神色。

管宁暗叹一声。此刻他已知道，自己昨夜不但遭遇了许多烦恼，并且已卷入一件足以震动天下的巨大事件的漩涡之中。

昨夜他月下漫步深山，高吟佳句的时候，是再也想不到一夜之间，他自身有如此巨大的变化的，而此刻势成骑虎，再想抽身事外，他自知已是万万无法做到的事了。

于是他只是长叹，将自己所遇之事，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在说到那白袍书生之际，听着的人，面色都不禁为之一变，甚至那面上永远带着笑容的颀长道人，面色竟也为之变动一下，面上的笑容，也在刹那之间，消失于无影之中了。

管宁心中一动，但却又接着说了下去，于是又说到那两个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奇诡怪人，于谨立刻接口问道：“此两人腰间是否各带着一个豹皮革囊？”

管宁摇了摇头，又说到那奇异的翠装少女，费慎便脱口道：“难道是黄山翠袖门下？”

管宁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便滔滔不绝地将一切事都说了出来，却未说到那白袍书生的丧失记忆。因为他此刻已对这白袍书生生出同情之心，是以便不愿将此事说出来。

他话虽说得极快，但仍然说了顿饭时候，直说得口干舌燥。

而那些彩衣大汉以及蓝衫道人，却听得个个激动不已，不住地交换着惊恐、疑惧的眼色，却没有一个出言插口一句。

管宁语声一顿，转目望去，只见面前之人，各各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良久──

于谨方自长长叹了口气，面向那颀长的蓝袍道人，沉声说道：“此事既然不假，确是骇人听闻，在下此刻，心中已无主意。道兄高瞻远见，定必有所打算，在下等只唯道兄马首是瞻了。”

却见这武当掌门座下四大护法之首的蓝雁道人俯首沉吟半晌，缓缓说道：“此事之复杂离奇，亦非贫道所能揣测。不瞒于大侠说，贫道此刻心中不知所措，只怕还远在于大侠之上哩！”

他语声一顿，又道：“两位素来谨慎，又是罗浮一派的掌门大侠身旁最亲近之人，此次四明庄主飞柬邀请你我师长到此相聚的用意，两位想必是一定知道的了。”管宁话一说完，便自凝神倾听，直到此刻，对此事的来龙去脉，仍然是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此刻不但已卷入漩涡，只怕还已变成众矢之的，只要与此事有关的各门各派，谁也不会放过自己，一定要将自己详细地问上两遍。自己此刻虽已烦恼，但更大的烦恼只怕还在后面哩。

是以他便希望从这些人对话之中，探测出此事的一些究竟来，更希望从他们的口中，探测出那白袍书生的真正来历。

然后他便可以将它告诉白袍书生，完成自己所许的诺言。

只要此事真相一白，知道了真凶是谁，他还要完成他另一个诺言──他还要替无辜惨死的囊儿复仇。是以他更希望从他们口中知道那个奇诡怪人的来历，而此刻他已猜出一点，这两个枯瘦如竹的恶人，便是那峨嵋豹囊，七毒双煞。

无论如何，这件事牵涉如此之广，又是如此复杂隐秘，是以叙述起来，便不得不十分详细，因为这样纵然会使人生出一些累赘的感觉，却总比让人听来含含糊糊、莫名其妙好些。

一片浮云飘来，掩住已由东方升起的太阳，于是，这林荫下的山道，就变得更加幽静。

由林叶间漏下的细碎光影，已自一齐消失无踪，甚至连啾啾鸟语声、潺潺流水声，以及风吹木叶声，听来都远不及平日的美妙了。

却见于谨、费慎对望一眼，各自垂头沉吟半晌。

于谨方自干咳一声，道：“四明庄主柬邀家师之事，在下知道的亦不甚清楚，只知道那不但有关一件隐没已久的武林异宝的得主问题，还有关另一件很重大之事，至于此事究竟是什么，柬中却并未提及，在下自也无法知道了──”

蓝雁道人微微颔首，道：“是以贫道亦十分奇怪，因为这两件事其中之一，并不值得如此劳师动众，另一件事，却又全然没有任何根据。家师接柬之后，便推测此中必定有所阴谋，此刻看来，家师的推测，果然是不错的了。”

这武当四大护法的其余三人，一直都是沉默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似乎他们心中所想说的话，就是蓝雁道人已经说出来的，是以根本无须自己再说一遍。而另外一些彩衣大汉，无论身份、地位，都远在于、费两人之下，是以更没有说话的余地。

于谨微一皱眉，又道：“令在下奇怪之事，不仅如此，还有此次四明之会，怎的不见黄山翠袖、点苍青衿，以及昆仑黄冠三人，甚至连他们门下弟子都没有，而那与普天之下武林中人俱都不睦的魔头却反而来了，而且也只有他一个没有死去。”

管宁心中一动：“难道他说的便是那白袍书生？”

却听那蓝雁道人接道：“贫道却认为‘七毒双煞’大有可疑。”

他目光又向管宁一转，接道：“从这位施主口中，贫道推测在四明庄主的止步桥前，袭向他的暗器，定是这以暗器驰名天下的‘峨嵋豹囊’，囊中七件奇毒无比暗器中，最霸道的是‘玄有乌煞，罗喉神针’。两位不妨试想一下，接柬而来之人，他两人并未死去，又在六角亭中一掌击毙了这位施主的书僮，最后又乘隙发出暗器，为的无非是想将亲眼目睹此事之人杀之灭口而已。”

他语声微顿，管宁只觉心头一寒，却听他又接道：“此事若真是两人所为，他们为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为的是那……”语声竟又一顿，随之冷哼一声，接道：“难道这两人竟未想到，如此一来，普天之下，还有他们立足之处吗？”

费慎长叹一声，道：“只是以他两人的身手，又怎能使得四明红袍、公孙右足，以及‘武当三鹤’这几位武林奇人的性命丧在他们手上呢？”

蓝雁道人双眉一皱，伸出右手，用食、中二指，轻轻敲着前额，喃喃低语道：“难道真的是他？”

手指突地一顿，倏然抬起头来，目注管宁半晌，缓缓说道：“施主上体天心，不惜费心费力，将死者尸身埋葬，此事不但贫道已是五内铭感，武林定将同声称颂，便是上界金仙、玉宫王母，也会为施主这无量功德为施主增福增寿的。”

管宁怔了一怔，不知道这道人此刻突然说出这种话来，究竟是何用意。

却听他语声微顿，便又接道：“只是施主埋葬死者尸身之际，不知有否将死者囊中遗物看过一遍？”

管宁朗声道：“不错，在下确实已将死者的囊中遗物，全部取了出来，放在一处。但在下却无吞没之意，只是想将这些遗物，交与死者家属亲人而已，在下此心，可以表诸天日，各位如──”

话犹未了，蓝雁道人已自连连摆手，他便将语声倏然中止。

目光转处，却见这蓝雁道人此刻目光之中，忽地闪出一种奇异的光采，缓缓又道：“施主不必误会，贫道此问，并无他意，施主诚实君子，贫道焉有信不过之理？只是──”

他奇异地微笑一下，方才接道：“不知施主可否将这些遗物，是些什么东西，告知贫道，唉──此语虽不近情，但此事既是如此，想施主定必能够答应的吧！”

管宁凝思半晌，慨然道：“此事若是关系重大，在下自无不说之理──”他方自说到这里，那于谨、费慎便又匆匆对瞥一眼，竟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采。但管宁却未见到，兀自接口说道：“此中其实并无特殊之物，只有太行两位金刚囊中的一串明珠，少林两位禅师囊中的两份度牒，武当三位道长所携的数卷经文，以及那位乌衫老者贴身所藏的一封书信，还算是较为特殊的东西，其余便没有什么东西了。”

于谨、费慎，以及蓝雁道人等，面上都为之露出失望的神色。

管宁又自沉思半晌，突又说道：“还有就是那位公孙先生囊中的一串制钱，似乎亦非近年所铸之物，但──”

哪知他语犹未了，于谨、费慎、蓝雁道人等却俱神色一变，几乎同时跨前一步，脱口问道：“这串制钱在哪里？”彼此望了一眼，又各自退回身去，但面上激动的神色，却仍有增无减，又几乎是同声问道：“这串制钱是否黄绳所串，形状也略微比普通制钱大些？”

管宁微微一怔，他虽觉那串制钱较为古朴，但却再也无法想到，这串钱会令这些武林豪士如此激动。

更令他奇怪的是，普通制钱大多串以黑绳，而这制钱竟串以黄绳，这特殊之事，蓝雁道人并未见到，却又怎的像是见到一样？

他不禁在心中暗自寻思：“难道这串制钱之中，隐藏着一些秘密，而这秘密却又与昨夜之事有关？”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一串制钱和一件牵涉极广的武林恩怨联想到一处，只有缓缓点了点头，满心疑惑地答道：“不错，这串制钱正是串以黄绳，但只有十余枚而已。”

目光转处，却见面前所站之人，个个俱都喜动颜色，生像是这串制钱比那明珠珍宝还要珍贵得多。

蓝雁道人的手指，缓缓落下，落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眨也不眨地望着管宁，沉声说道：“这串制钱干系甚大，放在施主身上定必不甚方便，还是请施主将之交给贫道。”

于谨、费慎同时大声喝道：“且慢。”

蓝雁道人冷哼一声，目光斜睨道：“怎的？”本已握在剑柄上的手掌，似乎握得更紧了些。

另三个蓝衫道人虽仍一言不发，但神色之间，也已露出紧张之色来。

于谨干笑一声，道：“道兄玄门中人，这串制钱，依在下之见还是交给在下的好。”

蓝雁道人目光一凛，突又仰天狂笑起来，一面大笑道：“人道于谨、费慎，一生之中，最是谨慎，但我此刻看来，却也未必。”

于谨、费慎俱都面色一变，伸手隐在背后，向后面的彩衣大汉们，悄悄做了个手势，这些彩衣大汉便亦一齐手握剑柄，目光露出戒备之色，生像是立刻便要有一番剧斗似的。

却见蓝雁道人笑声倏然一顿，面上便立刻再无半分笑意，冷冷又道：“此时此刻此地，无论在情在理在势，阁下要想得这串‘如意青钱’，只怕还要差着一些。我看，阁下还是站远些吧！”

这本来说起话来，和缓沉重，面上亦是满面道气的道人，此刻笑声如枭，一笑之下，不但满面道气荡然无存，说话的声调语气，竟亦变得锋利刺人。管宁冷眼旁观，只觉他哪里还像是个出家的道人，简直像是占山为王的强盗！

他心中正自大为奇怪，却听于谨已自冷哼一声，厉声道：“只怕也还未必吧！”手腕一翻，始终隐在肘后的长剑，便随之翻了出来。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之中，管宁只听得又是“呛啷”数声，龙吟之声不断，满眼青光暴长，四个蓝衫道人，竟亦一齐拔出剑来。

六柄长剑，将管宁围在中央，管宁剑眉一轩，朗声说道：“各位又何必为这串制钱争执？这串制钱，本非各位之物，在下也不拟交给各位。”这正直磊落的昂藏少年，此刻对这于谨、费慎，以及这些蓝衫道人的贪婪之态，大生厌恶之心，是以便说出这种话来，却全然没有考虑到自己虽具武功，又怎是这些人的敌手？人家若是恃强硬抢，自己便连抵抗之力都没有。

他说话的声音虽极清朗，哪知人家却生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又像是他所说的话，根本无足轻重，是以虽然听在耳里，却未放在心上。

只听蓝雁道人又自冷冷一笑，目光闪电般在于谨、费慎，以及他们身后的五个彩衣大汉身上一扫，一字一字地冷冷说道：“我由一至五，数上一遍，你们若不应声退后十步的话，哼哼！”

如意青钱

蓝雁道人“哼”声一顿，便自冷然数道：“一──二──”

目光转注到自己剑尖上，再也不看别人一眼。哪知他“二”字尚未数完，于谨突地大喝一声，手腕一抖，剑尖上挑，刷地，又电也似的斜划下来，带起一溜青蓝的剑光，斜斜划向他持剑的手腕，剑势如虹，奇快无比。

就在这同一刹那里，费慎腰身一弓，一起，笔直地扑向管宁，他身后的五条彩衣大汉，同时拔剑，同时纵身，同时出剑。五道青蓝的剑光，如天际流星分别剁向另三个蓝衫道人。

这七个来自罗浮的剑手，不但身手快得惊人，而且时间配合得更是佳妙，显见得“罗浮彩衣”能够名扬天下，并非幸致。

哪知他们身手虽快，这武当掌门座下的四大护法，身手却还比他们更快一步。

就在于谨剑尖尚未落到一半，费慎身形方自纵起，另五道青蓝的剑尖正自交剪而来的时候，蓝雁道人口中突地清啸一声，错步，甩肩，拧腰，扬剑──

另外三个蓝衫道人亦自齐地错步，甩肩，拧腰，扬剑──

四道剑光，同时划起，有如一道光墙，突地涌起。

管宁眨眼之间，只觉漫天剑光暴长，剑气森寒，接着便是一串“呛啷”击剑之声，倏然而鸣，却又立刻戛然而止。

而武当道人的四柄长剑，已在这眨眼之间，将“罗浮彩衣”的七口利剑封了回去。

管宁为之连退两步，定睛望去，只见武当道人的四条人影，背向自己，一排挡在自己身前，肩不动，腰不屈，只是细碎地移动着脚步，右腕不停地上下挥动，而一道道森冷的剑光，便随着他们手腕的纵横起落交相冲击，有如一片光网。

望着这纵横开阖的森森剑气，管宁只觉目眩神迷，目光再也舍不得往别处望一下。

这一日之间，他虽已知自己的武功，渺不足道，亦知道江湖之中尽多高手，但他此刻却是第一次见到剑法的奥妙。

须知他本是天性极为好武之人，否则以他的身世环境，也不会跑去学剑，此刻陡然见着如此奥妙的剑法，心中的惊喜，便生像是稚龄幼童，骤然得到渴望已久的心爱食物一样。

武当四雁并肩而立，剑势配合的佳妙，实已到了滴水难入之境。

于谨、费慎只觉挡在自己身前的四道剑光，有如一道无隙可入的光墙，无论自己剑式指向何处，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剑光交击，剑势如虹，龙吟之声，不断于耳，刹那之间，已自拆了十招。

蓝雁道人突地又自清啸一声，剑尖一引，左足前踏，“云龙乍现”，刷地一剑──

另三个蓝衫道人竟同时翻腕，青蓝的剑光亦同时穿出。这十年以来，从未一人落单，联手对敌，已配合得妙到毫巅的武当四雁，竟藉着这一招之势，变守为攻，以攻为守，源源如泉，抽掣连环，连环不绝，正是武当剑派名震天下的“九宫连环”。

于谨、费慎，以及罗浮门下的五个八代弟子，陡然之间，竟被攻得连退三步，心头不禁为之大骇，再也想不到，自己所仗以纵横武林的“罗浮玄奇七一式”七十一路辛辣而狠准的剑光，在这武当四雁面前施展起来，竟是如此不济。

他们却不知道，若单只以一敌一，那么纵然那五个八代弟子不是武当四雁的敌手，但在罗浮剑派中地位、武功仅次于“彩衣双剑”的于谨、费慎，却并不见得在这武当四雁之下。

但此刻彼此俱是联手对敌，情况便不大相同。原来武当剑派中，除了掌门真人外，其余“双蝶”、“三鹤”、“四雁”，俱有各别不同的惊人武艺，而这武当四雁，便是以联剑攻敌，名重江湖。

瞬息之间，十余招便已拆过，于谨、费慎突地同时暴喝一声：“黄蜂撤！”

暴喝声中，齐地后退两步，突地身形一旋，面目竟然旋向后面，背向武当四雁而立，反腕击出三剑。

这三剑身形、招式，无一不犯武家大忌，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从未有过将整个背脊都卖给敌手，也从未有自背后发出剑式的。

武当四雁心头一喜，还以为这两人输得急了，急得疯了。哪知这三剑刺来，却是剑剑辛辣，剑剑怪异，自己眼前看着他背后露出的空门，却不得不先避过这三剑，以求自保。

稳操胜算的武当四雁，此刻竟被这犯尽武家大忌，全然不依常轨的三剑，击得手忙脚乱，蹬，蹬，蹬，齐地后退三步，还未喘过气来，哪知于谨、费慎竟又齐地暴喝一声：“黄蜂撤！”

手腕一甩，掌中长剑竟然脱手飞出，有如雷轰电击一般，挟着无比强锐的风声，击向武当四雁，自己的身形，却藉着手腕这一甩之势，飕地一个箭步向前方远远窜了出去。

青竹蛇口、黄蜂尾针，本来同是世上极毒之物，但青蛇噬人，其毒不尽，黄蜂蜇人，其针却断，针断身亡，毒只一次，是以这黄蜂尾针，实在比青竹蛇口还要毒上三分。

名扬天下的罗浮剑派，镇山剑法“玄奇七一式”，虽然招招辛辣，招招狠毒，但其中最最辛辣、最最狠毒的一招，却就是于谨、费慎方才施出的一招“黄蜂撤”！只是此招虽然狠辣，却也正如黄蜂之针，只能螫人一次。

此招一出，其剑便失，虽非剑去身亡，但这一招如若不能制人死命，自己却已凶多吉少，是以此招使过，便立刻得准备逃走，而纵是武功绝高的顶尖高手，在这一招之下，却也不得不先求自保，若想在这一招之下还能反击伤人，那却是再也办不到的。

于谨、费慎交手之下，知道自己万万不是武当四雁的敌手，如若久战下去，自己定必要受到这武当四雁的折辱。

而“罗浮彩衣”的声名，近年来正如日之方中，是万万不能受到折辱的，是以他们情急之下，便施展这招救命绝招“黄蜂撤”了。

武当四雁本已大惊，忽地见到剑光竟自脱手飞来，更是大惊失色，此刻两下身形距离本近，剑光来势却急如奔雷闪电。

四雁中的蓝雁、白雁，首当其冲，大惊之下，挥剑拧身，却已眼看来不及了。

哪知──

路旁林荫之中，突地响起一声清彻的佛号，一阵尖锐强劲无比的风声也随之穿林而出。

接着便是“当，当”两声巨响，这两口脱手飞来的精钢长剑，竟被挟在风声之中同时穿林而出的两片黑影，击在地上。

于是，又是一声清彻的佛号响起。

一条淡灰的人影，随着这有如深山钟鸣的“阿弥陀佛”四字，有如惊鸿般自林荫中掠出，漫无声息地落到地上。

这一切事的发生，在笔下写来，虽有先后之分，然而在当时看来，却几乎是同一瞬息中发生，也在同一瞬息中结束。

“武当四雁”微一定神，定睛望去，只见林荫匝地的山路之上，两条彩衣人影，一晃而隐，接着五条人影，亦自一闪而没。这“罗浮彩衣”门下的七个弟子，竟在眨眼之间，便都消失在浓林深山里，而此刻站在武当四雁身前的，却是一个身长如竹，瘦骨嶙峋，穿着一身深灰袈裟的老年僧人。

而站在四雁身后的管宁，却几乎连这一切事发生的经过都未看清。

他只听得一连串的暴喝，数声惊呼，一声佛号，两声巨响，眼前人影乱而复静，武当四雁手持长剑，剑尖垂地，愣愣地站在地上，一个长眉深目，鹰鼻高颧的古稀僧人，微微含笑地站在武当四雁身前。

而地上，却横着两柄精光夺目的长剑，和一大一小两串紫檀佛珠。

武当四雁目光转处，瞬息间，面上神采便已恢复平静，四双眼睛，齐地凝注在那古稀僧人身上，又忽然极为迫疾地彼此交换了一个询问眼色，蓝雁道人便单掌一打问讯，朗声道：“大师佛珠度厄，贫道等得免于难，大恩不敢言谢，只有来生结草以报了。”

说着，四雁便一齐躬身弯腰，行下礼去。

那长眉僧人微微一笑，俯身拾起地上的两串佛珠，一面口宣佛号，说道：“佛道同源，你我都是世外之人，若以世俗之礼相对，岂非太已着相？何况老衲能以稍尽绵薄，本是分内之事！”

这枯瘦的古稀僧人说起话来，有如深山流泉，古刹鸣钟，入耳铿然，显见得内家功力虽未登峰造极，却已入室登堂了。

蓝雁道人微笑一下，仍自躬身说道：“大师妙理禅机，贫道敢不从命。”

语声微颤，接着又说道：“贫道愚昧，斗胆请问一句，大师具此降魔无边法力，是否就是嵩山少室峰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上人，上木下珠，木珠大师吗？”

长眉僧人含笑说道：“人道武当弟子，俱是天纵奇才，此刻一见，果自名下无虚，一见之下，便能认出老衲是谁，难怪武当一派，能在武林中日益昌大了。”

管宁呆呆地望着这木珠大师，心中惊骇不已。他如非眼见，几乎无法相信，这枯瘦如柴的古稀僧人，竟能以一串佛珠之力，击飞两柄力挟千钧的精光长剑，岂非骇人听闻之事。

他却不知道这木珠大师不但是少林寺中有地位的长老之一，在武林之中，亦是名重一时的先辈高手。

难怪江湖人道：武当七禽，紫蝶如鹰；少林三珠，木珠如钢。最后一句，说的便是这木珠大师。

原来当今江湖之中，表面虽是平静无波，其实暗中却是高手如云，争斗甚剧。

而江湖高手之中，最最为人称道的十数人，却又被江湖中人称为：“终南乌衫，黄山翠袖，四明红袍，罗浮彩衣，太行紫靴，峨嵋豹囊，点苍青衿，昆仑黄冠，武当蓝襟，少林袈裟，君山双残，天地一白。”这长达四十八字的似歌非歌，似谣非谣的歌词，正是代表了十五个当今江湖中最负盛名的高手。而这十五高手，虽是齐名而列，其实身份却又相差甚为悬殊。

木珠大师，职掌少林罗汉堂，正是武林中无论道德武功，俱都隐隐领袖群侠的“少林袈裟”的最小师弟，他名虽未列十五高手之中，实却有以过之。只是管宁又何尝听过这些武林名人的掌故，是以此刻心中才会有惊异的感觉。

却见这蓝雁道人微微一笑，道：“大师名倾武林，垂四十年，江湖中人就算未曾见过大师之面的，见了大师掌中这两串佛珠，却也该闻风而辟易了。”

他深知木珠大师近年虽已极少在江湖走动，但早年却是武林之中人人见而生畏的“魔僧”。若非他幼年受戒，极得少林派上一代的掌门大师的宠爱，而且凑巧化去掌门师尊的一劫，只怕早就被少林逐出门墙之外了。

是以蓝雁道人此刻说起话来，便十分拘谨客气，唯恐这出名难惹的“魔僧”，会对自己不利。

哪知木珠上人竟自突地一笑道：“佛珠虽具降魔之力，却总不如青钱如意。老衲此次重入江湖，道友可知道是为的什么吗？”

武当四雁心中俱都为之一惊。管宁双眉一皱，暗自忖道：“原来这僧人此来，为的亦是我囊中这串青钱。”

却听蓝雁道人强笑一声，道：“大师闲云野鹤，世外高人，到这四明山来，想必不是为着人间的俗事吧！”

他口中虽然仍极平淡地说着话，作出一副不知道木珠上人言中含意的样子，其实心中此刻却已不禁为之忐忑不已。

木珠上人又自一笑道：“道友此言，却是大大的错了。想那天下名山胜水极多，老衲若是为了游山玩水，又何苦跋涉长途，由少林跑到这里来？”

蓝雁道人面色倏然一变，但却仍然故作不懂之态，含笑问道：“那么，大师此来又是为着什么呢？”

木珠上人突地笑容一敛，目光之中，寒光大露，冷冷说道：“道友是聪明人，又何用老衲多说？想那‘如意青钱’这种奇珍异宝，又岂是普通人能以妄求的？道友就算此刻得到手中，却也未见得能保有多久，依老衲之见，还是放在老衲这里较为妥当些，何况──”

冷笑一声，接口道：“那些‘罗浮彩衣’的门人弟子，此次虽已遁去，但他们对两位道友，必定暗生妒恨之心，又怎会让道友安安稳稳地将这‘如意青钱’保留？道友若得到此物，只怕非但不是福，反足以招祸呢！”

管宁冷眼旁观，此刻不禁又为之暗叹一声，暗中思忖道：“我只当这木珠是有道高僧，哪知此刻说起话来，却又全然没有一些出家人的样子。”

目光转处，只见武当四雁面目之上俱都铁青一片，各自沉吟半晌，蓝雁道人便又强笑一声，说：“大师无论辈份名望，都比贫道们高出许多，是以大师若真是为着此物而来，贫道们莫说已受大师方才援手之恩，纵无方才之事，却也不敢斗胆，来和大师争夺此物──”

他语声一顿，回转头去，向自己三个师弟朗声说道：“大师既已如此吩咐，我等多留已是无益，还是走吧！”

管宁心中不觉大奇，他再也想不到方才气势汹汹的武当四雁，此刻却如此容易地便要偃旗息鼓，鸣金而退了。目光转处，只见木珠上人面上，仍然冷冷地没有什么表情，生像是武当四雁的这种做法，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丝毫用不着惊讶或者得意。

须知以他的身份地位，早已料到武当四雁不会与之相抗，而管宁却并不知道这些。他方才见了武当四雁武功，那般精妙，此刻又是以四对一，无论如何，也不该畏惧于枯瘦老朽的古稀和尚。

却见武当四雁各自半旋身躯，齐地向这木珠上人躬身行了一礼。木珠上人微微一笑，目光却已凝注到管宁身上，生像是全然没有将成名江湖的武当四雁放在眼里。

武当四雁目光一旋，并肩向前走了一步。管宁暗叹，思忖道：“人类之事，真是令人难以预测，唉，这武当四雁──”

哪知──

他心念尚未转完，武当四雁突地齐一拧身，手腕挥处，长剑斜斜由前胸向身后划了个半弧，口中微哼一声，剑身“嗡嗡”作响，四口长剑，竟自有如交剪天虹，剁向木珠身上。

这一突来的变故，使得管宁不禁为之失声惊呼一声。目光动处，却见这木珠上人身形竟仍动也不动，只见到武当四雁这四道拼尽全力，已然聚满真气的剑尖，已自堪堪剁在他的身上。他那两道灰白的长眉，方自轻轻一皱，左袖微挥，枯瘦的身形，轻灵而曼妙地转动一下，右掌的一串紫檀佛珠，便有如神龙般，夭矫而起，手腕又自微微一抖，武当四雁只觉眼前的紫影，光芒流转，似乎是挡向自己的长剑，又似乎是划向自己的胸膛。这短短的一串佛珠，此刻竟仿佛是丈八长鞭，使得武当四雁都以为它是划向自己身上。

武当四雁大惊之下，沉腕，退步，撤剑，剑光一沉，又复挑起。蓝、白双雁，身躯平旋，“惊龙挥尾”，“抽撤连环”，刷、刷，又是两剑。武当四雁之中，本以蓝、白双雁武功较高，此刻全力两剑，剑势如虹，剑法果自不凡。

哪知木珠大师灰白的僧袍，轻轻飘处，瘦削的身形，斜斜一转，便轻易地将这四道来势惊人的剑光又躲了开去。

管宁武功虽不高，但终究是曾经练过武功的人，此刻一眼之下，便知道这瘦弱的古稀僧人，身上果有非凡的功力，心中不禁暗自感慨地长叹一声，暗中思忖道：“师父常对我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功一道，更是如此。这话我本不深信，哪知的确如此。先前我见了这四个道人的剑法，以为他们已是武林中的一流身手，哪知他们此刻遇着这看来老弱无比的枯瘦僧人，剑法竟一点也施展不开了。”

他感叹声中，那木珠大师袍袖轻挥，又已从容化开数招，突地大喝一声：“孽障还不走，就来不及了。”

手掌一挥，掌中紫檀念珠，又自矫如游龙般飞扬而起。

管宁只觉眼前灰影一闪，这木珠大师的身形，竟有如一道轻烟般，将武当四雁围了起来。武当四雁何尝不知道就凭自己四人的武功，要想胜得这“少林三珠”中最最难惹的木珠大师，实无把握，但武当四雁亦是以真才实学成名于江湖之中的人物，他们自恃武功，认为自己纵然难胜，却也未必就会落败。

何况他们方才本是在木珠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猛下杀手，是以心中更加了几分把握。哪知此刻交手之下，情势竟大大出乎他们意料，这少林罗汉堂首座大师武功之高，竟不是这武当掌门的第二代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双蝶，三鹤，四雁”中的武当四雁中的四剑联手所能抵挡得住的。

此刻木珠大师身形一经施展，端的翩若惊鸿，矫如游龙。刹那之间，武当四雁只觉四侧都是他宽大袈裟的影子，自己掌中的四柄长剑，竟被他短短的一串佛珠圈住了。

蓝雁道人心中更惊，长啸一声，四人方向一转，背向而立，剑光霍霍，不求攻敌，但求自保，脚下却渐渐向外移动，只望自己能冲出这木珠大师的身法之外。

武当剑法久已享誉天下，“九宫连环剑”剑剑连环，攻敌固是犀利，自保更是稳当，四人这一联剑，剑光更是密不透风，看来纵是飞蝇，也难在这剑光中找出一点空隙钻入。

哪知木珠大师突地又是一声清叱，手中紫檀佛珠，随着脚下微一错步之势斜斜挥出，只听“当”的一声清吟，白雁道人手中长剑猛然一震，虽未脱手飞去，但剑法已露出一片空隙。

他心头一凛，已知不妙，方待旋腰错步，哪知他方自动念之间，肘间便已微微一麻，又是“当”的一声，长剑竟已落在地上。

这木珠大师竟以“沙门十八打”的绝顶打穴之法，打中他肘间的“曲池”大穴。站在白雁身侧的蓝雁、孤雁，齐地暴喝一声，剑光旋回，交剪而来，剁向一招得手的木珠大师。

只是这两剑虽快，却连木珠宽大袈裟的袍角都没有碰到一点。他仅仅微一错步，身形便已倏然溜开三尺。

管宁不禁暗中喝了声采。方才这武当四雁与那罗浮彩衣门下弟子动手之际，他已看得目眩神迷，此刻眼睛更看得直了。他与这对手的双方都丝毫没有渊源，是以他们谁胜谁败，也都不放在他心上。这木珠大师一招击落白雁道人手中的长剑，他只觉这少林僧人武功之高，高得惊人，却没有为武当道人们怜惜之意，是以他局外观战，更得以全神凝注。

哪知──山路侧旁树梢上突地传来一阵狂笑声，一个清朗的口音狂笑着道：“可叹呀可叹！可笑呀可笑！”

语声清朗，字字如钟，入耳锵然。木珠大师面容一变，厉叱一声：“是谁？”宽大的袍袖一扬，颀长的身形有如灰鹤般冲天而起。

武当四雁竟自一齐停步沉剑，滔天的剑气，倏然为之一消。管宁微惊之下，抬眼望去，只见就在这木珠大师身形冲天而起的这一刹那间，山路旁，树梢下，亦自掠下一条人影。

两条人影交错而过，木珠大师清叱一声，猛一旋腰，曼妙的身形竟自凌空一个转折，掌中佛珠，藉势向树梢人影连肩连背，斜斜击下。

这一招的使用，的确妙到毫巅，不但管宁大为惊叹，武当四雁亦不禁暗中喝采。

哪知树梢掠下的人影，身上竟似长了翅膀似的，突地一弓一屈，竟又上拔五尺，方才飘然落下，施展的身法，竟仿佛是武林中罕闻的轻功绝技“上天梯”、“梯云跳”一类功夫。

武当四雁齐声惊呼一声，目光同时瞟向落下的这条人影，却又不禁齐地脱口惊呼道：“君山双残！”

木珠大师一招落空，心中自不禁为之一惊。数十年来，这少林僧人不知与人交手凡几，此刻一瞥之下，便知此人武功高不可测，甚至还在自己之上，因之立刻飘落地面，耳边听得武当四雁的这一声惊呼，面容又倏然一变。

管宁目光注处，只见由树梢掠下的这条人影，褛衣蓬发，手支铁拐，竟然是自己方才所见那奇诡的跛足丐者。

山风凛凛，天光阴森，只见这跛足丐者面寒如冰，双目赤红，面上神情，极为吓人，但口中却竟仍狂笑着道：“可叹呀可叹，可笑呀可笑。”

这阴寒的面孔，衬着这狂笑之声，管宁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不觉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只觉这本已阴沉沉的天色，仿佛变得更加阴沉了。

这鹑衣、乱发、满面悲怆愤恚之色，但却仰首狂笑不绝的跛足丐者，倏一现身，不但管宁惊愕不已，武当四雁惶然失色，便是那在武当四雁四道有如惊虹掣电的剑光中，犹能镇静如常的少林罗汉堂首座大师“木珠上人”冷削森严的面目之上，也不禁为之变了一下颜色。

蓝雁道人目光一转，和他的师弟们，暗中交换了个眼色，四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暗呼一声：“君山双残！”

木珠大师袍袖微拂，掌中佛珠，轻轻一扬，落到腕上。

管宁轻咳一声，目光缓缓从这狂笑着的跛足丐者面上移开，缓缓在武当四雁和这木珠上人的面上移动一遍，见着他们面上的惊骇之色，便也知道这跛足丐者，必定是他们心中畏惧之人，不禁又怀疑地一瞟这跛足丐者，心中难以明了这鹑衣乱发的跛丐，究竟有什么地方竟自使得这些名重天下的武当、少林两派的高手，生出这种惊惶之态来。

却见木珠大师眼睑一垂，口中高宣一声佛号，朗声说道：“老衲还当是谁，原来是掌天下污衣弟子的公孙左足施主到了，失敬得很，失敬得很。”

他一字一字地一连说了两句“失敬得很”，语声清朗高昂，尾声却拖得很长，在这震耳的狂笑声中，更显得声如金石，字字铿然。

管宁心中一凛：“难道此人便是丐帮帮主？”他虽不识武林中事，却也知道百十年来，“君山丐帮”在江湖中的声名显赫，可说是妇孺皆知，又何独武林中人。

目光转处，却见这“君山双残，丐帮帮主，公孙左足”笑声犹自未绝，满头的乱发，随着起伏的胸膛不住飞舞，但脚下的单足铁拐，却是稳如磐石，心中不禁又一动。

“君山双残……公孙左足……”他把心中断续的概念极快地整理一遍，便接着寻思道：“难道我亲手埋葬的另一跛丐，是‘君山双残’中的另一残？难道他便叫做公孙右足？难道我竟亲手埋葬了一位丐帮帮主？”

他本是心思极为灵敏之人，否则又怎能在冠盖如云的京华大都，享有“才子”之誉。此刻心念转处，不禁又是感叹，又是惊异。因为他此刻已自更清楚地了解到自己半日前所埋葬的死者，身份都绝非寻常，那么，能使这些身份地位都极不寻常的武林高人都一齐死去的人，其身份岂非更加不可思议了吗？

木珠大师双掌合十，默然良久，却见这公孙左足，狂笑之声，虽已渐弱，却仍未绝，口中亦犹自不住喃喃地说道：“可叹呀可叹，可笑呀可笑。”竟生像是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一样。

面对着名倾天下的“丐帮帮主”，他虽然暗存三分敬畏之心，但“少室三珠”在武林中又何尝不是显赫无比的角色。

此刻木珠大师目光抬处，面色不禁又为之一变，沉声道：“十年不见，公孙施主风采如昔。故人无恙，真是可喜可贺。却不知公孙施主可叹的是什么？可笑的是什么？倒教老衲有些奇怪了。”

语声方住，笑声亦突地戛然而止。

于是，天地间便只剩下满林风声，簌簌不绝。

只见这公孙左足缓缓回转头，火赤的双目，微合又开，有如厉电般在武当四雁面上一扫而过，便凛然停留在木珠大师身上，凝注良久，突又狂笑道：“老和尚坐关十年，怎的还是满脸江湖气，做起事来，也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似的，这才教人奇怪得很，奇怪得很。”

他也将尾音拖得长长的，语声神态，竟和这木珠上人一模一样。

管宁不禁暗中失笑，暗暗忖道：“人道江湖异人，多喜游戏风尘，这公孙左足此时此刻，竟然还有心情说笑，其人平时的倜傥不羁，脱略形迹也就可想而知了。”

却见木珠大师面色更加难看，而这公孙左足却浑如不觉地接着又说道：“武当剑派，名门正宗，自律一向极严，今日竟会不惜与少林高僧动起手来，这个……哈哈，也教我奇怪得很。”

他语声微顿，双目一睁，突地厉声喝道：“只是你们可知道，你们动手争夺的东西，是属于什么人的吗？”

木珠大师冷哼一声，接口道：“天下之物，本都无主，你自别人手中得来，人自你手取去，有何不可！”

公孙左足目光一垂，竟又大笑起来，一面笑着说：“好好，老和尚竟然和穷花子打起禅机来了。身外之物，本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老叫化又怎能说是我的──”

这丐帮主人倏而狂笑，倏而厉色，此刻竟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管宁不禁为之一愕，却见他突又转过身来，望向自己，道：“把公孙老二的一副臭皮囊葬在四明山庄里的，想必就是你这娃娃了？”

此语一出，武当四雁、木珠上人，亦不禁齐地一惊。

“公孙右足竟然死了！”

管宁暗叹一声，黯然点了点头，见这公孙左足虽仍笑容满面，但却仍掩不住他目光中的悲愤之色。

他深深地了解人们强自掩饰着自己的情感，是件多么困难而痛苦的事，因之他不禁对这狂放的跛丐大起同情之心，长叹一声，接口道：“小可适逢其时，因之稍尽绵薄之力。公孙二先生的遗物，小可亦斗胆取出，还请老前辈恕罪！”

公孙左足目光凝注在他身上，突地连连颔首道：“好，好。”手掌一伸：“那你就把他囊中的那串铜钱交给我吧！”

管宁常听人说，这类风尘异人，必多异征，此刻只望他伸出的手掌，莹白如玉，哪知目光动处，却见这名满天下的异人所伸出的一双手掌，黝黑枯瘦，和别的丐者毫无二致，心中不知怎的，竟似淡淡掠过一丝失望的感觉，但随即又不禁暗笑自己的幼稚，一面从怀中小心地取出那锦囊来。

刹那之间，武当四雁、木珠大师面上的神色，突又齐地一变，十只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在这锦囊上。只见管宁的手缓缓伸入锦囊，又缓缓自锦囊中取出，手中已多了一串青钱，武当四雁不约而同地脱口惊呼道：“如意青钱！”

管宁微喟一声，仔细望了望自己从囊中取出的这串青铜制钱，但看来看去，却也看不出这串青铜制钱有什么特异之处。

他心中不禁惊疑交集，缓缓伸出手，将这串青钱交到公孙左足手上，一面说道：“不知是否就是这串制钱──请老前辈过目一下──”

语声未了，只见那木珠大师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在这串制钱上，就生像是一只贪馋的饿猫，见着鱼腥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公孙左足走了过来，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样子？

而此刻公孙左足的一双眼睛，亦自望在这串制钱上。一时之间，他看来又似悲怆，又似鄙夷，又似愤怒，心中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缓缓接着这串青钱，失神地呆立了良久，就连那木珠大师一步一步逼近他的脚步，他都生像根本没有看到。

武当四雁握在剑柄上的手掌，也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

这四个看来丰神冲淡的道人，此刻目光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望着这串青钱，移动着脚步，他们虽然明知自己的武功，不是这公孙帮主的敌手，但面对着这串武林中人人垂涎的“如意青钱”，他们的心中虽有畏惧之心，却已远远不及贪心之盛了。

管宁游目四顾，只见木珠大师已自走到公孙左足身前，武当四雁掌中微微颤动着的剑尖，距离也越来越近。

他知道转瞬之间，便又将发生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斗，心胸之间，不觉也随之紧张起来。

哪知──

公孙左足一旋身躯，突又纵声狂笑起来，笑声之中，满含讥嘲之意。

木珠大师、武当四雁、管宁俱都为之一愕，齐地停住脚步。只听公孙左足的笑声越来越大，突地一伸手掌，竟将掌中的一串“如意青钱”，笔直地送到木珠大师面前，一面狂笑道：“这就是你们拼命争夺之物吗？好好，拿去，拿去。”

手腕一翻，竟将这串“如意青钱”，脱手掷出，忽地，劈面向木珠打去。

这一突来的变故，使得木珠、四雁、管宁，惊异得几乎再也说不出话来。

木珠大师眼望着这串青钱，笔直地击向自己面门，竟亦不避不闪，浑如未觉，直到这串青钱已堪堪击在他脸上，他方自手腕一抄，将之抄在手里，但面上茫然之色，却未因之稍减。

在场之人，谁也万万不会想到，这公孙左足会将这串如意青钱当做废物般抛出，此刻都愕然地望着他，几乎以为他发了疯。

管宁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切，心中更是大惑不解。他亲眼看到那些“罗浮彩衣”的门下弟子，为着这串青钱，几乎丧生在武当四雁的剑下，又亲眼看到武当四雁为着这串青钱，被木珠大师打得透不过气来，但此刻公孙左足却叫别人拿去，他暗叹自己这一日之间所遇之事，所遇之人，俱非自己所能理解、猜测得到的，而此刻之后，又不知道有多少奇诡难测之事将要发生。这一切事本都与自己毫无关系，而此刻自己想脱身事外却也不行了。

他心中方自暗中感叹，却听公孙左足又已狂笑着道：“可叹呀可叹，武当四雁、少林一珠，闯荡江湖数十年，竟没有听过，‘如意青钱，九伪一真’这句话。”

他语声一顿，狂笑数声，接口又说：“可笑呀可笑，武当四雁、少林一珠，竟会为着这一串一文不值的破铜烂铁，争得面红耳赤，打得你死我活──哈哈，这串青钱若是真的，又怎会等到公孙老二死了之后，还留在他身上？又怎会让这任事不懂的娃娃得到手中？我老叫化久闻少林一珠不但武功超群，而且机智最沉，想不到却也是个糊涂虫。”

他边说边笑，边笑边说，言词固是辛辣无比，笑声之中更是满含讥嘲之意。

只听得木珠大师面色阵青，阵白，阵红。他话一说完，木珠大师突地右手手腕一翻，伸出右手食、中两指，将右手的青钱摘下一枚，两指如剪，轻轻一挟，管宁只听“刷”的一声轻响，这枚制钱便已中分为二，制钱之中，竟飘飘落下一方淡青色的轻柔丝绢来。

武当四雁一齐轻呼一声，冲上三步，伸手去接这方软绢。

哪知木珠大师突地冷叱一声，右手袍袖，“呼”地挥出，带起一阵激风，向武当四雁扫去，左手却已将这方轻绢接在手里。

这其间的一切变化，都快如闪电，你只要稍微眨动两下眼睛，场中便立时换了一副景象。管宁凝目望去，只见木珠大师身形随着袍袖的一拂，退后五尺，武当四雁满面跃跃欲动之色，八道目光，一齐望在木珠手中那方轻绢之上。

只有公孙左足仍是满面带着鄙夷的笑容，冷眼旁观，似乎是任何一件事的结果，他都早就预料到了，是以根本毋庸去为任何事担心。

只见木珠大师右手紧紧握着那串青钱，左手举着那方丝绢，凝目良久，突地长叹一声，双手齐松，青钱、丝绢，俱都落到地上。

公孙左足狂笑之声，又复大响，蓝白双雁，对瞥一眼，齐地抢上一步，剑光乍起，“刷”地，竟将地上的一串青钱、一方轻绢挑了起来。

而木珠大师却在这同一刹那，在这公孙左足狂笑声中，拂袖，甩肩，拧腰，错步，头也不回地倏然回身远走。

公孙左足拍掌笑道：“我只道木珠和尚已是天下最傻的人，想不到你们这四个小道士比他还傻三分。这串青钱如是真的，老和尚怎会把它甩下一走？你们现在还抢着来看，不是呆子是什么？”

他一面笑骂，武当四雁却在一面探看着那方轻绢，一瞥，他们满腔的热望，便立刻为之冰冷。在这串古老相传的武林异宝“如意青钱”中的这方轻绢，竟是全白，连半点字迹都没有。

等到公孙左足骂完了，武当四雁亦不禁失望地抛下青钱、轻绢，各自拧腰错步，回身远去。

公孙左足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狂笑之声，亦自戛然而止，转目望处，只见身侧的锦衣少年仍在呆呆地望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对，管宁只觉这公孙左足的目光之中，满是悲怆痛苦之色，先前那种轻蔑嘲弄的光采，此刻已自荡然无存，不禁同情地叹息一声，想说两句话来安慰一下这心伤手足惨死的风尘异人，但究竟该说什么，他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公孙左足铁拐一点，走到路边，寻了块山石，颓然坐了下来。他自觉心神交疲，仿佛已经苍老许多，方才虽然强自掩饰着，但此刻却已再无乔装的必要，长叹一声，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管宁立刻说了，公孙左足微微颔首，又道：“管宁，你过来，坐到我身侧，我有些话要问问你。”

他虽然满身褴褛狼狈之态，但此刻语气神态，却又隐含着一种不可描述的庄严高贵，这种庄严高贵，决不是人间任何一件华丽的外衣乔装的，也不能被任何褴褛的外表掩饰得住。

管宁依言坐了下来，他心中何尝没有许多话要问这公孙左足，如想知道青钱的秘密、四明山庄的秘密、白袍书生的秘密。他只觉每一件事中，都隐藏着一个秘密，而每一个秘密都是他极愿知道的。

只见公孙左足目光凝注着林梢泻下的一丝天光，默然良久，突地问：“你是几时上山来的？几时来四明山庄？看见了一些什么人、什么事？”

管宁微一沉吟，便将自己所遇，极快地说了出来。此事，他已说了不止一次，此次更说得格外流畅。公孙左足默然倾听，频频长叹，频频抚额，此事的真相，他自己亦无法猜测。

丐帮历史，由来已久，但定下详规，立会君山，却还是近年间事。此次“四明红袍”飞柬相邀，他因事耽误，是以来得迟了，却再也想不到，四明山庄之中，会生此惨变，更想不到先自己一步而来，与自己情感极深的孪生兄弟，竟惨死在四明山庄里。

他上山之际，遇着管宁，那时他还不知四明之变，只是奇怪一个看来武功极浅的弱冠书生，怎的会从四明山庄之中走出。

等到他自己赶到四明山庄，看到偌大的山庄之中，竟无人迹，再看到诸众的尸体，新掘的坟墓，和自己兄弟片刻不离身的铁拐，他便已知道这四明山庄中，已有惨变发生。但他却又不知道在这次惨变中，竟有如此多武林高手惨死，因为此事不但匪夷所思，而且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于是他折回山路，听到管宁和木珠、四雁的对话，看到他们的动手，骤然现身，狂笑讪嘲，看来虽然不改故态，其实当时心中的悲怆，愤嫉，惊疑，却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

他默默地听完了管宁的话，树林里的天光更黯了，那串闪着青光的制钱，仍在地上一闪一闪地发着青光。那方轻柔的丝绢，被风一吹，吹到路旁，贴在一块山石上。他悲怆地长叹一声，手中铁拐，重重在地上一顿，发出“当”一声巨响，激得地上的沙石，四散飞扬，这一击虽重，却又怎能够发泄他心中的悲怒之气呢？

管宁呆望着他，忍不住问道：“方才小可听得四明庄主此次聚会群豪，其中一半是为了这串青钱，老前辈可否告诉小可，这串青钱之中，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人们如此重视呢？”

公孙左足目光一转，望在那串青钱上，突地冷哼一声，长身而起，走到青钱之侧，举拐欲击，忽又长叹一声，自语道：“你这又何苦，你这又何苦……”

缓缓垂下铁拐，坐回山石上，长叹道：“青钱呀青钱，你知不知道，百十年来，已有多少人死在你的名下？”

管宁心中更加茫然，只听这已因心中悲愤而失常态的武林异人长叹又道：“百余年前，武林之中出了个天纵奇才，那时你我都还没有出世，我自也没有见过他，只知道这位奇人在十年之中，击败当时天下所有的武林高手，出入少林罗汉堂，佩剑上武当剑岩，赤手会点苍谢神剑，单掌劈中条七煞，双手败连环坞凤尾帮，孤身一人，十年之中不知做下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将天下武林禁地、武林高人，都视为无物，唉──他人虽早已死去，但是他的逸事，却直到此刻还在江湖间流传着。”

他目光空洞地凝注着远方，语声亦自沉重已极，但这种奇人奇事听到管宁耳里，却不禁心神激荡，豪气遄飞，恨不得自己也能见着此人一面，纵然要付出极大代价，也是值得的。

却听公孙左足接道：“人间最难堪之事，莫过于‘寂寞’二字。此人纵横宇内，天下无敌，人人见着他，都要畏惧三分，谁也不敢和他亲近。他外表看来，虽极快活得意，其实心中却寂寞痛苦已极，不但没有朋友，甚至连个打架的对手都没有。”

他语声微顿，长叹一声，自己心中，也突然涌起一阵无比寂寞的感觉。“君山双残”，一母孪生，自幼及长，从未有过太长的别离，而此刻雁行折翼，他陡然失去了最亲近的人，永远不能再见，此刻心中的感觉，又该是如何伤痛。

管宁只见他悠悠望着远方，心里也直觉地感受到他的悲哀，但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却听他又自接道：“岁月匆匆，他虽然英雄盖世，但日月侵人，他亦自念年华老去，自知死期已近，便想寻个衣钵传人。但这种绝顶奇才眼界是如何之高，世上茫茫诸生，竟没有一个被他看在眼里。于是他便将自己的一身绝世武功，制成十八页秘图，放在十八枚特制铜钱里。古老相传，这十八页秘笈，上面分别记载着拳、剑、刀、掌、鞭、腿、枪、指、暗器、轻功、内力修为、点穴秘图、奇门阵法、消息机关，以及他自己写下的一篇门规。其中剑法、掌法各占两页，合起来恰好是一十八页。但大家亦不过仅仅知道而已，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其中任何一页。”

管宁暗叹一声，忖道：“此人当真是绝世奇才，以短短百年之生，竟能将这许多种常人难精其一的功夫，都练到绝顶地步，唉──如此说来，也难怪武林中人为着这串青钱，争斗如此之激了。”

公孙左足又自叹道：“自从这位异人将自己遗留绝技的方法公诸武林之后，百年来，江湖中便不知有多少人为着这串青钱明争暗斗。七十年前，祁山山腰的一个洞窟之中，出现第一串‘如意青钱’，为着这串青钱，武林中竟有十七位高手在祁山山麓，直到当时的昆仑掌门白梦谷将这串青钱当众打开，发觉其中竟是十八面白绢之后，武林中才知道这‘如意青钱’一共竟有十串，而且只有一串是真的。”

管宁不禁又为之暗叹忖道：“武林异人，行事真个难测。他既有不忍绝技失传之心，又何苦如此捉弄世人──”心中突又一动，忍不住问道：“他们又怎知道这‘如意青钱’共有十串，而且只有一串是真的呢？”

公孙左足缓缓道：“当时白梦谷惊怒之下，直折回那青钱原在的洞窟，才发现那洞中的石案之下，整整齐齐地刻着十六个隶书大字：‘如意青钱，九伪一真，真真伪伪，智者自择。’只是那得宝之人兴奋之下，根本没有看到这行字迹而已。”

管宁恍然颔首，公孙左足又道：“这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十六个字，不出半月，便已传遍武林，但等到第二串青钱在峨嵋金顶，被峨嵋剑派中的‘凌虚双剑’发现的时候，本来情如手足的凌虚双剑，竟等不及分辨真伪，便自相残杀起来，直落到两败齐伤，俱都奄奄一息，才挣扎着将这串青钱拆开──”

管宁脱口道：“难道这串又是假的？”

公孙左足长叹颔首道：“这串青钱又是假的。只可惜凌虚双剑已经知道得太迟了。这本来在武林中有后起第一高手之誉的凌虚双剑，竟为着一串一文不值的青铜制钱，双双死在峨嵋金顶之上。”

公孙左足将这一段段的武林秘闻娓娓道来，只听得管宁心情沉重无比，心胸之间，仿佛堵塞着一方巨石似的。

他缓缓透了口长气，只听公孙左足亦沉声一叹，缓缓又道：“凌虚双剑双双垂死之际，将自己的这段经过，以血写在自己衣襟上。他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望自己的这段遭遇，能使武林中人有所警惕，哪知──唉！”

语声微顿，又自叹道：“此后数十年间，又出现了三串‘如意青钱’，这三串青钱出现的时候，仍然有着不知多少武林高手为此丧生，因为大家俱都生怕自己所发现的一串青钱是真的，因此谁也不肯放手，那凌虚剑客虽有前车之鉴，但大家却是视若无睹。”

风吹林木，管宁只觉自己身上，泛起阵阵寒气，伸手一掩衣襟，暗暗忖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武林高手的死，罪过又该算到谁的身上？”

却见公孙左足双眉微皱，又接道：“怪就怪在每串‘如意青钱’发现的肘候，俱非只有一人在场，是以便次次都有流血之事发生，直到──”

他语声竟又突地一顿，面上竟泛起一阵惊疑之色，愣了半晌，喃喃自语道：“还是死了一个，还是死了一个……”

双掌自握，越握越紧，直握得他自己一双枯瘦的手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管宁转目望到他的神态，心中不禁惊恐交集，脱口唤道：“老前辈，你这是干什么？”

公孙左足目光一抬，像是突然自噩梦中惊醒似的，茫然回顾一眼，方自缓缓接道：“半年以前，我和公孙老二到塞外去了却一公案，回来的时候，路经长白山，竟然迷路深山，在乱山中闯了半日，方自叹息倒楣，哪知却在一个虎穴中，发现一串十八枚青钱。我弟兄二人自然不会为了这串青钱生出争斗，便一齐拍开一枚，果然不是真的。我弟兄二人虽然也有些失望，但却在暗中侥幸，得着这串伪钱的幸亏是我们，若是换了别人，至少又得死上一个，哪知──唉！还是……”

他声音越说越低，语气之中，也就越多悲哀之意，默然半晌，哀声又道：“想不到这‘如意青钱’无论真伪，竟都是不祥之物。老二呀老二，若不是为了这串青钱，你又怎会不及等我，就匆匆赶到这四明山庄来，又怎会不明不白地死去！”

双手蒙面，缓缓垂下了头，这叱咤江湖，游戏人间的风尘异人，心胸纵然旷达，此刻却也不禁为之悄然流下两滴眼泪来。

山风萧索，英雄落泪，此刻虽非严冬，管宁却觉得天地之间，已充满严冬的寒冷肃杀之意。想到自己亲手埋葬的那么多尸身，这公孙左足不过仅是为着其中之一而悲伤罢了。还有别的死者，他们也都会有骨肉亲人，他们的骨肉亲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不也会像公孙左足此刻一样悲伤吗？

随着这悲伤的意念，首先映入他脑海的，便是那“四明红袍”夫妇相偎相依，拥抱而死的景象。“他们鸳鸯同命──唉！总比一人单独死去要好得多。”他情感极为充沛，此刻忽然想起自己死时，不知有无陪伴之人，暗中唏嘘良久，脑海中，又接连地闪过每一具尸身的形状。

突地──

他一拍前额，口中低呼一声，倏然站了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人之事一样。

公孙左足淡然侧顾一眼，只见他双目大睁，口中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着道：“峨嵋豹囊……罗浮彩衣……峨嵋豹囊……”心中不觉大奇。

哪知管宁低语一顿，突地拧转身来，失声道：“老前辈，你可知‘峨嵋豹囊’是谁？”

公孙左足眉心一皱，缓缓道：“峨嵋豹囊，便是武林中代代相传，以毒药暗器名扬天下的蜀中唐门，当今门人中的最最高手。只因他两人身边所佩的暗器革囊，全用豹皮所制，彩色斑斓，是以江湖中人便称之为‘峨嵋豹囊’。但他两人却并非峨嵋派中的弟子。”

他虽然觉得这少年的问话有些突兀奇怪，但还是将之说了出来。

哪知他话方说完，管宁突然满面喜色地一拍手掌，道：“这就是了。”

公孙左足为之一愣，不知这少年究竟在弄什么玄虚。只见他一捋袍角，翻身坐到自己身侧的山石上，道：“小可方才听那罗浮彩衣弟子说，曾经眼见‘峨嵋豹囊’兄弟两人连袂到了‘四明山庄’，而且并未下山。但小可记忆所及，那些尸身之中，却没有一人腰佩豹囊的。此次赴会之人全都死在四明山庄，而这‘峨嵋豹囊’兄弟两人，却单单幸免，这两人如非凶手，必定也是帮凶了。”

他稍微喘一下气，便又接着说道：“而且小可在那四明山庄外的木桥前，有暗器袭来，似乎想杀小可灭口，那暗器又细又轻，而且黝黑无光，但是劲力十足，显见……”

公孙左足大喝一声，突地站了起来，双目火赤，须发皆张，大声说道：“难道真是这峨嵋豹囊两人干的好事……”

目光一转，笔直地望向管宁，道：“在那六角小亭中，将你的书僮杀死的人，是不是身躯颀长，形容古怪……”

管宁微一沉吟，口中讷讷说道：“但那两人身边却似没有豹囊。”

公孙左足冷哼一声，道：“那时你只怕已被吓晕，怎会看清楚？何况……他们身上的豹囊，又不是拿不下来的。”

他虽是机智深沉，阅历奇丰，但此刻连受刺激，神智不免有些混乱，此刻骤然得到一丝线索，便自紧紧抓住，再也不肯放松。

管宁剑眉深皱，又自说道：“还有一事，亦令小可奇怪。那罗浮弟子曾说他们罗浮剑派，一共只派了两人上山，便是‘彩衣双剑’，但小可在四明山庄之中，除了看到他们口中所说一样的锦衣矮胖的两位剑客的尸身之外，还看到一具满身彩衣的虬髯大汉的尸身。不知老前辈可知道，此人是否亦是‘罗浮彩衣’的门下呢？”

公孙左足垂首沉思良久，伸出手掌，一把抓住自己的乱发，长叹着又坐了下来。

此刻他心中的思绪，正也像他的头发一样，乱得化解不开。这少年说得越多，他那紊乱的思潮，便又多了一分紊乱。“峨嵋豹囊武功虽高，却又怎能将这些人全部都杀死呢！除非……除非他们暗中在食物中下了毒，但是……峨嵋豹囊与四明红袍本来不睦，自不可能混入内宅，更不可能在众目昭昭之下做出呀，那么……那么他们又是如何下的毒呢？”

这问题使他百思不解。

而管宁此刻却在心中思索着另一问题：“白袍书生是谁……”这问题在他心中已困惑很久，但他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因为他说话的对象都另有关心之处，是以当他说“白袍书生”的时候，别人不但根本没有留意，而且还将话题引到自己关心的对象上去，这当然是他们谁也不会猜出管宁口中所说的“白袍书生”究竟是谁的缘故。

此刻管宁又想将这问题问出，但眼见公孙左足垂首沉思，一时之间，也不便打扰。

两人默然相对，心里思路虽不同，但想的却都是有关这四明山庄之事。

此处位于深山，这条山路上达“四明山庄”的禁地，莫说武林中人，便是寻常游客，除了像管宁这样来自远方，又是特别凑巧的人之外，也都早得警告，谁也没有胆子擅入禁地，是以此地虽然风景绝佳，但却无人迹。

空山寂寂，四野都静得很。

静寂之中，远处突地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喊声，虽然听不甚清，但依稀尚可辨出是：“我是谁……我是谁……”三字。

管宁心头一凛，凝神倾听，只听得这呼喊之声，越来越近，转瞬之间，似乎划过大半片山野，来势之速，竟令人难以置信。

呼声更近，更响，四山回应，只震得管宁耳中嗡嗡作响。转目望去，公孙左足面上也变了颜色，双目凝注着呼声来处，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

他是谁？管宁自然知道。他跨前一步，走到公孙左足身侧，方想说出这呼声的来历。

但是──

这震耳的呼声，却带着摇曳的余音，和四山的回响来到近前了。

只听砰然一声巨响，林梢枝叶纷飞，随着这纷飞的枝叶，倏然落下一条人影。公孙左足大惊回顾，这人影白衫白履面目清癯，虽然带着二分狼狈之态，却仍不掩其丰神之俊。

他心中不禁为之猛然一跳，脱口低呼道：“原来是你！”

却见这白袍书生身形一落地，呼声便戛然而止，一个飘身，掠到管宁身前，满面喜容地说道：“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

管宁无可奈何地微笑一下，这白袍书生已自一把拉着他的臂膀，连声道：“走，走，快帮我，告诉我是谁。你答应过我的，想溜走可不行。”

公孙左足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一切，心中倏地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这念头在他心中虽仅一闪而过，但却已使得武林之中又生出无数事端。

管宁方觉臂膀一痛，身不由主地跟着白袍书生走了两步。

哪知──

公孙左足竟然大喝连声，飞身扑了上来，左掌微扬，扑面一掌，右肋微抬，肋下铁拐，电扫而出，拦腰扫来。这一连两招，俱都快得如雷击电掣，而且突兀其来地向白袍书生击来。管宁惊呼一声，眼看这一掌一拐，却已堪堪击在白袍书生身上。

哪知白袍书生对这一掌一拐看也不看一眼，右手一带管宁，自己身形微微一闪。他闪动的幅度虽然极小，然而这一拐一掌竟堪堪从他们两人之间的空隙打过，连他们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一点。

管宁惊魂方定，只觉自己掌心湿湿的，已然流出一身汗。

这白袍书生身形之曼妙，使得公孙左足也为之一惊。他虽然久已知道这白袍书生的盛名，但始终没有和他交过手，此刻见他武功之高，竟犹在自己意料之外，心头一寒，同时沉肩收掌，撤拐，这一掌一拐吞吐之间又复递出。

白袍书生衣袖微拂，带着管宁，滑开三尺。他武功虽未失，记忆却全失，茫然望了公孙左足一眼，沉声说道：“你是谁？干什么？”

公孙左足冷笑一声。他和这白袍书生曾有数面之识，此刻见他竟是满脸不认得自己的模样，心中越发认定此人有诈，当下一提铁拐，游身进步，刷、刷，又是两招，口中喝道：“好狠的心肠，你究竟为了什么，要将那么多人都置之死地！”

白袍书生又是一愕。这跛丐说的话，他一点也听不明白，旋身错步，避开这有如狂风骤雨般击来的铁拐，一面喝道：“你说什么！”

管宁心中一凛，知道公孙左足必定有了误会，才待解释几句，哪知公孙左足却又怒喝道：“以前我只当你虽然心狠手辣，行事不分善恶，但总算是条敢做敢为的汉子，因之才敬你三分，哪知你却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哼哼，你既已在四明山庄染下满身血腥，此刻又何苦作出这种无耻之态来？哼哼，我公孙左足虽是技不如你，今日却也要和你拼了。”

真真假假

公孙左足连声怒骂，连声冷笑，手中铁拐，更如狂飙般向白袍书生击下，不但招招快如闪电，招招狠辣无情，而且有攻无守，尽是进手招式，果然是一副拼命的样子，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刹那之间，林中树叶，被他的铁拐掌风，激得有如漫天花雨，飘飘而落。

那白袍书生却仍然满心茫然。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自己以前究竟做过什么事，是以公孙左足骂他的话，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过没有，“血腥……血腥……”他心中暗地思忖，“难道那些尸身是被我杀的？”

身形飘飘，带着管宁，从容地闪避开这公孙左足的招式，却未还手。

公孙左足冷笑一声，“力劈华岳”，“石破天惊”，“五丁开山”，一连三招，招风如飙，当真有开山劈石之势。

“君山双残”虽以轻功称誉天下，但他此刻使出的，却全是极为霸道的招式，一面连连冷笑。他见这白袍书生只守不攻，心中越发认定他做了亏心之事，是以不敢还手。

管宁身不由主，随着这白袍书生的身形转来转去，只觉自己身躯四侧强风如刀，掌风拐影，不断地擦身而过，只要自己身躯稍微偏差一点，立时便有骨碎魂飞之祸。

他虽非懦夫，但此刻也不禁吓得遍身冷汗涔涔而落，心中寻思道：“难道这公孙左足竟误认这白袍书生便是四明山庄中惨案凶手？”

目光抬处，只见公孙左足目眦欲裂，势如疯虎，不由心头一凛，高声喝道：“老前辈，请住手，且听小可解释……”

公孙左足冷笑一声，刷地一招，竟向管宁当头打来，口中大喝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哼哼，我只当你是个正直的少年，却想不到你竟也是个满口谎言的无耻匹夫。”

他悲愤怨毒之下，竟不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管宁只觉耳旁风声如啸，眼看这一招势挟千钧的铁拐，已将击在自己头上，心中暗叹一声，还来不及再转第二个念头，只觉自己臂膀一紧，脚下一滑，身躯又不由自主地错开一些，这支眼看已将击在他身上的铁拐，便又堪堪落空。

直到此刻，他还弄不清这公孙左足怎会向自己也施出杀手，微一定神，大喝道：“公孙前辈，此事定必有些误会，待小可──”

哪知公孙左足此刻悲愤填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喝道：“我公孙左足有生以来，还从未被人愚弄，想不到今日阴沟里翻船，竟栽在你这小子手上。”

他身为一派宗主，以他的身份，本不应该说出这种江湖市井之徒的话来，但此刻他已认定四明山庄的凶手之事，普天之下，除了这白袍书生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又认定管宁定必是这白袍书生的党羽，方才对自己说的话，不过是来愚弄自己，让自己始终无法查出谁是真凶，因此心中不禁将管宁恨入切骨。

这恨痛之心，激发了他少时落身草莽的粗豪之气，此刻大声喝骂，骂的语声，虽快如爆豆，但这几句话间的工夫，却又已排山倒海般攻出七招，只可惜这白袍书生身法奇诡快速，有如鬼魅，招势虽狠虽激，却也无法将之奈何。

白袍书生身形闪动，心里根本毋庸去为自己的安危担心，只是顺理成章地去闪避这些招势，有如水到渠成，丝毫没有勉强之意。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这有如疯狂一般的跛足丐者，忍不住皱眉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公孙左足牙关紧咬，手中铁拐所施展出的招式，虽仍如狂风骤雨，呼啸不绝，胸膛起伏，却已远较先前急遽。

这以轻功名满天下的丐帮帮主，此刻不但将自己一生武功的精华都弃之不用，而且也摒弃了一切武学的规范，招式大开大阖，大砍大劈，非但不留退步，而且不留余力，这数十招一过，他真气便难免生出不续之感。

管宁心中正自寻思，该如何才能阻止他的攻势，哪知这丐帮奇人突然大喝一声，后掠五步，漫天拐影风声，亦为之尽消。

白袍书生双眉一展，飘忽闪动的身形，也倏然停顿下来，静如山岳般挺立着，生像是他站在那里从来没有移动过似的。这一动一静间的变化，当真是武学中的精华。管宁虽不甚了解，心中亦不禁不胜企慕地暗叹一声，然后才发觉自己的身形也突然停顿下来，几片枝叶，飘飘从树梢落下，几点砂石，静静落到地上，然后这林间又归于静寂。

却见公孙左足铁拐一顿，在这已归于静寂的树林中，又发出砰的一响，白袍书生又自茫然地望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

公孙左足本来微垂的眼睑，此刻突然一抬。数十招一过，他已自知自己纵然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奈何人家，自己死不足惜，但自己一死，这件秘密岂非永无揭穿的一日？

因之他垂下眼睑，一来是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悲愤，再者却是调息着体内将要溃散的真气，此刻双目一睁，便冷冷说道：“你到底是干什么？”

白袍书生为之一愕，却听公孙左足冷冷接道：“你明知我已揭穿你的秘密，还站在那里？哼哼，若我是你的话，便该将我一刀杀死。说什么你武功虽高，难道高得过天下武林？”

白袍书生仍是满面茫然，管宁却已尽知他言下之意，忍不住脱口道：“公孙前辈，四明山庄中的凶杀之事，小可虽未亲眼目睹，但却可判定另有他人所为，老前辈如若这般武断，岂非要教真凶讪笑？”

公孙左足双目一凛，突地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之中，尽是凄厉悲愤之意，一面伸出他那一只干枯黝黑的手指，指着白袍书生狂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将‘四明红袍’、‘君山双残’、‘罗浮彩衣’、‘终南乌衫’，一齐杀死？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让你受伤──”

他惨厉地大笑三声，又道：“此次四明红袍飞柬来邀我弟兄和乌衫独行、罗浮彩衣这些老不死出山，说是不但真的‘如意青钱’已有着落，而且还要商量另一件事情，我就在奇怪，为什么这其中竟少了黄冠老儿、翠袖夫人这些人，尤其是四明红袍夫妇和这两人本最要好，这种要事却为什么偏偏不找他们？”

他语声微顿，像是又在强忍着心中的悲愤，瞑目半晌，方自狂笑道：“现在我才想起，这红袍小子原来还没有忘记十五年前，在泰山绝顶和我们几个结下的一点怨毒，竟是和你勾结好了，想把我们全都诱到这里来，布下陷阱，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哈哈，哪里有什么‘如意青钱’，哪里有什么机密大事！人道‘四明红袍’最是狡诈，先前我看他夫妇两人一副风神俊朗的样子，还不相信，直到此刻──哈哈，只是他两人虽然奸狡，却还比不上你的凶狠，他们也万万不会想到，你竟连他们两人也一齐杀死！”

他连声狂笑，连声怒骂，只听得管宁心中亦不禁为之所动。

“难道此事果真如此？”

转目望去，只见那白袍书生目光低垂，满面茫然地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我干的？我是谁？难道真是我干的？……”

公孙左足双眉一轩，仰天厉啸，道：“公孙老二呀公孙老二，我叫你不要轻信人言，你偏偏不听。”手指一偏，指向地上那串青钱：“偏偏要带这串东西赶到这儿来，好好，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想那‘四明红袍’如果真的知道了‘如意青钱’的下落，又怎会告诉你？”

他低声叹息一下，目光突又转向白袍书生，狂笑道：“你武功虽然高绝，心计虽然狠辣，却忘了世上还有比你更强的东西，那就是天理，那就是报应。今日我公孙左足既敢揭穿你的诡计，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若是聪明的，趁早将我杀死，否则我就要扬言天下，说出你的恶行。你不但做出这等凶恶之事，还要利用个年轻小子，将罪名推到‘四川豹囊’身上。”

目光一转，转向管宁，又道：“你若是以为你帮这恶魔做下移祸之事，这恶魔便会多谢于你，那你就大大的错了，有朝一日，哼哼，你也难免要死在他的掌下。”

管宁失神地伫立着。这公孙左足所说的话，听来确是合情合理。他方才亲眼看到武当四雁、罗浮彩衣，以及少林木珠和这公孙左足的身手，知道这些人俱都是当今武林中的顶尖人物，而此刻，他再以这白袍书生的武功和他们一比，便觉得他们的武功虽高，但在这白袍书生面前，便有如萤火之与皓月一样，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

是以一时之间，他心中不禁疑云大起，又是许多新的问题在他心中说出：“这白袍书生虽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武功仍是如此之高，看来也只有他能将那些人一一击毙，而他自身所受的伤，自然是在和别人交手时不慎被击的，这伤势使他丧失了记忆，因此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否被他所杀。”

一念至此，他不禁暗道：“那么……难道他便是凶手，但是……”

他脑海中掠起在六角亭中所见的那怪客，以及那突然而来的暗器。“但是，那两人和那些暗器却又该如何解释呢？这公孙左足虽然以为这些事都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但我知道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呀！”

目光抬处，只见公孙左足和白袍书生四目相对，公孙左足面上固然是激动难安，目光中像是要喷出火来，白袍书生的面上，亦是阴晴不定。

他心里似乎也在寻思着这公孙左足所说之话的正确性。

“这些话是真的吗？难道我真的做下了那种事？无论此事真假，这跛足乞丐既然说了出来，便一定会扬言天下，找人对付我，那么……我该一掌将他劈死吗？但是……我究竟是谁呢？”

管宁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转身奔上山去，他想将那些落在地上的暗器拾起一些，让公孙左足看看，这些暗器究竟是谁的。

这些暗器如是真的属于峨嵋豹囊，那么此事便可窥出一分端倪。

公孙左足、白袍书生两人，四目相对，目光眨都未眨一下，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离去似的。

他急步而奔，越奔越快，只望自己能在这两人有所举动前赶回来，而他亦得知这两人的心性是不可以常理衡量，因之他没有解释自己突然走开的原因。他轻功虽然不佳，但终究是曾经习武之人，此刻虽然是劳累不堪，但跑得仍然很快。

山路崎岖，他渐渐开始喘息。

但是，前面四明山庄的独木小桥，已隐隐在望，于是他更加快脚步。

到了绝壑上，他定下神来，让自己急速的喘气平息。

然后他小心地走过小桥。

林木、石屋，仍然是先前的样子，地面的砂石上，还留着他凌乱的脚印。

但是……

除了砂石之外，地上便一无所存。他俯下身去，仔细察看着，地上哪里有先前那些暗器的影子？

他失望地仰天长叹一声，最后一点线索，此刻似乎又已断去。

天上阴霾沉重，厚重的乌云将升起的阳光一层层遮盖起来。

他长叹着，踱回桥边。一滴雨，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拭去了，心中思潮如涌，几乎忘记了，一滴雨之后，一定还有更多滴雨会随之落下的，他纵然擦干了这滴雨水，却会有更多滴雨水落在他身上。

等到他走过小桥的时候，他身上的雨滴，已多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数清了。山间的骤雨，随着漫天的乌云，倾盆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珠，沿着他的前额，流满了他的脸。他希冀自己能为之清醒一下，是以他没有放足狂奔。

但是他失望了，他心如乱丝，雨滴虽清冷，却也不能整理他紊乱的思潮呀！

于是，他再狂奔，湿透了的衣衫，紧紧贴在他身上，他伸手一摸，那锦囊仍在怀中，不禁为之暗叹一声，忖道：“这锦囊中的其他东西，是不是也像那串青钱一样，也包含着一些秘密呢？”

转过山弯，前面便是那片山林，那条山道。迷茫的烟雨，给这本已绝佳的山景，更添了几分神秘而妩媚的景色。

但他此刻却没有心情来欣赏这些了，他匆忙地奔过去，转目一望──

只见山林之中，那白袍书生正失魂落魄地独自伫立着，树梢泻下的雨水，将他白色的长袍也完全打湿了，而他却像是仍然没有感觉似的，一面失神地望着远方，一面喃喃地低语着：“难道真的是我？……但是我又是谁？……”

管宁叹息一声，目光一转，不禁脱口道：“公孙前辈呢？”大步跑过去，遥远的山路上，烟雨茫茫，那公孙左足已不知何时走了，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雨势越来越大，但站在骤雨下的管宁和白袍书生，却仍然呆呆地伫立着。倾盆的大雨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生像是谁都没有感觉似的。

尤其是管宁，面对着这白袍书生，他可能是曾经杀死许多人的凶手，也可能是全然无辜的，管宁问着自己：“到底他是谁呢？我该对他怎么样？”

哪知──

他心中正自思疑难决的时候，这白袍书生峙立如山的身形，突地摇了两摇，接着便“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等到管宁口中惊呼着箭步窜来的时候，满地的泥泞，已将他纯白的衣衫染成污黄了。

这一个突然生出的变化，使得管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武功莫测的异人，怎的竟会无故地晕厥跌倒？

俯身望处，只见他雪白的面容，此刻竟黄如金纸，明亮的双目，和坚毅的嘴唇一齐闭着，伸手一探，鼻息竟也出奇地微弱。

“难道那公孙左足临去之际，以什么厉害的暗器将之击中？”

转目望处，他身上却全然没有一丝伤痕，只有紧闭的嘴唇边，缓缓流下一丝淡黄的唾沫，流到地上，和地上的雨水混合。

管宁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之间，心中又没了主意。他本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对于江湖上的仇杀之事，本是一窍不通，自然更无法判断出他是为了什么缘故而致之。

他不禁长叹一声，俯身将这白袍书生从地上扶起。哪知目光转处，他竟又发现一件奇事，使得他不由自主惊呼一声，手中已自扶起一半的白袍书生的身躯，也随之又跌了下去。

雨落如注，将这白袍书生嘴旁流下的唾沫，极快地冲散开去，混合着唾沫的雨水，流到管宁脚下，而那串“如意青钱”此刻便也在管宁脚边。奇怪的是，这混合着唾沫的雨水一经过，泛着青铜光采的金钱便立刻变得黝黑，就像是银器沾着毒汁一样。

管宁纵然江湖历练再浅，此刻却也不禁为之凛然一惊，暗忖道：“难道他中了毒？连他口中流的唾沫，都含蕴着如此剧毒。”

须知普天之下，能使银器泛黑的毒汁，自然极多，可是能使青铜都为之变色的毒汁，却是少之又少，何况这白袍书生口中流出的唾沫，再混合了多量的雨水，而依然如此之毒，却端的是骇人听闻的了。

“他是何时中毒的呢？”

管宁心中又不禁疑惑，俯首沉思良久，目光动处，心里又不禁怦然一跳──

那张自青钱中取出，被山风吹得紧贴在山石上的纯色柔绢，此刻被雨水一打，上面竟出现四行字迹。远远望去，那字迹虽看不清楚，但管宁却可判出必是先前所无，此刻心中一动，忍不住旋身取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的竟是：“如意青钱，九伪一真，

伪者非伪，真者非真，

真伪难辨，九一倒置，

世人多愚，我复愚之。”

十六个字迹苍劲，非隶非草，非诗非偈的蝇头小字。

这十六字一入管宁之目，他只觉心中轰然一声，猛地一阵巨颤，双手一紧，紧紧地抓住手中的柔绢，像是生怕它从自己手中失落。

因为，他已从这一方沾满了污黄泥水的柔绢上，找出了一件在武林中已经隐藏了百十年的重大秘密。此刻他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切地明了这件秘密的真相，但至少他已把握了开启这件秘密的钥匙。

于是他勉强将自己心中的激动之情，平复下去，反复将绢上的字迹，又仔细地看了几遍，倾盆的大雨淋在他身上，他也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九伪一真……伪者非伪……九一倒置……”他一面反复推敲着这几句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短句，一面暗自低吟道：“难道这串已被那么多武林高手断定是假的‘如意青钱’，竟是真的？难道这串青钱之中所藏的柔绢，上面便记载着百十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前辈一身超古迈今的武学秘技？”

一念至此，他心胸之间，不觉立刻又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方才这半日之间，他眼看那么多人为着这“如意青钱”中所载的武学绝技，如痴如狂，就连少林寺长老、丐帮帮主这种地位身份的人物，为着这串青钱，都不惜做出许多有失他们身份地位的事来，武当、少林，这两派素来交好的门派，为此亦不惜反脸成仇。

从公孙左足口中，他也知道自己眼见之事，不过是百十年来因着“如意青钱”而生的争斗其中之一而已，还有不知多少武林高手，为着这串青钱丧失性命，也还有不知多少至亲好友，为着这串青钱彼此勾心斗角，反目成仇，甚至自相残杀而死。这小小一串青铜制钱在武林中的诱惑，实在比百万家财、如花玉人还来得强烈。

而此刻，这串被千千万万个武林豪杰垂涎不已、梦寐以求的“如意青钱”，却正握在他手里。他知道自己有了这串制钱，便可以学得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武功。你若是一个淡泊而镇静的人，而此刻握有这串“如意青钱”的是你，那么只怕你也无法不被这种心情激动，甚至比他此刻的激动还强烈吧？

良久良久，他突然想到自己身后还倒躺着一个中了剧毒的人，这人纵然不是他的朋友，他也不能将之弃而不顾。

于是他将自己飞扬起的思潮，一下截断，俯身拾起了脚边的这串青钱，谨慎地用手中的这方柔绢包好，谨慎地放入怀中的锦囊里，伸手一拭面上的雨水，转身将地上的白袍书生横身抱起，目光四转，辨了辨方向，移步向山下走去。

他知道这一段山路是极其漫长的，而在这一夜中，已经过了惊恐、悲哀、困惑──种种情感的折磨，以及疲劳、饥饿──种种肉体的困苦之后，管宁面对着这一段漫长的山路，他本该会有些气馁感觉，何况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不知在何时受了剧毒，又不知在何时便会突然死去的人。

但奇怪的是，他此刻的脚步却丝毫没有沉重之态。情感的激动与兴奋，使得他将这一切情感与肉体的折磨，全都不再放在心上，只是飞快地在滂沱大雨下，积水的山道上奔行着，一面却仍在心中暗地思忖着那四句话。

“这四句话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第一句话的意义，是谁都能明了的，也是江湖中已有许多人知道的，那么第二句话──”他极快地将“伪者非伪，真者非真”八个字又暗中默念一遍。

于是便又忖道：“这当然是说被江湖人认为是假的‘如意青钱’，其实却是真的，是以他便又说‘真伪莫辨，九一倒置。’因为真的‘如意青钱’其实一共有九串，而假的却只有一串而已。”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长叹一声，低喃道：“世上虽然多半是愚人，你又何苦如此来捉弄世人呢？”想到江湖上那些为这串青钱丧生，最后却又将自己以生命换来的“如意青钱”抛弃的人，他的心中便不能自禁地泛起一阵怜悯的感觉。“世人多愚，我复愚人。”这是一种多么奇怪而残酷的意念，又是一种多么高傲而超然的意念呀。

他反复吟咏着，这其中不知包涵了多少讥嘲之意的八个字，他便似乎也能了解到那位武林中的前辈异人，在击败了天下武林的所有高手后，突然觉得十丈红尘，不过是一个非常寂寞的地方，便因之避到深山中，甚至避到穷荒去时的感觉：“芸芸世人，为什么那么愚蠢，我怎能将我这一身绝技，传给这些愚蠢的人──”

管宁暗叹一声，喃喃自语：“这，大概就是这位前辈那时心中的感觉了，是以他便将自己的一生武学绝技，用明矾一类的药水，写了九份，封在九串特异的制钱里，然后，又做份假的，唉──他那时大概早已知道自己生前所布下的这个圈套，在自己死了之后，一定会有许多愚昧之人入其彀的，因之他纵然不能亲眼看到，却早已开始窃笑世人的贪婪与愚蠢。”

他又不能自禁地长叹一声，接着忖道：“那些人在得到一串‘如意青钱’之后，为什么不去留意地察看一下其中的秘密，而只是亡命地去争夺呢？唉──活着的人，却仍不免要受死去的人的愚弄，这也难怪他自傲于自己的聪明，而讪笑世人的多愚了，只是──”

他思路微顿，仰首望天，雨势已渐渐小了，灰黑的苍穹，像巨人的灰目，无言地俯视着大地，就有如一个睿智的帝王俯视着自己的子民似的，其中哪里有半分轻蔑和讪笑的意味？

他又叹息着接着忖道：“聪明的人和愚昧的人，在永恒的天地之间，又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呢？你纵然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但是，你又能得到什么？你难道能把你的骄傲与光荣带到死中去？你若是常常自傲于自己的聪明，不也是和一个守财的富翁吝啬地锁着自己的金钱一样吗？”

在这瞬间，这本世故不深的青年，像是突然了解了许多他本未了解的事。他也了解到世上最快乐的，便是愚昧的人，因为他毋庸忍受聪明人常会感觉到的寂寞，而他纵然常被人愚弄，但他也不会因之失去什么，这正如愚弄别人的人，其实也不曾得到什么一样。

于是，他嘴角便不禁泛起一阵淡淡的笑容，又自低语道：“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许多人会愿意做一个愚人的理由吧！一个人活在世上，若是能够糊涂一些，不是最快乐的事吗？”

此刻他心中的想法，直到许久以后，终于被一个睿智的才子，用四个字说了出来，这四个字又直到许久以后，仍在人们口中流传着。

这四个字，便是“难得糊涂”。

他忽而长叹，忽而微笑，心中也正是百感交集，激动难安，甚至连这滂沱的大雨是在什么时候停止的，他都不知道。

直到陡斜的山路变为平坦，灰黯的云层被风吹开，他抬起头来，才知自己已经下了山。

山麓的柴扉内，推门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樵夫，惊异地望着他，心中暗自奇怪，在这下着大雨的日子里，怎会还有从山上走下的游人？

等到这樵夫惊异的目光看到管宁怀中的伤者的时候，管宁已笔直地向他走了过去，而这老于世故的樵子已根本毋庸管宁说话，便已猜出这一身华服但却狼狈不堪的少年的来意。

于是他干咳一声，迎上前去，问道：“你的朋友是否受了伤？快到我房里来。还有，把你的湿衣服脱下来烤烤。”

管宁抬头惊异地望了这老年樵子一眼。他所惊异的，是这老人说话用字的直率与简单。对这自幼鼎食锦衣的少年来说，一个贫贱的樵夫直率地用“你”来称呼他，确乎是件值得惊异的事。

可是，等到他的目光望到这樵夫赤红而强健的筋骨、坦率的面容，他已不再惊异了。

因为他知道多年来的山居生活，已使这老年的樵子与自然结合成一体。他既安于自己的贫贱，也不羡慕别人的富贵，就像这座苍郁雄壮的四明山似的。对于任何一个接触到他的人，他都一视同仁，因之他也根本不问管宁的来历，更不理管宁的善恶，只要是自己力量所能够帮助的人，他便会毫不考虑地帮助。

这分宽宏的胸襟，使得管宁对自己方才的想法生出一些惭愧的感觉。

他便也坦率地说道：“多谢老兄。”将一切虚伪的客套与不必要的解释都免去了。

柴扉内的房屋自然是简陋的。但是简陋的房屋，常常也有着更多的洁净与清静。许久许久以前，一个充满智慧的哲人，曾经说过：“有四个最坏的父亲，却生出四个最好的儿子，而另四个最好的母亲，却生出了四个最坏的女儿。”

这个哲人是个很会比喻的人，他这句话的含意，是说由简陋生出的洁静，由寂寞生出的理性，由折磨生出的经验，失败生出的成功，这是最坏的父亲与最好的儿子。

而由成功生出的骄傲，由经验生出的奸宄，由富贵生出的侈淫，由亲密生出的轻蔑，这却是最好的母亲与最坏的女儿了。

骤雨过后，大地是清新而潮湿的。在这间洁净的房间里，管宁换去了身上的湿衣，坐在房间木床的对面，望着昏迷在床上的白袍书生，不禁又为之呆呆地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老年的樵夫虽然久居山麓，对山间的毒虫蛇兽，都知之甚详，但是他却也无法看出这白袍书生受的是什么毒、何时受的毒来。

因之他也沉默地望着这发愕的少年，并没有说一句无用的话，哪知──

柴扉外面，突然响起一个轻脆娇弱的声音，大声叫着说道：“这房子里有人吗？”

管宁心中一跳，因为这声音一入他之耳，他便知道说话的是谁了。

老年的樵夫目光一扫，缓缓说道：“有人，进来。”

语声未了，门外便已闪入一条翠绿色人影，娇躯一扭，秋波微转，突地噗哧一笑，伸出纤手指着管宁笑道：“你怎的在这里？”

管宁知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由门外娇唤着走进来的，正是自称为“神剑”，又自称为“娘娘”的少女。

因之他便头也不回，只是沉声说道：“怎的你也来了？”对于自己心念中时常怀念的人，人们有时却偏偏压抑自己的情感，这岂非是件极为奇怪的事？

只听这翠装少女竟又噗哧一笑，娇笑着说道：“你来得，难道我就来不得吗？”

目光一转，突地瞥见床上的白袍书生，惊唤出声：“怎的他也在这里？”

倏然掠了过去，喃喃自语：“他武功那么高，怎的也会受了伤？”

一阵淡淡的香气，混合在门外吹进来的风里，于是这阵清新而潮湿的微风中，也有了些淡淡的香气。

管宁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便接触到她那一身翠装衣裳中的婀娜躯体。她的衣裳也有些潮湿了，因之她那婀娜的曲线，便显得分外的触目。管宁不敢再望这触目的躯体，将目光收起，于是，他便看到她娇柔的粉脸，也看到了她面上这种惊异的表情。

那老年的樵夫缓缓站了起来。对于这三个奇怪的客人，他虽然难免好奇，却没有追根问底、探究人家秘密的兴趣。

因之，他缓缓走了出去，沉声说道：“你们在这里随便歇息歇息，我去为你们整治些吃的。”

翠装少女和管宁一齐回转头，一齐对他感激地微笑一下，等到他们的目光在转回中相遇的时候，他们面上的笑容却都随着对方的目光凝结住了。他们彼此相视着，就像是这一生之中，他从未见过她，她也从未见过他似的。

但是，这陌生的一瞥中，又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之他的目光便凝结在她目光中，她的目光中也凝结在他目光中，彼此都像是在寻找着这种感觉的由来。呀，你若想将这种目光用言语描述出来，那却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呀。

终于，他的目光缓缓避开了。虽然她是个女子，应避开目光的该是她，但是她却仍然凝注着，直到他的目光移开，她的眼睑方自不安地眨动了一下，低声问道：“你的朋友是怎么受的伤？”

他缓缓摇了摇头。他之所以移开自己的目光，那是因他发觉自己的心情又起了一阵动荡，而他并不愿意让这分动荡在自己心里留下太多的痕迹。也为了这个缘故，他此刻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因为这分动荡直到此刻还没有平息。

这种矛盾而复杂的心情，是世间最最难以了解的情感，却也是世间最最容易了解的情感。她轻轻地皱了皱眉，接着道：“他的伤像是很重嘛。”

管宁垂下头，却说出话来，他先沉声说了句：“他中了毒！”

然后便又将这中毒的人如何突然晕倒的情形，非常缓慢地说了出来。

在他说话的时候，她一面留意倾听着，一面却俯身查看着这白袍书生的面容。他说完了话，她淡淡一笑，道：“他若是中了毒，那倒不要紧……”

管宁抬起了眼光，笔直地望向她，却见她又得意地笑了一笑，说道：“不相信是不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管宁摇了摇头，极为简单地说道：“不知道。”

这翠装少女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他的孤陋寡闻颇表惋惜，然后突又扬眉一笑，娇声说道：“你年纪还轻，看来是个只会念诗联对的公子哥儿，当然不会知道我的事，可是──”

她语声一顿，说话的声音突又高了起来，接着又道：“你若是到江湖中去打听一下‘黄山翠袖’是谁，我相信没有一个不知道。”

管宁双目一睁，脱口道：“你就是黄山翠袖？”这半日以来，他对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已知道许多，他知道罗浮彩衣，终南乌衫，武当蓝襟……

这些赫赫一时的人物，都像是以衣裳之别来做标志。他也曾从公孙左足口中，听到过“黄山翠袖”四字，知道“黄山翠袖”，是和这些武林高手同负盛名人物，此刻他听到这少女竟是黄山翠袖，自然难免有些惊异。

翠装少女轻轻一笑，轻轻说道：“黄山翠袖是我的师父。”

管宁凝视着她的神态，虽未笑出声来，却不禁长长地“哦”了一声。翠装少女娇靥嫣红，先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此刻便消失不少，比起管宁初见她时，她扬起眉毛、挺起胸膛称“神剑娘娘”的样子，那自然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老年樵夫远远站在门外，看到方才大声娇唤着走进去的少女，此刻竟默然垂着头，不禁暗中一笑，自语着道：“看来这小丫头是对这年轻人钟情了。”

因为他老于世故，而老于世故的人常常会知道，当一个刁蛮的少女，在一个人的面前突然变得温驯的时候，那就表示她对这个人已是芳心默许了。

这间小小的茅屋本是依山而建，一大一小，一明一暗，虽然简陋，却极牢固。由明间映入的天光，映在这满头白发的老年樵子身上，此刻他正满含喜悦之色，望着明间里的一双少年男女扮演着的一幕人间喜剧。

只见这翠装少女垂首默然半晌，突地嘤咛一声，抬起头来，娇嗔着道：“你这人，总是不信我的话！就算我不能将你朋友的毒解去，可是不出半个月，我一定替你找到一个能解毒的人。”

管宁暗中一笑，忖道：“我又何曾说你不能解去此毒，你倒不打自招了。”目光转处，只见白袍书生的面容，此刻竟已全都转成金色，不禁长叹一声，缓缓道：“只怕他再也难以捱过半个月了。”

翠装少女轻轻一笑，道：“这个你不用着急，我自然有办法。”

伸手一掠鬓发，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盒来，纤指轻轻一按玉盒的边沿，玉盒中便突地跳出一粒碧绿的丹丸，落到她其白如玉的手掌中。

管宁生长的钟鸣鼎食之家，自幼见到的珍奇玩物，何止千百，却从未见过这玉盒一般精巧的东西，一时之间，望着这精致的玉盒，不觉望得呆了。只听这翠装少女又自噗哧笑道：“你看什么？”手腕一缩，将一双似春葱欲折的手，隐入袖里。

管宁不禁为之面颊一红，心中虽然委屈，却又不能分辩：“我不是看你的手。”

翠装少女转身走到床前，含笑又道：“可惜你不是武林中人，不然你见着我手上的这粒丹丸，准会吓上一跳──”

腕肘一伸，纤掌突地电射而出，在这白袍书生下颚一拍一捏，巧妙地将掌心的丹丸倒入他的嘴里，翠袖微拂，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接着又道：“告诉你，现在我给你这朋友吃下的，就是名闻天下的黄山灵药‘翠袖护心丹’。这种药要采集七十二种以上的灵药才能炼成，炼的时候，又要耗去七十二天的时间。我师父炼它本来以为可以解救普天之下的所有毒性的，哪知炼好之后，才知道这种丹丸只能护心，对于解毒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效用，是以一共只炼一炉。”

管宁忍不住插口问道：“既不能解毒，为什么还能称得上是名闻天下的灵药？”

翠装少女掩口一笑，道：“我说你笨，你真是笨得可以。这丹丸虽然不解毒，但是只要有它，普天之下任何一种毒性便无法攻心。毒不攻心，中毒的人就不会死了。”

她语声微微一顿，接着又道：“我师父以前一个最好的朋友在勾漏山中了‘勾漏七鬼’的‘七毒神砂’，我师父虽然将他救了出来，又费了千方百计，找齐了七种解药为他疗毒，可是等到解药找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师父一怒之下，将勾漏七鬼杀死了一大半。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我师父虽然替他复了仇，心里还是伤心得很──”

管宁心中一动，忖道：“此人想必是那黄山翠袖的爱侣了。”

却听这翠装少女幽幽长叹了一声，轻轻坐到床侧，接着又道：“从此之后，我师父便走遍天下，想炼制一种能解天下万毒的灵药。但是普天之下，毒物何止百种，每一种毒，都只有一种解药，你若将一百种毒物合在一处，制成的毒自然是奇毒无比，可是你要是将这一百种解药合在一处制成灵丹，却未必有什么灵效。是以天下能施毒的人虽多，能解毒的人却少，而每一个以‘毒’成名的武林高手，也只能解自己制成的毒性，若是他中了别人的毒药暗器，一样也是束手无策。‘四川’唐门的毒药暗器，垂名武林将近两百年，盛名一直不坠，也是因为他们家里的人所制成的毒药暗器的解救方法，直到此刻为止，天下还没有一个知道！”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话声方自微微一顿。管宁暗叹一声，只觉这少女有时看来虽然天真无知，但对江湖中事，却知道得不知要比自己多出若干倍。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俱是管宁生平闻所未闻之事，只听得他神驰意往，再也插不进一句话去。

翠装少女稍微歇息一下，便又接道：“我师父后来炼成了这‘翠袖护心丹’，虽然因为它不能解毒而灰心得很，可是武林中人知道了，却将这丹丸看成无价之宝，为了此事，四川唐门，还特地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到黄山来找我师父，请我师父不要将这种灵药的秘方流传到江湖中去。”

管宁剑眉一轩，脱口问道：“你师父可曾答应了吗？”

翠装少女轻轻一笑，道：“我师父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拒绝，这‘翠袖护心丹’的药方却从此没有流传出去。因为我师父自从她的好友死了之后，便心灰意冷，再也不愿牵涉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何况我师父曾经告诉我，就算这药方有人知道，可是也没有人会花费这么多的心机来炼。就算有人会炼，可是普天之下施用毒药暗器的人，也不会让他平平安安地炼好，说不定又要在江湖中掀起一阵风浪，药还未必炼得成。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这药方不说出来的好，反而能够免去许多麻烦。”

管宁缓缓点头，心中虽觉她所说的话不无道理，可是却也并不完全同意，沉吟半晌，忍不住又插口问道：“你说来说去，可是还是没有将江湖中人将此药视成至宝的原因说出来──”

他与这少女本无深交，然而此刻说起话来，却像是多年老友似的，丝毫没有虚伪客套。这虽与他自幼环境的薰陶而出的性格大不相同，但他说来却毫不勉强，就生像是他对这少女以这种方式说话，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翠装少女秋波一转，含笑又道：“你到底不是武林中人，所以听到现在还没有听出来。这‘翠袖护心丹’虽然不能祛毒，却能护心，无论中了何派毒物的人，只要服下一粒药丸，那么他所中之毒虽然未解，却也不会死。”

管宁又不禁插口问道：“若是他一年、两年还是不能寻得解药呢？”

翠装少女一笑道：“他一年寻不到解药，这‘翠袖护心丹’便能使他一年不死，他十年寻不到解药，这‘翠袖护心丹’便能使他十年不死，他一生寻不到解药，这‘翠袖护心丹’便能使他一生不死。但若毒性不除，他全身骨骼肌肤，为毒所侵，自然动弹不得，年代一久，他肌肉甚至会为之尽腐也说不定。是以这‘翠袖护心丹’虽然灵妙，但终究还是要寻得解药，才是解毒的根本之计。”

管宁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想不到，天下竟真有这种灵妙的药物，难怪是那等珍贵的了。”

翠装少女又自噗哧笑道：“我跟你说这些话，可不是要你承我的情。”

缓缓回转身去，朝床上的白袍书生凝注半晌，突地一皱黛眉，接着又道：“不过，你这朋友所中的毒可真厉害，直到此刻还没有反应，真奇怪……他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毒呢？”

语声未了，那老樵夫突地在门外轻咳一声，缓步走进来，一面说道：“饭烧好了，你们吃不吃？”

他说起话来永远是这么简单，让你纵有心客套两句也说不出来，何况管宁此刻早已腹饥如焚。

一餐既毕，管宁心念动处，忍不住又问道：“方才你与他本是一起去追那暗中发出暗器的人，他何时中毒，你本该知道的呀！”

翠装少女放下手中竹筷，四顾一眼，那老年的樵夫已远远坐到门外，吸起旱烟来了。此刻暮色已起，晚霞如梦，他坐在门外，面对着如黛青山，满天彩霞，意兴仿佛甚是悠闲，似乎根本没有将这一双青年男女的对话听在耳里。

她望着这悠闲的樵夫出了会儿神，突地回过头来，缓缓说道：“要是叫你和这老头子一样，在深山里悠闲地度过一生，你愿不愿意？”

管宁微微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沉吟半晌，道：“此人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确叫人羡慕得很。但是他能有今日的心境，只怕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够做到的事！”

翠装少女轻轻一笑，垂下头去，沉思半晌。落日的余晕，映着她娇美的笑靥，映着她一袭翠绿衣衫，刹那之间，管宁突发觉这少女的刁蛮天真之中，像是还有许多心事。

于是自己的思潮亦不禁随之翻涌而起，暗自感叹着世事之奇，确非人们能够预料得到的。昨日此刻，他还是个一无烦恼的游山士子，正自满怀兴奋地上四明山去寻觅诗中佳句，又怎会想到在这一日之间，自家竟会生出这么巨大的变化，更不会想到此刻自己竟和一个素昧平生的绝色少女，像多年老友似的坐在这间低矮的茅屋里，一齐感叹着人生的际遇了。

床上的白袍书生，呼吸突地由微弱变得粗重起来，但是在沉思中的管宁与这翠装少女，却根本全都没有觉察到。

直到门外落日的余晖黯淡了些，翠装少女方自抬起头来，轻轻一笑，道：“你方才问我什么？”

这句话使管宁也从沉思中醒来，方待答话，哪知翠装少女“哦”了一声，接着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问我追那两个偷放暗器的人，结果怎样是不是？唉──我告诉你，那才真是气人呢。我一看到他们的人影，就追了下去。不是我在你面前自夸，我的轻功，在江湖中已可算是顶尖人物了──”

管宁忍不住微微一笑，暗道这少女的确是心高气傲之人，处处忘不了替自己夸赞两句。

翠装少女秋波一瞪，娇嗔道：“你笑什么？我告诉你，江湖中以轻功成名的人我已会过不少，可是就连‘云龙九现’鄂子甲那号人物，对我都很服帖，不然为什么人家会叫我‘凌无影’而不叫我本来的名字呢？”

管宁虽然与她交谈许久，可是直到此刻才听到她说出自己的名号，忍不住脱口道：“那么你本来的名字是叫什么？”

翠装少女面颊又微微一红，低声道：“我本来叫做凌影，他们不过在中间加了个‘无’字而已。”

要知当时女子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本是不太轻易之事，管宁脱口问出之后，心中已有些后悔，生怕这娇纵的少女会突然给自己一个难堪。哪知她竟如此柔顺地说了出来，心神不禁为之一荡，目光抬处，却见她竟也在凝注着自己。

这一次两人的目光相对，各自心中的感觉，已和方才大不相同。

更不相同的是，他们目光一触，这翠装少女凌影便立将秋波转了开去，生像是管宁此刻的目光和方才有些不同似的。这种微妙的变化，你在生命中若是也有过一段温馨的往事，那么你不用我说，便也能了解得到的。

管宁却仍在呆呆地望着她，只见她微垂螓首，忽又一笑道：“我轻功虽……虽然不坏，可是在暗中偷放暗器的那两条人影，轻功却更高。我自入江湖以来，几乎没有见过能有一人轻功更高过这两人的。只是我明知未必追得上他们，心里仍不服这口气，咬紧牙关，拼命地追了上去。”

管宁暗中赞叹一声：这少女虽是女子，却有男子汉的豪气，可是在男子汉的豪气之中，却又不失其女子的妩媚，这种女子倒真少见得很。

却见她语声稍顿，接道：“我施出全力，又追了一段，虽然没有追上，但距离却也没有拉得太长，眼看前面绝壑深沉，似乎已到路的尽头，呀……那时我心里真是高兴，这下子他们可逃不掉了吧！”

管宁剑眉微皱，沉声道：“他们两人轻功既然比你更高，而且又比你人多，你虽然追上了，又能怎的他们？”

凌影轻轻一笑道：“那时我可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只想把他们追上，看看他们到底是谁，和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用那么恶毒的暗器来偷偷打我。

哪知这两条人影看看已走到绝路，其中一人突地手臂一挥，挥出一段长索来，另一人飞快地接到手里，又是一挥，这条软软的绳索竟被挥得伸了出去，而另一人竟藉着这一挥之势，掠过了宽度达五丈的绝壑，身影方自站定，手腕一拉，便将这边的一人也拉了过去。这两人不但气功、轻功都妙到毫巅，而且两人配合的佳妙，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就在眨眼之间，这两人便都已掠过了绝壑。”

她一边说着，还一面比着手势，说到这里，手势一顿，长长叹了口气，方自接着说道：“我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种惊人的身手，几乎连脚步都忘记动作了，哪知──”

她话犹未了，肩头突地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大惊之下，骇然回顾，却见那老年樵夫正自望着她，沉声笑道：“你话说得多了，可要喝些茶？”

凌影轻轻一笑，接过他手中的茶杯，望着这奇异的老人又自走出门外，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管宁却在暗中忖道：“她本来极为自负自傲，可是却对这两人的武功如此称赞，看来这两人的武功必定是极高的了。”

心念一转，又忖道：“那么，难道这两人便是那‘峨嵋豹囊’，便是四明山庄中惨案的凶手？”

却见凌影俯首沉思半晌，浅浅呷了口杯中的茶，接着又道：“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正在发呆，哪知身后突地风声微拂，一条白衣人影，电也似的从我身后掠到前面，掠到绝壑之边，身形根本没有停顿一下，双臂微张，便自冲天而起。这一纵之势，竟然高达三丈，我不禁为之脱口叫了出来。”

“只见他身形凌空之后，突然转折一下，头下脚上，竟像一根箭似的朝对岸掠去，唉──”她轻轻长叹一声，接道：“我方道前面那两人的轻功已妙到不可思议，哪知你这朋友的轻功更不知比他们高出多少倍。我望着他们的身影一个个在山荫中消失，自知凭我自己绝对不能飞渡这片绝壑，便只好走了回来。哪知我追人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方向，退回来的时候，竟然迷了路。”

她稍微变动一下坐的姿势，又道：“我在深山里兜了半天圈子，碰到大雨便又寻了个山洞躲了半天，等到雨停，我才找到正路下山，看到这里有间茅──”

她正自娓娓而谈，管宁正自凝神而听，哪知她语声竟突地一顿，就像是一匹在纺机上织着的纱布，突然被人切了一样。

管宁心中一震，抬目望去，只见她常笑的面靥上，突然露出一种惊恐的表情，不安地深深呼着气，一面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突地长身而起，电也似地掠出门外。

管宁心中惊异交集，呆呆地愣了半晌，缓步走到门旁，却见她又惊鸿般地掠了回来。暮色之中，她面上的惊恐之色像是越发浓厚，一言不发地掠回房里，拔起了头上的一根银簪，轻轻向方才那老年樵夫好心送给她的茶水中一探──

刹那之间，她手中这根光亮的银簪，竟突地变为乌黑。

管宁面容骤然而变，一个箭步，掠了过去，惶声问道：“这杯茶里有毒？”

凌影缓缓点了点头，沉重地叹一声气，颓然坐到床上。

管宁心中又急又惊，大喝道：“那老头儿呢？”

转身走到门口，门外夜色将临，晚霞已消，那老年樵子方才坐着的竹椅，还在门旁，但是他却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这一日之间，他虽已经过许多次凶杀之事，但却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令他心乱的，惶急地扑到椅边，一把拉住她的肩，惶声又道：“你中了毒？”

凌影又自缓缓颔首道：“我中了毒。”

管宁长叹一声，心中满是自责自疚之意，不住顿足叹道：“我真该死，竟没有看出这老匹夫居然是个歹徒，唉……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凌影凄然一笑，道：“这又怎么怪得了你？我也做梦都未想到这个老头子会在茶里下毒，唉──我们不但和他素无冤仇，甚至连他是谁，我都不认识呀！”

管宁心神交急之中，突地心念一动，面上倏然泛出喜色，急声道：“你赶快将那‘翠袖护心丹’吃上一粒，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他方才听了这“翠袖护心丹”的妙用，此刻想到此物，心中便自一定。哪知凌影却缓缓垂下头去，生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娇弱的身体，缓缓向椅后倒下，那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也紧紧闭成一线──

暮风吹来，微有寒意。

管宁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双手搁在她的肩头，颤声道：“难道那‘翠袖护心丹’你盒中只有一粒？”

凌影无力地将身躯倚在他手掌上，仰面凄然一笑，缓缓点了点头。此刻她已觉察到管宁对自己关切的情意，是那么纯真而坦率，因之她便也毫不羞涩地将身躯向管宁倚了过去。

人们的感情最最难以隐藏的时候，便是在患难之中，何况凌影此刻觉出自己的身躯，已因些许麻痹而变得全身麻木。她知道这种麻痹所象征着的是什么。因为她对毒药知道得极多，普天之下的毒药，无色无味，而又能使人在中毒之后片刻之间就全身麻痹的，本只寥寥数种，自己此刻显然中了这种武林罕见的极毒之物，活命已多半无望了。

那么，一个快将死去的人，又何须再隐藏自己的情感呢！

自从一见管宁，她心中便有了难以了解的微妙感觉，而此刻，这分难以了解的感觉已变得十分明显了。

她抬起头，突然想起一个风流的诗人曾经将圣人所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话变成：“朝闻爱，夕死可矣。”

于是她不禁又幸福地一笑，因为她虽然将要在黄昏中死去，却已在清晨寻得了自己从未有过的爱情。

然而这笑容在管宁眼中，却远比世上最最凄惨的哭声还要悲哀。他想到这少女竟将她身上仅有的一粒灵药，为着自己给了那白袍书生，而此刻等到她的性命需要这粒丹丸延续的时候，却已无计可施了。

“那么……”管宁黯然长叹一声，说道：“我虽不杀伯仁，可是伯仁却为我而死，唉──管宁呀管宁，你常常自命为大丈夫，可是此刻，你却只得眼看着一个少女为着你而死在你的怀中。”

一念至此，他只觉自怨自疚之情，从中而来，不可断绝。

就连他扶着凌影的一双手掌，都不禁为之颤抖起来，因为除了这些感觉之外，更令他感动的是，这少女虽是为他而死，却没有半句怨言。他自幼即负才子之誉，平生受到的称赞与爱护不知多少，可是像这种足以令他刻骨铭心的深情，他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

凌影也感到他手掌的颤抖，她也体会到他此刻的心境。

于是，她强自淡然一笑，道：“你根本没有江湖经验，遇上这种事，上当还情有可原，可是我……我自命聪明，其实，却是个最大的傻瓜！”

她微弱的语声稍稍一顿，又道：“其实我本就早该看出那老头子不是好人了。我方才在说话的时候，他走到我身后我还不知道。如果不是身怀绝技的人，又怎能做到呢？”

她虽想强颜欢笑，却忍不住幽幽一叹，说道：“可是，你看我有多笨，我还是将那盏茶喝了下去，不过──”

话犹未了──门外夜色之中，突地传来一阵狂笑之声，一人随意作歌道：“壮志消磨已尽，恩仇何时可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数十年有限年华，转眼烟逝云消，咄──去去，休休，说什么壮志难消，说什么恩仇未了，且将未尽年华，放荡山水逍遥！”

歌声高亢，裂石穿云，前半段唱得悲愤高昂，有如楚王夜歌，后半段却是字字句句俱都是发人深省的龙舟清唱了。

管宁呆呆听着这歌声，只听得如痴如醉，竟忘了出去查看一下，这高歌狂笑之人，是否就是那诡异难测的老年樵子。

哪知歌声一住之后，狂笑之声又响，一个苍劲清朗的口音，缓缓说道：“饭中半滴‘七毒神水’，肩上一掌‘赤煞毒掌’，茶中半分‘追魂夺命散’！这一掌、一水、一散，件件皆是追魂夺命，见血封喉之物。你既是黄山翠袖的弟子，势必也该知道。只是老夫二十年来，已将恩仇看淡，是以毒水只施半滴，毒掌未施毒力，只是稍作警戒，否则纵是大罗金仙，只怕也早已死了三次。”

这语声略为一顿，又道：“你此刻身上虽有毒意，但甚是轻微，只要将老夫留在桌上的一服解毒散服下，半个时辰之内，便可无事。回去寄语黄山翠袖，就说昔年勾漏故人，虽未死去，却已将恩怨仇杀之事忘得干干净净。你两人年纪还轻，日后说话也得留意三分，否则，老夫若是当年脾气，你两人这一刻焉有命在！”

语声亦如歌声，字字声如金石，只听得管宁、凌影俱都目瞪口呆。

他话声方了，凌影突地大喝一声，长身而起，掠到门外，大呼道：“老前辈是谁？老前辈慢走！”

夜色之中，狂笑高歌之声又起，歌道：“昔年逍遥鬼，今日采樵人，恩仇已忘却，逍遥天下行！”

风声如浪，树声如涛，歌声却渐行渐远，渐远渐低，渐低渐消，终归寂静，虽有袅袅余音未绝，但转瞬间亦被风声吹尽。

凌影呆呆地站在门边，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愁，是怒。

管宁却在呆呆地望着门外的夜色，耳边似乎还响着那高亢的歌声，一时之间，心胸中但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追上这满身侠骨峥嵘、满腔豪侠气的老人，向他说出自己心中的敬佩。

无言地沉默许久，管宁方自走到暗间，点起灯光，将一包压在烛台下的药散，取来与凌影服下。

药散之中，微微有些苦涩之意，这苦涩的药散被水冲入凌影口中，却化做了满心感激之情。

她目光凝睇管宁，幽幽叹道：“我只当‘勾漏七鬼’俱是十恶不赦之徒，哪知其中竟有如此慷慨的奇人，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逍遥鬼’虽未将仇人害死，却换得仇人的满心崇敬，这不是更好得多吗？”

果然不出片刻，凌影身上的麻痹之感已尽消去，但躺在床上的白袍书生，却仍晕迷未醒。管宁、凌影促膝对坐，经过了方才一段惊心动魄之事，使得他们彼此了解了对方的情感，此刻他们两人心中，便不觉充满了柔情蜜意。

灯光如豆，室中昏黄，管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握住凌影一双纤纤玉手。两人虽然无言相对，但这无声的沉默，却远比有声的言语还要珍贵得多。“此时无声胜有声”，这种超然的意境，又岂单只有那江州司马才会领略？

夜色越来越浓，灯焰越来越淡，凌影抬头轻轻问道：“你从哪里来？想到哪里去？”

管宁叹息一声，暗问自己：“想到哪里去？”

目光转向凌影，凌影正默默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生像是在等待着他回答她需要知道的事。

于是他悄然放开了手，望着那如豆灯火，缓缓说道：“我出来已久，本来已该回家的，可是却偏偏让我遇着这么多事。我若是将这些事都置之不顾，那么非但我心不能安，只怕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可是，唉──我若是不回家……”

他突然想起家里还有许多等待着自己的人，也突然想起自己父母慈祥的笑容，一时之间，心胸间又被思亲之情充满。

凌影幽幽长叹一声，垂首道：“你的家一定快乐得很，有爸爸、妈妈。唉──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让一些人有温暖的家，却让另一些人没有家呢？”

管宁目光抬处，昏黄的灯光中，她面上的笑容又复隐去，长长的睫毛覆盖的眼睑下，似乎泛起了两粒晶莹的泪珠。

于是他忍不住又握住她的手，想对她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是他心中已有一分浓重的忧郁，却又怎能去劝慰别人呢？

哪知凌影眨动一下眼睛，突地轻轻一笑，柔声问道：“你的家在哪里？”

恩情难了

管宁道：“北京，你去过北京吗？那可真是一处好地方，虽然风沙吹在你身上，却会使你感到温暖，就像是……就像是慈母的手在轻轻抚弄着你的头发似的。”

此刻他心中满是柔情蜜意，是以说起话来，言词也像是诗句一样。

凌影呆了一呆，喃喃自语：“慈母的手在抚弄着你的头发！呀……这是多么美呀！可是……唉，我连这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管宁心弦一震，暗道：“我怎的如此糊涂，偏偏要揭起人家心中的伤心之事。”

却见凌影凄然一笑，又道：“我早就听人说起过北京城，可是总没有机会去。喂，我陪你回北京城好不好？去看看你的家，然后……然后我们再一齐出来，来做你应该做而还没有做的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却不禁垂下了头，一朵红云，便又自她颊边升起。

管宁只觉心中一甜，将自己的手掌握得更紧了些，轻轻问道：“真的？”

凌影的头垂得更低了，此刻从她身上，再也找不出半分娇纵刁蛮的样子。她低低地垂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回答：“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为什么还要问我？”

于是，又是一阵幸福的沉默，又是一阵含情的凝睇。

很久很久，他们心里都没有去想别的事。但是昏迷着的白袍书生突然沉重地喘息一声，这一声喘息，却将他们又惊回现实。

而忧郁的凌影，此刻竟突又轻轻笑了出来。她眼睛明亮地眨动一下，似乎已忘记了自己悲惨的身世，笑着说道：“对了，到了河北，我还可带你去找一个奇人。这位奇人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还是武林中有名的神医，你朋友中的什么毒，他也许能够看出来，甚至能够替他解毒也说不定──”

她语声微顿，一笑又道：“当然我们要先回到你的家去，看看你爹爹妈妈，让他们不要为你担心。”

此刻，她就像是个温柔的妻子似的，处处为他打算着。

管宁心中纵有千万件困惑难解之事，但，在这似水的柔情中，也不禁为之浑然忘去，而换成无比幸福的憧憬。

于是他亦自柔声说道：“我们可以叫辆大车，将他放在车上，然后，我们一人骑一匹马，因为只有骑在马上，才可以看到沿途的美丽风景──”

说到这里，他突地想起和他一起来的囊儿，突地想起了囊儿那一双活泼而顽皮的眼睛，便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可惜的是，你没有看到囊儿，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

凌影了解他的悲伤，也了解真正的悲伤，不是任何言语能够化解得开的，便默默地倾听着他的话，倾听着他叙述囊儿的可爱。

于是，她也了解到人们在倾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多么可爱的时候，他心里该有一分多么沉重的悲哀。

他们一起走到床头，俯视着犹自昏迷未醒的白袍书生。这一双生具至性的少年男女，在为自己的幸福高兴的时候，却并未忘记别人的悲伤。他们都知道此刻躺在床上的人，不但有着一身惊人的武功，还一定有着一段惊人的往事，而此刻他却只能无助地躺在床上，像是一个平凡的人一样。因之，他们对他，便有了一分浓厚的同情心，虽然他们全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不但武功惊人、往事惊人，而竟是当今武林中最最惊人的人物。

人事多么奇妙，他们此刻若是知道他是谁，只怕不会再有这份浓厚的同情心。

北京城，这千古的名城，就像是一个大情大性，大哭大笑，大喜大怒，大饮大食的豪杰之士一样，冬天冷得怕人，夏天却热得怕人。

管宁回到北京城的时候，秋天已经过去，漫天的雪花，正替这座千古的名城加上了一层银白的外衣。

虽然雪花漫天，但是京城道上，行人仍然是匆忙的。

他们夹杂在匆忙的行人里，让马蹄悠闲地踏在积雪的官道上，因为他们知道，北京城已将到了，又何须再匆忙？

穿着价值千金的貂裘，跨着千中选一的骏马，伴着如花似玉的佳人，眼看自己的故乡在望，呀──管宁此刻真是幸福的人。路上的人，谁不侧目羡慕地向这翩翩公子望上两眼！

而凌影呢？虽然是冬天，虽然吹送着漫天雪花的北风，吹在人身上已有刺骨的寒意，但是她的心，却像是在春天一样，因之她檀唇烘日，媚体迎风，含娇细语，乍笑还嗔，也像是在春风中一样。

车轮滚过已将凝结成冰的积雪，辗起一道细碎的冰花。

马蹄踏在雪地上，蹄声中像是充满喜悦之意，突地──

凌影娇呼一声：“北京到了。”

管宁抬起头，北京城雄伟的城墙，已远远在望，于是，便也喜悦地低呼一声：“北京城到了！”

这漫长的旅途中，他虽享受了他一生之中从未享过的似水柔情，但是，夜深梦回，小窗凝坐的时候，他还是未能忘去四明山庄中，那一段血渍淋漓的凄惨之事，于是他小心地将那串“如意青钱”中的青钱摘下一枚，于是──

他开始更深切地了解，武学一道的深奥，决不是自己能够梦想得到的，自己以前所学的武功，在武学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这枚青钱中的柔绢，绢上面写满了天下学武之人梦寐难求的内功奥秘。夜深之中，他像是临考前的秀才似的，彻夜地研习着这种奥妙的内功心法。幸好他武功虽差，但曾修习过一些内家的入门功夫，再加上他绝顶的聪明，因之他在研习这种奥妙的心法的时候，便没有什么困难。

一天，两天……

白天车行不断，旅途甚为劳碌，晚上他却彻夜不眠，研习着武林中至深至奥的内功心法。奇怪的是，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如此劳碌，精神不但丝毫没有困倦，反而比以前更为焕发。直等到天气很冷的时候，他中夜不眠，衣裳单薄地深宵独坐，也没感觉到丝毫寒意。

因之他知道自己的辛勤没有白费，也知道这串“如意青钱”之所以能够被天下武林中人视为至宝，不惜以性命交换的原因了。

但是，在这漫长的旅途中，要向一个终日厮守，又是自己心目中所爱的人隐藏一件秘密，却又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把这件秘密说出来，说给凌影知道。

但他又不止一次地忍住了，因为他心底有一分自己不愿解释的恐惧，他生怕这串“如意青钱”会在他和凌影之间造成一道阴影。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上，他曾经用了许多方法，向许多武林中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的结果全都一样，那就是多年以来，“如意青钱”是不祥之物的传言，已在江湖中流传很广。

何况纵非如此，他也觉得不该将这件秘密说出来，因为她依然是自己最最亲近的人，可是这一串“如意青钱”认真说来，此刻尚非自己所有，而他也立下决心，迟早一日，自己总该将它交回原主──公孙左足。他有时甚至会责备自己不该私自研习这“如意青钱”上的武功，但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却又使得他为自己解释：“这串如意青钱是在我交还给公孙左足之后，又被他抛在地上，我才拾到的呀。”

此刻，他望着北京城雄伟巍峨的城墙，一时又忘去了这许多令他烦恼的事。他心中喜悦地感叹一声，暗自忖道：“游子，终于回到家了。”

抬目望处，北京城不正像已张开手臂，在迎接他的归来吗？

一进入城门，凌影不禁又为之喜悦地娇唤一声。满天的雪花下，一条宽阔平直的道路，笔直地铺向远方，道路两旁的树木虽已凋落，但密枝虬干，依稀仍可想见春夏之时，浓荫匝地，夹道成春的盛景。

树干后面，有依次栉比的店家，店门前多半挂着一层厚重的棉布门帘，一个手里捧着一壶水烟，满头白发如银的老人，推着一辆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火炉的手车，悠闲地倚在虬结的树干上，吸一口水烟，便嘹亮地喊一声：“烤白薯──”

嘹亮的喊声，在寒风中传出老远，让听的人都不自觉地享受到一份热烘烘的暖意。

这是一座多么纯朴，多么美丽的城市！久惯于江左风物的凌影，骤然见着这城市，心胸中的热血，不禁也随着这老人纯真简单的喊声飞扬了起来，飞扬在漫天的寒风雪花里。

这就是任何一个人初到北京的感觉，而千百年来，这份感觉也从未有过差异，就只是这匆匆一瞥，就只这一句纯朴的呼声，就只这一纯朴的老人，已足以使你对北京留下一个永生难以磨灭的印象。

一辆四面严盖着风篷的四马大车，从一条斜路上急驶而来，赶车的车夫一身青布短棉袄，精神抖擞地挥动着马鞭，突地一眼瞥见管宁，口中便立刻“得儿”呼哨一声，左手一勒马缰，马车倏地停住，他张开大口哈哈直乐，一面大声叫道：“呀，管公子，你老可回来啦！这不是快有两年了吗？噢！两年可真不短呀，难为你老还记得北京城，还记得回来！”

管宁勒马一笑，笑容中不禁有些得意，他心中想的却是：“两年来，北京城还没有忘了我。”扬鞭一笑，朗声说道：“飞车老三，难为你还记得我──”

语声未了，马车的风篷一扬，车窗大开，从窗中探出几个满头珠翠的螓首来，数道抛波，一齐盯在管宁脸上，齐地娇声唤道：“管公子，真的是您回来了呀？可真把我们想死了。前些天西城的金大少，卷帘子胡同的齐三少爷还都在提着您哪！这些日子，您是到哪儿了呀？也不写封信回来给我们。您看，您都瘦了。外面虽然好，可总比不上家里呀！”

燕语莺声，顿时乱做一处，远远立马一旁的凌影，看到眼里，听在耳里，心中真不知是什么滋味。幸好没有多久，赶车的飞车老三扬鞭一呼，这辆四马大车便又带着满车丽人绝尘而去。

于是，等管宁再赶马到她身旁的时候，她便不禁星眼微嗔，柳眉重颦地娇嗔着道：“难怪你那么着急地要回北京城来，原来有这么多人等你。”突地语声一变，尖着嗓子道：“你看你，这么瘦，要是再不回来呀，就要变成瘦猴子了。”

说到后来，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因为她此刻虽有妒意，却不是善妒的泼妇，因之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这温馨的笑声中，他们又穿过许多街道。在这些街道上，不时有人向管宁打招呼。有些快马扬鞭、锦衣狐裘的九城侠少，听到管公子回城的消息，也多快马赶来，站在道旁，含笑叙阔，也有些轻袍缓带、温文尔雅的京城名士，和他对面相逢，便也驻足向他寒暄道：“管兄近来可有什么佳作？”

凌影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到管宁真正的欢笑。她开始知道他是属于北京城的，这正如北京城也属于他一样。

终于，他们走入一条宽阔的胡同里。

胡同的南方，是两扇红漆的大门，大门口有两座高大的石狮子，像是终古都没有移动似的，默默地相对蹲踞着。

凌影心念一动，暗忖道：“这就是他的家吧！”

她一路上都在幻想着自己走入他家时，该是一种什么样心情，而此刻，已走到了他的家，不知怎的，她心中却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心高气傲的少女走过许多地方，会过许多成名人物，但是她生出这种感觉此刻却是生平第一次。

于是她踌躇地停下马来，低声道：“你回家吧，我在外面找个地方等你。”

管宁一愣，再也想不到此刻她会说出这句话来，讷讷说道：“这又何苦，这又何苦……我在家里最多呆个三五日，便和你一起到妙峰山去，拜访那位武林名医，你……你不是和我说好了吗？”

凌影微勒缰绳，心里虽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到嘴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缓缓伸出手，扶着身旁的车辕，这辆车里正静躺着那神秘而失去记忆的白袍书生。这武林一代高手，此刻却连站起来都不能够。

管宁一手抚摸着前额，一手握着淡青色的马缰，他胯下的良驹也像是知道已回到故居之地，不住地昂首嘶鸣着。

蓦地──

朱红的大门边一道侧门“呀”地开了一半，门内传出一阵娇柔的笑语，随之走出三五个手挽竹篮，紫缎短袄，青布包头的妙龄少女来，一眼望见管宁，齐地娇唤一声，脱口叫道：“少爷回来了。”

其中一个头挽双髻的管事丫鬟，抿嘴一笑，声音突地转低，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你路走得真慢，比管福整整慢了一个多月。”

管宁微微一笑，飞身下了马，走到凌影马前，一手挽起嚼环，再也不说一句话，向大门走了过去，马上的凌影微启樱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默默坐在马上，打量着从门内走出的这些少女。

而这些少女，也在呆呆地望着她。她们再也想不到，自家的公子会做人家牵马的马夫。

“这位姑娘是谁呢？”

大家心里都在这么想。管宁也从她们吃惊的面色中，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干咳一声，故意板起脸来，沉声喝道：“还不快去开门呢！”

少女们齐地弯腰一福，杂乱地跑了进去，跑到门口，忍不住爆发起一阵笑声，似乎有人在笑着说道：“公子回来了，还带回一位媳妇儿，那可真漂亮着哪。”

于是朱红的大门开了。公子回家的消息，立刻传遍全宅，这富豪之家中上至管事，下至伙夫，就都一窝蜂似的迎了出来。

身世孤苦，长于深山的凌影，出道虽已有一段不短的时日，但所接触的，不是刀头舔血的草泽豪雄，便是快意恩仇的武林侠士。那些人纵然腰缠万贯，但又怎能和这种世泽绵长的世家巨族相比？

是以她陡然接触到这些豪富世家的富贵气象，心中难免有些惶然失措，就生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她心中乱闯似的。

但是，她面上却决不将这种惶然失措的感觉露出，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家奴七手八脚地接着行李，七嘴八舌地问平安，有的伸长脖子往那辆大车中探视，一面问道：“公子，车子里面是不是你的朋友？”

有的却将目光四扫，问道：“囊儿呢？这小顽皮到哪儿去了？”

这一句问话，使得管宁从骤回故宅、欢会故人的欢乐中惊醒过来。

他心头一震，倏然忆起囊儿临死前的凄惨笑容，也倏然忆起他临死前向自己说的话，低头黯然半晌，沉声道：“杜姑娘呢？”

站在他身旁的，便是被他打发先回家的管福，闻言似乎一愣，半晌方自会过意来，陪笑答道：“公子，你敢情说的是文香吧？”

他在奇怪公子怎会将一个内宅的丫鬟称为“姑娘”，他却不知道管宁心感囊儿对自己的恩情，又怎能将他的姐姐看成奴婢呢？何况从那次事后，他已看出这姐弟两人屈身为奴，必定有一段隐情，而他们姐弟虽然对自己身世讳莫如深，却也必定有一段不凡的来历。

管宁微微颔首，目光四下搜索着，却听管福又道：“方才公子回来的时候，文香也跑了出去，站在那边屋檐下面，朝这边来，不知怎的，突然掩着脸跑到后面去了，大概是突然头痛了吧？”

管宁嗯了一声，心中却不禁大奇，忖道：“她这又是为什么？难道她已知道囊儿的凶讯？但是，这似乎没有可能呀？她看不到弟弟，至少也该询问才是。”

他心中又开始兴起了疑惑，但是等到内宅有人传出老夫人的话，让他立刻进去的时候，他便只得暂时将心中的疑念放下。

慈亲的垂询，使得他饱经风霜的心情，像是被水洗涤了一遍。

这一对富寿双全的老人，虽然惊异自己的爱子怎会带回一个少女，但是他们的心已被爱子归家的欣慰充满，再也没有心情去想别的，只是不断地用慈爱声音说道：“下次出去，可再不能一去就这么久了。这些日子来，你看到些什么？经历过些什么？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轻人出去走走也好，可是‘亲在不远游’，你难道都忘了吗？”

管宁垂首答应着，将自己所见所闻，选择了一些欢悦的事说了出来。他当然不会说起“四明山庄”中的事，更不会说起自己已涉入武林恩怨。

拜见过双亲，安排好白袍书生的养伤之处，又将凌影带到后园中一栋精致的房里，让她洗一洗多日的风尘劳顿。

然后他回到书房，找了个懂事丫鬟，叫她把“杜姑娘”找来。

他不安地在房中踱着步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说出囊儿的凶讯，又想起囊儿临死之际，还没有说完的话，不禁暗自寻思：“他还有什么要我做呢？不论是什么事，我纵然赴汤蹈火，也得替他做好……”

唤人的丫鬟回来，却没有带回“杜姑娘”，皱着眉说道：“她不知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关起房门在房里，我说公子叫她，她也不理。”

言下对这位“杜姑娘”大有责备之意，恨不得公子立刻叫管事的去痛骂她一顿才对心思。

管宁心中却为之一凛，考虑一会，毅然道：“带我到她房里去。”

公子要亲自到丫鬟的房间，在这豪富世家之中确是闻所未闻。就是管宁自己，走到她门口的时候，脚步也不禁为之踌躇起来，但心念一转，又不禁长叹一声，忖道：“管宁呀管宁，你在囊儿临死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什么话？他为你丧失了性命，你却连这些许嫌疑都要避讳……”

一念至此，他挥手喝退了跟在身旁的丫头，大步走到门口，伸手轻轻敲了敲门，庄容地站在门外，沉声说道：“杜姑娘，是我来了。”

夕阳将落，斜晖将对面屋宇的阴影，沉重地投到这间房门上来。

门内一个娇柔的声音，低沉着说道：“进来！”

管宁又踌躇半晌，终于推开了房门，艰难地抬起脚步，走了进去。若不是他生具至性，对“义”之一字远比“礼”字看得重些，他便再也没有勇气跨入这间房门一步。

巨大的阴影，随着推开的房门，沉重地压人这间房中来。

房子里的光，是暗淡的，管宁目光一转，只见这“杜姑娘”正自当门而立，云鬓松乱，星目之中，隐含泪光，身上竟穿的是一身黑缎劲装，满面凄惋悲愤之色，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

他不禁为之一愣，哪知道杜姑娘突地冷冷一笑，缓缓道：“公子光临，有何吩咐？还请公子快些说出来，否则……婢子也不敢屈留公子大驾！”

语声虽然娇柔，却是冰冷的。管宁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沉声道：“在下此来，确是有些事要告诉姑娘……”

他语声微顿，却见她仍然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完全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便只得长叹一声，硬着头皮，将自己如何上了四明山，如何遇着那等奇诡之事，以及囊儿如何死的，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说到后来，他已是满身大汗，自觉自己平生说话，从未有过比此刻更费力的。

这“杜姑娘”却仍然呆立着，一双明眸，失神地望着门外，就像是一尊石像似的，面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管宁不禁从心底升出一阵寒意。这少女听了自己的话，原该失声痛哭的，此刻为何大反常态？

哪知他心中怔忡不已，哪知这少女竟突地惨呼一声，转身扑到床边的一个小几前面，口中不断地低声自语：“爹爹，不孝的宇儿，对不住你老人家……对不住你老人家……”

声音凄惨悲愤，有如九冬猿啼。

管宁呆呆地愣了一会，两颗泪珠，忍不住夺眶而出，道：“姑娘……姑娘……”

可是下面的话，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缓步走了两步，他目光一转，心中突又一怔，那床边的小几上，竟放着一个尺许长的白木灵位，灵位上面，赫然写着：“金丸铁剑，杜守仓总镖头之灵”！而灵位前面，却放着一盘金光闪烁的弹丸，和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

黯淡的微光，照着这灵位、这金丸、这铁剑，也照着这悲凄号哭的少女不住起伏的肩膀，使得这充满哀痛之意的房间，更平添了几许凄凉、森冷之气。管宁只觉自己心胸之中，沉重得几乎透不过气，伸手一抹泪痕，沉声低语道：“姑娘，囊儿虽死……唉，姑娘令尊的深仇，小可虽然不才，却……”

他期艾着，心中思潮如涌，竟不能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但他此刻已经知道，这姐弟两人的身上必定隐藏着一段血海深仇，而他也下了决心，要替他们让这段深仇得报。

哪知这少女哭声突地一顿，霍然站起身来，拿起几上的长剑，笔直地送到管宁面前。管宁失神地望着剑尖在自己面前颤动，也感觉到面前的森森剑气，但却丝毫没有移动一下，因为这少女此刻纵然要将他一剑杀死，他也不会闪避的。

暗影之中，只见这少女轩眉似剑，瞪目如铃，目光中满是悲愤怨毒之色。管宁不禁长叹一声，缓缓地道：“令弟虽非在下所杀，但却实因在下而死，杜姑娘若要为令弟复仇，唉──就请将在下一剑杀却，在下亦是死而无怨。”

他自忖这少女悲愤之中，此举必是已将囊儿惨死的责任怪到自己身上，哪知他语声方了，眼前剑光突地一闪，这少女手腕一抖，长剑凌空一转，打了个圈子，突然伸出拇、食两指，电也似的捏住剑尖，这长剑竟变成剑柄在前，剑尖在后。管宁怔了一怔，只见这少女冷哼一声，却将剑柄塞在自己手里，一面冷笑着道：“我姐弟生来苦命，幸蒙公子收留，才算有了托身之处。囊儿惨死，这只怪我不能维护弱弟，又怎能怪得了公子？”

她语句虽然说得极为凄惋，但语声却是冰冷生硬的，语气中亦满含愤意。管宁不禁又为之一呆，他从未听过有人竟会用这样的语声、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听她语声微顿，竟又冷笑一声，道：“只是杜宇却要斗胆请问公子一句，我那苦命的弟弟是怎样死的？若是公子不愿回答，只管将杜宇也一并杀死好了，犯不着……犯不着……”

说到此处，她竟又忍不住微微啜泣起来，下面的话，竟不能再说下去。

管宁不禁大奇，不知道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沉吟半晌，沉声道：“令弟死因，方才在下已告知姑娘。此事在下已是负疚多多，对姑娘所说，怎会有半字虚言？姑娘若是──”

他话犹未了，这少女杜宇却竟又冷笑接口道：“公子是聪明人，可是却未免将别人都看得太笨了。公子既然想帮着她将我们杜家的人都斩草除根，那么……那么又何必留下我一个苦命的女子，我……我是心甘情愿地死在公子手上……”

手腕一送，管宁连退两步，让开她笔直送到自己手上的剑柄，呆呆地望着她，只见她面上泪痕未干，啜泣未止，但却又强自将这份悲哀，隐藏在冷笑中。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神态呢？管宁只觉自己心中思潮纠结，百思不得其解，不禁暗问自己：“‘她’是谁？为什么要将杜家的人斩草除根？”

抬目望去，杜宇也正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她一双秋波中，竟像是缠结着不知几许难以分化的情感，不禁长叹一声，沉声说道：“姑娘所说的话，在下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在下却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一段隐情，姑娘也必定有一些误会。姑娘若信得过在下，不妨说出来，只要在下有能尽力之处，唉──刚才在下已说过，便是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的。”

杜宇星眸微闪，却仍直视在管宁面上，像是要看透他的心似的。

良久良久──

她方自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囊儿是不是被那和你一起回来的女子杀死的？”

语声之缓慢沉重，生像是她说出的每一字，都花了她许多气力。

管宁心中却不禁为之一震，脱口道：“姑娘，你说的是什么？”

杜宇目光一转，又复充满怨毒之色，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她叫凌影──”

语声一顿，瞪目又道：“是不是？”

“凌影”这名字出自杜宇之口，听入管宁之耳，管宁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只觉杜宇在说这名字的时候，语气中之怨毒之意，沉重浓厚，难以描述，心中大惊忖道：“她怎的知道她的名字？”

这第一个“她”指的是杜宇，第二个“她”，指的自然是那已和他互生情愫的凌影了。

心念一转，又忖道：“难道她与她之间，竟有着什么仇恨不成？”

目光抬处，只见杜宇冷冷地望着自己，一字一字地接着又自说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管宁茫然地摇了摇头，杜宇冷冷又道：“她就是杀死我爹爹的仇人──也就是杀死囊儿的人──是不是？”

这三句话说的语气越发沉重缓慢，管宁听来，只觉话中句句字字都有如千斤铁锤一般击在自己心上，只听她冷冷再说了一遍……

“令弟确非她所杀……令弟怎会是她所杀……她怎么会杀死囊儿……”

此刻他心中紊乱如麻，竟将一句意义相同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三次。杜宇突地凄然一笑，无限凄惋地说道：“你又何必再为她隐瞒？我亲眼见她杀死了爹爹；虽非亲眼见她杀死囊儿，但──”

管宁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若再如此，此事误会更深，干咳一声，截断了杜宇的话，一挺胸膛，朗声说道：“管宁幼读圣贤之书，平生自问，从未说过一句欺人之话，姑娘若信得过管宁，便请相信令弟确非她所杀死──”

杜宇微微一愣，只觉面前这少年语气之中，正气凛然，教人无从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目光一垂，低声道：“真的？”

管宁坚定地点了点头，又自接道：“至于令尊之死──唉，她年纪尚轻，出道江湖也没有多久，只怕姑娘误认也未可知。”

他一叹之后，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先前的坚定，只因他根本不知其中的真情，说话便也不能确定。

杜宇双目一抬，目光连连闪动，泪光又复莹然，猛听“呛啷”一声，她手中的长剑已落到地上。

暮色已重，房中也就更为阴暗，她呆呆地伫立半晌，忽然连退数步，扑地坐到床侧，凝目门外沉重的阴影，凄然一叹，缓缓说：“七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爹爹、囊儿和我，一起坐在紫藤花的花架下面，月亮的光，将紫藤花架的影子，长长地映在我和爹爹身上，妈妈端了盘新开的西瓜，放在紫藤花的架子上，晚风里也就有了混合着花香瓜香的气味。”

管宁出神地听着，虽然不知道这少女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但却只觉她话中充满幸福柔情、天伦的乐趣。他虽然生长在豪富之家，父母又对他极为钟爱，但却从未享受过这种温暖幸福的天伦之乐，一时之间，不觉听得呆了。

只见杜宇仍自呆呆地望着门外，她似乎也回到七年前那充满柔情幸福的境界中去了，而将自己此刻的悲惨之事暂时忘去。

一阵暮风，自门外吹来，带入了更沉重的暮色。管宁目望处，却已看不清杜宇的面目，只见她斜斜倚在床沿的身躯，像是一只柔驯的猫一样，心中不禁一动，立刻泛起了另一个少女那娇纵天真的样子，却听杜宇已接着说道：“我们就慢慢地吃着瓜，静听着爹爹为我们讲一些他老人家当年纵横江湖的故事。妈妈靠在爹爹身上，囊儿靠在妈妈身上，大大的眼睛闭了起来，像是睡着了，爹爹就说，大家都去睡吧，哪知道……哪知道……唉──”

她一声长叹，结束了自己尚未说的话。管宁只觉心头一颤，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不再听她下面的话。因为他知道她下面要说的话，必定是一个悲惨的故事，而生具至情至性的他，却是从来不愿听到世上悲惨的事的。

但是他的脚步却没有移动，而杜宇一声长叹之后，便立刻接着说道：“哪知爹爹方自站起身来，院子外面突然传来冰冰冷冷的一声冷笑，一个女人的声音缓缓道：‘杜……’”

她没有将她爹爹的名讳说出来，轻轻咬了咬嘴唇，才接着说道：“那个女人说要爹爹快些……快些去死。我心里一惊，扑到爹爹身上。爹爹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叫我不要害怕，但是我却已感觉到爹爹双手已有些颤抖了。”

她眼睑一合，想是在追溯着当时的情况，又像是要忍着目中又将流下的泪珠。管宁也不禁将心中将要透出的一口气，强自忍住，像是生怕打乱她的思潮，又像是不敢在这沉重的气氛中，再加上一分沉重的意味似的。

杜宇又自接道：“这声音一停，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话。爹爹一面摸我的头，一面低声叫妈妈快将我和囊儿带走。但是妈妈不肯，反而站在爹爹身旁，大声叫院子外面的人快些露面──你知不知道，妈妈的武功很好──”

她语声一顿，凄然一笑，像是在笑自己为什么说出这种无用的话来。

但是她这一笑之中，却又包含着多少悲愤哩。

只听她沉重地喘息几声，又道：“哪知妈妈的话还没有说完，院子外面突地吹进一阵风，院子里就多了两条人影。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月光之下，只见这两人都是女的，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却只有我一样的年纪，两人都穿着一身绿色的衣裳。我一眼望着墙外，可是却也没有看清她们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管宁心中一寒：“绿色衣裳！”

只听杜宇一口气接道：“爹爹一见了这两人，摸在我头上的手抖得像是更厉害了，但仍然厉声道：‘翠袖夫人，来此何干？’那年纪很小的女子冷冷一笑，从怀里拿了个黑黑的铁弹出来，砰的抛在地上，一面冷冷地说道：‘我叫凌影！’爹爹见了铁弹，听了这名字，突然一言不发将我举了起来，往外面一抛。我又惊又怕，大叫了起来，身不自主地被爹爹抛到墙外。”

管宁忍不住惊呀一声，杜宇又道：“爹爹这一抛之力，拿捏得极有分寸，再加上我也练过些武功，是以这一跤跌得根本不重，我立刻爬了起来，哪知道又是咚的一声，囊儿也被抛了出来，被抛在地上。那时他年纪极小，只学了些基本的功夫，这一跤却跌得不轻，马上就放声大哭起来，而院子里却已响起爹爹妈妈的叱喝声，和那女子的冷笑声。我想跳进墙去，但囊儿怕得很厉害，我那时心里乱得不知怎么才好，想了想，就先扶起囊儿叫他不要哭，然后就拉着他一起跳进院子里。”

此刻她说话的语声仍极缓慢，但却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到这里，管宁只道她还要接着说下去，哪知她一顿，隔了许久，却又失声哭了起来。

然而，她纵然不说，管宁却已知道她还没有说完的故事。

一时之间，他木然而立，只觉自己全身都已麻木，再也动弹不得，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

夜色已临──

这豪富之家的四周，都亮起了灯火，只有这个角落，却仍然是阴暗的，而那白杨木制的灵牌，在这阴暗的光线中，却更为触目。

这触目的灵牌，在管宁眼中，像是一个穿着白袍的鬼魅精灵似的，不停地晃动，不断地扩大，纵然他闭起眼睛，它却仍然在他眼前。

而杜宇的哭泣之声，生像是变成了囊儿垂死的低诉──

此刻他也了解了囊儿垂死前还未说完的话，他知道囊儿要说的是，要自己为他爹爹复仇，不禁迷茫地低喟道：“他为我死了……我又怎能拒绝他临死前的请求呢？何况……何况我已立誓答应了他。”

但是，这仇人，却是曾经给了他无数温情，无限关怀，无比体贴的人，若是老天一定叫他们之间的一人去死，他一定毫不考虑会选择自己。而此刻，为着道义、为着恩情，为着世间一切道德的规范，他应该去杀死她吗？他！他该怎么办呢？

他望着地上的长剑，又一次陷入无限的痛苦之中。杜宇缓缓地抬起头来，任凭自己的泪珠，沿着面颊流下，抽泣着道：“我不说，你也会知道，就在那短短的一刻之中，她们已杀死了我爹爹和妈妈。自此，我虽然没有再见过她们一面，可是她们的面容，我却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最后的一句话，虽只短短数字，然而在她口中说来，却生像是有十年那么长久，等到她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的时候，管宁只觉身上每分每寸的肌肤，都为之冻结住了，几乎无法再动弹一下。

他垂下头，再抬起来，黑暗中的人影，仍然静静地坐在床侧，就生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一样。

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

两人面面相对，虽然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却听到对方的呼吸、心跳之声，只因此刻在斗室之中，正是静寂如死。

但是──

房门外突地滑进一条人影，有如幽灵一般地漫无声息，脚步在门侧一顿，突又掠起如风，倏然滑向管宁身侧，手掌微拂，纤纤指尖在管宁腰边“期门”穴上轻轻一扫，掌势回处，却托在管宁肋下，身形毫不停留，竟托着管宁掠向墙边，轻轻放在一把靠墙的椅上。

这一切事的发生，确是眨眼间事，管宁只觉眼前人影一现，腰边一麻，便已坐到椅上，等到他想惊呼反抗的时候，他已发觉自己不但真的无法再动弹一下，而且甚至连出声都不能够了。

杜宇一惊之下，长身而起，脱口惊呼道：“你是谁？”

暗中的人影冷冷一笑，缓缓道：“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出了吗？你不是说我的面容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吗？”

杜宇面容骤变，后退一步，却又碰到床沿，扑到床上，随后又长身而起，一个箭步，掠出五步，疾伸双手，拾起了地上的长剑，手腕一抖，脚步微错，目光笔直地瞪向仍然依墙而立的人影，大声道：“你是凌影！”

黑暗中人影冷冷一笑，缓缓道：“不错，我就是凌影！就是杀死你爹爹的人。”

杜宇失声一喊，纤腰微扭，剑尖长引，突地一招“长河出蛟”，黑暗中犹见寒光的长剑，便电也似地向凌影刺去。

凌影轻轻一笑，脚步微错，婀娜身影，便曼妙地避了开去。杜宇剑势未歇，“噗”地刺到墙上，凌影又冷冷一笑道：“就凭你这点武功，要想报仇，怕……哼哼，还嫌太早哩！”

杜宇此刻目眦欲裂，早已忘记自己是个女孩子，扭身掣剑，刷刷又是两招，口中大骂道：“你这贱人……你这贱人……快赔我爹爹的命来。”

纵然如此，恶劣之言，她还是说不出口，一连说了两声“你这贱人”，才将下面的话说了下去。

刹那之间，她已电射般发出数招。“金丸铁剑”杜守仓昔年主持江南“大甲镖局”，剑法暗器，一时颇负盛名。此刻杜宇急怒悲愤之下，所施展的剑法，虽仍功力稍弱，但却已颇有威力。

哪知凌影却将这有如长河出蛟，七海飞龙的剑法，视如儿戏一般，口中冷笑连连，身形腾挪闪展，在这最多丈余见方的小室中，竟施展出武林中最上乘的轻功身法，将招招剑式都巧妙地避了开去。

管宁穴道被点，无助地倒在椅上，只见眼前剑光错落，人影闪动，根本分不清谁是杜宇，谁是凌影！却知道这两人其中之一，毋庸片刻，便会倒下一个，而这两个不共戴天的女子，却是一个对他有恩，一个对他有情！

一时之间，他但觉心中如煎如沸，恨不得自己能有力量将她们制止，但他此刻却有如泥塑木雕，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动手之外，便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突地──

又是“呛啷”一声，杜宇手中的长剑，竟又落在地上。

只是这次却并非因她自己心中激动，而是因为凌影一招“金丝反手”，令她无法抵挡。

她惊呼一声，连退三步，哪知面前的凌影，却如影附形般迫了上来，手掌一伸，眼看明明是拍向她的胸膛，她举手欲架，哪知腰边却已一麻，原来凌影的手已又先点在她的“期门”穴上。

冷笑道：“你也躺下吧。”

脚步微伸，双手微托，身躯一转，竟将她也托在管宁身侧坐下，拍了拍两人的膝头，忽地低声唱道：“排排坐，吃果果，好朋友，真快乐……”

唱的虽是儿歌，但歌声之中，却有无比的寂寞凄凉之意，唱到后来，竟亦自低声地啜泣起来。

管宁只觉心中仿佛无数浪涛汹涌，一浪接着一浪地涌向他心的深处，又像是有无数块巨石，一块接着一块地投向他心的深处。

他但愿自己能大声呼喊出来，更希望自己能跳起来，捉住凌影的手掌，只见凌影低低地垂着头，低低地啜泣半晌，突地抬起头，望向杜宇，道：“你刚才说了个故事给别人听，现在我也说个故事给你听──”

她语声停顿了许久，方自接道：“从前，有个女孩子，当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爹爹就被一个叫‘金丸铁剑’的人杀死了，那只是因为她爹爹的名字叫做‘铁丸枪’，而那‘金丸铁剑’却认为这犯了他的忌讳。”

管宁头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珠却向旁边一转，但却仍看不到杜宇面上的表情，不禁心中长叹，忖道：“原来此事其中还有如许曲折──”

却听凌影已接道：“这小女孩子运气不好，连个弟弟都没有，一个人孤苦伶仃，到处要饭要了许久，才遇着一个女中奇人，把她带回山，传给她一身武功，而且替她报了杀父的深仇。只是她因为那‘金丸铁剑’没有将自己杀死，所以她也就放了杜守仓的一双儿女的生路。”

她语声一顿，突地转向管宁，大声道：“你说，她是不是该报仇的？你说，你若是他的儿女，你该怎么办？哼哼──只怕你此刻真的连杜守仓的儿女也一起杀死了。”

管宁呆呆地望着她，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见她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有如两粒明星，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哪知，这明星般的眼睛突然一闭，她竟突地幽幽长叹了一声，缓缓道：“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怕这样做，会伤了另外一个人的心，这个人为了报恩，虽然想为杜守仓的女儿杀死她，但是她却一点也不恨这个人，因为……唉，我不说这个人你也该知道。”

管宁只觉耳边轰然一声，那一浪接着一浪的浪涛，一块接着一块的巨石，此刻都化作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向他当头压了下来。

而杜宇呢？她更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却听凌影长叹一声，又道：“她虽然脾气很坏，也不是好人，但是现在她却让自己的仇人，和自己……自己最最喜欢的人坐在一起，而她自己却立刻要走了，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为了什么……这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到一半，又开始啜泣，说到后来，更已泣不成声，语声方了，突地双手掩面，转身奔到门口，脚步又一顿，缓缓回过身来，缓缓走到管宁身前，缓缓垂下头，含泪说道：“我点了你的穴道，是因为怕你在我和她见面的时候，你难以做人；我还不解开你的穴道，是因为我想要你和她多坐一会儿，你……你知道吗？”

狠狠一顿脚，电也似地掠到门口，转瞬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只留下她悲哀啜泣之声，仿佛在管宁耳边飘荡着。

这是一份怎么样的情感，又使管宁心中生出怎么样的感觉？

我无法描述这些，因为世间有些至真至善至美的情感、事物，本都是无法描述的。你能够吗？

现在，管宁和杜宇，又一次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了。而杜宇，却恨不得自己的心立刻停止跳动才好，她不能忍受这分屈辱，更不能接受这分施舍的恩惠。她在心中狂喊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又不禁在心中狂喊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只是她此刻根本无法说话，她心中的狂喊，自然也不会有人听到。

门外夜色深沉处，忽地飘下数朵纯白雪花，转瞬之间，漫天大雪便自落下，寒意也越发浓重。然而这侵人刺骨的寒意，管宁却一丝也没有觉察到。此刻，他的四肢、躯体，都似已不再属于他自己，只有脑海中的思绪，仍然如潮如涌，还有一阵阵微带甜意的香气，也像是他脑海中的思潮一样，不断地飘向他的鼻端。

虽然他的四肢躯体已因穴道的被点而麻痹，而这种麻痹，又使他无法感觉到任何一种加诸他身体的变化，但奇怪的是，他却仍可感觉到此刻紧靠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柔软的躯体，他也知道这柔软的躯体，和那甜甜的香气，都是属于杜宇的。

他想将自己的身躯移开一些，但是“黄山翠袖”的独门点穴名传天下，那凌影所施的手法虽然极为轻微而有分寸，却已足够使得他在一个对时之中，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一下。

因之，此刻他便在自己心中已极为紊乱的思绪之中，又加了一种难以描摹的不安之感。在如此黑暗的静夜之中，和一个少女如此相处，这在管宁一生之中，又该是一个多么奇怪的遇合呀！

他听得到她呼吸的声音。她又何尝听不到他的？两人呼吸相闻，躯体相接，想到方才那凌影临去之前所说的话，各自心中，都不知是什么滋味。杜宇悄然闭起眼睛，生像是唯恐自己的目光，会将自己心中的感觉暴露出来。

因为她自己知道，当自己第一眼见着这个倜傥潇洒的少年，便对他有了一份难言的情感，这种情感是每一个豆蔻年华的怀春少女心中惯有的秘密，而她却忍受了比任何一个少女都要多的痛苦，才将这份情感深深地隐藏在自己心里。

许多日子来，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她将他看成一株高枝修干的玉树，而自己仅是一株托庇在树下的弱草而已。这种感觉自然是自怜而自卑的，然而，却已足够使她满足，因为她毕竟在依靠着他，而他也允许她依靠。

管宁出去游历的时候，她期待着他回来。

于是，当她知道他已回来的时候，她便忍不住从院中悄悄溜出来，只要他对她一笑，已足以使她铭心刻骨。

但是──

他的确回来了，却带回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她看到他和这少女亲密的神情，也看清了这少女竟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呀──这是一份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她险些晕厥在她所伫立的屋檐下！

回到她独居的小室，取出她父亲的灵位和遗物，换上她仅有的一身紧身服装，跪在她爹爹的灵位前痛哭默祷，她虽然未曾有一日中断自己武功的锻炼，但是她仍然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绝非人家的敌手，只是，这却也不能阻止她复仇的决心。

哪知──

他却突然来了，此后每件事的发生与变化，都是她事前所没有预料到的。而此刻，她被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安排和他紧紧坐在一起，她心里虽然悲愤、哀伤、痛苦，却还有一份其他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她不敢流露出来的──她多么愿意自己能永远坐在他的身边，一起享受这分黑暗、寒冷，但却美丽的宁静！他虽然绝顶聪明，却再也想不到她心中会有这种情感。他只是在想着凌影临去时的眼波与身影，一幕幕记忆犹新的往事，使得这眼波与身影在他心中的分量更加沉重，他又怎会想到四明山庄小桥前的匆匆一面，此刻竟变成永生难忘的刻骨相思。

一阵较为强烈的风，卷入了数片雪花。门外静静的长廊上，突地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娇柔的声音低低呼唤着：“公子……公子……”

管宁双目一睁，抬头望去，只见门外黑暗之中，仿佛有了些许微光，这呼唤之声，也越来越近，他知道这是家中的丫头来寻找自己了。

微光越来越亮，呼唤之声也越来越近，管宁心中又是高兴，却又有些难堪。

“她们若是见了我和‘文香’这样坐在一起，又会如何想法？”

哪知，呼唤之声、脚步之声，突地一齐顿住，那声音却低低说道：“前面是文香的房间了，公子怎么会到那里去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口说道：“前面那么黑，看样子文香那妮子一定是因为有点不舒服所以睡了，我们还是别去吵她吧！”

于是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在这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依稀仍可听到：“可是……公子到哪儿去了呢？这可真怪，找不到他，老太爷又该……”

管宁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先前带着自己来到此处的那个丫头，必定没有将此事说出来，是以她们才找不到自己。

“但是，她们若找不到我，我岂非要这样呆上一夜？”他又不禁为之焦急：“就算她们找到了我，却也无法将我的穴道解开呀！”

心中一动，突地想到自己在归途上一路暗暗修习的内功心法：“我姑且试试，也许它能帮我解开穴道也未可知！”

一时之间，许多种对那“如意青钱”妙用的传说，又复涌上心头：“这件武林秘宝上所记载的武功，是否真的有如许妙用呢？”他暗中一正心神，摒绝杂念，将一点真气，凝集在方寸之间，一面又自暗中忖道：“这问题的答案是否正确，只要等到我自己试验一下便可知道了。”

真气的运行，起初是艰难的，艰难得几乎已使他完全灰心，他却不知道一个被点中穴道的人暗中运气调息，本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若非他得到这种妙绝天下的内功心法，便让他再苦练十年，只怕也难以做到。

但是，毋庸片刻，他自觉真气的运行，已开始活泼起来，上下十二重楼，行走卅六周天，他暗中狂喜地呼喊一声，方待冲破腰边那一点僵木处，哪知门外又复响起一阵脚步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嘈乱的人声，显见这次走过来的人数，远较方才为多，且也远较方才快些。

刹那之间，门外映人灯光，脚步声已到了门口。管宁心头一跳，睁目望去，只见三、两个青衣小鬟已拥着一个身着酱紫长衫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屋中的景象，在这些人的眼中确乎是值得诧异的，那中年汉子惊呼一声，倏然止住脚步，口中说道：“公子，你在这里！”

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公子竟会在黑暗之中，和一个府中的丫鬟坐在一处，那三个青衣丫鬟更是惊得目定口呆，几乎将手中举着的烛台都惊得掉在地上。

杜宇暗中娇嗔一声，赶紧闭起眼睛。她了解这些人心里所想的事，心中正是羞愧交集，恨不得自己能立刻躲到一个新开的地缝中去，哪知身侧突地一动，管宁竟倏然站起身来。

管宁被点的穴道若是没有自行解开，他此刻如不能站起来也还罢了，他这一站起来，不但自己今后惹出无穷烦恼，使得杜宇也因之受累不浅，因为这么一来，人人都只道他是和杜宇在此温存，还有谁会相信其中的真相呢？

那中年汉子是这豪富之家的内宅管事，此刻只道自己暗中撞破了公子的好事，垂首连退三步，心中暗道一声：“倒楣。”口中却恭声道：“前厅有人来拜访公子，请问公子是见，还是不见？”

此人老于世故，脸上装作平静的样子，就像是方才的事他根本没有看见一样。管宁方才一惊之下，真气猛然一冲，冲过了原本就点得不重的穴道，此刻呆呆地愕在那里，还在为自己的成功而狂喜，直到那中年管家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方自抬起头来，茫然问道：“是谁？”

这中年管家见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越发想到另一件事上去，暗中嗤然一笑，口中方待答话，哪知──

门外却突地响起一阵高亢洪亮的笑声，哈哈大笑着道：“贫道们不远千里而来，却想不到竟惊破了公子的温存好梦，真是罪过得很，罪过得很。”

中年管家、青衣丫鬟、杜宇、管宁齐地一惊，转目望去，只见一个身躯高大，声如洪钟，鹰鼻狮口，重眉虎目，身上穿着一袭杏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尺高黄冠的长髯道人，大步走了进来，双臂轻轻一分，中年管家、青衣丫鬟，都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蹬蹬，齐地往两侧冲出数步，灯火摇摇，骤然一暗，“当”的一声，一支灯台掉在地上，只剩下一支火光仍在飘摇不住的蜡烛，维持着这间房间的光亮。

中年管家虽然暗怒这道人的鲁莽，但见了这等声威，口中哪里还敢说话？只见这黄冠道人旁若无人地走到管宁身前，单掌斜立，打了个问讯，算是见了礼，一面又自哈哈大笑着道：“贫道们在厅中久候公子不至，是以便冒昧随着贵管家走了进来，哈哈──贫道久居化外，野蛮成性，想公子不会怪罪吧！”

中年管家心中又自一惊：“怎的这道人一路跟在我身后，我却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却见管宁剑眉一轩，沉声道：“在下与道长素不相识，此来有何见教？”

这黄冠长髯的道人笑声方住，此刻却又捋髯狂笑起来，一面朗声道：“公子不认识贫道，贫道却是认识公子的──”

他话声一顿，目光突地闪电般在兀自不能动弹的杜宇身上一扫，接着道：“公子在四明山中，语惊天下武林中的一等豪士，与黄山‘翠袖夫人’的高足结伴北来，行踪所至，狐裘大马，挥手千金，哈哈──如花美眷，似锦年华，江湖中谁不知道武林中多了一个武功虽不甚高，但豪气却可凌云的管公子！”

这黄冠道人边笑边说，说的全都是赞扬管宁的言语，但管宁听了，心中却不禁为之凛然一惊，暗中忖道：“难道这数月以来，我已成了江湖中的知名人物？可是，我并未做出什么足以扬名之事呀！”

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四明山中所作所为，俱是和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有关，和他结伴同行的，又是名传天下的“黄山翠袖”门人，再加上他自己风流英俊，年少多金，本已是江湖中众人触目的人物，等到他一路北来，而“四明山庄”那一件震动天下武林的惨案亦自传出，他自己便已成了江湖中，许多人都乐于传诵的人物，只是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而已。

本自难堪已极，僵坐在后面的杜宇听了，心中亦自一动：“原来他没有骗我，四明山中，真的曾经发生那么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事。”

目光动处，只见管宁呆呆地望着这长髯道人，突地伸手一拍前额，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说道：“道长可就是名扬天下的‘昆仑黄冠’么？”

这长髯道人哈哈一笑，捋髯答道：“公子果然好眼力，不错，贫道确是来自昆仑。”

杜宇心中又是一惊，她生于武林之家，又曾在江湖流浪，这名列宇内一流高手的“昆仑黄冠”四字，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昆仑派远在边陲，“昆仑云龙十八式”的身法虽然名传天下，但昆仑派中门人足迹，却极少来到中原，此刻他们突然现身北京，竟又来寻访一向与武林中事无关的管宁，这又是为着什么？却令杜宇大惑不解了。

却听这黄冠长髯道人语声微顿，突地正色道：“贫道笑天，此次随同掌门师兄一起来拜见公子，确是有些话想来请教──”

目光四下一扫：“只是，此地似非谈话之处，不知可否请公子移玉厅中，贫道的掌门师兄还在恭候大驾！”

管宁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昆仑黄冠”的门下此来，必定又是和四明山中所发生之事有关，暗中一皱剑眉，那青衣小鬟早已拾起地上烛台，重复点燃，此刻便举着烛台走到门口。中年管家虽然暗中奇怪公子怎会和这些不三不四的道人有了关连，但面上仍是毕恭毕敬的样子，引着他们走过长廊，转过曲径，穿过花园，来到大厅。

管宁一面行走，一面却暗忖着道：“这昆仑黄冠此来若又提起那‘如意青钱’，我又该如何答话？我若对他们说了实话，只怕他们要动手来抢，那么一来，唉──只怕爹爹也要被惊动。但是，我又怎能说谎呢？”

一个不愿说谎的人，便常常会遇到许多在别人眼中极为容易解决的难题，他一路反复思考，不知不觉已走入大厅。目光四扫，只见两个道人，正襟危坐在厅中左侧的檀木椅上，亦是黄衫高冠，但一个形容枯槁，瘦骨嶙峋，一个丰神冲夷，满面道气，和这长髯道人的粗豪之态，俱都大不相同。管宁心中一转，忖道：“这丰神冲夷的道人，想必就是‘昆仑’门下的掌门弟子了。”

这两个黄冠道人见了管宁，一起长身而起，笑天道人大步向前，指着管宁笑道：“这位就是管公子，哈哈──师兄，江湖传言，果然不差，管公子的确是个风流人物，师兄，你可知道他在后院中──”

管宁面颊一红，心中大为羞愤，暗骂道：“人道昆仑乃是名门正宗的武林宗派，这笑天道人说起话来，却怎的如此鲁莽无礼，难道所有武林中人，无论哪个，都像强盗？”

却见那形容枯槁的道人干咳一声，眼皮微抬，向笑天道人望了一眼，他目光到处，生像是有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神光，竟使得这飞扬跋扈的笑天道人，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话，缓缓垂下头，走到一边。管宁目光抬处，正和枯瘦道人的目光遇在一处，心中亦不禁为之一凛。他一生之中，竟从未见过有一人目光如此锐利的，若非亲目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么一个枯瘦矮小、貌不惊人的道人目光之中，会有这样令人慑服的神采。

只见这枯瘦道人目光一扫，眼皮又复垂下，躬身打了个问讯，竟又坐到椅上，再也不望管宁一眼，而那丰神冲夷的道人却已含笑说道：“贫道倚天，深夜来此打扰，实在无礼得很。公子如还有事，贫道们就此告退，明日再来请教也是一样。”

这三个道人一个鲁莽，一个倨傲，只有这倚天道人不但外貌丰神冲夷，说起话来亦是谦和有礼。管宁不禁对此人大起好感，亦自长揖而礼，微微含笑，朗声说道：“道长们远道而来，管宁未曾迎迓，已是不恭，道长再说这样的话，管宁心中就更加不安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揖客让坐。此刻他见了这倚天道人的神采，心中已认定他是昆仑一派的掌门弟子，是以便将他让到上座。

哪知这倚天道人微微一笑，竟坐到那枯瘦道人的下首，笑道：“贫道随敝派掌门师兄前来请教公子一事，但望公子惠于下告，则不但贫道们五内感铭，便是家师也必定感激的。”

管宁目光向那枯瘦道人一扫，心中动念道：“原来他才是掌门弟子。”口中沉吟半晌方自答道：“在下年轻识浅，孤陋寡闻，道长们如有下问，只怕必定会失望的。”

笑天道人长眉一轩，哈哈笑道：“贫道们不远千里而来请教公子，为的就是此事，普天之下，只有公子一人知道，哈哈──贫道知道，公子是必定不会叫贫道失望的。”

管宁心头一紧，强笑着道：“道长说笑了，在下知道什么？”

转目望处，只见那枯瘦道人仍是垂目而坐，倚天道人仍自面含微笑，等到笑天道人狂笑声住，方自缓缓说道：“敝师弟方才所说，确是句句实言。贫道们想请教公子的事，如今普天之下，的确只有公子一人知道！”

管宁心中虽已忐忑不已，但面上却只得一笑接道：“既是如此，道长只管说出便是，只要在下的确知道，万无不可奉告之理。”

倚天道人笑道：“那么多谢公子了。”

语声突地一顿，目光在管宁身上凝目半晌，方自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在四明山中和公子同行的白衣人，公子想必知道他此刻在什么地方！”

管宁一心以为他们问的必然是有关“如意青钱”之事，此刻不禁暗中透口长气，但心念一转，不禁又一皱眉忖道：“他们奔波而来，问那白衣书生的下落，却又是为着什么呢？”

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答道：“道长们打听此人的下落，不知是为了什么？如果……”

笑天道人突又一声狂笑，大声道：“贫道们打听此人的下落，为的是要将他的人头割下──”

管宁心中又自一紧，脱口道：“难道此人与道长们有着什么仇恨不成……”

倚天道人长叹一声，缓缓道：“四明山庄庄主夫妇，与敝兄弟俱属知交，敝兄弟此次远赴中原，为的也就是要和他们叙阔，哪知一到四明山庄，──唉──”

他长叹一声，倏然住口，那笑天道人却接口道：“贫道们到了四明山庄，只见里里外外竟连个人影都没有，直到后园中，才看到武当山的四个道友，在后园中几堆新坟前面焚纸超渡，贫道们大惊之下，赶紧一问，才知道四明山庄中竟发生了如此惨事，管公子──此事想必是极为清楚的了。”

他此刻说起话来，不但不再狂笑，神色沉重已极，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管宁长叹一声，颔首道：“此事在下的确清楚得很──”

笑天道人袍袖一拂，倏然长身而立，大步走到管宁身前，厉声又道：“公子虽非武林中人，那四明山庄中惨死之人，亦和公子无关。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公子难道没有为他们难受吗？”

管宁又自缓缓颔首，口中却说不出话来。

笑天道人又道：“那么公子便该将杀死这么多人的凶手的下落说出来，否则──”

管宁剑眉一轩，沉声道：“否则又怎的？”

笑天道人一捋长髯，冷笑一声，才待答话，那倚天道人却已缓缓走了过来，一把拉着他的师弟，含笑向管宁说道：“贫道们知道公子和那白衣人本非知交，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人的可恨可恶之处──”

管宁接口道：“是了，在下和白衣人本无知交，又怎会知道他的下落？何况──据在下所知，四明山庄中那件惨案，亦未见得是此人做出来的，比如那‘峨嵋豹囊’兄弟两人，嫌疑就比他重大得多，道长如果想替死者复仇，何不往四川峨嵋去一趟，也许能够发现真凶，亦未可知。”

他生具至性，虽然和白衣书生并无知交，但却觉得此人既已伤重，自己便有保护此人的责任。再者他们觉得此事之中，必定有许多蹊跷，想来想去，总觉这白衣书生绝非凶手，虽然真的凶手是谁，他此刻也还不知道！

哪知他话声方了，那笑天道人却又仰首笑起来，突地伸手入怀，取出一物，在管宁眼前一晃，厉声狂笑着道：“你看看这是什么？”手腕一反，将手中之物笔直地掷到管宁怀中。管宁俯首望处，只见此物竟是一个豹皮革囊，囊中沉甸甸地，显然还放有暗器，囊上的皮带，却已折断，到处参差不齐，仿佛是经人大力所断，翻过一看，囊角旁边，却整整齐齐地用黑色丝线绣了个寸许大的“鹘”字。

这豹皮革囊乍看并不起眼，但仔细一看，不但皮上斑纹特别绚烂，而且囊口、囊边，还密密绣了一排不凝目便难发觉的“鹘”字，绣工之精细，固是无与伦比，“鹘”字所用的黑色丝线，用手一摸，触手冰凉，竟不知究竟是什么绣的。

管宁目光望处，心头蓦地一跳，脱口道：“难道这就是‘峨嵋豹囊’么？”

倚天道人微微一笑，道：“不错，就是四川唐鹘、唐鹌兄弟腰边所佩的‘峨嵋豹囊’。贫道们在那四明山庄后院之中的六角亭下，发现了这个豹囊，便知道这唐氏兄弟，也已遭了毒手。公子若说两人亦有嫌疑，未免是冤枉他们了。”

管宁眼珠一转，“哦”了一声，方待说话，这倚天道人却又道：“囊在人在，囊去人亡，四川唐门的门下弟子，百数年来，从未有一人违背过这八个字的。数十年前，唐门中的第一高手笑面追魂唐大针，为了和当代第一神偷‘空空神手’的一句戏言，激怒这位神偷妙手，偷去了他身边的豹囊，这名重武林的暗器名家竟在羞愤之下，自刎于黄鹤亭边，使得那位‘空空神手’也在唐门三大弟子的围攻之下，中了十六处针伤，当场不治。这件事不但在当时激起了轩然大波，数十年后的武林仍在传言不绝。管公子，你若要怀疑唐鹘兄弟未死，那你可错了！”

他语气极为平淡地一口气说到这里，话声方自微微一顿。

然而，在他极为平淡的语气中说出的这一段武林往事，却听得管宁惊心动魄、心动神驰。

倚天道人长叹一声，又道：“这唐鹘兄弟若非遇着力不能敌的敌人，就绝对不会将豹囊失去。他们囊既失，若还未死，也绝不会不回来寻找，是以贫道们才能断定他们必定也已遭了毒手。而能使‘峨嵋豹囊’失去豹囊、身遭毒手的人，普天之下，除了那……除了那白衣人之外，可说再也没有一个。”

管宁缓缓垂下了头，心中暗惊：“这白衣书生究竟是谁？听他们说来，他竟像是武林中人人畏惧，但是──他却又怎会身受重伤，失去记忆，而且还中了剧毒，并且连性命都几乎难以保全呢？”

目光动处，那枯瘦道人竟仍然垂目正襟而坐，全身上下，动都未动一下，骤眼望去就像是一尊泥塑木雕的泥偶似的，完全没有半点活人的味道。而这倚天、笑天两个道人，也突然住口不言，冷冷地望着他。他知道自己若不说出那白衣书生的下落，他们便不会放过他。但是，他又怎能将一个已自奄奄一息的人，交给别人宰割呢？

他暗自沉思半晌，咬了咬牙，断然说道：“那‘峨嵋豹囊’的生死、四明山庄中的惨事，说来俱都与在下毫无干系，而道长们所要知道的事，在下也无可奉告──”

笑天道人哈哈一笑，厉声道：“公子的意思是说公子也不知道那白衣人的下落吗？”

管宁暗中叹了口气，断然道：“正是。”

他虽然极不愿意说谎，可是他更不愿意作出不义之事，让一个无法反抗的人去死。心中微一权衡，只得如此做了。

笑天道人笑声突地一停，厉声又道：“可是，江湖传言，却说公子一路同行的，还有一辆乌篷大车，车中是个伤病之人，这伤病之人是谁呢？此刻在什么地方？管公子，这个你想必是知道的吧？”

管宁心中一惊，忖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转念又忖道：“难怪他敢说要将那白衣书生的头割下来，原来他早知道人家已受伤，哼哼──人家受了伤，你还要如此，未免太卑鄙了吧！”

一念至此，他心中的不平之气便油然而生，只觉这白衣书生纵然是十恶之人，但他在如此情况之下，自己也是定要保护他的。

这种大情大性的英雄肝胆，侠义心肠，使得他日后做了许多件上无愧于天，下无怍于地，但却有人暗中辱骂的事，也使得他的一生，充满了光辉绚丽的色彩，直到许久许久以后，还被人们传诵不绝。

但是这些以后的发展，自然不是他此刻预料得到的。他此刻做的事，只是他心中认为对的事。当下一轩剑眉，朗声道：“那白衣人的确是和在下一路进京的，但到了京城之后，便有人将他接走了。至于他被接到什么地方，在下确也无可奉告。”

他不用“我不知道”四字，却说“无可奉告”，是因为他纵然如此，还是不愿说谎。那笑天道人听了他的话，嘿嘿一阵冷笑。哪知那始终木然而坐的枯瘦道人，此刻竟突地站了起来，沉声说道：“管公子说的纵非实言，贫道也相信了。”

他一直闭口不言，此刻突然说出这句话来，管宁不禁为之一愕。

却见他兀自低垂双目，接口又道：“只是公子世家子弟，牵涉到这种武林仇杀之事中，确是极为不值。那白衣人若是死了也还罢了，他若不死，日后势必会有许多武林中人到公子处来寻找，那么公子岂非要无缘无故地多了许多烦恼？何况这些人也不会和贫道一样相信你的话，公子说不知道，他们也许会在公子此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搜索一遍亦未可知，要知──公子的令尊，若是因此受了惊吓，公子岂非成了千古的罪人？”

管宁心头一愕，先前他还在奇怪，这枯瘦道人言不出众，貌不惊人，不但比不上倚天道人的谦和，就连笑天道人的粗豪之气，似乎也强胜于他，怎的他却做了昆仑一派的掌门弟子，难道他日后还能接掌门户不成？

但此刻听了他说的这番话后，管宁却不免暗中心惊。这道人不但说起话来隐含锋锐，教人无法抵挡，而且就凭他这份“明知你说谎话我也相信”的胸襟豪气，已足以令人心服。

他心中正自赞叹，甚至有些惭愧，这枯瘦道人目光一张又合，突地袍袖微拂，一言不发地走出厅去。

倚天道人、笑天道人对望一眼，亦自转身出了厅门。管宁呆了一呆，追了出去，只见院外夜色深沉，雪花已少，这三个道人竟已无影无踪，满地的积雪之上，连半点脚印都没有。

这昆仑黄冠来得突然，走得更是突然。管宁呆呆地怔了半晌，一阵寒风和着雪花吹来，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突地想起那穴道尚未解开的杜宇，转身奔进大厅，奔进那间暗黑的房间，凝目一望，椅上空空，杜宇竟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大惊之下，去问那中年管家，去问那些青衣小鬟，他们却也是和他一起离开杜宇的，他们笑一笑，回答管宁说：“公子不知道，小的们更不知道了。”

杜宇到哪里去了？她是自己走开的，还是被人所掳，又成了一个难以解释的谜。

于是，他再次回到那间小屋，拾起地上的长剑，收起桌上的灵牌、金丸。“她若是自己走的，为什么不将这些东西带走？”他暗问自己。

可是，他还是无法回答。

这一夜，在管宁一生之中来说，又是一个痛苦的日子。

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呆呆地想了许久，突地取出怀中那一串“如意青钱”来，将这十数枚青钱的柔绢一齐取出，一齐浸在水里。

于是，在武林中隐藏了许久的秘密，便在水中一齐现出了。

这些妙绝天下的武功奥秘，使得他暂时忘去了自家的烦恼。他仔细地将这些柔绢钉在一处。第一页，是内功的心法，他从这页开始，废寝忘食地研习着，除了每日清晨向父母问安之外，他足迹几乎不出自己的书斋一步。

那白衣书生被安排在他的邻室里，仍然像死了一样地僵卧着，若非还有些微弱的呼吸，任凭是谁也不会将之看成活人。

生活在豪富巨大家庭中，的确是有些好处，他生活中的一切琐碎的事情，他父母竟完全不知道，这一双老人还只当自己的儿子在用功读着诗书，却不知这名闻九城的才子，从此以后已完全跳出了旧日的生活圈子，进入了另一个新的境界。填词、作诗、读经、学画，这些他本来孜孜不倦的事，此刻他竟再也不屑一顾。

因为，在新境界中的一些奥妙，已将他完全吸引住了。

他知道此刻有关自身的一切烦恼，只要他能学得这秘笈上的武功，一切便都可迎刃而解，何况跃马横刀，笑傲江湖，锄强扶弱，快意恩仇，本就是他心中极为向往的事。他幻想着自己的武功已有所成，那么他便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追寻出四明山庄中惨案的真相，找到那一去无影的凌影和杜宇，解开她们之间的恩怨。同时，他还要查出那白衣书生的身世来历，帮他恢复记忆。那时，他若真是十恶不赦的恶徒，自己便要将他一刀杀死，然后将之送到那昆仑黄冠门下的枯瘦道人的眼前；他若是清白而无辜的，那么自己也要去对这干枯道人说明。因为自己曾经对这道人说过谎，是以自己便得对人家有所交代。

但是，内功的进境是缓慢而无法自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知道他自己内力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一天，一天……

弹指之间，一个月已经过去，在这段日子里，昆仑门下那枯瘦道人临去之际所说的话，不时在他脑海中泛起：“……他若不死，日后势必会有许多武林中人到公子处来寻找……他们也许会在公子此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搜索一遍亦未可知……”

他焦虑着此事的严重性，暗地思忖：“若是爹爹真的因此受到惊吓，那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因之，这一个月虽然平静地过去，他的心境却是极不平静的，但生怕自己所担忧的事会突然而来，是以更希冀自己的武功能有速成，那么，他便可以不再畏惧任何人骚扰了。

于是，他开始研习第二页的“剑经”、第三页的“掌谱”──

对于剑术，他已略有根基，但是这“如意青钱”中所载的剑术，却是他以前练剑时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招式，其中的每一招每一式，发出的部位，中途的变化，都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而掌谱上所记载的掌法，却又似乎平淡得出奇，可是等他开始研习的时候，他却又发觉在这看似极为平淡的十数掌势中，含蕴的变化，竟至不可思议。

又是五天过去──

夜深人静，巨大的宅院，笼罩在沉睡的黑暗和静寂里，只有后园中五间精致的书斋仍有昏黄的灯光，与不时的响动。

书斋中的管宁伏在案前，聚精会神地低声诵读着面前的一册柔绢，不时站起来，虚比一下手势，然后眉头一皱，再坐下来。

蓦地──

数道光华，电也似的穿窗飞来。管宁大惊之下，还未及有所动作，只听“呛啷”数声巨响，这数道光华，便一齐落在地上。竟是两柄精钢长剑，与一口厚背薄刃的鬼头快刀！

他心头一凛，双掌一按桌沿，颀长的身躯，竟越桌而过，穿窗而出。他已该足以自傲了，就凭这分身手，已不是他数月前所梦想得到的。

但是，等到身形掠到园中，园中积雪未溶的泥地上，哪有半丝人影？远处枯枝摇曳，树影婆娑，静得像死一样，更不似有夜行人行动的样子。

他一撩长衫，跺脚而起，在园中极快地打了个圈子，然后满心奇怪地回到书斋，暗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天，他倦极，睡了，睡了不到三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桌上赫然多了一个桑皮油纸的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只鲜血淋漓的人耳！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由城西往城东，两旁夹列着已经凋零了的枯木的大道上，突地驰来一匹鞍辔鲜明的健马。

马上人黑呢风氅，黑呢风帽，帽外只留出一双炯然有光的眼睛，和挺直而俊逸的鼻梁，让人们仍可看出此人的英俊。

寒冷的清晨，路上行人甚少，这匹马放肆地放辔而驰，突地转进一条曲巷，再奔了一箭之程，勒缰在一扇黑漆大门的前面。

大门是敞开的，健马一声长嘶，门外立即奔出数条粗壮的汉子，一个个直眉瞪眼地往马上人一打量，齐地喝问：“是谁？”

马上人一言不发地晃身下马，左手持着长鞭，右手一推风帽，一个年龄略长的汉子，面上突地露出喜色，奔前三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管师兄，原来是你。”

管宁含笑点了点头，但是这笑容却仍不能掩住他眉宇间的忧虑之色，他笔直地冲进去，一面焦急地问：“师父可在？”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双眉略展，极快地穿过那片细砂铺地，积雪也打扫得极为干净的演武场。一个精神矍铄的高大老人，已从屋中迎了出来，哈哈一笑，微带责备地说：“回来多久了，怎的现在才来看我？”

如此严冬，这老者仍只穿了件丝棉短袄，腰板也挺得笔直，丝毫不见老态。他正是管宁学剑的启蒙师父，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武师，一剑震九城司徒文。

多日来的惊骇与不安，使得管宁再也无法专心研习，考虑了许久，他终于打定了主意──带着那白衣书生先去寻找那位武林中的一代神医，治疗他的伤痕。这样，自己一离开，便不会有人到家里来骚扰了。

此刻，他随着自己启蒙的恩师，并肩走入那间宽敞宏大的厅堂，想到自己以前在这里练剑的日子，心中真是有万千感慨。

他闪烁着，迟疑地将自己半年来的遭遇，大约地说了出来。

虽然他讲得并不清楚，也不完整，却已足够使得这老武师惊异了，因为他再也想不到，从自己这个富家公子的徒弟口中说出的名字，竟会是连自己也只是耳闻，从来未曾眼见的武林一流高人。

这一切，几乎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他俯首沉吟良久，方自抬头，沉声问道：“宁儿，你的遭遇的确是值得惊异的，若非为师一向深信你的为人，唉──你说的事，确是令人难以相信。”

他语声微顿，长叹一声，道：“但是你知不知道，此刻你已牵涉到一件极为诡秘复杂的武林仇杀之中，你虽然回到家里，只怕别人也不会将你放过……”

管宁心头一凛，暗忖：“师父果然是个老江湖，对任何事都看得这样清楚。”

一面微微颔首，把昆仑黄冠的来访，那枯瘦道人临走时的话，以及最近数日所遇的两件奇事，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司徒文长眉微皱，沉声道：“那枯瘦道人想必就是昆仑门下的掌门弟子，‘昆仑云龙三大剑客’中的‘啸天剑客’了，咳──此人到了北京城里，老夫怎的都不知道──”

司徒文目光一张，眉峰却皱得更紧，接着又说道：“只是，那三口兵刃、两只人耳，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管宁皱眉道：“弟子亦被这两件事弄得莫名其妙。若是有人想以此示警，但又有谁会用自己人的耳朵来示警呢？因为弟子在家中查看了一遍，家里并无异状，更没有人失去耳朵，弟子在外面一向都没有什么恩怨缠结之事，这两只人耳岂非来得太过离奇？”

司徒文俯首沉吟半晌，突地一击双掌，恍然说道：“此事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有人想在暗中对你不利，却被另一个暗中保护你的人杀退，并且割下耳朵──宁儿，你此次出去游历，结交到不少武林异人，此事倒并非没有可能。”

管宁又自皱眉道：“弟子此次虽然相识了一两位武林异人，但以弟子的身份，又怎能与他们谈到‘结交’二字，他们万万不会在暗中保护弟子呀，除了──”

他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凌影来：“难道是她？她还未离开我，却又不愿和我相见──”

一时之间，凌影的婷婷倩影，又复涌上心头。他越想越觉此事大有可能，不禁长叹一声，暗中低语：“你又何苦如此呢？难道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再见你一面？”

司徒文目光动处，只见他突然呆呆地落入沉思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足以令他心动神驰的事。

良久良久，方自抬起头来，像是自言自语，却又非常坚决地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留在家里。”

抬起头来，缓缓又道：“弟子离京之后，家中之事实在放心不下。但弟子如不离京，只怕烦恼更多。唉──弟子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主意，师父──”

司徒文两道已然花白的浓眉，微微一轩，哈哈大笑着说道：“宁儿，在老夫面前，不可说拐弯转角的话。”

管宁面颊一红，却听这豪迈的老人接着又道：“你离京之后，你家里的事，老夫自会料理，绝对不让歹徒惊动令尊令堂两位老人家，若是有一些武林高手寻访于你，老夫也可以言语将之打发，你只管放心好了。”

管宁双目一睁，喜动颜色，脱口道：“真的？”

一剑震九城司徒文一瞪目道：“为师数十年来闯荡江湖，成名立万，就仗着这一诺千金，难道到了老来，还会骗你这娃娃不成？”

一时之间，管宁望了望他苍老的面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倾服，只见自己的师父纵然武功不高，却不愧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凝注半晌，“噗”的跪倒地上，却不知该说什么感激的话。

司徒文含笑将他拉起来，这老人心中又何尝不知自己这个应诺，将会替自己带来多少麻烦，只是他只觉自己年华已老去，却始终没有做出一件真正足以惊动武林的事来，此刻管宁所说的这件奇诡的故事，便引发了他的雄心和兴趣。这正是老骥伏枥，其志仍在千里，只要一有机会，他还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千里脚程。

管宁反手一把握着这老人宽大粗厚的手掌，怃然良久，缓缓道：“师父，弟子此次离去，归期实不能定，家里的一切，就……就都交托给你老人家了。”

司徒文轩眉一笑道：“好男儿自当志在四方，你只管去吧！江湖之中，尽多你们这些年轻人值得闯荡之处，只是……”

他目光在管宁身上缓缓一转，接着又道：“只是你这样的装束打扮，在江湖上太引人注意，此刻你既已卷入一件武林中的恩怨仇杀之中，行迹似应稍微避人耳目──”

司徒文又自长叹一声，缓缓接道：“这也许是为师到底年纪大了，才会说出这种话，若是换了当年，唉……”他又长叹一声，倏然住口。管宁目光抬处，只见他一手捋着长须，目光遥遥望在院中一片被寒风卷起的黄沙上。这虽已暮年，雄心却仍未老的老人，似乎在这片黄沙之中，又看到了自己昔年闯荡江湖的豪情往事，是以萌生感慨，不能自已。

雪虽住，风却大了。

一剑震九城门下刻苦练武的弟子，在这寒冬的清晨，仍不放弃自己练武的机会，捧出几筐细沙，撒在积雪已打扫干净的广场。

于是寒风卷起广场上的黄沙，而黄沙又激起了这老人的旧梦。黄沙，黄沙──

在这里，风沙之多，风物之美，人情之厚，文采之盛，名闻天下的北京城里的道路上所飞扬的，除了白雪，便是黄沙。

而此刻，一声尖锐的马鞭呼哨过来，由城内急驰出城的一辆乌篷大车之后，所激起的，却是混合着白雪和黄沙的飞尘。

赌约

车轮滚滚，车声辚辚，扬起的鞭梢再一次划过凛冽的寒风，马车出了北京城。

赶车的车夫，一袭厚重臃肿的粗布棉袄，一顶斑痕污渍的破毡帽，毡帽的边沿，掩住他宽阔的前额，厚重的棉袄，裹起了他颀长的身躯。但是一阵风吹过，他睁开眼睛，目中的光采，却是清澈而晶莹的，这种目光和他的装束，显然是一种不能调和的对比，只是碌碌寒风道上的行人，谁也不会注意到罢了。

从城里到城外，没有一个人会对这卑微的车夫看上一眼。

于是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他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

他是谁？

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他便是为了避人耳目，掩饰行藏的世家公子，九城才子，潇洒倜傥的管宁。

辞别了一剑震九城司徒文，他心里便少了一份沉重的负担。对那豪情如昔的老人，他有着极大的信任之心，因之他放心地离开了家，开始了他闯荡江湖的征途。

此刻，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他再也不回头去看那北京城雄伟的城墙一眼。对于这淳朴的古城，他心里有着太多依恋，因之他不忍回头去看，也不敢回头去看看，生怕太多的留恋惜别之情，会消磨去他扬鞭快意，闯荡四方的壮志雄心。

“上一次离开北京城的时候──”

显然上次离开北京城的景况，他此刻仍历历在目，但是，他却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那样他又会想起囊儿，想起杜宇，想起和杜宇有着一段难以化解的恩怨的凌影，想起她那翠绿色的婷婷身影，想起她娇靥上如花的笑容，想起她在上一次寂寞的旅程上，所给予自己的温情低语。

他知道，这一切又将带给他一份难去难消、铭心刻骨的相思之苦。

缰绳一放，车行更急，他口中随意地低咏道：“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心中却在暗地寻思：“我该先到妙峰山上去，寻得那位一代神医，解去这个神秘的白衣人身上的毒，唉──那‘翠袖护心丹’的确神奇，竟能使得一个毒入膏肓的人，毒虽未解，仍然昏迷，却始终不死。看来此人再过百十年还不能获得解毒之药，却也未必会死哩！”

他开始觉得世界之大，事物之奇，确不是自己能够完全揣测。自己自幼及长，读书何止万卷，所得的教训经验，都不及在四明山中的短短一日。

一念既生，百感随至，从这“翠袖护心丹”，他又想到了凌影。“为什么人们常会想到自己不愿去想的事？”他方自长叹一声，暗中再次低吟：“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吟声未了，前面突地传来冷冷一声断喝：“瞎了眼的奴才，还不让开！”

管宁斜眉一转，抬目望去，只见前面一辆车，亦自扬鞭急驰而来，眼看便要和自己的马车撞在一处。

他心中虽然一惊，却仍不禁为之怒气大作，暗忖道：“这车夫怎的如此无礼，开口便骂人‘奴才’？哼哼，自己是个奴才，却骂人奴才，这岂非荒唐之极。”

他自幼锦衣玉食，被人骂做奴才，这倒是平生首次，再加上骂他的人也是个赶车的车夫，当下不由气往上冲，亦自怒喝道：“你难道不会让开，哼──真是个瞎了眼的奴才。”

两人身行都急，就在他还骂一声的时候，马车已将撞在一处。

拉车的健马“希聿聿”一声长嘶，马首怒昂，两边赶车的人心中齐地一惊，力带缰绳，两辆马车同时向一边倾，冲出数尺，方自停住，却已几乎落得个车仰马翻了。

管宁微一定神，自觉拉着缰绳的手掌，掌心已满是冷汗，若非他此刻功力已然大进，腕力异于常人，此刻结果真是不堪设想了。

另一辆大车赶车的车夫，似乎也自惊魂方定，忽地跃下车来，大步走到管宁的车前怒喝道：“你这奴才，莫非疯了不成！”

喝声未了，手腕突地一扬，“呼”的一声，扬起手中的马鞭，笔直向管宁头脸抡去。

管宁大怒之下，轩眉怒喝道：“你这是找死！”

腰身微拧，左手屈指如风，电也似的往鞭梢抓去。

他学剑本已稍有根基，再加上这数日的苦苦研习，所习的又是妙绝天下，武林中至高的内功心法，虽苦于无人指点，而秘笈上载的武功招式又太过玄妙，是以未将遇敌交手时应有的招式学会，但是其目力之明，出手之快，却已非普通的一般江湖武功，能望其项背的了。

再加上他本有绝顶的天资，此刻意与神会，不但出手奇快，而且攫鞭的部位、时间，亦自拿捏得恰到好处。

哪知──

在这赶车的车夫手中的一条马鞭，鞭梢有如生了眼睛一般，管宁方自出手，鞭梢突然一曲，“呼”的一声，竟变了个方向，抡了过来。风声激荡，来势如电，竟是抡向管宁身边的“玄珠”大穴。

若是换了数日之前，管宁立时便得伤在这一鞭之下，而此刻他也不禁为之大吃一惊，左手手腕一反、一转，食、中两指，突地伸得笔直，骈指如剪，电也似的向抡到自己耳边的鞭梢剪去。这一招由心而发，虽然看来平平无奇，但其中变化之快、部位之准，在内家高手眼中，却已弥足惊人，普通的武林俗手，便是苦练一生，只怕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施出这种“平平无奇”的招式来。

大怒挥鞭的马车车夫，此刻似也吃了一惊，鞭梢一垂，斜斜落下。

这数招的施出及变化，俱都快如闪电，而彼此心中，却齐地大为吃惊。在动手之前，谁也不会想到对方一个赶车的车夫手中，会施出如此精妙的招式来。

管宁大喝一声，扑下车去，方待喝骂，目光抬处……

那也是穿着一身厚重臃肿的棉袄，也是戴着顶斑痕污渍毡帽的车夫，鞭梢方才垂下，又待扬起，目光抬处──

两人目光齐地一抬，看向对方面目，竟齐地呆呆地怔住了，口中的骂，不再骂出，手中的鞭，也不再扬起。

因为，彼此目光接触到的，都是一双晶莹清澈的眼睛，而他们各自心中，更是谁也没有想到，对方是一个如此英俊挺秀的男子。

两人目光相对，各自心中，都生出惊奇之感，愕了半晌，管宁轻咳一声，沉声道：“阁下行路怎的如此匆忙，幸好此番是我，若换了别人，岂非要被阁下的马车撞死？何况，在这辆车上，坐的还是个伤病之人！”

他到底阅历太浅，而且自幼的教养，使得他的言语谈吐，都有了一种不可变移的风格，而此刻说起话来，便也如此斯文，他却未想到此刻乔装的身份，在一个赶车的车夫口中，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对面站着的那“车夫”，目光之中，似乎微微闪过一丝笑意，但也沉声道：“阁下如此匆忙，幸好此番遇着的是我，若换了别人，岂非要被阁下的马车撞死？”

他竟然将管宁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不移地照方抓药般说了一遍，说话的神态语气，也学得跟管宁完全一模一样。

管宁剑眉一扬，心中虽然很是气恼，却又不禁有些好笑，暗自忖道：“是呀，我又何尝不是太匆忙了些！”

他见了对方的面目，便已生出惺惺相惜之心，再加上他本非蛮不讲理的人，此刻一念至此，心中怒火便渐渐平消。哪知那少年车夫的鞭梢向后一指，接着又道：“何况，在我的那辆车子里坐着的，又何尝不是伤病之人呢！”

此刻两人心中，各自都已知道对方绝非赶车的车夫，到底是为什么呢？

管宁沉吟半晌，心中突地一动，忖道：“我麻烦已经够多，自家的事还未料得清，又来管别人的闲事作啥？何况他也没有撞着我，我也没有撞着他！”

一念至此，他抱拳一揖，朗声道：“既是如此，阁下自管请便。”

转身一拉马车的辔头，便待自去。

哪知那少年车夫突地一个箭步，窜到他身前，冷冷道：“慢走，慢走。”

管宁大奇，诧声问道：“还待怎的？”

少年车夫一手拾起鞭柄，一手捋着鞭梢，缓缓说道：“阁下先且暂留，等在下看着车中病人有没有受到惊吓。若是没有，阁下自去。若在下车中的病人受了惊吓而病势转剧的话……”

这少年车夫说起话来虽然口口声声俱是“阁下”、“在下”，像是十分客气，但言语之中，词意却又咄咄迫人。

他话犹未了，管宁已自勃然变色，怒道：“否则又当怎的？”

少年车夫冷冷一笑道：“否则阁下要走，只怕没有如此容易了。”

管宁目光一转，忽地仰天长笑起来。那少年车夫神情不变，冷冷又道：“阁下如此狂笑，却不──”

管宁笑声一顿，截断了他的话，朗声道：“在下如果惊吓了阁下车中的伤病之人，便要被阁下如何如何，那么，在下却有一事无法明了，要请教阁下了。”

少年车夫剑眉微扬，冷冷道：“怎的？”

这两人初遇之时，各个自恃身份，谁也没将对方放在眼里，及至此过手三招，目光相遇，发现对方竟是个少年英雄，便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心，但此刻两人心中，却已各含怒意，说起话来，便又复针锋相对起来。

管宁左手微抬，将头上毡帽的边沿轻轻向上一推，朗声又道：“在下车中的伤病之人，若是受到阁下的惊吓，又当怎的？”

少年车夫嘴角微撇，清逸俊秀的面目之上，立刻露出一股冷傲、轻蔑之意，双手一负，两目望天，冷冷笑道：“只怕阁下车中的伤病之人，再加上百个千个，也比不上在下车中的伤病之人的一根毫毛。阁下如果真的使此人病势因惊吓而加剧，又如此耽误在下的时间，撇开在下不说，只怕芸芸天下，莽莽江湖中的豪强之士，谁也不会放过阁下，那么──哼哼，阁下如要再在江湖中寻个立足之地，真的是难上加难。”

管宁双目一睁，作色怒道：“世人皆有一命，人人都该平等，又何尝有什么贵贱之分，何况──”

他亦自冷哼一声，双手一负，两目望天，接道：“在下车中的这位伤病之人，在江湖中的声名地位，只怕比阁下车中的那位还要高上三分，那么──阁下，如果惊吓了此人，耽误了时间，又当怎地？”

两人口中，言词用字，虽仍极为客气，但彼此语气中的锋锐之势，却又随之加强。

管宁语声一了，那少年车夫似乎愣了一愣，垂下目光，上下左右地在管宁身上凝注一遍，突地仰天长笑起来，狂笑着道：“好极，好极，阁下这番话，在下行走江湖，倒的确是第一次听见。十数年来，江湖中的狂徒，的确也有过不少，但却还从未有过一人，敢妄然说什么人的声名地位，比天下污──”

他一边狂笑，一边嘲讪，说到这里笑声突地一顿；目光瞥处，冷然望着管宁，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阁下可知在那辆车中的伤病之人，究竟是什么人物吗？”

管宁自第一次见着那白袍书生，便觉此人绝非常人，后来见到那些武林中人，遇着此人，亦大有惊吓畏惧之态，再加上听到这些人说出的话，便可断定这白袍书生的来历不凡，是以他方才说出那番话来。

但经这少年车夫如此一说，管宁心中的信念却不禁为之摇动起来，暗忖道：“这少年车夫神态轩昂，面目英挺，武功又似极高，看来并非是碌碌之子，但他对车中那人，却都如此推崇。如此揣测，他车中那伤病之人，或许真是武林中泰斗一流人物亦未可知？”

管宁对武林中人物，本来一无所知，就连“四明红袍，黄山翠袖，罗浮彩衣，武当蓝襟──”这些早已震动天下的名字，直到四明山中那惨案发生之前，他也没有听过，是以他此刻心中便难免忐忑不安，生怕自己方才的大胆断言，真的变成了这少年车夫所嘲讪的“狂夫妄语”。

少年车夫目光如电，看到管宁此刻面上的神情，又是仰天大笑几声，道：“阁下此刻若然承认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不足为信，而且将之收回，那么区区在下念阁下年纪还轻，江湖阅历更浅，也不与阁下计较这些，只要在下车内的人仍然无恙，阁下便可自管上路。”

他这几句话的嘲讪之意更加浓重，狂笑声中的轻蔑之态更为明显。

一时之间，管宁只觉自己心中突地大为激荡起来，竟是不能自已，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剑眉一轩，怒道：“在下车内之人究竟是谁，阁下并不知道，阁下此刻便已断言如此，是否太嫌狂妄……”

他语气一顿，却根本不给那少年说话的机会，便又极快地接着说道：“不错，诚如阁下所说，在下年纪还轻，阅历更浅，但在下车中之人，却万万不可和在下同日而语。”

少年车夫眉角一挑，冷冷道：“真的？”

管宁重重“哼”了一声，接道：“你我如此相争，争得再久，亦是无用，不如大家都将自己车中坐的是谁，说将出来。如此一来，便立刻判出高下，岂非远比你我空白在这里花费唇舌要强胜千万倍？”

少年车夫手中马鞭一扬，哈哈大笑道：“好极，好极。”

笑声蓦地一顿，语气倏然变冷，又道：“只是在下说出了车中之人的姓名，阁下自认此人的地位的确高于阁下车中之人许多，那么──嘿嘿，阁下又当如何？”

管宁目光一转，冷冷说道：“在下若是输了，只要阁下吩咐一声，在下就是赴汤蹈火，也定要为阁下做到。阁下若是输了，也得俯首听命于在下。”

少年车夫双掌又自一击，大笑道：“好极，好极，此举两不吃亏，果然公正已极。在下若是输了，阁下便是叫在下立时去死，在下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管宁胸膛一挺，大声道：“正是如此！”

少年车夫笑声未绝，突地抛去手中马鞭，缓缓伸出右掌，微微一举，带笑说道：“君子一言。”

管宁立刻大声接道：“快马一鞭。”

极快地伸出手掌，只听“啪啪啪”三声极为清脆的掌声，两人已互击三掌。

这两个少年一是名门巨富之子，素有才子之誉，文名震动河西，风流名传九城，“骑马倚斜桥，酒楼红袖招”，却又有着一身武功，满腔豪气，正是浊世中的佳公子。

而另一个却是一代武林宗师之子，自幼习得家传绝技，一出江湖已震动武林，扬鞭快意，抚剑高歌，也是莽莽江湖中的翩翩侠少。

这两人至此刻，虽是一以文名，一以武名，但却都是文武双全，少年扬名，春风得意的少年弟子，各有满腔豪气的人物，本来掩饰行藏，还应唯恐不及，但此刻两人竟意气相争，而彼此也都将对方看成自己的对手，是以各不相让，竟将自己的切身利害，忘得干干净净，订下这样的赌约。两人三掌击过，彼此心中，却都不免有些紧张，但谁也不会将这份紧张的心情，形诸神色。

管宁冷冷一笑，道：“阁下此刻，总该将那辆车中的人究竟是谁，说出来了吧？”

少年车夫亦自冷笑道：“此举是阁下所倡，自应阁下先说──”

目光一转，忽又长笑道：“其实谁先谁后，又有何妨？阁下如果坚持，在下先说便是。”

他脚步缓缓移动一下，方待说出，管宁忽的心中一动，大声道：“你我今日之事，不管谁胜谁负，都不得对第三者说出，这并非在下──”

他语声犹自未了，那少年车夫已自接口道：“正是，正是。此话虽然阁下不对在下说明，在下却也要如此说的。”

突地缓缓转过身躯，走到他刚才所驾的乌篷大车旁边，一面又道：“口说无凭，眼见方信，在下说出车中此位前辈的名号，阁下也许不会相信，可要在江湖上稍微走动过的人，见到这位前辈的形状，却万万没有不认得的。”

他伸出手掌，向车内一指──

管宁心头突地一跳，想到车中之人若真的极负盛名，自己也未必知道，心中方自暗骂自己的鲁莽，但转念一想，想到那公孙左足曾对自己说过的“武林十四高人──四明红袍，黄山翠袖──”心中便安然忖道：“那公孙左足，亦是武林十四高手中的人物，可是在那白袍书生的手下，竟丝毫显不出自己的武功，这车辆之中，若真是武林十四高手中的人物，武功地位，一定比不过我车内那白袍书生；这车中的人若非十四高手，只怕更不足论了。”

一念至此，他心中宽然一笑，只听那少年车夫手指车内，缓缓说道：“此位前辈，便是名列宇内一流高手的‘君山双残’，天下污衣弟子的统率人物，君山丐帮之首，公孙左足公孙大先生！”

他一字一字地将“公孙左足”四字说了出来，眉梢眼角，神情得意异常，只当管宁听了这名字，必定会出现惊吓之态。

目光转处，只见管宁面上神色果然一愕，他得意地微笑一下，缓缓道：“阁下行走江湖，想必也听过这位前辈的名头吧！这位前辈在武林中的声名地位，是否比──”

他极为得意地缓缓而言，哪知──

他言犹未了，管宁突地仰天长笑起来，笑声中的得意之情，竟比他还要浓厚。他心中一惊，暗忖道：“难道他车中坐的人，竟比天下丐帮帮主公孙左足还要强上三分？”转念一想，又不禁安慰自己：“但普天下，若要找出一个比公孙左足还要高强的人物，简直太不可能，何况这少年武功虽然不弱，却也未见高明，言行举止之间，更像是公子哥儿，哪里会结交到什么武林高人？他车中之人，纵然在武林中有声名地位，却又怎会强过‘君山双残’？”

却听管宁长笑声中，朗声说道：“公孙左足公孙帮主的声名，在下的确是如雷贯耳，但是──”

他话声一顿，那少年车夫纵然如此想法，却仍忍不住脱口问道：“但是怎样？”

管宁暗暗一笑，朗声道：“但是这位公孙帮主见了在下车中的那位前辈，只怕还要退让三分。”

少年车夫果然为之一愕，低声道：“真的？”

突也大笑起来：“那么阁下请将此人的名号说出便是。”

他心中实在不信这少年所驾车中之人，会强于“君山双残”，只当管宁是在危言耸听，是以故意又笑数声。

管宁笑声一住，沉声道：“这位前辈的名讳，在下虽不知道，但在下却可断言，此人的声名地位，一定要比那‘君山双残’公孙左足还强上几分，因为──”

他眼见公孙左足与白袍书生动手时的情形，是以此刻说话，心中极为泰然，丝毫没有牵强之处。

但那少年车夫听在耳里，却笑得越发厉害，笑声中的轻蔑嘲讪之意，亦复露出，狂笑道：“阁下若是以为这番话能够骗得到人，那只怕也只能骗骗三尺童子，却骗不到我太──”

目光一转方自接道：“却骗不到我吴布云。”

管宁怒喝道：“我管宁虽非武林知名之士，却也不是狂言妄语之辈。方才所说的话，如有半字虚言，必遭暴毙。至于阁下是否相信，在下却管不到了！”

少年车夫“吴布云”笑声一顿，冷冷道：“阁下若非和在下有赌约之事，那么阁下便是说这车中之人是当今皇上，在下也管不着，只是此刻阁下要想欺骗于我，那却说不得了──在下此刻只问阁下一句，方才阁下所订之约，是否算数？如果阁下言而无悔的话，在下便要请阁下做一件事了！”

管宁大怒之下，方待怒喝，但转念一想，自己连个姓名都说不出来，哪能怪得了人家不信？一时之间，心中顿生一种被人冤枉委屈之感，呆呆地愕了半晌，望着这少年吴布云面上轻蔑之色，真恨不得自己能在自己胸口打上两拳。长叹一声，心中突地一动，伸手一拍前额，朗声说道：“口说无凭，眼看方信。阁下既然不信在下的话，在下便说千百句亦是无用，只是──”

他亦自转身走到车前，打开车窗，又道：“阁下自称是久历江湖的人物，或许能认得这位前辈亦未可知？”

吴布云迟疑一下，嘴角微带讪笑地走到车旁，此刻天光甚亮，照着这条无人的道路，天空上覆盖着的白云灿烂如银。

他慢条斯理地沿着管宁的手指向车内一看，只见这辆外表看来毫不起眼的大车里，装饰得竟是十分舒适华丽，车内平铺着一块木板，板上铺的却是十分柔软的丝棉锦垫，垫上酱紫色的锦褥之中，静卧着一个面容苍白、头巾已落、发髻松乱、呼吸微弱得几乎令人不能分辨他是生是死的中年男子。

他心中一动，目光凝注，只见这中年男子面目瘦削清癯，双眉如剑，鼻挺如雕，嘴唇薄削而秀逸，一双眼睛，却合在一处。

这人的面目他似乎相识，又似乎陌生。他仔细地再望上两眼，心中突地一动，想起一个人来：“难道是他？”

但是，对这个猜测，他却又觉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寒风吹过，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倒退三步，突地一把拉开车门，闪电般拉出这位白袍书生的一只左手，目光微扫，突地大喝一声，旋身一掌，向立在身侧的管宁打去。

这一掌击来，确是大出管宁意料。他方才见了这少年吴布云的举动，心中本已大觉奇怪，不知道这少年拉起人家的左手看什么。此刻一掌打来，他心中更是大吃一惊，匆忙中撤身一退──

这一退，却又令他自己大吃一惊。

这条路本是官道上的一条分支，路本不阔，行人更少，管宁出城之际，心中思潮紊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路的方向，只是任意驰马而奔，才会误打误撞地来到这条路上。

两个冒着风雪的行人，恰巧从道上行来，见到前面的道路上，突地有人影斜斜飞起，飞过两丈开外，惊得心头一凛，连忙将胯下的青骡勒住，再也不敢前行一步。

管宁忙乱之下，撤身一退，身形竟突地离地跃起，这一跃之势，竟然远达两丈，越过道路，停在道旁的乱石丛中。

他学剑三年，对于轻功一道，却始终未得入门，虽因年少好奇，对轻功有所偏爱，但学来学去，却也不能使自己一跃之势远及一丈。

此刻他心中自然难免被自己的身法所惊，他却不知道自己在这数月之中，所研习的内功心法是何等奥妙，莫说是他这种武学已稍有根基，天资聪明绝顶，又复无比刻苦研习的人，便是一个普通村夫壮汉，得到这种能以引起天下武林中无数高人垂涎的武功秘笈，三年之后，也能成为一个足以在江湖闯荡的人物，何况是他呢？

吴布云一掌落空，猛地一旋身躯，便面向管宁，口中大喝道：“先前我只知道你是个磊落正直的少年，却想不到你竟和这种恶魔混迹一处。看来公孙前辈口中所说的无耻少年，也必定就是你了。今日你既遇着了我，哪里还有你的命在……”

随着这怒骂之声，他颀长的身躯，已自转到管宁身前，手掌连挥，掌影飘忽，已自闪电般地向管宁击出两掌。

这少年吴布云幼得家传绝学，在今日武林中，虽非一流顶尖高手，武功却已足以傲视大半江湖豪客，此刻他激怒之下攻出的两掌，不但去势如风，掌风之猛烈，更是惊人。

一剑震九城，虽然在京城武师中亦非庸手，但他的成名之因，仅是因着他如云的豪气和满腔的热血而已。管宁既在他的门下，虽然极蒙宠爱，但他本身的技艺有限，自然也无法将管宁教成如何出色的人物。何况武功一道，本无幸致，除了像“如意青钱”上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知经过多少研习和探讨，方自发现一条捷径的无上武功心法之外，若想在短短三年之中，武功便有所成，那简直无异于缘木求鱼，痴人说梦！

是以管宁虽然在这数月之中，得以研习“如意青钱”的内功心法，但终究无法与这幼传家学，苦练多年的吴布云相比。

吴布云这两招一发，管宁只觉满天掌影，有如泰山北斗一般，带着无比强烈激荡的风声，向自己压了下来。

刹那之间，他但觉这种掌影风声，是自己所无法抗拒的。

他几乎想闭上眼睛，无言地来承受这一掌，但是一种潜意识之中的求生本能，却使得他身形猛地又是一退──

果然他又自避开这漫天而来的两掌，稍一定神，他方待大声喝问，哪知人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掌风又自袭来。

吴布云方才大怒扬鞭，却被管宁三两下巧妙的手法挡了回去，他自然不会知道那只是管宁由心随意而发，偶得妙诀的佳构，只当管宁也是个武林中后起年轻一代中的高手。

但此刻交手之下，正是俗语所云：“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虽然年轻，但对人对敌的经验已不少，一见之下，便将管宁武功的深浅了然于胸，心中自也稳操胜算。

他与“君山双残”本有极深的关系，而又从公孙左足口中，听到一些足以令他对管宁生出杀机的话，此刻他下手自然不再容情。

他双掌交错，掌势连发，管宁却只有连退，避其锋锐。眨眼之间，管宁情势已越加危殆，而他们两人的身形，也已远离道路，来到一片秋收过后，早已荒芜的麦田之上。

十一月后，北京城里城外，便已降雪，雪势稍停又降，始终没有真正地歇过一段时期，此刻这片麦田上积雪未融，自是滑不留足，管宁慌乱之下，脚步突地一个踉跄──

本就并不晴朗的天空，蓦地飘过一片阴霾，这难道也象征着大地上又将发生悲惨之事吗？

吴布云脚步微错，倏然欺身而上，手掌微挥处，食、中二指，突地有如出匣之剑一般，电射而出，急地向管宁前胸“璇玑”、“将台”两处大穴点去。

哪知他掌到中途，管宁眼看已跌倒的身躯，突地向后一仰。

吴布云这一招虽又落空，但管宁失足之下，全身便已俱在他掌势笼罩之中。此刻管宁纵是与他相若的对手，先机一失，只怕也再难逃出这一掌之危，何况管宁武功本就非他敌手。

此刻胜负之分，立时之间，便可分判。吴布云冷笑一声，手腕一反，五指微分，“五弦齐张”，倏然又是一招。

他心中已操胜算，知道管宁再逃不出自己的掌下，是以这一招去势并不迅急。哪知管宁眼看这一招当胸击来，竟然不避不闪，反而一挺胸膛，迎了上去，口中冷冷说道：“好一个无耻的匹夫！”

他明知吴布云这一掌之势，必非自己所能抵挡，但却不避反迎，又突地骂出这句话来，吴布云不禁为之一愕。

要知道管宁天资绝世，聪明超人，他虽从未有过与人交手对敌的经验，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系于一线之际，他的绝顶聪明，却帮他作了个无比明确的抉择。他明知自己已定然无法避开这一掌之势，是以不避反迎，而他突地骂出这句话来，却是为了激发吴布云的少年好胜之心。

吴布云掌到中途，突地一顿，他这全力而发的一掌，竟能随心而止，其内力掌式的运用，端的是曼妙而惊人的。

管宁只觉对方掌缘已自触及自己胸际时，方自突然撤力，而吴布云已自含怒喝道：“你骂的是谁？”

管宁哈哈大笑，大声道：“阁下方才赌约之事，虽然输于在下，但此刻阁下武功远胜于我，大可将在下一掌击死，那么──”

他又自狂笑两声，接道：“普天之下，便再也无人知道阁下曾经输于在下，也再没一人会要阁下遵行方才赌约之事。嘿嘿──阁下果然是聪明人。只是阁下既然如此聪明，怎的却不知道我骂的是谁呢？”

管宁虽非畏死贪生之辈，但自古一死，皆有泰山鸿毛之分。若是为忠义之事，让他死去，他便万万不会因之变色。但如此刻不明不白地死在吴布云手中，岂非太过冤枉不值！

是以他方自说出这般尖刻的话来，那吴布云听了果然为之一愕，刹那之间，面目之上，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伸出的手掌，也缓缓垂了下去。管宁冷冷一笑，昂然笑道：“阁下这一掌怎的又收了回去──”

只见吴布云胸膛微一起伏，似乎暗中长叹一声，但剑眉随即一扬，双目直视，亦自昂然道：“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认得你车中的人，武功确是高于公孙前辈，是以你此刻只管说出一事，我无不照办。”

管宁心中暗赞一声：“这吴布云出言果然是个昂藏男子，磊落侠士。”

目光抬处，只见吴布云目光一凛，突地现出满面杀机，接着又道：“公孙前辈的武功地位，虽然不如那厮，但是个上无愧于天，下无怍于地的大英雄，大豪杰，怎可与那万恶的魔头相比！我──我吴布云直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管宁心头一凛忖道：“难道这白袍书生真是个万恶不赦的魔头？难道那四明山庄中的惨案，真是他一手所做？唉……管宁呀管宁──你自认正直聪明，行事但求心安，若反而变成助纣为虐之徒，岂非无颜再见世人……”

他心中正自矛盾难安，却听吴布云又接道：“此刻你赶紧说出一事，无论我是否能够办到，都一定为你尽力去做，然后──哼哼，我再将你和这魔头一起置之死地。”

管宁暗自长叹，又仔细地回忆一遍，对那白袍书生的信心，已自减去三分，当下闭起眼睛，把自己在四明山庄所见所闻又仔细回忆一遍，突地睁开眼睛，说道：“阁下如此说法，果然无愧是个君子。”他语声微顿，暗中一咬钢牙，断然接道：“此刻在下要叫阁下做的事，便是请阁下将在下车内的那位武林前辈，带到妙峰山去，寻找隐居那里的一位神医，治愈他的伤势，然后阁下的行事在下就管不得了。”

要知管宁从凌影口中，得知妙峰山隐居着一位奇人，能治天下各种病毒，但那位奇人究竟是谁，到底住在哪里，如何才能见到这位奇人，求他治愈白袍书生的病毒，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而他思潮反复之间，自己又下了决心，无论此事的真相如何，也要先将白袍书生的病毒解去，记忆恢复。

此念一决，他便断然说了出来，抬目望去，却见这少年吴布云面色大变，不言不动地呆立了半晌，方自缓缓说道：“我看阁下少年英俊，身手又自不弱，将来在武林中的前途，正是大有可为。”说到这里，他语声突然一顿，目光转向那乌篷车，狠狠向车中盯了两眼，又自接道：“阁下可知在这辆大车中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管宁随着他目光一转，但见他目光之中，满是怨毒愤恨之色，心头又自一凛，垂首沉吟了半晌，微喟一声，摇了摇首，说道：“我这人对这位前辈的姓名来历，确是一点也不知道，但──”

吴布云冷冷一笑，接口说道：“阁下既与此人素不相知，却又为何如此尽心尽力地相助于他──”

缓转过目光，凝注在管宁的身上。

一时之间，管宁又为之呆呆地怔住了。沉吟良久，却寻不出一句回答的话来。要知道他本是大情大性的热血少年，心中有着一种迥异于常人的豪心侠气。他与那白袍书生，虽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但自觉自己既已答应帮他恢复记忆，便该做到。再者，他身经四明山庄发生之事，再三思考，总觉得此事，其中大有蹊跷，绝非表面上所能够看出，亦绝非这白袍书生所为。

这种判断中虽然有一部分是出自他的直觉，但多少也有着事实根据，尤其是那六角亭中突然现身，击毙囊儿的瘦怪老人，大厅中突然失去的茶杯……件件都令他心生疑惑。

但是此刻他却不能将这些原因说出，因之他呆立半晌。吴布云冷冷一笑，已自接道：“你可知道，此人有生以来的所做所为，没有一件不是大大超出天理国法之外？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也没有一个不将此人恨入骨髓的。而阁下却对此人如此，岂非是为虎作伥？此事若让天下武林人知晓，对阁下可是大为不利，那时──嘿嘿，不但阁下日后因之受损，只怕性命也难保全──”

两人俱是年少英俊，自然难免惺惺相惜。吴布云虽从公孙左足口中，听得一些辱骂管宁的话，以为管宁与那白袍书生狼狈为奸，但此刻，他见管宁与此白袍书生真是素不相识，是以才苦口婆心地说出这番话。

哪知他目光抬处，却见管宁双目茫然望着天空，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这番话似的。管宁呆了良久，突地垂下目光，问道：“阁下既对他的事迹知之甚详，大约对此人的姓名来历也知道了？”

吴布云冷哼一声，缓缓说道：“此人的姓名来历，日后你自会知道。”语气中充满怨恨，言下之意，竟是连此人的姓名都不屑说将出口。

管宁呆呆一愕，叹道：“阁下既然不愿说出此人姓名，在下自也无法相强。但阁下赌约既输，阁下若是遵行诺言，便请阁下将在下等带到妙峰山去，拜见那位神医，否则阁下只管自去，在下也不勉强。”

他见这少年吴布云对那白袍书生如此愤恨，心中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勉强人家做自己极为不愿做的事。

吴布云剑眉一轩，怒道：“方才我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到吗？”

管宁又自长叹一声，道：“阁下所说的话，在下自然不会没有听到。但在下曾对此人有过允诺，此事说来话长，阁下如果有意倾听，在下日后再详细说给阁下知道，无论如何，在下都要将他的伤势治愈。”

他说来说去还是如此，吴布云目光凝注，默默地听着他的话，突地狠狠一跺脚，转身走到自己车前，倏然跃上前座。

管宁只见积雪未融的道路上，被他这右脚一跺之势，竟跺落了个深沉的坑，心头暗骇，转目望去，吴布云手腕勒处，马车一转，已自缓行，不禁为之暗叹一声，亦自上了自己的马车，带起缰绳向前走去。

哪知身后突又传来吴布云冷冷的呼喝之声：“阁下要到哪里去？”

管宁转头望去，吴布云马车竟又停下，心头一动，口中喝问：“阁下要到哪里去？”

吴布云突地跃下车来，飘身一跃，俯身拾起地上马鞭，脚步轻点处，身形倒纵，头也不回，竟又落回马车前座，口中一面冷冷喝道：“妙峰山！”

管宁大喜道：“阁下可是要带在下一起去？”

吴布云面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目中的光采，却像困恼已极，冷哼一声，皱眉喝道：“难道在下还会失信于你不成？”

管宁极目前望，前面天色瞑瞑，似又将落雪，右手一带缰绳，跃下车来，将马车缓缓转过头，跟在吴布云的马车之后。

但听吴布云口中两声长啸，扬起马鞭，两辆马车，便自向前驰去。他啸声之中竟似乎充满怨恨之意，又似乎是心中积郁难消。管宁心中一动，忖道：“难道此人心中，也有着什么难以化解的心事？”

走尽小路转入官道，天色变得越发沉重。

是以官道虽阔，行人却不多，这两辆马车，还可并肩而行。管宁转目望去，吴布云仍然一言不发，目光低垂下，两道被毡帽边沿盖在下面，几乎隐约难见的修长剑眉，也自深深皱在一处。

“他究竟有何心事呢？我叫他做的，亦并非什么困难得难以做到的事呀？”

管宁心中正自暗地寻思，吴布云却又冷冷说道：“妙峰山离此已不远，未至彼处之前，我却有几件事要告诉于你。”

他一清喉咙，神色忽地变得十分郑重，缓道：“妙峰山虽是一代名医所居，却实无异于龙潭虎穴，你我此去，不但吉凶难料，而且是否成功，亦未可知。就凭你身上的这点武功，要想见到此人之面，实在是难如登天，就算是我──哼，也只有三分把握，你切切不可将此事看得太过容易。”

管宁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却大感惊异，暗忖道：“医者仁心，本应以救人活命为天职，他却又怎的将之说得如此凶险？”

却见吴布云似乎又暗中一叹，目光远远望向昏暗苍穹的尽头，又道：“你并非武林中人，当然不会知道江湖上此刻表面看来平静，其实却已掀起一阵巨浪。武林中各门各派，甚至一些久未出山行道的掌门高人，也都纷纷离山而出。这为了什么，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管宁心中一动，脱口问道：“难道就是为了四明山庄中所发生之事？”

吴布云哼一声，道：“正是。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你车中之人，此刻已成了武林中众矢之的，至于阁下嘛──哼，也是武林中人极欲一见的人物，其中尤以终南、罗浮、武当、少林，以及太行这些门派，各有门人死在四明山庄之中，自然更不会放过你们。”

管宁心头一凛，变色道：“为什么？”

“为什么？”吴布云低喝一声，突地冷冷苦笑起来，一面说道：“武林中谁不知道四明山庄中伤残的武林高手，个个俱是死在你手中那个魔头的手下？不说少林、武当等派与此事有着切身的关系，便是点苍、昆仑等派，也都将挺身而起，为此事主持公道。此刻两河一带，早已成了风云聚会之地，你车中那人武功虽高，但是他能抵挡得了天下武林高人联手吗？”他笑声一顿，突地长叹一声，又自垂下目光，沉声道：“我此刻将你等带到妙峰山求医，此事若被江湖中人知道，只怕我也难逃──唉！”他朗声道：“前面青帘挂起，容我先谋一醉，再去妙峰山如何？”

管宁扬鞭跟去，心中思潮又如潮而生。他倒并非因为听了吴布云的话因而担心自己的生死安危之事，而是担心自己不知能否将四明山庄中所发生之事的真相揭开。此事直到此刻，仍然是隐没于五里雾中，连一丝可以追寻的线索都没有。他暗中低语：“那突然失踪的盖碗，到底是谁偷去的？六角亭中突现怪异老人，到底是谁？独木桥前的暗器人影，是否峨嵋豹囊？白袍书生是何时何地中的毒？所中之毒，又是何人所下？”

这些事除了那白袍书生或可为他解答一二之外，便是谁也无法解答，而这白袍书生偏又失去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他长叹一声，抬头望处，酒家已经到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大步走进酒家，却踉跄走了出来，扑面的寒风吹到身上，已不再能令他感到寒意。回首一望，吴布云苍白的面色，此刻已变得通红。两人在这小小的酒铺中，一言不发地各自喝了些闷酒，此刻心中却已热血沸腾起来。喝酒的时候，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自然不会受到青睐。吴布云安之若素，管宁却是生平第一次遭受到如此冷淡的滋味，因之他离去时便掷出一锭白银，令店小二震惊和巴结。此刻他大步走到车旁，突地大声道：“吴兄，方才你对我说了几句话，此刻我也要对你说几句──”

他亦自一清喉咙，朗声又道：“第一，我虽不知道公孙前辈怎样受的伤──”

吴布云冷哼一声，接口道：“公孙前辈所受的伤，便是因为他心痛手足之伤残，奋而和那魔头拼命，真气大大受损，风寒侵体，再加上心情悲愤，因之内外交侵倒在荒山之中，若不是碰巧遇着了我，只怕这位公道正直、磊落侠心的前辈侠士，便也要死在你们的手下。”

管宁狂笑一声，大声道：“死在我们的手下──嘿嘿，吴兄，你却是大大地错了。小弟我──固然与此事毫无关系，便是我车中的那人，若要取公孙左足的性命，也早已取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吴布云剑眉一轩，方待答话，管宁却又一挥手掌，极快地接着说道：“我还可与吴兄击掌为誓，日后无论如何，我也得将此事的真相寻出。我车中的那位前辈，如真与此事无关，那么──嘿嘿，我倒要看看哪位武林高人对此事如何交代。”

吴布云冷喝道：“如果是他干的？”

管宁右掌一握，重重一拳，打在自己的左掌上，朗声道：“他如真是此事的罪魁祸首，那么在下便要将他杀死，为那些屈死的武林高人复仇！”

吴布云冷笑一声道：“你要将他杀死，嘿嘿──嘿！”

轻身上马，扬鞭而去，再也不望管宁一眼。

灰瞑阴暗的天空，果然下起雪来了。

遍地奇人现

管宁和吴布云两人都有了三分酒意，此刻扬鞭上道，车马驰行更急。管宁虽觉自己心中有许多话想对吴布云一谈，但车声辚辚震耳，他即使说了出来，人家也无法听到，便只得将这些话闷在肚里。

北方的冬天之夜，来得特别早，既而暮云四合，管宁抬首望处，前面暗影幢幢中，似有灯火点点。他知道前面必然是个不小的市镇，只是他虽然世居京城，却不知道这小小的市镇的地名是什么，更不知道此地距离自己的目的地还有多远，微一顾盼间，马车又驰出数丈，只听“呼”的一声，迎面而来一片风雪，深沉的夜色中，突地冲出两匹健马。

这两匹马来势之急，当真是有如电光一闪，管宁一惊之下，只道又要蹈方才和这少年吴布云撞车的覆辙，口中大喝一声，紧勒马缰，哪知眨眼之间，这两匹马却已擦身而过，得得的蹄声中，远远传来一阵笑骂之声。

“怯小子，怕什么，爷们不会撞着你的。”

声音高亢，一口陕西土音，显见得又是来自燕赵的武林豪强之士。

管宁微一定神，剑眉微轩，侧首道：“吴兄，你可看清方才那两人长的是什么样子？”

哪知目光动处，却见吴布云竟深垂着头，头上的毡帽边沿也拉得更低了，听到管宁的话，头也不抬，只在鼻孔里低低哼了一声，沉声道：“人家的事，不管为妙。”

管宁不禁为之一愣，不知道这本来豪气如云的少年，此刻怎的变得如此忍气吞声，呆呆地愣了半晌，车马又自缓缓前行。

哪知──他们马车方自前行，夜色中竟又冲出两匹健马，这两匹马来势仿佛更急，管宁一带马缰，这两匹马上的骑士，身手果然亦是矫健无伦，竟又从管宁车侧的路隙擦身而过。在这刹那之间，管宁凝目而望，只见这两匹马上的骑士，一身锦缎劲装，满脸虬髯，夜色中虽然看不清面目神情，但却足够看出他们的剽悍之色。人马远去，却又传来他们的怒喝声。

“你们这是找死吗？两辆车并排走在道上，若不是……”

风雪之声，虽然使得他们怒骂声渐渐隐没，但管宁却已不禁为之大怒，转过头去，方待怒骂，哪知目光动处，却见吴布云的头竟仿佛垂得更低，一言不发地带起缰绳，越过管宁的马车向前驶去，竟生像是遵命不敢并排而行。

管宁心中既惊且怒，对这少年吴布云此刻的态度，大大不以为然。

蓦地──一阵风雪吹过，前路竟又驰来两匹健马，这两匹马一左一右，自管宁车侧扬鞭而过。夜色之中，只见马上的骑士，亦是一身华丽锦缎的劲装，亦是满脸虬髯，亦是神情剽悍，身手矫健，竟和前行的两个骑士，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似的。

管宁虽有三分酒意，此刻神志亦不禁为之一清，扬起马鞭赶了上去，又走到吴布云车旁，转过身去，沉声问道：“吴兄，你可看出这六匹马走得大有蹊跷？他们分明是一路而来，却偏偏要分成三拨而行，而且马上人的装束样子，也都不像是好人……”

他滔滔而言，自觉自己的江湖历练，已是大非昔比，一眼之下，即能分辨出事情的蹊跷来。

哪知他语声未了，吴布云突又低低哼了一声，沉声说道：“别人的事，少管为妙，阁下难道没有听见吗？”

他仍然低压着毡帽，头也不抬。方才那六匹健马擦身而过，他竟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人家的怒骂，他也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而此刻，他又对管宁说出这种话来，语气仿佛甚为焦躁不安。管宁听了，心中既是难受，又是愤怒，呆呆地发了一会儿愣，却听吴布云似乎在自语着道：“怎么只有六骑……还有两人……唉……”

踏雪声、车轮声，使得他的语气根本听得不甚清，然而他这种人，竟有异于常态的神情举止，却又使得管宁大感惊奇，心中暗地寻思：“难道他知道方才这六骑的来历？难道他不愿见到他们？难道这六骑是他的仇家？可是……可是他方才自语着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想来想去，也得不到解答，心中暗叹一声，又自暗忖：“此人与我萍水相逢，我又何苦如此费心猜测他的事？唉！我自己的事已经足够烦恼了。但是……此人的来历，倒确有些奇怪，我看他和我一样，心中也必定有着一些难以化解的心事。”

思忖之间，他们两辆大车，都已踏上这小小的市镇间一条青石铺成的街道，此刻辰光虽不甚晚，但这小镇早市已收，行人很少，道旁的店铺，都已收店，只有一间酒铺中，还不时散发出酒香热气，和一阵阵的喧哗笑语之声，为这已将躲于死寂的小镇，添了几分生气。

两人心中各有心事，谁也没有说话，眼看已将走到街的尽头，吴布云突地转身道：“今夜大概已赶不到妙峰山了，就算能够赶到──”

他突然住口不言，长叹一声，接道：“我们在这里歇息一夜，好吗？”他此刻语气又变得极为平静，虽然对管宁已不再称呼“阁下”、“兄台”，但却显得甚为亲近。管宁展颜一笑道：“悉听尊意。”

却见吴布云倏地勒住缰绳，跃下了车，向路旁一个行人低声询问了几句，又自上车前行，一面回过头来，朗声道：“这王平口镇上一共只有一间客栈，就在前面不远。”

管宁“哦”了一声，心中才恍然知道这个小小的市镇便是王平口。

“到了王平口，妙峰山就不会太远了。”他精神一振，抬目望去，前面转角处一道白粉墙，墙上写的四个大字，果然就是“安平客栈”。

客栈中自然还有灯光一但是大门却已关了。这么早关门的客栈，管宁还是第一次见到，眉头微皱，跃下马车，转身说道：“我们敲门。”

吴布云似乎又踌躇了半晌，但管宁此刻却已砰砰敲起门来。此次他重入江湖，心中早已决定，自己若不将一些困扰都全部化解，自己便不再回家，因之他满心之中，俱是沸腾的热血，飞扬的豪气，正准备用这热血和豪气，在江湖中闯荡闯荡，做一番事业出来。这种心境自和他上次出来游历时的心情大不相同，因之他此刻的行事，便也和昔日迥然而异。

他拍门的声音很响，但客栈中却久久没有应声。他心中一动，暗道：“难道这客栈中也出了什么事不成？”

要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所遇之事，件件俱是超于常轨之外，是以他此刻对人对事的想法，便也不依常轨。

哪知──

他方自动念之间，一个一面揉着眼睛的店小二，仿佛刚刚睡醒的样子，打开了大门，口中嘟囔道：“客官，那么晚了，外面可冷咧！您快赶着车进来吧！”

这睡眼惺忪的店小二，这一成不变的老套话，将管宁心中一些不安的想法全都击破，他不禁暗笑自己的大惊小怪，赶着车进了门。客栈的大门永远是那么宽阔，他可以毫不费事地将大车赶进去，转身一望，吴布云却仍站在门外，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等到吴布云缓缓将大车赶进去的时候，那店小二却似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不住地催促着道：“外面这么冷，两位车里要是有人，就请下车，要是有货，也请拿下来。这里的房子保证宽敞，两位要是──”

吴布云冷冷一哼，道：“你先带我们看看房，车里面没有人也没有货。”

店小二长长“哦”了一声，管宁心中一动，暗忖道：“还是他做事仔细。”

跟着店小二三转两转，却见这家客栈的每一个房间，都是门窗紧闭，全无灯火，不知是不是没有人住，抑或是里面的人都已睡着了。只见吴布云满面提防之色，跟着他一直走到最后的一间跨院，管宁暗中一笑，忖道：“原来此人遇事也和我一样，有些大惊小怪。想这小小的乡村客栈中，又会有什么事值得他如此提防？”

一脚跨进院子，这院子里的客房里面，灯火却竟是亮着的，映得这小小的院落一片昏黄。

走上台阶，他抖落满身的雪花，吴布云却已笔直地推门走了进去。管宁目光一转，却见店小二满面的睡态，此刻竟已变成一脸诡笑地望着自己，管宁心头不禁为之一跳，只觉得那店小二在身后一推自己的肩膀，冷冷喝道：“朋友你也进去。”

管宁一惊之下，已知道自己今日又遇着非常之事了，斜着身子冲进房间，只听得一个低沉浑浊的声音冷冷说道：“好得很，好得很，又来了两只肥羊。”

管宁剑眉一轩，抬目望去，房中迎面一张八仙桌上，并排放着三枝蜡烛，桌上放着几柄雪亮的刀剑，被烛火映得闪闪发光。

桌旁有五个反穿皮衣的彪形大汉，这低沉浑浊的语声，就是从其中一个面带刀疤、敞开皮领的汉子口中说出的。

这景象一入管宁之目，他陡然省悟：“这是打劫。”

转目望去，只见吴布云竟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门边，而房门两侧，也一边一个站着两个手持利刃的汉子，目光眈眈地望着自己。转目再一望，房中靠墙的椅上，一排坐着三个穿着皮袄的肥胖商人，满面惊惧之色，身上也似在不住颤抖，抖得连他们身下坐着的椅子都簌簌地动了起来。

这三个不住颤抖着的肥胖商人旁边，是一个其瘦无比的瘦小汉子，站在这些肥胖的商人旁边，两相对比，管宁只觉此人之瘦，实在瘦得生平未睹，再加上他穿着的一身黑缎衣衫，一眼看去，更觉此人猥琐无比。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抬头淡淡看管宁一眼，便又垂下头去，就生像是一只静待人家宰割的黑色羔羊。

管宁目光从这瘦人身上移开，眼前却突然一亮。在这瘦子身侧的一张茶几另一边，竟坐着一个满身罗衣的少妇，头上竟梳的是一丝不乱的“菩萨幔”，发分三缕，最下的一缕，像一片蝉翼般，紧紧贴在她那莹白如玉的粉颈上，第二缕却在她耳后那一双明珠耳环稍高的地方，左右分挺出两片圆而小巧的翼。

第三缕自然是在第二缕的上面，亦作圆形，也是从左右两边斜展出去，若从身后望去，便仿佛是一只四翅的蜻蜓。但管宁此刻站在她身前，却觉得有如仙子头上的云霓，加上她满头的珠翠、青山般的黛眉、秋水般的明目，其美艳真是不可方物。

管宁再也想不到此时此地会见着如此人物，目光呆呆地凝注半晌。这少妇秋波一转，轻轻从管宁面上飘过，又自颦眉垂目。然而管宁却已心头一热，只觉这少妇目光之中，有一种无法描叙的感觉，赶紧避开目光，连她身后的小鬟都不敢侧首再看一眼。

对面的墙角，却坐着两个华服锦衣的老者，每一人手中拿着一杆烟管，烟管翠绿，竟似是翠玉所制。这两个老人面无表情，动也不动地坐在椅上，让人无法猜透他们的心意。

老人身侧，却是一个游方的和尚。和尚穿着一袭破旧的灰布袈裟，双掌合十，垂首而坐。满屋之中，只有这方外之人，似乎因为自己身无长物，不怕人家打劫，是以神色也最是镇静。

管宁目光在屋中一扫，虽然他目光移动得很慢，但也不过是刹那间事。

先前发话的那彪形大汉，锐利的目光，冷冷地盯在管宁身上转了两转，冷哼一声，粗鲁地又道：“羊虽是羊，可是不肥，倒害得爷们为你白耽误了些时间。”砰的一拍桌子，长身站了起来。

管宁虽早已觉得此人身材极为彪壮，他这一长身而起，却仍不禁为之暗吃一惊，此人身材之高大，仍自吓人。管宁在友朋辈中，素有长人之誉，但与此人一比，却仍矮得太多。但是此人打在桌上的这一掌，声音虽重，却不惊人，管宁目光微睨，偷偷又望了吴布云一眼，却见他头竟越发垂得低了，一点也没有要反抗的样子，心中不禁大奇：“难道我们也要被这班强盗欺侮一番不成？”

要知道他此刻早已跃跃欲试，想凭着自己的身手，将这班强盗赶走，救一救房中这些束手就缚、毫无反抗的“肥羊”，见了这满身罗衣、满头珠翠、楚楚动人的少妇，心中更是大生豪气，纵然他武功不及这些强盗，也会拼上一拼。

但是吴布云此刻的情态，却又使他大生惊疑之心。微一迟疑间，这彪形大汉又自厉声喝道：“兄弟深夜之中，把朋友们叫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嘿嘿，我想朋友也都是瞎子吃云吞，肚子里早有数了。”

他卖弄了这么一句自认为极为风趣的话，像是极为得意，浓眉一扬，仰天大笑几声，笑声突地一顿，目光一转，坐在他身侧的两个汉子，立刻随之大笑了起来。这彪形大汉冷冷一哼，又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兄弟自问两眼不瞎，一见了各位，就知道各位都不是穷人，嘿嘿──非但不是穷人，而且还都是大大的阔人，因此兄弟也不惜冒很大的风险，在这王平口镇上，嘿嘿……哈哈，兄弟一向很听从圣人的话，知道良机万不可失，像各位这种身份，这么有钱的阔人，今天竟都会住在这小小的王平口镇上这间破落庙一样的客栈里，实在是老天爷要帮我铁金刚的忙，要我铁金刚发财，兄弟我怎能辜负老天爷的一番盛意呢？”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越说越觉得意，“砰”的一拍桌子，又自仰天大笑起来。这一次站在门口的两条汉子，坐在桌旁的四条大汉，也都立刻随声大笑了起来。

管宁见了，心中又是气恼，却又有些好笑，手肘微屈，偷偷在吴布云肋下一撞，哪知吴布云却生像是没有感觉到，仍自垂首而立。

这彪形大汉名副其实的“铁金刚”，浓眉一扬，大笑着又道：“各位在这房子里一共有十多个人，而兄弟们也只来了十多个人，在这房子里的，却只有六个。兄弟我铁金刚的名头在两河一带，虽然是响当当的，亮闪闪的，可是──嘿嘿──哈哈，各位却不一定知道，那么各位就会……”

他说到这里，管宁耳边，突地响起吴布云极为低沉轻微的语声：“不要乱动，这里全是……”

吴布云的话说到这里，也立刻住口，仍然垂着头，动也不动地站着。

管宁心中更加惊疑，愣了一会儿，只见这“铁金刚”还在说道：“……因此兄弟现在就露一手给各位看看，也叫各位虽然破财，心里却不会觉得太冤枉。嘿嘿──我铁金刚做事，一向漂亮，虽然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是──哈哈，却还是要叫各位舒服些。”

语声一顿，这志得意满的彪形大汉，突地伸手抄起桌上一柄折铁快刀，手腕一抖，刀光点点，“刷”的一声，向桌上并排放着的三枝蜡烛削去，刀光一闪，宛如厉电，烛光一摇，仍然明亮，只见“铁金刚”手中的这口快刀，竟停留在桌旁的一个大汉咽喉之前不到三寸之处，刀光犹在不住颤动。

管宁心头一凛，暗道：“草莽中果然不少好汉，这汉子虽然鲁莽，刀法却端的惊人。”

转目望去，四座之人，颤抖的仍在颤抖，垂目的仍然垂目，合十的仍然合十，谁也没有动一动，而这“铁金刚”却又哈哈笑道：“各位都是有钱人，大概不会知道兄弟这一手刀法的好处，可是──”

他目光一转，在身侧的那些汉子身上一扫，又道：“兄弟们，你们可都是练过三天把式，你们总该知道哥哥我这一手刀法的好处吧！”

语声方了，那些大汉立刻轰然道：“高，真高，大哥这一手刀法真高。”

一个汉子轻轻站了起来，轻轻伸出手掌，用食、中二指，轻轻将面前的蜡烛一夹──

这根蜡烛竟已断做两截。

“铁金刚”哈哈大笑几声，那汉子将拿起的半截蜡烛，将断处用火一烧，又轻轻放了上去，再拿起另两截蜡烛，烧了烧，接了上去，方自一拍巴掌，大笑着道：“一刀砍断蜡烛，这可不难，我马老二都能做到，可是一刀砍断蜡烛后，烛光不灭，蜡烛不倒，这分巧，这分快──嘿嘿，叫我马老二再练上十年，呀，可也办不到了。”

他一面摇首，一面称赞，管宁却在心中暗笑一声，忖道：“此人姓马，对拍马屁一道的功夫倒的确不错。”一面却暗道：“只是这‘铁金刚’的刀法确也惊人，我只怕亦非此人敌手呢！”

要知道管宁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武功的深浅，是以难免生出此想。只见这马老二语声一顿，那“铁金刚”突地手腕一扬，刀光又是一闪，“噗”的一声，他手中的折铁快刀竟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地插在房中的屋梁上。

“铁金刚”又是仰天一阵狂笑，那马老二立刻大声道：“就凭我们大哥‘神刀手铁金刚’这手玩意，叫各位花点银子，总不冤枉吧！”

管宁目光一转，屋中的人，神态仍无变化，只有那三个商人，身上的肥肉，仿佛抖得更厉害了。

“铁金刚”仰天大笑了几声，笑声又自一顿，突地冷冷说道：“天气如此寒冷，各位早些将银子拿出来，也该去睡觉了。”

目光转向那罗衣少妇，语气之中，更加了二分轻薄之意，又道：“尤其是这位娘子，生的如此娇嫩，若被冻坏了身子──嘿嘿──哈哈，我‘铁金刚’可是赔不起的。”

罗衣少妇颦眉闭目，螓首微垂，连耳上的珠环，都没有动一下。她身后的青衣小鬟，柳眉却似微微一扬，但目光一转，却也垂下头去，依然站在这少妇身侧，亦是弱不禁风之态。

她神情间的这细微变化，却恰巧被管宁看在眼里，他心中不禁为之一动。只见“铁金刚”笑声未绝，大步走了出来，转目四望，大笑又道：“各位不是有钱人，也是大大的好人，兄弟今宵无事，各位却给兄弟消遣了这样久，兄弟此刻再不动手，可真有点不像话了。”

那三个肥胖商人，抖得更是厉害，头也垂得更低，哪里还答得出话来？

“铁金刚”面上神情，突地一凛，满是森寒之意，刹那之间，还满面笑容的“铁金刚”竟变成满面杀意，缓缓的又接道：“可是你们带来的三口箱子，里面却只有些衣服，你们的银子，想必都是带在身上的了。”

三个肥胖商人仍然垂着头，“铁金刚”浓眉一扬，突地一把将当中一人笔直地拉了起来，另一只蒲扇般的巨掌，在他全身上下一搜，突地哈哈一笑，从这已被吓得满面土色的商人腰边，解下一条宽约半尺的皮带，一面笑道：“原来都在这里！”

将皮带解开一看，皮带的夹层之中，果然俱是成垒的银票。

他狂笑着手腕一震，这肥胖的商人，像是浑身上下都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噗”地倒在椅上。马老二早已跟住上前，接着皮带，放在桌上。“铁金刚”冷笑一声，道：“你们两位难道还要兄弟亲自动手吗？”

管宁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前，心中却是大为不安。先前吴布云在他身旁说的那句话，使得他直到此刻还未有所动作。

此刻，他心中却不禁又是不平，又是焦急，又是惊疑，暗暗惊道：“这吴布云年纪虽轻，却并非胆小畏事之人。他此刻如此做法，到底是何用意呢？这‘铁金刚’如此跋扈骄横，我真该和他拼上一拼。看他如此对待人家，他若对那女子亦是无礼，又待如何？何况──我怀中尚有那本秘笈，又怎能被他搜去！”

他越想越觉自己不应再袖手而观，目光抬处，却见吴布云此刻竟已退到门角，垂首而立，“铁金刚”却已将另两个肥胖商人的钱袋，拿了过来，放在台上，转身走到那黑衣瘦汉的身前，伸手一摸他身上的衣衫，口中“嘻”的一声，摇首叹道：“兄弟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料子可真不错呀！兄弟一生之中，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

又自摇首叹道：“可惜太小了一些！太小了些──”

目光突又一凛，沉声说道：“只是兄台的行囊之中，已有不少银子，那么兄台的身上，只怕也少不了有些值钱的东西吧？”

这黑衣瘦汉长身而起，目光在四下缓缓转动一遍，嘴角竟然露出一丝像是充满讥嘲之意的笑容，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张八仙桌旁，从怀中掏出一个翠绿的翡翠鼻烟壶、数张银票、几锭金元宝，轻轻放到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言不发又坐了回去，闭目养起神来。

见了他这种神态，“铁金刚”竟不禁为之愣了一愣，拿起那鼻烟壶摩挲半晌，口中又自嘻嘻称赞着道：“真是好东西，好东西，就凭这就值千把两银子。”

语声一顿，又狂笑起来，大声道：“弟兄们，我早就知道今天这笔买卖不小。你们看着吧，还有值钱的东西在后面呢。”

大步走到那罗衣少妇身前──

那罗衣少妇身躯微微一动，向后一退，头上环佩“叮当”一响，这高贵美丽的少妇，身形就只这微微一动，姿态之美，足以眩人心目。

刹那之间，管宁心中热血沸腾，只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眼看着这样一个妇人，受到如此粗俗的莽汉凌辱。

他剑眉微轩，便待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哪知身后衣角突地被人一拉，耳际又响起吴布云轻微而低沉的声音，说道：“莫动！”

他脚步轻轻移动一下，终于顿住，只觉那罗衣少妇的秋波，似乎轻轻向自己一扫，他面孔一红，自觉自己如此畏缩，实在不是大丈夫的行径，心中大生羞愧之感，便也缓缓垂下头去。

哪知──

突地响起一个娇美无比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你要干什么？”

管宁大奇之下，忍不住抬首望去。只见这罗衣少妇，已自抬起头来，面对那有如巨无霸一般的“铁金刚”，缓缓又说道：“你要干什么？”

她一连问了两句，只问得这“铁金刚”呆呆地愣住了，似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方自哈哈数声大笑道：“小娘子，我要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马老二双手一拍两股，耸着双肩走了过来，笑着道：“我们大哥要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不过──嘻嘻，你要是……要是……嘻嘻，我们大哥不但不要你的珠宝银子，也许还要送你两个也未可知。我们大哥可是有名的慷慨呀！你要是不信，嘻，去问问北京城里的小金黛就知道。”

这马老二满脸谄笑，满嘴粗话，管宁剑眉一轩，心中大怒，却见那罗衣少妇抬着头，一张宜喜宜嗔的娇面上，神色丝毫末变，伸出春葱欲折的一只纤纤玉手，轻轻一拢鬓发，又道：“这话是真的呢，还是假的？”

“铁金刚”又为之一愣，方自哈哈笑道：“当然是真的，谁还骗你不成？”

罗衣少妇突地掩口噗哧一笑，笑得头上环佩叮当作响。

“铁金刚”呆呆地望着她，忍不住大声道：“小娘子，你笑些什么？”

罗衣少妇笑声未住，娇声说道：“我笑的是你！”

这少妇美如天仙，笑得更是令人目眩心荡。这“铁金刚”出身草莽，几曾见过如此美貌的妇人？几曾听过如此娇美的笑声？不知不觉，竟看得呆了，先前那种剽悍跋扈样子，此刻竟已荡然无存，目光呆呆望着这少妇，缓缓道：“你笑的是我？我又有什么可笑？”

管宁见着他这种神态，心中真是哭笑不得，转目望去，房中各人，除了那些彪形大汉目光俱都痴痴地望在这罗衣少妇身上之外，别的人仍然是先前的神态，动也不动一下，他心中不禁更加奇怪，知道自己今日又遇着了一件奇事。

只见这罗衣少妇笑声一敛，缓缓放下玉掌，娇声又道：“我笑的是你实在太笨，既想要钱，还想要人。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呀，最多最多也只能再活一个时辰了。现在你要是听我的话，对这屋里的每一个人恭恭敬敬地磕上三个头，然后乖乖地爬出去，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否则──”

她又只娇笑一声，中止了自己的话。“铁金刚”面色一变，倒退一步，大喝道：“你说的是什么？”

管宁心中一动，却见这罗衣少妇又自垂下头去，再也不望那“铁金刚”一眼，而“铁金刚”的一双虎目眨也不眨地望在她身上，一双巨掌，一开一阖，掌上指节，格格作响。

这高大雄伟的“神刀手铁金刚”，被少妇的轻轻几句话，说得像是呆子似的呆了许久，方又大声狂笑，大声道：“好好，我倒要看看我‘铁金刚’今日是怎么死法。可是我就算要死了，也得先把你和水吞到肚子里。”

手掌一伸，骨节又是一阵格格作响，他竟伸出一双巨掌，笔直地向这罗衣少妇抓去。

管宁心头一跳，却见这少妇头也不抬，却又噗哧一笑，缓缓道：“你要是再不出手，眼看我一位妇道人家被人欺负，我可就要骂你了。”

管宁心中又是一跳。

“难道她说的是我？”

当下心胸又是一阵激荡，却见这“铁金刚”突地虎吼一声，双臂一扬，目光一转，大喝道：“是谁？是谁？难道这里还有什么高人？”

走到那黑衣瘦汉面前，大喝道：“是你？”

张口“呸”的一口浓痰，吐在这黑衣瘦汉脚前，骂道：“你配？”

黑衣瘦汉闭目养神，生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

铁金刚一个虎跳，转身来到对面坐着的两个华服老人身前，上下望了两眼，又大喝道：“是你？”

这两个华服老人垂着头，亦是无动于衷。“铁金刚”又是“呸”的吐出了一口痰，一面大骂：“老不死的！”

又自猛一转身，扑到那三个肥胖商人的面前，大骂道：“三只猪！”

张口一口痰，竟自吐到当中一个商人身穿的锦衣之上，便又转身一扑，笔直地跃到管宁面前，目光像利剪般地在管宁身上一扫，突地一把拉着管宁的衣襟，大骂道：“难道是你，是你这小兔崽子？就凭你也能把我铁金刚弄死，哈哈──哈哈──”

一时之间，管宁只觉心中热血上涌，再也顾不得一切，方待出手。

哪知──那罗衣少妇突又咯咯娇笑起来，缓缓地说道：“我从一数到十，你要是还不死，我就随便你怎么样？”

“铁金刚”大喝一声，放开管宁的衣襟，像个疯子似的，扑到这少妇身前道：“你数数看！”

罗衣少妇淡淡一笑，轻轻说道：“一！”缓缓一掠云鬓：“二！”放下玉掌，一理衣襟：“三！”

她笑声娇美，语声清丽，然而听到管宁耳里，却不知怎的，连管宁心中，都起了一阵难以描述的栗悚之感，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噤。

“铁金刚”更是面色灰白，连退三步，退到桌旁，那罗衣少妇却已轻轻一笑，含笑说道：“四！”

“铁金刚”突地大喝一声，转身抄起桌上的一柄长剑，劈空一剑，大喝道：“你数到十，我若还是未死，我便要将这房子里的人个个杀光！”

罗衣少妇娇笑着道：“你要是安安稳稳地坐在椅上，也许我数到‘十’的时候，你还能剩下一口气，可是你要还是像疯子似的这样暴跳如雷的话，只怕我还没有数到‘十’，你已经要倒在地上了。”

她说话的声音仍然如此娇美，“铁金刚”大喝一声，怒骂道：“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先把你一剑杀死，那时你就莫怪我铁金刚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罗衣少妇仍然娇笑着道：“你先解开衣裳看看──”

噗哧又是一笑，轻轻道：“五！”

“铁金刚”面色一变，一手握剑，却用另一只蒲扇般的巨掌，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襟──

灯光之下，只见这满身虬筋纠结，有如铜浇铁铸般的“铁金刚”的下腹前，一片铜色肌肤之上，竟整整齐齐地印着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黑一紫，两个深入肌肤的掌印。

管宁目光动处，再也忍不住心中惊异之情，竟脱口惊呼一声，他无法想像这两个掌印是何时印上的。

转目望去，吴布云却仍垂着头，无动于衷，生像是这一切事的发生，都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那些肥胖商人、黑衣瘦汉、华服老人、枯瘦僧人，此刻竟也仍然木无表情。那些彪形大汉，一个个面如土色，“铁金刚”俯身望到自己身上的掌印，更是惊得如受雷击。

只听到这房间里的粗重呼吸之声，此起彼落。

突地──那罗衣少妇又自轻轻一笑，划破这沉重的空气，她竟又笑着说出：“六！”

呛啷一声，“铁金刚”手中的长剑，落到地上，他有如金刚般的身形，也开始摇摇欲坠，口中喃喃低语道：“黑煞手……黑煞手！紫手印……”

罗衣少妇一双秋波，含笑望着这惊魂欲绝的“铁金刚”，口中笑道：“七！”

“铁金刚”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按着下腹，面上神色，倏青倏白，在这摇摇烛火中，难看已极。他挣扎着大喝一声，厉声道：“是谁？是谁？我铁金刚有眼无珠，不识高人……”

他走到管宁身前，声音已变得有如枭鸟夜啼般凄厉，惨呼着道：“难道是你？是不是你？……”

噗的一声，庞大的身形，推金山，倒玉柱，跌倒在管宁面前。

管宁虽对这“铁金刚”大有恶感，此刻亦不禁为之耸然动容，呆呆地愣在当地，却说不出话来，耳边只听得那罗衣少妇又自缓缓道：“你不要再问是谁了，反正这屋中之人，倒有大半以上可以在举手之间，置你于死地的──”

秋波一转，在肥胖商人、黑衣瘦汉、华服老人、枯瘦僧人，及管宁、吴布云身上一扫而过，又笑道：“你说是吗？”

管宁只觉心头一凛，忍不住又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见那些先前飞扬跋扈的彪形大汉，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呆如木鸡地站在桌旁，望着在地上不住呻吟的“铁金刚”。刹那之间，管宁心中突地大生恻隐之心，对那罗衣少妇的如此冷酷，也不禁大起反感。他先前也想不到这样高贵娇美的少妇，竟会有这样一副比铁还硬的心肠。

突地──屋角响起一声清朗无比的佛号：“阿弥陀佛！”

接着一阵微风，烛火一摇，窗格一响，身影一花，那罗衣少妇又自咯咯笑道：“想不到昔年一指歼八寇，单掌会群魔的少林神僧‘无珠’大师，此刻心肠也变得如此慈悲了，竟连个死人都不敢看！”

地上挣扎呻吟的“铁金刚”突地低吼一声，缓缓爬起，连连道：“在哪里……无珠大师在哪里？”

转目望处，那两个华服老人，手持旱烟，仍在垂目而坐。他们身侧的枯瘦僧人，却已在方才那微风一过，烛光一摇，窗格一响的时候，飘然掠出了这间充满血腥杀气的屋子。

管宁手掌一紧，紧紧握着拳头，他又一次经历到一件奇事，而此事的发生，却是他身历其境的，此刻他心中既是惊异，却又羞愧。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吴布云为什么阻止自己出手的意思，因为他此刻已知道这屋中，他原来看成是束手就缚，毫无抗拒之力的人，却都有着惊世骇俗的身手。令他奇怪的却是：“这些武林高人怎会聚到一处？又为何大家都讳莫如深？吴布云既然认得他们，却又为何一直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他呆呆地思忖了半晌，只见那“铁金刚”挣扎着爬起一半的身形，又噗的一声倒在地上，微微呻吟两声，双腿一蹬，再无声息。

那些穿着皮衣的彪形大汉各自惊叹一声，面上神色，亦自变得有如厉鬼般难看，而就在这刹那之间，罗衣少妇微启樱唇，说道：“八！”

一阵风雪，从方才被少林三珠之一“无珠大师”掌风挥开的窗户中吹了起来──

然后──烛火飘摇，左面的一双蜡烛火焰向外一倒，终于熄了。

管宁虽然素来胆气甚豪，但此刻放眼而望，只觉这间厅房之中，处处俱都弥漫着凄清幽森之意，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向后倒退两步，紧紧站到吴布云身侧。只见那罗衣少妇突地一掠云鬓，袅袅婷婷地站了起来，走到桌旁，拿起那三条内中满是巨额银票的皮带，回眸一笑，道：“褚氏三杰，这些银子，你们难道真的不要了吗？”

她“褚氏三杰”四字方一出口，管宁心中不禁一惊：“难道这三个肥胖的商人，正是称雄武林的草莽英豪吗──这三人的伪装本领的确高强，看他们方才那种颤抖害怕的样子，谁都会以为是真的！”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而就在罗衣少妇话声方起，犹未说完的那一刹那，他却又听得吴布云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明日午前，妙峰山外，毛家老店相会！”

他又为之一惊，转目望处，吴布云仍然低垂着头，再也不看他一眼。

他无法明了吴布云这句话的含义，却隐约地猜到在这厅房之中，一定有吴布云不愿见到的人，是以他才一直不敢抬头。“但这人是谁呢？竟使得这豪强的少年如此惧怕于他！”

这间乡村客栈中的厅房本不甚大，然在这并不甚大的厅房中发生之事，却时时刻刻有变化。就在管宁心中忖度之间，那三个肥胖的商人对望一眼，突地一齐站起身来，向那罗衣少妇躬身一揖，其中一个身量最高，也最为肥胖，穿着一身紫缎长袍，袍上沾有方才铁金刚一口浓痰的商人，诚惶诚恐地说道：“夫人只怕认错了吧！小的们并不姓褚，更称不上是什么三杰，至于──至于这些银子，是小的辛辛苦苦做了几年生意才赚到的，多蒙夫人将那强盗打死，就请夫人将之发还给小的们，小的们便感激不尽了。”

管宁见了这人臃肿的身材，拙讷的言词，惶恐的神态，心中忖道：“只怕这少妇真的认错了。”

却见罗衣少妇口中长长的“哦”了一声，笑道：“你们不是‘褚氏三杰’吗？”

秋波一转，似乎瞟了那黑衣瘦汉一眼，又自笑道：“那么就算我认错了好了。”

这三个肥胖的商人，一齐惶恐地躬下身去。若不是他们各有个凸出如珠的肚子，这一躬身，只怕头顶都要碰到地上了。

罗衣少妇噗哧一笑，皓腕微扬，将手中的皮带，抛到这三人面前，又自笑道：“不过，我话可要说清楚，刚刚‘铁金刚’可不是我杀的。他身上的两掌，一掌是终南派的镇山掌法‘黑煞手’，另一掌却是‘太行紫靴’的不传之秘‘紫手印’。冤有头，债有主，这‘铁金刚’就算是变成厉鬼，可也找不到我的头上。”

这三个肥胖商人一面拾起皮带，一面口中唯唯称是，又道：“多谢夫人的恩赐，小的们就告辞了。”

三人一起旋身，方待举步。

哪知──那始终默默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黑衣瘦汉，突地冷冷喝道：“慢走。”

只见他们面色突地一变，顿住脚步，缓缓回身，惶声道：“还有什么吩咐？”

那黑衣瘦汉冷冷一笑，道：“十年以来，你们三个倒发福了。那‘铁金刚’说的倒不错，你们生意一定做得发财得很，可是，你们难道连十年前的故人，都不认得了？只是你们纵然再胖上一倍，胡子刮得再光，老夫却还是认得的。”

他话声方落，罗衣少妇立刻娇声笑道：“原来我没有认错。”

只见这三个肥胖的商人齐地一震，齐声道：“阁下认错了吧！”

那黑衣瘦汉哈哈一笑，冷笑着道：“老夫若不是为了你们三位，也不会到这客栈中来，也不会遇着今日之事。三位只道我老眼昏花，已不认得三位了，是以连方才那无知的莽汉，不认识三位就是昔年名震大河南北的‘黄河三蛟’，竟对三位横加屈辱，三位也忍受了下来──”

他又是仰天一阵狂笑，接道：“方才别人见了三位发抖的样子，还只道三位真是怕了那无知莽汉。但是老夫却知道，三位方才发抖、不安，只是为了愧对故人而已，是吗？”

他满脸笑容，张口大笑，只是这笑容与笑声之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听得管宁毛骨悚然，心中不禁恍然，暗自忖道：“难怪他们方才颤抖之态倒像是真的，原来他们是见了这黑衣瘦老头坐在自己的身旁，是以才会发抖、不安。我若非亲眼目睹，真是难以相信这三个肥胖臃肿的人物，竟会是昔年名震两河的人物──”

他突然想起那罗衣少妇方才所说的“褚氏三杰”，又想到那“铁金刚”方才对这三人所说的话，心中不禁又自暗暗好笑，忖道：“这黄河三蛟此刻是该改个绰号，叫做‘黄河三猪’倒恰当得多。”

他看着这三人的形状，再想想自己给他们起的绰号，不禁低低一笑，笑出声来。笑声方住，他只觉十数道厉电般的目光，一齐射到他身上，而那黄河三蛟“褚”氏三杰，却突地一挺胸膛，哈哈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岁月匆匆，倏忽十年，瘦鹗谭菁，却仍是眼利口利。不错，我兄弟与你还有旧账未清，你要怎的，只管划出道儿来吧！”

这“黄河三蛟”果然不愧为昔年争霸两河的豪强之士，刹那之间，这三个满面伧俗之气，满身臃肿之态的商人，目光一凛，胸膛一挺，竟立刻恢复了昔年的剽悍之气。此刻三人一齐放声狂笑，管宁只觉笑声震耳，竟有金石之声。

瘦鹗谭菁面容骤变，哪知这“黄河三蛟”笑声未了，突地一齐展动身形，倏然数掌，向这终南掌门“乌衫独行”的唯一师弟“瘦鹗”谭菁前胸、双肋，上下左右八处大穴挥来。

管宁只听得掌风呼呼作响，人影飘飘欲飞，心头方自一凛，哪知身后房门突地砰然一响，他赶紧转身望去──

那一直垂首站在门旁的少年吴布云，此刻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他惊呼一声，掠出门外，门外风雪漫天，夜色深沉，似乎有一条淡然人影，在远处屋脊上一闪而过，身形之快，端的惊人。

直到此刻，他还是无法推测，吴布云今夜为何会做出这些大异常态之事的原因。望着眼前深沉的夜色愕了半晌，身后突地有一个雄浑高亢，有如深山雷鸣般的声音，缓缓说道：“你那不辞而别的朋友，此刻走到哪里去了？”

管宁骇然转身，只见那两个手持旱烟管，始终不动声色的华服老人，此刻并肩站在自己身后，背门而立。四只炯然有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他呆了一呆，讷讷地说道：“方才的话，可是两位老丈说的？”

方才那句发自他身后的话，虽然说得极为缓慢平淡，却已震得他耳鼓嗡嗡作响。望着这两个老人干枯瘦削的身躯，他真不相信这两人会有那种高亢雄浑的语声。

华服老人也似乎呆了一呆，随即展颜笑道：“当然是老夫说的，难道还会有别人吗？”

他神情冷峻，面目沉静，但这一笑之下，却让人觉得有一种和蔼可亲的温暖之意。

管宁自入江湖以来，所遇的人物，不是奇诡难测，便是高傲冷酷，陡然见着这种温暖和蔼的笑容，不禁对这两个老人大起好感，立刻颔首道：“他此番不辞而别，实在也大出小可意料，至于他的去向，小可更不知道。”

这两个华服老人一个较高，一个较矮，较高的老者笑容亲切和蔼，较矮的老人却是满面睿智之色，前额特高，双眉舒展，但鼻带鹰钩，却让人看来带着三分狡态，只是这三分狡态并不显著而已。

此刻他双眉微微一皱，沉声道：“你和他可是一路同行而来的？”

管宁微一迟疑，点首称是。这老人双眉一展，又道：“那么他姓什么？叫什么？此番北来，是为着何事？你总该知道的了。”

他一连问了三句，管宁心中一动，忖道：“此人对吴布云问得如此详细，难道他们之间，有着什么瓜葛不成？”

一念至此，又想到吴布云方才的神态，便沉吟答道：“小可与他虽是一路同行，但却并不深交，只知道他叫吴布云，其他的，小可便也无可奉告了。”

他与那少年吴布云之间，虽无深交，但在这半日之间，却已互生好感，是以他考虑之下，便未将吴布云护送公孙左足求医之事说出来，只见这两个华服老人同时长眉一皱，低低念道：“吴布云……”

那身材略矮的老人猛一击掌，侧首道：“我说是他，你偏不信。如今看来，我的话可没有说错吧！”

另一华服老人长叹一声，沉声道：“这孩子……”

突地袍袖一拂，一阵强劲无比的风声，“砰”的一声向后拂去。原来他们两人背门而立，左右两侧，各自留出尺许的空隙，此刻正有一条人影想从这门旁空隙之中掠出，他头也不回，眼也不望，就这袍袖一拂之势，却已将那妄想夺门而出的肥胖人影挡了回去。

刹那之间，只听得门内一声惨呼，一声娇笑。那罗衣少妇娇美的声音笑道：“我叫你不要碰到我身上来，你不信──”

接着又是一声惨呼，这罗衣少妇又自娇笑着道：“终南黑煞手，果然吓煞人。我说谭老先生呀，这地上的四具尸身，可都是你打死的，你快点想想办法把他们弄走呀。”

管宁心头一凛：“难道这片刻之间，‘黄河三蛟’已被全部打死？”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向内望去，只见厅中那张八仙桌子，此刻早已翻倒，桌上的两枝蜡烛，却不知何时已被站在罗衣少妇身后的那青衣小婢拿在手里，六个反穿皮衣的彪形大汉，满头大汗，满面惶恐地站在墙角。罗衣少妇面带娇笑，和那“瘦鹗”谭菁对面而立，而就在他们脚下却倒卧着“黄河三蛟”和那“铁金刚”的四具尸身。

风雪从管宁身后吹到他背脊上，他只觉这刺骨的寒意，越来越重，暗叹一声，退后一步，眼前突地掌影一花，一只枯瘦的手掌，已向他迎面打来。

这一劈掌虽然大出他意料，但掌势却来得极缓。

他大惊之下，举掌一架，目光动处，却见这一掌竟是那较矮的华服老人向自己击出的，不禁喝道：“老丈，你这是干什么？”

这老人嘴角微微一笑，掌到中途，突地一转，绕过管宁的手掌，切向他肋下。管宁剑眉一轩，同时沉掌，掌势下切。

哪知这老人突地哈哈一笑，手掌一翻，电也似的刁住管宁的手腕，沉声道：“你是谁？是谁人门下？明明是个富贵少年，却如何要乔装成低三下四之人？”

这老人好锐利的目光，一眼之下，便又看破管宁的身份。

管宁轩眉怒道：“小可行事如何，又与阁下有何干系！”

语声方了，他只觉自己手腕之间，突地其热如炙，这老人刁着自己手腕，竟突地变成一圈刚由烈火中取出的钢箍。

他猛一咬牙，忍受了这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滋味，暗中将自己体内的真气极快地调息一遍，只听那老人冷冷道：“你与老夫虽然无关，可是你那朋友与老夫却是大有关系。你与他之间，到底是否有所图谋？他此刻去了何处？……”

他冷然说到这里，语气倏然一顿，目光也随之一变，似乎吃了一惊，凝神向管宁望了两眼，突地侧首向另一老者道：“大哥，这少年武功虽不高，但却竟有‘引流归宗’之力，我此刻手掌上的功力，竟被他引去大半。大哥，你可知道，当今武林之中，还有哪一门派有这种内家的心法？”

要知道管宁此刻武功正如这老人所说，确不甚高，但他所修习的内功却是在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心法，再加上他正值年轻，这老人若是与他动手过招，管宁万万不是敌手，三五招内，定必落败，但这老人此刻与他用内力相较，却未见能占断然压倒的优势。

这两个华服老人乃是“太行山”一脉相传的“紫靴”一派中，硕果仅存的两位长老，其辈份尚在当今名扬天下的太行掌门人“太行紫靴”公孙真人之上。江湖上提起“太行双老”乐山老人和乐水老人来，很少有不肃然起敬的。此刻与一个弱冠少年互较内功，竟有如此现象发生，此等大异常情的事，自然使得这以睿智名闻天下的乐水老人也难免为之吃惊。

身材略高的乐山老人双眉亦自微微一皱，沉声问道：“真的？”

缓缓伸出手掌，向管宁腕间搭去。

哪知管宁突地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手腕一反，一抖，那乐水老人竟在疏忽之下，被他挣脱。

这“太行双老”不禁齐地面色一变，齐地一喝。

索命怪客

太行双老身后突地传来一阵咯咯娇笑，只听那罗衣少妇娇笑的声音笑道：“哟唷，想不到这孩子倒有这么好的功夫，竟连‘太行双老’两位老人家都抓不住你，呀──这可真难得很！”

管宁方才大用气力，此刻但觉体内气血翻涌，瞑目调息半晌，睁开眼来，只见这两个华服老人面色难看已极，那罗衣少妇却已面带娇笑，侧着身躯，从老人身旁走了出来，秋波轻掠，向管宁上下打量了两眼道：“喂，我说年轻人呀，你到底为什么得罪了这两位老人家，竟使得他们两位一起向你出手呀？”

她明里是问管宁，其实暗中却在讪损这“太行双老”。要知道以“太行双老”的身份地位，岂有一起向个弱冠少年出手之理？此话若是传出江湖，“太行双老”颜面何存？

管宁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当然早已听出她言下之意，心中不禁对这少妇暗暗感激，把先前骂她心肠冷酷的心念消去几分。

只见这太行双老果然一齐轩眉大怒，目光利刃般漠然转向这罗衣少妇，而这罗衣少妇却仍然若无其事地轻轻一笑，面对管宁娇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得罪了两位老人家，唉──年轻人做事总是这么莽撞，还不快些向两位老人家赔礼！”

太行双老面上阵青阵白，目光之中，生像是要喷出火来。管宁见了，心中大为诧异：“这两人对她如此愤恨，怎的都既不口出恶言，又不出手相击？”

只见这两人狠狠地望了罗衣少妇几眼，乐山老人突地一跺脚，恨声道：“老夫已是古稀之年，你却年纪还轻，你如此行事，日后你的靠山一倒，你……你难道不怕武林中人将你……将你……”

这老人气愤之下，说起话来，竟已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这罗衣少妇面容突地一沉，笑容顿敛，眉梢眼角，竟立刻现出冷削的杀气。

她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我看你年纪不小，所以才尊称你一句老人家，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什么靠山不靠山，难道我沈三娘自己就没有手段较量你？”

太行双老面色变得更加难看。那青衣小鬟一手拿着一座烛台，站在门里，从门里射出的烛光，映得这两个老人的面容，苍白如纸。管宁侧目望去，只见那乐水老人暗中伸出两指，轻轻一扯乐山老人的衣襟，两人突地一言不发地一展身形，斜斜掠出两丈，再一拧身，衣袂飘飘，有如一双苍鹰掠去，倏然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深沉的夜色和漫天的风雪里。

罗衣少妇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管宁，轻轻一笑：“年轻人，别老站在雪里呀！”

话声立刻又恢复了娇柔之意，此刻谁都不会看出这少妇竟有令太行双老都为之慑服的能力。

管宁面颊一红，垂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讷讷道：“多谢夫人相助。”

目光动处，心中突地一凛，他手腕之上，竟也整整齐齐印着一个紫色掌印，直到此刻仍未退去，暗忖这乐水老人掌上功力之深，端的惊人已极。他却不知道若非他已习得那内功心法，此刻他的手腕，岂非早已折断了。

那罗衣少妇却生像是没有听见他感激之言，自语道：“真讨厌，怎么雪越下越大了。”

回身又道：“红儿，你知不知道这里离北京城有多远了？明天我赶不赶得到？唉──再赶不到，只怕真的要迟了。”

缓缓伸出右掌，在自己掌上凝注半晌，似乎看得出起神来了。

管宁侧目一望，只见她这双春葱般的纤掌上，竟戴着一个纯金的戒指，最怪的是，这戒指竟做成人形，只是此刻灯光昏黄，看不甚清。管宁心中一动，方待答话，哪知厅内突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只怕夫人纵使今日就已赶到，也嫌太迟了。”

这声音虽然是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暖意，但语气之中，却满含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罗衣少妇面色倏然一变，幽怨而温顺的眼波，也突地变得寒如利剪，冷然问道：“你说什么？”

大厅内缓缓走出带着满面诡异笑容的终南剑客“瘦鹗”谭菁来，慢条斯理地一捻颏下微须，目光望着院中的漫天风云，冷冷又道：“在下是说，夫人纵使今日就可赶去，只怕──唉！”

他面上笑容未敛，但却故意长叹一声，接道：“也嫌太迟了些。”

罗衣少妇玉手一垂，长长的罗袖，便也像流水般滑下，覆盖了她春葱般的手掌。这高贵美丽的妇人，虽在盛怒变色的时候，举止却仍然是优美而动人的。她轻抬莲步间，曼妙的身形，便已漫无声息地移到谭菁身前，冷笑着道：“我要到北京城去干什么？怎的会太迟了？你倒说说看，你又怎会知道的？”

瘦鹗谭菁冷笑一下，缓缓道：“这个么──嘿嘿，不但在下知道，武林中知道的人，只怕还不止在下一个哩！”

瘦鹗谭菁与罗衣少妇，一个身形枯瘦，形容猥琐，一个容光焕发，貌如天仙，但此刻两人站在一起，说话之间，却是针锋相对，旗鼓相当。

罗衣少妇面如寒霜，望也没有望管宁一眼。管宁轻轻向跨院门外走去，只听那枯瘦老人又在冷冷说道：“夫人此次北来，想必也是听了江南传言，说是夫人有位极亲近的朋友，正在北京城中养伤。但夫人一世聪明，难道就不曾想到，江湖上既然有此传言，那么，此刻要赶到北京城去会见那人的，何止夫人一个？”

他嘿嘿干笑了几声，道：“只是这些人赶去会见那人的目的，自与夫人不大相同。夫人的那位朋友，武功虽然天下第一，但他如果真的受了伤，就不会再有力量来对付寻仇的人。这消息在江湖中流传已有月余，那么──夫人现在才去，不是已嫌太迟了吗？”

他说话之间，语声极为低沉缓慢，是以话才说到一半时，管宁已走到门外，听了他的话，心中虽也一动，但他越走越远，后面的话，他便没有听清，也并没放在心上。

此刻他心中思绪万端，根本整理不出个头绪来。今夜他在这个客栈中所遇之人，虽然个个来历身份俱似十分诡秘，但他却以为这些人与他俱无干系，他也无心去多作揣测。只有那两个老人与吴布云之间的关系，却使他颇为奇怪。那少年吴布云为何不告而别，而且走得那么慌张，更令他觉得难以解释。

一路走去，他才发现这间客栈除了那个跨院外，所有的客房竟都是空着的。他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心想“铁金刚”那班强盗倒的确有些倒楣，选来选去，竟选中了这些煞星作打劫的对象。

走到前院里，他和吴布云所驾的两辆车子，还停在门侧的马棚下。这两匹健马一日奔波，再加上此刻的深夜寒风──但此刻却为何都神采奕奕，没有半分颓靡之态，和马棚中的另几匹马一比，更显得卓卓不凡。要知道管宁百万身家，此次单身出行，选用的马匹，自然是百中选一的良驹，那少年吴布云更是大有来历，所乘自也不是普通劣马。

夜色深浓，风雪稍住──

管宁一振衣衫，大步走了过去。万籁俱寂之中，这辆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阵阵呻吟声。

管宁心中蓦地一惊，“嗖”的一个箭步，窜到车侧一看──

这两辆乌篷大车，车门竟都是虚掩着的。虚掩的车门边，一边倒卧着一个反穿皮袄的彪形大汉，另一边却倒卧着刚才那个出来开门的店小二。这两人俱是覆地而卧，口中不断地发着微弱的呻吟之声。

管宁大惊之下，定睛一看，夜色之中，只见这大汉已经穿得发黑的白羊皮袄的背心上，竟渗有一片鲜红的血渍，那扮成店伙样子的贼党，背后亦有一片鲜血，而这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却赫然有八个像是用剑尖划出的潦草字迹：“如此疏忽，真是该死！”

方自稍住的雪花，已将此刻划颇深的字迹，掩得有些模糊不清。管宁出神地望着字迹，一时之间，心中满是惭愧自责，不觉呆呆地愕住了。

他知道这两人定必是在自己和吴布云停留在那跨院中时，偷偷溜出来，要看看这两辆大车中所载是何财物。等他们见到大车中只是两个病人，自然大失所望，甚至还要对车中之人加以杀害，而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人突然掩到他们身后。他们背后的伤口，不用说，自也是被这人所创。

这人暗中救了公孙左足和那神秘的白衣人，自然就不免要恨管宁和吴布云的疏忽，是以便在地上留下字迹，以示儆戒。

“但这人却会是谁呢？”管宁呆立在凛冽的寒风里，暗问自己。

他想到三天以前，书斋中突地穿窗飞来的两剑一刀，以及昨晨桌上赫然出现的桑皮纸包──包中的人耳，便又暗中寻思：“这件事看来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他如此维护于我，但却又不肯与我相见，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只有凌影──”他低低地，有如呻吟一般自言自语着：“凌影，凌影，真的是你吗？你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却又偏偏不肯见我呢？”

藏首缩尾的马，被惊得“唏聿聿”昂首不住长嘶。

管宁心头一惊，伸手打开车门，白衣书生仍然静卧如昔，另一辆车中的公孙左足也在沉沉睡梦中。他心中一叹，觉得这位浪迹风尘的武林异人，在身受重伤之后还能如此沉睡，的确是种福气。

他却不知道，公孙左足此刻还能沉睡的原因，却仅是因为吴布云以和缓的手法，点了他的“睡穴”而已。

他见了车内的两位武林异人都安然无恙，方自透了口长气，突地觉得天地间此刻竟是沉寂如死，方才的马嘶声、呻吟声，已全部停顿，除了呼呼的风声外，四下里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在如此寂寞的深夜，他突然发觉，静寂，有时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于是他便干咳一声，但咳声一住，四下又复寂然。他无可奈何地暗叹一声，将一辆马车从马厩中牵出来，可是──

当他再去牵第二辆大车的时候，一条淡青人影，突地如飞掠来，灵巧地掠上马车前座。

接着──第二条人影，也自掠来，这人影来势之速，更远在第一条人影之上。

已被第一条倏然如飞的人影惊得怔住的管宁，耳边只听得一连串环佩的叮当微响，停留在院中的大车已由这家客栈敞开的大门向外驰去。一个娇柔清脆的口音，仿佛在喊道：“暂时借马车一用……”

下面的语声，便已全被辚辚的车声，和两匹健马的长嘶掩住。

这一个突然的变故，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仅仅是眨眼间事。

大惊之下的管宁，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突生之变，等到他定过神来，大喝一声：“慢走。”

一个箭步掠出大门的时候，这辆大车在沉沉夜影中，已变成了一个朦胧的黑影。

此刻，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想这变故的严重性。他知道驾走这辆大车的，必定是那罗衣少妇和她的女婢。这样的人物，莫说驾走他一辆车，便是驾走他十辆马车，他也不会觉得心痛。

但是──他突然想起大车里卧病的人来，他也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他感到一阵虚弱的感觉，自脚跟发散，转瞬便蔓延全身。你若是也曾经历过一些突然发生的严重打击，你便也能明了这种感觉的滋味，如若不然，便是用尽世间所有的词汇来形容，只怕也不能形容出这种感觉的滋味。

大地上的一切，眨眼之间，便都变成为一团虚空。

他大喝一声，转身扑向仍然停留在马厩内的另一辆马车边，拉开车门一看，那至今仍是谜一样的白衣人，安静地卧在温暖华丽的锦衾里。他不禁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但是──

这口气还未透出一半，他的呼吸便立刻又像是窒息住了。

他想起另一辆大车中，是伤势极重，亟待求医的公孙左足──

他来不及再想别的，又自狂吼一声，扑向大门。但门外夜色沉沉，寒风寂寂，不但没有车马的影子，就连马车的声音都没有了。

但是这沉沉的夜色，这寂寂的寒风，此刻却像是泰山巨石般的，当头向他压了下来，他也仿佛承受不住，身形摇了两摇，虚软地倚在门边，于是刹那之间，夜色也消失了，寒风也消失了，在他眼中，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大地又变成了一片虚空和混沌。

这件变故发生后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他不敢想像，更无法弥补。他紧握着一双拳，在自己胸口狠狠地捶了两下，暗中责备自己的愚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那辆大车牵出来。假如他先将公孙左足抱到另一辆大车，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吗？纵然将两辆大车都一齐牵到门口，又有何用？一个人，又怎能同时驾驶两辆大车呢？

于是他紧握着的双拳，又在自己的胸口上狠狠地捶了两下。

就在他深深自惭自愧，自责自疚的时候，暗影中又突地缓缓地踱出一条人影来，一面在独自冷笑着。寒风，将他这森冷的笑声，传入管宁的耳里。他下意识地转目望去，瘦鹗谭菁已自踱到他身侧来了。

他眼中虽然接触到这条人影，心里却仍然是空空洞洞的。瘦颚谭菁奇怪地打量了他两眼。这终南的名剑手，虽然早已知道他师兄“乌衣独行”已在四明山庄遭人毒手，是以便兼程北来，想在北京城中，寻访那传言已被一个富家少年带回北京，并且也受了重伤的凶手，但是他却不知道，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少年，便是他自己此来寻访的人物。

他无意之中，遇着多年以前，在黄河江船上，使完全不识水性的他受尽折辱而几乎丧生的仇人，报却了久久郁积于心的深仇，又以冷言热讽，将那罗衣少妇说得五内焦急，立刻冒着风雪赶走。一夜之间，他一连做了两件得意的事，此刻便不禁有些飘然的感觉，恨不得能找个人来分享他此刻的快乐。

于是他便停下脚步，缓缓地道：“人生百年，拍掌来去，身外之物，更是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你不过只是失去了一辆马车而已，又何必如此愁苦？”

语声微顿，抬目望处，却见这少年仍是呆呆地望着自己，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似的。他的双眉微皱，沉声又道：“少年人，我说的话，你可听到没有？”

管宁目光一瞬，缓缓垂下头，低语道：“这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一片茫然，想到自己明日与那少年吴布云之约，更不知该如何交代，竟真的没有听到这瘦鹗谭菁究竟在说些什么，又自喃喃低语：“我真是该死！我真是该死……”

谭菁双眉一轩，但瞬即放声大笑起来，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锭原本已放在“铁金刚”手里，此刻却又取回的金锭，大笑着道：“想不到你这少年人竟然如此想不开。来来来，拿去，拿去，这一锭黄金，想来已足够买回你的马车了。”

这狂笑之声，使得管宁神志为之一震，抬起头来，呆望了他两眼，又摇了摇头，方自缓缓说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这是干什么？”

瘦鹗谭菁伸手一捻微须，大笑又道：“是是，我与你虽然素不相识，你的车马更不是我所掠走，但这锭金子，你却只管取走──”

他又自仰头长笑几声，接道：“若非是我三言两语，那沈三娘又怎会如此匆忙地赶走？你可知道她是为着什么──哈哈，她是生怕自己去得太迟，那厮会被别人害死！唉──”

他故意叹息着：“如此风霜严寒，一个妇道人家还要如此奔波，也真难为她了。”

管宁呆呆地望着他，他说的话，管宁根本一点也不懂，当下干咳一声，道：“阁下到底在说什么？小可实在愚昧，难以了解。至于这锭金子，小可更是不敢接受──”

瘦鹗谭菁笑声顿住，突地面色一沉，截断了他的话，说道：“这黄金你只管拿去。反正你的马车，既然被那人驶去，你纵然想尽办法，也不能取回了。”

管宁心头一凉，脱口道：“真的？”

谭菁冷哼一声，点首道：“老夫岂会骗你！”

双眉一扬，神气间突然又变得十分得意，接着又道：“你可知道驶去你车子的那个女子是谁？”

管宁茫然地摇了摇头，谭菁又道：“那女子便是江湖人称‘绝望夫人’的沈三娘！武林中人遇上了别人，凡事还能有三分希望，但遇上了这沈三娘么──嘿嘿，什么事都只好任凭她摆布了，几乎连半分反抗之力都没有，是以江湖中人，才替她取了‘绝望夫人’这名号。”

“绝望……”管宁将这两个字仔细思索一下，不禁为之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世上最可怕之事，只怕也莫过于这“绝望”二字了。

而那温柔高贵的女子，竟叫做“绝望夫人”，这名字取得又是何等冷峭！但见瘦鹗谭菁嘿嘿一声冷笑，又道：“这‘绝望夫人’沈三娘，不但剑法暗器，俱都超人一等，聪明机智，更是骇人听闻。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几乎全都早已猜到，你嘴里都没有说出来的话，她也能先替你说出来，而且她还有个与她关系大不寻常的靠山，武林中最狠最冷的人物西门一白──”

这“西门一白”四字一入管宁之耳，他心头不禁又为之一凛。他似乎听过这名字，又似乎没有听过。却见谭菁又已接道：“多年来，天下武林中人，就从未听过有一人能在这‘绝望夫人’面前占过半分便宜的，嘿嘿──只有老夫，今日只说了三言两语，便让她吓得面青唇白，连抢马车这种事都干出来了。”

他又以一阵得意的大笑结束了自己的话，随手将那锭黄金，塞在管宁手里。人们在欢乐的时候，常常会希望别人也能分享自己的欢乐。这孤傲的老人此刻在这种心情下，便也做出了一些绝非他平日为人性格所做的事来。

但是，他却不知道，管宁的心境，又怎会为这区区一锭金子而欢乐起来？

这本已充满自责自疚之心的少年，心情更是其乱如麻。他略微思考一下，便恍然想到“西门一白”四字，便是那白衣书生的名字，也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白衣书生的名字。只是除了这名字之外，他对此人的一切，仍然丝毫不知道。

他想到这些日子来，他所接触到的每一个武林中人，说起西门一白的为人，都说是“冷酷毒辣”。于是，他便无法不再冷静地思考一遍，他对这西门一白的信念，是否有改变一下的必要。

而他此刻也已猜到，那位“绝望夫人”沈三娘，如此匆忙地要赶去北京，一定是为着关心这西门一白的安危，生怕他会遭受到仇家的危害，于是，他又想到那一刀两剑、两只人耳。“难道这些人便是要去加害西门一白的仇家？”

他不禁暗问自己：“那么，又是谁把他们赶跑的呢？”

一个人能对一件事加以冷静而明确的分析，他便会被人称赞为聪明人，假如，他能冷静分析的这件事与他本身有关，那么他聪明的程度就更会被人惊赞。

但是，管宁此刻，却有着那么多与他本身有关的事，有待于他自己思考分析。他纵然聪明绝顶，却也不禁为之迷乱了。

手掌一紧，他发觉掌中已多了一锭金子。谭菁是何时将这锭金子塞在他手上的，他也不知道。

于是，他接着便发觉，方才充耳的狂笑声，此时已归于寂静。而那位枯瘦的终南剑手，此刻也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风未住，雪又落了起来。他肩头已积满了雪花，但却没有抖落它。你能够将自己也化入管宁此刻的情景，来体会一下他此刻的感觉吗？

瘦鹗谭菁成名江湖数十年，平生只在河套附近的黄河渡头边栽过一次跟斗，心胸极为狭窄，多年来，他时时刻刻都将这件奇耻大辱放在心里，未曾有一日或忘。

今日他奇耻得雪，又将武林中人人见着要倒楣的“绝望夫人”讪笑一番，心中真是得意已极，是以见了管宁这种发愣的样子，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随手塞给他一锭金子，便扬长走了出去。

这王平口虽近京城，但前有大镇，后去已是北京，过往的行商旅客，在这王平口歇脚的并不甚多，因之市面并不繁盛。此刻夜已颇深，王平口这条街道上，不但渺无人迹，甚至连灯火都没有了。再加上这家客栈本已位于街道尽头，他出了大门，四下一望，微一振衣，抖落雪花，便向镇外行去。

在这严冬的深夜里，在这荒凉的道路上，若非是他这种久走江湖，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若是换了别人，有谁敢在此时赶路？

他暗中微笑一下，撩起衫角，大步而行，虽未尽展轻功，速度已颇惊人。此刻他心中舒坦，脚步踏在雪地上，有如踏在云端。

刹那之间，前行便已里许，他脚步却已越走越慢。要知道虽是内家高手，他在如此风雪严寒中赶路，却也是件苦事。

“我此行既无急事，如此赶路为何？”

此念既生，他不觉暗笑自己，于是他前行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转目望去，忽地瞥见前面枯林中，仿佛有一幢屋影，他暗中盘算一下，突地双臂一振，电也似的向这幢屋影掠去。

三五个起落，他掠起的身形，便已掠去林中，只见这幢屋影飞椽双脊，屋子虽不大，建筑得却极为精致华丽。

他展颜一笑，暗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这幢屋子真的是间祠堂庙宇。”

于是他毫不考虑地从一处颓落的墙垣缺口，跳跃进去，顺手掏出个夜行人必备的火折子，匝风一抖，一点昏黄的火光，便自亮起。

哪知……

一点火光，突地从店栈墙角转了出来，接着“笃笃”两声更鼓，一个懈怠苍老的声音，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懒洋洋地自语道：“又是二更啦！天，怎么还不亮？唉──冬天晚上，日子可过得真慢呀！”

紧握一锭金子在手中的管宁，正望着漫天的雪花发愣，听见这声音，倏然一惊，脚步一缩，想退回门里，却听这更夫已自喝道：“是谁？这么晚还站在这儿。”

管宁暗叹一声，知道自己又遇着了麻烦。他生怕这更夫会看到院里的两具尸身。要知道他出身世家，对于违法的事，总是不敢做的。这两具尸身虽非他所杀，但他却怕沾到凶杀的嫌疑。这种感觉，自然和亡命天涯的武林人物大不相同。若是换了“铁金刚”这类角色，只怕早已将这更夫一刀杀却。

而此刻，他却立刻应声走了出去。耸着双肩，缩着脖子，穿着一身老棉袄，手里提着个灯笼，捻着个更梆的老更夫，睁着蒙胧的老花眼，上下向他望了两眼，干咳了两声，又道：“小伙子，三更半夜的，干什么呀！是跟谁幽会？嘿──年轻人，真都是夜猫子。难道你也像我老头子一样，怕活不长了，连晚上都不敢睡觉？”

这老人亲切的语气，友善的态度，管宁突然发觉，有些人的人性是那么善良。这老人看到自己如此鬼祟样子，竟没有丝毫疑心自己。

他感激地向老人一笑，心中一动，便问道：“老人家，我是因为有个客人生了急病，要尽快到妙峰山去求医。你老可知道，从这儿到妙峰山，该怎么个走法？”

老更夫长长地“哦”了一声，将灯笼往门里一照，管宁心中立刻一阵巨跳，生怕灯笼的灯光，会照出地上的尸身。

他却不知道这老人老眼昏花，在这幽暗的深夜里，要叫他看出一丈以外，马厩下阴影中的东西，再添三只灯笼，他也未必能看到的。

只见这老人手里举着灯笼，来回晃了两晃，道：“这里面有辆马车是不是？嘿──还套上了马。嘿！原来你要趁夜赶路。妙峰山可不远，从这儿出镇往西走，走个里把地，再北转，不到天亮，你也许就能赶到妙峰山了。可是──我老头子怎的没听说过妙峰山上住着大夫呀？”

“笃笃”两声，更梆又是两响，这老人摇了摇头，蹒跚着往外走去，一面摇着头，叹道：“唉！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身体真比我老头子棒得多。这么黑，这么晚，还能赶车……”

管宁望着这老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想到他一生平凡的生命，心里方自泛起一阵淡淡的怜悯，但转念一想，这老人的生命虽然平凡，但却是安乐而稳定的，他毋庸对世人负疚，也不会对上天有愧，因为，他已尽到了他做人的责任。

“但是，我呢？”他垂下头，走到院中，走到那辆大车旁。此刻他甚至宁愿方才被那罗衣少妇驶走的是这辆，因为，他对人们已有歉疚的感觉。

跳上车座，扬起马鞭，叭喇一声，健马长嘶，车轮转动──

这辆马车，便冒着风雪，冲出了这客栈的大门，冲入深沉的夜色中的官道上。辚辚的车声，划破了大地的寂静。

他挺起胸膛，长长透了口气。风雪劈面打在他脸上，刺骨的寒意，使他消极的意志，振奋起来。

于是，车行更疾。

他留意观察着道路，左手捻着缰绳，握着马鞭的右手，却搭了个凉篷，盖在眼睑上，免得迎面飞舞的风雪，将视线挡住，因为，在这深沉的夜色里，要辨清前面的道路，本就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突地──一条黑影，跄踉着从道路冲出来，扬手一招，似乎想将马车拦住。

管宁双眉一皱，微一迟疑，马车已冲过那人身旁。在这刹那之间，他心念数转，终于一提缰绳，吆喝着将马车勒住。车声一停，马嘶一住，便听得那人口中不住哼着。

管宁回身探首望去，那人向前撞了两步，终于“噗”的倒在地上。黑夜中，他依稀辨出这人的身形，心头不禁一凛──这看来似乎已受了重伤的人，竟是那枯瘦的老人瘦鹗谭菁！

管宁一惊之下，立刻跳下车去。他与这枯瘦的老人，虽然并未深交，但他生具至性，见人有了危难，无论此人是谁，他都会仗义援手，至于他自身的利害，他却根本不去想它。

瘦鹗谭菁在地上哼了两声，挣扎着抬起头来，于是他也看清，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便是方才发呆的少年。

管宁俯下身去，搀起这老人的臂膀，焦急地问道：“老前辈，你受的是什么伤？伤在哪里？”

瘦鹗谭菁长叹了口气，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管宁的怀里，管宁问他话，他只能虚弱地摇了一下头，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身上所受的伤，究竟是被何物所伤的。

于是，管宁只得将他抱到车上，放在那白衣人西门一白的身旁。瘦鹗谭菁此刻目光若仍是敏锐的，头脑若仍是清楚的，还能看清他身旁所卧的人的面容，只怕他立刻便会跳起来。

但是此刻，他不但四肢已开始麻痹，而且他还感觉到这种麻痹已逐渐蔓延到他心房。命运的安排，永远是如此奇妙和残酷，它使你终于找到你非常想找的人，但却又会在你最最不愿见到此人的时候。

这辆大车，外观虽不起眼，但内里却制造得极为精致。车厢四角，都嵌着一盏小小的铜灯，只是管宁方才心乱之际，便未将灯燃着。

他此次离家出门，本已立下闯荡江湖的志愿，因此事先将行囊准备得甚是周详。此刻他从一旁取出火折，爬进车厢将四角的铜灯俱都用火点着，车厢内便立刻变得十分明亮。

光芒刺眼，瘦鹗谭菁微睁一线的眼睛，便又闭了起来。

管宁俯首望去，这老人身上衣衫仍然完整，身上也没有一丝血渍，只是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他心中一动，忖道：“莫非他也是中了剧毒！”

此念方生，目光转处，却见这老人枯瘦面容上的肌肉，突然一阵痉挛，苍白的面色，倏的转青。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这狰狞的面容上，管宁不觉打了个寒噤。却见他痛苦地低喊一声，突又伸出双手，“啪”的击在他自己胸前，伸手一抓，抓着他自己的衣衫，双手一扬，“嘶”的一声，他竟将身上穿着的皮袄撕成两半。

车门外有风吹进，吹起这皮袄里断落的棉絮，浅黄色的狐皮短袄内，他黝黑枯瘦的胸膛上，竟有五点淡淡的血渍。

管宁不禁为之心头一凛，定眼望去，这五点淡淡的血渍上，竟各个露出半截乌黑的针尖，针尖颇细，甚至比绣花针还要细上一些，但却仍穿透这厚重的皮袄，直入肌肤，端的是骇人听闻的事。

管宁呆呆地望着这五点针尖，心中突又一动，倏然想起自己在四明山庄小桥前所遇的暗器，又想起武当四雁中，蓝雁道人所说的话：“……以贫道推测，在四明山庄的止步桥前，袭向他的暗器，便是那以暗器驰名天下的‘峨嵋豹囊’囊中七件其毒无比的暗器中，最霸道的‘玄武乌煞，罗喉神针’……”

管宁不禁脱口呼一声：“罗喉神针──”

瘦鹗谭菁全身一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竟使得已将奄奄一息的他，挣扎着坐起半身俯首一望，面色大变，惊喝道：“果然是‘玄武乌煞，罗喉神针’……唉──我怎会想得到那里面竟会是他们兄弟两人……”

眉峰一皱，又道：“奇怪，他兄弟两人，怎会也到了此间，又怎会潜伏在祠堂里……”

语声一顿，目光突地掠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管宁此刻心中思潮又起，忍不住问道：“老前辈是在哪里遇着他们，又怎会中了他们的暗器？”

要知道管宁心中始终认为四明山庄那件凶杀之事，要以这“峨嵋豹囊”兄弟二人的嫌疑最大，是以此刻听到他们的行踪，便立刻忍不住追问起来。

却听谭菁长叹一声，“噗”的卧倒，沉声道：“我哪里知道是他们，只怕他们也不知道是我……”

原来……

方才他一脚跨进了断墙，随手打开火折，却听黝黑深沉的祠堂之中，突的冷冷一笑，瘦鹗谭菁虽然久走江湖，但听了这种森寒笑声，却仍不禁为之一惊，倏然顿下脚步。

笑声一发便止，但四下的寒风里，却似仍有那森寒的笑意。

瘦鹗谭菁心念动处，手腕一扬，掌中的火折子，突的脱手飞去，穿过这祠堂大殿败落的窗棂，笔直地飞了进去。

而他枯瘦的身躯，也随之掠进。

突然──大殿中又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朋友，你放心吧！我死不了！”

瘦鹗谭菁身形方自穿入窗棂，闻言心中一动，真气猛降，浊气倏升，而就在这刹那之间，黑暗中突地击来十数道尖锐但却微弱的风声。瘦鹗谭菁大喝一声，挥掌拧身，手掌一按窗框，身形又退到窗外，应变之快，可谓惊人。

但他双足一踏地面，胸膛间仿佛微微一凉，他立刻觉得不妙，身形再退五尺，运气之间，胸中竟有些麻痹之感。

他全身一震，大喝一声：“我与你素无仇怨，你竟暗器伤人！”

此刻他急怒之下，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了，黑暗中又传出一阵森冷的笑声，先前那说话的声音，又自沉声道：“暗器伤人……哼，我让你也尝尝暗器伤人的滋味。”

谭菁闻言，立刻知道这其中必定有着误会。他奇怪的是，暗中向自己击出暗器这人，怎的还不现身。

于是他身形一动，再次扑向窗内，但身形方动，便又立刻退回，原来就在他运用真气这一刹那，他竟发觉自己胸膛上的那点麻痹的感觉，就在这瞬息之间，便已扩散至全身。

他闯荡江湖数十年，这么霸道的暗器，他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心头发凉，再也不敢在这祠堂内停留，转身飞奔出去，生怕祠堂中那人会随后赶来。瘦鹗谭菁成名以来，败得如此狼狈，败得如此莫名其妙，倒真是生平首次。

他甚至连祠堂中那人的影子都未见到，更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向他击出暗器。

但是在这阴森森的地方，突然遇到这种形如鬼魅的敌人，身上又中了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暗器，他虽然一生高傲，此刻却也不禁心生寒意，连问都不敢再问一句，只希望自己能在毒发之前，早些寻得解救之法。

但是，等他飞奔到路旁的时候，他竟已无法再施展轻功了。

他喘息着坐下来，一时之间，他心中又是自怨自艾，又是惊疑莫名，真恨不得祠堂那人随后跟来，让自己见见他究竟是谁，问问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向自己发出暗器，那么就算自己死了，心里也落得清楚些。

哪知就在此时，管宁已驾着马车驶来。他骤然听得车声，心中便生出一线生机，是以拼尽余力，跃了出来，拦住马车──而此刻，他见到胸前的伤痕，求生之念，便更强烈。

要知道终南一派，与四川唐门不但毫无仇怨，而且还颇有来往，是以他更断定其中必有误会，那唐氏兄弟若然知道是自己的话，也许会立刻为自己解救也未可知。

是以他此刻长叹一声，便又挣扎着说道：“路边不远，有间祠堂，麻烦兄台，将我带到那里──唉，我如此麻烦兄台，亦非得已，但望兄台助我一臂之力，日后──咳，我必有补报之处。”

为着生存，这高傲而冷酷的老人，此刻不但将这个陌生的少年，称做兄弟，而且竟还说出如此哀恳的话来。

管宁目光低垂，望着这片刻之前，还是意气飞扬，但此刻却已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心中不禁为此生出万端感慨。

此刻虽未天明，但距离天明已不远。明日妙峰山外之约，使他恨不得立时赶到毛家老店去才对心思，但他又怎能拒绝这位老人的请求？

何况他自己也极欲去见那“峨嵋豹囊”兄弟一面，于是他便断然点首道：“老前辈但请放心，小可岂是见死不救之人？但是──那‘峨嵋豹囊’兄弟伤人之后，是否还会停留在祠堂里呢？”

谭菁闻言一凛，久久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四川唐门之所以名闻武林，便在于唐门的毒药暗器，除了他们自己世代秘传的解药外，普天之下，再无一人可以解救，而且见血封喉，一个时辰内，毒性一发，立时丧命。

瘦鹗谭菁若不能立时寻得唐氏兄弟，求得解药，性命实在难以保全。

他黯然沉吟良久，方自长叹一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我只得去碰碰运气了。”

管宁在路边仔细查看一遍，才发觉有条小径笔直穿入树林，想必是昔日这家祠堂盛时的道路，虽已长满荒草，但勉强可容马车行走。

于是他便牵着马缰穿林而入，果然见到前面有幢房影。他暗中将瘦鹗谭菁方才教他的话默念一遍，便大步走到前面，面对着这祠堂败落的门户，朗声喊道：“方才终南瘦鹗谭菁，不知两位侠驾在此，因此误闯而入，以至身中两位独门‘罗喉神针’，但望两位念在昔日故交，赐以解救。”

他内力之修为，已至登堂入室的境界，此刻朗声呼喊，竟然声如金石，传出甚远。

但是──阴黑黝黯的祠堂内，却寂无回声。管宁暗暗皱眉，又自喊道：“在下乃终南瘦鹗谭菁之友，但望两位应允在下请求。此刻谭大侠已是命在垂危，在下情非得已，亦只得冒昧闯入了。”

说罢，大步向门内走了进去，只觉脚下所踏，俱是残枝枯叶，和片片积雪，脚步每一移动，便带着阵阵微响。

这“叽叽”的声音混合在呼呼的风声里，让人听了，不由自主地遍体生出寒意。管宁胸膛一挺，往前再走了两步，走到大殿前的台阶上，亦自持着一直持在手中的火折子，火光一闪之中，只见大殿之中颓败破落，神幔、灵位俱都残败得七零八落，灵台两旁，却有两尊神像，但也是金漆剥落，不复有当年的威仪了。

他失望地长叹一声，只当唐氏兄弟早巳走了，他也不愿再在这种地方逗留片刻，方自转身走开。

哪知──大殿中竟突地响出一个森冷的声浪，低沉而微弱地说道：“站住！”

管宁大惊之下，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足踝升起，转瞬便升至背脊，再次缓缓转过身去。褪色的神幔里，竟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身躯颀长，瘦骨嶙峋，头上发髻凌乱，身上却穿着一件极为华丽的紫缎长衫，及膝而止，横腰系着一条丝绦，定睛一看，他左腰之上，竟渗出一片深紫血渍，只因他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是紫色的，是以若非留意，便不易看出。

此时此地，骤然见着如此诡异的人物，若非管宁在这半年之中，所见所闻，件件俱是惊人之事，只怕此刻已吓得不能举步了。

但他此刻却仍壮着胆子，伫立不动。只见这人一手拉着神幔，一手按着腰际，缓步走了出来，步履似乎十分沉重，面目亦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双眼之中，还发着磷磷的光芒，但被这昏黄微弱的灯光一映，望之却更令人悚栗。

他将呆立在门口的管宁由上至下，由头至脚缓缓看了一遍，而管宁的目光，也在此时将他由上至下，由头至脚看了一遍，最后两人目光相对，管宁心中突地一动，觉得此人似乎相识，但仔细一看，却又完全陌生。他再仔细回忆一遍，不禁恍然而悟，原来此人竟和四明山庄之六角亭中，那突然现身一掌击毙囊儿的瘦长怪人，有一分相似之处。

刹那之间，他心中已动念数遍。这怪人望了他一遍，突又说道：“进来！”

管宁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只见这怪人的目光，也随着他身形移动，目光之中，仿佛有一种慑人的寒意，让人望都不敢望他一眼。管宁心中方正发毛，哪知这怪人颀长的身躯，竟缓缓坐了下来，“嘶”的一声，本已腐蚀的神幔，随着他的身形，落在地上。

于是管宁便立刻看到，神幔的灵台边，也盘膝坐着一个身穿酱紫长袍的老者，身材的高矮，虽看不清楚，但他坐在地上，却已比常人坐着的时候高出一头，可见他亦是身量特高之人。管宁目光动处，便立刻猜出，这两人便是名震武林的“峨嵋豹囊”。

但是，当先缓步走出的老者，怎的却是腰边空空，一无所有呢？

立时之间，管宁又想起昆仑黄冠门下倚天道人所说的话，他便也立时暗中寻思忖道：“这‘峨嵋豹囊’兄弟两人，前亦到过‘四明山庄’，是以才会在四明山庄中，遗失了自己的东西，而参与四明山庄中那件事的人，全都丧了性命，只有他两人仍然活着，他两人若非凶手，又该如何解释？”

于是他心念转变，却又不禁忖道：“但是那六角亭中突然现身的怪人，乍眼一看，虽与这两人有些相似，但仔细看来，却绝非同一个人呀！那么，那怪人又是谁呢？”

刹那间，他心中已将这两个问题反复想了数遍，却仍然得不到解答。这时已坐到地上的老人略微瞑目调息，说道：“瘦鹗谭菁，真的中了‘罗喉神针’，此刻在门外相候吗？”

管宁一定心神，肃然道：“正是。”

这老人似乎暗中叹息一声，转首去望他的兄弟，缓缓道：“老大，这事情如何处理？瘦鹗谭菁与我们还有些交情，这次我们误伤了他，总该伸手替他治一治吧？”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极为缓慢，但却没有断续。管宁见他如此重伤之下，还能如此说话，心中不禁暗骇，这“峨嵋豹囊”兄弟二人不愧是在武林久享盛誉的一流人物。

被称为“老大”的老人仿佛伤势更重，闻言仍然紧闭着双眼，却在鼻中冷哼一下，缓缓道：“姓谭的受的伤我们来治，我们受的伤，却有谁替我们治呀？”

他说话的声音，竟更森寒，话中的含意，亦更冷酷。

管宁心中一凛，暗道难怪江湖中人将这两兄弟称为“七海双煞”，如今看来，这两人不但暗器奇毒，生性亦毒得惊人。若以这两人的性格看来，四明山庄中的惨事，也只有这种人才会做出。

一念至此，他不禁对这两人大生恶感。哪知“峨嵋豹囊”中的老大唐鹌，语声一了，却又长叹一声，缓道：“只是这姓谭的无缘无故挨了几针，若是叫他如此死了，也实在有些冤枉──”双目突地一睁，电也似的望在管宁身上，说道：“你就去把他带进来吧！”

管宁暗暗吐了口气，心中虽在奇怪，这人怎的突然变得有些人性起来。但他心中对此二人早具成见，是以此刻便也漫不为礼，闻言只是微一颔首，便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峨嵋豹囊”唐氏兄弟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带着火光消失，大殿又复转于黑暗，老二唐鹘突地叹道：“这娃儿倒有些志气，他见我们不肯替谭菁治伤，心中便有些不忿，可是──唉，他却不明白，我们受的伤，比谭菁还要冤枉得多哩。”

老大唐鹌冷哼一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们兄弟想必手上血腥太多，一直没有报应，今日才会突然杀出这两个人来，莫名其妙地加害我们──老二，此刻你觉得怎样了？我──我自己知道已经快不行了，你要是还能走，你就先走吧！”

唐鹘亦自冷哼一声，道：“老大，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兄弟，要死也得死在一起，何况──就凭这点伤，我们还未见得就死了哩。”

这兄弟二人在讨论生死大事，语气仍如此森冷，生像是此刻身受重伤，即将呜呼的人，不是他们而是别人一样。

唐鹌闻言长叹一声，又复闭上眼睛。这兄弟两人彼此说话都是那么冷冰冰的，其实兄弟之间感情却极深挚。

唐鹘口中虽在说着“死不了”，心里其实也自知无甚希望。他们虽然此刻仍在说话，但这兄弟两人一人腰边中了一剑，一人的伤势却在小腹边，这两处俱是要害，若非他兄弟两人数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此刻只怕早已死去多时了。

谈话之间，管宁已一手掺扶着瘦鹗谭菁，一手拿着一盏铜灯，快步走了进来。唐鹘听到他的脚步声，眼也不抬，随手掏出个翠玉小瓶，抛向管宁，口中却又“罗嗦”一声，缓缓说道：“一半敷在伤口，一半吞到肚里。”

管宁目光动处，眼见玉瓶飞来，只是将右手一抬，反手去接，只觉手腕一震，而谭菁却已缓缓坐在地上。管宁心中更暗骇，这唐鹘重伤后仍有如此功力，他却不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鸾凤将死，其鸣仍亮，落日的余晖，也远比月光明亮。这“峨嵋豹囊”名震天下数十年，又岂是徒负虚名的人物可比的？

他心中一面思忖，一面将手中取自车厢的铜灯，放在唐鹘旁边的灵台上。瘦鹗谭菁此刻的神志已渐不清，但他却仍强自挣扎着道：“两位大德，我谭菁有生之年，永不相忘──”

唐鹘突地冷笑一声，缓缓道：“你忘不忘都无所谓，反正我兄弟也活不长了，此刻除非能立刻找到‘太行紫靴’门下所炼的‘续命神膏’，或许还能──”

哪知，他话犹未了，门外突地响起一阵清朗的笑声，齐地抬目望去，只见门外人影一闪，大殿中便已飘落下两个华丽的老者。

这两人身形一现，管宁立刻低呼一声，而“峨嵋豹囊”唐氏兄弟始终森冷如冰的面容之上，竟为之泛出一丝喜色。

绝地逢佳人

这两个华服老者身形落地，笑声不绝。一个身躯较长的老人朗声笑道：“想不到，想不到，我兄弟二人无意追踪，却成了你兄弟两人的救星。唐兄，十年不见，你们也想不到我们这两个老头子早不来，晚不来，却恰好在此刻赶来吧？”

这两人竟是“太行紫靴”门下的乐山、乐水两个老人。

唐鹘冷酷的面容，泛起了一丝笑容，缓缓说道：“方自说到‘续命神膏’，想不到‘续命神膏’便已来了。”

哪知老人笑声突地顿住，竟缓缓走到管宁身侧，突地伸出手掌，他掌出如风，电也似的向管宁右肩“肩井”穴上拍下。

这一个变故出于突然，更远在方才他两人突然现身之上。管宁大惊之下，挥掌一挡，哪知乐水老人掌到中途，竟突地手掌一反，向上斜划，劈手一把将管宁手中的玉瓶抢到手里。

瘦鹗谭菁尚未晕迷，见状大喝一声，但却无力出手。

乐水老人其实并没有加害管宁之意，他这一掌之击，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而已。管宁事出意外，猝不及防，竟被他一招得手，只见他身形倏又退到门边，仰天大笑起来。管宁大怒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乐水老人大笑道：“你道我怎会突然跑到这里来？我就是为了要跟踪于你。我兄弟两人在王平口外的风雪之中，苦等了一个时辰，才看到你驾车出来，便在后面跟踪至此，否则，我两人又不是神仙，难道真的知道唐老大、唐老二受了伤，特地跑来救他们？”

唐鹌、唐鹘闻言，不禁齐地一凛，暗忖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方才救了谭菁，此刻便有人来救我。我若是不救谭菁，这乐氏兄弟只怕不会来救我，只是──他突地抢走这少年手中的瓶子，又是为什么呢？”

管宁剑眉一轩，怒道：“我与两位素无交往，两位跟踪于我，为的什么？这瓶药散乃是解救这位谭老前辈毒势之用，两位抢去却又为着什么？”

他虽知这两位老人武功极高，自己绝非敌手，但此刻说起话来，自觉义正词严，对这两位老人，便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却见乐水老人笑声一顿，慢条斯理地缓缓说道：“问得不错，问得不错。老夫不妨告诉你，老夫之所以苦苦跟在你身后，是为了要探查出你那位朋友‘吴布云’的下落。老夫此刻抢来这玉瓶，也是为了要你将他的下落坦诚相告。”

管宁闻言一愣，他不知这两个老人苦苦找寻吴布云是为着什么。难道是寻仇报复？但他们年龄悬殊，身份各异，却又不似。

他俯首沉吟半晌，朗声又道：“两位如要找寻吴布云，两位只管自己去找好了，又何苦做出此等事来要挟呢！哼──这岂不是有失两位身份！”

他语声微顿，立刻又接道：“何况在下与那吴布云亦无深交，两位要问的事，我实在是无可奉告。”

乐水老人突又仰天大笑起来，笑道：“骂得不错，骂得不错。但老夫还要告诉你，你与那‘吴布云’一路同行，岂有不知道他去向之理？这点你想骗过别人，还有可说，你若想骗过老夫，嘿嘿──你且问问在座各位武林中人可曾有骗过老夫的？”

这乐水老人乃是江湖中有名的智者。他与乐山老人本是兄弟，虽然同是姓乐，但年轻时却非此名，直到近年，他方有这“乐水老人”之号，取的也无非是智者乐水之意。

他此刻说出这番话来，虽然有些狂妄，但却也是事实。

唐氏兄弟有求于他，此刻便一齐点首。瘦鹗谭菁心中虽不忿，但也只得冷哼一声，只觉自己脑海愈见晕眩，眼见就要不省人事。乐水老人目光一转，一扬手中药瓶，又自大笑道：“你若还是想故意推托，使得谭大侠性命不保，这责任可是完全在你，老夫是毫无干系。”

唐氏兄弟闻言，暗叹忖道：“人道乐水老人老奸巨猾，如此看来，他不想与终南结怨，是以此刻竟说出这番话来，将责任全部推到别人身上。”

管宁心胸之间，怒火大作，只气得面上阵青阵白，却说不出话来。

却听乐水老人又自笑道：“这玉瓶乃是老夫自你手中取来，你若不说出来，除非你能将它亦由老夫手中取去，否则──”

他话犹未了，管宁突地厉叱一声，身形顿向他直扑过去。

乐水老人哈哈一笑，脚步微错，长须飘飘，身形已自滑开七尺，将手中玉瓶又自一扬，笑道：“你若想抢走此瓶，实是难如登天。”

管宁此刻已将生死荣辱，俱都抛在一边，但觉心中怒火如炽，无论如何，也得将这玉瓶夺回，别的事以后再说。他身形方自扑空，脚跟一旋，便又如影附形般向那乐水老人横掠过去。

哪知身前突地人影一花，那乐山老人竟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双掌一推，管宁只觉一股掌风袭来，这掌风虽然不猛烈，却已使得身形再也无法前掠，只得停住。

管宁惊怒之下，却听乐山老人和声说道：“兄台先莫动怒，你可知道，我们要找寻‘吴布云’是为的什么吗？”

管宁闻言又为之一愕，但随即冷笑道：“这正是小可要向两位请教的。”

乐山老人微微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且有关本门隐秘，是以老夫才一直未便直告，只是……”他持须一笑：“老夫寻访‘吴布云’，不但绝无恶意，而且还有助于他，这点兄台大可不必置疑。”

管宁微一沉吟，忍不住问道：“难道那吴布云亦是贵派门下？”

乐山老人颔首笑道：“他不但是敝派弟子，而且还是敝掌教的独子。老夫如此说来，兄台想必能相信老夫寻访他实无恶意了吧？”

他语微一顿，又自笑道：“老夫还可告诉兄台，这‘吴布云’三字，实非他原来姓名。老夫本来也难以确定这‘吴布云’是否就是他，更不知道他取此三字的用意，但经舍弟加以分析之后，老夫才想起他从小便喜将‘我不说’三字，说成‘吾不云’，他取这‘吴布云’三字作为假名之意么──哈哈，想来也就是‘我不说我的名字’之意了。”

这乐山老人，和蔼诚恳，神色之间，更无半分虚假，让人听了，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管宁闻言心中立刻恍然，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此事其中必多隐秘。那“吴布云”既是“太行紫靴”的掌门真人的独子，怎的见到他门中之人，却又那般惊恐，而且连面都不愿让人见着？他虽然不知道此事的真相，更不知道其中的是非曲直，但却觉得“吴布云”既与自己为友，自己便不该泄露他的秘密。

转目望去，盘膝坐在地上的瘦鹗谭菁，此刻上身前俯，深垂着头，竟像是已陷入晕迷之态，而那唐氏兄弟均闭目而坐，连看都未向这边看一眼，生像是全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一时之间他心中大感犹疑难决，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若是说出了那“吴布云”的去处，岂非愧对朋友？但自己若不说出他的去处，那么眼看瘦鹗谭菁便得丧命，这么一来，“我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他心中自更难安。

他想来想去，只觉自己此刻已处身于两难之中，无论自己如何去做，都将终身抱憾。但事已至此，却又别无选择余地。他俯首微一沉吟，心中断然下了个决定，目光一抬，朗声说道：“两位与吴兄之间究竟有何关连，在下毫不知情，但两位此刻既以人命相胁，在下却不能与两位一样，将人命看得如此轻贱，只是──哼哼，两位今日却教在下看清了所谓武林长者的面目。”

乐山老人面容一变，灯光之下，他目中似乎隐隐泛出一阵羞愧之色，那乐水老人却仍然面带笑容，缓缓说道：“阁下如此说来，可是要将他的下落相告了吗？”

管宁剑眉一轩，颔首朗声道：“正是，两位只要将解药交于在下，在下明日清晨定必将两位带到那吴兄面前。”

乐水老人吃吃一笑，道：“此话当真？”

管宁冷冷笑道：“在下虽不像两位俱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但却不知食言反悔一事，两位尽管放心好了。”

他此刻已立下决心，无论如何得先救了那瘦鹗谭菁的生命，然后再带两人到妙峰山外的毛家老店去，一起会见“吴布云”。这两人若对吴布云有何不利，他便要以死相争。要知道他此刻自觉今日一日之中，已做了两件有愧于那“吴布云”之事，那“吴布云”纵然有不是之处，他也会全力相助的。

乐水老人哈哈一笑，缓步走到瘦鹗谭菁身侧，当头一揖，含笑说道：“为着小弟之事致令谭兄久候，但望谭兄不要怪罪才是。”

伸手拔开那玉瓶的瓶塞，倒出些淡青药末，伸手一托谭菁下颚，将这半瓶药粉全都倒入他口中，然后目光一转，含笑又道：“谭兄的伤势，可就是在当胸之处？”

瘦鹗谭菁微弱地点头，乐水老人面带微笑，突地伸出右手，快如闪电，在谭菁下脊背一拍，瘦鹗谭菁大喝一声，管宁亦自变色怒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却见这乐水老人右掌一拍之后，手掌一反一转，将另外半瓶药粉，亦自倒入掌中，却用左手的空瓶，往谭菁胸前一凑。

他这几下动作，完全一气呵成，端的快如闪电。管宁一声怒喝过后，方待抢步过去，只听“叮叮”几声微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入那玉瓶里，这乐水老人却在长笑声中，将右掌的药粉往谭菁胸前的伤口上一合，长笑着道：“谭兄身中之针，已被小弟震出，再加上唐兄解药，妙用无方，谭兄只要将息两日，便可无事了。”转过头向管宁笑道：“阁下不必担心，老夫岂有加害谭兄之理？就算有别人要对谭兄不利──哼哼，老夫第一个不会放过此人的。”

这乐水老人果然不愧为名传武林的智者，就这几句话中，不但方才的过失完全推诿，言下还颇有讨好拉拢这瘦鹗谭菁之意。管宁望着他纵声大笑的神态，心中又是气愤，又觉恼怒，只听他笑声渐渐微弱，方待反唇相讥，哪知一直瞑目而坐的唐鹌突地冷冷说道：“各位的事都办完了吧？”

双目一睁，目光闪电般射到乐水老人身上，滴溜溜一转，又道：“两位与我兄弟素无恩仇，两位如有相助之心，就请快将那灵药掷下。两位如无相助救我兄弟之心，而只是随意说说，那么，就请各位都出去，也让我兄弟死得安静些。”

这“峨嵋豹囊”说话的声音虽然极为微弱，但那豪气却仍然冰冷森寒，管宁听了心里不禁一凛，暗忖道：“这‘峨嵋豹囊’难怪会被人称做‘双毒’，此刻一见，果然毒得可以，也冷得可以。他们此刻性命垂危，求人相助，说话却仍是这副腔调，平日的为人，更可想而知了。”

乐水老人目光一转，哈哈一笑，道：“敝兄弟与两位虽然素无恩仇，但总算是多年故交。故友有难，敝兄弟岂有袖手之理？”

他一面说话，一面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碧玉盒子来，接着道：“这便是我太行祖门的师爷，昔年苦心炼制的灵药，近年已越来越少，我兄弟这次出来，也只是带得两盒而已，若非是……哈哈，若非是两位兄弟，只怕再也难得──”

他边笑边说，方自说到“难得”两字，突觉左肋风声一凛，大惊转身，眼前掌影一花，迎面拍来，变化仓促，他举臂一格，哪知手背突地一麻，他手中玉盒竟已被人夺去。

乐水老人再也想不到，此时此刻，竟会有人抢他手中的玉盒，见这人一击得手，身形便倏然而退，竟是那少年管宁！他再也想不到，管宁会有如此武功，他却不知道管宁武功虽不高，但所习的身法招式却全都是武林最上乘的功夫，是以才能在他猝不及防之下，夺去他手中的玉盒。

这一变故，尤在方才他二人夺去管宁手中的玉瓶之上。唐氏兄弟和乐山、乐水二老，一齐大惊，几乎同声大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乐水老人惊怒交集，双掌一错，正待纵身扑上，却见管宁冷笑一声，打开了盒盖，送到嘴旁，大喝道：“你要是过来一步，我就将这盒中之药全吃下去！”

乐水老人身形一顿，心中又惊又奇。要知道这“续命神膏”，不但是太行紫靴门中的至宝，而且是天下武林梦寐以求的灵药。这玉盒虽小，但只要这玉盒中所贮灵药的十分之一，便足以起死人而肉白骨，无论是何门何派的刀创掌伤，只要还未完全断气，求得此药便可有救。乐水老人心疼灵药，见到管宁如此，便也不敢贸然出手，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展颜一笑，身形不进反退，连退三步，哈哈笑道：“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你如有需用此药之处，只管对我说好了，又何苦如此……”

唐鹌、唐鹘，虽都是生性冷酷，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但此刻唯一可救他们性命的灵药，被人家夺去，心中亦不禁惊怒交集，但面色却仍森寒如冰。只听唐鹘冷冷哼一声，缓缓道：“这位小哥，如对我兄弟两人有什么不满之处，也只管说出便是，我兄弟两人虽然身受重伤，哼哼──”

他冷哼两声倏然住口，言外之意，自是“我兄弟虽然身受重伤，却也不会示弱于你。”

管宁目光如刀，凝注在唐氏双毒面上，望也不望乐山、乐水一眼，说道：“在下与阁下兄弟两位，素不相识，‘续命生肌灵膏’，虽然妙用无方，在下却也不需用此物。只是……”

他语声未了，唐鹘已接口道：“那么你如此做法，难道是存心要对我兄弟过不去吗？”

管宁冷冷一笑，沉声道：“在下如此做法，只是请教两位一事。”

乐水老人接口哈哈笑道：“原来这位小哥只是要请教唐氏双侠一事而已，那又何苦如此做法。大家虽然俱无深交，但总算都是武林同源，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如此岂非要伤了彼此的和气？来来──”

他一面说话，一面抬起脚步，向管宁走去。

哪知，管宁目光突地一凛，冷冷喝道：“在下方才所说的话，阁下此刻，难道已忘记了吗？”

乐水老人干笑一声，停下脚步，却听管宁已自朗声接道：“在下本非武林中人，也不想涉足江湖的恩怨，只是在下却要请问唐氏双侠一句，那四明山庄中的数十条人命，两位该如何交代？”

此话一出，乐山老人、唐鹌、唐鹘，一齐蓦地一惊，虽服灵药，神智仍未完全清醒的瘦鹗谭菁，闻言亦自全身一震。要知道四明山中那件凶杀之事，不但众人俱有极深关系，而且是武林中人人关心之事。

乐山老人一惊之下，脱口问道：“四明山庄中的人命？难道在那四明山庄中惨死之人，与唐氏兄弟又有什么关系不成？”

管宁冷笑一声，朗声道：“四明山庄中惨死之人，不但与这唐氏兄弟有很大的关系，而且依区区所见，那些人纵然不是他两人所杀，却也相去不远──”

乐水老人双眉微皱，沉声道：“老夫虽然未曾参与此事，但听得江湖传言，却是那飘忽无踪，形如鬼魅的西门一白所为，小哥，你──你只怕弄错了吧？”

他一面说话，目光却已投在唐氏兄弟身上。昏黄的灯光之下，只见兄弟两人虽仍端坐如故，但胸膛起伏甚剧，苍白瘦削的面容上，也起了极剧的变化，心中不禁一动，立刻接道：“只是小哥你如另有所见，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也许──也许──咳。”

他干咳了一声，转过头道：“反正此刻大家俱都无事，以此来消永夕──咳咳，也算是件趣事。”

他干咳数声，却始终未将自己对唐氏兄弟起了怀疑之意说出来。

管宁微喟一声，将自己如何误入四明山庄，如何见着那些离奇之事，如何埋葬那些武林高手的尸身，如何和那白袍书生一起走出四明山庄，如何又遇着了那翠衣少女，如何避开了“乌煞神针”，如何又遇着了公孙左足、罗浮彩衣、武当四雁、木珠大师，又如何到北京城……种种离奇遭遇都一一和盘说出，然后沉声说道：“上了那四明山庄之人，除了西门一白身受巨痛重伤，尚能侥幸未死之外，其余之人无一生还，但这‘峨嵋豹囊’却为何独能逍遥事外？若是他两人怕事未去四明山庄，但却有人亲眼所见，而且四明山庄中还有他们的‘豹囊’，我在庄前又险些中了他们的‘乌煞神针’。哼，他们虽想将我杀之灭口，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事机虽密，却也有被人发觉的一日。”

他侃侃而言，只听得乐山老人、乐山老人、瘦鹗谭菁俱都连连变色。

乐山老人在他说话之中，已缓缓走到唐氏兄弟身侧，此际双目一睁，凛然望在唐氏兄弟二人脸上，虽未说话，但言下之意，却是：“你有何话说？”

谭菁知道自己师兄便是死在四明山庄，他虽然生性冷酷，但究竟兄弟情深，此刻目光中似要喷出火来，若不是伤势未愈，只怕他早已扑上去了。

唐氏兄弟对望一眼，那唐鹘竟喃喃低喟道：“好厉害的手段。”

目光一抬，在众人面上一扫，长叹道：“这位小哥如此说来，我兄弟真是百口莫辩。但此事之中，其实还另有跷蹊之处，各位如信得过我，我──”

哪知──

他“我”字方自出口，窗外突地漫无声息地击入十数道乌光来，笔直地击向唐氏兄弟身上。

唐鹌、唐鹘惊呼一声，和声往下倒去。乐水老人心头一凛，双掌突扬，强烈的掌风，将这些暗器击落大半。

乐山老人大喝一声，平掌一击，“龙形一式”闪电般掠出窗外。乐水老人手足情深，生怕兄弟此去有失，便不及检视这些暗器是否已击中唐氏兄弟，一掠长衫，亦自跺脚飞掠而去。

这两人年龄已逾古稀，但身手却仍惊人，眨眼之间，便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之中。

管宁大惊之下，定神望去，只见乐水老人掌风空隙中飞过的暗器，虽未击中唐氏兄弟，但一沾地面竟“噗”的一声，发出火光来。刹那间，那已经破旧的神幔被点着，熊熊的火势，即将烧到那已自倒在地上的唐氏兄弟身上。

他惊恐之下，来不及多作思索，一个箭步掠到火势所在，脑海中闪电般转了两转，寻思该如何扑灭这熊熊火势。

哪知──

就在他这一犹疑之间，窗外突地一声冷笑，并肩飞入两条人影。管宁全身一震，转目望去，只见两人一高一矮，全身黑衣，就连头面都一齐用块黑巾蒙住，只露出一双灼灼有神的眼睛，身形之快，宛如鬼魅，脚尖一沾地面，便又飘飘掠起，纵身过来。

此时此地，突然见着如此诡异的人物，管宁倒吸一口凉气，壮胆喝道：“你们是谁？意欲何为？”

身形较高的黑衣人阴恻恻一声冷笑，忽地反手击出一掌，可怜瘦鹗谭菁，伤势未愈，待见这一掌是击向自己脑门正中的“百会”大穴，却又无法闪避，狂吼一声，立刻尸横就地。

管宁心头一凉，只见这怪人一掌击毙谭菁，却连头也不回，冷冷说道：“我来要你们的命。”

他声音沙哑低沉，眼见火势已将烧在自己身上的唐氏兄弟，无力站起，方自就地滚到一边，听到这声音，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又是你！”

这黑衣人阴阴一笑，道：“不错，又是我！”

呼的一掌，劈面向管宁击出。

管宁呆了一呆，直待掌势已将击在自己面门上，忽地想起那“如意青钱”秘笈中所载的一招来，左掌立刻向上一抬，右掌闪电般直切这人右掌脉门，他左掌一挡刚好挡住这怪人的掌势，右掌一切，部位更是妙到毫巅。

这黑衣怪人想不到面前这少年，竟会施展出如此神妙的招式来，手腕一缩，连退三步。管宁虽然习得秘笈上这种其妙无比的招式，却苦于运用不熟，又不能接连施展，是以一招展出，便无下招。这怪人见他忽然住手，摸不透他武功的深浅，也不敢再次出手。

唐氏兄弟见了这两个黑衫怪人，心中正自心惊肉跳，挣扎着坐起来，忽见管宁施出此绝妙的一招，心中大喜，只希望他能将这两人击败，哪知管宁却呆呆地愕住，他两人又不禁着急。那身形略矮的怪人突地轻叫一声：“大哥，上呀！”双掌一错，手掌一引，左掌又再斜挥，左掌又变掌为指，直点管宁左腰，右掌却已挥向管宁咽喉。

管宁心中方自盘算着该如何施出第二招，忽见此人攻来，他心头一凛，只觉四面竟仿佛都是这人的指风掌影，自己无论向何处闪避，都躲不过他那一指。

其实这一招虽然厉害，但那“如意青钱”上，却不知有多少招式可以将这一招轻易地化解，但是管宁不但想不起来，即使想起来也不会运用，只得向后一退。但他身后却是正在燃着的神幔，熊熊的火势，烫得他心神一颤。这时他前有敌招，后有火势，正是危如悬卵，他情急之下，右掌向右一挂，左掌向左一闩，身形乘势一冲──

他情急之下，胡乱施出一招，施出过后，遂想起这一招也是那“如意青钱”中所载的妙着，仿佛叫做“铁栅栏”。这黑衣怪人眼看他已将伤在自己手下，哪知他右掌突地用“崩”拳一挂，左拳用“横”拳一闩，仿佛像是五行拳中的“铁索横江”，又仿佛像是太极拳中的“如封似闭”，但威力妙用，却仍在这两招之上，使得自己竟不能不收招而退。他又连退三步，愣了一愣，却也不知道这一招精妙的招式，究竟是何门何派的。

要知道“如意青钱”中所载的武功，俱都是武林绝传已久的绝技，这两个黑衣怪人虽然大有来历，武功很高，就凭管宁此刻的武功，十个也不是这两个的敌手，但管宁施出这两招来，却让这两人齐都愣了愣，更摸不透对手武功的深浅。

但火势越烧越大，这两人纵然再也不出招，就这样挡在管宁身前，管宁也立刻要被火势烧着，只是这两人方才用调虎离山之计，调开仁智双老，此刻便生怕他两人发觉受骗，立刻转来，是以这两人亦自不耐，两人私下交换了个眼色，正待一齐施杀手，速战速决，将对方伤在掌下。

哪知──

窗外又是一声轻叱，竟又飞快地掠人一条人影来，神情匆忙焦急，一进来，更不答话，扬手一剑，斜斜向这两人挥来。他手中之剑像是甚短，但这一剑挥来，威力却颇惊人，只见碧光一溜，有如闪电，却看不清他这一剑的方向。

这两个黑衣怪人似乎也看出来人不是庸手，一人面对管宁，一人却回转身来，一掌劈向对方肋下，右腿突地无影无踪向下踢起，踢向对方的脉门。

管宁面对着这两个黑衣怪人，心中正自惊愕交集，忽见窗外掠入一个人影来，他只当是那两个老人已然转回，哪知他定眼一看，只见这人身影窈窕，一身翠衫，火光之中，满脸俱是惶急之色，瞟向管宁，焦急关切之色，满现于一双妙目之中。

原来这人竟是那一去无踪，但却时时刻刻俱在管宁心念中的凌影！

朔风凛冽，寒雪纷飞。

带着雪花的寒风，从这荒祠正殿四面破败的窗棂中吹进来，更助长了火的威势，破旧的神幔上，燃烧着的火势，刹那之间，已将房顶烧得一片焦黄，也已将伤及身受重伤的唐氏兄弟，以及被那突来的惊喜惊得呆住了的管宁身上。

他再也想不到凌影会在此时此刻突然现身，只见凌影手腕一旋，避开这身材较矮的黑衣人突地踢出的一腿，手中剑却顺势一转，立即斜挑而上，刷的，又是一剑，挑向对方的咽喉，一双秋波，却时时刻刻地瞟向管宁，目光中又是惶急，又是幽怨，却又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情意。

那黑衣人虽然暗惊她剑式的狠辣快捷，但见了她面上的这种神色，心中不禁暗喜，双掌一分，突地从剑影中抢攻过来，口中喝道：“大哥，这妞儿不要紧，交给我好了，你只管对付那男的。”

手挥指点，瞬息间攻出数招，招式亦是狠辣快捷，兼而有之，叫凌影丝毫喘息不得。凌影心中又惊又慌，虽然一心想过去护卫管宁，但偏偏又无法分身，咬紧牙关，挥动短剑，但见碧光闪闪，恨不得一剑就将对方杀死。

要知道剑为百兵之祖，载于拳经剑谱，都有着一定的规格长度。

但凌影掌中的这口碧剑，却比普通剑短了不止一半，竟像是一柄匕首，平时藏在袖中，这正是“黄山翠袖”仗以成名的武器，剑法完全是以快捷凶险见长，传自初唐的女中剑侠“公孙大娘”。此刻凌影惶恐之中，更将这本已凶险无比的剑法，施展得比平日还要凶险三分，招招式式，都直欺入对方的怀里，直似近身肉搏。

管宁目光动处，只看得心惊胆战，几乎忘了身前还有一个人在，口中连连喊道：“影儿，小心些，小心些……”

他语声未了，忽听身后的唐氏兄弟拼尽全力，大喝一声：“你小心些。”

管宁心头一跳，只见那叫做“大哥”的黑衣汉子，已自漫无声息地欺了过来，劈面一掌向管宁迎面打来。管宁虽已惊觉，但发觉已迟，眼前这一掌劈来，竟是无法闪避。

哪知黑衣汉子掌到中途，突地身形一闪，又退了回去。

管宁心中不觉大奇：“他这是干什么？难道他无法伤我！”

他却不知这汉子方才被他无意施展出的一招绝学惊退，此刻虽又攻来，但心中丝毫不敢大意，是以这劈面一掌，原是虚招。

他一招击出，却见管宁仍然动也不动地站在当地，只当管宁识破了他这一招的虚实，心中不禁又为之一惊：“这少年武功经验怎的如此老到？”

身形一缩，竟又退了三尺，露在蒙面黑巾之外的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管宁，实在不知道这少年的武功深浅，更不知道这少年的身份来路。

火势更大，竟已将屋顶燃着，管宁与那叫做“大哥”的黑衣汉子面面相对，心里在七上八下地估量着对方的心意，而管宁心中，只望凌影能够得胜。

他偷眼望去，只见一团碧光裹着一条人影，似乎凌影已占上风，心中不禁暗喜，他却不知道凌影此刻心中正是惊恐交集。原来，她招式虽狠辣快捷，但这黑衣汉子似对她的招式颇为熟悉，无论她施出多么诡异狠辣的招式，却都被对方轻轻化解了开去。

她心里又惊又奇：“这黑衣汉子是谁？怎的对我的剑法如此熟悉？”

幸好她身法轻灵，招式上虽被对方占得先机，但一时之间也不致落败。

“峨嵋豹囊”唐氏兄弟一生称雄，此刻却落得这种状况，两人俱都是武功高强，经验老到之人，心中已知道自己是凶多吉少，熊熊的火势，虽还未伤到他们身上，但炙热的火焰，却已使他们有一种置身洪炉的痛苦。

唐鹘暗叹一声，突地振起精神，叫道：“我兄弟生死不足惜，兄台也不必这般护卫于我等。”

那叫做“大哥”的黑衣汉子目光动处，只见管宁仍然动也不动地站在地上，面上似是木无表情，他自然不知道管宁此刻正是心慌意乱，五中无主，还只当这少年艺高人胆大，有着超人的谨慎功夫。原来这黑衣汉子一生深沉谨慎，此刻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听到唐鹘的话，方自立刻接口道：“是了，我与你毫无冤仇，何必来蹬这浑水？”言下之意，自是叫管宁快些走路，自己便也不难为他。

哪知唐鹘却冷笑一声，又道：“我兄弟死后，只望兄台能替我兄弟到四川唐家去通知一声，叫本门中人为我兄弟复仇。”

那黑衣汉子目光灼灼，望向唐氏兄弟，闻言亦自冷笑道：“对极，对极，你若如此做，就也算得是无愧于他兄弟二人，何苦多管闲事？”

他两人轮流而言，说话的对象，却都是冲着管宁一个人。那黑衣人一心想将唐氏兄弟杀死，却并不怕他兄弟二人寻人复仇。他不知道管宁功力深浅，不愿贸然动手，是以此刻说出这种话来。

却听唐鹘又道：“只不过我兄弟还有一事，若不说出，实在死不瞑目，那便是……”

黑衣汉子大喝一声：“要死就死，多说什么！”身形微动，似又将欺身扑上。

哪知……

管宁却突地大喝一声：“停住！”

黑衣汉子一惊之下，果然停住脚步，管宁见了，心中大喜，暗道：“这家伙果然有些畏惧于我。”

要知道管宁本是绝顶聪明之人，起先虽在奇怪，这黑衣汉子为什么空自满眼凶光，却不敢上来和自己动手。

后来他想来想去，心中突地一动，忖道：“难道是这汉子见了方才我施出的那一招，以为我身怀绝技，是以不敢动手？”

是以他此刻一声大喝，黑衣汉子身形一顿，他便越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故意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我与这唐氏兄弟非亲非故，本不愿多管你等闲事，何况我一生最不喜欢凶杀之事，是以方才手下留情，也不愿伤害到你，你若真的逼我动手，那么……哼哼！”

他语声故意说得傲慢无比，但心中却仍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能不能吓得住人家。

哪知道他这一番信口胡诌，不但说得极为逼真，而且还直说到别人心里。那黑衣汉子听了，目光果又一变，心中暗忖：“我起先一掌劈去，平平无奇，但却留下极为厉害的后招，但是他只左掌一扬，右掌一切，不但以攻为守，妙到毫巅，而且竟还封了我预留的后着。”

他心念一转，又忖道：“到后来他施出的那一招，既非五行拳中的‘铁索横江’，又非太极拳中的‘如封似闭’，但却兼有这两招之长，能守却又能攻，这两招式之诡异奇妙，当真是令人闻所未闻。但是他明明占得先机，却不乘势而攻，想来真的是手下留情。”

他心念思忖之间，那边正自激战得难分难解的两人，亦自听到管宁方才所说的话。凌影对管宁的武功知之甚详，听到管宁说出这种俨然是绝顶高手的话来，心中既惊又怪却又惶急，面上自然也就流露出来。

那身量较矮的黑衣汉子见了她面上的表情，心中突地一动，双掌连挥，切、抓、点，攻出四招，口中大喝道：“大哥，你莫听他的鬼话，他根本是银样蜡枪头，经不得打的。”

其实他心中亦无十分把握，此番说的不过是诈语而已。

管宁听了，心头不禁一凉，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死关头，背后火势虽然炙得他火烧毛燎，心中虽惊恐，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出一丝神色，突地仰天大笑几声，朗声说道：“经不得打的……哈哈！哈哈！”他一连狂笑了四声，笑声突地一顿，冷冷说道：“我若是右掌自左而右，划向你胸乳之间，左掌横切，切向你的腹下，让你明明以为……”

他语声未了，那身材较矮的黑衣人，已又抢口喝道：“你胡吹些什么，这算是什么厉害招式？”

管宁目光仰视，望也不望他们一眼，负手而立，冷笑说道：“我右掌明明是以指尖划向你右乳上一寸六分属肺经的‘右上血海穴’，但是我手掌挥处，其实却是点向你左乳上一寸六分属肝经的‘血海穴’，然后手腕一抖，乘势又点向你属厥阴肝经的‘左期门穴’处。”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语声顿也不顿地往下接着又道：“我左掌明明是横切你脐下三寸，小肠之幕的‘关元穴’，其实左肘一回，却撞向你大横肋外，季胁之端，骨尽处，软肉边，脐上三寸，左去六寸，属足厥阴肝经的‘章门大穴’，而左掌乘势一扬，却反掌挥上，你此刻若想避开我右掌，必定向左后方退去，我左掌这一挥，正好拍你喉结下一寸的‘天突大穴’，以及‘天空穴’再下一寸六分的‘璇玑大穴’，而右掌恰好在此时圈回，点向你手厥阴穴，属心包络，腋下三寸，乳后三寸，着胁直腋，揿胁间的‘天池穴’。”

他顿也不顿，想也不想，一口气说到这里，方自冷笑一声，道：“这简简单单的一招，我脚都可以不动，请问你如何抵挡？”

要知道他本是过目成诵的九城才子，早已将“如意青钱”上的秘技背得烂熟，真正动起手来，虽因动手经验，与武功根基之不足，是以不能将之随意施展，但此刻由口中说出来，不但全都是武功上的绝妙招式，而且对于穴道位置的分辨，更像是了如指掌，全都是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内家绝顶要诀。

这一番话不但听得那黑衣汉子目定口呆，冷汗直流，便是唐氏兄弟也听得两眼发直，就连明知他武功平常的凌影，听了心中也不禁又惊又喜，心里竟也怀疑起来：“他莫非是身怀绝技，故意深藏不露？”

这其间一切事的变化，都是随着在场各人心理的变化而发生，而心理之变化仅是一瞬之间事，但笔下描述却费事颇长，但当时却极快。

就在这刹那之间……

一直交手未停的凌影，方自施出一招“神龙驭风”，左肩突地一震，“啪”的一声，竟被那身材颇矮的黑衣汉子击了一掌。

她只觉肩胛之处痛彻肺腑，不由自主地“哎哟”一声，呼出声来，只是她多年苦练，虽败不乱，右掌碧剑招式仍未松懈而已。

而那叫做“大哥”的黑衣汉子，口中虽在纵声狂笑，藉以扰乱唐鹘的语声，但心中却在转念头。他见到管宁仍然站着不动，心中又已有些怀疑：“这少年怎的不来阻止于我？”

此刻凌影一声惊唤，却使得他心念又自极快的一转，忖道：“呀，我莫要被这少年愚弄了，想这女子与他本是一路，他怎的不加援手，除非……”

这心念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凌影惊呼方自出口。

管宁心中方自一惊，唐鹘口中方自说到“那便是……”

这黑衣汉子“大哥”口中突然厉叱一声，身形暴起，刷地扑向唐氏兄弟，双掌齐出，呼的一声。

风助火势，管宁衣角一扬，沾上火苗点点，他根本未曾感觉，咬牙跺脚，一个箭步窜过去。

只听唐氏兄弟接连两声惨呼。管宁心头又一颤，扬手一掌，向那身材较矮的黑衣汉子击去。“大哥”厉声狂笑。

凌影惊呼一声：“小管，你莫动手！”

又是呼的一阵狂风，火舌卷上了“峨嵋豹囊”唐氏兄弟的尸身。

黑衣矮汉阴恻恻一声冷笑：“原来你真的是银样蜡枪头！”翻身一掌，他已自管宁一掌后来的掌风之中，发现这少年还是不行。“啪”的一掌，两掌相交。

“大哥”厉笑之声未绝，微拧身形，掠向管宁。管宁只觉掌心一热，尽力一震，蹬蹬蹬，退后三步。

凌影惊呼一声，青锋连环，剑花如雪，刷刷刷刷，一连四剑，将黑衣矮汉迫退一半，纤腰猛拧，刷的掠向管宁。

“大哥”厉笑中，掠到管宁身侧，伸出手掌，当胸拍去。管宁大惊之下，方待急闪……

凌影娇声中，已自掠了过来，青锋一领，刷的劈下。“大哥”掌方递出，寒光已至。他不求伤敌，但求自保，身躯微斜，反腕斜剪，四指如剪，剪向凌影的脉门。

管宁惊魂初定，站稳身形。凌影腕肘微缩，反腕又是一剑，身躯藉势一转，挡在管宁身前。黑衣矮汉冷笑一声，一掠而至。

管宁目光动处，大喝一声，猛力一窜，挡住黑衣矮汉的来势，连环击出双拳，势如疯虎。他这几拳完全不合章法，但却是拼了性命击出，再加上他此刻内力已非昔比，是以方才接了人家一掌，并未受伤，是以这几拳竟亦风声虎虎。

黑衣矮汉愣了一愣，只当他又使出什么怪招，身形微退，目光一闪，只见管宁这几拳空门露出，不禁冷笑一声，左掌一扬，右掌缓缓划了个圆弧，突然“刷”的一掌劈下。

管宁连环击出数拳，拳拳落空，忽见人家一掌劈来，竟容容易易地从自己双拳中直劈而下，他忽地身躯后仰，胸中忽有灵光一闪，左右双拳，各划了一个圆弧，交挥而出，右腿乘势一踢，右掌忽地一顿，变掌为指，疾点而出。

这一招三式，快如闪电，攻守俱兼，时间、部位，莫不拿捏得妙到毫巅，他生死交关之下，竟又施出一招妙绝天下的高招。

黑衣矮汉一掌劈出，满心以为手到擒来，哪知肘间突地微微一麻，他大惊之下，猛见对方三式俱来，刷的，“金鲤倒穿浪”，后掠五尺，定了定神，只觉背脊已出了一身冷汗。

那边凌影剑光纵横，正和“大哥”斗在一处。她左肩已受微伤，多少影响到一些招式的施展，而她就在这眨眼间，又似乎发现这叫做“大哥”的黑衣汉子，身手还比自己方才的对手高明。她不禁暗中长叹，只道今日自己与管宁都是凶多吉少。哪知几个照面一过，她竟觉得自己与这“大哥”动手，竟似乎要比方才轻松得多。她心中不觉大奇，但心念一动，却又立刻恍然。

原来“大哥”武功虽高，对凌影这种江湖罕见的剑法，却不熟悉，是以动手之间，便得分外留意，而另一黑衣汉子却似对她所施展的剑法了如指掌，是以着着都能抢得先机。

一念至此，剑势一领，身形展动，身随剑走，剑随身发，左臂虽不能展动，但右掌这口剑专长偏锋，刹那之间，但见青锋剑影，有如满天瑞雪，剑式竟比方才还要激烈几分，可是她心中却仍不禁暗自寻思。

“那较矮些的黑衣汉子究竟是谁？他怎的会对我剑法的招式如此熟悉？”原来“黄山翠袖”一脉相传的剑法，不但武林罕睹，而且简直是绝无仅有，武林中知道此路剑法的人，可说少之又少，是以凌影此刻心中方自大起怀疑，但想来想去，却也想不出头绪。

而这一切事，却亦是发生在刹那之间的。

风声、火势、娇叱、惊呼、剑光、人影、拳风、剑啸。

突地。

轰然一声！

一条本已腐朽的屋梁，禁不住越烧越大的火势，带着熊熊烈焰，落了下来，刹那之间，但见……

木石飞扬！尘土弥漫！风势呼啸！烈火飞腾！剑光顿住！人影群飞！

砂尘……砂尘……砂尘……砂尘……

火！火！火！火！

在这漫天的砂尘与烈火之中，管宁、凌影，依墙而立，穿过火光，举目望着站在对面墙角的那两个黑衣汉子，心中怦然跳动，烟尘与烈火飞扬，但是，方才舍生忘死的拼斗，此刻都已在这跳动与飞扬之中平息。

静寂……风声呼啸……一条颀长秀美的人影，突地了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熊熊的火势，映着她如雾云鬓，如花面靥。

“谁是门口那辆马车的主人？”

声音娇柔，但却冰冷，每一个字都生像是由地底涌出来似的。管宁心头一震，转目望去，却见那当门而立的人影，赫然竟是“绝望夫人”！

她缓缓地移动着目光……目光掠向管宁，管宁颔首沉声道：“在下便是！”

她目光依然移动着……目光掠向凌影，凌影竟微微一笑，她竟也微微一笑。管宁大奇：“她俩竟然是认得的！”

她目光依然移动着……目光掠向那两条黑衣汉子，然而……那两条黑衣汉子却已在她目光到来之前，齐地跺足纵身，穿窗而去，眨眼之间，便已在沉沉夜色之中消失无影。

绝望夫人冷冷一笑，突地回过头来，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被火烧的滋味可当好受？”

罗袖一拂转身走了出去。管宁怔了一怔，转目望去，只见凌影也正在望着自己。他心里一动，竟又忘了熊熊火势，忘情地想去捉凌影的手，口中道：“影儿，我……真想不到你来了。”

哪知凌影将手一甩，竟又不再理他，转身掠出门外。管宁愕然道：“难道我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其实他虽聪明绝顶，却又怎猜得到少女的心事？

他垂首愣了半晌，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长叹一声，走出门外。一阵风吹过来，他陡然一凛，定了定神，背上有些火辣辣的烧痛，原来他方才背火而立，火虽未将他烧着，却已烤得他不轻，只是他那时心情紧张，却根本没有注意到。

颓败祠堂，在他身后烧得必必剥剥的声音，他走出门外只觉得千种懊恼，万种失意，齐地涌上心头，心中暗道：“管宁呀管宁，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唉……”

大步走了两步，只见那辆本来停在门口的马车，已远远牵到路边，还有一辆马车，停在这辆车旁，正是那少年“吴布云”的车子。凌影坐上车辕，似乎正在和那绝望夫人含笑说着话，见他来了却陡然将脸一板。他心里又气又恼：“你何苦这样对待我！”

于是故意不望她，走到绝望夫人面前躬身一揖，大声道：“多谢夫人相救之德……”

绝望夫人微微一笑：“你只怕谢错人了吧？救你的人又不是我。”

凌影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我又不是救他的。”

管宁愣了一愣，心中又自暗叹一声道：“多谢夫人将这辆车送回，我……在下……”

他心里又是失望，又是气恼，虽然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却一件也不想提起，只想快些见着吴布云办完正事。一时之间他只觉无话可说，心想：“我虽不是你救的，但车子总是你送回的吧！那么我谢你一谢，然后就走。”哪知绝望夫人却又微微一笑，道：“车子也不是我送回来的。若不是这位妹子，只怕此刻我已驾着你的车子到了北京城了。”

凌影鼻孔里又哼了一声，道：“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根本就不要和他多话。”

管宁愣了一愣，心想：“我何尝不识好歹来了？”

却听绝望夫人接道：“非但你不必谢我，我还得谢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我哪里找得着这个，我得要谢谢这位妹子，若不是她，只怕……”

她轻轻一笑，只见她笑如清莲初放。她见管宁和凌影各将目光偏在一边，故意不望对方一眼，心里觉得好笑，但想到自己，又不觉有些黯然。语声一顿，呆了一呆，方自展颜笑道：“不但我要谢谢这位妹子，只怕你也应该谢谢这位妹子呢！”

凌影眼眶一红，回过头去，伏在辕上。她为了管宁当真是受尽千辛万苦。方才管宁在危难之中，她又奋不顾身跑去相救，但等到事了，她心里却又想：“你对我那样，要帮别人来杀我，我却这样……”

心里火气又上来了，转头走了出去，故意不理管宁，其实心里却又希望管宁追过来陪话，好让自己平平气。

她却不知道管宁初涉情场，哪里知道她这种少女的微妙。她也不想是自己先不理人家的，此刻见了管宁不理她，想到自己所吃的苦，越想越觉委屈，眼眶一红，竟伏在车辕上啜泣起来。

管宁这倒更弄不懂了，眼望着绝望夫人，好像要她告诉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绝望夫人一笑走到凌影身侧，轻轻抚着她的肩膀道：“妹子，你别哭。有什么人欺负了你？姐姐替你做主。”

管宁心中恍然，大怒忖道：“原来是有人欺负她了，难怪她如此委屈。”

心里只希望凌影快些将那欺负她的人说出来。

哪知凌影一掠秀发，手指一伸，竟笔直指向他的鼻子。

“他欺负了我。”

她泪痕未干，朱唇轻咬，但是满脸又怒又恨的神色。

管宁心里却一惊：“我几时欺负她了？”

瞪着眼睛，张开嘴巴，作声不得。绝望夫人见着他的样子，心里忍住笑道：“原来是他欺负了你，姐姐替你报仇。”

却听凌影噗哧一声，竟也笑出声来，原来她见了管宁的样子，也忍不住要笑。绝望夫人秋波一转，唷了一声，噗哧笑道：“原来你们是闹着玩的呀，幸好我还没有动手，不然的话，只怕妹子你反而要来找我报仇。那才叫做冤枉哩。”

凌影面上又哭又笑，心里的委屈，却早已在这一哭一笑中化去。她狠狠地瞪了管宁一眼。管宁此刻纵然真呆，心里却也明白了几分，但觉心里甜甜的，走过去当头一揖，含笑道：“影儿你莫见怪，都是我不好……”

凌影心里早已软了，但嘴上却仍是硬的，竟又一板面孔，道：“唷！这我可不敢当。管公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千万别向我陪礼，我可担当不起。”

管宁忍住笑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时常欺负你，故意不睬你……”

话声未了，他自己忍不住笑了，肩上却着了凌影一拳。但凌影这一拳却无内力，更无外劲，正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打在管宁身上，管宁非但丝毫不痛，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绝望夫人见到这一双少年男女打情骂俏的样子，回头望望那辆大车，车里正卧着晕迷不醒的西门一白，她忍不住幽幽一叹，回转头向车内望了一眼，轻轻道：“红儿，大爷的脉息可还好吧？”

车里面一个甜甜的声音道：“大爷睡得很熟，夫人你放心好了。”

管宁与凌影四日相投，心里但觉方才的千种懊恼，万种失望，此刻却成了千种柔情，万种蜜意。哪知凌影却又一板面孔，道：“你望我干什么？”

管宁一愣，却见凌影目光一斜，樱唇一撅，轻轻骂道：“呆子！”

管宁顺着她目光望去，见到“绝望夫人”沈三娘的神情，不禁暗骂自己：“我怎的如此糊涂，明明知道绝望夫人便是那白衣……西门一白的……夫人，先前竟想不出来。”

此刻他对一切事虽已恍然，但有些事却仍要用心思索，于是也走了过去道：“夫人，那白……西门前辈的伤，大概不碍事的，他已服下‘翠袖护心丹’……”

沈三娘回头淡淡一笑，道：“我知道，这些事那位妹子都已跟我说过了。”

她语声一顿：“听说一白的脑筋……唉，有一些迷糊了，什么事都不记得，是吗？”

管宁颔首一叹，道：“若是西门前辈的记忆未失，那么什么事都极为清楚了。”

沈三娘目光又呆呆地望在车里，缓缓道：“但是我相信一白不会做出那种事的……”突地回过头：“你说是吗？”

管宁叹道：“我如非此种想法，那么……唉，夫人，这件事的确错综复杂，直到今日，我仍然茫无头绪，而且越来越乱。体来我以为此事乃‘峨嵋豹囊’所为，哪知……他两人此刻却又死了……”

凌影早已走了过来，依然站立绝望夫人身侧，此刻突地插口道：“这件事虽然错综复杂，但只要弄清几件事，一切便都可迎刃而解了。”

管宁目光一亮，急道：“一些什么事？”

凌影缓缓扳着指头道：“第一件，我们该弄清西门前辈是中了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又是中了什么人的毒？第二件，我们该弄清他的记忆怎的失去的？第三件，我们最好能将他的记忆恢复过来……”

她一本正经扳着手指头，缓缓说着。管宁听了，却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接口道：“是极是极，我们最好能算个卦，将凶手算出来。”

沈三娘心中虽然烦恼，但此刻却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凌影一愣，气道：“怎的，我说错了么？”

沈三娘见了她的样子，柔声道：“妹子，你没有说错，但是你说的三样，却都是茫无头绪可寻，他所说的茫无头绪，就是指的这些事呀！”

凌影秋波一转，想了一想，不禁红生双颊，恨恨对管宁道：“好，我又说错了，管才子，你聪明，你倒说说看。”

凌影樱唇一撅，像是又生气了，管宁忙道：“你说的全对，但这些事除了第一件‘西门前辈是中了什么毒？’还有希望查出之外，别的事的确茫无头绪。”

他心念一转，突地想到“峨嵋豹囊”临死之际所说的那些话，心中好像蓦地捕捉到一些什么，目光一垂，竟突地沉思起来。

凌影柳眉轻颦，似乎又想说什么，却被沈三娘轻轻一摆手阻止住了。只见管宁俯首沉思半晌，突地抬起头来，沉声道：“我此刻像是有一些头绪，只是我一时还未能完全抓住。”

沈三娘微微笑道：“你且说出来看看。”

凌影忍了半天，此刻忍不住道：“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避避风，坐着说好吗？我……我实在累了。”

沈三娘微一叹，道：“也真难为了你，是不是有好几天没有睡了？”

凌影垂下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睡得不够。”

管宁痴痴地望着她，刹那之间，只觉心中浪潮汹涌，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轻轻道：“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守望着我……”

凌影一甩手，轻轻啐了一声，娇靥之上，却又满生红霞。

沈三娘叹道：“这位妹子对你……唉！真是少有。我也得感激她，若不是她，只怕我今日也看不着一白了。”

管宁心中一动：“影儿，那些刀剑和耳朵，可是你送进去的？”

凌影秋波一转，忍不住噗哧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

管宁奇道：“你笑什么？”

凌影道：“等会再告诉你，现在天都快亮了。”

她话声未了，管宁心头突地一震。

“天快亮了，天快亮了……”突地掠上马车，道：“快走，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突又掠下车，走到另一车旁，打开车门一望，只见公孙左足还安然卧在里面，松了一口气，又掠上马车。

“快走，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同样的一句话，他却一连说了两次，而且神态更是慌乱。

凌影大奇，问道：“你瞧你，干什么呀？慌成这副样子。”

管宁道：“我与一人明日午前，约在妙峰山见面，再迟就赶不及了。”

凌影笑道：“是否就是那个撞你车的人？”

管宁一愣：“原来你也看见了。”

凌影笑道：“我非但看见，而且还忍不住要出手哩……你们那时真有些大意，什么人在你们旁边，你们都不会发觉的。”

管宁心下大为感动，暗叹忖道：“原来她真的一直跟着我。”

却听沈三娘突地冷笑一声，说道：“不但他们那时有些大意，只怕我们此刻也有些大意哩！”

凌影、管宁俱是一愣。

只见，沈三娘目光阴寒地望着路旁的枯树的阴影，冷冷又道：“只不过若有人要把我沈三娘当做瞎子，那他就错了。”

她语声一顿，突地大喝道：“朋友，还不出来！”

车座下的秘密

但枯木阴树中，却仍无声音，沈三娘柳眉一轩，目光之中，突地满布煞气，管宁心中一凛。

“看她平日娇笑之态，有谁会知道她发怒之时，竟是如此可怕。”

只见她身形方自微微一动，枯木阴影之中，已自缓缓走出两个人来，却正是那仁智二老。

管宁、凌影对望一眼，心中既是惭愧，又是佩服，耳听沈三娘冷冷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两位。我真没有想到年高望重的仁智双老，也会……”

语声一顿，身影突地飘飘掠起，凌空一转，横飞丈余，向另一方向掠去，口中一面喝道：“你也给我站住！”

倏然一个起落，身形便已远去，轻功之妙，端的惊人。

仁智双老对望一眼，似乎在暗中庆幸自己没有逃走。管宁心中亦是大为惊服，这绝望夫人看来弱不禁风，却有如此身手，一面却又暗中奇怪：“还有一人，会是谁？”

对于仁智双老伏在暗处，却并不奇怪。

他知道两人一心想自己带他们去找那少年“吴布云”，是以方才追了半天，没有追到，就折了回来，只是他们看见自己和绝望夫人在一起，是以不敢现身，只得隐在暗处。但暗中居然另外还有一个人，却令他料不透了。

“难道是那个黑衣大汉？”他心中暗忖：“若是他们，那可好了，我只要能见着这两人的真面目，那么……”

他心念方转，只听乐水老人冷冷笑道：“阁下方才所说的话，是否算数？”

管宁剑眉一轩，朗声道：“小可从来不会食言背信，两位只管放心好了。明日午前，我一定带两位去见那‘吴布云’之面。”

远处隐隐有娇叱之声传来，像是绝望夫人已和人动手。凌影微微一皱眉，道：“我去看看。”刷的掠起身形，倏然两个起落，亦自掠去。

仁智双老对望一眼，乐水老人突地身形一动，掠到马车前，探首一望，脱口呼道：“果然是他，他果然真受了伤。”乐山老人长眉一耸，亦自掠了过去。管宁心中一惊，却见马车内突地一声娇叱，道：“滚开。”

数十点光雨，电射而出，仁智双老大惊之下，袍袖一拂，身形闪电般倒退数尺。乐水老人喝道：“你这丫头，怎的如此毒辣！”

车厢内冷笑一声，又自叱道：“毒辣又怎的？”

人影一花，那身着红衣的垂髫少女“红儿”，已自掠了下来，叉腰冷笑一声道：“是他又怎的？受了伤又怎的？难道你们还敢怎样么？”

仁智双老面上连连变色，俯首一看，夜色中，只见满袖俱是银星，心中不禁一寒，知道自己方才若不是用这袍袖一拂，那么纵然退得再快，只怕也免不得要挨上几下。

他们方才隐在暗处，隐隐听到几句言语，便猜想车中之人，可能便是受了伤的西门一白，此刻一见，果然不错。要知道天下武林中人，大都将西门一白视为仇敌，这仁智双老自然也不例外。只见乐水老人目光转了数转，突地缓缓道：“那么，你明天一定可以带我见他吗？”

此时此刻，他突又说出这句话来，说得完全不是时候。管宁方自一愣，却见他语声未了，突地冷笑一声，拧转身形，扬身一掌，击向红儿，身形亦自闪电般扑了过去。

要知道这西门一白在武林的地位，端的无与伦比，若是谁能将他杀死，那么，此人虽然是藉藉无名之辈，也立刻会变得名扬四海。

乐水老人一见这西门一白果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地卧在车内，心中动了杀机，心想：“那沈三娘此刻不在此处，我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杀了这西门一白，然后再将那少年劫走，这小丫头暗器虽歹毒，武功谅也挡不住我全力一击，等到沈三娘回来，我已走了。何况，纵然她追了上来，我兄弟两人全力和她一拼，也未必畏惧于她。”

这念头在他心头闪过，也便立下了主意，口中随意对管宁说了两句话，以做掩护，暗中却早已满蓄真力，准备痛下毒手。

此刻他身形闪电般掠去，掌风如排山倒海击来，红儿大惊之下，横掌一挥，准备拼死接他一掌。管宁心头一震，要想阻挡，却已不及。乐山老人心性虽较为仁厚，但对西门一白却也存有怀恨之心，更不会去拦阻他兄弟的行事，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

管宁长袖突地一挥，闪电般后掌一扬，击向那匹套车的健马。他暗器手法虽不高，但击人不够，击马却有余。

“砰”的一声，击中马背的“暗器”也自落在地上，竟是那内贮“续命神膏”的碧玉盒子。

“砰”的一声，那匹马背上果然着了一记，只听一声惊嘶，这匹马竟扬起四蹄，向前奔去。

原来方才那两个黑衣汉子突然出来，他一惊之下就将这玉盒藏在袖中，方才动手之际，这玉盒虽小，却在他袖中动来动去，甚是不便，还险些掉出，幸好他动手时间不多，但他心中已在暗中埋怨它的碍事，却想不到这碍事的东西，到此刻竟派上了大用场。

乐水老人一掌击去，只见红儿挥掌来挡，他心中暗骂一声：“找死！”手掌一震，只将红儿震得娇呼一声，“噗”的坐在地上，还幸好乐水老人到底见她只是个小女孩，未真的施下毒手。

但她这一跤跌在地上，也觉手腕如折，屁股发痛，心中突地一惊，暗忖着：我身后明明是马车，怎的我却会跌倒地上？回头一看，才知道马车已跑走了。

乐水老人一掌将红儿震退，正待前行一步，将车中的西门一白击毙，哪知目光动处，马车竟发狂地奔开。他心中惊怒交集，脚尖一点，身形倏然几个起落。那马车越过大路，奔向道路的另一边。套车的马虽在受惊之下，扬蹄而奔，而到底方自起步，是以眨眼之间，就被乐水老人追上。

乐水老人冷笑一声：“西门一白呀，你这番要死在我手上吧。”

身形一起，正待将马车拉住，哪知眼前突地人影一花，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他一惊顿住身形，抬头望处，只见不知何时，绝望夫人已站在自己面前。他面上轻笑了几下，方自讷讷说道：“这匹马突地发狂，我想将马车拉住。”

绝望夫人冷笑一声，道：“不劳阁下费心。”

身躯一扭，突地闪电般掠出数丈，玉掌疾伸，轻轻搭上马车，那匹马空自扬蹄长嘶，却再也奔不出一步。

乐水老人见了暗中心惊，立也不是，退也不是，却听乐山老人突地在路那边扬声喝道：“二弟，庸儿在这里……”

乐水老人心头一震，掠了回去，只见红儿已爬了起来，满脸苍白地站在另一辆马车旁，一手牵着马匹，想是生像这匹马也受惊奔出，另一手却在不停地甩动，那方才随着绝望夫人掠去的翠衫女子，此刻也已掠了回来，面带冷笑，双手叉腰，站在管宁身侧。而管宁此刻却替倒在地上的一人关节之处不住推拿，乐山老人也站在这人身侧，见到乐水老人来了，喜道：“二弟，你看这不是庸儿吗？”

乐水老人定睛而视，只见地上的一人果然就是“太行紫靴”公孙尊的独子，偷跑下山后化名为“吴布云”的公孙庸。

绝望夫人牵着马车，缓缓走了过来，秋波一转，冷冷说道：“原来你们三人是一路的。”

她方才只见一条人影本来避在暗处，见她揭破仁智双老的行藏，便待逃跑，她闪电般追了过去，只见这人影轻功不弱，她追了数十丈，方才追上，正待喝问，哪知这人影却一言不发地回过头来，劈面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的部位极妙，拳风虎虎，但沈三娘武功绝高，怎会被他打着？轻轻避开，三两个照面，便已点中这人的麻穴。这时凌影也已追了过来，一见此人，脱口道：“这人不是和小管一路的吗？”

她两人便将此人架了回来。走到一半，沈三娘突地见到马车狂奔，知道事情有变，丢下了凌影和这少年，飞掠而来，正好及时挡住乐水老人的杀手。

此刻她方自冷笑一声，说出那句话，管宁立刻抬首道：“此人和我是一路的，绝望夫人看我薄面，解开他的穴道。”

要知道绝望夫人武功绝高，所用点穴手法，亦是独门传授。

方才那乐山老人竟亦未能解开，此刻微微一怔。

“明明此人和仁智二老一路，怎的他却又说和他一路？”但她终于过去解开了“吴布云”──公孙庸的穴道。突地柳腰一折，手掌乘势拍出，“啪”的一声，竟将身侧乐水老人重重括了一下。

乐水老人见她为公孙庸解穴，再也想不到她会出手相攻，而且这一掌来势如闪电，等他要避已是来不及，脸上竟着了一掌。他在武林中身份极高，几时受过这种侮辱？当下怒火上冲，方待反目动手。

哪知绝望夫人却已怒道：“岂有此理，你的头怎的打到我的手了！”

乐水老人不觉一愣，他平生也未曾听过这种话，只听凌影、红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他想了一想，方自大怒喝道：“你竟敢如此戏弄于我，怎的说出……”

话声未了，忽见沈三娘冷冷道：“你方才若是去拉那辆马车，那么我的手此刻就是被你的头打了。”

乐水老人又愣了一愣，心中空有满腹怒火，却已发作不出，心想：“这女人果真难缠，想来她已知道我要对西门一白下毒手，这一下打得还算客气，等会若是被那小丫头再去挑拨两句，她岂非要找我拼命？”

他以智者自居，一生不肯做吃亏的事，知道这绝望夫人武功高强，自己万万不是敌手。自己年龄这么大了，若是死在这里，那才冤枉。一念至此，忍下一口气。只见公孙庸穴道被解，吐出了一口浓痰，站了起来，便道：“大哥，庸儿，我们走吧。”

乐山老人看到自己兄弟挨打，心里也是难受，喝道：“庸儿，你爹爹正在苦苦等你，有什么话，回去再说，现在走吧！”

沈三娘秋波四转，恍然忖道：“原来他们不是一路的，这倒奇了。听他们口气，这少年竟是太行紫靴的儿子，怎的却偷跑出来，又打扮成这副样子？”

只见这公孙庸站起身来，一直垂着头，望也不望仁智双老一眼；他们叫他走，他也生像没有听到。

沈三娘便冷笑一声，又道：“若是人家不愿走，谁也不能强迫的。”

管宁心里正在奇怪，这少年“吴布云”──公孙庸明明和自己约在妙峰山下的毛家老店见面，此刻怎地又跑到这里来了？听到沈三娘这话，忙道：“正是，正是，吴兄不愿走……咳咳，公孙兄若不愿走，谁也不能强迫他走的。”

乐水老人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听了管宁的话，大喝道：“老夫的家务事，你知道什么？哼，小孩子多什么嘴！”

凌影柳眉一扬，方待怒喝，却听沈三娘已自喝道：“你说话最好放清楚些。谁是小孩子？年纪大又怎的？”

凌影连忙接口道：“正是，正是，年纪大又怎的？有的人老而不死，就是……就是……”

她想来想去，却想不出这句话该怎么说。那红儿方才被他击了一掌，虽然未受伤，但怒气未消，此刻立刻接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哈哈……老而不死是为贼！”

她此刻有人撑腰，知道这两个老头子再也不敢将自己怎的，竟拍手大笑了起来。

这三个女子一个接着一个，将乐水老人骂个狗血淋头，哭笑不得，管宁见了，心里在暗笑，暗忖道：“人道三女便成戏，这老狐狸聪明一世怎的也和女子斗起口来，岂非自找钉子来碰。”

垂首而立的公孙庸，此刻突地长叹一声，缓缓道：“敢请两位叔公回去禀告家父，就说我……唉，我是万万不会回去的，除非……”

乐山老人虽未挨打，也未挨骂，但心里亦大大不是滋味，此刻闻言，干咳一声，接口道：“庸儿，你真的如此糊涂？你纵有话说，这里却不是说话之地呀，不如跟……”

他话未说完，沈三娘已自冷冷道：“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不是一样？难道你的话都是见不得人的吗？”转向公孙庸道：“年轻人，有什么话只管说，怕什么？”

但公孙庸站在那里，却就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乐山老人见了，又道：“庸儿，这次你下山之后，不但我们两个老头子出山找你，太行山上的人，几乎全都出动了，单往京城那边去的，两个一拨，就有好几拨。你若是还不回去，岂不辜负了大家的一片盛意？”

管宁心中一动，突地想起昨天入夜时，和公孙庸一起见到的那六个一身锦缎劲装，满面胡须，骑着健马的武士来。此刻他才知道这些人原来都是来找公孙庸的。他心里不禁奇怪：“看情形这人果真对他没有恶意，那么他为何又苦苦不肯回去？”

只见公孙庸动也不动，无论谁说什么话，他都像是没有听到。乐水老人虽然一开口就倒楣，但此刻仍忍不住道：“真是不孝的东西，你爹爹那般……”

哪知他语声未了，公孙庸突地抬起头来，满面坚毅之色，沉声道：“我对两位叔公一向很尊重，但叔公若再如此逼我，那么，莫怪我……”

乐水老人变色道：“你要怎的？想不到你不但胆敢不孝违亲，还胆敢犯上，我就不信武林中侠义道会有人敢维护你这个败类。”

眼角一瞟，却瞟向沈三娘，言下之意，自是“你若是维护于他，便不是侠义之人。”

沈三娘聪明绝世，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但她此刻也觉得这公孙庸实在有些无理，眼角一瞥，瞟向管宁，像是在问：“你这朋友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管宁亦是满面茫然之色，却也不知道。

沈三娘目光转了几转，暗道：“这少年若真是犯上作乱，我又何苦多事？”

心念动处，便有了抽身之意，只听远处突地有人大呼道：“起火了，救火呀……起火了……”

喊声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嘈杂。原来那祠堂失火，火势已不可收拾，这里虽是荒郊，深夜之中无人会来，但此刻已近黎明，早起的乡人已起床了，远远见了火光，便赶来救火。

沈三娘秋波一转，道：“有人救火了，我们若还呆在这里，不被人认为是放火的人才怪。大妹子，你和……你和小管坐一辆车，我和红儿坐一辆车，我们快走吧。”

她分配好坐车的人，却单单不提公孙庸，自然是准备不再来管此事了。

管宁暗叹一声，走到公孙庸身旁沉声道：“吴──公孙兄，小弟要走了，你可……”

公孙庸失魂落魄似的站着，连连说道：“好，你走，车里的人，交给你了，人交给你。”

管宁见他说话语无伦次，心下不觉一阵黯然，叹道：“这个，你放心好了。”

“那辆车，我也送给你了。”突地极快地低语道：“车座下……”

高声又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转身向仁智二老道：“我跟你们一起回山好了。”

仁智二老对望一眼，展颜一笑：“这才是好孩子。”

话声未了，人声已越来越近，而且，还杂有呼喝奔跑之声。沈三娘一掠上车，喝道：“走！”

凌影亦自掠上车去，却见管宁仍在呆呆地望着公孙庸，便轻喝道：“小管，你也快上车呀！”

公孙庸连连挥手道：“管兄只管自去。”眼睑突地一垂：“我……我也要走了。”大步走向仁智二老。

仁智二老微微一笑，和他一齐走了。

沈三娘冷哼一声，道：“这两个老不死，若不是我不愿多事，今日让他们那么容易走才怪。”

玉掌轻抬，一拉缰绳，扬鞭而去。

管宁目送公孙庸的背影消失，方自掠上了马车，心里只觉闷闷的，仿佛觉得自己甚是对他不起，车已前行，他都不知道，心里只想，这公孙庸绝不会是犯上不孝之人，但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却一点也猜不出来。

凌影手挽缰绳，手挥马鞭，良朋爱侣，都在身旁，自然甚是兴高采烈，娇笑道：“我虽然生气走了，但后来也知道我想的不对，就偷偷躲在你家的园子里，白天躲在一间堆废物的小房，晚上却偷偷出来替你家守夜。好在你家那么大，我肚子饿了，到厨房去偷东西吃都没有人知道。后来我看你走了，也雇了辆大车跟在你后面。看见你打扮成个车夫的样子，心里真好笑，想不到……哈哈，想不到我自己现在居然也当起车夫来了。”

马车一拐，拐到路边，她一手拉着缰绳，目光注视大路，又笑道：“不过，你究竟出门太少，太大意了，马车里面还有人，你们就不管地走开了，要不是我……”

她语声一顿，突地侧首道：“小管，你怎的不说话？”

见到管宁的脸色，不禁娇嗔道：“好，原来我说的话，你根本没有听。我问你，你在想什么心思？”

管宁定了定神，连忙笑道：“我在想，那耳朵的主人是谁，怎会被你把耳朵剁下来的。”其实凌影的话，他是听到了的，只是听得并不十分清楚。

是以他此刻随口一说，却说得并不离谱。凌影双眉一扬，又高兴起来，道：“告诉你，那两柄长剑，和一口快刀，是两河武林中非常有名的‘洛阳三雄’的，那两只耳朵的主人，来头不小，我只认得其中一个叫做什么‘追风手’，还有一个，我也不认识。”

管宁听了，心中却是一惊。“追风手”这个名字，他虽然感到生疏，但“洛阳三雄”的大名，他却听他师父一剑震九城司徒文常常提起，知道是北方武林道中极高的好手。他一惊之下，脱口道：“听说这‘洛阳三雄’的武功极高，想不到你竟比他们还要高明些，不过──难道他们与西门一白也有什么仇恨吗？”

凌影四顾一眼，放低声音道：“老实跟你说，这西门一白在武林中声名实在很坏，就连我师父都说他不好。不过我听了你的话，却知道这次事他一定是冤枉的。”

她语声一顿，笑了笑；突然又高兴地道：“那‘洛阳三雄’武功确实不错，可是那‘追风手’武功可更高。他们以前都吃过西门一白的亏，不知道他们怎么竟会打听出西门一白在你家里养病，就跑来报仇，幸好……”

她又一笑：“幸好我在那里。”

管宁微微一笑道：“我早就知道这些事一定是你做的。”

凌影柳眉一扬：“真的？”

管宁笑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肯那样帮我的忙？”

凌影双颊一红，娇骂道：“贫嘴的东西。”

心中却甜甜的，又道：“不过幸好那些天来的都是二三流的角色，要换了‘昆仑黄冠’那些人，我可吃不消了……喂，你知道不知道，我在你门口，看到过他们昆仑派的几个道人，生怕他们晚上也会去，哪知却没有，难道你用什么话将他们打发走了么？”

管宁颔首称是，心中却暗佩：“这些昆仑子弟，果然不愧是名门正派中人，行事果真光明正大。”

他却不知道当今昆仑掌门黄冠道人，乃是昆仑派一代掌门，而且生性严峻，律己律人，都极严厉，门人犯了门规，他从不纵容。是以那笑天道人等心中虽也有些怀疑，却也不敢犯下门规，夜入民宅。

车声辚辚，马车行得甚急，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已走出很远。管宁回头望去，已看不到什么火光，却看见东方的天边，早已露出曙色，只是此刻正值严冬，天气阴黯，终日不见阳光，是以此刻的天色仍极灰黯。他暗中长叹一声，低语道：“冬天的晚上，可真长呀！”

抬头望处，只见前面的车子，突地向右一转，他们向西而行，右转即是向北，于是管宁知道，他们是往妙峰山的途上奔去。

晓寒更重。

凌影将手中的缰绳、马鞭，都交到管宁手中，玉手一握，笑道：“天都亮了，我可不做车夫了，你赶车吧。”笑了笑，又道：“天气真冷，把我的手都快冻僵了。”

娇躯轻轻向管宁靠了过去。

管宁笑道：“我真是福气，有你这么好的车夫。”

心中一动，突又问道：“我奇怪的是，你和那位沈三娘怎么碰到的，又怎么把她拉回来的？”

凌影娇笑道：“你一点也不用奇怪，只要谢谢我就行了。你知不知道，你和那个少年丢下马车，走了进去，我吹着西北风，替你们守望，后来有两个家伙跑来偷东西，看到车子里是人，两人都大感意外，一个竟说道：‘管他是谁，好歹先做了再说。’我一面听，吃了一惊，只见他们居然拿起一柄匕首，要往下刺，我就从后面跃过去，一人给了他们一剑。”

管宁轻轻一皱眉头，说道：“你下手倒辣得很。”

凌影“哎哟”一声，抬起头来，道：“想不到你倒是个大仁大义的君子。你不杀人，人要杀你，怎么办？哼，真是不知好歹。”

她樱唇一撅，又自娇笑起来。管宁一笑，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香肩。

于是她嘴角的怒嗔，便又化作微笑，身子一依，靠得更紧，道：“我杀他们，就用剑尖在地上写了两句骂你的话，你看到没有？”

管宁颔首一笑，伸手在她肩上打了一下。凌影心头一暖，只觉晨寒虽重，却再也不放在她心上，笑着又道：“我刚刚写完了字，突然好像听到有人从院子里面走出来，而且还用的轻身之法，我一惊，躲到墙外面去了，探首一看，原来是你那不打不相识的朋友。他掠到马车旁，看了看地上的死尸，面上的样子也像是很惊奇，然后四下一望，我怕他看到我，就赶紧缩下头去。过了一会，我见没有动静，就再悄悄地伸出头来，哪知他却已不见了。”

管宁心头一动，脱口问道：“不见了？”

凌影道：“是呀，不见了，四下连他的影子都没有，就像是突然用了隐身法似的。我当时还在想，这个人的轻功怎的那么高？”

管宁皱眉忖道：“他怎的会突然不见了？难道他根本就躲在附近，没有走远？”

“那时我怕他躲在附近，没有走远，所以始终也不敢出来……”

管宁突地插口道：“那个强盗用来杀人的匕首，是不是你拾去了？”

凌影一怔道：“没有呀，难道你没有看到么？”

管宁颔首道：“我没有看到，这柄匕首，就一定被吴──公孙庸拾去了！”

凌影奇道：“那时我的头缩到墙外面，不过才一会儿，他却已拾起了匕首，然后再掠走，走得没有影子呀……沈三娘的武功可真高。”她不说公孙庸的武功高，却说沈三娘的武功高，自然是沈三娘曾经将公孙庸擒住，公孙庸武功如此，那么沈三娘，岂非更高得不可思议！

“想不到武林中竟有这样武功高强的女子，年龄却又不大！”只听她又道：“然后我看见你出来，我就更加不出来……”

她垂头一笑：“那时我真的不愿见到你，因为……因为你太坏。”

管宁心中一动，想问她见着那杜姑娘没有，但是却又忍住，只听她接道：“我看你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实在好笑，后来又见你牵出马车，哪知马车却又被人抢走了。我看你叫着追了出来，心里想：你虽然对我坏，我却要讨你好。就帮你追了过去，抄近路到了路口，那辆马车刚好跑了过来，我奋力一纵，攀住了车辕，自以为身子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她轻轻一笑，接道：“哪知我的手方才碰到车辕，就有一个娇美无比的声音从车里发出，道：‘什么人？干什么？’我就说：‘是公差，来抓抢马车的强盗。’我话声未了，赶车的突地反抡了我一马鞭。我见到赶车的是个小丫头，心想这一鞭绝不会有多重，轻轻伸手一接，哪知那小丫头年纪虽小，武功却不小，我一下轻敌，便险些着了她的道儿。”

管宁一面凝神倾听，一面双眉微皱，却似乎在暗中想些什么。要知道他本是解元之才，只顾得听了，哪里还有工夫想别的？

凌影又道：“我伸手一接，只觉手腕一震，差点被带下车子，赶紧猛提一口真气，用手一带，这一下那丫头却受不住了，身躯一晃。我看她要栽到车下，心里也是不忍，连忙掠了过去，伸手一挟。那小丫头大约看到我也是个女子，竟对我笑了一笑，唉……她笑容真甜，连我都看得呆住了。”

她顿了顿，似乎回味了一下那甜甜的笑容。

管宁笑道：“你说别人笑得甜，你哩？”

凌影伸手一掩樱唇，娇嗔道：“你坏，我笑得丑死人，不让你看。”

口中虽如此说，但却依然抬起头来，掩住樱唇的玉掌，也悄悄地放了下来。

管宁只觉心头一荡，却听她又接道：“哪知就在我心里微微一呆的时候，我只觉眼前一花，那丫头身侧，已多了个绝色美人，也是带笑望着我，说：‘小姑娘，你要干什么？’我本来想和她们大打一架的，但看到她们的样子，心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听她又说道：‘我赶着要到京城去，这辆马车，借我用用，行吗？’”

她轻轻哼了一声，接道：“她说话的声音真好听，一举一动，又都那么可爱，我又呆了一呆，才说：‘马车可以借你，但是车里面的人，他病得很重，是我一个朋友费了千辛万苦，才从四明山庄救出来的，唉……这人真可怜，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又中了毒，我虽然不认识他，可是我看他的样子，一定不是普通人，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衣服，不像普通人穿的。’──”

“那时我不知道这辆车里的人就是西门一白，所以我才说这些话，而且对她们已有了好感，所以也没有骗她们。”

管宁赞许地一笑，像是对她的坦白纯真很满意。

只听她又说道：“我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含笑倾听着，等我说到这里，她突地脸色一变，脱口说道：‘你说什么？’我看了她的样子，很奇怪，但不知怎的，我竟然对她很有好感，所以，我就把一切事都简简单单地告诉了她，还希望立刻把车子送回去给你，免得你心里着急──”

“哪知我说完了，她一双大眼睛里竟流出了眼泪，一面立刻带回马头，向来路奔去，一面又轻轻告诉我，她就是‘绝望夫人’沈三娘，她要到北京城中，就是为了要找寻西门一白──”

“这一下，我可吃了一惊，因为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那白衣书生就是西门一白。于是我们一起打着马车，穿过市镇。经过那客栈的时候，知道你已经走了，幸好地上还有你留下的车辙，因为晚上下过大雪，又没有别人走，所以你车辙的印子，在白闪闪的雪地上，就看得非常清楚。”

管宁暗叹一声，道：“你们女孩子真是细心。”

凌影笑道：“这算什么细心，只要你多在江湖上跑跑，你自然也会知道的。”

管宁一笑道：“所以后来你们就沿着车辙找到了我？唉，幸亏下雪，要是夏天的话，那可就惨了。”

凌影道：“夏天也不惨，我们也找得到你，只不过迟些就是了。”

管宁自嘲地一笑：“要是迟些，你就永远找不到了。”

凌影心头一颤，喃喃低语：“永远看不到你了……永远看不到你了，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我看到沈三娘找到西门一白时的样子，真是令人心里又难受，又高兴。其实……唉，我看到你那时的样子，若是叫别人看到了，还不是完全一样嘛！”

管宁但觉心中充满柔情蜜意，似乎连咽喉都哽咽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搂着她的肩头，像是要证明她是在自己身旁似的。

凌影闭起眼睛，默默地承受这种温馨的情意。

风虽然大，车子又是那么颠簸，但是她却觉得这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

良久，良久！

她方自满足地长叹一声，道：“以后的事你全都知道的。但是我还有一件事奇怪，而且非常奇怪。”

管宁道：“什么事？”

凌影缓缓道：“那个身形比较矮些的黑衣汉子，对我的剑法，简直太熟悉了，生像是我使出一招，他就知道下一招似的，我……我不是吹牛，我使的剑法，虽然不是绝顶高明，但武林中知道的人简直没有几个。”

管宁心中一动，脱口说道：“有哪几个知道？”

凌影闭起眼睛想了一想，又自伸出春葱般的玉手，轻轻扳着手指说：“据我知道，那只有两三个人，乃是除了我和师父之外，还有我师父的一个同门，不过，她老人家已隐居到海外的一个孤岛上去了，还有就是师父两个比较好些的朋友，不过知道的也不多……”

管宁又自插口道：“是什么人？”

凌影道：“一个孤山王的夫人‘玉如意’，还有一个是我偷偷跑去，要找她比剑的‘四明红袍’夫人，不过她已经死了！”

管宁长长“哦”了一声，又自俯首落入沉思里。

他脑海中十分清晰，有时却又十分混乱。

凌影见着他的神态，轻轻垂下头，垂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心里却什么也不去想了。

天，终于完全亮了。

瞑漠的苍穹，却仍没有晴意，而且好像是又要开始落雪。

那柄匕首怎的不见了？难道真的是公孙庸取去的吗？

他为什么也突然不见了，然后却又在那祠堂外面出现？

他对我说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玉如意’？‘红袍夫人’？那黑衣汉子会是谁？”

管宁反覆思忖着这几个最接近的问题，竟想得呆呆地出了神。凌影伏在他胸膛上，却在温馨的甜蜜中入睡了。急行的马车，突地一颠。这条道路两旁是条水沟，沟中虽已无水，但马车冲入，却发生“砰”的一声大震。

管宁一惊之下，突地觉得座垫之下，像是被个重物猛击一下。

他心中猛然一动，那健马一声嘶，马车便一齐停住。

凌影茫然睁开眼来，心里还留着一丝甜蜜的美梦。

但是她目光转处，却见管宁突地像大腿根中了一箭似的从车座上跳了起来，满面俱是狂喜之色，又生像是他坐着的地方，突然发现了金矿一样。

刹那之间，管宁心念一动，闪电般掠过公孙庸方才对他说过的那句极为简单的语句：“车座下……”

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着这三个字中的意义。

直到此刻，他方才发现，这极其简单的三个字里，竟藏着不简单的秘密。

凌影秀眉微皱，诧声问道：“小管，你怎么了？”

但管宁却似根本未曾听到她的话，双足方自站稳，突地伸出左掌，将凌影从车座拉了下来，右掌却搭上车座边缘，全力一托……

车座竟然应掌而起，管宁喜呼一声：“果真是了。”

凌影秀目圆睁，满心惊诧，微嗔道：“你这是干什么？什么是了？”

忍不住微伸螓首，探目望去。晨雾渐消，朝阳已起，日光斜映中，车座下竟有一方足以容身的空处，而就在这方空隙里，又有一物微闪精光，定睛一看，竟是一柄双锋匕首。

她只觉心头一震，忍不住脱口娇唤一声：“果真是了！”

管宁微微一笑，反口问道：“什么是了？”

凌影秋波一转，想到自己方才问他的话，口中“嘤咛”一声：“你坏死了！”

管宁方自伸手取那柄匕首，听到这句温柔的娇嗔，心中觉有一股温暖的潮汐，自重重疑窦中升起。

两人目光直对，他只觉她双眸中的光采，似乎比匕首上的锋刃更为明亮。一时之间，不觉忘情地捉住她皓腕，俯首轻问：“我坏什么？”

她轻轻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扳动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道：“你呀，你坏的地方真多了，数也数不清。第一件，你……第二件你……第三件……”

噗哧一声，掩住自己的樱唇，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若有千百件错事，但在你相爱着的人们眼里，也会变得都可以原谅，何况，管宁毕竟真的很难让别人说出他的恶劣之处哩。

方才管宁在马车的前座上，所反复思忖着的四个问题：“那柄匕首怎的不见了，难道真的是公孙庸取去的么？”

“他为什么突然不见踪迹，然后却又在那祠堂外面出现？”

“他对我说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车座下──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玉如意’？‘红袍夫人’？那黑衣汉子究竟是谁？”

此刻已有三个有了答案。他一手轻握着凌影的玉腕，一面仰天缓缓道：“在那客栈的前院里，你缩到墙外的那一刹那里，公孙庸他已拾起地上的匕首，躲进了车座下面。我们到处寻他不着，只当他早已去远，哪知他却一直没有离开这辆马车，所以，在祠堂外面，他才会突又现身，对我说出了车下的秘密。”

凌影幽幽一叹，道：“你这位朋友，当真聪明得很。如果不是他亲口对你说出了秘密的关键，而又被你凑巧发现，谁会想到他会躲在这里？我常听师父说，越容易的事越难被人发现，越简单的道理就越发令人想不通。有些聪明的贼子做了坏事，被人追赶，就会利用人类的这个弱点，就近躲在最明显，却又是最不会注意的地方，让别人花了无数气力，转了许多圈子，甚至追到数里之外，却想不到贼人只是躲在自己家里的大门背后！”

她软言细语，却听得管宁心头一震，皱眉自语：“最容易的事最难被人发现……”

突地抬起头来：“你想，那两个奇怪的黑衣汉子会是谁呢？在四明山庄中下毒手的是谁呢？难道这本也是件很简单的事，我们却在大兜圈子，所以没有猜到？”

凌影沉吟半晌，嫣然一笑，道：“我说的只是个可以成立的道理而已，世界上的事，怎能以此一概而论！”

管宁口中“嗯”了一声，却又垂下头去，落入沉思里……

半晌，他突又抬头，四顾一眼，才发现自己和前面的马车相距甚远了。

于是他再次掠上马车，掌中仍拿着那柄双锋匕首，背厚锋薄，在日光下精光闪烁，有许多疑云，似乎已在这锋刃下，迎刃而解。

鞭梢一扬，马车又行。

凌影柳眉微微一皱，突地缓缓问道：“还有一件看似非常简单的事，我却想了半日，也想不透。”

管宁侧目问道：“什么事？”

凌影缓缓接道：“你那朋友公孙庸，在那种匆忙的情况中，为什么还要拾起地上的匕首，才躲进车座下的秘密藏身之处？”展眉一笑：“这件事实是无关紧要，我不过是问问罢了。”

管宁沉吟半晌，缓缓道：“在车座下这么小的地方里，匕首是最好的防身之物，他是怕自己的行藏被人发现，是以才拾起这柄匕首，以为防身……”

凌影接口道：“这点我已想过了，但是这理由虽然在千千万万人身上都可以讲得通，用在一个身怀武功，而且武功不弱的人身上，却又有些讲不通。这种普通匕首在一个武林高手的手中，有和没有的分别，实在差得太少了。在那情况下，如果没有其他的理由，他实在犯不着拾起它的，除非……”

管宁剑眉微剔，缓缓道：“匕首除了防身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凌影沉思半晌道：“除了防身之外，也可自杀！”

管宁摇首道：“像他这种性格的人，纵然到了山穷水尽之处，也会奋斗求生，绝对不会生出自杀这个念头的。”

凌影轻轻一笑，道：“我不是说他要自杀，只是说匕首可以用做自杀而已。”语声微顿，又道：“除了自杀、杀人之外，匕首还可以用来杀鸡、宰羊、切菜、切肉、削苹果、裁信笺、削木头……可是他却一样也用不着呀，难道车座下有个大苹果，他要削来吃？”

说到这里，噗哧一声，忍不住又笑出声来。秋波一转，却见管宁呆呆地望着前方，不住地低声自语：“削木头……”突又喜呼一声：“一定是了！”

凌影忍不住又问：“什么是了？”

管宁又像方才一样，仿佛大腿中了一根箭似的，猛然从车座上跳了起来，一掠下车，又一把将凌影拉下，一手搭上车座边缘，全力一搭，车座也立即又应掌而起。

一时之间，凌影心中不觉又为之惊诧交集：“车座明明已是空的，他这样却又是为什么呢？”

车前之马，不住长嘶，似乎也在对管宁突顿突行的举止，发出抗议。

管宁却动也不动地俯首向车座下凝视，对身旁的一切都似不闻不见，半晌──突地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的。”

直到此刻为止，凌影仍无法测知他这番举动究竟在弄何玄虚，听得他一声长叹，一声言语，忍不住凑首过去，秋波随着他的目光向座下凝视，半晌──竟突地惊叹一声道：“他拾起那匕首，原来是为了要在里面刻字！”

管宁手提缰绳，将马首转了个方向，从东方射来的阳光，便可以清楚地射在车座下床板上的字迹。

字迹甚是零乱歪斜，若不经心留意，便不容易看得清楚。管宁、凌影并肩而立，屏息望去，只见上面写的竟是：“此话不可对人言，留此仅为自解郁积，若有人无意见之……”下面四字，刻出后又用刀锋划去，隐约望之，似乎“非我卜者”，又似“亦我卜者”四字。

管宁、凌影对望一眼，谁也猜不出这四字的含意，往下看去：“家父生性激动，常做激动之事。激动之事，善善恶恶，极难分清，近日一事，我不欲见，是以亡去。若有人罪我，骂我，我亦无法，但求心安而已……”

下面又有一段数十字，写出后又划了去，但划得像是十分大意，是以亦可隐约看出，而且看得比方才四字尤为明显。

凌影秋波凝注，低低念道：“数十年前家父与四明红袍，本是忘年之交，成名后虽疏行迹，但来往仍甚密，只是江湖中人，甚少有人知道……”念到这里，她语声一顿，皱眉道：“四明红袍与太行紫靴，声名相若，地位相当，两人相交，本应是极为自然的事，但他言下之意，却似极为隐秘，为什么呢？”

管宁剑眉一皱，俯首沉思半晌，缓缓苦叹一声，却听凌影又道：“是了，他两人年轻时，一定一起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到后来各自成名，生怕这些事被人知道，是以──”

管宁伸手一拦，拦住了她的话头，长叹摇首不语。其实他自己心中何尝没有想到此处，只是他心存忠厚，又与公孙庸相交为友，是以不愿说出而已，凌影口直心快，却说了出来。

下面的字迹，似因心情紊乱，又似乎因车行颠簸，是以更见潦草，只见上面又自写道：“四明红袍天纵奇才，不但擅于武功，尤善于暗器、施毒、易容等旁门巧术，极工心计，更重恩怨！”

凌影侧目诧道：“原来四明红袍这些手段，非但江湖中极少有人知道，就连我也丝毫不知，这倒又是件奇怪的事了。”

管宁皱眉不语，再往下看，下面的字迹，笔画刻得较前为深，字形也较前为大，似乎是公孙庸经过一番考虑才刻出来的，刻的是：“君山双残、终南乌衫，是其刻骨深仇，少林、武当、罗浮等派，亦与其不睦──”语句忽地中断，变为：“四明红袍最近做出一事，自念必死──”语句竟又中断，下面的字句，更是断断续续，但却无刀划之痕：“天下第一计──渔翁得利──高极、妙极──歹极──毒极──孝──不孝？──自古艰难唯一死──”

下面再无一字。

管宁与凌影一起看完，不禁又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他们都知道在这些零乱断续的字迹里，一定包含着一些重大的意义。

但究竟是什么含义，他们虽然极为仔细，却仍猜测不透。

凌影长叹一声，皱眉道：“你那朋友真有些古怪，他既然想说出一些秘密，却又偏偏不说清楚，让人去猜，人家怎么猜得到？”

管宁出神地愣了半晌，缓缓道：“子不言父过，但正义道德所在，却又令他不得不说，唉──若是你换到了他的处境，你又该怎么样呢？”

凌影呆了一呆，樱唇微启，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良久，良久，她方自幽幽叹道：“难道他的父亲‘太行紫靴’，也和‘四明山庄’的那件惨案有什么干系么？”

管宁皱眉沉声道：“看似如此。”长叹一声：“你我都将他这些字句，仔细想想，以你我两人智慧之和，也许能猜出他的心意亦未可知。”

凌影微一颔首，轻拧纤腰，掠上车座，秋波一转，突地娇唤道：“哎呀，沈三娘的马车，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怎生是好？”

于是马车加急驶去。

绝望夫人沈三娘心悬爱侣的伤势，快马加鞭，赶到妙峰山口，回首一望，后面的那一辆马车，却踪迹未见，面上虽未见任何焦急之色，心中却是已充满焦急之情，皱眉低语：“难道他们又出了什么事么？”

伫身道旁，候了半晌，匆匆进了些饮食，越想越觉心焦，抬头一望，却见日色竟又偏西了。

她忍不住拨转马头，向来路驰去，只望在半路遇着管宁、凌影二人。哪知她快马急驰，几乎又驰了半个时辰，仍是不见他俩马车之影，她不禁暗中气恼。

“难道他们当真如此荒唐，不知利害轻重，此时此刻，仍在路上谈情说爱，是以耽误了时刻？”

转念一想，却又觉他两人不致如此，于是她心里不禁更加焦急。

“难道他们在中途出了事情？”极目望去，笔直的路上，一无车尘扬起，但黄土的道路上，却有新印的车辙马蹄，只是她一时之间，未曾看到而已。

黄土路上，被急行的马车，带起一串黄色的车尘。

马车的前座，并肩坐着一对俯首沉思的少年男女──管宁、凌影。

零乱的字句，零乱的意义，却在他们零乱的思潮里，结成一个毫不零乱的死结，也不知过了多久，管宁长叹一声，抬起头来，皱眉道：“怎的我们还未追及沈三娘的车子？莫非是走错了道路么？”

凌影垂首道：“大概不会吧？”

管宁怔了一怔，回首道：“难道你也不认得道路？”

凌影轻轻颔首。管宁急问：“如此说来，那位神医的居处，你也不知道？”

凌影又自轻轻颔首。

管宁长叹一声道：“但是，那神医的居处，却也是你告诉我的。”

凌影轻轻一笑，垂首道：“我只知道他住在妙峰山附近，却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里。”

语声一顿，抬起头来，道：“我可没有说过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是吗？”

秋波似水，吐气如兰。

管宁呆呆地愣了半晌，心中纵有忿怒责怪之意，却又怎能在她的面前发作？车行渐缓，突见前头尘土飞扬，一匹健马，急驰而来，管宁心中暗道：“何不寻此人打听一下路途？”

他心中一犹豫，这匹健马，已有如风驰电掣般自车旁急驰而过，只得暗叹一声：“罢了。”却又奇怪地忖道：“难道此人又是来寻我的么？”

只见此人一身浅蓝衣衫，身躯瘦小，行动却极矫健，马上身手不弱，只是面色蜡黄，似乎久病初愈，打马来到管宁车旁，扬臂高呼道：“阁下可是与夫人一路？”

语气沙哑，虽是高声喊话，却仍十分低黯。

管宁心念一转，抱拳道：“正是。”

马上人嘴角一牵动，似笑非笑地，抱拳又道：“幸好在这里遇到阁下，否则又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了。”

扬手一提缰绳，轻挥马鞭，举止甚为潇洒，口中牙齿，更是莹白如玉。

管宁剑眉微皱，朗声道：“朋友可是沈三娘遣下来寻访在下的么？”

马上人方自似笑非笑地嘴角一动，道：“正是，沈夫人生怕两位不识路途，是以特命在下迎两位于途中。”

管宁展颜一笑，抱拳道：“如此说来，兄台敢情便是在下等远道来访的……”

马上人接口含笑说道：“在下张平，家师在武林中，薄有医名。”马鞭一扬，又说道：“舍间便在那里，沈夫人候两位大驾，已有多时了。”

车行数十丈，管宁才知道要往那神医隐居之处，并非直沿大道。“张平”一甩缰绳，当先向左边一条岔路转去，再行数十丈，路势竟又一转，曲曲折折，嶙峋崎岖。“张平”回首歉然一笑，道：“山路甚难行，两位若觉颠簸，可将马车放缓。”

管宁微笑道：“无妨。”

凌影秋波一转，嫣然道：“武林中人都知道令师的居处极为隐秘，所以在我想像中，到府上去的路比这还要难行些哩。”

高峰访圣手

“张平”含笑不答，马车驰行更急，忽地一条岔路转入一片丛林，林中一片空地，不知是人工开辟，抑或是自然生成。

就在这片空地上，孤零零地茅屋三椽，外貌看去，直似樵子猎户所居，丝毫不见起眼，但“张平”却已笑道：“寒舍到了。”

管宁目光一转，只见屋后隐隐露出马车一角，心中不禁暗忖道：“情之一字，当真力量伟大已极。沈三娘若不是关心西门一白的伤势，行事哪有这般迅速？”

意忖之间，一掠下马，只听茅屋中传出一阵朗朗笑声道：“佳客远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近门走出一个身躯颀长，高冠素服的长髯老者，望之果有几分飘逸之气。

管宁连忙躬身谦谢，一面启开车门，将公孙左足抱出，凌影莲足移动，跟在后面，心中仍在暗忖：“人道这武林神医生性古怪已极，终年难得一笑，今日一见，竟是如此开朗可亲，看来江湖传言，确是不可尽信。”

进门一间厅房，陈设简陋已极，一桌二几数椅之外，便再无他物，但陈设井然有序。管宁一面躬身见礼，一面暗叹忖道：“此人当真是淡薄名利，看透世情，否则以他的医道武功，怎甘屈居此处？看来江湖传言所云，的确并非虚言妄语！”

凌影秋波四转，忽地微皱柳眉，忖道：“这屋子陈设得虽极整齐，但打扫得怎的如此不干净？看那屋角里的尘土，蛛丝满布，若不是我亲眼所见，真教我难以相信一个清高孤傲的隐士神医，会住在如此不洁之地。”

管宁极其小心地将公孙左足放在两把并对搭好的木椅上，目光四顾，又自暗叹忖道：“这里看来虽似樵夫猎户所居，但桌椅井然，门窗洁净，却又和樵夫猎户所居不可同日而语。此人与人无尤，与世无争，青蔬黄米，淡泊自甘，只可惜我没有他这等胸襟，否则寻一山林深处，远离红尘，隐居下来，岂非亦是人生乐事？”

同样的事情，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物，但你若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观点，不同的心情去看，便会得到不同的结论。

在这刹那之间，管宁、凌影，心中各自泛起数种想法，却无一种相同。只见这长髯老人，含笑揖客之后，便走到公孙左足身后，俯身探视。管宁目光四顾，但不见沈三娘的行踪，不禁嗫嚅着问道：“晚辈途中因事耽误，是以迟来，沈夫人先我等而来，老前辈可曾见着了么？”

长髯老人微微一笑，目光仍自停留在公孙左足身上，一面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他的伤势，一面缓缓答道：“沈夫人若非先来一步，只怕此刻便要抱恨终生了。”

管宁心头一震，脱口道：“难道西门前辈的伤势又有恶化？”

长髯老人缓缓接道：“西门先生一路车行颠簸，不但伤势转恶，且已命在须臾，只要来迟一步，纵是华陀复生，亦回天乏术──”

语声微顿，微微一笑又道：“但老弟此刻已大可不必担心，西门先生服下老夫所制灵药之后，已在隔室静养，沈夫人与那小姑娘一旁侍候，只是一时惊吵不得，只要再过三、五时辰，便可脱离险境了。”

管宁长长“哦”了一声，目光向厅右一扇紧闭着的门户一扫，惊道：“好险！”暗中又自忖道：“吉人自有天相，西门先生，此次若能够化险为夷，一切秘密，便可水落石出了。”

伸手一抹额上冷汗，心中却放下一件心事！

却听凌影突地轻轻说道：“西门前辈已服下了家师所制的‘翠袖护心丹’，怎的伤势还会转恶呢？”

秋波凝注，眨也不眨地望向长髯老人，竟似乎又想在这名满天下的武林隐医身上，发现什么秘密。

长髯老人把在公孙左足脉门上的手腕突地一顿，缓缓回过头来，含笑望了凌影几眼，捋须道：“原来姑娘竟是名震武林的‘黄山翠袖’门下，当真失敬得很！”

语声微顿，笑容一敛，缓缓又道：“贵派‘翠袖护心丹’，虽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功用却只能作为护心疗毒而已，而那西门前辈，除了身中剧毒之外，还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其毒性虽被‘翠袖护心丹’所延阻，但其伤势却日见发作……”

凌影柳眉轻皱，“哦”了一声，垂首道：“原来如此……”

忽又抬起头来，似乎想起什么，接口道：“西门前辈功力绝世，是什么人能令他身受重伤？老前辈医道通神，不知是否能看得出西门前辈身受之伤，是何门何派的手法？”

长髯老人垂首沉吟半晌，微喟一声，缓缓道：“老夫虽也曾看出一些端倪，但此事关系实在太大，老夫未得十分明确的证据之前，实在不便随意说出……”

说话之间，他那门下弟子“张平”已端出两盏热茶，轻轻放在凌影身边柜前。茶色碧绿，轻腾异香，茶碗却极其粗劣。管宁生于富贵之家，目光一转，便已看出定是罕见的异种名茶。他一路奔波，此刻早已舌干唇燥，一见此茶，精神不觉一振，方待伸手去取一碗，哪知凌影突地“啪！”一拍桌子，脱口叫道：“是了！”

桌椅亦极粗劣，被她随手一拍，震得左右乱晃，桌上的两碗热茶，也被震得掉落地上，溅起满地茶汁。长髯老人目光微微一变，凌影却丝毫未在意，接口道：“依我推测，震伤西门前辈内腑之人，不但武功极为高强，在武林中必定极有地位，老前辈怕惹出风波，是以不便说出，是么？”

长髯老者微哼一声，道：“这个自然。”侧首道：“平儿，再去端两碗茶来！”

凌影嫣然一笑，道：“老前辈如此费心，晚辈等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骚扰老前辈的茶水？张兄，不必费心了。”

缓缓俯下身去，将地上茶碗碎片，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缓缓抛出门外。

管宁剑眉微轩，心中不禁暗怪凌影今日怎的如此失态。

只见那长髯老人又自俯身查看着公孙左足的伤势，再也不望凌影一眼。他那弟子“张平”，却呆呆地立在门边，目光闪动，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却也丝毫没有帮助凌影收拾碎片之意。一时之间，管宁心中思潮反复，似也觉得今日之事，颇有几分蹊跷。

他那茫然的目光，落在凌影抛出门外的茶碗碎片上，脑海里恍惚浮起了十七只茶碗的幻影──那四明山庄内只有十五具尸骸，为何却有十七只茶碗？那多余的两只……

只听那长髯老人微微吁了口气，缓缓抬头，道：“这位老先生只不过是在急怒攻心之下，经过一场剧烈的拼斗，复受风寒侵体，故而病势看去虽极严重，但只需一服老夫特制灵药，即不难克日痊愈了。”

管宁心头第二块大石，这才为之轻轻放下，转眼却见凌影对这位神医之言，似是充耳不闻，目光四顾凝注地面，不由大为奇怪……

长髯老人侧首微微瞪了他那弟子“张平”一眼，沉声说道：“两位佳宾远道奔波，自必甚为口渴，难道刚才我吩咐的话，你不曾听见么？”

“张平”低应了一声，缓步往屋后而去。

管宁以为凌影又会出声拦阻，谁知她只谦谢了一声，却抬头出神地望着那“张平”的背影，目光中闪耀着一抹奇异的光彩。

管宁自然而然地将目光也朝那“张平”望去，但那个“张平”已一闪进入门后。

长髯老人缓步走至屋角，打开一个搁于几上的药箱，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微微一笑，道：“两位想是对病人关心太过，故而心神不属，但大可不必担忧，老夫包在一个时辰之内，使这位老先生醒转。”

管宁漫应，心中却暗自忖道：“这位神医高足的背影，我虽仅只一瞥，但是仿佛曾在何处见过……呀！还有他的声音……”

凌影突地一旋身，向厅右那一扇紧闭着的门户飘去。

长髯老人正欲俯身将丹药塞入公孙左足的口中，睹状不由一顿，身形疾快如风，挡向凌影身前。

但是却慢了半步，凌影已举手推门……

哪知──

一条浅蓝人影一晃，已迅逾闪电，楔入凌影身前，双手还端着两只热气腾腾的茶碗，正是神医的高足“张平”。

凌影只好把手放下，转身对那脸色刚放缓和的长髯老人嫣然一笑，掠了掠鬓发道：“晚辈心悬西门前辈伤势是否已完全无恙，倒忘了老前辈适才嘱咐，真是抱歉之至！”

随着，人已缓步踱回桌旁。

长髯老人颇为不悦地“唔”了一声，缓缓道：“老夫从不说谎话，姑娘大可放心！”

言罢，转身回至公孙左足身前。

那“张平”脸上却是一无表情地将两碗茶放在桌上，垂手退下。

管宁此际，已猜出凌影每一举动，都似含有深意，因此这次并未急着去端茶碗，只拿眼光觑着凌影的举动。

但凌影却连望也不望那茶碗一眼，自顾凝神注视着长髯老人的动作。

长髯老人已伸手将公孙左足的牙关捏开，正待将丹药塞入口中……

凌影忽然对那“张平”高声道：“张大哥刚才施展的身法，神速已极，不过……却十分眼熟。请问张大哥平日行侠江湖，侠踪多在何处？”

当凌影说话时，长髯老人已停手倾听。

管宁闻言，脑海里蓦地掠过一幕非常清楚的影象，不自禁脱口低“咦”了一声，凝眸向那“张平”瞧去。

那张平脸上的肌肉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两下，眼光却接连闪了几闪，哑声道：“姑娘过奖了。在下相随家师习医，尚未出道，怎敢当‘侠踪’两字？”

凌影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管宁人本聪明异常，此刻又事事留心之下，竟将方才在脑中掠过的那一幕影象抓回，与那“张平”说话时的口音联缀一起，顿时成为一幅非常具体的图象──

他已断定这个“张平”，便是在那祠堂中遇见的两个黑衣怪人中，那身材矮小的一个。但他仍然以探询的目光，向凌影望去。

凌影回眸，还了他一个会意的微笑。

那“张平”目光一转，缓步走至长髯老人身侧，低低“喂”了一声道：“他们不喝，你看怎么办？”

语音虽低得近乎耳语，但凌影全神贯注之下，居然听得十分清楚。这两句话看似十分简单，但经过她迅速判断之后──

蓦地迸出了一句：“红袍夫人！”

那“张平”霍地回头，瞪视着凌影，目中射出两道异样光芒。

长髯老人迅速移至一旁……

凌影跳起来，指着那“张平”叫道：“是你，是你，你就是红袍夫人！”

指尖一偏，指着长髯老人，叫道：“你，哼哼！你便是四明山庄庄主红袍客！”

这情势的突变，使管宁那稍现一丝曙光的头脑，顿时又陷入一片混沌，忖道：“四明山庄庄主夫妇，明明是我亲眼看见已双双伏尸庄内，影儿怎能如此肯定指这两人是红袍客夫妇，何况……”

思忖未已，突闻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发自那长髯老人，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暗叫道：“这笑声好熟！”忙定神举目望去。

只见长髯老人双目精光炯炯，注视着凌影，沉声道：“姑娘真不愧‘黄山翠袖’门下，心思之敏锐，令人佩服，只是……”

陡地仰面纵声狂笑，举手一抹脸面。

笑声倏止，长髯老人已变作一个剑眉修目的中年汉子，续道：“可惜已入愚夫妇掌中，姑娘只好待来世才可以将这惊人发现公诸武林了！”

语气极尽揶揄嘲弄之意。

那“张平”身躯一转，蜡黄的脸孔，已换作一张艳若春花的俏脸，笑意盈盈，缓步移近凌影，喜滋滋地说道：“小妹妹不但武功好、人俊，更是聪明绝顶。”却“唉”的一声叹了口气，无限惋惜地说道：“我真舍不得送你回去哩！”

管宁这时已无庸怀疑，眼前一男一女，确是曾在四明山庄内的尸骸中见过的那一双红衫夫妇，但仍自奇怪，天下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此际他夫妇二人，一弹一唱，竟将置人于死之事，看作极为轻松平常，不由勃然变色，怒叱道：“看你夫妇貌相非凡，竟然心同蛇蝎，难怪那公……”

蓦然想起如将公孙庸之名说出，似乎不妥，略微一顿，正待改口……

红袍客已一跃上前，大喝道：“住口！上次不是那一场火，你早已命丧大爷掌下，哼哼，这次却饶你不得。”

管宁恍然大悟之后，却不由暗自吃惊，心道：“原来那两个黑衣怪人，就是这四明红袍夫妇。上次若不是沈三娘及时赶来，我和影儿哪还有命在，但这次……”

想到此处，心情骤紧，不自觉退了两步。

却听凌影娇喝道：“且慢！”

管宁侧目一看，只见凌影也是笑生双靥，若无其事地面向着盈盈止步的红袍夫人，暗忖道：“影儿聪明绝顶，大概已想出应付之策。”不禁精神一振。

红袍夫人含笑对凌影道：“姑娘是不是还有遗言，想我代为转达么？”

凌影“嗯”了一声，点头笑道：“是啊！夫人还说我聪明哩，其实比起夫人你呀，就差得太远啦！”

红袍夫人“哟”了一声，摇手笑道：“算啦！算啦！少给我戴高帽子好不好！你有什么话快说吧，迟了，就来不及啦！”

凌影粉面忽地一红，垂首扭着衣角，低声道：“旁的我也没有什么，就是他……”

头垂得更低，声音也越低，眼角却向管宁瞟去。

红袍夫人凤目一转，格格一阵娇笑道：“我知道啦，小妹妹真是，这有什么害羞的。嗯，反正你们一对同命鸳鸯，有什么体己话儿，最好是留待黄泉路上再细诉吧！”说时，盈盈移近两步。

凌影螓首微抬，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夫人冰雪聪明，难道竟没有看出那呆子一点也不懂得我的心意么？”

管宁一怔，心道：“你爱我的心意，我岂有不知之理？”

心念一转，暗自恍然，当下故作憬悟之状，惊喜交集地颤声道：“影儿！是真的么？”

方待抢上前，去和凌影亲热……

红袍客冷喝一声：“站住！”哂然阴笑道：“你两个才吃了几天的饭，便敢在我面前耍花枪！”举手对红袍夫人打个招呼，道：“趁早送他们俩上路，免得夜长梦多！”

言罢，双掌一错，欺身进袭。

管宁大喝道：“且慢！”

身形疾退三步。

红袍客跟着逼进，冷冷道：“你还有何话说？”

管宁沉静地沉声道：“阁下伤毙十五条人命，固然是为了嫌隙，但主因却是为了那串武林奇珍‘如意青钱’。难道阁下不想知道那一串真‘如意青钱’的下落？”

红袍客愕然停步，两道锐利如剑的目光，逼视着管宁，直欲洞澈肺腑……

红袍夫人笑容倏敛，掉首向管宁望去。

凌影却装作煞有介事的肃容不语。

管宁心中暗自叹道：“这串铜钱的魔力，果非小可，竟能使一个杀心正盛的人，骤然放弃原来目标，可见不祥之说，诚非虚语，但我却……”

红袍客两道剑眉，缓缓往当中一皱，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敢花言巧语？”呼的一掌，向管宁迎面击去。

管宁早已成竹在胸，眼注红袍客劈来掌势，左掌一抬，右掌闪电般直切对方右掌脉门。

这一招“如意青钱”秘笈所载的怪招，红袍客昨夜曾经领教过，虽然明知仅此一招，再无其他变化，但仍寻不出化解之法，逼得只有撤掌后退了一步。

凌影早已一声娇叱，玉手疾抬，“呛”的一声，一道尺许光华，应手挥出，一招“羿射九日”，振腕洒出九朵耀目剑芒，迅逾闪电，袭向红袍夫人九大要穴……

红袍夫人“哟”了一声，格格娇笑道：“小妹妹真要拼命呀！”

身子微微一飘一闪，便已脱出剑势范围，反臂疾探，骈指向凌影“肩井”穴点去。

凌影沉肩滑步，手中剑划一半弧，斜挑而上，刷的一剑，向对方手腕削去。秋波微瞟，正瞥见管宁一招将红袍客逼退，不由芳心略放，刷刷刷一连三剑，势如狂风骤雨，向红袍夫人攻去。

红袍夫人嘴角含笑，也自展开身形，轻灵几闪，让过头两招，立时手挥指点，化去凌影连环三剑，瞬间攻出数招，招招袭向凌影浑身要害。

凌影自经昨夜祠堂一战，已知管宁招式虽然甚为怪异，但时候一长，仍非红袍客之敌手，因此眼波仍自频频向管宁瞟去。

管宁虽然将“如意青钱”秘笈所载，全部烂熟胸中，但苦于并无实际动手机会，不知如何运用变化，是以将那两三招曾经使用过的招数重复施展之后──

红袍客陡地厉声狂笑，道：“黔驴之技，不过如此！”

展开身形，双掌一紧，挥舞出如山掌影，将管宁逼得手忙脚乱。

凌影心中又急，却被红袍夫人圈住，哪有分身之术……

管宁忽地一声大喝，身形一仰，单足拄地一旋，堪堪躲过劈来的一掌，定一定神，错步凝眸一看。

只见管宁已站稳身形，但却仰首凝思，对眼前处境，似是浑如不觉，红袍客不由大为奇怪这小子在干什么？

原来管宁这时，正出神地回想着方才蓦然急出来的一招“扭转乾坤”，据“如意青钱”秘笈上注明，乃是全笈中最具威力，妙用无穷的一招，若能练至纯由心灵运用时，则任敌势如何强猛绵密，一样可以从容脱出，并加以反击。

他方才灵机一动之下，触发这一招，果然恰如篇中所载，欣慰之余，只觉灵感泉涌，一时不可遏止，故而对置身险境之事，浑如不觉。

凌影见状，奋力娇喝一声：“小管！你在干什么？”

刷刷两剑，逼开红袍夫人，打算赶过去与管宁会合。红袍夫人娇笑道：“不要白费心思啦，有话，到阴间去说吧！”

避开剑锋，掌劈指戳，倏忽还攻五招，重又将凌影逼退。

管宁陡地一声大喝：“大家住手！听我一言！”

人影乍分，红袍夫人与凌影停手绰立，红袍夫人伸手轻掠鬓边，笑道：“小兄弟是不是还想和这位小妹妹说两句体己话儿呀？”

管宁脸色一整，沉声对红袍客道：“方才我那一招，你却无法化解，你可知道是何门何派的功夫？”

红袍客一怔，暗道：“这小子懂的招数虽然不多，但无一不是大背武学常规之学，令人无从臆测，莫非……”但口中却淡淡应道：“你所施展的武功，虽然有点邪门道，但也不见得有何奇奥之处，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管宁微微一笑，悠闲地说道：“你梦寐以求的‘如意青钱’秘笈所载之学，难道不值得么……”

红袍夫妇一同“哦”了一声，互相点头会意。

管宁也不理会他俩，自顾往下说道：“我只不过施展其中的一小部分，其威力已可概见，但我却不想将这武林奇珍，据为已有，只想……”

红袍客逼前一步，瞪目怒喝道：“想什么？”

管宁见他的眼中，一股贪婪之火，已跃跃欲出，不由更是故作姿态，缓缓说道：“方才她……”

伸手一指凌影，“揭破尊夫人之谜时，在下已悟出四明山庄十五条人命死亡的经过，但其中尚缺一两个环扣，无法将事实联贯起来。为了满足好奇，在下极愿将那‘如意青钱’的下落作为一个交换条件，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红袍客冷冷道：“你既自称已练习秘笈上所载之学，哼哼，岂非不打自招？”

说时，又往前逼进一步。

凌影心中一急，自然而然脚下往管宁移去。

红袍夫人轻声一笑，身躯微晃，已将凌影去路拦住，笑道：“小妹妹急什么呢？你的他还不曾说‘如意青钱’是在他身上啊！”

管宁神色自若地缓缓道：“那‘如意青钱’，共有十八枚，在下所得，不过其中一枚而已，至于那其余十七枚……请贤伉俪不妨考虑考虑！”

红袍夫妇互相望了一眼，似是彼此相询管宁所说的是否属实，屋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中。

外面，那条通往驿道的崎岖山路，“绝望夫人”沈三娘正沿着地面的车辙蹄印，驱车急驶。

“绝望夫人”沈三娘一面加劲挥鞭，一面皱眉寻思。

“凌影曾说过那神医是隐居在妙峰山，怎的会走到这条岔道来了？看地上蹄痕，明明是另有一匹健马随行，那骑者是谁？”

心中疑云起伏，长鞭起落更急……

屋中，沉寂中凌影不时倾耳谛听，一片期待之色，自然流露脸上。

只有管宁仍然保持着悠闲之态，静待对方回答。

四明红袍夫妇称雄武林多年，经验阅历何等丰富，尤其目光更是锐利异常，仅只一视之下，便已看出蹊跷。

红袍客一声大喝道：“无知小辈，可算枉费心机，嘿嘿，你死之后，‘如意青钱’自会落在我手中，还谈什么交换条件！”

倏然欺身而上，手臂挥处，掌影飘忽，已自闪电般向管宁打出两掌。

管宁面上虽然保持着悠闲之态，实则心中的焦灼之情，比之凌影尤甚。此际，见拖延之策已为四明红袍夫妇识破，不由又惊又慌，突的滑步侧身，依样葫芦，左掌一抬，右掌电击而出。

红袍客虽想嘲笑管宁黔驴之技已穷，但却未敢有丝毫疏忽，一见对方挥掌还击，马上撤回右掌，脚下移步换形，转到管宁身后，右掌反甩，斜向管宁背心“命门穴”劈去。

管宁霍地旋身，双臂倒着往上一翻，左手一招类似“金丝缠腕”，五指伸屈，向红袍客右腕扣去，右手食、中二指仿佛“画龙点睛”，倏点对方双目。

这一招两式似是而非的怪招，拒敌进攻，兼而有之，时间、部位，莫不拿捏得恰到好处。原来方才顷刻之间，又给他悟出一招妙绝尘寰的奇奥招数。

红袍客火速沉臂屈肘，上身后仰，左掌疾然上扬。

岂料管宁见好即收，拧腰倒纵而出，脚尖沾地，旋身疾掠而起，向门外纵去，口中大喝道：“欲得‘如意青钱’，可随我来！”

哪知──

眼前一花，红袍夫人已飘身挡住去路，娇笑道：“小兄弟想撇下你的小妹妹，独个儿跑呀！我可不答应哩！”

随着话声，双掌已如狂风骤雨般递出，迅猛绵密，有若长江大河。

管宁被她一阵急攻，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倒退。

凌影沉叱一声，短剑一挥，抢前援手，却为红袍客挥掌截住，寸步难移。

她开始凛于四明红袍之名，是以出手招式，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但是几招过后，心中忽地忆起昨夜祠堂中最后一场拼搏，不由暗骂一声：“糊涂！”精神陡振，剑势骤变，身形疾展，登时剑气漫天，剑剑专抢偏锋，放手进击。红袍客武功虽高，对凌影这种“黄山翠袖”一脉相传的剑法，却并不熟悉，是以在凌影一轮放手抢攻之下，全凭着迅速的身法与雄浑掌力，勉强在避让之中，乘隙还上一两掌。

但管宁却已被红袍夫人的狠辣快捷招式，逼得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空有一脑子绝世奇学，却是一团混乱，理不出一个头绪，若不是原先领悟出来的几下奇妙招式，交换运用，躲过几个危险难关时，早已被红袍夫人伤毙掌下。然而时候一长──

红袍夫人稳操胜券，笑意盈盈，喜上眉梢，左掌一招，领住管宁眼神，右掌迅逾闪电，向他的肩头拍落。

管宁右手刚往上一抬，瞥见红袍夫人右掌已朝肩头拍落，不由大吃一惊，赶忙一沉肩，左臂一架。“啪”的一声，左肘顿时骨痛欲折，身体摇晃了一下。

红袍夫人左掌五指突舒，竟然化掌为抓，一把将管宁右腕脉门扣住，笑道：“你就乖乖地躺下吧！”

管宁奋力运劲一挣……

红袍夫人骤觉一股奇强的无形潜劲，由管宁腕上传来，震得五指几乎把握不牢。

蓦听红袍客连声喝叱，声震屋瓦，忙瞬目瞥去。她见丈夫已为凌影逼至屋角，拳腿施展不开，眼看要伤在凌影剑下，于是借着管宁那一挣之势，左手一带，五指一松，将管宁摔了个跟斗，人却疾掠至凌影背后，唤道：“小妹妹！还是我来陪你吧！”

左掌右指，径向凌影“凤尾”、“笑腰”两大穴袭去。

凌影霍地飘身横掠，沉叱一声，反臂一剑挥去，口中却关切地叫道：“小管！你怎么了？”

边说话，边刷刷刷一连三剑，向红袍夫人闪电般攻去。

“无妨！但你可要小心些……”

话声未了，红袍客已悄没声息地闪掠而至，左掌迎胸直劈，右掌横向肋间砍去。

管宁左肘余痛未消，右半身仍有些微麻木，一见红袍客双掌猛攻而来，哪敢硬接硬架？忙往后倒地避让。岂料脚下突被椅子一绊，跄踉一跤，身子连晃了几晃。

红袍客一声狞笑，纵前双掌疾然劈落……

此际屋中酣斗至急处，得意的正在心中狂喜，谁也没听见屋外车声辚辚，更谁也不曾注意到一条颀长秀美的人影，突地毫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她秀眉微颦，玉手轻抬，纤指一指……

红袍客一声闷哼，手抚腰际，跄踉挣扎了几步，一跤跌在地上，一双充满恐怖、痛苦、绝望的眼光，凝视着门口，喘息道：“是你！又是你……”

声音逐渐低弱，模糊……

管宁死里逃生，大叫道：“夫人，你来得正好……”

陡地屋角迸出一声尖叫，红袍夫人双手扪胸，跄踉退出，身子摇晃了一下，双腿一软，倒在红袍客的身旁，指缝间鲜血泉涌而出。

凌影手捏短剑，沉重地缓步走近红袍夫人身前，凝视了一眼，缓缓纳剑归鞘。

红袍夫人双目陡地一睁，不服气地斜瞪着门口，断续说道：“绝望夫人……难道见着你的人，都要绝望吗？”

绝望夫人微微一笑，手指管宁、凌影，温柔地说道：“他们俩都没有绝望啊！相反的正希望无穷哩！”转顾管、凌二人，笑道：“是么？”

管宁、凌影欢应了一声，欣然点了点头，突地管宁“啊”的一声惊叫，对绝望夫人沈三娘道：“西门前辈呢？夫人是否将那位神医寻到？”

绝望夫人沈三娘摇了摇头，对凌影说道：“我就是特地回头找你们带路的，谁知道你们竟会把他们夫妇俩遇上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影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快点去找那位神医要紧。”

言罢，瞧也不瞧并躺在地上的四明红袍夫妇一眼，径自出门驾车。

管宁将公孙左足抱起，缓步出门，黯然回顾，心中不禁长叹道：“你们本是一对神仙眷属，只为一念之差，竟落得这般下场。眼前你们并卧血泊的情形，不正是和四明山庄的那一双完全一样？可见天道好还，丝毫不爽！”

他心中方自慨叹，凌影已在屋外高声道：“小管，你到底舍不舍得走啊？”

管宁慌忙应了一声，抱着公孙左足走出这个将会使他毕生难忘的茅屋，将公孙左足在大车上放好，跳上车，与凌影并肩坐好，接过缰绳，扬鞭驱车往驿道奔去。

日影已渐偏西，两部大车在黄土道路上扬起一串黄尘，驰抵妙峰山口，才缓慢下来，折进山里约有半里，突地一齐停住，跳下一个英俊的少年──管宁。

他缓步走向田中正在收农具的农人，拱手道：“请问各位乡亲，这妙峰山中，可有一位神医？”

一个老农摇头道：“山上郎中倒是有一个，只是脾气古怪得很，却不闻有什么神医。”

管宁心中大喜，便将山上的道路问明，转与绝望夫人一商量，便决定往寻那郎中试试。于是分别抱起西门一白和公孙左足，施展轻功，朝山上奔去。

约奔顿饭时光，入山已深，按照老农所示途径寻去，果见木屋数椽，掩映于林间，忙穿林走至屋前，轻叩柴扉。

半晌，只听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口音，道：“进来！”声调冷漠之极。

凌影在前，推开柴扉，“绝望夫人”沈三娘抱着西门一白随后，管宁抱着公孙左足，鱼贯走入屋中。只见屋中陈设简朴，窗明几净，打扫得一尘不染，当中一张竹榻上，盘坐着一位须眉俱白的清癯老人。

那清癯老人两眼半睁不闭地瞧着他们进来，突地对绝望夫人一招手，简单而有力地说道：“你过来！”这三个字听在“绝望夫人”沈三娘耳中，不啻如奉纶音，忙抱着西门一白，快步走至清癯老人面前，肃容道：“一白误为匪人所算，身中剧毒，复失去记忆，危在旦夕。敬烦老先生……”

清癯老人点点头，作了个手势不让她多说，倏地双目一睁，精光炯炯地将西门一白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两道白眉，渐渐往当中聚拢，似是遇着一件非常棘手之事。

“绝望夫人”沈三娘睹状，一颗心紧张得直要从胸腔中跳出，两眼直勾勾地凝视着这位可能使她绝望的神医，但却不敢开口询问。

室中的气氛，顿时沉寂得像坟墓一般，各人的耳中，只听到自己心跳之声。

时间也仿佛暂时停止，“绝望夫人”沈三娘的希望，也随着时间的延长而渐渐发生了变化。突地，那清癯老人沉重地吁了一口气，漠然缓缓摇了摇头，挥手命“绝望夫人”沈三娘退下。

“绝望夫人”沈三娘绝望地叫道：“怎么？老先生的意思是……”

清癯老人一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再次挥手命她退下。

“绝望夫人”沈三娘扑地跪下，哀叫道：“不！不！一白不能死！他……他是不能死的啊！”

清癯老人冷冷道：“人终是要死的，难道他便能例外？”

凌影一跃上前，躬身说道：“这位西门前辈已服过黄山至宝‘翠袖护心丹’，老先生只要……”

清癯老人摇头道：“此人心虽未死，但躯壳已废，你们且让他长留此心，便该心满意足了。”

说完，招手命管宁上前。管宁抱着公孙左足，上前躬身道：“这位老前辈病况虽重，但仍希望老先生设法先将西门前辈……”

清癯老人突然冷冷哼一声，越过绝望夫人，缓缓走到管宁身前，探手将他怀中的公孙左足接去，缓缓走入邻室，竟再也不望他们一眼。管宁也想不到这位神医竟会这般冷漠，不禁为之一怔，大叫道：“老先生……”

但听“砰”的一声，邻室那道木门已猛然关闭。管宁愕然木立在门口，脑海里顿感一阵茫然，良久，良久……突闻一声轻微的叹息，起自身后，耳边但听凌影悄声道：“小管，不要发愣啦！你看她……我们怎么办呢？”

管宁旋身望去，但见“绝望夫人”沈三娘，跪在地上，俯望着怀中的西门一白，脸上一片茫然，两行清泪泉涌而出，一滴一滴，滴在西门一白的身上，眼中的神采，仿佛已随西门一白生命的消逝而熄灭。

管宁、凌影都深深知道，当一个深爱着的人，一去不回的时候，该是人生中多么悲惨之事。然而这种悲切的心情，却是第三者无从加以慰藉的。

管宁黯然望着绝望夫人，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着凌影的柔荑，心中激动地叫道：“我们再也不要分离了。”

凌影任由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仿佛已从他的目光中，听出他心中的呼声……

这心声的交流，正是人间最宝贵的情操，管、凌二人默默地享受着，任时光流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突然，“绝望夫人”沈三娘长长叹息一声，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凌影，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该……走……了！”

这短短的三个字，令人听来，却似已耗尽了她一生的精力，每一字都包含着那么多的悲痛和绝望。她一生常常令人绝望，自己却也有绝望的时候。

管宁、凌影黯然对望一眼，齐地长叹一声。凌影道：“该走了。”

管宁沉重地长叹一声，垂下目光，道：“该走了。”

这三声“该走了。”一声比一声短促，但也一声比一声高朗。管宁缓步走出门外，一阵风吹过，他心中突有说不出的寒冷，于是他回首望向凌影，因为此时此刻，除了凌影的目光以外，他便再也找不出一丝暖意。

冬残春至，薄暮的春风里，仍有料峭的寒意。西山日薄，一阵挟着初生紫丁花香的微风，吹入窗棂旁一个凝神静坐的素衣美妇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目光中的幽怨之意。

融化的雪水，沿着后园中碎石路旁一条沟渠，流入假山边的荷池，直到夕阳全落，夜色渐浓……

她却仍然动也不动地凝坐在窗棂边。浓重的夜色，已将大地完全掩没，但是她，她却仍未有点燃她身边铜台的蜡烛之意。

后园西角的一道雕花月门，轻轻推开一线，一道灯光映入，两个紫衣垂髫的少女，一人手持纱灯，一人手捧食盒，踏着细碎的脚步，悄悄走入园中。她们身后却又跟着一双丰神俊朗的少年男女。夜色之中，他们的面容，也都像那素衣美妇一样，幽怨而沉重。

她的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终于，她低语着道：“园子里没有灯光，沈三娘难道睡了么？”

她身边的少年长叹一声，道：“只怕不会吧！”

她柳眉微皱，道：“我但愿她能睡一会。这些天来，她已憔悴得太多了。”

于是，又是两声叹息，随着微风，在这幽静的后院中丝丝飘送出去。

叹息之声，是那么轻微，但那凝坐窗边的素衣少妇，秋波一转，却已发觉，轻轻说道：“影妹，是你们进来了么？”

正依偎在这少年身边的少女，已加快了脚步，走进这后园南角的三间敞轩里，口中答道：“三娘，是我。”

那一双垂髫小鬟，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食盒，点燃了桌上的素烛。于是，这昏黄的灯光，便使得这素衣美妇的面容，更加绝艳，也使得凝聚在她眉峰秋波中的幽怨悲哀，更加浓重。

那少年在门外轻咳一声，素衣美妇道：“小管，你也进来吧。”

她身形却仍未动，生像是太多的悲哀已将她的肉体与灵魂一齐压住。

打开食盒，取出了六碟清淡而美味的佳肴，取出了三副精致而淡雅的杯盏，用一条淡青罗帕束住满头如云秀发的少女轻轻道：“三娘，我和小管来陪你吃点东西，好么？”

素衣少妇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一丝幽怨而哀痛的笑容。这笑容并非是表示她的喜悦，而仅是表示她的感激。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低语着道：“你们……你们真的对我太好了。”

于是她转回身，目光一转，轻轻又道：“影妹，你也瘦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其中却不知含蕴着多少情感与关切，这种情感与关切却是这少女生平所未享受过的。

她明亮而清澈的眼波一眨，勉强忍住目中的泪珠，强笑道：“三娘，你要是不吃些东西，我也不吃，你……你忍心叫我更瘦么？”

素衣少妇樱唇启动，却未说出一个字来，只有两行泪珠，夺眶而出。

那少年一直垂手而立，呆呆地望着她们。他本十分飘逸潇洒的神态，此刻亦因一些痕迹犹新的往事，而加了几分坚毅。

房中一阵静寂。

素衣美妇突地伸手抹去腮旁泪珠，抬起头来，强笑着道：“你们叫我吃，你们也该吃些呀！”语声微顿，又道：“小管，怎的没有酒？忧郁的时候没有酒，不是和快乐的时候没有知心的朋友来分享快乐一样地痛苦么？”

管宁回身吩咐了那两个垂髫小鬟，心里却在仔细体会着她这两句话中的滋味，一时之间，心中只觉思潮如涌，暗暗忖道：“悲哀时没有朋友来分担烦恼，还倒好些；快乐时你若突然发现你知心的朋友不在身侧，那真的比悲哀还要痛苦。”

忍不住抬头望了凌影一眼，只觉这两句话骤然听来，似乎十分矛盾，但仔细一想，含意却竟是如此深邃。

他呆呆地愣了许久，直到一把翠玉的酒壶，放在他身边的桌上。于是他们无言独坐，直到满满的酒壶空了，空了的酒壶再加满。

烛泪，已流下许多了。

在这京城管宅后园中的三个心情沉重的人，才开始有了较为轻盈的语句，他们，自然便是沈三娘、凌影、管宁。

他们从妙峰山一直回到京城里，因为在他们那种心情下，只有这清幽而雅静的家宅，是唯一适合他们的去处。

但是这些日子来，他们却从也不愿谈起那些令人悲哀的往事，因为他们都深深了解，这些事都会那么深刻地刺伤到对方心底深处。

直到此刻……

管宁再次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了杯子，长叹一声，道：“这件事直到此刻，虽有大部分俱已水落石出，但是……”

凌影轻轻对他做了个眼色，他却根本没有看到。沈三娘凄然一笑，接口道：“影妹，你不要拦他。这些事既然已经过去，死了的人……唉！死了的人也永远不能复生的，我的悲哀，也……也好像渐渐淡了……你让他说。有些事搁在心里，还不如说出来的好。”

管宁微喟一声，道：“四明红袍为了要消除心头的大恶，是以不惜千方百计将君山双残、终南乌衫，以及少林、武当等派的一些掌门人毒手杀死，但他们与四明红袍之间，却并无如此深切的深仇，足以使得四明红袍这般做呀？”

凌影秋波一转，道：“这原因倒不难推测。江湖中睚眦必报的人，本来就多得很，四明红袍只怕也是这样的人。”

管宁眉峰一皱，显见对她的这番解释，不能满意。哪知，凌影突又轻呼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接口又道：“最重要的，只怕是这四明红袍以前一定做过了一些见不得人的隐秘之事，而突然发现，这些人都有知道的可能，是以……”

管宁一拍前额，道：“定是如此。”

他想起了那些留在车座下的言语，再和凌影此番的说话加以对证，想必自是如此，不禁含笑望了凌影一眼，意示赞许。

哪知凌影柳眉轻颦，却又轻叹着道：“他将这些可能知道他私隐的人全都杀了，这些事，唉！只怕江湖中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沈三娘轻轻放下酒杯，接口叹道：“自古以来，武林中被人隐藏的私隐，也不知有多少，这本不足为怪，何况……唉！这些事也和我们无关，不去想它也罢！”

凌影、管宁对望一眼，心中虽觉她的话似乎有些不对，但却也想不出辩驳之词，只听沈三娘又自接口说道：“四明红袍之举，的确事事俱都早已处心积虑。他一定先找了两个容貌与自己夫妻相似的人，然后替他们化装扮成自己，然后再安排让后人亲眼看到他们的尸身，那么一来，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都只道他们已死，便再也不会以为他们是此事的凶手了。”

管宁长叹一声，缓缓道：“这两人为了自己的私仇，竟连自己门下的人都一齐杀死了，心肠真是太狠毒了。”语声一顿，突又奇道：“但我是在无意之间闯入四明山庄的呀，却不是他们安排的哩。”

凌影道：“你自然不是他们安排的人，但你无意闯去，却比他们安排的更好。”

管宁奇道：“此话怎讲？”

凌影微喟道：“他们安排好的人，必定就是四川‘峨嵋豹囊’兄弟，也就是杀死你的书僮囊儿，又在桥口，向我们发射暗器的人。”

管宁恍然道：“是了，四明红袍，故意让唐氏兄弟晚些上山，好教他们看到自己的尸身，哪知我无意闯去，唐氏兄弟见了那等情况，以为我们得了‘如意青钱’，自然要对我们施展毒手，只可惜──唉！只可怜囊儿无端惨死。”

他长叹一声，倏然住口。凌影秋波转处，缓缓说道：“囊儿的姐……”语声突顿，改口道：“囊儿死得虽可怜，但唐氏兄弟不是死得更惨么。你总算也替囊儿报了仇了。”

管宁垂首叹息半晌，突又问道：“你说我无意闯去，还要比他们安排的好得多，这又是为了什么？”

凌影微微一笑，道：“这因为你根本不懂江湖间的事，也看不出那些惨死之人外伤虽重，其实却早已中了毒，便一一将他们埋了。”

管宁奇道：“中毒？你怎知他们中毒？”

凌影道：“那些武林高手，俱有一等一的武功，若非中了毒，怎有全部都遭惨死之理？这点我原先也在奇怪，还以为是西门前辈下的煞手，后来我见了车厢中的字迹，说四明红袍既擅易容，又擅毒药，才恍然大悟，是以你所见的死尸，武功较弱的一些人，都死在道路前面，那是因为他们毒性发作得早，武功高强的一些人，譬如终南乌衫、公孙右足这些人，都死在路的尽头山亭上，那自是因为他们发作较迟。四明红袍等到他们俱都中毒晕迷后，又在他们额上击下致命的一掌，那却已只是故作烟幕，掩人耳目罢了。”

她语声不停，说到这里，直听得管宁面容数变，又自恍然道：“他以‘如意青钱’为饵，请了这些人来之后，又不知用何方法，将西门前辈也请了来……”

沈三娘幽幽一叹，道：“他若是去请一白，一白万万不会去的；他若用激将之计，或者说要找一白比斗，或是说要寻一白评理，那么……唉！一白便万万不会不去了。”

管宁默然一叹，道：“哦！沈三娘，当真可说是西门前辈的红粉知己。人生得一知己，死亦无憾，西门前辈此刻虽已葬于西山下，想必亦可瞑目了。”

只听凌影接着他的话头道：“四明红袍用奸计骗了西门前辈去，等唐氏兄弟见了那等情况，自然以为是西门前辈将他们一一击死后，自己也不支而死。他们要让西门前辈死后还背上恶名，唉！这真是天下第一毒计。”

三人相对唏嘘半晌，各都举起酒杯，仰首一干而尽，似乎在不约而同地为西山下，新坟中的西门一白致祭。

然后沈三娘又自幽幽长叹道：“影妹，你年纪虽轻，却是聪明已极。若不是你发现那‘四明红袍’夫妇的真相，只怕──唉！只怕事情又要完全改观了。”

凌影沉吟半晌，道：“我开始怀疑是在那荒庙里，以‘峨嵋豹囊’的武功，竟会被人追得那般狼狈，追他的人，武功定必甚高，然而江湖中武功高过‘峨嵋豹囊’的人，却不甚多。最奇怪的是，那两个黑衣蒙面中较矮的一个，居然熟知我的剑法。”

她语声微顿，又道：“我当时心里就在想，知道这路剑法的，除了四明红袍夫人之外，谁也不会到中原来，但是四明红袍夫人却又死了，那他是谁呢？”

“后来我又发觉此人说话的语声，似乎是伪装出来的。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伪装自己的语声？除非是个女的，硬要装成男人的声音。”

管宁不住颔首道：“是极，是极。”

他虽然天资聪敏绝顶，但毕竟江湖历练太少，是以目光便远不及凌影敏锐，此刻听了凌影的话，但觉自己当时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但却没有真正发觉出来而已。直到凌影说出，却又字字句句俱都说到了他心里。

凌影微微一笑，接道：“后来我又看到车座下的那些字迹，我想来想去，又想出了几点可疑之处。第一点，那些惨死的武林高手是怎样中的毒？”

管宁俯首沉思半晌，道：“大约是下在杯中，是以我由后面出来时，那些茶杯俱都不见了。”

凌影道：“是了，毒是下在茶中的。后来茶杯不见，自是下毒的人生怕自己恶迹暴露，是以将茶杯毁去。由此可知，下毒的人定然未死。”

管宁颔首称是。凌影又道：“但是在那种情况下，除了主人之外，又有谁能在每盏茶中俱都下毒呢？除了精通毒性的人，又怎能使那么多武林高手都不觉察地中毒？这两点资格，普天之下，只有四明红袍具备，再加上唐氏兄弟的那一番叙述，我才断定他并未死去。”

她微一顿又道：“但他们若未死，你又怎会看到他夫妇的尸身？于是我又推断，必定是他们先将两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人，化装成自己的样子，自己再化装成家仆丫鬟一类的人，在旁伺机下手。他们之所以不请与他们熟悉的人到四明山去，便是生怕那些人看破此中的真相。”

管宁长叹一声，再次举杯一饮而尽，一面不住赞道：“那时在马车边，听你说，只要解决三件事，便可查出此中真相，我还在笑你，哪知──唉！哪知你确是比我聪明得多。”

沈三娘缓缓道：“还有呢？”

凌影微微一笑，眼波转处，轻轻瞟了管宁一眼，方自接口道：“这些事一推论出来，我便有了几分查明真相的把握。直到后来，我一走进那栋茅屋，又发现了几点可疑之处，于是我便断定这‘师徒’二人，他们将我和小管骗到那里，原来也是想请我们喝两杯毒茶，哪知却被我装作失态的模样，将两盏茶俱都打翻。”

管宁歉然一笑：“那时我心里还在怪你太过鲁莽，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凌影垂下头去，缓缓道：“以后你心里要怪我，还是说出来的好。”

管宁呆呆地望着她，心里突地升起一阵温暖，只觉自己多日来的辛苦惊骇，只要这种温暖的千万分之一，便已足够补偿。

沈三娘一手持杯，目中凝注着这一双深情款款的少年男女，心里想到西门一白苍白英俊的面容，不禁暗叹一声，知道自己的一生，此后永远寂寞了。

两行晶莹的泪珠，缓缓沿腮落下，落入杯中。她仰首喝干了杯中和泪的苦酒，转目望去，只见桌上素烛已将燃尽，烛泪滴滴落下，就正如她的眼泪一样。于是她突又想起两句凄惋的诗句，禁不住轻轻念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数月之后，四明山庄的惨案，在人们脑海中方自平息，但是江湖中却又开始轰传着几件震动天下的奇事：

京城西山下的一座新坟，突地被人挖开，棺中空无一物，尸身竟不知到哪里去了。武林中俱都知道此处本是西门一白的葬身之地，想到他一生行事的神奇诡异，于是江湖中开始暗中流传起一个近乎神话的故事，说是西门一白其实未死，他又复活了。

太行紫靴突然归隐，而且从此一去无踪，紫靴门的掌门人之职，却一直虚悬其位。

多年未履江湖的“黄山翠袖”，突地被人在京城发现行踪，第二日，却又看到她领着她啜泣不止的徒弟直回黄山，并且声言天下，武功若不能高过于她，便不能娶得她的弟子。江湖子弟虽然都知道她弟子“凌无影”美艳，却再无一人有此勇气面对“黄山翠袖”的青锋。

昆仑、武当、少林、点苍、罗浮、终南、峨嵋……等一干门派的高手，突地一齐下山，大河南北，长江南北，处处都发现这些名剑的侠踪。妙峰山的神医，突地踪影不见，他到哪里去了，也正和别的那些事一样，普天之下，再无一人知道。

这些事发生在数月之间，却在十数年后方才水落石出，只是那时已有些人将这些事淡忘了。武林中的人与事，正都是浪浪相推，生生不息，永远没有一个人能将这浪浪相推，生生不息的武林人事全部了然，这正如自古以来，永无一人能全部了然天地奥秘一样。

边城刀声

边城

序

人类最神秘，最残酷而无可避免的敌人——死亡。

“死亡”是否是生命的终结？

或者只是开启另一个生命，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生命是不是从诞生开始，至死亡时完结？

或者死亡带来了生命的终结？

就好像苏醒是睡觉的终结一样。

人的一生就是所有的一切吗？

或者这一生之后，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在等着我们？

这世上真的有轮回吗？

人死了之后，能再复活吗？

前奏：森林的传说

一

森林里显得幽暗而神秘，更隐含着一股慑人的恐怖气氛。大白天里也只有极少的阳光能够穿透那片盘根错结的蔓藤和树叶，就算能够照射进来，光线也会变得昏黄而微弱无力。林中的空气也令人凝窒，飞鸟不时地发出惊慌的扑拍声，彷佛已陷入了猎人的巨网中，森林里到处可以听见野兽低沉的吼声。这是边疆的一片原始森林，丝毫没有开发过的痕迹，它彷佛在世界的尽头，又彷佛早已被世界给遗忘了。这片森林到底有多宽多深多少棵千年老树，老包至今还搞不清楚。来到这里已有一个多月了，每天除了挖掘之外，就是夜晚和几个同伴喝喝老酒，唯一的消遣，就是聆听老朝俸的粗鲁叫骂声。至于他们在这片森林里到底是干些什么？在挖些什么？老包一点也不知道。一个多月来的成绩，只掘出些烂石、破瓦鬼东西，老朝俸却当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别人想多问都不行，更别说是看了。七两多的银子是一个月辛苦的代价，要不是为了这些银子，老包何苦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受罪？每次领钱的当天夜晚，老包一定跑到山脚下小镇去找那个小骚货银凤。一想到银凤，老包手中的锄头就更加用力的掘下，就彷佛自己是那把锄头，银凤当然是那块地了。格老子的，老包你在挖哪里？突来的叫骂声，将老包的游魂从热被窝里拉回现实。现实总是比较残酷的。老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干了件什么事，不禁暗骂：妈的，怎么会挖到这儿？史诺，这是藏语，意思就是完蛋。老包他们工作的这片树林里有座小山丘，是藏人认为禁地的地方，他们称这个小山丘为史诺。老包刚才那奋力的一掘，就正好挖到这个史诺上。

二

古老的地方，总有些古老的传说。这是灵魂居住的地方，不能碰不能挖，否则就是史诺。灵魂居住的地方？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千年恶灵统治了这个山区，后来神的使者奉命而来，和这个千年恶灵斗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才将牠困于这个小山丘内。

神的使者说：这个千年恶灵并没有死，牠只是被神的法力镇压住而已，如果破坏了这个小山丘，让牠跑了出来，那将是一场大灾难。这是老包他们刚到这片树林时，这里的藏人对他们的警告。老朝俸虽不怎么相信，但却也犯不着去招惹这些藏人的古老传说。所以刚刚老包才会被他臭骂一顿，从老包被骂后的眼神看来，他似乎很不服气。老朝俸将视线从老包脸上移向别处，树林中已被他们挖出了一个很大的窟窿。看着这个窟窿，老朝俸突然间感到一股莫名的、来自内心深处的震撼，这一切辛苦的挖掘，定将得到无以估计的代价。他可以嗅出那股潜伏着的庞大力量，他甚至可以听到不久就会转变成惊天动地之咆哮的冥冥天籁。他将眼睛睁大的看着窟窿，此刻他心里面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困惑，一种莫名的畏惧，生怕自己最后会失败。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一直在追寻的一样东西，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神力。一种佛教的疯狂神力。老朝俸姓冯，名立罡，在孩童时期就已进入京城最大最古老最有权威的华宝堂当学徒。凡是经过华宝堂鉴定过的古物，立刻就会身价百倍的受人们抢购。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冯立罡听到了当时的老朝俸和东家在谈论一个佛教的古物，从此他就迷上了佛学。四十余年的狂热潜心研究，收集有关佛教的一切资料，他得知那个当时被老朝俸谈论到的，和教徒们一直在找寻的，一定埋在这片原始森林里。

三

佛祖手中的。据说它是佛祖未得道之前，苦修时所用的一个，在佛祖得道后，被他的弟子收藏在佛祖神庙之中，后来竟不知为何失踪了？有人传说是唐三藏西天取经时，佛祖转交给他了，也有人说是佛祖拿它来镇压恶灵了。这些都是传说中的神话，但是冯立罡却深知它的真实性，他知道那个就在这片森林中的某一个地方。他也知道那个有一种言语无从形容的玄异力量，那是一种浩然的，没有止尽的力量。那种力量可以使你信以为真的现实世界，在剎那间全部瓦解、崩溃，然后你才能领会到那份佛祖在人心中的真实。边城刀声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它超越了天地间的一切。

四

叛逆是人类亘古以来就有的劣根性之一。越是不准做的事，就越想去做，老包现在的心理就是这样。白天无意间挖到小山丘，换来老朝俸的一顿臭骂，从那一刻起，老包就发誓，今天夜里非把这个小山丘掘平不可。但是这场雨从傍晚下到现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就彷佛上苍知道将有一场浩劫降临人间而哭泣。老包见雨下到半夜还没有停，本来打消去挖掘的念头，但小山丘却像是个脱光的女人般诱惑着他。狂风、暴雨，加上森林原有的神秘恐怖，都在老包掘下的第一锄里消失了。从他的脑海里消失。现在老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挖，整个人就宛如着魔似的一锄接着一锄的挖。

小山丘越挖越平，暴风雨却越来越大。古老的树枝被狂风吹得四处乱扫，有的眼见快要扫到老包时，忽然间就折断了，就彷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折断。老包眼中散发出妖异的光芒，在如此的残夜里看来，就宛如猫眼般怪异恐怖。锵的一声，清脆的在林中回响着，小山丘已不见了，眼前所看见的是一块石板。石板很白，白的几乎接近透明的，就彷佛圣母峰上千年不化的冰层般。老包双眼茫然的注视着石板，天地间一片寂静，连狂风暴雨都在石板出现的那一剎那间停止了。静，大地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包忽然转身，整个人就像梦游般的走回帐篷。一切的事都是在瞬间发生的，就在老包刚躺下床铺时，一股白烟将石板冲上云间，坑里迸射出强光，像火箭般的直奔夜空。漫天的光柱划破了无边的黑暗，就连天际都彷佛快被这道强光给烧毁了，森林里围绕着千万条光束在奔流着。大地就像千骑奔马般的不停低吟、咆哮、怒吼着，迸射在夜空中的光束，似乎永远不会停止那恐怖的嚎叫声。所有奔流的光束在林中合塑成一个形象。一个彷佛恶灵的形象。看来是那么的恐怖、神秘，却又令人觉得牠是那么的瑰丽、灿烂、耀眼、美丽。

光束组成的恶灵彷佛在笑，又彷佛在怒吼。那被白烟冲上云际的石板，忽然间又落回原处，被挖掘出的泥沙也忽然间自动的覆盖着石板，只一会儿的工夫，小山丘又出现了。怒吼的声音随着光束消失于夜色里，东方第一道曙光就在这时也穿过天界，冯立罡这个老朝俸正好睡眼惺忪的走出帐篷，疑惑的看着森林。那阵吵醒他的惊心动魄震撼声，就宛如春雷般地响过而了无痕迹可寻，森林如往常般地展现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他所听到的吼声，冯立罡知道自己一定是在梦中听见的。他一定是做了一夜的恶梦。这一切真的是梦境吗？

古老的传说

一

据说天上有一颗彗星，每七十六年出现一次。每次出现都会为人间带来了灾害。今年又到了它出现的时候了。

二

关东万马堂。多么风光，多么辉煌，多么令人羡慕的万马堂。曾几何时，万马堂已成了人们遗忘的记忆？已成了岁月的战胜品？已成了尘埃的停息之处？一道木栅，用整条杉木围成的栅栏，高达三丈，从草原的这一头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木栅内的屋宇，更是如夜空里的星群般数也数不清。曾几何时，这道绵绵不断的木栅已被杂草淹没了。栅内的屋宇更是残破败坏，屋里屋外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屋角处蜷伏着一条本来应该是白色的，现在却已成了黑灰色的狗。它的眼神已失去了原有的机敏和灵巧，看来几乎已不像是一条狗了。这条狗大概是万马堂唯一还活着的生命。

叶开不禁摇头叹息。饥饿岂非是结束生命的方法之一？然而却不是最残忍的一种。自远古以来，用最残忍、最有效、最可怕、最原始的方式结束生命，岂非总是出之于人类？人杀人，人杀万物，岂非常是最迅速的？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说话如名的公孙断，为了复仇不惜委身仇人枕畔的沈三娘，情仇交织的马芳铃……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岂非都因叶开和傅红雪而结束生命？十年。十年了！十年来多少人崛起江湖？多少人因名而死？多少的月移星沉？多少的风花雪月在叶开谈笑间已告流逝呢？傅红雪呢？十年来，他是否已变了？变得更消沉、更孤傲？还是变得更淡泊名利，更不解人情？抑或是依然我行我素，独来独往？夜空清澈，星辰闪烁，一轮明月斜斜挂在天边。今夜寂寂，天地间一片祥和，就连那最喜欢哇哇乱叫的夏蛙都彷佛也已睡着了。叶开坐在地上，靠着拱门旁的那根刁斗旗杆，双眼凝注着纯净的夜空，看他的神色，彷佛是在等待着什么。在等人？有谁会到这已荒漠不堪的地方来和他碰面呢？微风轻柔，柔得就彷佛情人的手般轻抚着叶开那线条分明的脸额。墙角蜷伏着的狗，彷佛也让夜风轻抚着侧过身子，高举双腿在那里享受着。看着小狗的举动，叶开不由轻笑，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北方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一道很耀眼的光芒。叶开立即张开双眼，转头看向北方。那团光芒从北方夜空的深处里闪出后，逐渐增强光芒，拖着一条长长灿烂的尾巴，划过天际，奔向无边无尽的南方。彗星！七十六年一现的彗星终于出现了。它的光芒，没有任何一颗流星可以相比拟的。

它的灿烂辉煌虽然短暂，却足已照亮了永恒。它虽然很快的消失于南方夜空深处，可是它美丽的震撼，却还留在叶开的心里。美丽。叶开喃喃自语：这种奇观又岂是美丽两字所能形容的。在这同时，离万马堂不远小镇的一个小楼上，也有一个人坐在窗前，推着骨牌在看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三

碧天，黄沙。黄沙连着天，天连着黄沙。风刮向天边。人已在天边。叶开彷佛是从天边来的，他沿着长街，慢慢的走了过来，走向长街唯一的一家酒楼。一朵残花不知从何处被风吹来，彷佛也是来自天边，它随着满天黄沙在风中打滚，叶开一伸手就抄住了这朵残花。花瓣已残落，只有最后几瓣最顽强的，还栖恋在枯萎的花梗上。叶开看看手中的残花，笑了笑，然后拍拍身上那一套早已应该送到垃圾堆里去的衣裳，将那朵残花仔仔细细的插在衣襟上。看他的神情，就好像已打扮整整齐齐的花花公子，最后在自己一身价值千金的紫罗袍上，插上一朵最艳丽的红花一样。然后他就满意的笑了，昂起头，挺起胸，大步的走向酒楼。推开了门，他立刻就看见了傅红雪。傅红雪和他的刀。苍白的手，漆黑的刀。漆黑如死亡。苍白岂非也接近死亡？刀在手上。叶开从他的刀，看到他的手，再从他的手，看到他的脸。他的脸依旧苍白，一双眼睛依旧带着种神秘的黑。

亮丽、纯净的神秘黑色。看见傅红雪，叶开又笑了，他大笑走过去，走到傅红雪的对面，坐下。傅红雪在吃饭。叶开依稀记得十年前在同样的地方第一次遇见傅红雪时，他也是在吃饭。吃一口饭，配一口菜，吃得很慢，因为他只能用一只手吃。他的左手握着刀。无论他在做什么的时候，都从没有放下过这柄刀。叶开注视着傅红雪。傅红雪的筷子并没有停，他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很慢，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就算有八十名剑客拿着八十把锋利的剑指着他，他大概也不会停下来。如果换成八十个女人呢？八十个美丽漂亮而又脱光的女人呢？

四

叶开看着傅红雪，忽然又笑了，笑着说：你从来不喝酒？傅红雪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来，他慢慢将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完，才放下筷子，才抬头，才看着叶开。叶开的笑，就像是满天黄沙中突然出现的阳光。傅红雪脸上的表情，却宛如残冬里的寒霜，他看着叶开，过了很久，才一字一字的说：我不喝酒。你不喝，能不能请我喝两杯？你自己有钱，为什么还要我请？不要钱的酒，通常都是比较好喝一点。叶开笑着说：尤其是让你请的话，更是难得。我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请人喝酒。傅红雪说得很慢，彷佛每个字都是经过考虑之后才说出的，因为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他就一定完全负责。所以他不愿说错一个字。这一点叶开当然知道，所以他只好笑笑：看来我这一辈子是喝不到你请的酒了？傅红雪和叶开虽然已算是很老的老朋友了，但两人之间，彷佛总是保持着一段奇异的距离，就好像是陌生人一样。但你如果说他们两个人是陌生人，他们却又彷佛有种奇异的联系。傅红雪看着叶开，又看了很久，才开口：不一定，或许有机会喝到我请的酒。

什么机会？喜酒。喜酒？叶开彷佛吓了一大跳：你的喜酒？和谁？翠浓？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叶开就后悔了，甚至骂自己是个大混蛋，因为他又看到了傅红雪眼中的那一抹痛苦。都已十年了，他居然还忘不了她？忘得了吗？第一个女人，第一次用情，又有谁能忘得了？或许有人能，但傅红雪绝对不能。并不是他太傻，太痴情，而是他的情已用得太深了。情用得越深，痛苦也就越深邃。爱得越深，伤害也就越重。为什么人彼此相爱，而又彼此伤害呢？傅红雪的头已缓缓低下，目光却无定点的茫然游着，眼中深处的那抹痛苦越来越浓了。看见他这个样子，叶开很想作出潇洒的样子，很想说一两句笑话，可是他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幸好这时有人替他解围了。你为什么总是要别人请你喝酒？这个声音来自楼梯口：难道你忘了有时请请别人喝酒，也是件很愉快的事？不用回头，叶开也知道这个说话的人是谁，他立即笑着说：萧别离，萧别离，你居然还活着？

五

这里是个很奇怪的地方。这里有赌，却不是赌场，这里有酒，却又不是酒楼，这里有随时可以陪你做任何事的女人，却也不是青楼。这里是小镇上，也是附近几百里之内唯一的一家可以玩乐的地方。

大厅中摆了十六张桌子，无论你选择哪一张桌子坐下来，你都可以享受到最好的酒菜。大厅后面有道很高的楼梯，没有人知道楼上是什么地方，也没有人上去过，因为无论你想要些什么，楼下都有。楼梯口终年摆着一张比较小的方桌，坐着个服装华丽，修饰很整洁的中年人。他好像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一个人在玩着骨牌，很少有人看见他做过别的事，也很少有人看见他站起来过。他坐的椅子宽大而舒服，椅子旁，摆着两根红木杖，就摆在他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别的人来来去去，他从不注意，甚至很少抬起头来看一眼，别的人无论做什么事，好像都跟他全无关系。其实他正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他就叫萧别离。这个地方就叫相聚楼。叶开笑着回头，一转头就看见坐在楼梯口的萧别离，他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只是两鬓斑白又增多了，脸上的皱纹也加深加多了。脸上每一条皱纹中，都不知彷佛隐藏着多少欢乐，多少痛苦、多少秘密、多少无奈，但他的一双手却依然柔细如少女。他的穿著依旧华丽，依旧华丽得奢侈，桌上有金樽，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光泽柔润如宝石。他正在将骨牌一张张慢慢的摆在桌上，摆成个八卦，一边摆，一边冲着叶开笑。叶开当然还是在笑，他笑着说：别人请我是一回事，我请不请别人，又是另外的一回事。

对。萧别离说：那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请。叶开说：这屋子里每个人我都请。只可惜这屋子里现在只有三个人。萧别离叹了口气：只可惜你彷佛又忘了一件事。这屋子里现在的确只有三个人而已，但叶开又忘了什么呢？叶开不明白，所以他当然要问，不问又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我忘了什么？你好像忘了请人喝酒是要银子的。银子？叶开说：你看我身上像不像带着银子的人？你不像。萧别离笑着说：你简直就像是十个穷光蛋的组合体。幸好请客并不一定要用银子。叶开悠然的说。不用银子，用什么？挂帐。叶开笑了：你难道忘了我在这里是可以挂帐的？挂帐？萧别离说：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一次挂，二次也是挂，一年挂，十年也是挂。叶开笑着说：况且我也没有倒过帐，欠帐有付，算是好客，既然是好客，就应该多让他多挂些帐，对不对，萧老板？这是什么歪理？这种歪理也只有叶开先生说得出来。碰到这种人，你说萧别离怎么办？只有苦笑。除了苦笑外，萧别离还能怎么样呢？这时一直沉默在痛苦深渊里的傅红雪忽然开口了。我说请喝的喜酒，并不是指我的喜酒。我们知道。这四个字，叶开和萧别离几乎是同时说出的，他们说完后，都互望会心一笑，然后萧别离才又说：你所说的喜酒是指叶开和丁灵琳的。

萧别离说：只要叶开和丁灵琳结婚，他们的喜酒，你请。

是的。傅红雪用一种很平静的口气对叶开说：我一生中从不请人喝酒，但是只要你结婚，我一定请。傅红雪并不是没有喝过酒，他喝过，在一个靠皮肉生活的女孩子家里连醉了四五天。那一次他会喝，会醉，当然是为了情。也唯独情，才令他那么痛苦。但从那一次喝醉后，他就再也没有沾过一滴酒。他一直认为酒固然能麻醉人的痛苦，但清醒后，痛苦却依然存在，而且更深了。宿酒未醒，愁已醒。只要喝过酒的人，大概都会有过这种情形吧？

六

酒在杯中，杯在叶开的手中，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看萧别离在排骨牌。萧别离缓缓的将骨牌一张一张的排成八卦，双眼有神的盯着骨牌，他那张清、瘦削、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彷佛很沉重，过了很久，他才仰面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你看出了什么事？叶开忍不住的问：你真的能从这些骨牌上看出很多事？是的。那么你今天看出了什么？

萧别离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了金杯，缓缓的喝着，目光透过了墙壁，而落在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才开口：有些灾祸是避不开的，绝对避不开的……灾祸？叶开不解：什么灾祸？天灾。萧别离将目光收回，停在叶开脸上：天灾难测！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你知不知道天上有一种流星拖着一条很长很长的尾巴？知道。叶开说：这种流星就叫彗星。彗星。萧别离说：它每隔七十六年出现一次，每次出现时，都会给人间带来了很大的灾害。彗星一出现，就会带来了灾害？叶开说：什么样的灾害？不知道。萧别离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灾害，都将是人间的不幸。叶开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昨夜看到了那颗彗星。我也看到了。萧别离说：它那灿烂的光芒，真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这次将目光停留在远方的是叶开，他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这一次不知道这颗彗星会为人间带来了什么样的灾害？不管是什么样的灾害，都与我无关。傅红雪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错了。萧别离看着傅红雪说：骨牌的迹象，正显示着这次灾害与阁下有关。和我有关？傅红雪冷笑一下，满脸不信的神情：骨牌如果真的那么灵，这么准，你为什么不替自己傅红雪忽然将话停住了，他的眼睛直盯着大门，叶开也在看着大门。门口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一个穿着劲装的人，他看了看叶开和傅红雪一眼，然后上前了一步，开口说：恕在下冒昧请教，不知两位是不是傅公子和叶公子？我是叶开。叶开说：有事吗？在下主人想请两位今夜移驾过去一叙。你家主人是谁？三老板。穿着劲装的人微笑着：万马堂的三老板。万马堂的三老板？叶开微楞了一下。万马堂不是已荒废了吗？怎么又会跑出一个万马堂的三老板？请问万马堂的三老板是谁？叶开说。

劲装的人一怔，看看叶开，然后又笑了，这次他是真的笑了，看他的神情就彷佛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万马堂的三老板是谁。三老板就是马空群。他笑着说。此话一出，不要说是叶开，就连傅红雪都楞住了。马空群？马空群十年前就已死了，死在万马堂里，死在叶开眼前，现在又怎么可能出现呢？难道是另外一个马空群？萧别离也感到奇怪，他开口问穿着劲装的人。是那个马空群？萧老板怎么大白天的就喝醉了？劲装的人笑了笑：当然就是你的好友马空群，我家三老板的千金还时常到这里来找你聊天。越说越令叶开吓一跳，他张大了眼睛问：三老板的千金是不是叫马芳铃？站在门口的人又笑了：是的。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都已死掉的人，怎么可能会请客呢？

七

回去告诉三老板，我们准时赴约。叶开对着劲装的人说。谢谢。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叶开脸上的惊愕还未退尽，傅红雪也是一样。萧别离却面带思色的凝望远方。叶开猛然喝了一杯酒后，才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去了不就知道了吗？萧别离也喝了一杯酒：看来这次的灾难，果然和两位有关。正如骨牌所显示。你认为这就是这次彗星所带来的灾害？叶开又恢复了笑容。希望不是。萧别离淡淡的说。

时光倒流

一

已死了十年的马空群怎么可能具名出面请客呢？或者这个马空群是另外一个马空群？请客地点是在万马堂，已成破瓦残壁的万马堂是宴客的场所吗？种种的问题，只有等到了晚上，到了万马堂才能解开。万道彩霞从西方迸射出，万马堂就在落日处，叶开遥视着夕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既是如此，人又何必斤斤计较？又何必去争那些虚无的名利呢？争如何？不争又如何？

叶开感慨的叹了口气，正想迈步时，忽然发现从他来的方向有一条人影缓缓的朝他走了过来。傅红雪再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来，纵然在前面等他的是死亡，他也绝不会停下来。他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左脚先往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的跟上去，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苦。可是他已走过数不尽的路途，算不完的里程，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这么走，要走到何时为止？傅红雪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有去想过，现在他已走到这里，前面呢？前面真的是死亡？叶开凝望着傅红雪，他忽然发现傅红雪走路时，目光总是在遥望着远方。是不是远方有个他刻骨铭心，梦魂萦绕的人在等着他？如果是这样，他的眼睛又为什么如此冷漠？纵然有情感流露，也绝不是温情，而是痛苦、仇恨、悲怆。已经事隔多年了，他为什么还不能忘怀呢？夕阳西下。人在夕阳下。万里荒寒，连夕阳都似已因寂寞而变了颜色，变成一种空虚而苍凉的灰白色。人也一样。傅红雪的手里紧紧的握着一柄刀。苍白的手，漆黑的刀。苍白与漆黑，岂非都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死亡，岂非就正是空虚和寂寞的极限？傅红雪那双空虚而寂寞的眼睛里，就彷佛真的已看见了死亡。

难道死亡真的就在落日处？落日马场万马堂！傅红雪在看着远处的万马堂，叶开也在看。天色更黯，可是远远看过去，还可以看见一点淡淡的万马堂轮廓。万马堂真的是死亡吗？叶开不禁又想起十年前在同样的山路上，同样的要去万马堂，只不过那次是坐车，这次是走路而已。在当时，叶开坐在马车上，荒原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歌声。歌声凄恻，如泣如诉，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经文咒语。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天皇皇，地皇皇，泪如血，人断肠，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二

夜色渐临。荒原上显得更苍凉，更辽阔。万马堂已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已经过了十年了，可是那凄恻悲厉的歌声彷佛还在夜风里回荡。荒野寂寂，夜色中弥漫着黄沙，叶开望着风沙中的远方，笑了笑，笑着说：昔日万马堂有窖藏美酒三千石，不知今日的万马堂是否也有佳酒？这句话彷佛是在问傅红雪？又彷佛是叶开在喃喃自语？

傅红雪不但听见，而且也回答了。我只知道马空群已死了，十年前就已死了。傅红雪淡淡的说：今夜我们本不必去的。但是我们会去。叶开笑着说：因为我们要看看今日的马空群是谁？是死而复活？还是别有其人？叶开的笑容彷佛永远不会疲倦，他笑了笑，又说：既有马空群，不知云在天、公孙断、花满天，还有那位三无先生乐乐山，是否也都健在？这些人明明都已死了，叶开为什么还说他们是否健在呢？是不是他已知道了某些事？夜风在呼啸。风中有黄沙，有远山的木叶芬芳，还有一阵车辚马嘶声。听见这阵马蹄声，叶开笑得更愉快了。对，这才有万马堂的气派。叶开说：没有车马接客，这万马堂就未免显得太小气了。话声刚完，一辆八马并驰的黑漆大车，已从夜色中出现，已停在叶开、傅红雪面前。同样的马车，和十年前接叶开时的马车一模一样，就连那拉车的八匹马，都彷佛未曾老过，车上斜插着一面白绫三角旗，旗上依然绣着五个大字。关东万马堂。叶开在看着这面旗时，车上的门已打开，已走下一个人，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中年人。看见这个人，叶开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双眼惊愕的看着这个人。傅红雪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他的表情也变了，他直勾勾的看着这个一身白衣如雪的中年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的出现会令叶开他们露出这种表情？这个白衣如雪的中年人一下马车，立即长揖笑着说：在下云在天，因事来晚一步，盼两位见谅。这个人居然是云在天。怎么可能？明明已死了十年的人为什么又会出现？这个云在天是人？是鬼？他的样子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圆圆的脸、面白微须，不笑时还是令人觉得很可亲，年纪依旧是四十岁左右。

就算十年前他没有死，现在也该有五十岁了，样子也该变了，就算他保养得法，那岁月的风霜，多多少少也会留在他脸上。可是没有，他的脸依旧光滑如镜，依旧白白胖胖的。叶开不是吓呆了，而是傻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死了的人能再复活吗？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却又摆在叶开眼前。夜风袭过，吹起了云在天的白衣衫，在此时此刻，在叶开眼中看来，云在天就彷佛是寒夜里出现的幽灵般，令他不觉的打了个冷颤。傅红雪看着云在天，忽然上前一步，忽然问：你是云在天？是的。那么十年前死的云在天又是谁？云在天一楞，一脸不解的样子，他疑惑的看着傅红雪：我死了？十年前已死了？云在天十年前已死了。傅红雪一字一字的说。死在何处？死在何人手里？云在天问：是死在你刀下吗？不是。傅红雪说：死在马空群剑下。三老板马空群？云在天忽然笑了起来：傅公子真会说笑话，在下差点让阁下唬住了。傅红雪还想开口，叶开忽然也大笑了起来，笑着拍拍云在天的肩膀。你接客来迟，这是傅兄给你的一点小小惩罚。

叶开笑着说：云兄不会见怪吧？怎么会呢？云在天说：接客来迟，本就该罚。明明是事实，叶开为什么要隐瞒？云在天笑望着叶开，笑着又说：阁下一定是叶开叶公子。你认得我？叶开注视着云在天脸上的神情。还未识荆。云在天神色平静的说。十年前已见过了，为什么说不认识呢？既不认得，怎知我就是叶开？阁下年纪虽轻，却以一人之力揭发了上官小仙的秘密，破了金钱帮，这种事情又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云在天笑着说。这些事是发生在七年前，也就是马空群他们死后才发生的事，如果云在天十年前死了，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但是他明明已死了。可是现在这个云在天一点也不像是个死人，也不像是别人易容装扮的。如果是易容的，一定逃不过叶开和傅红雪的眼睛。

三

请上车。云在天说。叶开微笑答礼，欲上车前，忽然回头看着傅红雪说：你是不是和十年前一样，用走路的去？傅红雪没有说话，他用动作来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左脚先迈出一步，然后右脚再慢慢的跟上去，他又用那怪异而奇特的步法走向夜色里。他不坐车？云在天问。他喜欢走路。叶开笑着回答。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云在天说：他的腿好像有点毛病？那是腿部麻痹症，从小就有了。叶开说：但他可以走得比谁都远。

车厢内舒服而干净，至少可以坐八个人，现在却只有叶开和云在天两人。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客人？叶开双手当枕的靠在车壁上。应该还有三位。云在天说：不知道花堂主请到了没有？花堂主？叶开眼里亮起了光芒：花满天花堂主？你认识他？本应该认识的。叶开笑了笑：只可惜我晚来了十年。这话怎讲？如果我早来了十年，不就认识了吗？叶开笑咪咪的看着他。该认识的总会见面。云在天说：早晚都一样。对，这句话说对了一大半。叶开说：不知这辆车上是否备有美酒？有，当然有。云在天笑着说：有如此佳客，又怎能无酒？云在天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水晶杯，和一瓶彷佛是竹叶青酒。一拔开瓶盖，酒香立即四溢，叶开深深吸了口气，满足的说：这是四十年陈的竹叶青。闻气已知年份，好，看来叶公子一定是酒中高手。云在天一边倒酒，一边说。爱喝倒是有，高手恐怕未必。叶开说。接过酒杯，叶开并没有立即喝，他先将杯口靠近鼻子闻了闻，等酒香入喉后，才一口喝光杯中酒。这是标准酒鬼的喝法，也是标准的喝烈酒方法之一。先让酒中辣味顺鼻入喉，等喉咙习惯了酒味时，再一口干尽，就不会被酒的辣味所呛到了。夜色已深，马蹄声如奔雷般，冲破了无边寂静。看着车窗外飞过的景象，叶开忽然叹了口气：今夜不知是否也会有人来吟歌助兴？吟歌助兴？云在天说：原来叶兄也好此道，在下可为叶兄安排。

多谢云兄。叶开说：只可惜我想听的并不是云兄所说的那种。叶兄想听的是何种？叶开还是懒洋洋的斜倚在车厢里，忽然抬手敲着车窗，曼声低诵：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听到这里，云在天彷佛听得很剌耳，却还是勉强在笑着，叶开却彷佛没看见，他又继续轻吟：天皇皇，地皇皇，泪如血，人断肠，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云在天的脸色已渐渐在变了，叶开仍半瞇着眼睛，面带着微笑，他等歌声消失在夜色中后，才笑着问云在天。这支歌，不知云兄以前是否听过？如此妙词佳曲，除了叶兄外，别人恐怕只可惜此词不是我填，此曲也不是我作的。叶开笑着说：我只不过翻版唱一次而已。哦？云在天说：不知这位兄台是谁？死了。叶开说。死了？是的，十年前就已死了。叶开说：人既已死，既往不咎，云兄大概也不会怪在下重新唱出吧？难得一闻叶兄清喉，高兴都来不及，又何来怪罪？云在天说：至于歌词嘛，万马堂所受的流言，又何止此而已。云兄果然是心胸开朗，非常人能及。叶开微笑着说。云在天淡淡一笑，正想开口时，叶开忽然又问：不知今夜三老板是否在迎宾处请客？能否告知？叶兄怎么会知道呢？云在天一脸惊疑。万马堂自东往西，就算用快马急驰，自清晨出发，最快也要到黄昏才走得完。叶开说：万马堂若没有迎宾处，三老板莫非是要请我们去吃早点？阁下年纪轻轻，可是非但见识超人，就连轻微细事都料算如神，在下实在佩服。云在天说。哪里。叶开喃喃自语：我只不过十年前已来过一次了。你说什么？没什么。叶开立即笑着说：我说迎宾处大概已快到了吧？迎宾处就在前面不远。

四

昨夜的万马堂是一片荒芜，破瓦残壁，杂草横生。今夜呢？在一夕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叶开实在想不出待会儿见到的万马堂会是什么状况呢？

连人都……这算是死而复活吗？叶开苦笑了一下，今天所遇到的事，大概是他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诡秘、奇异，甚至于有点恐怖的事。马嘶之声，隐隐的从四面八方传进了车内，叶开探首窗外，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因为他已发现无尽的黑夜里有一片灯火在闪烁。他记得万马堂迎宾处，就在灯火辉煌处，他更记得万马堂昨夜连一点鬼火都没有，可是他刚刚却看见了一片灯海。万马堂显然已和昨夜不同了。马车在一道木栅前停了下来，一道拱门矗立在夜色中，门内的刁斗旗杆已升起了一面万马堂的旗帜。两排白衣壮汉两手垂立在拱门外，马车一停，四个人抢先过来拉开了车门。叶开下了车，纵目四顾，不由地长长吸了口气，万马堂果然也在一夜之间变了。变得和十年前叶开来时一模一样，昨夜的荒芜、凄凉已不复存在了。放眼之下，尽是干净、整洁、雄伟的景象，一点也不像已荒废了十年的样子。云在天下车，也跟着走近叶开身旁，一脸得意之色。阁下觉得此间如何？云在天微笑而说。十年前，叶开第一次到了这里，云在天第一句话，也是这么问的，看来十年前的事，又要重新来一次了。当年叶开的回答是这样子的：我只觉得，男儿得意当如此，三老板能有今日，也算不负此生了。叶开现在却不想这么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看来三老板一定有非人之处，否则又怎能拥有此奇迹呢？他的确是个非常人，云在天说：但能有今日，也不容易。这又何止容易两字可以形容的？叶开叹了口气。

若非亲眼目睹，又有谁相信叶开所遇到的事。叶开不禁又苦笑了一下，他忽然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回身走向正在低着头擦汗的车夫，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微笑道：阁下辛苦了。车夫怔了怔，马上陪笑说：这本是小人份内应该做的事。其实你本该舒舒服服的坐在车厢内的。叶开说：又何苦如此？车夫怔了半晌，突然大笑的摘下头上的斗笠。好，好眼力，佩服佩服。阁下能在车驰之间，自车底钻出，点住那车夫穴道，再换过他的衣服，身手之快，做事之周到，当真不愧为细若游丝，快如闪电这八个字。叶开说。车夫又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江湖中除了飞天蜘蛛外，谁能有这样的身手。叶开说。又是一个应该已死的，现在却还莫名其妙活着的人。飞天蜘蛛大笑，随手甩脱了身上的白衣，露出了一身黑色劲装，走过去向云在天长长一揖，说：在下一时游戏，云场主千万恕罪。阁下能来，已是赏光。云在天含笑说：请，两位请。边城夜风强劲有力，月光却和江南一样轻柔明亮，甚至比江南多了一份凄迷。月光将云在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叶开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小时候听老年人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有影子的一定不是鬼，那么云在天就不可能是鬼了。不是鬼是什么？殭尸？叶开不禁又苦笑了，他一生从不信邪，不信人死后会变鬼，可是今天他所遇见的事，却又令他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十年前已死的人，一个个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十年前已发生过的事，一件件重演在他面前。是时光倒流？抑或是……穿过一个很大的院子，尽头处是一个有两扇白木板的大门。门虽然是关着的，叶开相信待会儿一定会打开，门口一定会站着一个如天神般的人。

这个人满脸髯，也是一身白衣，腰里系着一尺宽的牛皮带，皮带上通常都斜插着把银鞘乌柄的奇形弯刀。这个人说话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断的，这个人就叫公孙断。叶开追忆着十年前他说的第一句话，彷佛是客人全来了吗？叶开还记得他的声音就宛如半天中打下的旱雷般，震得人耳朵都会嗡嗡作响。来到大门，本来开着的白木板门，果然呀的一声开了，柔和的灯光从屋里投射了出来，衬出一个人影当门面立。这个人果然是一身白衣，只是身材不像天神般高大，满脸也没有髯，腰上更没有斜插着把银鞘乌柄的奇形弯刀。这个人不是公孙断，这个人是花满天。

十年前已发生过的事，可是并不是每个细节都和十年前一样。不管今夜会发生什么诡异的事，叶开已觉得越来越有趣了。叶开的笑容刚露出时，云在天已笑着问花满天：三老板呢？在大厅。叶开忽然笑着问：客人全来了吗？连你们在内，来了四位。花满天说：只差一位。差的这一位，大概是和我一起到小镇的怪人吧？叶开说。兄台进去了，不就知道了吗？花满天笑着说。说得有理。叶开大笑：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没想到呢？该罚三大杯。酒菜和三老板都已在大厅相候。花满天侧身让步：请。谢谢。叶开举步走了两步，忽然停止，回头问云在天：听说入万马堂是不准带任何兵器的，不知阁下是否要先搜一搜身子？这话是谁说的？云在天说：万马堂成立至今已有四十年了，经过的大小战役已不知有多少，难道还怕人带兵刃入万马堂吗？又是很有理的一句话。叶开笑了：看来今夜我非醉死万马堂不可。叶开大笑，重新迈步，走了进去。

入们就是一道大屏风，转过屏风，就是大厅了。大厅还是老样子，还是长得令人无想象，叶开虽然已在十年前来过了，但现在走入，还是不免被这雄伟的大厅吸引住。大厅左边的墙上，画着的是万马奔腾，画中的马有的引颈长嘶，有的飞鬃扬蹄，每匹马的神态都不同，每匹马都画得栩栩如生，神骏无比。另一边的墙上，当然还是写着三个比人还要高的大字，每个字都墨渍淋漓，龙飞凤舞。这三个字当然是万马堂。大厅的中央，依旧摆着张白木长桌，长得简直像街道一样，桌子两旁至少有四百张白木椅。现在这些白木椅已坐着两个人。两个叶开在十年前就已见过的人：慕容明珠、三无先生乐乐山。长桌的尽头处，有一张宽大的交椅上，坐着一个白衣人，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就算屋子里没有别人的时候，叶开知道他还是会坐得规规矩矩的，椅子后虽然有靠背，他的腰杆一定是挺得笔直笔直。这个人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孤孤单单的坐在那里，距离每个人都是那么的遥远。距离红尘中的万事万物，都那么的遥远。距离死呢？叶开远远看过去，虽然看见他的面貌神情，却已看出了他的孤独和寂寞。这个人彷佛已将自己完全隔绝红尘外，没有欢乐、没有享受、没有朋友。他现在似在沉思，却不知是在回忆昔日的艰辛百战？还是在感慨人生的寂寞愁苦？抑或是在……这个人就是关东万马堂的主人马空群。

马空群。神情依旧，容貌依旧，就连眼中的那一抹痛楚依然存在，他的人虽然坐在那里，却彷佛跟每个人都很遥远。距离红尘中的万事万物都那么的遥远。花满天一进入大厅，立即大步的走了过去，轻轻的走到马空群的身旁，弯下腰，轻轻的说了两句话。这时马空群才好像突然自梦中惊醒，立即长身而起，抱拳说：各位请，请坐。等每个人都入座后，马空群才又笑着说：今夜将各位请来，实在是是为了十年前已发生过的事。这个声音响自门口：白天羽的儿子来找你报仇的事？众人惊讶的转头望向门口，叶开不用回头已知道是谁在说话了。除了傅红雪外，有谁会这么说话？叶开不禁又苦笑，但目光仍盯着马空群，他想看看马空群遇到了这种事，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没有！马空群一点异样的反应都没有，他只是用那带有萧索之意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傅红雪。花满天猛然站起，怒眼逼视站在门口的傅红雪：你是谁？怎敢在万马堂如此说话？云在天也拍桌而起：玩笑可一不可二，傅红雪你未免太放肆了！对于云在天和花满天的怒眼及骂声，傅红雪彷佛都没有听见和看见，他的眼里只有一个马空群。傅红雪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马空群，然后才一步一步的走进来。他虽然是个跛子，走路的样子彷佛很笨拙、缓慢，但是现在大厅里的每个人却看不见他腿的缺陷，因为他身上某样东西的光芒已掩盖了他腿的缺陷。

每个人只看见他手里的刀。漆黑的刀。漆黑如死亡的刀。握刀的手却是苍白的。苍白得就如死亡。每个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傅红雪手中的刀。大家都相信在这柄刀下所带来的，只有死亡。这柄刀没有亮丽的刀鞘，也没有惹眼的装饰。刀鞘是用两片千年竹片夹成的，刀柄更是用简单的木头做成。整把刀给人的感觉，就彷佛是小孩的玩具，但是每个人一定都明白，这是一把很不好玩的玩具。这把刀取万物生命，一定是在瞬间，鬼呢？这把刀是否也能取鬼的魂魄于瞬间？凝视着马空群，脚步笨拙的一步一步走过去，傅红雪握刀的左手，青筋若隐若现。众人的呼吸声，随着傅红雪的脚步而越来越混浊，忽然间，每个人都吐了口长长的气，脸色也松懈了下来，因为这时傅红雪的脚步已停下来。并不是他已走到马空群的面前，而是在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把刀。一把奇形而略带弯弯的刀。公孙断。公孙断终于出现了。这个本应该出现在门口，本应该在门口拦住带刀剑入万马堂的公孙断，终于带着他那把银鞘乌柄奇形弯刀出现了，他的左手依然握着金杯。傅红雪没有看公孙断的人，他只是冷冷的盯着拦在面前的弯刀。公孙断也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傅红雪的刀。

没有人能带剑入万马堂。公孙断沉声说：也没有人能带刀。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从没有人？没有。你呢？傅红雪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把弯刀上：你是不是人？公孙断脸色变了，全身青筋都已突起。这时坐在交椅上的马空群忽然仰首大笑：好，问得好。公孙断左手的金杯，已逐渐扁了，杯中的酒渐渐溢出，流在他黝黑坚硬如钢的手掌上，他的脸也已因愤怒而扭曲。好，果然有勇气、有胆量。马空群的笑声已转为微笑：这位可是一人一刀揭穿公子羽秘密的傅红雪傅公子？傅红雪力战公子羽的事，是在十年前破了万马堂之后才发生的事。如果十年前马空群已死了，又怎能知道这件事呢？傅红雪的目光又落在马空群的脸上。傅公子既然来了，总算赏光，坐，请坐。马空群笑着说。公孙断霍然回首，目光尚尚瞪着马空群：他的刀？我只看见他的人，看不见他的刀。马空群淡淡的说。话中含意之深，也不知是说他人的光芒已掩盖过他的刀？还是在说真正危险的是他的人，并不是他的刀。公孙断牙关紧咬，全身肌肉一块块跳动不歇，突然跺了跺脚，呛的一声，刀已入鞘，人已坐到了椅子上。一直伏在桌上，似已沉醉不醒的乐乐山，此刻突然一拍桌子，豪声大笑的说：好！说得好。他的人还是伏在桌上，也不知已醉？或是醒？只见他的双手在桌上摸索着，口中又喃喃说着：酒呢？这地方为什么总是只能找得着刀剑，从来也找不着酒呢？马空群终于又大笑了：今日相请各位，本就是为了要和各位同谋一醉的。

是不是不醉不归？乐乐山抬起头，醉眼惺忪的看着马空群。正是。若是醉了，能不能归去？当然。这样子我就放心了。乐乐山叹了口气，头又伏在桌上，但口中仍喃喃的说：酒呢？万马堂难道只听得见酒字，而看不见酒，也喝不到酒？一直沉默的叶开，忽然也笑了起来，笑着说：万马堂有窖藏的美酒三千石，阁下若是一个人喝，岂非要被醉死？这点叶兄只管放心，万马堂里也不乏酒中的豪客。花满天笑着说：就连在下也能陪着喝几杯。真的？叶开故意睁大了眼睛，道：万马堂果真是高手如云，看来今夜我非死不可了。酒鬼是有的，哪有什么高手？花满天的笑容彷佛有些僵硬。他说的本是酒中的高手。乐乐山又忽然开口说：那么多人若是轮流来敬我的酒，我不醉死才怪？三老板此番相请，为的只不过是想一睹各位的风采。云在天总算开口了：纵然令人劝酒，也只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哪有灌醉各位之理。但我还是有点怕。怕什么？怕你们不来灌醉我。

叶开有妹妹

一

金樽，巨觥，酒色翠绿。酒已上桌，菜更是名贵。第一个动筷子的是慕容明珠，第一个喝酒的却不是乐乐山，而是公孙断。酒一上桌，公孙断就猛灌了十一二杯，刚刚的怒气无处发，只好找酒来发泄，一口一杯，越喝脸色越难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最好是谁都别惹他，否则就跟火药库爆炸一样。

傅红雪一口酒也没有喝，筷子也没动过，他的左手依然紧握着刀，一双彷佛远山里的深潭般眸子，冷冷的注视着马空群。叶开的嘴和手可都没有停过，一口菜，一杯酒，吃喝得不亦乐乎，就连眼睛都荡漾着愉快的神情，就彷佛在参加一个至亲好友的喜宴般。他边吃边喝边看着，视线从乐乐山，移向花满天，再转向慕容明珠，一个一个的观察下去，最后停留在马空群脸上。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时马空群的目光也正好望向叶开，两人目光突然相遇，就宛如流星相击，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似已迸出了火花。马空群忽然笑了笑，他的笑容，叶开觉得彷佛笑得很勉强，又彷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一样。但马空群只笑了一笑而已，立即借故喝酒而将目光移开，就彷佛深怕让叶开看出什么秘密来。他在怕什么呢？叶开觉得有趣极了，照理讲，怕的应该是叶开，看见一群明明应该已死了十年的人，居然还能吃喝，活蹦乱跳的，就算不吓死，也差不多了。可是现在怕的人居然是马空群，这种事叶开当然觉得有趣极了。

十年前，在同样的夜晚，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聚在一起，马空群为的是找出白天羽的儿子。今夜呢？事件在重演，难道也是为了找出白天羽的儿子？如果事情真的如十年前一般的话，接下来应该是慕容明珠唱出那条……刀断刃，人断肠……的歌。可是看现在慕容明珠的样子，一点唱歌的迹象都没有。事情要重演，情节又为什么并不全一样呢？叶开将目光又望向乐乐山，这位三无先生居然喝了两杯后，又已倒在桌上，又已鼾声大作。再看花满天、云在天和飞天蜘蛛，这三个人脸上虽然都有笑容，但这种笑容比不笑时还更难看。叶开苦笑了一下，看来今夜这场酒，一定是闷得很，就在这个念头刚从叶开脑海升起时，马空群忽然说话了。关东刀马，天下无双，这句话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来了，来了，总算点到了主题，叶开调整了坐姿，准备迎接再来的话题。神刀门，万马堂纵横边城，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飞天蜘蛛笑着说：三老板您说笑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马空群长长叹了口气：自从神刀门门主白天羽仙逝后，二十年来，神刀门已成了历史的名词了。白老前辈是怎么死的？这句话是慕容明珠问的，本来叶开也想问，因为他想听听马空群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马空群忽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才又长长叹了口气：人类最无奈的事，莫过于生老病死。他喝了杯酒，让酒缓缓的顺喉流入肚子里，又说：我这位白兄弟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事，虽然算是英年早逝，但也死得安乐，一点痛苦都没有。不对，江湖中的人都知道白天羽是死在马空群的阴谋下，如今他为什么又如此说法呢？所以叶开当然要问：听说白老前辈好像是死在别人的阴谋下。江湖传言，就如风中落叶，谁也捉摸不定。

马空群淡淡的说：若真死在阴谋下，这二十年来，我会无动于衷？我会默默不理？他既然要这么说，叶开只有再听下去了，看看他还会说出什么样的一朵花来？幸好白兄弟英雄有后，总算留下了一个女儿。马空群微笑的说。留下了一个女儿？这下连傅红雪都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问。是的。不知白老前辈的这个女儿，如今多大了？叶开问。不大不小，正好二十。马空群说：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叹了口气，又喝了杯酒，才说：自古以来，就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法在，子女冠夫姓，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么一来……白老前辈就断后了。慕容明珠说。是的。马空群说：我这个做兄弟的，又怎么忍心让这种事发生呢？所以才……才三老板的意思是，要替白老前辈的这个女儿找个赘婿？慕容明珠说。兄弟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马空群说：可是我经年的住在边城，很少外出，再说一个女人家，又不便抛头露面的……幸好……幸好今日幸好今日刚好有我们这几位来到了边城。叶开笑着说：所以三老板就函请我们今夜来此一聚，为的就是替白老前辈找个赘婿？是的。白天羽有女儿？十年前，是为了要找出白天羽的独子，而将他们聚集在万马堂。十年后，却是为了要替白天羽的独女找个丈夫，再次将他们找来。叶开不禁在心里头发笑，据他了解，自己并没有什么同胞姐妹，这个妹妹是从哪里跑出来呢？她又叫什么名字呢？她的芳名？叶开问。白依饯。

二

慕容明珠将杯中酒干掉，然后才抬头看着马空群：入赘，大多数的男人都不太愿意被招赘。所以她的陪嫁东西也比较不一样点。马空群笑着说。怎么个比较不一样点？慕容明珠彷佛很有兴趣。万马堂的一半事业。马空群淡淡的说：还有白天羽的神刀秘籍。万马堂的一半事业已经够令人垂涎三尺了，再加上白天羽的神刀秘籍，大概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的，叶开不禁又暗自的笑着，他已经看见慕容明珠的眼里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就连那已入土一半的乐乐山，都不禁地酒已醒了大半，嘴角也漾出了渴望之意。飞天蜘蛛的反应，虽然没有他们两人那么明显，但目光中也发出了异样的神情。这么好的陪嫁，人如果再长得美如天仙的话，那实在是一件很棒的事！这几个人大概都有想到这个问题，但头一个发问的，却是叶开。条件这么好，不知人长得怎么样？叶开看着马空群说。虽不是人间绝色，但也会令你们目瞪口呆的。马空群笑着说。不知三老板这次招赘，是以何为标准？慕容明珠说。终生大事，并非儿戏。马空群说：决定权当然在于她本人了。她人呢？叶开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这位行情很俏的小姐呢？马空群笑了笑，将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里，苍穹的远方有一颗星在眨眼，有一朵浮云在流动，马空群的眼睛也如星辰般闪烁，他的声音也如浮云般从口中流出：夜深了，各位今夜早点休息。马空群说：我相信明天一早，白依饯将会赶回来。一阵风吹过，吹走了遮住半轮冷月的浮云。夜更深，月色朦胧，万马无声。在这边城外的荒漠中，凄凉的月夜里，又有几人能入眠？叶开睁大了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没有笑。他那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只要在无人时，就会消失不见。他也没有睡，万马堂虽无声，但他的思潮，却似千军万马般奔腾起伏，只可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轻抚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就像是砂石般粗糙坚硬，掌心也已磨出了硬块，这是多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小李飞刀本就是要用食指和拇指，以及心中那一股正气发出的。他的刀呢？他从不带刀。是不是因为他的刀已藏在心中了？傅红雪的人就躺在床上。他没有睡，他的手里还是紧紧的握着那把漆黑的刀。凄凉的月色，照着他苍白冷硬的脸，将他脸的轮廓更明显的刻划出来。他那双明亮，却又带着无尽寂寞的眼睛，正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在爬着，傅红雪的目光就随着这只小虫来回的移动着。门突然吱哑一声的打开了，叶开笑咪咪的走入。你没睡？叶开笑着说。你进入别人房间，难道从来不敲门？傅红雪冷冷的说。我知道你没睡。叶开找了个椅子坐下：而且你也不是那种有秘密、怕别人知道的人，所以我当然就很大方的进来了。叶开并不是空手来的，他还带了酒和杯子来，他倒了一杯酒，轻轻的闻了一下，轻轻的啜了一口，然后才看着傅红雪，说：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那件事？傅红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小虫身上，就彷佛小虫比叶开好看多了。马空群、花满天、万马堂的一切事。叶开说：你对于今夜所碰到的事，有何意见？恭喜你。傅红雪忽然说了这句话。他说的很轻松，叶开却差一点给酒呛死了，他抹了抹溅在嘴边的酒，张大了眼睛看着傅红雪。你说什么？叶开说：能不能再说一遍？恭喜你。恭喜我？叶开微怔：我有什么喜事值得你祝贺？你多了个妹妹。傅红雪总算将目光移向叶开了：这难道不是喜事吗？叶开怔了半天，最后才苦笑的将半杯酒喝下。这么说，你认为今夜所发生的事是理所当然的。叶开苦笑：就好像十年前我们并没有来到万马堂，马空群这些人也没有死？傅红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小虫的身上。

那么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带着刀带着恨，来复仇的？叶开说：我当然还是多管闲事的浪子。听见这话，傅红雪的眼角彷佛抽搐了一下，但他的嘴还是动也不动的。如果十年前的事要再重新来过的话，那么这个妹妹应该是你的了，叶开笑着说：那么应该是我恭喜你才对。傅红雪的嘴角彷佛也抽搐了一下，但叶开却没有看见，因为这时他已听见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惨叫声还未消失，叶开的人已如箭般的从窗子掠出，窗子一开，立即飘进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血气。傅红雪皱了皱眉头，然后才慢慢的坐起，慢慢的下床，慢慢的从门走出。他一走出门口，就见到慕容明珠和乐乐山也走出房门，没有飞天蜘蛛，他的房门还是关着的。刚才是不是有人在惨叫？慕容明珠看着傅红雪。傅红雪不语，他只是看着发出惨叫声的方向。发生了什么事？乐乐山的酒彷佛还未退。去看看就知道了。慕容明珠边说边朝傅红雪看的方向奔去，乐乐山也跟着。等他们走远了以后，傅红雪才用他那笨拙、奇特的步法慢慢跟上去。他到现在还没有改掉那不喜欢走在人前头的脾气，他永远都是默默的走在后面。这是不是他怕别人从后面一刀砍向他的脖子？

三

虽然在听到惨叫声，就立即赶了过来，但是叶开却不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他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了，一个死人，三个活人。花满天、公孙断、云在天，六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三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疑惑、恐怖的表情。他们三个人并不是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要说一具尸体，死在他们手下的人，就已不知有多少了，他们怎么会对一个尸体露出这种表情呢？叶开的来到，他们三个人知道，但目光却依然看着尸体。叶开觉得奇怪的走近一看，然后他的眼神也如那三个人一样的盯着尸体。死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令他们如此反应呢？并不是死的人，令他们感到惊奇，而是死的样子，令他们吃惊。

冷月上弦，斜挂在天边。月色清清，映着飞天蜘蛛的脸。叶开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脸上有那么多的恐惧，尤其是一个死人。飞天蜘蛛的脸已因恐惧而扭在一起，他的脸色苍白的就宛如寒冬里的雪花。叶开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死人会苍白的接近透明，更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皮肤会像飞天蜘蛛这样。飞天蜘蛛靠的是轻功出名，他的一身肌肉就如健马般的有弹性，皮肤因长久在阳光照射下，而呈现出古铜色的光泽。但是现在他的肌肉已如一堆松懈的肥肉般摊在地上，皮肤就彷佛一个泄了气的皮囊般干瘪瘪的附在肉上。他整个人竟似已被抽干了血。叶开注视着飞天蜘蛛，世上有那种武功能将人的血全部吸光呢？这种死状，你以前见过吗？花满天喃喃的问。没有。公孙断说。他全身一点伤痕都没有。云在天说：我想他是被吓死的。他们在对话时，叶开已蹲下，仔仔细细的查看尸体，最后终于在飞天蜘蛛的左胫上发现了伤痕。两个圆圆的，如豆般大小的伤口，血迹还未干，却已凝结在伤口的四周。这是什么伤痕？花满天他们也看见了，四个人蹲下，目光全落在那两个伤口。看样子他的血，好像全从这两个伤口被吸光的。云在天说。武林中有什么武器，会造成这种伤口？公孙断说。一直沉默在查看的叶开，忽然开口说：这是齿痕。齿痕？这是被牙齿咬着所造成的伤口。叶开说。牙齿？花满天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的脸色都变了。古老相传，人死了在七七时，尸体如果遭到黑猫跳过，那么就会起尸变。这种尸变的尸体，就叫僵尸。还有一种，就是人死了，刚好埋在狼穴中，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尸体就会吸取日月的精华，过了百日后，尸体再次复活，会破棺而出。

在月色明亮的夜晚里，这个破棺而出的尸体人会寻找人类，用它那两颗特别长的虎牙，咬住人胫上的血脉，而吸取人的血。这种尸体人，就叫吸血鬼。据说吸血鬼是任何武器杀不死的，只有用桃花木，削成尖尖的木椿，然后插入吸血鬼的心脏，这样才能杀死吸血鬼。一片乌云飘来，正好遮住了月，一阵风从北方吹了过来，吹过叶开他们。花满天和云在天彷佛在风中颤抖了一下，他们的嘴，紧紧的闭着，不知是因为寒冷？或是害怕？这只不过是一个民间传说的老故事。公孙断说：怎么可能是真的？目前只能相信这样。叶开说：否则你有更好的解释吗？我不信。这句话是傅红雪说的，他虽然走在慕容明珠他们后面，却是一起到达的。哦？叶开笑了笑：你不信飞天蜘蛛是让吸血鬼杀死的？我不信这世上有吸血鬼。傅红雪盯着飞天蜘蛛胫子上的两个血洞。那么这种伤口，是何种武器所造成的？花满天问。不知道。傅红雪说。

四

边城的夜风，寒如圣母峰上的千年不化之冰雪，月色却比江南多了一份凄迷。乐乐山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用微微发抖的声音说：据说被吸血鬼咬死的人，在第二天晚上也会变成吸血鬼，也会起来吸人的血……。而且会受咬他的那个吸血鬼所控制。云在天说。这个传说，我也听过。叶开笑着说：看来我们只有等到明天晚上，就知道有没有吸血鬼了。万一是真的有……乐乐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着：怎么办？逃走。叶开说：如果真有吸血鬼，我们只有跑了，听说吸血鬼是杀不死的。

乐乐山不再开口，但是每个人都听得见他的牙齿在打架的声音。据我所知，用桃花木制成木椿，插入吸血鬼的心脏，是吸血鬼唯一致死的方法。慕容明珠说。那么明天我们每个人就准备一根削好的桃花木吧！叶开又笑了。这时离天亮已经不远了，飞天蜘蛛的尸体很快的就被送进万马堂地窖。每个人也都已精疲力竭的各自回房休息，叶开却还是睡不着，他的眼睛又瞪着大大的看着窗外。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每当他遇到有问题需要思考时，他的眉头都会皱起来。叶开的眼睛虽然张得大大的，可是想着想着，在不知不觉中，人已睡着了。这时，窗外忽然飘进了一阵浓雾，剎那间就弥漫了整个房间。浓雾中，慢慢的现出一个人影，一个身材修长，长发披肩的女子。这个人就站在迷迷蒙蒙、冰冰冷冷的浓雾里，彷佛自远古以来就在那里站着，又彷佛是刚刚从浓雾中凝结而出的。这个人虽然比冰雪更寒冷，却又像雾一般空蒙虚幻飘渺。这个人虽然看得出是个女人，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一身白衣如雾，整个脸如雾般朦胧。雾中人彷佛在看着床上的叶开，过了一会儿，从雾里传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如果叶开此时是清醒的，他一定会为了这声叹息而心碎。没有人能形容这声叹息是多么的哀怨，可是每个人都一定可以听得出这声叹息中，带着多么多的千言万语，多么多的思念，多么多的埋怨。雾中人轻轻叹了口气后，又用她那哀怨的声音轻轻的说：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人所能想象得到的。她停了一会，又继续说：你一定要相信，在冥冥之中有一股人力办不到的神秘力量存在，而且千万不要去和这股神秘力量斗，你一定要记住。雾是灰白色的，雾中人也是灰白色的，烟雾弥漫，雾中人也同样迷迷蒙蒙，若有若无。

她究竟是人？还是鬼魂？傅红雪醒的时候，冷漠、孤傲，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是他睡着时呢？侧身、曲腿、弯着腰，满脸彷佛孩童受委屈般的无奈，和带着一丝丝惊吓，在他紧闭的眼睛上，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一抹渴望。他渴望什么？亲情？友情？抑或是爱情？这个问题，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绝对不会说的，更不会承认。傅红雪那满布风霜倦容的脸，依稀还可以找到淡淡的孩稚气，看他现在睡觉的样子，就彷佛一个顽皮小孩玩累了，一下子就进入熟睡中，就算天打雷，也绝对打不醒他的。快黎明时的夜风最为寒冷，也彷佛很强劲，一下子就将窗子吹开了。窗帘飘扬中，隐隐的传来了一阵彷佛来自地狱的歌声，又彷佛来自虚无飘渺的山之巅的回声。天涯路，未归人……人生天涯断魂处，未到天涯已断魂左手上，青筋更加突起。花木凋，月未缺，明月照何处？天涯有蔷薇……歌声再次响起时，傅红雪的眉头已微微皱起，这歌词很熟悉，彷佛不久前才在那里听过般。天涯路，未归人，夜三更，人断魂。歌声还未落时，傅红雪的眼睛已亮了起来，他已想到这歌是谁唱的了。燕南飞。那被公子羽训练为傀儡的燕南飞。刚松开的眉头，很快的又皱了起来，而且皱的更深些，因为傅红雪还没忘记一件事。傅红雪还没有忘记燕南飞已死在他的刀下。这阵歌声如果不是燕南飞唱的，那么又是谁在唱呢？谁会唱这支歌？又为什么要到这边城来唱？这阵歌声彷佛就是专程来边城唱给傅红雪听的？这些种种的问题，唯有见着这个夜半歌声的人才知道。顺着歌声，傅红雪很快的就走出了万马堂，歌声彷佛是来自树林中。等走入了树林，傅红雪才发觉这片树林竟然深不可测，放眼看去，尽是一棵棵长得很高的巨树。树根盘结错杂，林中还不时传来野兽的低鸣声，歌声彷佛是在这片原始森林的最深处。傅红雪调整了一下身体，然后才一步步的走向黑暗处，越走，歌声就越清晰了。歌声果然是来自这片森林中，可是唱的人是谁呢？

歌声魅影

夜风在林中穿梭，不时的吹动了那些浓密的树叶，在此时此地看来，就彷佛巨人们在挥舞着双手，又彷佛有很多鬼魅在空中编织着一张巨大的天网。傅红雪双目四游，脚步还是朝着歌声处走去，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较为广阔的空地上，而且歌声也就在这时停了。傅红雪举目四望，这片空地上，除了一座小山丘外，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怎么可能？歌声明明发自这里，为什么看不见人呢？歌声是在傅红雪踏入这片空地后，才停止的，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从他的眼前躲起来。难道唱歌的人就躲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是躲在树上？或是躲在黑暗的树后？还是……躲在小山丘后？正当傅红雪在疑惑时，那消失的歌声又响起了。

这次傅红雪总算找着了他的发声处。就在小山丘后头。傅红雪冷冷的笑道，人也慢慢的走向小山丘，走过了小山丘。等他走到了小山丘的后头时，他吓了一跳，因为小山丘的后头根本就没有人，可是歌声明明发自这里的。傅红雪仔细的聆听之后，他这次才真正的吓了一跳，他发觉歌声竟然来自小山丘里。一座小山丘竟然能发出彷佛来自地狱的歌声？难道这座小山丘就是地狱的入口？而这阵歌声就是那些地狱里的鬼魂们的呼唤？地狱是什么样子？有谁去过？那里难道真的是人死后，灵魂的归处吗？地狱中，真的有十八层地狱？真的有牛头马面？真的有阎罗王在掌管着人的生死轮回？傅红雪从来也不信这些，可是最近他所碰到的事，又令他不能不信。死了十年的人，竟然一个个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山丘，竟然能发出地狱中的歌声。这些事若非亲眼看见，有谁相信？可是信了又怎么样？傅红雪注视着小山丘，他的右手，不觉的伸向小山丘，他竟想去摸摸这座小山丘是真？是假？他的手指头刚碰上小山丘时，他就知道这座小山丘是真的，可是这时小山丘竟然震动了起来，紧跟着有千百条光束从小山丘里迸射了出来。二随着光束的出现，而发出了震耳的怒吼声。这些光束在夜晚里看来，竟有如烟火般灿烂、耀眼，又如流星般的遥远不可及。傅红雪惊讶的看着在林中穿梭的光束，那些震耳的怒吼声，就宛如万鬼齐鸣的令人感到恐怖。就在傅红雪目瞪口呆时，那千百条的光束忽然集合成一个人的形像。起初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个形像而已，渐渐的可以看清身上的衣裳、头发、手脚，最后连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这千百条的光束，竟然合成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看着这个由光束合成的人，傅红雪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由骨髓深处发出来，他双眼布满了惊恐的看着这个人。这个人也在看着傅红雪，他不但脸在笑，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可是他的笑意并没有溶化掉傅红雪的惊恐。傅红雪那睁大的眼睛，从这个人的头看到脚，然后再盯着他左手上的那一把鲜红的剑。鲜红如蔷薇，却比血更红。蔷薇剑。燕南飞的蔷薇剑。这个由光束合成的人，赫然就是几年前死在傅红雪刀下的燕南飞。你好。燕南飞的声音依然那么有磁性。傅红雪听见他的声音，却不知如何回答。只不过才几年没见面而已，你难道忘了我是谁？燕南飞的笑容更浓：我是燕南飞。你究竟是人？是鬼？傅红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着。燕南飞说：如果以你们人类来说，我现在应该算是鬼了。人类？傅红雪毕竟是傅红雪，很快的就恢复镇定：你难道不是人？活着是人，死后变鬼。这么说你是鬼了？傅红雪嘴角的冷笑又出现了。

刚死时，我是当过一阵子的鬼。燕南飞笑着说：幸好我遇见了黑暗王子。黑暗王子？傅红雪说：黑暗王子是谁？在人类与鬼魅之间，有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世界存在。燕南飞说：这个世界就由黑暗王子掌管。哦？傅红雪说：那个世界在哪里？在天地间，在你我之间。燕南飞说：这个世界就在你的身旁，只是你无法看到而已。要怎么样才能看到？要是这个世界的人。燕南飞笑着说：或是黑暗王子点头。夜空无月，天空弥漫着阴霾的乌云，偶尔浮现出银黑色的薄光，就彷佛燕南飞身上发出的蓝光般妖异，也给人一种疑惑的感觉。傅红雪双眼有神的盯着燕南飞在人类与鬼魅之间真还有一个人无法想象的世界存在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呢？在里面的人，又该称为什么？人？鬼？或是神？傅红雪从来也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神？什么鬼？可是最近他所遇到的事和人，却又令他不能不信。死去的人，一个个重新活在他的面前。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山丘，居然能射出千百条光束来。这些光束居然还能合塑成一个人，这个人当然是死去多年的人。这些还并不是真正令傅红雪吃惊的事，真正令他感到惊讶、恐怖的是，在我们生活的空间里，居然存在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这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应该叫什么？天堂？地狱？或是武林中一直传说已久的虚无世界？三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又叫什么？傅红雪说：而住在里面的人又该称作什么？第四世界。燕南飞说：这个地方就叫第四世界，里面的人就叫虚无人，所以第四世界又叫虚无世界。要什么条件才能进入第四世界？傅红雪说。没有条件，任何条件都没有。燕南飞笑着说：只能看你的机缘。机缘？也就是缘份。燕南飞说：有缘者，我们必为他而开。无缘的人？无缘的人就只有活在这个可悲的世界。燕南飞笑着说：所以我要恭喜你。

恭喜我？傅红雪一楞：为什么？因为你是有缘人。燕南飞说：所以你才能听到我的歌声，才能来到此地，才能见到光束使者。光束使者？就是你刚刚看到的光束，也就是指我。燕南飞说：光束使者就是我。有缘的人就能见到光束使者？傅红雪说：就能由光束使者接引到第四世界？是的。到了第四世界又能怎么样呢？傅红雪冷笑：成仙？长生不死？还有你想象不到的财富。燕南飞说：随便一样，都足以在江湖中掀起风波了。这些东西虽然很诱惑人，可是这世上还是有不为所动的人。傅红雪淡淡的说。我知道钱财打不动你的。燕南飞笑着说：永生呢？长生不死难道你也无动于衷吗？我只知道活要活得有意义。傅红雪说：与其傀儡式的长生不死，不如痛痛快快的活几年。好死不如歹活着。燕南飞说。是吗？傅红雪冷笑一下：第四世界的人都长生不死吗？无生命，哪来的死？你不是死过一次了？傅红雪冷冷的盯着他。凡要进入第四世界的人，都必须死一次。燕南飞说。这么说，我如果要加入你们，也必须先死？傅红雪说。是的。燕南飞说；脱离那无用的躯体，剩下干净的灵魂，方能进入无垢的虚无世界。看来你这位光束使者今夜来引导我，不如说是来接引我上西天。傅红雪说。燕南飞浅浅一笑，缓缓的拔出那红如鲜血的剑。剑一出鞘，虽然没有阳光，剑光却如阳光般辉煌灿烂，又如月光下的蔷薇般美丽。剑气就在傅红雪的眉睫间。杀气已浓。傅红雪还是不动。左手还是紧握着那把漆黑的刀。黑如死亡的刀。鲜红岂非也是死亡的颜色？刀未出鞘，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他将视线凝注在燕南飞手里的剑，他的脸上全无表情，瞳孔却已在收缩。燕南飞也在凝视着他，发亮如夜星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不知那是种已接近解脱时的欢愉？还是无可奈何的悲伤？

傅红雪慢慢的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就彷佛夜空的流星相击般发出一连串看不见的火花。傅红雪忽然说：你已败过二次，何必再来求败？燕南飞的瞳孔忽然一缩，手中的剑已然刺出。剑光漫天，剑如闪电，剑气如寒冰。刀却彷佛很慢。可是剑光还没到，刀已破入了剑光，逼住了剑气。鲜血的剑光，苍白的刀锋。淡淡的刀光一闪，淡如春天的湖水，又淡如残冬的寒冰。刀光只一闪。漫天的剑花就不见了。傅红雪一出刀，就化解了燕南飞的剑式。看来燕南飞的武功依然没有什么进步，他的人虽然已复活，武功却还是死的。剑光一消，傅红雪本该得意，但他的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异的表情，因为他忽然发现他虽然化解了燕南飞的剑招，然而燕南飞的剑气却更浓。剑式被破，燕南飞反而发出了如地狱般的嚎笑，身体上的青光也随着笑声而渐渐增强。笑声一起，燕南飞的剑又刺出。这一次没有漫天的剑式，也没有闪电般的快速，剑气却更浓、更密。一剑慢慢的刺出，剑没有剑花，剑尖却在抖。傅红雪看着剑尖，人已退后了一步。就在他刚退了一步时，抖个不停的剑尖忽然射出了一道青青的光束。青青的光束，发出咻的响声，直射傅红雪的胸口。傅红雪连换了三种身法才避开这道光束，却躲不开燕南飞的剑。一剑划过，鲜血溅出。血是红的，红如燕南飞的蔷薇剑。

傅红雪的左肩被划出了一道血口。伤口很深，却不痛。傅红雪牙齿一咬，右手的刀已挥起，一刀划下。划向自己的左手。刀锋过去，左手的伤口就被削掉。血花喷出，这时傅红雪才感到疼痛，人却松了口气。被削掉的皮肉掉在地上，只一会儿的工夫，那块皮肉就变成紫黑色的，并发出吱吱的声音，在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滩乌水。毒！只有中毒的皮肉才会产生这种现象。四看着地上的那滩乌水，傅红雪冷冷一笑：原来第四世界的人也会使诈，也会用毒。燕南飞没有回答，他又发出那阴森森的嚎笑，手中的剑又刺出。不等他剑尖在抖，傅红雪的刀已出手。没有刀花，没有刀气，只一砍，由上往下砍，由快变慢。鲜红的剑光中，发出一道淡淡的刀光。刀光一闪，燕南飞的剑就忽然变成两把，左右分开。只一刀，就削开了蔷薇剑。剑一被削开，一半还在燕南飞的手中，一半已掉在地上，燕南飞忽然左手紧握，伸直食指和中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奇怪的圆形，口中并喃喃念着，然后大喝一声：起！那一半掉在地上的半把剑，随着燕南飞的大喝，忽然飞起，射向傅红雪，就彷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般刺向傅红雪。一把剑忽然变成了两把，一把在燕南飞的手中，一把飞舞在空中。以气驭剑。这只是传说中的武功，没想到会在燕南飞的身上看见，看来燕南飞的复活很诡异，连武功也很诡异。一个燕南飞、一把剑，已够难应付了，现在又多了一把飞舞的剑。傅红雪前后挥挡着凌厉的攻势。妖异的人，妖异的招式，剑上又有剧毒，这一战……。燕南飞的笑声更响了。笑声越大，傅红雪额上的冷汗就越多。飞舞的剑一刺一刺的攻向傅红雪，他刚闪过飞来的一刺，燕南飞的剑又紧跟着刺来。傅红雪挥刀一拨，那飞舞的剑已然掉头，自傅红雪的后面飞来。这一剑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一剑悄悄的刺向傅红雪的后脑。燕南飞凌厉的剑招，傅红雪必须全神防备，他背后也没有长眼睛，根本不知道这无声无息的飞剑已转头刺了过来。就算他知道，也不能回身闪避，否则就算他避开了这一剑，也避不开前面的燕南飞。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傅红雪左手中的刀鞘突然自肋下穿出，呛的一响，漆黑的刀鞘迸出了火花，飞舞的剑已套入刀鞘。

傅红雪左手又一甩，手中的刀鞘带着飞剑被甩向一旁，他的人立即一蹲、一旋，闪过燕南飞的一剑。反手一挑，刀光一闪，迎上了剑光。刀剑并没有相击。剑光的来势虽快，刀更快。燕南飞的剑尖堪堪已刺在傅红雪的咽喉，最多只差一寸。这一寸就是致命的一寸。就差了这么一寸，傅红雪的刀光一闪，只听得一声惨呼，鲜血四溅。漫天的血雨中，燕南飞的人猛退了三步，然后就不动了。傅红雪也没动，他的刀尖有血滴落。燕南飞的人却一点伤痕也没有，他双眼露出光芒的看着不动的傅红雪。一种不肯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光芒。傅红雪不动，也没看燕南飞。燕南飞的嘴彷佛在动，彷佛在说怎么可能？然后就看见他的眉宇间慢慢的泌出血珠，顺着眉睫往下直至肚脐下，他出现了血痕。血痕一现，燕南飞的人就如同他的剑般，左右再见。刀光一闪，就已划开了燕南飞的人。一刀挑起，直到燕南飞退了三步，说了四个字后，人才分开。这是多么快、多么利的一刀。燕南飞倒地后，左右的脸都带着不信、惊骇的表情。傅红雪缓缓站起，月光落在燕南飞分开的脸上，淡淡的说：原来第四世界的人也会死。傅红雪捡起刀鞘，收起刀，用他那奇特的步法，慢慢的走离小山丘，走出树林。这时，东方的第一道曙光已射出云层，照入了树林，将昨夜残留在树叶上的露珠，映出了晶莹的光芒。

露珠由小凝结到大，然后挣脱树叶的撑托，滴落下，正好滴在燕南飞已分开的眼睛里。

回到万马堂，已是早上了，傅红雪仍慢慢的走着，他忽然发觉了一件怪事，现在是白天，万马堂里却寂静无声，更不要说是看到人。人呢？人都到了哪里去？莫非一夜之间，万马堂又恢复和前夜以前一样，该死的人都已死了？傅红雪看了看四周，万马堂还是宏伟崭新，并没有残破不堪，只是一个人也看不见而已。奇怪？就连最喜欢东逛逛、西逛逛的叶开，也不见人影。傅红雪眉头微微一皱，脚步却没有停的走向迎宾处，来到迎宾处，他又发觉一件怪事。迎宾处那十几面偌大的窗子上，映着很多的人影，显然有很多人在里面，可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几十个人聚集在一起，一点声音也没有，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情。从凌晨听见歌声追出，到现在回来，也只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难道在这段时间里，万马堂又发生了事情？一进入迎宾处，所有的人果然都在里面，每个人都紧锁眉头的看着进门的傅红雪，脸上的表情就彷佛将傅红雪当成了瘟神。就连一向笑口常开，吊儿郎当的叶开，都面露沉重的沉思着。傅红雪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长桌尽头处交椅上的马空群。马空群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已失去了光彩，他双眼并没有在看傅红雪，只是直勾勾的看着面前长桌上的一块白布条。傅红雪这时才发觉白布条下躺着一个人。纯白的布条上沾满了血迹，血迹还是鲜红色的，还是湿湿的，可是布条下的这个人刚被抬来不久，而且动也不动的，可能已死了，刚死不久。这个人是谁？傅红雪再次将视线移向每个人，叶开、公孙断、花满天、慕容明妹、乐乐山……所有的人都在，那么躺在白布条下的人又是谁？

每个人都围着长桌而坐，面前都摆着一份粥菜，清粥还在冒着热气，但却没有一个人动过筷子。桌上有一份粥菜的位子是空着的，傅红雪慢慢的走了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挟了一口菜，喝了一口粥。等他吃完了，马空群才淡淡的说：早。这句话当然是对傅红雪说的，所以傅红雪听见自己在回答：不早了！是不早了。马空群说：昨晚四更后，每个人都在房里，阁下呢？我不在。傅红雪淡淡的说。阁下在哪里？傅红雪抬起头，冷冷的看着马空群：我在哪里似乎没有必要告诉三老板。有必要。马空群一字一字的说。为什么？为了长桌上这个躺着的人。这个人是谁？你难道不知道？马空群注视着他。我一定要知道？因为昨晚四更后，只有阁下一人不在房里。马空群说。我不在房里，就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傅红雪说。昨晚从命案现场离开后，乐大先生、慕容公子、叶公子，还有这几位兄弟们，全都回房睡觉，都有人证明，马空群目光尚尚，厉声说：但阁下呢？昨晚四更后在哪里？有谁能证明？唯一能证明的人，只有再次复活的燕南飞，但燕南飞却又已再一次的死在他的刀下，现在有谁能替他证明？没有。傅红雪平静的说。马空群突然不再问了，目中却已现出杀机，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花满天、云在天已走到傅红雪身后。傅兄请。花满天冷冷的说。请我干什么？请出去。花满天说。这时一直沉默的叶开忽然开口了：最少在他出去之前，也该让他看看，布条下的人是谁。他不用看也已知道了。花满天冷冷的说。事情还未完全证明，怎知人一定是他杀的？叶开说。除了他，还会有让他看。马空群打断了花满天的话。傅红雪一言不发的走至长桌头，伸手慢慢的掀开白布条。布条下是躺着一个人，傅红雪虽然掀开了白布条，却还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因为这个尸体没有头。一个没有头的尸体，任谁也看不出是谁。傅红雪只知道这个人是个女的，那是从尸体上的衣服看出的。她是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马空群面露悲愤：你可知她的头颅在哪里？她是谁？傅红雪说。她就是马芳铃。回答的是叶开。马芳铃？傅红雪微怔。一刀断头，不但要有利刀，还要有高明的手法。马空群说：傅红雪不愧为傅红雪。

傅红雪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冷淡，甚至还彷佛带着种轻蔑的讥诮之意。对这件事，各位是否还有什么话说？马空群目光四扫。没有人再说话，但是每个人都在看着傅红雪，目光中都像是带着些悲悼惋惜之色。只有一句话。傅红雪忽然说。请说。三老板若是杀错了人呢？傅红雪慢慢的说。杀错了，还可以再杀。傅红雪慢慢的点了点头。阁下还有什么话说？马空群说。没有了。傅红雪淡淡的说。万马堂的大旗迎风招展在灿烂的阳光下。人就在阳光下。傅红雪头一个走出迎宾处，然后就是花满天、云在天、马空群，其它的人没有跟出去，还有话说，可是那个一向暴跳如雷的公孙断没有跟出，叶开就觉得很奇怪。刚刚在里面时，公孙断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为什么他会这样呢？叶开觉得很有趣，他是最后一个走出迎宾处的，一走到阳光下，他就仰起面，长长的吸了口气。今天是个好天气。叶开微笑着说：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只怕没有人会想死。只可惜无论天气是好是坏，每天都有人会死的。马空群说。不错，的确可惜。叶开叹了口气。马空群忽然转身面对着傅红雪：昨夜四更后，阁下究竟在什么地方？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傅红雪淡淡的说。可惜，可惜！花满天的手突然垂下，在腰畔旁的皮带上轻轻一拍，呛的一声，一柄百炼精钢打成的软剑已出鞘，迎风抖得笔直。好剑。叶开不禁脱口。比起那柄刀呢？花满天瞄着傅红雪手上的刀。那要看刀是在什么人的手里。叶开笑着说。若在阁下的手里？马空群忽然说。我手里从来没有刀。叶开说：也用不着刀。只用飞刀。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武林近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去怀疑过这句话。叶开是李寻欢唯一的传人，他的飞刀，也从来没有人轻视过。你的飞刀呢？马空群问叶开。刀在。叶开的双手本来是空空的，可是不知何时，从何处已拔出了一把飞刀。三寸七分长的飞刀。刀在手，叶开的眼睛就发出了光芒。飞刀一出现，每个人不禁的都退后了一步，每个人的眼睛都带着种敬畏、害怕的神色。刀光一闪。

飞刀又消失了，再看叶开的双手，已是空空的垂着。我杀人不喜欢用刀。叶开笑了笑：因为我很欣赏那种用手捏碎别人骨头的声音，剥落有致。剑尖刺入别人肉里的声音你听见过没有？花满天说。没有。那种声音也蛮不错的。花满天冷冷的说。什么时候你能让我听听？叶开笑咪咪的说。你马上就可以听见了。花满天长剑一抖，剑尖斜斜挑起，迎着朝阳发出十字光芒。云在天的剑也已出鞘，他的身形游走，已绕到傅红雪的身后。傅红雪没有动，左手也没有握紧刀，他只是静静的站着而已，双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黄泥沙地，那种样子就彷佛花满天他们要杀的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马空群也没有动，他虽然面对着傅红雪，但眼尾不时的瞄向叶开。他是怕叶开插手帮傅红雪？或是怕叶开的例不虚发的飞刀？边城的阳光灿烂，就宛如叶开的笑容，叶开笑着对傅红雪说：你放心去好了，有人会安排你的后事的，我也会带几樽美酒，去浇在你的墓上的。娇阳。边城黄沙飞卷，草色如金。大地虽然是辉煌而灿烂的，但却又带着种残暴霸道的杀机。在这里，生命虽然不停的滋长，却又随时都可能被毁灭。在这里，万事万物都是残暴刚烈的，绝没有丝毫柔情。花满天长剑一抖，五朵剑花化出，傅红雪还是不动，他就冷冷的站在花满天与云在天的中间，冷得就像是一块从不溶化的寒冰。一块透明的寒冰！这边城无情的烈日风沙，对他竟像是全无影响，他无论站在那里，都像是站在远山之巅的冰雪中。云在天的手已握紧剑柄，冰凉的剑锋，现在也已变得烙铁般灼热，他的掌心在流着汗，额上也在流着汗，他整个人都似已将在烈日下燃烧。拔你的刀！云在天的声音也彷佛燃烧中的火焰。

傅红雪的人虽然还是没有动，可是他左手上的青筋已在冒起。拔你的刀！花满天额上的汗珠流过他的眼角，流入他高耸的鼻梁，湿透了的衣衫紧贴着他的背脊。傅红雪难道从不流汗的？他的手，还是以同样的姿势握着刀鞘，只是青筋已突起了。花满天突然大吼一声，拔出你的刀来！现在不是拔刀的时候。傅红雪淡淡的说。现在正是拔刀的时候。花满天说：我要看看你刀上是不是有血？这柄刀也不是给人看的。傅红雪说。要怎么样你才肯拔刀？云在天说。我拔刀只有一种理由。傅红雪说。什么理由？花满天说：杀人？那还得看杀的是什么人。傅红雪说：我一向只杀三种人。哪三种？仇人、小人……还有一种人是什么人？云在天说。傅红雪转头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说：就是你这种定要逼我拔刀的人。好，说得好。云在天仰天而笑：我就是要等着听你这句话。云在天笑声未绝，手掌已握紧。花满天的剑又有剑花抖出，他的双眼已露出红丝。傅红雪的眸子更亮，似也已在等着这一剎那。拔刀的一剎那。但就在这除了风声，寂静如死亡的草原上，突传来公孙断如雷的声音。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是她

一

大小姐回来了！一听到这个声音，花满天和云在天立即止位收势，马空群也脸露喜色，眉头却微皱了起来。这个丫头早不回，晚不回来，偏偏在这种时候回来。马空群看着迎宾处头也不回的对花满天说：收剑，进去。但傅红雪马空群没有让花满天说下去：傅公子要走，有谁拦得住呢？说完后，马空群就大步走回迎宾处，花满天却还犹豫的看看傅红雪。这时叶开又笑了，笑着说：花堂主，你放心好了，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以前，你就算用轿子也抬不走他的。听见这句话，花满天才稍微放心的收剑，转身和云在天欲走进，叶开突又问：大小姐回来了，这位大小姐是谁？大小姐就是大老板白天羽的女儿。花满天笑着说：也就是白依饯。哦。叶开点点头：也就是三老板将我们找来让她挑选丈夫的白大小姐。花满堂笑了笑，转身走入迎宾处。

叶开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傅红雪，忽然笑了：如果白大小姐选上你了，不知道马空群还会不会为了马芳铃的事而杀你？这件事并不好笑。傅红雪冷冷的说，他左手上的青筋已消失。事情的本身是不好笑。叶开仍笑着说：但里面的奥妙关系，越想就越觉得有趣了。他觉得有趣，傅红雪却一点趣都没有，不理的径自回身走向昨夜睡的房间。喂，你不想进去看看那位白大小姐吗？叶开笑着说：机会千万别错过了。留给你好了。傅红雪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转角处。叶开笑了笑，笑着抬头看着穹苍，一脸思索的神色，他现在想到并不是即将见面的那位白大小姐，而是昨夜四更后，迷迷糊糊睡梦中，所见到的那位长发披肩的飘逸女人。长桌上的尸体已被移走，桌面已擦得光滑如镜，粥菜也换成了酒菜。除了万马堂的人以外，昨晚被请来的客人都还在迎宾处，慕容明珠、云在天等面前的酒菜都未动过，那位爱酒无量的三无先生乐乐山，却早已又趴在桌面上了，看样子他又已喝醉了。叶开微笑的走至自己的位子上，愉快的倒了杯酒，愉快地喝下。嗯，这是地道边城四十年陈的高粱。叶开闭目喃喃的说：好酒。当然是好酒，万马堂从不用劣酒招待客人。乐乐山忽然抬起头来，醉眼惺忪的说出这句话后，又睡着了。叶开看着他，又笑了笑：看来三无先生又要加上一无了。他喝了杯酒后，接着又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到有关酒的事，都会醒来。答对了。乐乐山这次没有抬头，只是翻个面就继续睡。看来叶公子真是三无先生的知己。马空群不知何时已走入。知己谈不上。叶开笑笑：只是对酒有同好而已。马空群也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向大家：粗茶淡酒，请各位随便用用后，稍作休息，晚饭时，在下定和各位共谋一醉。大小姐呢？慕容明珠急着问：大小姐不是回来了吗？

是的。马空群笑着说：长途奔驰，铁人也会疲倦，略微休息，晚宴定和各位共享盛餐。一直趴着睡的乐乐山，忽然又抬头：不知她的酒量如何？还可以喝两杯。马空群说。那就好，那就好。乐乐山又伏下，但口中仍念念有词：我就怕她不会喝，万一让我灌醉了怎么办？

二

什饭后，每个人似乎都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傅红雪自从回房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叶开没有回房休息，他也没有留在万马堂，他东游西逛，左瞧右看的就到了小镇，他沿着长街慢慢的走着，那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就像是某种特制的精密仪器般扫向每个角落每个人。若有人注意，他今天至少已打过三四十次呵欠了，可是他偏偏不去睡觉。他总认为人的一生已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浪费在床上了，没到非常必要时，他是绝对不会去睡觉的。他这个调论一提出，马上就有人问：那么人生的其它三分之二是在干什么？三分之一是在等女人脱衣服。叶开笑着说。剩下的三分之一呢？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在等女人穿衣服。叶开喜欢跟各式各样的人聊天，他觉得不管什么地方，什么人，都有他可取之处，只有去接触他们，才能发觉这些可取之处。他现在正好从一家杂货店走过，记得十年前这家也是开杂货店的。那时杂货店的老板，是个很乐观的中年人，圆圆的脸，无论看到谁都是笑眯眯的说：好吧，马马虎虎算了，反正都是街坊邻居嘛！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老板姓李，别人都叫他李马虎，只可惜这位李马虎，已经马马虎虎的到阎罗王那儿去开杂货铺了。现在的这家杂货店老板姓张，名健民，大概有四十几岁左右，为人和和气气的，但只要一见到小姐，那双眼睛立即就会变得色瞇瞇的。从他那张老还俏的脸孔看来，他年轻时一定属于英俊型的男人，只可惜这种男人所娶的老婆，大多数是和他极不相配的女人。这一点叶开没有算错，因为他很快的就看见张健民的老婆从里面走了出来。如果不看人的话，光听她走路的声音，叶开一定会以为是大象在踏步。身高不到张健民的肩膀，手臂却比张健民的腿还要粗，一张脸就彷佛一个笨雕塑匠所雕出来的美女般，令人实在无法欣赏。叶开一直认为美丑只是人的外表而已，最重要的是内在美。只可惜我们这位张健民的老婆，内外实在都是很合一的，已经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每天还打扮的跟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不开口还好，一说话简直可以把人吓得跳到屋顶上去，明明是粗哑，毫无磁性的声音，硬要装出少女的娇嗔。现在她就用那听了会让人汗毛直竖的声音在对张健民说话。一看见她走出来，叶开就赶紧加快脚步的走过杂货店，她的声音，叶开实在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他也很同情张健民，这种老婆他是怎么忍受下来的？而且一忍就是十几年。叶开当然也知道张健民的老婆叫什么，她的名字和她的人实在是不搭配的，不过有一点倒也说得过去，她的名字和她的人都属于东瀛扶桑的。她的名字叫江美樱。樱花是东瀛的国花，她的身材也是标准的扶桑身材，矮矮的，胖胖的。一过了杂货店，就是一家卖米粮的铺子，只要有关米的东西，这一家都有卖。叶开依稀记得十年前这一家并不是卖米粮的，是张老实所开的小面馆。如今这家米店的老板姓氏就和他的人一样，是很少见的，他姓首，叫微微。平时是个很规矩，很老实的人，只要一喝了酒，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跟他的姓氏一样，是个很少见的。边城小镇本就是个节俭，纯朴的地方，现在又是正什刚过，所以这时候米店里总是少有人会来光顾的，首微微又和平常一样，伏在柜台上打瞌睡。

看着他，叶开不禁又笑了笑，十年了，景物依旧，人呢？十年前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十年后万马堂的人却不知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又复活了。万马堂的人能复活，那么张老实，李马虎……这些本是小镇上的村民，会不会也跟着复活呢？一想到这个问题，叶开就想起到小镇上来的目的，他抬头望了望对街的相聚楼，这个时候，萧别离一定是在推骨牌。还未进门，就已听见骨牌的声音了，叶开笑着推门而入，一进门，他就楞住了。是有人在推骨牌，却不是萧别离，而是一位长发披肩的女人。叶开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这个女人，她并不是很漂亮的女人，也不是那种一见就会令男人冲动的女人。这女人长身玉立，满头秀发漆黑，懒洋洋的披在肩上，一张瓜子脸却雪白如玉，脸颊上却又带着些少女独特的嫣红。她不是那种令人一见销魂的美女，但一举一动间都充满了一种成熟的韵味。尤其是她的那一双眸子，圆圆的，却又不大，黑黑的，却又带着些寂寞，就彷佛迟暮的怨妇般孤独。她的眼睛，给人的感觉是很美，却美的可怜，美的令人心碎。就因为她的这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种楚楚可怜的神韵在，所以才不会令男人想去欺侮她。她穿着一身轻纱，白如雨后高挂苍穹的明月，她整个人也给人一种朦胧、虚无的感觉。但是在这种感觉里，却又给人一种白如雪，静如岩，飘逸如风，美如幽灵的气息在。叶开一有这种感觉，长街上就吹来了一阵风，从他的身后吹进相聚楼。风撩起了她的长发，她的白纱袍也在风中起伏如蓝色的海浪。

叶开忽然发觉她的长袍下，几乎是完全裸的。等风静下来的时候，叶开的背已被汗水湿透，他从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在他的记忆里，从来也没有一个女人能令他这样子……

三

我知道你一定叫叶开。这个梦一样的女人，声音也如梦般迷人：我姐夫时常向我提起你。你姐夫？叶开那勾人的笑容又放在脸上了：你姐夫都说我什么？他告诉我，这里最危险的人就是你。梦一般的女人笑起来就彷佛春雨落入湖水般令人心旷神怡：叫我一定要提防你。提防我什么？提防你的手段。她嫣然一笑：他说你勾引女人的手段就跟你的飞刀一样，是例不虚发的。哦？你的姐夫那么了解我。叶开笑着说：他是谁？我。萧别离不知何时已下楼，他就站在楼梯口，含笑看着叶开：我就是她姐夫，她就是我的小姨子。你结过婚了？叶开一怔：什么时候结的？七年前。萧别离走至他平常所坐的老位子：只可惜红颜多薄命，三年前，她已死了。姐夫，是不是我又令你想起姐姐了？她彷佛在怪自己。这三年来，我心已如止水了。萧别离淡淡一笑：思念总比没有好。对，思念虽然总是在分手后，但甜蜜一定多过痛苦。叶开走了过来，找了张椅子坐下：你还没有向我介绍你这位小姨子叫什么名字？我姓苏，叫明明。苏明明……叶开喃喃念着。我姐姐叫苏今今。苏明明笑着说。苏今今？叶开一笑：如果你有妹妹，那么一定叫苏后后了。为什么？苏明明微楞。今天、明天，再下来就是后天了。叶开说。苏明明噗嗤一声笑出：如果你看过我姐姐，你就知道什么叫美女了。还好我没有见过。叶开说：你已经这样了，我如果见到你姐姐，一定跟你姐夫打架。你也是那种会为女人打架的人？苏明明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那要看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情形？叶开笑着说。如果是我呢？苏明明的话还真有辣妹的气派。他不会为你打架的。萧别离替叶开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一个丁灵琳，已够他头痛的了，如果再加上你，我保证他的头会大的跟牛一样。那不成了妖怪了。苏明明又笑了：牛头人身，我听说在遥远的西方国度里，有一国的人民就供奉这种神。苏明明的外表看来，极惹人怜，可是说起话来，却又顽皮如怀春的少女。叶开对她越来越有兴趣了，他的一双贼眼已经开始在她身上扫瞄了，他又想起刚刚风撩起她的白纱袍时，里面的情景。苏明明彷佛知道叶开在想什么，一阵红晖立即飞上了她的脸颊，头也斜斜的歪到一边去了。叶开不喝已醉了。壶在桌上，酒已下了叶开的肚子。三样精致的小菜，一壶烈酒，三个人，骨牌已被推到桌子边了，萧别离将最后一张骨牌放好后，才问叶开：昨夜万马堂宴餐如何？这次的马空群又是谁？一说到这个问题，叶开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他沉思了一会，才开口：你相不相信人死了以后，还会再复活？有一种人死了以后会复活。萧别离说：但那种人并不是完全死去，只是一口气憋住而已，等这口气松开以后就会复活了。那种人只限于几天之内而已。叶开说：我说的是隔了十年之后的人又复活了。不可能。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马空群又复活了？萧别离说。不止是他，公孙断、花满天、慕容明珠……所有十年前有关的人物都复活了。叶开说：除了小镇上的那些暗桩。暗桩，就是指张老实、李马虎那些人。你看清楚了？萧别离不信的说：会不会是别人易容的？我这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叶开指着自己的眼睛：如果是易容乔装的，绝对逃不过我的眼睛。

会不会是双胞兄弟？苏明明插口说。一个人还有可能，但是那么多人……叶开摇摇头。萧别离拿起酒杯，缓缓的喝着，双眼凝注着对面的墙壁，目光透过厚厚的墙，而落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过了一会，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就彷佛从那个不知名的地方传送过来。在冥冥之中，有一股人类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存在。萧别离缓缓的说着：甚至在还没有人类，盘古还没有开天之前，这股神秘的力量就已有了。叶开在听，苏明明却在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没人知道。萧别离摇摇头，将目光收回，然后猛干了杯中酒。马空群他们这次的复活，唯一的解释，就是受了那股神秘的力量在作。萧别离说：我甚至怀疑，这股神秘的力量和这每七十六年出现一次的彗星有关系。为什么？叶开问。你记不记得近百年来，最惨烈最轰动的一次战役是那一次？萧别离说。太平山血役。叶开说。太平山五百豪杰，本都是忠肝义胆的英雄豪杰，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狂徒？萧别离说：你知道原因吗？也许他们吃错药了。叶开笑了笑。

四

百多个人一起吃错药？叶开耸了耸双肩，又笑笑。那一夜若不是为首的连一方和他四十九位结拜兄弟还清醒的话，后果真不堪设想。那一夜连一方和四十九位结拜兄弟正在夜饮时，忽然发觉四百多位的弟兄，个个眼睛发红，口吐泡沫，举刀挥舞，每个人的神情都好像已发了狂的野兽般冲了过来。那一战从什夜杀到天明，光是流到地上的血，就足以集成一条河。连一方他们一边杀着，一边掉着眼泪，又有谁能忍心杀自己同甘共苦的弟兄？可是他们已无可奈何，不杀他们，江湖势必因他们而遭劫。据后来收尸的人说，连一方的身上一共有三百多处刀伤。

天亮时，天空里就飞满了嗡嗡作响的苍蝇，站在山脚下往上看，满山都是红色的，山脚到山顶堆满了尸体，风中充满了腐尸的臭味。苏明明不禁伸手掩鼻，就彷佛她已闻到了当年那一战的腐尸味。叶开虽然没有像她那样，但他心里明白，只要再听一会儿，保证一定会大吐特吐，幸好萧别离没有再说下去。他喝了口酒，叹口气，才缓缓的问：你知不知道太平山那一战，是多少年前的事？七八十年？七十六年。萧别离说：正确时间是七十六年三个月又过七天。叶开眼睛一亮：那一年也是彗星出现的年份？是的。萧别离说：那一夜这颗彗星正好由太平山巅出现。你的意思是，太平山那些好汉会在一夜之间发狂，是受了这颗彗星的影响？叶开问萧别离。是彗星影响了那股神秘力量，而那股神秘力量作了太平山那些好汉。萧别离喝口酒，注视着叶开。叶开一边思索，一边倒酒，他从不相信鬼神之论，却相信在冥冥之中是有一股神秘力量在，但要他相信这股力量能达到萧别离所说的那种程度，他又怀疑了。况且这股力量又和每七十六年出现一次的彗星息息相关，这种事实在……可是还有更好的解释吗？马空群他们为什么会复活呢？难道真是这股神秘力量在作怪？四傅红雪是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吵醒的，他一睁开眼睛，左手立即握紧刀鞘。敲门声还在响，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傅兄，傅兄，你睡着了吗？听见这个声音，傅红雪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听得出这个声音是谁。阁下进入别人的房间，一向不是有很多种方法吗？傅红雪冷冷的说。敲门声顿了顿，然后就响起了一阵轻笑，一条人影利落的从窗外掠了进来，一落地，立即作揖，陪笑的说：我是怕打扰到傅兄的你已经打扰了。人影一从窗口飞进，傅红雪就已坐起，他冷冷的看着这个一身华服打扮的慕容明珠：什么事？昨夜的那阵歌声，我也听到了。慕容明珠说。哦？我本想跟着傅兄一起去看。

慕容明珠轻轻的说：谁知道我还没有出房门，就听见我身后有人在说：少管闲事。。傅红雪冷冷一笑：原来慕容公子这么听话。慕容明珠尴尬的笑笑：声音一起，我立即回身，但是没有看到人，我连换了十几次身法，始终见不到那个说话的人。你听得出是谁吗？没听过。慕容明珠说：只知道是个女的。女的？傅红雪一怔。声音很年轻。傅红雪想了想，抬头看着慕容明珠：你就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慕容明珠又笑了笑：等我想去找你时，已经看不到你了，正当我想回房时，忽然发现一条人影闪进马芳铃的房间。你怎么知道马芳铃住那个房间？傅红雪目露厉光的盯着他。我……慕容明珠又尴尬的笑笑说：不瞒傅兄，我这次到边城来，本就是希望能接近马芳铃，能能当上万马堂的乘龙快婿？傅红雪冷冷一笑。这次慕容明珠并没有很尴尬，他马上又说：那个人影进入房间后没多久，就响起谈话声，我觉得奇怪，立即走近窗口看，我看见了…举刀……慕容明珠余悸犹存。砍了马芳铃的头？傅红雪说：那个人是谁？慕容明珠害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那个人就是咻的数声，五六件暗器由窗外射入，直射慕容明珠的咽喉。暗器一响，傅红雪立即挥刀，当当！的，暗器全被傅红雪挥落，他立即一脚踹开窗子，想看看窗外的人是谁？就在这时，一把长枪忽然由屋顶刺了下来，破瓦的声音被踹窗子的声音淹盖住了。等傅红雪发现时，那把长枪已从慕容明珠的头顶刺入，穿过身体，定在地上。身形一掠，傅红雪的人已穿破屋顶而飞出。屋宇重重，那有人影？傅红雪放眼看去，只见远处彷佛有一匹马在荒野上奔驰，马上彷佛也有人，一个像火球般的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袍，是鲜红色的，就彷佛血一般的红，又彷佛阳光下的玫瑰，她骑着白马，纯白如雪，驰骋在这片广阔的荒原上。如海浪般的绿草和岩石像奇迹般的在她眼前分裂，飞快的又在她身后复合。乌黑的长发迎风飘扬，红袍在速度中起伏如波涛，她全身已因用力奔驰而被汗水湿透，但她的神情却是愉快的。因为她能够完全体验到风的激情，马的跃动，生命的活力，边城的荒寂。这些感受，在江南是体验不到的。她这样奔驰大约快有半个时辰了，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若不是她忽然看见一个很奇怪的人，正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她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等马儿静下来时，她正好面对着这个奇怪的人，这时她才发觉这个奇怪的人，有一张好苍白的脸。苍白得就跟死亡一样。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然后她就看见了他的刀。漆黑的刀，苍白的手。照时间来算，杀了人，立即骑马急奔，是应该可以到这片荒原上，所以傅红雪就来到了这里。远远看来，只看见一团火球似的，等近了些，才看清是个女的，可是等她在面前停了下来时，傅红雪傻住了。不，应该说又楞住。这个穿着鲜红长袍，骑着白马的女人，竟然是早上才被砍了头的马芳铃。

五

这几天傅红雪已见太多死后复活的人，已是见怪不怪了，但是猛一见到这个马芳铃，还是吃了一惊。她却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用一种很好奇很好玩的眼神看着傅红雪。喂，你是谁？她大声的说。我是谁？傅红雪苦笑了一下：我好像应该是昨夜砍了你的头的人。砍了我的头？她一头雾水的看着他：昨夜？昨夜我的人还在关内。关内？傅红雪微怔：你昨夜不在万马堂？我今天早上才到的。那么昨夜被杀的不是你？傅红雪说。被杀？她突然想起，眼睛立即一亮：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杀了我三叔女儿的傅红雪。你三叔？傅红雪说：你三叔是谁？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马空群是你三叔？傅红雪越听越迷糊：那么你是谁？我？她笑了起来：我是白依饯。你是白依饯？傅红雪这次才是真正吃了一惊。

又见翠浓

一

我是白依饯。听见这句话，傅红雪只有叹口气，他除了叹气之外，还能做什么呢？白天羽明明没有女儿，白天羽唯一的遗孤，本来好像是傅红雪，可是到了后来却变成了叶开。为了这件事，傅红雪还痛苦了五六年，后来才渐渐的减低悲痛。不管怎么样，有一点傅红雪绝对相信，也知道的，白天羽白老前辈绝对没有女儿，他唯一的独生子就是叶开。

昨夜马空群忽然宣布要替白天羽的独生女寻找丈夫，这件事傅红雪相信叶开吃惊的程度，一定比他还要厉害。傅红雪也相信叶开一定和他一样存着看下去的心理，看看这次马空群到底在耍些什么样的花招？所以在听见这个本来应该是马芳铃的人说自己是白依饯时，傅红雪马上收起吃惊的神情，然后就问她。你是白依饯？傅红雪说：有没有人说你长得跟马芳铃很像？何止像，有人说我们简直是双胞胎。白依饯笑了起来：我想你刚刚见到我时，一定吓了一跳，以为见到了鬼是不是？鬼有你这么漂亮吗？这句话是标准的叶开式，傅红雪居然也会说，而且说得面不红，耳不赤的。只要是女人，一定都喜欢听到别人说她漂亮这大概是女人的弱点之一吧？白依饯表面上虽然没什么，心里头已经开始甜了起来，她用一种很淡的笑容来答谢傅红雪的这句恭维话。马芳铃真的是你杀的吗？白依饯注视着他。你说呢？傅红雪说。你的确是个很像杀人的人。白依饯说：可是我却有一种感觉，马芳铃不是你杀的。马空群如果有你这种感觉，世界就太平了。傅红雪淡淡的说。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承认呢？白依饯说。谁说我承认了？那你为什么不否认呢？有用吗？至少你要试一试。白依饯说：我相信三叔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没有证据能证明人不是我杀的。傅红雪忽然想起被杀的慕容明珠。同样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人是你杀的。风撩起了她的秀发，就彷佛水中的金鱼在摆尾似的。傅红雪想了想，忽然问她：你能不能带我去马芳铃住的房间？干什么？我想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傅红雪说。好。白依饯笑了起来：但你要跟得上我才行。她双脚用力夹了一下马肚，马一松，嘴儿轻喊一声，白马立即放足奔了出去。望着离去的火红人影，傅红雪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眼中又拂上了一层无奈。粉红色。所有的装饰都是粉红色的，就连窗帘都是粉红色的。

这是傅红雪第一次走入女人的闺房，他到的时候，白依饯早已在房内等他了。他本可以比她先到的，但他却宁愿慢慢的走，不知是为了白依饯？或是想折磨自己的双脚？房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童女体香，是本来就有了？还是由白依饯身上飘出来的？傅红雪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他正了正神，仔细的看着房内的一切。一面擦得很亮的铜镜，摆在放满胭脂粉盒的桌上，几个粉扑零乱的堆在一旁，桌上还插有一朵开着粉红色花朵的金线兰。床上的棉被已迭得好好的，显然的，这个房间已经有人整理过了，那么傅红雪想找的线索，是不是已经被掩盖了？白依饯坐在床沿，很有兴趣的看着傅红雪。我不知你是要找什么样的线索，可是我知道，如果有线索，也早已被人找走了。白依饯说：你说我的猜测对不对？百密总有一疏。傅红雪淡淡的说：死人都会说话，更何况命案的现场。你怎么知道这里就是命案的现场？你看这里的青石板，特别光洁，显然是刚清洗过不久。傅红雪指着地板：别的房间不清洗，为什么只洗这房间的地板？因为地板沾有血迹？是的。

傅红雪蹲了下来，伸手摸着青石板，突然发现石板缝里有一根灰白色的头发，他捡了起来，面露凝色的看着。马芳铃今年大概有二十一二岁吧？傅红雪说。二十整。白依饯说：你突然问起这个干嘛？二十岁的男人，可能会有灰白的头发，但二十岁的女人……傅红雪摇摇头的将那根灰白头发收了起来。白依饯当然也看见傅红雪捡起的那根灰白头发：你认为这根灰白头发是凶手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傅红雪笑了笑，站起转身欲走，白依饯一怔，开口问：这么快就搜完了？正如你所说的，该有的都被人找走了。傅红雪淡淡的说：看来这根头发是唯一的线索了。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出，白依饯望着离去的背影，沉思着。

二

万马堂似乎仍沉睡在寂静中，看来慕容明珠死在傅红雪房里的事，还没有人发觉，如果让他们知道，一定又以为是他杀的。世上的确有很多事情是这样子的，只要人们认为你做错了一件事，那么以后的事，就算你是对的，他们也认定你是错的，你就算有百口，也难辩解。慕容明珠看见的人影是谁呢？他既然知道凶手不是傅红雪，早上为什么不说出来？是不是当时凶手也在场？慕容明珠的死，显然是凶手怕他泄秘而灭口的，那么凶手为什么不在昨晚就杀了他呢？为什么要留到下什？凶手进入马芳铃房间，并没有引起她的惊叫，显然凶手是她所熟悉的人，说不定昨晚的碰面，是他们早已约好的。如果是约好的，凶手又为什么要杀她呢？是为了什么理由杀她？马芳铃与傅红雪的房间距离并是不很远，但傅红雪因为在思考，所以脚步不由的慢了下来。这一慢，他才能听见另一个脚步声，这个脚步声来自走廊左侧的迎宾处里。脚步声虽轻微，却是碎步，通常都是女子才会有这种走路法。这个念头刚起，傅红雪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淡如莲花。

多么熟悉的香味！随着这股香味飘来了一声哀怨的叹息。唉！叹息声不长，却已紧紧的扣住了傅红雪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触角。这个声音……怎么可能会是她呢？傅红雪的脸上，不知是因为疑惑而泛起红晖？抑或是内心深处的那个触角被触动？窗子的宣纸上，慢慢的映出了一个纤细的人影，这个人影轻轻的叫了一声：小傅。多么遥远的一声？却又是那么的近？多么虚幻的一声？却又是多么的真实？多久了？大概有千百年了吧？傅红雪眼前的回忆，就宛如刀出鞘般的一下子划到了十年前。同样的边城，同样的地方，那时才十八岁的傅红雪，带着一把经过诅咒的刀，和十八年的恨怨来到了这里。那一夜，就在那一夜……那一夜回房后，傅红雪没有点灯的就躺下床上，他从小就已完全习惯黑暗。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这是只温暖、光滑、柔细的手。傅红雪静静的躺着，让这只手握着他的手没有握刀的一只手。然后黑暗中才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梦幻般的声音，耳语般的低语：小傅，我已等了很久。这是个温柔、甜美、年轻的声音。这是少女的声音。你的确等了很久？傅红雪冷冷的说。不错。梦幻般的声音又响起：只要你能来，我无论等多久都值得。那时傅红雪还不知道她是谁：你已全都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少女说：无论你要什么，只要说出来就行。傅红雪什么都没有说，身体也没有动。少女的手更轻，梦幻般的声音更柔：我知道你要什么……少女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着了傅红雪的衣钮，她的手轻巧而温柔傅红雪忽然已完全光着，屋子里没有风，但他的肌肤却如在风中一样，已抽缩颤抖。你一直是个孩子，现在，我要你成为真正的男人。少女的声音如梦呓：因为有些事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少女的嘴唇温暖而潮湿，轻吻着傅红雪的胸膛，她的手在……傅红雪的身体彷佛还余留着那只手的温暖，现在走廊上也没有风，但他的身子却已在颤抖，抖如春天里的莲花。傅红雪凝注着窗户上的人影，那梦幻般的声音，在阳光下听来，竟和在黑暗中同样的温柔。那温柔而轻巧的手，那温暖而潮湿的嘴唇，那种秘密而甜蜜的需求……

这些本来都已遥远得有如虚幻的梦境，但在这一瞬间，这一刻，忽然全都变得真实了。傅红雪紧握着双手，全身都已因紧张兴奋而颤抖，但是他的眼睛却眨也不眨的注视着窗户上的人影，冷漠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窗户上的人影彷佛也感觉得到傅红雪眼中的热情，而抽悸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那如梦幻般的声音又响起：十年了，你有没有忘记过我？怎么可能忘记？她是傅红雪的第一个女人，是他全心全意付出的人，虽然后来知道她对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他已付出，又如何收回来？如果你也曾像他那样的付出过，那么你就知道能不能收回来。付出的感情，就宛如泼出的水一样，只能停止，而永远无法再收回。

三

傅红雪的身子已不再颤抖了，火样热情的眸子也逐渐熄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痛楚。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痛楚。十年来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是她，可是每当什夜梦回时，想的又全是她。翠浓。这名字如天边浮云般遥远，却又如影子般的跟随着傅红雪。有过痛苦，当然也有过快乐，有过烦恼，也有过甜蜜，有多少次甜蜜的拥抱？多少次温柔的轻抚？虽然这一切都已成了过去，但是那种激情后的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情感，却如蛆般的附在他骨髓里，日夜不停的啃着他的骨髓。多少次他想用酒来麻醉自己，但是真的能麻醉吗？真的能忘了吗？若是永远忘不了呢？忘不了又能如何？记得又如何？

人生，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人之所以会有痛苦，那是因为人类是有情感的动物。你只有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痛苦。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日已偏西，暮露苍茫。万马堂彷佛罩上了一层轻纱，窗户上的人影就彷佛图画中的水墨般朦胧。十年前你不该来，十年后你也不该再来。人影轻轻的说：你为什么还要来呢？为什么？傅红雪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家乡，也没有他的亲人在，这里只有回忆。痛苦的回忆！他来到这里，为的只是去品尝那痛苦的回忆？傅红雪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但承认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十年前的万马堂虽已被你们毁了，但十年后的万马堂却是为了毁灭你们，而再度出现的。她的声音虽然隔着窗子，却依然是那么的轻柔：走，快点离开这里，小傅，这里的一切，绝对不是你所能想象得到的。走？十年前的走，换来了十年的痛苦。十年来他才深深体会到，这世上除了仇恨之外，还有一种比仇恨更可怕的感情。仇恨令他想毁灭的，只不过是他的仇人，但这种感情却使得他想毁灭自己，想毁灭整个世界。十年的痛苦，才让他知道一件事。男女之间，有句话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你若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会明白？十年前我已错了一次。傅红雪的眼睛里虽然有着痛楚，声音却是平静的：今天我不想再错。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十年前，我已错误的让你走，今天我又怎能再让你走呢？你不能显然的，她也知道傅红雪的意思，也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但她已来不及阻挡了。窗子一破，傅红雪的人已到了里面，但是任他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翠浓。傅红雪一落定，翠浓就鬼魅般的消失，迎宾处里口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如果不是有这股香气存在，傅红雪一定会以为刚刚又是什夜梦回时的幻境。夕阳的余晖穿过已破了的窗子，停留在傅红雪的脸上，此刻他已不再有悲痛，也不再有激动了，他的脸又恢复了像是远山上的冰雪雕成的。一种从不溶化的冰雪。他的头已低下，彷佛在看着刚刚她站立的地方，又彷佛在沉思。就在这同一时间里，叶开也在沉思。他的人虽然已回到了万马堂，却是在屋顶上沉思。

四

叶开就坐在傅红雪的屋顶上，就坐在被一枪刺破的屋瓦旁，他双眼注视着破洞，房内的一切也尽在叶开的眼底。被枪刺在地上的慕容明珠，此刻已不见了，房内也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一点也看不出曾有过打斗的痕迹，除了屋顶上的这个破洞。慕容明珠的尸体到那里去了呢？是不是叶开移走的？如果是叶开，他为什么要移走尸体？如果不是，那么又是谁？这些问题，傅红雪连想都没有想，他离开了迎宾处，就直接回到房里，他当然也看见房里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慕容明珠的尸体已不见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就躺在床上，一躺下，就看见了叶开的一双眼。叶开从破洞中看见傅红雪进来，看见他躺下，也看见傅红雪看见他，但是傅红雪却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叶开实在不能不佩服他。你是不是人？叶开不知何时已下了屋顶，而从门口走进，他就站在床前盯着傅红雪。你是不是狗？傅红雪不答反问，也只有傅红雪才会用这样的句子来作回答。你房里起了这么大的变化，尸体忽然不见了，你一点也不惊讶？叶开说。只有狗才会对尸体有兴趣。傅红雪淡淡的说：我就算不是人，也不可能会是狗吧？你看见我在屋顶上，就知道我一定知道慕容明珠的尸体到了什么地方去？叶开找了张椅子坐下：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明知道你会告诉我，为什么还要问呢？傅红雪说。

如果我忽然间不想告诉你呢？叶开说。那么我问了也是白问。傅红雪忽然笑了：那么你就不是叶开。听见这句话，叶开也笑了：看来你很了解我。彼此。叶开又笑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壶盖，对着嘴灌了一口，酒香立即溢满了房间。我离开萧别离后，忽然想起有件事要问你，就朝你的房间走来，在还没有到你的房间时，我听见了房内传出了一种不可能是你会弄的声音。叶开说：那是一种泼水的声音，所以我立即上了屋顶，一上屋顶就发现那个破洞，我从那个破洞里看见公孙断在搬动慕容明珠的尸体。公孙断？傅红雪微楞。是的。叶开说：公孙断一出房门，我当然跟了上去，但是在半路上，却看见你和一个女人走进马芳铃的房间。你一定想不到这个女人是谁？傅红雪说。本来是猜不到，可是等我看见她的脸时，我就知道马芳铃为什么一定要死了。哦？傅红雪说：马芳铃为什么一定要死？因为马芳铃不死，白依饯就无法出现。叶开说。傅红雪看着叶开，在等他的解释。死人虽然复活了，但活着的人的青春，却不可能永远停留。叶开说：十年前万马堂的人只剩下马芳铃一个人活着，经过了十年，岁月多少会在她脸上留下一点痕迹。傅红雪同意的点点头。但是这次马空群他们的样子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点老的样子都没有。叶开说：事情要和十年前一样，马芳铃就必须死，但是他们虽然会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方法复活，却无法令岁月痕迹消失。所以马芳铃就必须死。

傅红雪说：所以才会有白依饯。应该是这样。叶开又喝了一口酒：你和那个白依饯的对话，我不但听见了，也看见你背着她拔下自己的头发丢在地上，然后捡起，说可能是凶手遗留下来的。原来那根由石板缝中捡起的灰白头发，是傅红雪自己拔下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为了什么？我这么做的用意，我想你一定知道。傅红雪笑着说。你一看房间已被收拾的那么干净，当然知道不可能会再有任何线索留下来，所以你就替凶手制造一点线索。叶开说：你当然知道这个线索一定会传到凶手的耳朵里，那么凶手一定会心虚的想来淹灭线索，或者是杀了你。叶开笑了笑，又说：只要他一动，你就能抓住他的尾巴。只要那个凶手有你这么聪明，我的那根头发就白白牺牲了。傅红雪叹了口气。你放心，就算他有那么聪明，也一定会动的。叶开说：因为他不能冒险。傅红雪想了一会儿，才又说：后来呢？后来我在走廊上遇见的事，你有没有看见？我和你一样，只听见声音。叶开说：在我躲的地方，只能看见走廊上的情形，而无法看见迎宾处的里面。傅红雪又陷入沉思。叶开看了他一眼，马上又说：人死都可以复活，声音当然也会有相似的。那是她的声音。傅红雪说：我敢保证，那是她的声音。就算是她好了，你又能怎么样呢？叶开说：她不想和你见面，一定有她的苦衷在，你又何必折磨自己？谁说我在折磨自己？傅红雪的脸上虽然很平静，内心却已在滴血了。叶开当然知道他内心的感受，可是又能如何？感情的事，不是第三者能帮助的，更何况是这种刻骨铭心的情感。

五

相交十年，没有别人比他更了解傅红雪的感情，他表面上看来好像是个很冷漠、孤傲的人，其实情感比谁都痴，都热情，比谁都渴望爱情。从小被训练成一个复仇的工具，长久下来，他已在自己的心深处筑了一道墙，自己的情感固然无法挣脱出，别人的情感也根本进不去。所以他就越冷漠，越孤傲，越是这样，他的心就越是空，说不出的寂寞，说不出的空虚，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寂寞得简直要发疯。他时常会终宵难以成眠，所以常常瞪大了眼睛，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到天明。他也很想能找到个可以互相倾诉，互相安慰，互相了解的伴侣，却又始终不敢将自己的情感付出去。最近他常常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翠浓那么残忍，也许他始终都是在爱着翠浓的，可是他自己却又拒绝承认。人为什么总是对已得到的情感不知加以珍惜，却在失去后再追悔呢？这种痛苦，本就是人类最古老最深邃的痛苦。万道彩霞，从窗外射了进来，将床上的傅红雪照成了光暗两面。看着他，叶开的眼中又浮出了一抹痛楚，眼前的这个人，本来应该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本来也许是一个很平凡很平凡的人，但由于上一代自私、仇恨的错误，他变成了一个代人复仇的工具。虽然后来叶开说出了这个秘密，但不幸已留在了傅红雪的身上，任叶开再怎么补偿，也无法挽回……。一口酒，一半从喉咙流入，一半从嘴角溢出，叶开用衣袖抹了抹嘴，才再开口，说的却已和走廊的事无关了。公孙断本来应该是一个脾气暴躁、刚烈的人，可是这次的公孙断却不一样。

叶开说：你有没有感觉到？傅红雪在听。慕容明珠死在你房里，他不但没有张扬，反而悄悄的将尸体移走，把房间打扫干净。叶开说：还有早上马空群质问你时，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后来逼你出去要动手时，公孙断也没出来。叶开注视着傅红雪，接着又说：这种种的反常行为，你可了解到什么？我在听。傅红雪说。今日的万马堂绝不是那么单纯的只为了要杀我们。叶开说：万马堂重现江湖，一定是有着一个更大的阴谋。阴谋？傅红雪说：什么样的阴谋？叶开又喝了口酒后，才说：要万马堂重现江湖，须要多少的财力？不要说要这么大这么多的房子在一夜之间恢复旧观，就拿马空群他们这些人来讲，他们真的是死后复活吗？叶开自己笑了笑，又说：别说你了，我都不相信，可是你我一定都看得出来，这些人绝不是别人乔装易容的，他们的的确确都是当年的那些人。他又说：早上我到萧别离那儿，他的看法是，这些人死而复活是受了那每七十六年一现的彗星所影响。彗星影响？他说在我们居住的这个空间里，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存在，而这种神秘力量又受了每七十六年一现的彗星影响。叶开笑着说：然后这种神秘的力量作了这些死而复活的人。

叶开注视着他：你相信吗？傅红雪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萧别离的话和他倒满相似的。他？叶开说：他是谁？燕南飞。燕南飞？叶开一怔：就是那个公子羽的接棒人燕南飞？是。他不是死了吗？叶开说：五年前他已死在你刀下了。万马堂那么多人都能同时复活了，何况只有一个燕南飞。傅红雪淡淡的说。说的也是。叶开自嘲的笑一笑：你在什么时候碰见他？他说了些什么？傅红雪将昨夜回房后，听见歌声，追了出去，到了小山丘遇见的那些怪异现象，然后燕南飞出现，讲了那些诡秘的事，最后还是难逃一死的过程，慢慢的说了出来。

六

落日西沉，天地间呈现出一片灰蒙蒙，远处已有了点点灯火在闪烁。苍穹的北方那颗最亮的星星也已在眨眼了。傅红雪房里的油灯还未点燃，他们两个人浸在暮色里。听完了傅红雪的叙述，叶开陷入沉思中，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瞳孔的深处，慢慢的凝结出一团光芒。傅红雪说完话以后，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开，他在等着叶开思索后的结论。不知过了多久，当叶开瞳孔中的那一团光芒消失后，他才缓缓举起酒壶，灌了一口，才说：由小山丘迸射出的光束，凝结成一个燕南飞，这种事若非亲眼看见，谁也不相信。我亲眼看见都不敢相信了，何况你是听的。傅红雪说。在我们居住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这种说法和萧别离的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力量存在的说法，倒满相似的。叶开笑笑。据燕南飞说，要进入第四世界的人，必须先死了，才能进入。

傅红雪说：这意思就是说，在第四世界的人都是死而复活的人。就像马空群他们？叶开又喝了口酒：看来我们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了。什么事实？冥冥之中是有一种神秘力量存在，和我们居住的空间里有第四世界在。叶开笑着说：否则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解释我们现在所遇到的一切？看来这大概是目前唯一最好的结论了。叶开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黑了，是吃晚饭的时候，也是白依饯要和大家见面的时刻。晚上这顿饭，不知马空群又有什么新的花样？叶开站了起来：照下什的情形看来，白依饯挑选的人，八成是你。叶开不等傅红雪开口，马上又说：不过你先别高兴，说不定会爆出冷门。说完后，叶开赶紧的笑着溜出，他相信傅红雪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什么玩笑都可以开，就唯独说到男女之间的事。看着叶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傅红雪轻轻的叹口气，轻轻的自语：你错了，我如果再经不起这种玩笑，我还能活到现在吗？你也错了。叶开的脸忽然又出现在门口，他笑着说：你难道不觉得小山丘是所有秘密的关键吗？

小小的小人

一

晚餐是在万马堂的正厅进行的。九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在旁侍候的仆人大约有二三十个人，桌上的菜，不太多，大概只有七八道菜每次上七八道菜而已。菜当然都是道地道地的关外菜，每道都很可口，但最令叶开感兴趣的是，桌子中央摆在火炉上的一锅热汤。锅里只有纯土鸡切块，再加上纯边城的烈酒，放到火炉上煮，等煮开了，锅里烈酒冒上来的热气会燃烧起来。大约燃烧一杯茶的功夫，火会自动灭，这时锅里的烈酒已没有酒的辣味了，但依然有酒的味道，喝起来格外顺口，鸡肉当然是没话讲，又鲜又嫩。这是什么菜？叶开喝了一口汤后，惊奇的问。马空群笑了笑：这是边城的名菜，叫烧酒鸡。烧酒鸡？

叶开想了想，一笑：这倒真是名符其实的烧酒鸡。叶开又舀了一碗汤，一边喝，一边问：你说这是边城的名菜，怎么我以前来的时候没吃过呢？你是多久以前来过边城？花满天忽然开口说。十年了吧？叶开笑着说。难怪你没有吃过。花满天笑了：这道菜是七年前，我们三老板闲极无聊时才变弄出来的。七年前？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吃什么都暖不了身子，喝酒当然是可以暖和身子，可是喝多了是会醉的。马空群得意的说：于是我就想，如果将烈酒和鸡放在一起煮，是不是可以达到既不会醉，又可以暖和身体呢？于是你就试了？叶开问。所以才有今天这一道烧酒鸡。马空群说。这么好吃的菜，慕容兄真是没有口福。叶开淡淡的说：今夜的盛宴，慕容明珠为什么没来参加呢？一直沉默的公孙断忽然开口说：他下什临时接到家信，匆匆忙忙的赶了回去。他如果在的话，一定也会对这道菜赞不绝口。叶开偷偷瞄了傅红雪一眼。傅红雪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依然冷漠的吃着，不过他的眼尾有意无意的望向马空群。马空群却是在看着公孙断，脸上微露怒意：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当时告诉我？那时候三老板正好在什睡。公孙断的头微微低着：我刚好又忙，所以就忘了。我希望下次不会有这种事发生。马空群说。绝不会。马空群又看了公孙断一眼后，举杯，面带微笑的对着众人：少了一个慕容明珠，对各位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对我却没什么影响。乐乐山笑着说：我年纪已一大把了，还有什么好竞争的。年轻人虽然俊俏，但财力基础不稳呀！白依饯忽然笑着说。哦，是这样的吗？乐乐山好像忽然间容光焕发了起来。看来年轻人应该好好努力工作了。叶开笑望着白依饯：否则再过几年，每个小姐都和白大小姐的想法一样，我们不就惨了。本来就应该这样。白依饯说：时下的年轻人除了争强好胜之外，几乎已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但若不是这些年轻人的争强好胜，当今的江湖，不知成了什么样了？叶开笑着说：你说是吗？不管年轻人或是老人，都有他们的好处。马空群笑着举杯：来，大家来干一杯吧！一听到要干杯，最乐的是乐乐山，只可惜这个人好酒而无量，这一杯下肚后，他大概又要醉倒了，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柔美悠扬，曲调缠绵悱恻，不知不觉间已迷漫了整个大厅，也将人们心里的醉意涌了上来。乐乐山醉眼朦胧的看着门口，两个人随着笛声从门外黑暗处走了进来，是两个小小的小人。两个很小很小的人。一个小小的小老头，一个小小的小老太太，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一根白玉笛。

二

叶开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小的人，身上无论什么地方都要比平常人小一半。但是他们的身材却很匀称，绝没有一点畸形丑陋的样子。小老头头发花白，面貌慈祥，小老太太眉清目秀，温柔娴静，拿着笛子的一双手，就好像她手里的白玉笛一样晶莹圆润。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这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配得真是好极了。没有人出声，叶开也没有，无论谁听见了这样的笛声，看见了这么样的两个人，都会楞住的。只有白依饯例外，她一看见这两个人走进来，脸上立即露出了花一般的笑靥。老先生，老太太，你们怎么来了呢？我们当然一定要来。小老头笑眯眯的看着她：这是你的大事，我们怎么能够不来呢？大事？白依饯的大事？这两个人难道是为了白依饯选丈夫的事而来？难道这小小的小老头也想来竞争？马空群忽然站起，忽然恭恭敬敬的向这个小老头躬身行礼。小老头彷佛很惊异：我只不过是个平庸老朽的老头子而已，阁下为何如此多礼？马空群的词色更恭敬：看见风老前辈，谁敢无礼？叶开的眼睛忽然亮了，吃惊的看着这小老头。

风老前辈？叶开的声音也充满了惊讶：你就是那位千里飞云，万里捉月，神巧无影追风叟的风老爷子？小老头微笑点头。叶开又看向拿着白玉笛的小老太太：风叟月婆，形影不离，这位当然就是名满天下的月婆婆了。想不到这位年轻人小小的年纪，就已有这样的见识了。月婆婆笑容慈祥。两位前辈不在伴月小楼纳福，到这种穷荒之地来干什么？马空群干笑两声。三老板今夜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为的是什么？追风叟看着他直笑：为的当然是白大小姐的婚事。马空群一楞：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当然知道。追风叟笑得更开心：这种事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说是不是？白大小姐。这种小事，想不到也惊动了你们两位？白依饯笑着说。马空群吃惊的看着白依饯：饯儿，你怎么认识两位老前辈？他是王老伯伯的棋伴。白依饯笑着说：我在王老伯伯那儿住时，他们还时常教我下棋。什么棋伴？我们只不过是他的下人而已。月婆婆笑着说。下人？这种已近乎神话人物的老前辈居然是别人的下人？那么这位王老伯伯又是何人？能拥有像追风叟、月婆婆这样的下人，这位王老伯伯到底是何方神圣？叶开实在是惊讶极了，就连一向沉静的傅红雪也动容了。

是不是王老伯伯他叫你们来的？白依饯笑得更可爱。除了他，还有谁能叫我们这两个小老头跑这么远的路呢？追风叟说：不过就算他没说，我们也会来的，因为你是我们的小可爱。自从你走了以后，那儿好像忽然间少了什么似的。月婆婆笑着说：他们两个人的眉毛，好像忽然都打结了，成天皱着眉头在下棋，一颗棋子举起，停在半空中老半天，也不落子，两个人虽然在下棋，却彷佛在比赛叹气。你还不是一样。追风叟说：成天躲在房里，笛也不吹了，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这两个人的年纪都已近百岁了，说起话来，却跟小孩子没两样，教人听了，实在觉得好玩极了。但叶开知道，这两个实在是很不好玩的人，远在叶开的爹娘还没有谈恋爱时，他们两个人就已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了。追风叟的固执，月婆婆的任性，也和他们的武功一样可怕。月婆婆任起性来，就算她要的是天上的星星，她也非摘下不可，追风叟如果认为你非死不可的话，那么你就是躲到天皇老子的床下，他也非杀了你不可。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又和白依饯这么亲切，叶开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月婆婆彷佛也觉得叶开很有趣，她的一双小小眼睛，此刻正笑瞇瞇的盯着他。叶开从来也没有觉得让女人看，是件很不好意思的事，可是现在地上如果有个洞，保证他一定马上躲进去。追风叟也在看，他的目光锐利的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视线停留在叶开脸上。

如果让叶开来说，什么比被一个女人看得不好意思更不好意思，他一定会说，同时让两个小小的小老人盯着看。叶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时，忽然听见月婆婆在说：小小饯儿，今天这几个男的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会成为你的丈夫呀？我白依饯居然也会脸红，居然也会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糟老头，你看看我们的小小饯儿，居然也有脸红的时候。月婆婆笑着说。人家是小女孩呀！追风叟笑了笑：那像你，脸皮大炮都轰不破！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是厚脸皮了！月婆婆故意扳起脸孔。追风叟马上装无辜状：我的意思是说你是美人，美人通常都不会脸红的。拍马屁的话，不管是年轻或半死的人，都是喜欢听的，所以月婆婆的心花马上怒放了。追风叟趁着月婆婆侧头时，赶紧的向白依饯做个鬼脸，她也回了一个鬼脸，两人目光相触时，各自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叶开也在笑，他是笑月婆婆明明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的举动，可是却装作不知道。这本就是做夫妻应该做到的事，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比不让步的好。月婆婆无疑很了解这个道理，所以她装作没看见他们的动作，等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才开口说：小小饯儿，不管你挑上的是谁，我们两老这一关，他是非过不可的。月婆婆随即又笑着说：不过我们不会太为难他，只会小小的考他三关而已。三关？白依饯彷佛比她未来的丈夫还急：那样的三关？头关当然是外表了。月婆婆笑着说：第二关嘛？当然是由我这个死老头考考他的武功。她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第三关当然是由我这个老太婆来坐阵了。第三关是什么？检查身体。月婆婆说。

检查身体？白依饯一怔：怎么个检查法？脱光。月婆婆说：当然是脱光呀！否则身体怎么检查？脱光？这一下白依饯也吓了一跳：叫他脱光了衣服，让你检查？是的。月婆婆一脸正经状。可是……可是他脱光了，你……你怎么检查？白依饯不知用什么词句来讲。一寸一寸的检查。月婆婆说：否则我又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毛病呢？一个大男人脱光了衣服，让一个女人来检查，就算这个女人年纪已过了半百，但她总归是个女人，这种事任谁都会不好意思。

三

月婆婆的话，令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叶开，因为月婆婆的目光，现在就彷佛是一双灵巧的手，已经在剥他的衣服了。她彷佛已认定叶开就是白依饯的丈夫，所以目光里都充满了检查的意味在。叶开好不容易等到月婆婆的视线离开了他的脸上，才稍微的喘了口气，然后他就听见月婆婆在问白依饯。小小饯儿，你选的是那一位呀？白依饯一直垂着头，红着脸，静静的坐在那里，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嘴角却已情不自禁露出了喜悦，她笑得就像是刚偷来了八只鸡的小狐狸。她究竟喜欢的是谁？她会选上那一个呢？每个人都在看着她，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傅红雪，都忍不住的想看看她到底选的是谁？乐乐山刚刚彷佛已醉了，此刻却忽然间清醒得要命，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月婆婆见白依饯没有作声，又问了一次：说呀！小小饯儿。白依饯头垂得更低，脸更红了，显得又难为情，又可怜的样子，费了半天劲，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轻得就好像蚊子在叫。但是这么轻轻的一声，却已令乐乐山的心都快掉出来了，全身都软了，差点就跌到桌子底下去。到底是谁？月婆婆一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模样，又问：你总要说的吧？一直在旁边微笑观看的马空群，忽然开口：饯儿迟迟未说的原因，我大概可以知道一点。

什么原因？月婆婆说。她怕被她选上的人，不答应呢？马空群笑着说。谁会不肯？万一有人不肯呢？马空群说。谁不肯，不答应，我们就杀谁。追风叟笑容一收，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移过：我的话，各位大概听清楚了吧？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好的靠山，人又长得漂亮极了，有谁会不答应呢？叶开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不答应的，因为他已看见这个人站了起来。傅红雪冷冷的站起，一言不发的转身要离去。月婆婆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傅红雪虽然停止了脚步，头却没有回，只是冷冷的说了三个字：夜深了。说完了，他又用那奇特笨拙的步法，走向门口。月婆婆的目光刚露出了厉光，追风叟的人已忽然间到了门口，挡住了傅红雪的去路。夜深了，是睡觉的时候了，也就是说，不答应的意思，傅红雪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每个人都懂他的意思，追风叟更听得懂了。他挡在门口，一双小小的眼睛里虽然没有发出像月婆婆那样的厉光，却已充满了杀气。门被挡住，傅红雪只有停了下来，他那双冷漠却又带着无边寂寞的眸子，正冷冷的迎向追风叟的目光。大厅一下子静了下来，本来是欢乐的气氛，剎那间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战场。在这种情形下，照理说应该是做主人的马空群出来打圆场，然而，叶开却发现他正笑瞇瞇的坐在那儿，一点劝阻的意思都没有。傅红雪虽是一动也不动的站着，他的左手却青筋已突起，那双冷漠寂寞的眼睛里，又拂上了一抹痛苦。一抹深远古老的痛苦。追风叟目露杀机，脸却在笑：阁下是不是想睡了？是。简单的回答。

想睡就是不答应了？追风叟又问。这一次傅红雪没有回答。有时没有回答，就是默认的意思。追风叟懂，所以他不但眼有杀气，连身体都已被这无形的杀气布满了。话已说出，干戈仍未动。人却已动了。叶开忽然间笑瞇瞇的站到了追风叟和傅红雪的旁边，笑瞇瞇的说：这么重大的事，我想白大小姐一时之间，也无法做决定，此刻夜是已深了，大家不妨先休息一夜，说不定明天白大小姐就有了决定？追风叟转头看叶开，却不是在看他的脸，而是看他站的方位，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笑着说：好，好，现在的年轻人果然有他狂傲的地方。不敢。叶开看来虽然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但是那个地位却无疑已阻挡了追风叟的攻路，也可防住月婆婆的击位。一看见他挺身而出，月婆婆的眼中，就露出了惋惜之色，她忽然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想不开。月婆婆淡淡的说：难怪现在的人都活不长。她虽然只是站起来，内行人却一定看得出来，她已将被叶开封死的方位，又破开了。她一站起来，叶开的人没有动，左手的食指、拇指和中指却动了三下。只动了三下而已，月婆婆的目光却已露出了惊讶。看似随意的三下，却无疑已比当代剑客的致命一剑还要厉害。这种无形的交手，也只有像追风叟、月婆婆这样的高手才看得出来，才体会得到。四个人忽然间好像被人点住了穴道般的静止不动。连风好像也不动了，大厅上一片凝重的气氛，除了他们四个人以外，其它的人虽然没有参战，却彷佛已交手了数百回合般的疲倦、虚脱，额上冷汗直冒，背上的衣衫都已湿透了。

这种局势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彷佛有一盏茶的时光，才见白依饯娇嗔一声，站了起来。风公公，月婆婆，你们再这样的话，我就……我就……就怎么样？月婆婆又笑了。就……就去死。白依饯说。死不得。追风叟急着说：你一死，我们怎么向他交代呢？他当然是指白依饯口中的王老伯伯。你们这样的逼人家，就好像……我没人要似的。白依饯撒娇的说。那你要我们怎么做呢？月婆婆柔声的说。现在夜是已深了。白依饯眼珠子忽然一转：你们两位老人家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一定很累，不如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再说好不好？一直沉默在观战的马空群，这时忽然开口了：对，两位老前辈先休息一下，有事明天再说吧！

四

今晚的月色居然很亮，居然和江南的月色一样柔如春水。江南遥远，月亮却更遥远，但是月亮一抬头就看见了，江南呢？胡三是在江南生长的，却已在这边城住了十几年。十几年来，未曾再回过江南一次，每当微醉时，每当什夜梦回时，他都会想起那遥远的故乡。何时才能回故乡？何时才能见爹娘？为什么游子总是离故乡那么遥远呢？今夜万马堂三老板特别赏了五十酒给底下的人，胡三和几位比较要好的同事，在喝了一些酒后，大家忽然都提议到小镇上的相聚楼去玩上一趟。所以他们现在五个人才会在前往小镇上的山路出现。虽是夏天，夜风却寒如残冬。但是胡三他们却一点也不觉得冷，衣服都袒得开开的，不知是因为酒意？或是相聚楼里的热情？月色明亮，山路尽头朦胧，朦胧的彷佛有个人影伫立。人影彷佛是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色却苍白的跟死亡一样。大概同是万马堂的伙伴吧？胡三准备待会儿好好的瞧瞧这家伙是谁？明天好好臭他一顿，居然一个人偷偷的跑到小镇去找乐子。胡三他们继续走着，走没几步，胡三才发觉对面的那个人居然没有走，他只是动也不动的站在路中央。双方的距离并不太远，所以胡三他们很快的就走到了他的面前。喂，你是那位？居然独自一个人跑下面的话，胡三已经说不出来了，因为这时他已看清楚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了。这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色苍白的人，赫然就是昨夜被吸血鬼咬死的飞天蜘蛛。他不是死了吗？

不是已被埋葬了吗？而且是胡三亲手埋的，怎么现在会跑到这里来？莫非……胡三忽然打了个冷颤，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据说，被吸血鬼咬死的人，在第二天晚上也会变成吸血鬼。一想到这个传说，胡三他们五个人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眼睛里都露出恐惧的表情，但是目光却是停留在飞天蜘蛛的脸上。因为这时他们已看见飞天蜘蛛的嘴张开了，鲜血由嘴角流出，两颗虎牙居然比手指还要长，在月色下看来，就彷佛远山之巅上的千年不化之雪柱。随着鲜血流出，飞天蜘蛛的喉咙里发出咕格的阴笑声。第一个想到跑的人是胡三，他的两条腿还真争气，居然还跑得很快。在跑的当中，他听见了四声惨叫声，看来他们四个都已经遭到吸血鬼的吸食了。胡三不敢回头瞧看看，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吸血鬼在后面紧跟着，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一种声音。一种彷佛大鸟在拍打着双翼的声音。他忍不住的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飞天蜘蛛张开双手，就像蝙蝠张开巨大双翼般的飞了过来。胡三吓得腿一软，啪哒一声，坐到地上了，这时飞天蜘蛛正好落下，落在他面前。胡三来不及看清飞天蜘蛛脸上的表情，他只看见两颗很长的虎牙，越来越长的靠近他的脖子，然后左颈上就感觉一阵刺痛。紧跟着，他发觉自己身上的血液直往左颈上冲，身体由腿部开始，越来越空，就彷佛一个泄了气的皮囊。没多久，胡三整个人就瘫在地上，皮肤如包子皮般的皱了起来，脸色苍白里带点暗灰色，他全身的血液已被吸光了。飞天蜘蛛放掉胡三后，仰起脸，迎向月色，满嘴鲜血直滴，他张嘴一声叫啸，然后人就如蝙蝠般飞起。飞向无尽的夜色里。

刀声

他想灌醉她

一

昨夜回房后，躺到床上，叶开才发觉自己的背上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冷汗湿透了。想起大厅上的无形之战，若不是白依饯出来解危，叶开还真无法想象出后果会如何？追风叟、月婆婆五十年前就已是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了，虽然现在年纪大一点，但武功这一门学问是不分年纪老少的。而且追风叟和月婆婆的额头均隐隐露出淡淡的红光，这种现象只有在内功已达到了运转自如时才会出现。大厅上的无形交手，表面上看来彷佛是叶开占了优势，但叶开知道，除非他抢先出招，而且要一出手就用到小李飞刀，否则五十招之后，叶开必败。照昨晚的情形看来，马空群彷佛不认识追风叟和月婆婆，更不知道白依饯和他们很熟。

由追风叟他们的口中，得知白依饯这几年来一直和他们，还有一位王老伯伯住在一起。由这一点或许可以证明白依饯是白依饯，不是马芳铃，但叶开知道，她绝不可能是白天羽的独生女儿。她真正的身份恐怕连追风叟、月婆婆、还有那位王老伯伯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如果能知道她的身份，或许就能揭开万马堂这次的秘密。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如果白依饯真是秘密的关键，那么她的防护工作一定做得很好，要想解开，可能必须付出一笔很大的代价。

二

旭日东升。太阳像是个刚睡醒的童女张开朦胧的眸子般，将眼睛里的柔柔光芒投向床边的情人。西方的天空还呈现出阴霾的灰色，晨曦已从东方照入了叶开的房间。他一夜未眠，他竟然想了一夜的事情，但眼睛却一点倦意都没有，反而有一种兴奋的光芒出现。他一骨碌的跳下床，在床边做了六七十种奇怪的姿势，他的身体就好像一根面条般可以随着他的思想任意变动扭曲。在床上躺了一夜，而且没盖被子，手脚都已经快要被这边城的寒意冻僵了。所以他一下床，就赶紧的做这些怪异的动作，做到第十一个姿势时，他全身上下都已开始温暖，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精神振奋，容光焕发，心情也愉快极了，就彷佛一个睡饱了觉，养足了精神的人一样。叶开精神抖擞的打开房门，将自己迎向可爱的阳光里。林梢摇动，阳光闪烁的射入树林里。地上还是潮湿的，树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雾水。风吹叶动，叶动珠落。踩着刚落下的露珠，叶开已走入了这片彷佛在世界尽头的原始森林。这个树林是在群山合抱的一个山谷盆地里，山势到了这里突然低凹，所以风都是从上面灌了下来的。

现在虽然是夏末，虽然还未到树叶凋零的季节，可是地上已有了落叶。就像是一个人往往会因为很多种原因要离开他的家一样，叶子也往往会因为很多种原因而离开它的枝。叶开慢慢的走着，慢慢的走入森林最深处的一个远离红尘的绿色丛林最深处。风依旧在吹，风中依旧充满了从远山带来的木叶芬芳。娇阳虽艳，阳光却照不透这浓密的原始丛林，四下一片浓绿，浓得化也化不开，绿得就像是江南的春水。除了这一片浓绿和叶开之外，天地间彷佛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在每一个浓密的阴影中，却又彷佛潜伏着不知名的怪兽，在等待机会，冲出择人而噬。风吹叶动，叶动珠落。沙沙的响声，在叶开的脚步间散了出来，他已看见了小山丘。小山丘。一坏黄土，无限荒凉。这么平常的一个小山丘，会有傅红雪所说的那样诡秘景象吗？叶开不禁疑惑的看着小山丘，仔仔细细的看，四周绕了一圈，怎么看都看不出它有何怪异的地方来。伸手摸了一下小山丘，顺手抓了一把黄土起来，土虽然是湿的，却和别地方的黄土一样，凑近鼻子闻一闻，味道也是一样。叶开将手掌倾斜，让手中的黄土慢慢的归还大地，脸上满是沉思之色。会不会是找错地方了？

不会，叶开在心中否认着，他又看了小山丘一眼，奇怪，怎么没有见到像傅红雪所说的情景呢？时间不对吧？应该像傅红雪一样，在凌晨的时候来，或许这个小山丘和怀春的少女一样会害羞，白天羞于见人，晚上才敢露面。一想到怀春的少女，叶开就想起昨天在相聚楼见到的那位身穿白衣，目露怨妇般寂寞的苏明明。想到苏明明，叶开的嘴角刚露出微笑时，就听见了她的声音。想不到你也知道这个小山丘。苏明明忽然从浓绿阴影处走了出来：更想不到你对这个小山丘也有兴趣。在想到这个人，而又能马上见到这个人，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你又怎么知道这个小山丘？叶开笑着说：难道你对这个小山丘也有兴趣？我当然有兴趣。苏明明也笑了：我从小就让这个小山丘的传说迷死了。小山丘的传说？叶开精神一振：你能不能说来听听？让我也迷死了。我是可以说给你听，可是你要怎么报答我？苏明明笑得还真好看。请你吃一顿。叶开说：或者带你到江南去玩一趟。江南？江南也只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可是听到这两个字，苏明明眼里已露出了梦一样的表情，她忽然曼声而吟：重湘垒献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骑高牙、乘醉听箫鼓、吟首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是柳永柳屯田的词。叶开说：没有到过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到了江南，你就会怀念边城了。叶开的眼里忽然露出了另一种离愁。乡愁。他的梦在江南。江南在他的梦里。他的梦中充满了浪子的悲伤和游子的离愁。

三

宁静美丽的江南，杏花烟雨中的江南，柔橹声里多桥多水多愁的江南。苏明明的声音也变成像是江南般遥远：你的故乡是江南？江南是我长大的地方。叶开淡淡的说。那么你的家乡在那里？在哪里？边城刀声古龙全集作品补遗边城。边城就是叶开的家乡。边城是他出生的地方。边城也有着他的梦，只是是恶梦而已。恶梦虽已远，边城却依旧，人呢？白天羽夫妇叶开的爹娘，他们已……叶开忽然用力甩了甩头，就彷佛想甩掉恶梦般，然后他又笑了。浪子四海为家，到处流浪，人在那儿，那儿就是我的家。叶开笑着说：说说你的小山丘传说吧！在酷热如洪炉的荒漠中，在热得令人连气都透不出的屋里，你依然可以看到远处高山上的皓皓白雪。在你已经快热死的时候，远处的雪峰依然在望。只有在边城，你才能看见这样的奇景，等你身在边城，亲眼看见这种奇景，那么就算你不是藏人，你也应该能了解，藏人的思想为什么会如此浪漫？如此神秘？如此空幻？这种思想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经过了千百代浪漫、神秘、而美丽的生活后，会产生许多的神话。有最浪漫、最美丽的神话，也有最神秘、最诡异、最恐怖的一种神话，就是千年恶灵。古老相传，在大地的边缘，在世界的尽头，有一处比天还高的山峰。苏明明的声音彷佛来自那座山峰：山上不但有万古不化的冰雪，有百年一见的奇兽，而且还有种比恶鬼更可怕的妖魔。你说的是不是圣母之水峰？叶开问。

是的。苏明明又说：在峰上的妖魔就是千年恶灵，它不但可以附在任何东西上，甚至已炼成了人形。她怨妇般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光芒，彷佛在眺望着远方某一处充满了神秘、妖异、而邪恶的地方。叶开彷佛也被她这种神情所迷惑。就在千年恶灵炼成人形的那一天，牠来到了这个山区，统治着这里的人。苏明明说：这里的人被牠奴役了将近一百年，才出现一位救星，才出现一位神之使者。神之使者？叶开问。神之使者来到了这里和千年恶灵斗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之后，才靠神的一个法将千年恶灵锁在这个小山丘内。镇压？叶开又问：不是杀死？千年恶灵是杀不死的，它只是被法锁住而已。苏明明说：神之使者告诉这里的人，这个小山丘绝不能挖开，否则会让千年恶灵逃出。那么这个千年恶灵至今还被关在这个小山丘里？叶开看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山丘：它被关了几年了？有没有一百年？四百五十六年。苏明明说：牠已被关在这里有四百五十六年了。四百五十六年？叶开有点惊讶：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算过。苏明明忽然笑了：我祖父在我小的时候告诉过我，千年恶灵被捉的那一年正好是前六次彗星出现的那一年。前六次彗星出现？今年是第七次。苏明明说：每隔七十六年出现一次，前六次不就正是四百五十六年吗？前六次？彗星？叶开沉思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么你知不知道千年恶灵出现的那一年到被神之使者镇压后那一年，一共距离多少年？出现的那一年是不是也是彗星出现的那一年？

不知道。苏明明说：只知道千年恶灵出现的那一年，天空中曾有过异象。异象？什么样的异象？是不是也是彗星扫过天际的异象？叶开依稀记得古时候的人将彗星称为扫把星，因为它不但有一个长长的，像是扫把的尾巴，而且它每次出现都带来了不幸。今年它又带来了什么样的不幸呢？死人复活？古老的传说，古老的恶灵。这个小山丘里真的有一个古老的恶灵？它真的还活着？艳阳从树梢投射下来，将树叶舞动的影子映在小山丘上。面对着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丘，叶开实在难以相信它的传说。这世上如果真的有这种千年恶灵存在的话，那么江湖上的人又何必千辛万苦的去练什么稀世武功？又何必去争强斗狠？你武功再高有什么用？你势力再大又能怎么样？也抵不过千年恶灵的魔掌。这么诡秘的传说，这么怪异的神话，叶开不知是相信？是不相信？他不禁迷惑了。苏明明那如怨妇般寂寞的眼睛，凝视着叶开：你在怀疑这些传说？不是怀疑，我简直就难以相信。叶开苦笑：这本来只是种古老美丽的传说而已，没有亲眼看见，有谁能相信它到底是真？是假？苏明明忽然露出种神秘的笑容：是真是假？

谜底就在这个小山丘，我们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挖开？苏明明点点头。叶开再次将目光落在小山丘上，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解开谜底唯一的办法。他抬头看着苏明明，接着又说：你不怕里面万一真的有千年恶灵？管不了那么多了。苏明明忽然露出种狂热的神情：从小我就期待着这么一天。怎么挖？叶开笑了笑：用双手？

四

用双手挖是可以，但是太费事了，还好苏明明有带着工具来，她从树荫处拿出了两把铁锄。叶开看到她居然带了两把工具来，不禁苦笑：看来你早有准备了，你早已算准我会帮你挖。苏明明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笑笑，递了一把铁锄给叶开，两人展开了挖掘行动。树影摇动，铁锄上下，汗珠一滴滴从额上沁出，滴落在本就已潮湿的泥土。越挖，苏明明脸上狂热就越明显，那充满寂寞哀怨的眼神揉合着兴奋的光芒，散发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激情，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她挖得比叶开更起劲，看来这古老的传说已在她的心里生了根、萌了芽，她对于解开这千年的秘密，比叶开更心急。叶开当然也想知道这个小山丘的秘密，可是目的和她不一样，如果照傅红雪所说，这小山丘会射出一种会凝聚成为人形的光束来，那么这个小山丘里对此一定就有着合理的解释，或是合理的装置。叶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可是最近他遇到的事，那一件又能用合理两个字来解释呢？一个随随便便，到处可见的小山丘，真的藏有千年恶灵吗？真的会射出那种会变成人形的光束吗？日正当中，风却更急。风声呼啸，风吹身体如刀割。小山丘很快的就被夷为平地，露出的那块青石板，在白天看来并不完全是白色的，而是带有淡淡的青色，淡得就彷佛多年来未曾饮过人血的刀锋般。

看来这千年恶灵已被压成一块青石板了。叶开看着青石板而笑着说。不是被压成青石板，而是被压在青石板下面。苏明明也笑着说。扶着青石板，叶开和苏明明不禁的对看了一眼。如果真的有什么千年恶灵的话，这块青石板将是放掉牠的钥匙，虽然急着想知道这千年的秘密，但真正到了紧要关头，两人也不免迟疑了一下。一看见苏明明的眼神更炽热，叶开轻轻的说：掀吧！坐马沉腰，双手贯入力气，用力一提，怪怪，这块青石板还真重。苏明明的脸已因用力而转红了，叶开只有再加上了点内力，然后随着一声起，青石板已被掀至一旁了。没有白烟，没有光束，也没有什么异声，只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苏明明掩着鼻嘴，退后了二步：好臭呀！叶开虽然没有掩鼻退后，鼻子却也皱了起来，他在自己脸前，用手挥了挥空气，然后定眼看向洞内，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苏明明看见他眉头一皱，也顾不了恶臭，立即上前一看，不禁脱口：什么都没有呀！青石板一掀开，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长形的洞而已，洞内连只蚂蚁都找不到，不要说什么千年恶灵了。怎么可能呢？苏明明瞪大了眼睛，眸中的那股炽热已逐渐消失。说不定千年恶灵耐不住寂寞，早已偷跑出去了。叶开又一笑。费那么大的力气，结果什么也没有看见。苏明明失望的说。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却可以吃了。可以吃？苏明明一楞：吃什么？吃饭呀！在菜还没有端上来之前，苏明明看了这小饭馆一眼，然后就问叶开。为什么不到我姐夫那儿去吃？苏明明说：相聚楼里什么都有，为什么不去那儿吃？那里要什么，都得自己来，这是麻烦之一。叶开说：如果你姐夫萧先生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保证他一定会对你说我是大啬狼，这是麻烦之二，还要听麻烦之三吗？有麻烦之三？在这里可以避免遇见熟人。

叶开笑着说：因为我想灌醉你。灌醉我？苏明明脸上惊讶的表情，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是装出来的：为什么要灌醉我？男人要灌醉一个女孩子，通常都有好几百种理由。叶开说：我敢跟你保证，那好几百种理由绝对比不上我这一种理由好。你这一种理由是什么理由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叶开笑得好神秘。苏明明又想问，这时小二刚好将酒菜端了上来，所以她只好停了下来，等小二离去后，她急着说：你不说，我就不喝。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只有一个办法。什么办法？先喝。叶开笑了：只有先喝酒，你才能知道我这种理由到底是什么理由？酒在樽里，杯在手中，人在樽前。人犹未醉，酒已将尽。他们已喝了一个多时辰了，却一点酒意也没有，尤其是苏明明，她越喝，眼中的寂寞却越浓，浓得就彷佛百丈下的深潭沉水。在喝下第一杯，叶开就知道今天要想灌醉苏明明，是不可能的事了，自己如果能保持不醉，就已是他的造化。喝一杯酒，吃一口菜，这是苏明明的喝酒方式，一个多时辰下来，少说也有三十多杯酒了。三十杯酒，三十口菜，叶开真怀疑这些酒菜怎能装得进苏明明的肚子，看她瘦瘦的，食量还真大。叶开酒是还可以喝，茶却已是不敢领教了，他摸摸自己的肚子，摇摇头的叹口气。你叹什么气？苏明明问。

我真是一个很蠢的男人。叶开说：居然想去灌醉一个在边陲长大的女人。他又叹了口气：我不是自己找罪受吗？苏明明噗嗤笑出：才喝一个多时辰而已，你就已喝不下了？是菜吃不下。叶开笑了：酒吗？再喝三个时辰，大概还撑得住。他抬起头，看着她，又说：你呢？苏明明没有马上回答，她先笑了笑，先喝了一杯，再将空杯倒满，然后才看着他：你知道我从几岁开始喝酒？十五岁？十三。苏明明说：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有很多人想灌醉我。结果呢？叶开问：被灌醉几次？这个问题，只要是男人，大概都想知道。我说从没有被灌醉过，那是骗人的话。苏明明笑着说：只有一次。一次？叶开摇头叹息：一次就已不得了了。苏明明当然知道叶开的意思，她笑了笑，才说：那一次是在我姐姐嫁给我姐夫的婚礼上，被我姐姐灌醉的。被你姐姐？对的。你的酒量已经够吓死人了，你姐姐不就连鬼都给她吓死了？叶开说。我姐姐本就是拉萨有名的酒公主。苏明明说。拉萨？叶开微楞：你说的可是藏人心目中的圣地拉萨？还有另外一个拉萨吗？你和你姐姐都是在拉萨出生的？也是在那儿长大的。苏明明说：我们姐妹两人保证是拉萨的土鸡。土鸡？叶开又是一楞。那是形容词。苏明明笑着说：在拉萨土生土长的人，都称为土鸡。

五

天连着地，地上黄沙，风沙滚滚。在边城地方的食物，大概很少会没有沙子的，吃一口食物，就等于吃一口沙，这也是边城的特色之一。幸好叶开他们吃的这家小面馆的窗户，都糊有厚厚的宣纸，所以菜里的沙子就很少了。窗户不但阻挡了风沙，也使得那烈日减低了威力，可是热意却更浓了。没有风，也就驱不走热气。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有利就有弊，所以做人也就不必太斤斤计较。叶开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再将手当扇子般的搧着，嘴里直呼气出来。大概是土生土长的土鸡已习惯这里的气候，苏明明不但一滴汗也没有，脸不红，气也不喘的。

看来你应该算是江南的土鸡。苏明明笑着说：这才刚刚开始进入夏天而已，你就已这样子，等到了真正的夏天时，你怎么办？叶开也笑了：我只有成天泡在水里。苏明明刚想笑出时，她忽然听见一个彷佛是小女孩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放心，到了那时候，你说不定人已不在这狗屎地方了。刚听见声音，苏明明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小老太婆忽然间已站在她面前了。叶开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他实在想不透月婆婆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苏明明不认得这个小老太婆，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老太婆，而且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这么样一个人。这个小老太婆看起来不但特别老，而且特别小，有些地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老得多，有些地方看起来又比任何人都小得多。这个老太婆实在已经很老很小了，可是他脸上的皮肤却还是像婴儿一样，又白又嫩，白里透红，嫩得像豆腐，而且她的声音居然像是个怀春的少女般娇柔。苏明明发觉这个老太婆实在是绝透了，她差点就要笑出来，因为她发现这个老太婆正用一种很暧昧的眼光看着叶开。叶开从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被人盯着看，尤其是女人，到了三十一岁的时候还是时常被人盯着看，被各式各样的女人盯着看，他早就被人看得很习惯，可是自从昨夜被这个小老太婆看了以后，他居然会被看得不好意思。尤其是现在，他居然又被月婆婆看得有点不自在，看得脸彷佛有点热热的。你看什么？叶开实在忍不住的问。看你。月婆婆回答。叶开故意叹了口气：我已经是个老头了，你看我干什么？月婆婆也故意叹了口气：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不看老头看谁？苏明明本来不想笑的，却偏偏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忽然发现这个小老太婆实在有趣极了。

迟暮的爱

一

你好！苏明明实在忍不住想和这个小老太婆说话。我很好。月婆婆说：非常好，好得不得了。你贵姓？苏明明说：到这里来有什么贵干？我既不姓贵，到这里来也没有什么贵干。月婆婆说：我到这里来，只为了要做一件绝不是贵干的事。什么事？

你猜。月婆婆像孩子般的眨眨眼：你猜出来我就跟你磕三千六百个头。磕那么多头会很累的。苏明明摇摇头说：我不想要你磕头，我也猜不出你到这里来要做什么事。你当然猜不出。月婆婆笑了：你一辈子也猜不出来的。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说出来？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你说说看。好，我说。月婆婆忽然转身面对叶开：我到这里来，只不过因为我想要脱光你的衣服，仔细看看你。苏明明笑了，她本来应该是楞住的，可是她笑了，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荒谬可笑的事，她根本没有想自己会听到这种事。叶开却笑不出来。他本来应该是会笑的，通常他遇到了类似这种事都会笑的，可是现在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太了解月婆婆这个人。了解她的任性。追风叟的固执，月婆婆的任性。一想到这一点，叶开就已笑不出来了，可是他还是在脸上硬挤出一点笑容来，不笑还好，一笑比哭的还要难看。千万不要有这种表情。月婆婆心疼的说：这样会加速皮肤的老化。我倒情愿我现在已九十几岁了。叶开苦笑。苏明明忽然将笑容收起来，用一种很正经的态度问月婆婆。你真的要脱光他的衣服来仔细看？苏明明说：就是现在？就在这里？现在有何不可？这里有何不妥？月婆婆瞇起眼睛看着苏明明。叶开急着说：不可也不妥。月婆婆回过头来：为什么？你那小小饯儿还没有指明是谁，怎么可以现在就要看呢？这是不可。叶开说：就算她已讲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种地方，你觉得妥当吗？好。月婆婆说：我会让你心服口服的。这句话说完时，月婆婆就像她刚刚进来时一样的忽然不见了，若不是还有那股桂花发油香味在，苏明明会以为刚刚是她醉酒时的一场幻觉。叶开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轻轻的将心中的紧张吁出，然后再拿起酒来压压惊。她真的会脱光你的衣服吗？苏明明等他喝完酒后才问。

如果你知道她是谁，那么你就知道她会不会了。叶开又恢复了轻松。她是谁？你有没有听过追风叟这个名字？追风叟？苏明明说：没有呀！月婆婆呢？苏明明摇摇头说：我只知道有个人叫叶开，是个胆小鬼，老太婆要脱他的衣服，他居然怕得要命。她根本不知道追风叟和月婆婆是什么人，又怎能了解到叶开会怕？所以叶开也不想再解释了，他只有苦笑，只有再喝一杯。苏明明却彷佛不想就此停止，她又继续问道：你刚刚说的小小饯儿是谁？是女人吗？是年轻的？还是老太婆？如果叶开不把昨夜发生的事说给她听的话，以后他休想过安宁的日子，所以叶开就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二

听完了叶开的叙述，苏明明整个人忽然陷入沉思中，她手上举着杯子，却没有喝，目光凝视向远方。叶开对于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觉得很奇怪，昨夜发生的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昨晚在场的人也和她没有什么关连，她为什么听完之后会有这种神情出现？她在看着远方，叶开在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明明才动了一下，才开口。王老伯伯？她的声音彷佛来自远方：会是那个怪老头吗？怪老头？叶开问：那一个怪老头？你认识他？

苏明明总算将目光收回来，总算将那杯举了很久的酒喝掉，但是她的声音却彷佛还停留在远方。在拉萨，有座达赖活佛的布达拉宫，在离布达拉宫约一百五十里的地方有座恰克卜里山，在恰克卜里山上有座猴园。苏明明说：猴园的主人是一个怪老头，大概已有一百岁了，他姓王，拉萨的小孩都叫他王老伯伯。猴园？王老伯伯？叶开的眉梢已有了喜色：这位王老伯伯很喜欢猴子？何止喜欢？他对猴子简直已到了疯狂，到了痴的地步。苏明明笑着说：他那座庭院里至少也有一千只以上的猴子，各式各样的猴子都有，有的猴子你甚至做梦都不会梦到有那一种猴子。她忽然露出一种很神秘的表情，轻轻的对叶开说：我还听说他那里有一种猴子，身体虽然是猴身体，可是头却是人头。人头？猴子身体？叶开一怔。对，而且还会讲话。世上有这种猴子吗？叶开一脸疑惑：你有没有亲眼看到过？没有。苏明明说：不过在拉萨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些小孩子，都发誓亲眼看过，而且还听过牠说话。一个已有百岁的怪老头，一座满布猴子的庭院，一种猴身人头会说话的猴子，将这些组合在一起，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而且我还听说在猴园里还住着一对很小的小老夫妻，和一位小姑娘。苏明明又继续说。很小的小老夫妻？一位小姑娘？叶开对这件事越来越有兴趣了。所以刚刚我听你讲到那位白依饯和那位王老伯伯时，我的脑海里就浮起了猴园的景象。苏明明说：等你说到那一对小小的小夫妻时，我敢肯定那位白依饯一定是住在猴园里的那位小姑娘。

很有可能。叶开思索着。苏明明忽然将头凑近叶开：你想不想去看看？看什么？看看猴园。苏明明说：看看那只会说话的猴子。想，当然想，叶开的好奇心已被撩拨起来了。

三

昨晚离开大厅后，傅红雪是往回房的方向走，可是他并没有在房间睡觉。他一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立即从窗户掠出，纵身上了屋顶，他在上面静静的观察了大约有二炷香的时间，等确定所有的人都回房休息后，他才朝马芳铃的房间掠去。他走路虽然奇特而笨拙，可是一使展轻功，却轻灵美妙。无声无息迅速利落的翻入马芳铃房内，一落地就不动，等眼睛适应了房内的黑暗后，他才缓缓的走向床铺，躺了上去，一躺上去眼睛就闭了起来，看样子好像是来这里睡觉的。他真的是来这里睡觉吗？今夜有星，星光很淡，有月，月光也很淡，淡淡的洒在大地，洒在窗户的宣纸上。月无声，星也无语。马芳铃的房间内也是静悄悄的，傅红雪已睡着了吗？现在是半夜，正是人们入睡的好时辰，也是宵小们开始活动的好时刻。洁白的窗纸上，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他站在窗外彷佛在听房内是否有人，过了一会儿，他才离开了窗。月光下，映出了这个人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连头都是蒙着的，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正在看着房内，月光轻淡淡的洒进地上，洒在桌椅上，却洒不到墙边的床上。黑衣人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一个翻身，人就已进入房里，反手关上窗户，一个箭步，人已到了放有胭脂花粉香油的桌前。他彷佛很熟悉这里的一切摆饰，伸手就打开了桌子左边的第三个抽屉，探手进去，只一会儿就抓了一样东西出来。

他连看都没有看的，就将东西放入怀里，关上抽屉，回身就想溜了，可是他忽然发现窗子前站了一个人。站着一个眼睛很黑，却有着很冷的眼神，脸色是苍白的，手也是苍白的，他手中握的刀却是漆黑的。漆黑如死亡！黑衣人还未靠近房子，傅红雪就已发觉了，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他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他今夜来马芳铃的房间，为的就是等这一刻，白天他在白依饯面前耍了灰白头发的计，他相信今夜凶手一定会有所行动。果然没有让他猜错。面对着这只露出眼睛的黑衣人，傅红雪仍看不出他是谁？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他是个男的。两人只对视了一眼，黑衣人立即回身往另一个方向奔去，等他快到门口时，又发现傅红雪已站在那儿了。冷冷的眼光，漆黑的刀。你不该这么做的。傅红雪冷冷的说。我不该？你不该让我来背这个罪名。傅红雪说得很慢，彷佛深怕他听不懂。黑衣人突然沉默下来，他的人没有动，只见他的瞳孔中发出闪烁不定的光芒，彷佛是在思索，又彷佛是在恐惧。傅红雪没有动，目中也没有闪烁的光芒，他只是冷漠的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黑衣人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轻轻的从背后拿出一把刀。一把镶满珠宝，光华夺目的刀。他注视着自己手中的刀，就彷佛在看着自己的情人，他用右手抚摸着刀鞘，轻轻的说。我十五岁开始练刀，今年已经五十三岁，整整三十八年了。

黑衣人喃喃的说：我每天都梦想着能成为天下第一快刀。只要是江湖人，谁没有过这种梦想？可是我知道我的梦想绝对不会有实现的一天。黑衣人说：因为我太爱享受了。这一点从他所拿的兵器就看得出来。刀只是用来杀人，并不是用来表示自己的身份地位。一把镶满珠宝的刀，有时会比不上一把普普通通的刀。黑衣人的刀珠光宝气。傅红雪的刀漆黑。可是这两柄刀偏偏有一点相同之处。两柄刀都是刀，都是杀人的刀。那么这两个人是不是也同样有一点相同之处？两个人都是人，都是杀人的人吗？黑衣人的眼中散发出如梦一般的光芒，盯着刀鞘上的珠宝。有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当然就会有第二个梦想。黑衣人的声音彷佛来自梦境：只可惜我这第二个梦想，也无法实现了。呛当一声。刀出鞘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话声一落，他的眼中就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刺激。一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痛苦和刺激。他突然狂吼，突然挥刀。挥刀时就是死亡时。他拔刀时，傅红雪没有动。他挥刀时，傅红雪也没有动。等到他的刀在离傅红雪的咽喉不到五寸时，傅红雪彷佛也没有动，因为他并没有看见刀光。他彷佛只听见一声很轻、很脆、很柔、很美、又很遥远的刀声。等他听见刀声时，他的眼中就失去了傅红雪，失去了天，失去了地，失去了他目光所及的一切。当他再次看到东西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傅红雪就站在他的面前。傅红雪没有解下他的头巾，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冷得就像远山之巅的冰雪。黑衣人忽然发觉傅红雪冷漠的眼睛里，有着一抹痛苦和一丝同情。

他痛苦什么？他痛苦自己杀了人？他同情什么？他同情黑衣人的死？黑衣人看着傅红雪，忽然笑了起来：如果你不解下我的头巾，我保证你绝对猜不到我是谁。我知道。傅红雪说：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黑衣人微惊：你知道我是谁？傅红雪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视线移向落在血泊中的女性珠宝。傅红雪的那一刀，不但划破了黑衣人的咽喉，同时也划破了他的衣服。黑衣人刚刚从抽屉拿出的东西，就是现在掉在血泊中的珠宝。血液鲜红，珠宝灿烂。黑衣人凝注着鲜血中的珠宝，过了很久，才轻轻的说：你果然已知道我是谁。傅红雪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那一丝同情更浓了。黑衣人伸出颤抖的左手，将鲜血中的珠宝拿起。珠宝晶莹如星辰，鲜血艳丽如蔷薇，血珠顺着珠宝又滴回血泊中。黑衣人用右手解下自己的头巾，然后将珠宝包起，仔细的包着，就彷佛在包装要送给初恋情人的礼物。月光如情人眼波般的拂上了黑衣人的脸。这个永远无法实现第二个梦想的人，竟然是乐乐山。

四

乐乐山将包好的珠宝缓缓举起：我的梦想已无法实现，可是你能不能将这包东西交给她？好。傅红雪接过那包珠宝，并用肯定的声音说：我一定当面交给她。谢谢。这是乐乐山这一生说的最后一句话。看着带着解脱而死的乐乐山，傅红雪眼中的那一抹痛苦更深了。乐乐山来到马芳铃的房间，并不是因为他是凶手，而想来湮灭证据。他来这里，只不过为了要拿这些珠宝。拿这些珠宝，并不是为了贪财，而只是想送给……送给一个又美丽又年轻的女人，一个他认为她会喜欢他的女人。傅红雪看着乐乐山，耳中又响起了昨夜白依饯的一句话。年轻人虽然俊俏，可是财力基础不稳呀！就是为了这句话。乐乐山居然以为爱神降临了他的身上，居然会想到这里来偷这些珠宝送给白依饯。这么做难道就是爱的表现吗？傅红雪不禁叹了口气。如果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那么他说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因为爱情是会变质的，变为友情，变为亲情，变为依赖，甚至变为仇恨。爱跟恨本就在一念间而已。会变的，就会忘记。等到第一次爱情变质淡忘后，往往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爱情更是不分年轻老人的。年轻人虽然敢爱敢恨，狂热有劲，年纪大的人一样也会有爱的迷惑，会让爱冲昏了头。甚至比年轻人多了一样，对爱情的诚。

诚心诚意的去爱，不惜生命的去爱，只可惜老年人的这一份诚，往往会被利用被歪曲。不但被别人利用，有时甚至会被自己利用。乐乐山就是这个样子。他以为白依饯对他有了意思，所以他就诚心的要去接受这一份情。年华老去，已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为何还要他们去尝爱的苦果？爱能造就一切，也能毁了一切！爱！一切都是为了爱！

傅红雪的危机

一

天亮了。傅红雪眼中的那一抹痛苦还未褪色。他之所以会痛苦，并不是为了乐乐山的死，而是为了那一种无可奈何的爱情。他也曾有过这种经验，他也曾有过不惜一切的冲动。虽然现在这一切都已如星辰般遥远，却又如蛆般的附在他的骨髓深处，日夜不停的嚼噬着他。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甩脱这蛆般的痛苦。随着阳光的出现，傅红雪扭动了一下快僵硬的身子，他的视线忽然停留在那一道道透过窗纸的阳光，他忽然想起由小山丘迸射出的光束。你不觉得那个小山丘是关键的所在？这是叶开昨夜离去时的一句话，虽不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却无疑是一条正确的路。天虽然亮了，远方虽然有鸡在啼，大地却还是沉睡在一片灰灰蒙蒙的晓曙里。傅红雪却已下了床，左手仍握着那柄漆黑的刀。漆黑如死亡，漆黑如无边无际的夜色。他又用那奇特笨拙的步法走向房门，正准备去开门时，忽然发现门突然打开了。门不是被风吹开的，门是让人推开的。推开门的是一个小小的小老头，是追风叟。傅红雪没有吃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就彷佛他早已知道追风叟会在这个时候推开这个门。追风叟笑嘻嘻的看着他：早。有事吗？傅红雪冷冷的说。当然有事。追风叟笑着说：没事谁会一大早就站在别人门口等。傅红雪侧过身，让追风叟进入，他才慢慢的走到追风叟对面坐下，才问：什么事？我和我那个老太婆结婚多年了，连个鸡蛋都没有生，所以我们就将白依饯当做亲生的一样疼他。追风叟说：所以她的终身大事，我们是不是要慎重一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追风叟说：我们那小小饯儿如果选上你，不就跟阁下有关了。傅红雪冷笑着。家世背景出身，这些都比较不重要。

追风叟说：一个女人要有幸福的生活，必须要丈夫温柔体贴，最主要的是，丈夫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这样生下来的宝宝，才会有健康的体格。追风叟彷佛已将傅红雪当做白依饯的丈夫。健康的丈夫是太太的幸福。追风叟笑笑：千年以前是这样，我相信千年以后的人类，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看着傅红雪笑一笑，又接着说：所以为了我们小小饯儿的幸福，我们就必须先检查一下她丈夫的身体，这一点你同意吗？有一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弄清楚？傅红雪慢慢的说。那一点？你们在那边一厢情愿的自说自做。傅红雪说：有没有考虑到别人或许不答应？没有人会不答应的。追风叟说：我们小小饯儿长得又漂亮，陪嫁的条件又那么好，不答应的是傻瓜。傅红雪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说：你现在就碰到了一个。说完后，傅红雪就站起，又朝门口走去，这一次追风叟没有拦住，他只是说：有件事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走或是不走。傅红雪停下了脚步：你说。五十年前，我们夫妻虽然名动江湖，可是三十年前我退出江湖后，就再也不管江湖事，武功当然也搁下了。追风叟淡淡的说：更何况江湖代代有新人出，不进则退，这是一定的道理。他站起，慢慢的走至傅红雪面前，又说：可是如果有必要，我们这对老夫妻还是会动手，就算打不过别人，就算会因此而死，我们也心甘情愿。他注视着傅红雪，然后一字一字的说：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句话另外一个意思是：现在你还想走吗？换句话说：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们只有动手了。傅红雪懂，追风叟当然知道他懂，他看见傅红雪听完这话后，一点行动也没有，所以他的嘴角已浮起了笑容。就在他的笑容完全露了出来时，他忽然听见傅红雪在说。我虽然不是湖南人，可是我的脾气却跟骡子一样。傅红雪也一字一字的说：此时此地？现在这里动手？或是换个地方？这话的意思，追风叟当然懂，所以他脸上的笑容已僵住，眼中也射出了厉光。

没有风，空气彷佛在一瞬间凝结。傅红雪没有动，目光依旧冷漠。追风叟也没有动，他两手空空的垂着，江湖上虽然没有传说他使用那种兵器，可是傅红雪却已知道，因为他已感觉到那股发自兵器上的杀气。森寒的剑气。比冰更寒的剑气从追风叟的身上发了出来，他这个人的本身，竟似已比剑更锋锐。他本身就是一把剑！傅红雪出道十多年来，可以说什么样的对手都遇见过，其中自然也有一些剑法有独到处的剑术名家。这些人剑法有的轻灵，有的辛捷，有的狠辣，但无论什么人，也都要等到剑式刺出后，才能给别人威胁。可是此刻这追风叟，他非但长剑还未出手，甚至连什么样的剑都还不知道，傅红雪就已感觉出他剑气的逼人了。没有风，可是追风叟的衣衫却已在蜡蜡飞舞，他的脚步没有动，但傅红雪竟觉得他彷佛在移动。傅红雪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追风叟已将全身的精神气力，都化为一股剑气，别人只能觉出他剑气的逼人，而忘了他本身的存在。他的人已和剑气溶为一体，充沛在房间，充沛在天地间，所以他不动的时候，也似在动，动的时候，也似不动。傅红雪终于发现这种前辈名剑客的气魄，他们绝非浪得虚名的。等到傅红雪想动的时候，已来不及了，他全身都已笼罩在追风叟那逼人的剑气里。他一生对敌不下百次，每次都是等对方动手后，他才出刀，因为他练的本就是以不动制动，以慢制快的刀法。可是这一次他实在后悔刚刚为什么不先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练的刀法，在追风叟面前竟似已失去了作用。

二

就在傅红雪后悔为什么不先拔刀时，也就是叶开看见月婆婆走进小面馆的同时，在那一片原始森林的最深处，那一座已被叶开掘开的小山丘。那本来空无一物的洞内，忽然发出了响声，就彷佛有人在里面转动齿轮似的。

过了一会儿，响声停止，接着发出一阵吱吱的叫声，紧跟着一只猴子从洞内跳了出来，跳到洞边。它那双机灵的猴眼，四处看了看，然后双手东抓西抓的吱吱乱叫的朝森林奔去。在那只猴子跑出大概一丈多远时，洞内忽然飞出了一条长绳，咻的一声，不偏不倚的套住了那奔跑的猴子。猴子双手想去拉开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可是任牠怎么拉也拉不动，急得牠原地乱叫、乱跳。黝黑的洞内忽然传出了一阵苍老，而又无力虚弱的声音：乖乖，不要到外面乱跑，还是回到家里玩。话声一落，长绳一紧一收，咻的猴子凌空被拉回洞内。吱吱之声还未停之前，洞内又传出了齿轮的转动声。一会儿，森林又恢复了宁静，就彷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

手苍白，掌冰冷，刀漆黑。傅红雪不但掌心上全是汗水，额上也沁出了一粒粒的冷汗，他已被这无形的剑气压得快透不过气来。追风叟仍双手垂着，脚步仍似动未动，天地间一片肃杀，空气越来越浑浊。傅红雪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越粗，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再撑过半炷香的时间。可是他已无法动了，就算能动，一动就是死。不动又如何？不动也是死。这时叶开和苏明明已踏上了往拉萨的路途。

日正当中。大地一望无际，砂砾闪耀如金。大地无情、荒寒、冷酷、酷寒、酷热，可是这一片无情的大地，也有它的可爱之处，就像是人生一样。人生中虽然有许许多多不如意的事，许许多多不能解释的问题。但是人生毕竟还是可爱的。叶开和苏明明并肩站在这一片荒漠上，眺望着阳光照耀的大地。再走一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到那个地方了。苏明明说。什么地方？叶开问：猴园？死颈。死颈？那儿是往拉萨的必经之地。苏明明的目光落在远方：也是传说妖魔鬼怪出现的地方。哦？藏人要出入死颈时，都是结伴成群而行。苏明明说：还必须沿路丢冥纸。为什么？收买那些鬼怪。叶开笑了：想不到妖魔鬼怪也贪财。苏明明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转头看着他：走或是不走？什么走或不走？走就是我们在这里等，等到有人要过时，结伴一起过。苏明明说。不走就是回头，回到小镇上去？叶开说。是的。叶开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将视线透过风沙，望向远方的群山，看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走。真的？真的。好。苏明明说：那我们就在这里扎帐篷，等人来。不，我们现在走。叶开慢慢的说。现在走？苏明明一怔：就我们两个人？叶开点点头。从来没有人敢像我们这样就两个人走过死颈的。苏明明说。现在有了。

叶开一笑：凡事都有第一次，我们就创个记录，不是一件很过瘾的事吗？是过瘾。苏明明说：死了更过瘾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已随着叶开走向死颈。每个人心里也有个死颈，一个很难穿过去的死颈。如果你一定要穿过去，就一定会伤到这个人的心。心中有死颈，人伤心。人在死颈中，就不会伤心了。伤心的人有时会想死，可是人死了就不会再伤心。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心。

四

空气凝结，天地间一片肃杀。宇宙万事万物都彷佛已静止不动了。追风叟不动，傅红雪更不会动。但不管天地间怎么样，太阳始终都是在动。只是动得很缓慢很缓慢而已，所以本来无法直接照进来的阳光，也慢慢的从窗户外照了进来。群山环插，壁立千仞，青天如一线，道路如羊肠。一线青天在危岩灰石的狼牙般锐角间，羊肠曲路也崎岖险恶如狼牙。叶开他们已到了死颈。插天而立的山岩危石，也像是群狼在等着择人而噬，无论谁走到这里，都难免会惊心动魄，心跳加快。叶开的心跳得也彷佛比平常快了很多，苏明明彷佛有听见他的心跳声，所以她笑着说：你现在总算知道就算这里没有妖魔鬼怪的传说，别人也不敢单独而走过这里。如果有人在这里埋伏，如果有人从这里经过，那无疑就像一个人的颈子已被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套住，只要埋伏的人一出击，他就会被吊起。颈断、气绝、人死、死颈。叶开看了看四周，笑着说：这里是个埋伏杀人的好地方，幸好我们要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会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掌心里忽然冒出了冷汗。因为他已发觉这个死颈，这条死路，这块死地上居然有人埋伏。不可能的事，有时也可能会发生的。阳光照进，使得房内现出一片灰灰蒙蒙。人在灰蒙中。

投影在地上的日光，慢慢的爬向傅红雪的脚。傅红雪又发觉他已不能不动了。因为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射到他的眼睛，那时他就必死无疑。可是现在又能怎么动呢？全身都已笼罩在追风叟的无形剑气下，根本无法将刀拔出。刀不拔，又怎么能制敌？太阳已爬到了傅红雪的腰部。也正好射在他漆黑的刀上。就在这时，傅红雪忽然做出了一件他这一生中从未做过，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做的一件事。他忽然将一直未曾离开过他手中的刀，抛入阳光里。从不曾离开过傅红雪手上的刀，已离开了他。刀一离手。追风叟就笑了，也动了。他本来空无一物的双手，忽然间多出了两把剑。左右各一剑。两把很小的剑。一尺八寸的剑。两道剑光闪起，往不同方向闪出。一道闪向空中的刀。一道直取傅红雪的咽喉。两道剑光虽然不是同时闪起，却是同时到达它们的目的地。空中的刀。傅红雪的咽喉。身在险恶的死颈中。叶开终于看见峭壁上有一条诡秘、怪异的人影出现。

金鱼的笑容

一

峭壁笔直，直入云霄。纯白的云朵里慢慢的浮出了一个人影。一个诡谲、怪异的人影。这个人影彷佛是个女的，她那长长的秀发迎风飘荡，身上淡黄色的衣裙也在飘动，就彷佛水中的金鱼在摇头摆尾。叶开和苏明明目露惊疑的看着这个在峭壁上出现的人影。她是人？是鬼？或是传说中的妖魔？太阳酷热，苏明明却觉得一股寒意自骨髓深处发出，她的手竟在不知不觉中紧握着叶开的手。叶开没有动，他的手也紧握着苏明明的手。

在一个完全陌生而地势又险恶的地方，忽然在最佳埋伏之处出现了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她一掌攻来，叶开他们必然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因为他们现在就彷佛被人捏住七寸之处的蛇一样。而这个捏住七寸的人就站在峭壁浮云间。叶开额角上忽然凸起一根青筋，青筋在不停的跳动，每到了真正紧张时，他的这根筋才会跳。他虽然在看着峭壁上的这个人，脑海里却在思索着应变之策。在他还没有想出方法时，峭壁上的这个人忽然张开了双臂，燕子般的跃到危石上，站在阳光下，大声的说：明明，我想你！她的声音明朗愉快，一点也不像妖魔鬼怪的声音，她的人更不像妖魔鬼怪，她是个青春活泼的小姑娘。过了死颈，就是一片沃野的平原。距离圣地拉萨，已经不远了。金鱼的帐篷就搭在这里。金鱼就是刚刚出现在峭壁上的女孩，她是来接应苏明明的。

可是我又想吓唬吓唬你。金鱼的笑声如阳光般明朗：偏偏我又不想把你给吓死。叶开在笑，他从未见过如此明朗、如此令人愉快的女孩子。她并不能算是完美无瑕的绝色美人，她的鼻子有一点弯曲，但是她的眼波明媚，雪白的皮肤光滑柔嫩。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曲的鼻子微微皱起，这一点小小的缺陷，反而变成了她特殊的美。叶开发现她居然也很喜欢笑，又发现苏明明也很喜欢捏她的鼻子。现在苏明明就正在捏着她的鼻子。你答应过我，这一次绝不出来乱跑的。苏明明说：为什么又跑出来了？金鱼轻巧的避开了这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捏我的鼻子？金鱼反问：是不是想把我的鼻子捏得像你的一样好看？叶开笑了。金鱼回过头，看着他：他是谁？我叫叶开。叶开笑着说：木叶的叶，开心的开。叶开？金鱼又笑了：如果你有个弟弟的话，一定叫叶关。这一点恐怕不能如你愿了。叶开笑着说：我是独生子。金鱼又盯着叶开看了半天。我喜欢会笑的人。金鱼又开始笑：现在我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她忽然也像刚才抱住苏明明那样抱住了叶开，在他的额上亲了亲。我明明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金鱼说：她喜欢的人我都喜欢。叶开的脸没有红，因为金鱼的脸也没有红。她抱住他时，就像是阳光普照大地一般，明朗而自然，又像是水中金鱼在互相追逐般的纯真。叶开绝不是个扭扭捏捏的男人，很少能把心里想说的话忍住不说。

我也喜欢你。他说：真的很喜欢。就在他们两个互相喜欢对方时，站在一旁的苏明明虽然也在笑，可是在她眼中最深处里，忽然出现了一丝后悔。后悔？她后悔什么？后悔带叶开来拉萨？

二

两道剑光，一道划向空中的刀，一道划向傅红雪的咽喉。追风叟的剑终于出鞘了，他用的剑居然是女人用的剑。傅红雪左手抛刀的同时，右手已伸入怀里，将乐乐山临死前托付给他的那包珠宝拿了出来。这时，追风叟的剑已离他的咽喉不及三寸，傅红雪迅速退后一步，右手中的那包珠宝迎向剑尖。当的一声，接着就是滴滴落落的珠宝掉地声。一剑刺落刀，一剑刺掉珠宝。珠宝散落满地，凝结的杀气也在一瞬间消失。追风叟的双手又垂着，那两把小小的剑又不见了，他站的姿势仍和未出来前一样，只是那股逼人的杀气已消失无踪。只是眉宇间彷佛苍老了许多，他整个人的神情、态度、气势都已完全改变。

剑客的剑，有时候就像是钱一样，在某些方面来说几乎完全一样。一个剑客手里是不是有剑，就好像一个人手里是不是有钱一样，往往可以改变他们的一切。如果一个剑客手里没有剑，一个人身边没有钱，一口空米袋里没有米，都是一样站不起来的。傅红雪也没有动，他依然冷冷的看着追风叟。追风叟却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彷佛停留在傅红雪的身上，又彷佛流连在远方。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过了很久，追风叟忽然开口，忽然说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是用两把剑？傅红雪将视线移到他的两手：通常的人只有右手有练剑的痕迹。他说：而你两手都有痕迹。所以你就抛刀引开我的一剑？我只有这个办法。傅红雪淡淡的说：你就算是只有一把剑，我都没有把握能应付得了。这是实话，因为追风叟来之前，已先将精、气、神培养到巅峰，傅红雪就算一见面就拔刀，也很难能攻破他的气。追风叟用那双苍老许多的眼睛看着傅红雪，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彷佛苍老了许多。很好，很好……追风叟喃喃的说：你果然有取胜的道理。在下取巧，虽然侥幸逃脱前辈剑下，但也未能取胜。傅红雪说：前辈何苦……你不必说了！追风叟目光凝注着他，良久良久，也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忽然转身，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傅红雪目送着他身形远去：前辈风范，果然不同。他的话声虽然很轻，但追风叟忽又回过头来，望着他，默然半晌，终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胜而不骄，谦恭有礼，纵然有点冷傲，但又何妨？追风叟说完这话后，又转头向阳光深处走去。

三

阳光灿烂，大地酷热，花园里的青草彷佛都已被烤焦似的垂下了头。傅红雪将刚刚散落了一地的珠宝又重新拾起，包好，然后走出房间，走过花园，走向长廊。长廊最深处彷佛有一条淡淡的白色人影，朦朦胧胧的，似有似无。傅红雪慢慢的走向她，走向那一片朦朦胧胧。白依饯茫然的看着他，又似在看着虚无的远方，她的脸上竟似有着一抹淡淡的哀愁，一抹淡淡的埋怨，和一丝无奈。走到了她面前，傅红雪停了下来，一双黝黑深邃又落寞的眼睛迎上她那茫然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对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彷佛有一世纪之久，才听见白依饯那三分哀愁，三分埋怨，三分无奈的声音。想不到你会胜了追风叟。他没有败，傅红雪听见自己在说：他只是已没有了那股杀我的杀气而已。你早就知道他今天一早就会去杀你？我感觉得出来。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是我要他去杀你的？白依饯说。傅红雪没有回答这句话，他默默的注视着，过了一会儿，才将那包珠宝递给了她。这包东西是乐乐山为了讨你欢心而去拿的。傅红雪没有说出偷这个字：希望你好好珍惜。

白依饯接过珠宝，视线却仍停留在傅红雪的脸上：你呢？你难道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什么感觉？爱的感觉？傅红雪回避了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乐乐山已死了？乐乐山会知道马芳铃房里有这些珠宝，当然是白依饯故意透露给他知道的。白依饯当然也知道傅红雪昨晚一定会到马芳铃房间去等凶手。她当然也算到乐乐山一露面，就一定死。因为在傅红雪的刀下只有死。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死。花园酷热，长廊却阴森，阴森的就彷佛虚无的地狱。世上唯有情最纯最真。傅红雪淡淡的对白依饯说：或许你还太年轻，不知道情的可贵，当你有了这种经历后，你就会知道情的真谛了。话声一完，傅红雪的人也消失在花丛里，白依饯彷佛仍茫然的伫立在那一片朦朦胧胧的长廊里。可是如果你仔细看，一定可以看见她那双眼睛里有泪水在滚动。你错了。白依饯轻轻的对着傅红雪消失处说：情虽然是世上最纯最真的，但也是最令人痛苦的。当泪水滴落在白依饯脸颊时，一只满布皱纹却有劲的手搭上了她的肩。白依饯没有回头，因为她已知道这只安慰的手是谁的。

马空群的脸上也是满布皱纹，每一条皱纹彷佛都在刻划着他这一生所经历的危险和艰苦，也彷佛正在告诉别人，无论什么事都休想将他击倒，甚至连令他弯腰都休想。但是他的眼睛却是平和的，并没有带着逼人的锋芒，现在这双眼睛正在凝视着白依饯。平和的眼睛里，竟出现了痛楚和怜悯，无奈和矛盾，马空群无言的看着白依饯。她似乎不愿这样沉默的悲伤，所以她又轻轻的说了一句话。我错了吗？你没错！马空群只有开口：错的是命运。他又轻轻的叹了口气：十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忘？白依饯凄凉的笑了：这种事忘得了吗？人类最悲哀最古老最深邃的痛苦，就是忘不了。但是忘不了又如何？仰药轻生？沉沦堕落？人间的悲剧，往往都是因忘不了而产生的。白依饯她何尝又不是呢？

四

石砌的城垣横亘在布达拉宫和恰克卜里山间，城门在一座舍利塔下，塔里藏着古代高僧的佛骨，和无数神秘美丽的传说与神话。通过圆形拱门，气势逼人的大招寺赫然出现在叶开他们右方。

宫殿高四十丈，宽一百二十丈，连绵蜿蜒的雉堞，高耸在山岩上的城堡，古老的寺院禅房、碑碣、楼阁、算不清的窗牒帷帘，看来瑰丽而调合，就像是梦境，不像是神话。叶开彷佛已看痴了，他没想到拉萨竟然美得像梦境一样。美吧？金鱼开朗的说。这样的景象又岂是一个美字所能形容的。叶开说。苏明明指着右方那座雄伟宏丽却又古老的寺院，说：那就是拉萨有名的大招寺。大招寺是唐代文成公主所建。在那个时代，西藏还是吐蕃，拉萨还是逻娑城。大唐贞观十四年，吐蕃的宰相东赞，带着珍宝无数，黄金五千两到了长安，把天可汗的侄女，面貌慧秀，妙相具足，端庄美丽，体净无瑕，口吐哈里旃檀香粒，而且虔诚事佛的文成公主带回了逻娑城，嫁给了他们的第七世赞普，雄姿英发，惊才绝艺的弃宗弄赞。为了她的虔诚，为了她的美丽，他为她建造了这座大招寺。走过了大招寺，就是拉萨的繁荣市集了。这里的街也和江南的街道一样，街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住在这里的，一种是从别地方来的。走上长街，叶开立即享受到只有在拉萨才能品尝的风味。从两旁已被油灯熏黑的铺子里传出的酸奶酪味，浓得几乎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明亮的阳光和飒飒的风沙，又几乎使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是陈设在店铺的货物，有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积如山，从天竺来的桃李桑椹草莓令人垂涎欲滴，从藏东来的藏香，精制的金属鞍具，从尼泊尔来的香料、蓝靛、珊瑚、珍珠、铜器、从关内来的瓷器和丝缎，蒙古的皮货与琥珀，锡金的糖果、麝香和大米……。这些珍贵的货物又让人不能不把眼睛睁大些。看着这些货物和来来往往的人，叶开打从心里就愉快，他喜欢人，喜欢热闹，他酷爱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淳朴、善良，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江湖恩怨，没有阴险狡诈，更没有争权夺利的事。每天和街坊邻居们斗斗嘴、喝喝老酒，早上出门工作，黄昏回来时，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已准备好了。这种生活正是每个浪子最向往的生活，却也是离他们最遥远的梦想。如天边浮云般可望而不可及。你喜不喜欢这地方？金鱼问叶开。叶开点头，他只能点头，没有人能够不喜欢这个地方。你以前来过这地方没有？金鱼又问。叶开摇头，他以前没有来过，如果来过，很可能就不会走了。金鱼突然拉起叶开的手，就好像她拉住情人的手一样：我带你去玩。到那里去玩？到所有好玩的地方玩。金鱼明朗的笑着；苏明明的脸色却已越来越难看，幸好这时长街上已传来一阵呼喊：明明姐，妳回来了！叶开一转头，就看见一群约十一二岁的小孩奔了过来，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其中彷佛还有一个瘸着腿。

青春活泼有朝气的小孩，也是叶开所喜欢的。他看见这一群小孩很快的围住苏明明，大家七嘴八舌的争先抢着说话。明明姐，妳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明姐，妳怎么去那么久？明明姐，妳不在就没有人带我们玩了！苏明明先笑着摸摸每个人的头，然后才看着那个腿有点瘸的小孩说：我不在，金鱼姐在呀！可是金鱼姐有时要做事呀！瘸着腿的男孩说：她也不能成天带我们去玩。我不做事，你们那里有吃的？金鱼笑着说：怎么打起小报告来了！没有。一个长得比较胖一点的小女孩说：我们只是很想念明明姐。这么说就是不想念我了？金鱼故意装作生气状。那个胖女孩立即抱住金鱼，撒娇的说：我们当然也很想念你呀！是想念。金鱼又笑了：想念我的糖果。看见这么一群可爱的小孩，没有人不会喜欢不会笑的，叶开也笑了。他一笑，这群小孩才彷佛刚看见他似的，个个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是谁？较高的一个小男孩问苏明明：是不是你新交的男朋友？我叫叶开。叶开还想继续说下去时，金鱼已打断了他的话。木叶的叶，开心的开。金鱼笑着说：他是明明姐这次带来的客人。一听是明明姐的客人，几个男孩就过来打招呼。我叫幼南。较高的男孩说：是他们的大哥。乱讲，你比我还晚十几天生，他只是个子比较高一点而已。瘸着腿的男孩说：我叫小华，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你们好。叶开笑着说。

喜欢笑的人，就很容易打成一片，苏明明看见这群小孩后，刚刚脸上的难看也就消失了，她望了望每一位小孩，然后说：玉成呢？苏明明问：怎么没看见玉成来？本来脸上布满笑容的一群小孩，在听见她这句话后，每个人都静了下来，笑容转变为忧愁，又带着些恐惧。叶开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忽然转变得这么快这么大，正感疑惑时，就听见苏明明又问：发生了什么事？每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对望了一眼，有的已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明明转头看着金鱼：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金鱼睁大了眼睛：昨天晚上还看见他和大家玩在一起。苏明明又转头看着这一群彷佛做错事的小孩，突然对小华说：你既然是他们的大哥，那么你就应该替大家说。小华想了想，才抬起头，才用一种彷佛要从容就义的神情说：他昨晚走了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他到那里？他……他……他是不是去了猴园？小华点点头。苏明明的脸色也变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不准去猴园吗？你走了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靠近过猴园。小华说：谁知昨晚猴园突然传出了一阵猴子齐叫的声音，然后……然后玉成就说他要去看看。苏明明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这次竟然也带着和这群小孩一样的恐惧。叶开一看气氛这么凝重，故作轻松状的说：既然知道他去了猴园，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说：到猴园去找不就知道了。找不到的。小华摇着头。为什么找不到？苏明明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事已发生过好几次，从来也没有找到过。发生好几次？叶开说：以前也曾有过小孩在猴园失踪？苏明明点点头。那么有没有进去找过？有。苏明明说：有一次还甚至带着捕快一起去，结果还是一样，连根头发都没有找到。会不会是到别的地方去？不会。苏明明说：只要到猴园附近的人，都是莫名其妙的失踪。大人也是？苏明明点点头。一座有着数百只各类各种猴子的庭园，住着一个已很老的老人，和一个小小的女孩，一对很奇怪的小小老夫妻，这就已很神秘了。但是最吸引叶开的是，猴园里有着一种人头猴身会说话的猴子，现在又加上了知道有多人离奇失踪都和猴园有关。看来这座猴园不但充满了神秘诡谲，更可能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在。如果真有秘密，那么是什么样的秘密？这一点是叶开最想知道的事。越神秘越诡异的事揭发起来，当然是会困难重重，有时说不定还会陪上性命，但是在过程中的那种刺激，和成功后的那种成就感，却是最吸引人的。尤其是对叶开。他这个人天生就是个喜欢刺激，喜欢管闲事的人，所以他的麻烦总是最多。幸好他是个不怕麻烦的人。好管闲事的人通常也都是不怕麻烦的人。

每个人都有家，不管是好家，或是坏家；不管是穷家，或是富家；不管是金壁辉煌的家，或是残瓦破壁的家，家就是家。狗窝也是家。有家就是温暖的。家是你逃避现实的最好场所，也是你在外受了委屈的最佳哭诉地方。家也是你可以在任何时间做任何事的地方，譬如说，人身体有某些地方随时都会痒，但你却不能随时随地的抓。在家里你就没有这些顾忌了。除了有长辈或外人在时。每个人都有家，所以苏明明当然也有家。只是叶开做梦也没想到她的家会是这样子的。苏明明的家是在拉萨城外山脚边，占地很广，光是房间就有十几间。她的家虽大，却不是金碧辉煌，也不是残瓦破墙。她家个个房间的四面墙壁都是用不同的材料建造而成的。有的是用木板隔成，有的是用泥土糊成，有的是用砖头砌成，有的是用茅草编成，有的是用岩石堆成，有的是用铁片组成，有的是用藤条排成，有的是用竹子串成……。更绝的是，里面有一间居然是用一排小树当墙壁，这间房间就是小华住的。当叶开来到这里，看到了这些琳琅满目的家时，他不禁傻眼了。怎么样？小华在一旁得意的说：我们这个家不错吧？不错。叶开苦笑：这简直比皇宫还要棒，比天堂还要好。他笑着又说：那些高贵巨宅和你们这个家一比起来，他们就好像是狗窝了。这些都是他们的杰作。苏明明笑着说：都是他们亲手盖成的。叶开往里面一张用纸板和茅草做成的床一躺：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家比这个家更棒，这个家简直是绝透了。

五

他们都是一群没有人要的孩子，如果我不收容他们，他们就会流浪街头，有的说不定会病死饿死。这些都是做为孤儿无可避免的悲哀，但是有的却会学坏，从小就干坏事，长大了成为社会的害虫，这才是严重的问题，所以我才将他们集合起来，教他们做人做事的原则。

就算他们将来不会成为有用的人，至少也不会危害社会。这些话是苏明明在带叶开来到这个家路上时告诉他的，她当然也说过她和她姐姐也是孤儿。就因为她也是孤儿，所以才了解孤儿的悲哀，所以才会这么照顾孤儿。看着他们这一群小孩，和看到他们的那一个家，叶开的心里头微微有了感触。一种彷佛孤儿的悲哀般的浪子情怀。在有些方面来讲，浪子和孤儿岂非很相似。都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既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向何方？他们都只是人生中的过客而已。是过客，不是归人。归人似箭，过客飘浮。那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一个寂寞的少妇独坐在风铃下，等待着她所思念的远人归来，她的心境多么凄凉多么寂寞。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种声音都会带给她无穷的幻想和希望，让她觉得归人已归，思念已终，寂寞远离。等到她的希望和幻想破灭时，虽然会觉得哀伤痛苦，但是那一阵短短的希望毕竟还是美丽的。所以诗人才会说：是美丽的错误。如果等到希望都没有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在某些方面来说，倚窗盼归人的少妇，和飘泊的浪子岂非也很相像？烈日已逝，黑夜将临。她静静的坐在檐下，静静的看着远方残留天际的一抹彩霞和檐下的风铃。叶开却在看着她。

在到过小孩他们的家后，叶开觉得人生虽然有很多的不如意，但还是有它可爱之处，美丽的地方，所以他豪性大发，请这些小孩们大吃一顿。一听到叶开这么说：小孩们立刻高呼到风铃去。所以叶开就到了风铃，就看到了那独坐檐下的少妇。风铃是一家小饭馆，也是在城外，就离小孩们的家不远。风铃是家很奇怪的店，它上至老板，下至伙计、厨司都是由一个人包办了，就是那独坐檐下的少妇。没客人时，她就坐在那儿，有客人进门，她也是坐在那儿，客人吃饱了要走，她还是坐在那儿。来风铃的客人都知道，要来这里吃东西，就得一切都自动。自己走进风铃，自己拿起筷子挟菜，自己拿碗添饭，自己将屁股放到椅子，拿起筷子自己吃，吃完了，自己将碗盘拿到指定的地方放，然后将饭钱放进一个桶子里，然后自己就走出去。来风铃吃饭，完全是自助方式的，所以，这里的人们都叫风铃为自助餐馆。但是炒菜就不是自助的了。一大早这位少妇会将菜先洗好、切好，将火燃起，将菜炒好。炒好的菜到了下什就会凉，菜一凉就不好吃，尤其在这边陲地方，若不是热腾腾的饭菜，有谁吃得下呢？这一点，我们这位美丽的少妇当然知道。所以她在饭堂的左边，将三张桌子并在一起，上面放了六个小炭炉，炭炉上摆着锅，锅里有水，锅上有铁盘。炒好的菜就放在铁盘里。炉里燃着炭，火煮着锅，锅里的水一热就会冒蒸气，蒸气蒸着铁盘，菜就保持着热气，所以不管你什么时候来，你都会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这么奇怪的一个地方，这么奇怪的一位少妇，这么奇怪的吃饭方式，叶开又觉得有趣极了。

痴于刀的人

一

酷热还未消尽，酷寒已刺骨而入。也只有在边城这个地方才能享受到这种变化极大的天气。明月还未升高，星辰还躲在浮云里，轮值交班的时间却已经到了。看着撤班的人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林俊拉了拉羊皮袄的衣服，将脖子尽可能的缩着，一双如鼠眼般的眼睛里，带着些恐惧的看着黑暗的四周。今天这个班，本来是胡三当班的，可是昨夜他死了，死在前往小镇的路上。据说是被吸血鬼吸光血而死的。一想到吸血鬼，林俊的身子就不由的颤抖了一下，眼睛里的恐惧更浓了。

最近的万马堂几乎是笼罩在一片惊骇之中，莫名其妙失踪的失踪，莫名其妙死的死，连那传说中的吸血鬼都赫然出现了，有那个不怕呢？所以一轮到当夜班的人，无不都带着恐惧惊吓的心情来轮值。不过有一点可安慰的是，今晚的月色很亮，林俊站的地方那根旗杆上又高挂着一盏很大的风灯。明亮的月光和风灯，多少给黑暗带来了一点光明，所以林俊的心情就稍微落实了一点。自古以来，黑暗岂非就是恐惧的根源？寒意随着风而袭入了林俊的衣服内，在这种酷寒里，如果不保持动的话，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保证就成了冰棍了。林俊左手紧握着长刀，原地的慢跑了起来，右手已从怀里拿出了一小瓶烧刀子，对嘴一灌就是一大口。等酒到了肚子里，林俊才稍微觉得暖和一点，照规定，当值是不准喝酒的，可是又有那个不喝酒？只要不误事，不被看到，上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酒逐渐在瓶中消失时，暖意才扩散到全身，林俊停止了慢跑的运动，大概是酒的关系，或是这宁静的夜色使得他心里的恐惧不再那么浓厚了。林俊正准备靠着旗杆打一下盹时，忽然看见一条人影由黑暗中慢慢的浮了出来，就彷佛是由无数黑暗凝结出来的一样。谁？林俊睁大了眼睛，左右手的刀与酒瓶也互换的握着。谁？口令！人影没有说话，却发出阴森恐怖的笑声，他的双脚不动，人却一直走了过来。林俊发觉这个人影竟然是凌空飘了过来，就彷佛鬼魅在游走般，他吓得左手的酒瓶不觉得的掉了下去，右手虽然仍握着长刀，刀尖却抖得像风中的柳枝。一双鼠眼般的眼睛已被恐惧所占据了，林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是……谁？嘿……彷佛来自地狱的阴森笑声，随着人影的靠近而越响亮。

等看清这个人影赫然就是已死了的飞天蜘蛛时，林俊的裤裆竟然都湿透了。明亮的月光将飞天蜘蛛那苍白的脸色照得更苍白，将他嘴角的血迹照得更鲜红，嘴里的那双长长的虎牙竟然发出如刀锋般的光芒。临敌偷跑的速度本是一流的林俊，此刻双腿竟彷佛已生了根，只会抖个不停，竟然不知跑，眼看着那双发出阴森光芒的虎牙靠近自己的脖子时，林俊才发觉一股刺痛由脖子传遍全身，然后他的人就死了。血未被吸完，他的人就死了。林俊竟是被吓死的。虎牙一离开脖子，飞天蜘蛛手上的两根细竹筒立既插进林俊脖子上的伤口，然后马上拿出一个大水袋接住由竹筒流出的鲜血。看着逐渐流满的水袋，飞天蜘蛛的眼中散出了愉快得意的神情。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竹筒里的鲜血就不再流了，飞天蜘蛛在等到鲜血已不再滴了，才将水袋拿起，扎紧袋口后，才将两根竹筒拔出。看着被吸光血的林俊，飞天蜘蛛得意的笑着。明天他们又会发现一个被吸血鬼吸光血的尸体。

二

天气不管再怎么热，寒意再怎么冷，傅红雪永远都是那一身黑色粗布衫，外加一件已褪了色的皮袄。他这个人就彷佛是深山里原始森林内的黑豹，不管天气如何恶劣，变化多大，都永远能适应、能生存。傅红雪不但有黑豹般坚韧的身体，也有黑豹般敏锐的第六感。对于周遭潜伏的危险和杀气，甚至比黑豹的感触还来得敏锐。寒夜未尽，昏灯已残。傅红雪躺在黑暗里，躺在冰冷的床上，窗外边城的夜风在呼啸，他已倦。就在傅红雪将睡未睡时，他忽然听见一声响，轻轻，轻轻的一声响，就像是灯残将灭时那么轻的一声响，在如此的风声中，就算仔细听都不太容易听得到听得清。傅红雪没有听见别的声音，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身上每一个有感觉的地方，每一个有感觉的肌肉，每一根有感觉的神经都忽然抽紧。

因为他已感觉到一股杀气。杀气是抓不住摸不到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只有杀人无算的人和杀人无算的利器，才会有这种杀气。只有傅红雪这种人才会感到这种杀气，他全身的肌肉虽然都已抽紧，但是他一下子就从那一张冰冷的坚硬木板床上跃起。就在他身子如同鲤鱼在水中打挺般跃起时，他才看见了一道本来可以将他刺杀于床上的剑光。如果他不是傅红雪，如果他没有黑豹般敏锐的第六感，如果他未曾有过那些可怕而又可贵的经验。如果他没有感觉到那股杀气，那么他一定被刚刚那一道剑光刺杀于床上。剑光一闪，剑声一响。剑没有声音，傅红雪听到的剑声，是剑锋刺穿床板的声音。他听到这一声响时，剑锋已经刺穿了木板，剑锋刺穿的地方，本来应该是傅红雪的心脏，可是现在剑锋刺穿的只不过是一块木板。不管这把剑是一把什么样的剑，这把剑一定在一个人的手上，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一定还在床下。傅红雪身子凌空，全身上下每一根肌肉每一分力气都已被充分运用发挥，他的身子忽然又一翻，然后就直扑下去，向一个他算准该有人的地方扑下去。他没有算错。床下是有一个人，剑锋还在床板间，剑柄却已不在那个人的手里。傅红雪一扑下去，那个人立即跃起，黑暗中，傅红雪彷佛看见有道淡淡的刀光从那个人手边闪出。这时傅红雪的身子是下降式，全身潜在的力量已在刚刚空中扭身时用尽了，当他看到这淡淡的刀光时，他的旧力已歇，新力未生。

这个来刺杀傅红雪的人，无疑是高手中的高手，他算准了傅红雪一定能躲得过他的第一剑，也算准了傅红雪会扑向他的藏身之处。他当然算准了傅红雪一定知道他在傅红雪扑下时的一剎那间，无法将床板间的剑拔出。他更算准了傅红雪一定猜不到他还有另一把刀。这一刀，才是真真正正的致命一刀。人在空中，已无法再退。刀光闪出，人必亡。

三

一刀挥出，淡淡的刀光映着刺客已有笑意的嘴角，他知道这一刀，傅红雪绝对是无法料到，也无法闪开。料不到，闪不开，就得死。就在这刺客准备欣赏鲜血溅出的美景时，他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彷佛很熟悉的声音。一种只有在刀锋破风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他听见的是刀声。当他听见刀声时，他就已感觉到泥土的冰冷，更奇怪的是，他居然看见傅红雪冷冷的站在他面前，正在用一种彷佛远山之巅上的星辰般眼睛看着他。怎么可能？那一刀已是必死的一刀，傅红雪怎么可能躲得过？他记得彷佛听见刀声。是谁的刀声？不可能是傅红雪的，根本没看见他拔刀，刀未拔，又怎么可能有刀声呢？他想用力撑起身子，忽然发觉右手竟然没有感觉，等到傅红雪点燃了残灯时，他才看见自己的右手居然已断了。难道刚刚听见刀声时，他的右手腕就已被砍断？他只听见刀声，没有看见刀，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快的刀吗？在昏黄残灯下，傅红雪发现这个来刺杀他的人竟然是个完全陌生的人，此刻他正用不信恐惧的目光看着傅红雪。你不信我一刀能砍断你的手？傅红雪淡淡的说。

只有听见刀声，刀声……他喃喃的说：看不见刀，看不见刀对于事实的挣扎。他不信世上有这么快的刀，可是事实偏偏又摆在眼前。你是谁？傅红雪冷冷的问他。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移向地上自己的断手，看着仍握着刀的手，他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种混合无奈、哀伤、沉痛和解脱的神情。在这么多复杂的情绪里，为什么会有解脱的心态呢？傅红雪也将目光转向地上的断手，当他接触到那只断手时，他的脸上也忽然露出了一种很怪的表情。一种忽然间了解的表情。当傅红雪看到那只断手时，他就忽然间了解那个刺客为什么看着自己的断手会露出那种很复杂的神情来。其实傅红雪看的不是断手，而是断手上的刀。那是一把很弯的刀，弯如弦月，弯如渔翁垂钓的。这种弯刀大部份是边疆人民在用的刀，但是三年前，中原武林忽然间出现了一位用弯刀的高手。那位高手以一把如弦月的弯刀，在三年间刺杀江湖豪客武林名家各派掌门一流高手共计五十二人。至今他从未败过一次。傅红雪转头再次凝视着他，过了良久，才开口：你就是弯刀阿七？是的。阿七说：我就是弯刀阿七。傅红雪又注视他好久后，才淡淡的说：你错了。我错了？你如果光明正大的来找我，或许你就看得见刀。傅红雪一字一字的说。看得见刀？昨天之前，阿七绝对不相信这句话，但是现在他已不能不信了，他的眼中再次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边城刀声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傅红雪的目光又迎向阿七眼中的那一抹解脱的神情，他静静的看着阿七，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阿七也叹了口气，脸上那些复杂的表情也随着这一口气叹出而消失，只剩下一种解脱后的欢愉和虚脱，然后他忽然用一种很真诚的口气说：谢谢你。不用客气。傅红雪淡淡的回答。阿七为什么要对砍断他手的傅红雪说谢谢呢？傅红雪当然了解阿七的意思，所以他才会说不用客气，因为他也是用刀的人。

痴于刀的人往往和痴于情的人一样。陷身于情网中，被情丝困住的人，不但无法自拔，甚至想求死都不能。那种生不如死，那种发自骨髓深处的痛楚，也唯有痴于刀的人才能了解。所以情丝往往须要慧剑来斩，痴于刀的人也只有死于刀下才能解脱。所以傅红雪虽然砍断了阿七的手，他非但没有怨言，还很感激傅红雪。阿七努力挣扎的站了起来，用那唯一剩下的左手捂住断手，然后对傅红雪说：你不用送我。我知道。傅红雪说。两个人又默默的对视了一会儿，阿七忽然转身走了出去，当他走到门口时，傅红雪忽然开口。左手一样可以用刀。傅红雪淡淡的说：在小李飞刀那个时代里有一位本来用右手剑的人，后来右手虽然断了，可是他的左手剑却比右手来的快。傅红雪说的是荆无命，阿七知道，但他只是淡淡的回头，淡淡的对傅红雪说：我离家已有三年了，我的故乡还有一位痴情的人在等着我。阿七平静的说：或许我会用左手来炒菜，用左手来陪她喝几杯。有机会我一定去吃你炒的菜。傅红雪说。我一定等你。阿七说：我的家在拉萨城外，一个叫风铃的地方。

风铃下的少妇

拉萨的星光，朦胧如梦中的江南。灯光彷佛已遥远如江南，人在灯下在风铃下，少妇依旧张着那如梦的眼睛凝视着遥远的地方。她的梦是否在远方，或是远方有着她思念的人儿？拉萨晚上虽然也寒冷，夜风却不像边城那么刺骨，甚至还带着拉萨健壮男儿的热情。晚风吹过了风铃外的那株古老的松树，也吹响了屋檐下的风铃。清脆的风铃声，在如此的夜晚听来，更增加了浪子思家的乡愁和游子的惆怅与悲伤。星光比家乡更远，可是星光看得见，家乡呢？几个小孩坐一桌，每个人都放怀大吃着，在他们这种年纪，根本还不懂得家的真谛，他们只要有得吃有得玩有的睡，那么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叶开也曾有过这种年纪的时候，可是他在这种年纪时已懂得家的珍贵了。人为什么都在失去后，才知道家的好处？少妇在看着远方，叶开在看着少妇，苏明明在注视着叶开，金鱼早已和小华他们和在一起了。少妇的眸子如梦，叶开的眼睛如某种精制的观察仪器，苏明明的眼睛则早已如星光般朦胧了。想不想听个故事？苏明明忽然轻声说。

故事？叶开回过神，回望着苏明明：什么故事？她的故事。苏明明将视线移向风铃下的少妇。想。请跟我来！要讲她的故事，当然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说，所以苏明明就带叶开到了一处飞泉旁。今夜拉萨有星也有月。江南呢？星光朦胧，月色明亮，将那倾泻而下的飞泉映成一条银色的长带。泉水旁有个很大的岩石，苏明明就坐在上面，叶开当然也坐在上面，坐在苏明明的旁边，岩石上。月色如此的亮，风景如此的美，泉水声如此的柔细，大地如此的安详，如果他们是一对情侣的话，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一幅画。她的名字就叫娜娃。苏明明柔声的说。叶开当然知道她就是指风铃下的少妇：娜娃？苏明明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伤：如果你要了解娜娃这个人，就一定要先听一个故事才行。她说的是个悲伤的故事。娜娃是个女人，是千百年前，生长在圣母之水峰北麓，古代的廓尔喀族中的一个伟大而圣洁的女人。在凶恶歹毒强悍无耻的尼古族人围攻廓尔喀部落时，她的族人被击败了，她的爱人被俘了，她也被尼古族的酋长活捉了。尼古族的标志是红，带着血的红，他们喜欢腥红和血污。他们的酋长想玷污娜娃，她抵死不从。于是酋长威胁要杀她的爱人。于是娜娃只有……只好忍受，因为她要复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她终于等到机会，救了同族和被俘的爱人。她自己也不得不牺牲。等到她的爱人带领同族复仇大军攻入尼古族酋长的大帐营下时，她已化作芳魂。是芳魂，也是忠魂。她手里还紧握着她在临死前写给她的情人果敢的一首情曲。是情曲，也是史诗。请拾得这支歌曲的人，妥交给我那住在枯溪下的果敢。我爱的果敢，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生存，就该警惕。时刻警惕，永远记住，记住那些喜欢污腥血红的人。他们是好杀的，你遇到他们，也不必留情，你要将他们赶入穷海、赶入荒塞，重建你美丽的故国田园。故国虽已沉沦。田园虽已荒芜，可是只要你勤勉努力，我们的故国必将复兴，田园必将重建。她的情人没有辜负她，她的族人也没有辜负她。

她的故国已复兴，田园已重建。她的白骨和她的诗，都已被葬在为她而建的娜娃寺白塔下，永远受人尊敬崇拜。这不是个壮烈的故事。这是个悲惨的故事。二叶开没有流泪，一个人如果胸中已有热血沸腾，怎么会流泪？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问。她的白骨既然已埋在白塔下，你所说的这个娜娃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个娜娃虽然没有那些血的恶汉在压榨她的族人。苏明明的声音中有了一丝哀愁：但是却有个彷佛血恶汉般的东西在压榨着她和她的爱人。什么东西？成名。苏明明说：她的爱人离开她，是因为他要成名。她的爱人离开她是因为要到江湖中去闯名号？叶开说。是的。苏明明的声音如飞泉声般梦幻：所以她就被关在名利的酋长的帐篷里，忍受寂寞孤独，忍受着岁月的侵袭，等着她的爱人有朝一日回来救她。多久了？叶开问：她和寂寞为伍已有多久了？三年。苏明明说：风铃在那株古松树下已有三年了。她的爱人叫什么名字？阿七。苏明明说。阿七？叶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一个手拿着一把弯如月的弯刀的年轻人。弯刀阿七。叶开喃喃的说：会是他？你在说什么？没有。叶开显然不想让她知道弯刀阿七这个人，所以他马上又问：那么她知不知道阿七在江湖上是否闯出名堂了？她曾经告诉过我，就算阿七在江湖上有了名，他还是不会回来的。苏明明说：因为他有了名后，也就有了无奈。这倒是真的。叶开笑了：身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了名之后，往往都也会有些无可奈何的事。一个人出了名，往往会再有另一个想出名的人来找你决斗，然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你败了。苏明明说：而在江湖上败就是死。苏明明顿了一下，又缓缓的说：所以娜娃又说，阿七如果回来，一定是他死的时候到了。她既然知道结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等下去？叶开说。因为她痴于情。苏明明的声音又有了淡淡的伤感：明知道结果是这样，她还是要等下去，一个痴于情的人，就好像痴于剑的人一样，明知道结果是死在另一个痴于剑的人，他还是一样。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的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月色洒在泉溪上，碧波荡漾，就彷佛溪水里也有无数颗星辰在眨眼。月光下，苏明明那双有着淡淡哀愁，浓浓寂寞的眸子在盯着叶开。你呢？你是不是也在等着那永无休止的决斗？苏明明问：你为什么不退出江湖是非呢？叶开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透过粼粼水波而落在泉水深处。纵然人退出江湖，但名仍在江湖。叶开苦笑：想出名的人一样会找到你，纵然你的人在天之涯海之角，在虚无的飘渺间，你一样无安宁的日子可过。苏明明没有再说话，她的人已陷入了沉思，彷佛在咀嚼着叶开这句话的意味，她的目光也转向那清澈见底的泉溪。她没有开口，叶开当然更不会说话，在这么宁静美好浪漫的时刻，何必让那些恩恩怨怨无可奈何的事情来破坏这气氛呢？可是就在叶开准备享受一下这情调时，苏明明忽然叫了起来：你看看，看看溪水上飘着的是什么？叶开立即转头望向泉溪。碧波荡漾的溪面上，有着一只鞋子在飘动，是一只很小的鞋子，看样子彷佛是小孩子穿的。鞋子。叶开说：好像是小孩子穿的。快，快去捡苏明明的这句话还未说完，叶开已掠起，人在溪面上轻轻一点，又回到了大岩石上，他的手里已提着那只小鞋，水珠一滴滴落在岩石上。苏明明刚刚急得很，可是此刻她并没有接过鞋子，她只是用一种带有恐惧的眼神看着叶开手上的湿鞋子。她为何会有这种表情？这只不过是一只很平常的鞋子而已，她为何会有如此的举动呢？叶开没有问她，并不是他已知道原因，而是他知道苏明明一定会有解释的。苏明明果然解释了，在她盯着鞋子看了一会儿后，她才开口：这只鞋子是三个月前我做给玉成的。这只鞋子是玉成的，而他昨晚就已失踪了，现在有他的一只鞋子飘到这里，那么他一定出事了。叶开回头看着那泉水倾泻之处的断崖：上面是那里？苏明明也看着断崖，她的声音也有了恐惧：据说这道泉水是经过猴园的地下。

猴园？叶开微楞：猴园就在断崖上？是的。鞋子是顺着泉水由断崖流下，流到这里，断崖上是猴园，而玉成又是在要去猴园而失踪的，照这么看来，这座猴园里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不可告人的秘密。三第一道突破云层的曙光，由死颈的门头上射了出来，天色虽已亮了，但是大地还是一片灰蒙蒙。朦胧中的死颈，看来就像是一幅水墨，却又比水墨多了一份神秘，一份怪异，一份恐怖。伤口虽然疼痛，却已被心中的喜悦而掩盖了，阿七注视着朦胧中的死颈，欢欣已上了眉头。过了死颈，就是拉萨，阔别了三年的拉萨别来无恙吧？布达拉宫的圆顶是否依旧在蓝天下闪闪发光，那些活佛的虔诚信徒，是否依旧不远千里的三步一拜，五步一叩，用艰苦的方法来表示他们的虔诚和尊敬？城里的长街是否依旧充满了那浓得几乎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的酸奶酪味？城外屋檐下的风铃是否依旧垂挂着？是否依旧会发出引人思乡的响声？风铃下是否依旧有个人儿在倚窗远眺？她的眸中是否依旧带着淡淡的伤感？想到她，阿七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到她的身边，他依稀记得当年要离开她时的情景：她没有吵，没有哭。她也没有挽留，只是用一种很淡很淡的口气说：记得拉萨有个风铃。我一定记得。当年阿七很肯定的说：只要我的梦想一实现，我一定回来。

那时的阿七还是一个充满抱负的年轻人而已，以为江湖就像他家的客厅一样很好走动，对于梦想就彷佛儿时的诺言般有信心。等他带着梦想、抱负和一把弯弯如月的弯刀到江湖上时，他才知道江湖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梦想后来显然实现，但人却已变了。不是变心，不是变坏，而是变得怕事，变得不敢回家，因为他随时随地都要预防一些怀着和他当初一样心理的人来找他决斗。他怕回到家后，会连累到她。一次不敢回去，两次不敢回去，三次四次……久了就更不敢回去了。江湖越走越怕，这句话虽并不完全正确，却也有它的道理在。阿七知道这一辈子大概已无法回家，因为在江湖上败就是死。死人回不回家都已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吗？江湖上的大侠客大名人英雄好汉，并不像传说中一样过的挺惬意，他们和平常人一样要生活要吃饭要玩要喝要花钱。没有收入，又怎能花呢？这些侠客名人英雄好汉又不能去偷去抢，于是有的人就开始兼差。兼差的行业中最好的当然就是职业杀手。在人类所有的职业中，历史最悠久最无奈的职业，就是杀手，也是男人最原始的一种职业。甚至比女人生育还来得古老。干杀手的钱虽然赚得很多，但大多数是悲剧人物，因为他们出任务时，随时随地都会有死的可能，而且还要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有时接到的任务是刺杀自己的亲人，那时不但不能迟疑，还要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杀手不但要六亲不认，而且必须冷酷无情，更要绝情，决不能有一点儿女私情，也不能有天伦之情。绝情绝义，残酷狠暴，冷血无名，这些都是干杀手的必备条件，更重要的一点是，必须无我。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己的利益，没有自己的恩仇，没有自己的爱恨，属于自己的一切都必须绝离。更重要的一点是，杀手这一行没有退出的机会，只是你一踏进来，至死才方休。如果你想等捞饱了钱，然后退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就算仇人不杀你，同行的人一定会追到你，追到你完全不能说出秘密时才会停止。不能说出秘密的人，在这世上大概只有死人一种而已。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别人已认为你不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时，或许会放过你。就像阿七现在这样。

他的右手已断，人已残，纵然拥有重大的秘密，但为了保命，死也不可能会泄漏出去，有时反而会去毁掉那些知道他秘密的人。所以阿七的这种下场，是杀手们最幸运的，因为他已死过一次了。别人一定会以为他已死在傅红雪的刀下，绝对想不到傅红雪居然会放过他。傅红雪虽然砍断了他一只手，却保住了他的生命。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弯刀阿七这个人。晨阳升起，驱散了大地的那一片苍茫，也赶走了昨夜残留的酷寒。死颈的险恶已清晰可见，但阿七并不怕，他从小就在拉萨长大，不知在这死颈已玩过多少次了，对于妖魔鬼怪的传说，他更是不信。所以他虽然三年没有回来了，走到这死颈，心中已浮起了一丝丝甜意，看到了死颈，就彷佛看见了自己的家一样，他的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高耸的断壁挡住了阳光，阿七走在阴影中，很快的就可以穿过死颈，很快的就可以进入拉萨，当然也就很快的可以看见她了。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有个佝偻的老人从死颈的那一头走过来。这个背已弯的老人背上背着一个竹篓子，他的右手拿着一根用两片竹片做成的夹子，沿路挟起路上的废弃物。这个老人原来是个拾荒者。阿七看见这个拾荒老人，心中不由的浮起了一丝敬意，这么老的人还在为生活奔波，岁月虽然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残酷的痕迹，这拾荒老人却没有低头，他的背虽已弯，行动已不太灵活，但是他还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去赚取生活的费用。他没有儿女亲人吗？一定没有，否则谁又忍心让这么老的人出来为生活而劳累？

这种不被现实生活打倒的老人，自尊心一定很强，他如果想去同情他施舍他，他一定会跟你翻脸。幸好阿七已想出了一个方法，既可以帮助他，也不会损了他的自尊心。阿七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银票，然后捏皱了，就丢在地上，他的人仍然很快的走着，很快的就和拾荒老人错身而过。拾荒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路面，他当然一定会发现阿七丢在路上的银票。捡起掉在路上的钱财，并不会损失老人的自尊，所以阿七的心情实在愉快极了。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这种事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事，可是却可以使自己的心情愉快极了。早晨的风是最清新也最温柔的，风中不但有远山的木叶芬芳，也有拉萨城里的酸奶酪味道。阿七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是多么熟悉的味道！每次在酒后或什夜梦回时，多么渴望能闻到的味道！他贪婪的闻了好几口，然后正准备再加紧脚步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年轻人！声音苍老低沉，又带着历尽沧桑的味道，一定是拾荒老人的声音，阿七一回头就看见老人朝他走了过来。年轻人就不知道钱的可贵。拾荒老人手上拿着阿七刚刚故意掉在地上的钱在他的面前扬了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万一被别人捡去了，不就要心疼好久吗？阿七立即摇着剩下的左手：不是我的。不是你的？不是。阿七又从身上掏出了一些银票说：我的钱都还在这里，你拿的那些钱不是我的。

哦！拾荒老人看着手上的钱，叹了一口气：唉！这么多钱居然没人要。是您看到的，就应该是您的。阿七说：我还有事先走了！阿七回过身，刚想走，忽然听见老人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杀人的代价虽然很高，但一向都是活人付钱给我的，想不到这一次居然有死人付钱给我。杀人的代价？莫非这拾荒老人是个杀手？阿七猛然回身，双眼盯着拾荒老人，可是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个拾荒老人会是个杀手。老人家，您刚刚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次？可以。拾荒老人瞇起眼睛说：我杀人一向是活人付钱的，想不到这一次居然会有死人付钱。死人付钱？阿七说：死人是谁？是谁要你杀人？杀的又是谁？死人就是你。拾荒老人笑着说：你刚才偷偷的将钱丢在地上，大概是怕伤了我的自尊心，是不是？来了，阿七担心的事果然来了。想不到傅红雪虽然放过了他，组织却还是不放过他。是组织派你来的？阿七戒备的注视着拾荒老人：我已经是个残废，逃命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泄漏秘密？组织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为了风铃。风铃？阿七微怔：为了我老婆？是的。拾荒老人笑了笑：你不死，傅红雪又怎么会死呢？这句话阿七一定听不太懂，所以拾荒老人又解释。你虽然离家三年了，可是你老婆还是痴痴的在风铃屋等，就算再等个十年，她还是会等下去。拾荒老人说：如果你死了，那么情况就不同了，你老婆一定会替你收尸，也一定会替你报仇。

拾荒老人又笑了笑，才接着说：你老婆的本事，你一定很清楚的，不管是谁杀了你，她都能追踪得到，而且也一定能够杀了对方，不管对方是多么厉害的高手，她都有办法杀死的。既然你们都知道风铃的报仇心理重，那么就更不该杀我。阿七说。我们那有杀你？拾荒老人瞇起眼睛，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你是死在傅红雪的刀下，我们还全心全意的要替你报仇。大地虽然已渐渐的热了起来，可是阿七却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他总算明白组织的目的了，他们想嫁祸给傅红雪。他们当然一定有方法让风铃以为他是死在傅红雪的刀下，只要她一知道他是死在傅红雪的刀下，那么傅红雪往后的日子恐怕就很不好过了。风铃的追踪与报复手段，没有人比阿七更清楚，就算你是天皇老子，她都有办法将你从皇殿深宫里扭到荒野凌迟而死。

拾荒老人用一种很慈祥的眼神看着阿七，当然也用一种很慈祥的声音问阿七。你知不知道我要用什么兵器来杀你？刀。阿七回答：你只能用刀。因为傅红雪是用刀的。这句话并不需要说出，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你知不知道我要用什么样的刀来杀你？拾荒老人又问。什么样的刀？两尺七寸，宽六分的刀。拾荒老人笑着又解释说：重量不能超过十七斤。阿七虽然见不到傅红雪的刀，但是他尝过傅红雪的刀，所以他知道拾荒老人说的这些尺寸，一定是傅红雪那把刀的长度和重量，只是没想到拾荒老居然拿出了那把刀来。漆黑的刀把，漆黑的刀身。整把刀都是漆黑的。漆黑得就彷佛寒夜雨中的苍穹，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光华。刀形却是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这样的一把刀，居然会是令人胆寒的魔刀？阿七盯着拾荒老人手中的刀，脸上竟然浮上了恐惧和尊敬的表情。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这把刀虽然不是傅红雪的那把刀，但是在拾荒老人的手中，一定有着相同的魔力。恐惧的是因为他知道今天已非死不可了。世上又有谁能真正的不怕死？尊敬的当然是拾荒老人手中的刀，因为这把刀就象征着傅红雪。他尊敬的是傅红雪。迎着阳光，漆黑的刀锋中那股说不出的诡异忽然闪出了一道光芒。一刀挥出，刀风破空。刀声还未响起时，阿七的脖子已经和他的身体离别了。拾荒老人很慈祥的从背后竹篓里拿出一条白丝巾，轻轻的擦着刀锋上的血迹，轻得就彷佛慈祥的祖父在擦孙儿的嘴角。阿七的头落在滚烫的荒漠上，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也没有痛苦之色，他的眼睛居然是带着笑意的看着拾荒老人。因为他临死之前总算知道了一件事，他没有看见傅红雪的刀，只听见刀声；但是他看见了拾荒老人的刀，却没有听见刀声。一个只听见刀声，一个只看见刀，这其间有何差别？阿七的头落地时，远在拉萨城外的风铃屋檐下的风铃忽然响了起来。

水晶屋中的王老先生

一

水晶装饰成的屋子，晶莹剔透的水晶墙，晶莹剔透的屋顶。在风和无云的夜晚，从这屋子里可以看见柔美的月色和朦胧的星光。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用水晶雕成的，甚至连桌椅都是。因为这间屋子的主人喜欢水晶。每个人都喜欢水晶，可是住在一间这么样的屋子里，就很少有人能受得了。水晶虽然可爱美丽，但是太冷、太硬、也太无情，尤其是水晶做成的椅子。大多数人都宁愿坐在一张有丝绒垫子的软榻上，用水晶杯喝着波斯来的葡萄酒。这间屋子的主人却喜欢水晶，他拥有的水晶也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多得多。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位已白发苍苍的老人，外面认识他的人都喜欢叫他一声王老先生。每个人虽然都知道王老先生是个老人，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有多老？他的一头白发虽然已如白银般亮丽，却多如少年的头发，他的脸上虽然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却带着少年的童稚可爱和纯真。他的眼睛虽然充满了智慧的光芒，却也有着少年的热情。他整张脸看起来很慈祥，他对人也很慈祥，只有他的秘密手下才知道，他究竟是个多么慈祥的人。用水晶雕成的椅子虽然冰冷坚硬，王老先生坐在上面却显得很舒服。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对着这些用水晶雕成的东西，看着闪动的光芒，通常就是他最愉快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屋子里，因为他不愿别人来分享他的愉快，就正如他也不愿别人来分享他的水晶一样，所以很少有人敢闯进他这屋子里来，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例外。今天却有了例外。水晶的纯度绝对比水晶杯中的醇酒更纯，王老先生浅浅的啜了一口酒，把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指甲修剪得极干净整齐的赤足，摆在对面一张用水晶雕成的矮几上，整个人都似已放松了。只有在这里他才会喝酒，因为只有他最亲信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方，尤其是在他喝酒的时候，更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可是今天就在他正准备喝第三杯酒的时候，外面居然有人在敲门，而且居然不等他允许，就已经推开门闯了进来。

王老先生很不愉快，但是他在表面上一点点都没有露出来，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慈祥的笑容。这并非因为敲门闯进来的人是他最亲信的属下福伯。福伯姓张，叫张福，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福伯，或是福总管，因为他是王老先生家里的总管。看着忠心有过的张福奔了进来，王老先生完全不动声色，他微笑的问张福。你是不是也想喝杯酒？王老先生轻轻的喝了一口：要不要坐下来陪我喝一杯？不想。张福说：不要。他不像他的主人，他心里有了事脸上立刻就会露出来，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好像家里刚刚失了火。我不想喝酒，也不要喝。张福说：我不是为了喝酒而来的。王老先生又笑了，他喜欢直肠直肚直性子的人，虽然他自己不是这种人，可是他喜欢这种人，因为他一向认为这种人最好驾驭。也就因为他自己不是这种人，所以才会将张福当作亲信，他问张福：你是为了什么事来的？为了一件大事。张福说：为了那个叶开。哦？王老先生仍然在笑。叶开已经到了拉萨。张福说：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一定会在这一两天内到猴园来。这件事当然是大事。王老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下来慢慢说。张福这次没有听他的话，没有坐下去。叶开到了拉萨，一定是对猴园起了疑心。张福说：他这个人是爱管闲事的人，凡事有他插手，他就必定追查到底。他的确是这种人。王老先生又浅浅的啜了一口酒，然后才问张福：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福毫不考虑的就回答：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将组织里的好手都调回这里。哦？叶开虽然是个难缠的人，但是我们组织里的高手有不少。张福说：如果我们能将好手都调集回来，以众击寡，以逸待劳，这一次叶开就死定了。说话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因为他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而且相信这是个好主意。大多数的想法都会跟他一样，都会热烈赞成他这个主意，王老先生却没有反应。晶莹的光芒在闪动，杯中的酒也有剔透的光在闪动，王老先生看着杯中酒上的闪动光芒，过了很久之后，忽然问出句很奇怪的话。他忽然问张福：你跟我做事已经有多久了？二十年。张福虽然不懂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件事，却仍然照实回答：整整有二十年了。王老先生忽然抬起头来看他，看着张福那张丑陋诚实而富于表情的脸，看了很久之后才说话。不对。

不对？张福微愕：什么地方不对？不是二十年。王老先生说：是十九年十一个月，要到下个月的二十一才满二十年时间。张福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佩服之色，他知道王老先生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可是他想不到竟然好得如此惊人。王老先生轻轻摇荡着杯中的酒，让闪动的光芒看来更耀眼。不管怎么说，你跟着我的时间已经不算太短了。王老先生说：已经应该看得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的。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长处是那一点？张福还在考虑，王老先生已经先说了出来：我最大的长处就是公正。他又接着说：我不能不公正，跟着我做事的人最少时，也有七、八百个人，如果我不公正，怎么能服得住人？张福承认这一点，王老先生确实是个处事公正的人，而且绝对赏罚分明。王老先生又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我进来时说过什么话？张福当然记得：你说，任何人都不许走进这屋子的门，不管什么人都一样。你是不是人？我是。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进来了？我不一样。张福已经有点发急：我有要紧的事。我只问你，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进来了？王老先生依旧很慈祥的问。是。张福心里虽然不服，可是再也不敢强辩。刚才我有没有叫你坐下来陪我喝杯酒？王老先生又问。有。你有没有坐下来？没有。你有没有陪我喝一杯？没有。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的，我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我记得。那么你当然也应该记得，违背我命令的人应该怎么办？说过了这句话，王老先生就再也不去看那张诚实而丑陋的脸了，就好像这屋子里已经不再有张福这么一个人存在。张福的脸已经变成像是张白纸，紧握的双拳上青筋一根根凸起，看起来好像恨不得一拳往王老先生的鼻子上打了过去。他没有这么做，他不敢。他不敢并不是因为他怕死，他不敢只因为四年前他已经娶了妻子，他的妻子已经为他生了个儿子。一个又白又胖又可爱的儿子，昨天早上才刚刚学会叫爸爸。

二

晚年得子的张福额上已沁出了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冷汗，他用那双青筋凸起的手，从身上拔出一把刀，刀锋薄而利，轻轻一刺就可以刺入人的心脏。如果是四年前，他一定会用这把刀往王老先生的心口上刺过去，不管成败他都会试一试的。可是现在他不敢，连想都不敢想。可爱的儿子，可爱的笑容，叫起爸爸来笑的多么可爱。张福忽然一刀刺出，刺入自己的心脏，他倒下去的时候，眼前彷佛忽然出现了一幅美丽的图画。他彷佛看见他的儿子在成长，长成为一个健康强壮的少年。他彷佛看见他那虽然不太美丽，但却非常温柔的妻子正为他们的儿子挑选新娘。虽然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他临死前的幻象，可是他偏偏又相信这是一定会实现的。因为他相信公正的王老先生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他的妻子和儿子，他相信他的死已经有了代价。王老先生依旧很慈祥的喝着水晶杯中的葡萄酒，他连看都没去看他这个忠心的属下，直到张福刀口上的鲜血开始凝结时，他才轻轻叫了声。吴天。过了半晌门口才有人响应：吴天在。他回答的虽然不快，也不算太慢，门虽然开着，可是他的人并没进来。因为他不是张福。他和张福是绝对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王老先生说过的话，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一句，也没有忘记过一次。王老先生还没有下令要他进去，他就绝对不会走进这屋子的门。每个人都认为他的武功不及张福，看来也没有张福聪明，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有张福那么忠诚热心，可是他自己相信他一定会比张福活得长些。吴天今年四十七岁，身材瘦小，容貌平凡，在江湖中连一点名气也没有，因为他根本不想要江湖上的虚名，他一直认为名气能带给人的只有困扰和麻烦。这一点他的看法是绝对正确的。他不喝酒、不赌钱，吃的非常简单，穿的非常简朴，可是他在山西四大钱庄中都已经存了五十万两以上的存款。他至今还是独身，因为他一直认为就算一个人每天都要吃鸡蛋，也不必在家里盖个鸡棚子。这一点他的看法不知是否正确呢？他静静的站在门外，直到王老先生下令之后，吴天才走进这水晶屋，走得并不太快，可是也绝对不能算太慢。看着吴天走进，王老先生眼中忍不住的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的脸孔看起来就更加慈祥了。无论谁有了这么样的一个部下都不能不满意了。

吴天当然会看见地上的张福，但是他却不提也没有故意装作没看见，王老先生当然更不会提了。王老先生只问吴天。你知不知道叶开已到了拉萨？我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不知道。应该知道的事，吴天绝不会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他也绝不会知道。在王老先生这种人的面前，即不能显得太笨，也不能表现得太聪明。聪明的人绝对会被聪明误，这是千古以来不变的道理。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将人手都调回这里来？王老先生问。不应该。为什么？因为叶开还不知道猴园的秘密。吴天回答：他到拉萨来，说不定只不过是来观光而已，也说不定只是对猴园的好奇而已，如果我们这么样做，无疑就是当面告诉他，猴园有秘密在。王老先生又在微笑：你既然明白这点，就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样做了。我不知道。吴天说：我想过，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才是对的。王老先生笑得真愉快：看来你虽然比张福聪明得多，却还算不是太聪明。这一点吴天当然完全同意，他这一生从来就不想做个聪明人至少在十三岁以后就没有再想过。叶开突然来到拉萨，为的就是要查明猴园是否和万马堂有什么关连？王老先生说：他当然一定是从苏明明口中得知白依饯这十年来是住在猴园里。吴天在听。白依饯长得那么像马芳铃，万马堂的人十年前明明都已死了，为何十年后又都活生生的出现？王老先生说：这些问题叶开当然急着想知道答案，所以只要和这事有一点牵连，叶开就一定会追查。

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如愿。吴天说。是的。王老先生说：可是我们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叶开早晚我们都必须除去他的。我们要除去他，就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吴天说。是的。王老先生说：所以我们一定要另外制造陷阱来捉这只狡猾的狐狸。王老先生杯中的酒已空了，他自己又斟满一杯，他从来不要任何人为他斟酒，别人为他斟的酒他从来也没喝过一口。王老先生凝视着杯中闪动的光芒，过了很久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等笑完之后，他才问吴天。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不知道。我刚刚突然想到，如果将叶开变成一只猴子，那不知会是只什么样的猴子？不管在他是人的时候，是多么的聪明狡猾，我相信他变成猴了后，一定是只乖猴子。吴天说：而且一定是只最乖的乖猴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猴子呢？王老先生又笑了，这次他当然还是等笑容消失后，才再问吴天。你知不知道六号、十六号、二十六号，这几天在那里？我知道。你能不能找得到他们？能。吴天说：四个时辰之内我就可以找到。那就好极了。王老先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一找到他们，就带他们到神仙窝去。神仙窝就是指苏明明她的家。是。你知不知道我要他们去干什么？不知道。去杀叶开。王老先生说：我要他们去杀叶开。他慢慢的又接着说：可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你绝不能让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叶开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三个人同时出手，力量无疑要比一个人大得多，成功的机会也大得多，可是王老先生却不要这么做。他为什么不要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吴天没有问，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不管王老先生发出多么奇怪的命令，他都只有服从接受。

三

在某一个非常秘密的地方，在一个也是用水晶筑成的地窖中，在一个只有王老先生一个人可以开启的水晶柜里，有一个记事簿。那本记录是绝不公开的。在那本记录上，有着六号、十六号、二十六号的资料。六号、十六号、二十六号，当然不是三个数字，是三个人。三个杀人的人。随时都在等待着王老先生的命令去杀人，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要替王老先生去杀人。从另外一种观点去看，他们能活着，就因为他们能替王老先生去杀人。

在那本绝不能公开的记录簿上，有关这三个人的资料是这样子的二十六号：姓名：林光曾性别：男年龄：二十二籍贯：浙江、杭州家世：父：林荣丰。母：孙永淑兄弟姐妹：无妻子儿女：无在那份资料里，有关二十六号林光曾的记录就是这样子的。替王老先生做事的人，永远只有这么样一份简单的数据。可是在另外一份只有王老先生一个人可以看得到的记录里，有关二十六号林光曾的资料又不同了。在这份记录里，才把林光曾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挖出来。每个人都有另外的一面。林光曾的另外一面是这样子的。林光曾、男、二十二岁。父为永利镖局的厨师，母为永利镖局的奶妈。在这本记录上有关林光曾的资料就是这么多，虽然不太多，可是已经够了。够了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够聪明也够经验，就不难从这些资料里挖出很多的事情来。王老先生的组织庞大而严密，要加入这个组织并不容易，能够列入这份秘密数据编号的，更全都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林光曾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掌中一把剑已经击败过很多别人认为他绝无可能击败的人。一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能够在十六岁的时候成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当然吃过很多苦，做过很多别人不会做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可是一加入王老先生的组织后，他就变成一个只有编号而没有姓名的人了。谁也不愿将自己用血泪换来的名声地位放弃，林光曾这么做，当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他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就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出身的卑贱，所以才会做出很多不该做的事，所以才会加入王老先生的组织。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前因才有后果，有后果必有前因。就因为林光曾的身世卑贱，所以才会拚命想出人头地，无论对任何事都充满了反叛性，在别人眼中，他当然是个叛逆少年。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冲动、偏激，充满了反叛性。陈文的家也就和林光曾完全不同了，不管根据那一份数据的记载中，陈文都应该是个非常正常的人，家世和教育都非常良好。十六号：姓名：陈文性别：男年龄：三十八岁籍贯：山东父：陈安母：陈林美、早殁妻：朱素芬子女：各一个陈文的父亲陈安是山东最成功的镖师和生意人，白手起家，二十六岁时就已积资千万。陈文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从未续弦，而且从未放松过对儿子的教养，在陈文七岁的时候，就已请了四位饱读诗学通儒和两位有名的武师和一位武当名宿教导他，希望他成为一个文武全才的人。陈文并没有让他的父亲失望，早年就已文采斐然，剑法也得到了武当的精髓，被江湖中公认为武当后起一辈中的佼佼者。陈文的妻子也是世家女，温柔贤慧美丽，十五岁的时候就嫁给了他，所有认得他的人都羡慕他的福气。陈文的儿子聪明孝顺，诚实规矩，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他父母伤心讨厌的事。像陈文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放弃所有的一切而加入王老先生的组织？

这个问题当然有人问过陈文，每次他都只是笑一笑而已，只有在一次和三朋好友同桌大醉之后才回答因为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家教，这样的环境，他还有什么受不了的？如果你更深入的了解他的一切，你就会明白他受不了的是什么了。他的父亲太强、太能干、太有钱、也太有名，在陈文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一生都安排好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心的事。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孩子，他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他父亲心的事。他这一生好像已经注定是个成功幸福的人，有幸福的家庭、有成功的事业、有地位、有名气。江湖中有很多人妒嫉他，有很多人羡慕，可是真正羡慕他的人并不多。因为这一切并不是靠他自己奋斗得来的，而是依靠他的父亲。就因为他有这么样的一个家庭背景，所以他才想做几件令人注目的事，让大家改变对他的看法。如果你急着想去做这种事，那么你一定会做错。陈文当然也不例外。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去做那些事，但他却还是去做出来了，所以他也只有加入王老先生的组织。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出身名门，很少犯错，可是一错就不可收拾。五年前他才加入王老先生的组织，经过五年的磨练，他犯错的时候就更少了。林光曾和陈文无疑是两种完全不同典型的人，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加入同一组织，做一种同样性质的事？这问题谁也无法回答。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常常会使人遭遇到一些奇奇怪怪，谁也无法预料的事。命运也常常会使人落入某种又可悲又可笑的境遇中，使人根本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命运更常常会使一些根本不可能不应该在一起的人相遇了，而让一些不应该不可能分手的人离别了。

只不过真正有勇气的人，是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的。他们早已在困境中学会忍耐，在逆境中学会忍受，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挺起胸膛，继续挣扎奋斗。只要他们还没有死，他们就有抬头的时候。马沙无疑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典型的人。在闽，林姓和陈姓是大族。陈文和林光曾虽然有着闽省的大姓却不是闽人，马沙是闽人。在闽马沙是个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城，每一个乡，每一个镇，每一个村都有人叫马沙。马沙生长在闽境沿海一带，倭寇出没最多的地方，据说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就曾以一柄长刀刺杀倭寇的首级一百三十余个。马沙并不是姓马叫沙，马沙是倭语，至于他姓什么呢？叫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后来倭寇渐渐被消灭了，马沙也远离了家乡，浪迹天涯去闯天下。在江湖中他混得很不得意。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子弟，无论他到那里，无论他做了些什么，都会受到排挤。所以几年之后，马沙这个人就从江湖中消失了，然后江湖中就出现了一个冷酷无情的职业杀手，虽然以杀人为业，却不以杀人为乐。在王老先生的记录中，是以加入组织的先后为顺序的，六号的历史无疑已非常悠久，记录却最短。六号：姓名：不详混号：马沙性别：男年龄：四十四岁籍贯：闽家世：不详二十五岁之后，马沙就开始用剑了，当时他已非少年，已经没有学剑少年们的热情和冲动，他当然也没有陈文那么好的师资和教养，剑法中的精义他很可能完全一窍不通。可是他有经验。他的经验比陈文和林光曾两个人加起来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们加起来多得很多。他以少年时候与倭寇贴身肉搏的经验，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剑法，一种混合了东瀛武士刀法的剑法。他的剑法虽然并不花俏，变化也不多，但却绝对有效。

四六号、十六号、二十六号，无疑都是王老先生属下中的高手。三个人代表了三种绝对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个人的武功和剑法也完全不同。王老先生下令派他们三人去刺杀叶开，这命令绝对下得很正确。王老先生下的命令一向不会不正确的。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让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三个人同时出手的机会远比一个人大得多，他的用意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

杀与被杀

一

王老先生下的命令一向只许服从，不许发问。非但吴天没问，陈文、林光曾、马沙也不问，吴天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他们三个人，用最简单的字句将王老先生的命令下达。老板要你们去杀叶开。吴天说：要你们三个人单独分别去杀他。他们三个人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是。于是王老先生的计划就开始了，另外一项报复行动也展开了。拉萨城外古松树下的风铃屋依旧矗立在阳光下，只是屋檐下的那串撩人相思的风铃已没挂在那儿了。那个时常倚窗坐在风铃下的少妇风铃，也已不再坐在那串风铃下了。风铃屋里的独特自助用餐也已没有了。没有人知道风铃屋为什么停业？更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常眼露哀怨，满脸期盼的少妇风铃到那里去？阳光透过古松树叶，斜斜的投影在风铃屋里，叶开就站在古松树下，双眼注视着寂静的风铃屋。今天拉萨的天气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虽然依旧普照，却没有那边城独特的酷热，所以风就很轻柔的从远方吹了过来，很轻柔的撩起了叶开的发丝。风中带着远山的木叶芬芳，叶开轻轻的吸了口气，然后才迈步走入空荡荡的风铃屋去。他走到那张以前时常坐着一个哀怨少妇的椅子旁停了下来，深深的凝视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椅子四周还残留着少妇脸上的胭脂花粉香味，和少妇那淡淡的体香。叶开慢慢的坐上那张椅子，用少妇时常摆出的坐姿将视线凝向远方，这时他才发现风铃为什么挑这个位子坐。因为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到路的尽头，也可以看到那古老雄伟的拉萨城门，只要有人走出城门，走上这条路，从这里都可以看见。叶开现在就看见四个人从路的尽头走了过来。四个装扮年纪都不同的人，但却都是苦练过轻功和剑术的人。

相距这么远，叶开当然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但是他可以从他们走路的姿势和脚后扬起的灰尘看出这四个人的武功。叶开更可以看出这四个人绝对不是到风铃屋来吃饭，并不是因为风铃屋已停业了，而是叶开已看出这四个人走路走得很认真。一个轻功和剑术很高的人通常都不会用那种很认真的脚步走路，他们用这种步法走着，通常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他们已准备来杀人。杀谁？杀风铃？当然有这个可能，可是叶开知道不是，并不是因为风铃已不在，而是叶开那多年来训练出的独特第六感告诉他，这四个人是来杀他的。既然已知道这四个人是来杀他，叶开应该立刻站起来，可是他没有动，他还是用那种姿势坐着，眼睛还是凝视着远方。叶开没有动，并不是因为他有把握对付这四个人，而是他想知道这四个人为什么来杀他的？他到拉萨来，连傅红雪都不知道，为什么他才来了第二天就有人要来杀他？这四个人是谁？他们是不是和叶开来拉萨想查的猴园有关？或是万马堂那边派来的人？叶开忽然来拉萨，当然是为了这次万马堂的事，那个长得很像马芳铃的白依饯曾经说过，这十年来她一直和一位王老先生住在一起。而苏明明又说拉萨城外的猴园主人就叫王老先生，这两个人口中的王老先生是否是同一个王老先生？叶开到拉萨就是为了要查明这件事，没想到才来了第二天，就有人要来杀他了。看来叶开到拉萨这一步棋无疑已走对了，不管这四个人是猴园派来的，或是从万马堂跟踪叶开来的，他们已正面对着他来了，这就证明叶开已踩着了他们的尾巴。

二

路虽然很长，这四个人虽然走得很认真，还是很快的走近了风铃屋。这四个人如果同时出手攻击叶开，他是否能对付得了？叶开一点把握都没有。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四个人并没有一直朝叶开走过来，他们走到古松下就停了下来，然后其中一个长得非常年轻，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单独的走向叶开。

这时叶开当然可以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个单独走来的年轻人呼吸声很急促，而他的脸色又是铁青色，叶开立刻判断这个年轻人无疑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他的身手虽然不弱，做杀人这种事也决不是第一次，却还是很容易冲动。叶开静静的看着他走到风铃屋外，窗子前，然后听见他说话。我是来杀你的。这个年轻人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来杀你的。我知道。叶开笑着说。我叫林光曾。年轻人用一双虽然明亮锐利却已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叶开：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叶开又笑了。是你要来杀我，又不是我要杀你。叶开反问林光曾说：我为什么要出去？林光曾说不出话了，他的呼吸已更急促了，他已经准备拔剑，已经准备冲进去。就在他的剑刚拔出，他忽然看见一只彷佛很柔很轻却快速的拳头迎面打了过来。他后退、闪避，同时挥剑反击，他的动作绝不能算太慢，剑光一闪，他反击的一剑刺向叶开的咽喉。就在他那一剑离叶开咽喉一寸时，叶开的拳头已打上了他的脸，然后他就听见自己骨头碎裂声，就看见自己飞了起来，远远的摔落在阳光下。你要杀我，我就不能不杀你。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道理，叶开知道，却不是这种人，这一次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因为他已必须这么做，他如果不这么做，站在古松树下的三个人如果连手起来，死的说不定就是他了。林光曾人还未落地，心跳还未停止前，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做一个平凡的人并不可悲也不可耻。一个本来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该做的事，才是值得悲哀。他本来就不该来杀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杀人的人，因为他太冲动了。一个父母亲是厨师和奶妈的人，本应该很平凡的去接受他的生活，这样的话，他或许可以快快乐乐的活得很久，他的下一代说不定也可以快快乐乐的活着。风还在吹。古松树上的叶子在动，落叶在飘，飘过古松树下的三个人。他们和林光曾一起来，可是林光曾的死，却好像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眼睛盯着叶开，刚才叶开一拳打死林光曾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没有错过，可是他们都没有动。叶开还是坐在那里，还是那一副懒懒散散的神情。过了很久，古松树下的三个人中才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个人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他当然也是要来杀叶开的，可是他走过来的样子，却好像是一个学生来见他的师长，不但文雅规矩，还带着一点畏缩。叶开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而且从小就被约束的很紧。

可是从另一方面去看，他无疑又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他的脚步虽然稳重，可是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戒备，随时都保持着一种战斗的姿态，绝不给人一点可乘之机。他的手臂虽然一直是放松的，可是他的手却在他的剑柄附近，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叶开那放在窗栏上的手。有很多人都认为高手对决时，一个人如果总是盯着另外一个人的手，绝不是明智之举，因为这些人都认为任何人都不能从另外一个人的手上看出什么。部份人认为决战时最应该注意的是对方的眼神，也有一部份人认为最应该注意的是对方脸上的表情。这些人的观念并不正确，因为他们忽略了几点：杀人是要用手的。手也有表情，也会泄漏出很多秘密。有很多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情感和秘密掩饰得很好，甚至把自己变得像一枚硬果壳一样，让任何人都无法从他的脸色和眼神中看出任何一点他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但是手就不一样了。如果你看见一个人手上的青筋凸起，血管暴露，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情一定是很紧张的。这些都是无法控制掩饰的，因为这完全是一种生理上的反应。所以一个真正的高手，在生死对决时，最注意的是对方的手。来的这个人无疑是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高手，不但动作确实，观念也非常正确。叶开也在盯着他，却没有盯着他的手，因为叶开知道这种人绝不会先出手的，叶开只问他。你认得我？你叫叶开。这个人回答。我们有仇？没有。你为什么要杀我？这不是个好问题，有很多人杀人通常都不需要任何理由。叶开知道，却还是要这么问，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把这个人了解得更多一点。这个人无非也怀着同样的心理，所以才回答：我要杀你，只因为你是叶开。这个人反问叶开：这个理由够不够好？够了。叶开笑了：绝对够了。说完这句话，叶开就已先出手。叶开先出手，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绝对不肯先出手的。他的同伴已经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他也想学叶开，要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点叶开动得实在太快了，远比他想象中的快得多。当他看到叶开的拳迎面而来时，他冷笑一声，挥手想去反拨那一拳，谁知叶开的拳忽然一变，变得击向他的心口。砰的一声，这个人已发觉自己左胸上的筋骨已断了，而且断的筋骨还插入了心脏部位。他到临死前还想不到叶开这一拳会忽然变成击向他的胸膛。招式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完全同样的一拳击去，往往会有完全不同的后果。古松树下彷佛有人在叹息，就好像掌声那样的叹息，充满了赞赏之意。来杀人的人竟会发出这么样的叹息？你们当然也是来杀我的。叶开看着站在古松树下的两个人说：你们不妨同时出手吧！一个人还是站着没有动，另外一个人却已经开始慢慢的往前走。他走得比刚才死在叶开拳下的那个人还要慢。叶开盯着他，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盯着他一双发亮的眼睛，突然间，叶开发现自己错了。这个人并不是来杀他的，另外一个人才是攻击的主力，这个人只不过在转移叶开的注意而已，他没有剑，也没有杀气。另外一个人呢？就在叶开盯着那个走过来的人时，剩下的那个人居然就已不见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绝不会忽然消失的，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了。这第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叶开的窗外，很悠闲的站在那里，完全抱着一种旁观者的态度在那里观察着叶开的反应，一双发亮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种漠不关心的笑意。这个人虽然是跟另外三个人一起来的，却好像根本没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他彷佛只不过想来看看叶开怎么样应付他们而已。他当然不会是叶开的朋友，但是也不像叶开的仇敌，这是种很奇怪的态度，奇怪而暧昧，就好像他身上穿着的一身灰色衣服一样。叶开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一直在注意着站在窗前的这个灰衣人，对那个忽然不见了的可怕对手，反而好像并不在意。他居然还很客气的对灰衣人笑了笑，这个灰衣人居然也对他笑了笑，居然还向叶开问起好来。你好。

我不好。叶开故意叹了口气：我好好的坐在这里欣赏风景，却有人无缘无故的要来杀我，我怎么会好？灰衣人也叹了口气，不但表示同意，而且还表示同情。如果我好好的坐在椅子上，忽然有三个人要来杀我，我也会觉得很倒霉的。三个人？叶开说：只有三个人要来杀我？只有三个。你呢？叶开问：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灰衣人又对叶开笑了笑：我们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害你？他们也和我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来杀我？叶开又问。他们是奉命而来的。奉谁的命？叶开问：马空群？还是猴园的主人王老先生？灰衣人用微笑来回答了这个问题：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们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死在你的拳下。第三个人呢？第三个人当然是最可怕的一个。灰衣人说：比前面两个人加起来都可怕。哦？第一个来杀你的人叫林光曾，第二个叫陈文。灰衣人说：他们的剑法都不弱，杀人的经验也很丰富，我实在想不到你能在他们一招还未使出时，就已取了他们的性命。叶开在微笑，笑的很愉快。可是第三个人就不同了。灰衣人说。哦？第三个人才是真正懂得杀人的人。哦？前面两个死在你拳下的人，是因为他们不能知己知彼。灰衣人说：他们不但高估了自己，而且低估了你。这是练武人的大忌，轻敌就是死。可是第三个人对你的出身家世和武功经验都已了如指掌。灰衣人说：因为他还没有到这里之前，已经把你这个人彻底的研究过，而且刚才还把你杀人出手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叶开承认这一点。可是你呢？灰衣人又问叶开：你对这个人知道多少？我一点都不知道。所以你在这一方面已经落了下风。灰衣人叹了口气。叶开也承认这一点。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灰衣人又问：看不看得见他？我看不见。叶开说：不过我也许可以猜想得到。是吗？他一定已经到了我的身后。叶开说：就在我刚才全神贯注在你身上的时候，他就从另一边绕到这屋后去了。你猜的不错。灰衣人眼中露出赞赏之意。现在他说不定就站在我后面，说不定已经距离我很近。

叶开说：说不定一伸手就可杀了我。所以你一直不敢回头看？我的确不敢回头。叶开叹息：因为我如果回头去看，身上一定会有破绽露出来，他就有机会杀我了。你不想给他这种机会？不想。可是你就算不回头，他也一样有机会可以杀你的。灰衣人说：从背后出手杀人总比当面刺杀要容易些。虽然容易一点，也不能算太容易。为什么？因为我不是死人，我还有耳朵可以听。是不是听他出手时的风声？是的。如果他的出手很慢，根本没有风声听呢？不管他出手多慢，我总会有感觉的。叶开淡淡的说：我走江湖已走了十几年，如果连这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怎么会活到现在？有理。所以他如果要出手杀我，就一定要考虑后果。叶开说。后果？灰衣人说：什么样的后果？他要我的命，我也会要他的命。叶开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就算他能把我刺杀于他的剑下，我也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灰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真的有把握？有。叶开说：不但我自己相信自己有这种把握，连他都一定相信。为什么？如果他不认为我有这种把握，为什么直等到现在还不出手？也许他还在等。灰衣人说：等到有更好的机会才出手。

他等不到的。那么你就不该跟我说话。灰衣人说。为什么？无论什么人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难免会分散，那时候他就有机会了。叶开微笑，忽然问灰衣人：你知不知道刚才附近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灰衣人说。我知道。叶开说：就在你走到这里时，古松树上有一只松鼠钻进了洞内，震动了六片叶子。其中有两片落了下来，我们开始说话的时候，左面荒地里有一条蝮蛇吞下了一只田鼠，一条黄鼠狼刚从前面的路上跑了过去，后面的人家有一对夫妇刚刚在吵架。越说灰衣人越吃惊，他吃惊的问叶开：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叶开说：不管我在干什么，附近一二十丈内的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目。灰衣人叹了口气。还好我不是来杀你的。灰衣人苦笑：否则现在我说不定也已经死在你的拳下。叶开并不否认。灰衣人又问他：你既然明知道他要杀你，既然明知道他在你的身后，为什么不先出手杀了他？因为我不急，急的是他。叶开笑了：是他要来杀我，不是我要杀他，我当然比他沉得住气。我佩服你，真的佩服你。灰衣人又叹了口气：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我真希望交你这么样的一个朋友。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能交朋友？因为我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灰衣人说：你多少总难免对我有些提防之心。你错了！叶开说：如果我看不出你的用心，怎么会跟你说话？我现在还是可以交你这个朋友？灰衣人用诧异的口气问。为什么不可以？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灰衣人说：你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当然可以。灰衣人笑了，笑得很愉快：我叫马沙。马沙！这个名字当然不会引起叶开的惊讶和怀疑，叶开的朋友中有很多人的名字都远比这个人的名字更奇怪得多。我叫叶开。叶开说：树叶的叶，开心的开。我知道。马沙说：我早就听见过你的名字。他慢慢的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里还是没有剑，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一点杀气。他向叶开走过去，只不过想跟叶开握握手，表示亲近亲近，这本来就是件很自然的事，因为叶开已经把他当作朋友了。叶开本来就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本来就没有提防马沙，现在当然更不会。就在马沙快要走到叶开的面前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突然失声低呼：小心！小心后面！叶开忍不住回头。无论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忍不住的回头。就在叶开刚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间，马沙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剑。一把百炼精钢铸成的软剑，迎风一抖，毒蛇般的刺向叶开的后颈。左后颈。叶开是从右面扭转头往后去看的，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左后颈当然是一个空门。

空门，是一种江湖人惯用的术语，那意思就是说他那个部位，就像是一扇完全未设防的空屋大门一样，只要你高兴，你随时随地就可以走进去。每个人的左后颈都有条大血管，是人身最主要的血脉浮动处，如果这条血管被割断，必将流血不止，无救而死。一个有经验的杀手，不等到绝对有利有把握时绝不出手，马沙无疑已把握了最好的下手机会。这是他自己制造的机会，他确信自己这一剑绝不会失手，就因为对这一点确信不疑，所以根本就没有为自己留退路。所以他死了。

三

叶开明明已经完全没有提防之心，而且已经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地，马沙看准了这一点，他一剑刺出时，心里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钓鱼的人已经感觉到钓竿在震动，知道鱼已上。想不到就在这一剎那间，叶开的手忽然一扬，从一个马沙绝对想不到部位的扬了起来。然后马沙就听见一阵刀锋破空时所发出的尖锐刀声。刀声！马沙只听见刀声而已，他没有看见刀。他根本就没有看见刀，或是刀光，他只听见刀声，然后他的人就已倒地了。马沙的剑还未刺入叶开的后颈时，他就忽然感觉到他自己的脖子上一阵凉凉的。他当然知道这就是被刀刺入时的感觉，可是他根本没有看到叶开的刀。他当然更知道叶开是小李飞刀的唯一传人。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近百年来的江湖人从没有人去怀疑这句话。自从上官金虹死在李寻欢的飞刀下之后，就更没有人会怀疑了。

四

马沙的剑距离叶开的后颈一寸时，叶开的飞刀已刺入了他的脖子。仅仅只差一寸。

一寸就已足够了。生死之间的距离，往往比一寸更短，胜负成败得失之间往往也比一寸更短。胜负成败得失之间，往往也是这样子的，所以一个人又何必计较太多呢？冰冷的剑锋贴着叶开的后颈滑了过去，马沙握剑的手已完全僵硬，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把看来很平凡很平凡的飞刀。三寸七分长的飞刀。马沙脖子上的刀口处，这时才有一点点鲜血沁出，他的眼睛却满布着不信和惊恐。叶开没有回头，他当然相信自己这一刀绝不会失手的。小李飞刀又有那一次失手过呢？可是叶开却听见了一声叹息，一阵掌声。精采。一个很平凡的声音叹息着：精采绝伦。声音距离叶开很远，所以叶开转过身去，一回头他就看见一个很平凡的人远远的站在古松树下。这个人当然就是刚刚忽然失踪的四个人之中的一个，这个人当然也就是传达王老先生命令的吴天。我本来以为你一定活不成了。吴天又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死的居然是他。叶开笑笑。你是什么时候才想到他才真正是第三个要杀你的人？吴天问。他走过来的时候。叶开说。他走过来的时候？吴天说：那时候连我都认为你已经愿意交他这个朋友了，你怎么会想到他要杀你？因为他走路走得太小心了，就好像深怕会踩死个蚂蚁一样。小心一点有什么不好？只有一点。叶开说：像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就算踩死七八百只蚂蚁也不在乎，他走路走得那么小心，只不过因为他还在提防我。吴天在听。只有自己心里想去害人的人，才会去提防别人。叶开说。哦？我有过这种经验。叶开说：吃亏上当的通常都是不想去害人的人。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害人之意，所以才没有防人之心。叶开淡淡的说：如果你也曾有过这种经验，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没有这种经验。吴天说：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他看看叶开，又笑着说：也许就因为你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已经受到过惨痛的教训，所以现在你才没有死。也许是的。叶开说：愚我一次，其错在你，愚我两次，其错在我。叶开也看看吴天，笑着又说：如果我受到过一次教训之后，还不知警惕，我就真的该死了。说得好。你呢？叶开忽然问吴天：你是不是来杀我的？不是。你不是和他们一起来的？是。吴天说：只不过我们得到的命令不同而已。哦？他们三人是奉命来杀你，我只不过奉命来看看而已。吴天说。看什么？看整个过程。吴天说：不管是他们杀了你，还是你杀了他们，我都要看得清清楚楚的。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得很清楚？是。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应该走了？是。吴天说：只不过我还要求你一件事。说。我要带他们回去。吴天说：不管他们是死是活，我都要带他们回去。叶开笑了。他们活着时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死了还会有什么用处？叶开说：只不过我也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请说！不管是谁派你来的，我希望你回去告诉他，请他多保重自己。叶开说：等我去见他时，希望他还是活得安然无恙。他会的。吴天说：他一向是个很会保重自己的人。那就好极了。叶开笑了：我真希望他能活着等到我去见他。我可以保证他暂时还不会死的。吴天也笑了：我还可以保证你很快的就会见到他的。

王老先生的意图

一

王老先生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死。

他一直相信他绝对可以比任何一个跟他同样年纪的人，都活得长久些。他一直相信金钱是万能的，一直认为世界上没有金钱买不到的事，甚至连健康和生命都包括在内。六号、十六号、二十六号都死了，都死在叶开的手里，王老先生一点都不意外。他们三个人的死，好像本来就是他意料中的事。他明知他们三人必死，为什么还要叫他们三个人去送死？为什么不让他们三人同时出手？这一点连吴天都不太明白，他只明白王老先生交给他做的事，他就一定要做到。王老先生要他将他们三个人都带回去，不管死活都要带回去。吴天做到了。如果他们都已死在叶开的手里，我一定要在四个时辰之内看到他们的尸体。吴天临走之前，王老先生淡淡的交待了这么一件事，这是件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事，可是吴天也做到了。

他们死在正午之时，黄昏后王老先生就已经见到了他们的尸体。

二

夕阳洒在瀑布上，金光闪动，泉水飞溅。苏明明静静听完了叶开的话，沉思了很久，才抬头问叶开：不管这个人是谁，他既然要那三个人来杀你，为什么又不要他们同时出手？本来我也想不通这点。叶开说：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你说！他派那三个人来，就是为了试探我的武功。叶开说：那三个人的武功剑法路数完全不同，杀人的方法也不同。他派他们来，就是为了要看看你是怎么出手杀他们的？苏明明说。叶开点点头。可是他既然想看看你的出手，为什么不亲自出马呢？不用。叶开说：他不用自己出马。为什么？他只要在那三个人死后四个时辰之内看到他们的尸体就可以了。叶开说。我不懂。因为他只要从他们的致命伤口就能看出我的出手。叶开说：就跟昔年白云城主叶孤城一剑削断了一段花枝，西门吹雪从花枝的切口上，就已看出了他的剑法深浅。这不是传说，也不是神话，一位真正的高手，绝对可以做到这一点，绝对可以从伤口上看出一个人武功的深浅。但是他一定要在四个时辰之内见到尸体。叶开说：否则时间如果相隔太久，伤口就会收缩变形了。苏明明又沉思了一会，忽然又说：我不懂。你不懂什么？你既然知道他的目的是要看出你的武功，你为什么还要出手呢？第一、这三个人如果连手出击，我未必能应付得了。第二、在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这样。叶开笑着说：我是在事后第四个人说要带回他们的尸体时才想到的。

那时想到还不太晚，你为什么还会让他将尸体带走？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他，究竟是谁？叶开说。你是想从第四个人运走尸体的路途中追查出他的下落？是的。那么你追查出了没有？你说呢？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人追查出你的行踪。这一句话，王老先生并没有交待吴天，可是吴天却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当然是件很困难的事，叶开绝不是一个傻子，他一定会明白吴天运走尸体的目的。那么他就一定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追查出他的事。叶开如果要去追查一个人，这世上大概没有一个人可以逃得过的。可是吴天在见到王老先生时，他确信没有任何人从他这里追查出王老先生的下落。他甚至可以用他自己的头颅来做赌注。他为什么如此有把握？

三

叶开当然不会放过吴天一路上所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所做过的每一件事，甚至连一些看来无关紧要的小地方，叶开都没有放过。吴天是用一辆从菜场口雇来的大车，将林光曾他们三个的尸体带走的。在头一天晚上，他就已雇好了这辆大车，付了比平常一般情况多出六倍的车资，要车夫通宵守候在附近。车夫老张干这行已经干了二三十年，跟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关系。拉萨城里最大的一家棺材铺叫柳州林记。正什刚过不久，吴天就已将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带到了林记，出了比平常多三倍的价钱，买下了三口别人预订的上好楠木棺材。他亲自监督林记的伙计将三具尸体入殓，虽然用最好的香料防腐，却不准任何人触动他们的尸体，甚至连寿衣都没有换。

然后他亲自押送这三口棺材到城外山脚下最大的一个墓场去，带着拉萨城里最有名的一位风水师，选了一块墓地。墓地就在山脚下的向阳处，挖墓的人都是干这一行的老手，不到一个时辰棺材就已入土了。这一个时辰中，墓碑也刻好了，而且刻上了林光曾、陈文、马沙三个人的名字。吴天又亲自监督立碑安厝，还替他们上了香烧了纸钱才走的。他自己还站在坟前喝了三杯酒，好像还掉了滴眼泪后才离去。吴天做的每件事都很正常，都是一个人为死去的朋友们做的事，连一点可疑之处都看不出。但是黄昏时，王老先生就已经见到了林光曾他们三个人的尸体了。听到这里，苏明明一定问：他既然急着要看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和他们致命的伤口，他属下的人为什么又急着要将他们的尸体埋葬？这是个很主要的问题，也是个很难解释回答的问题。叶开却彷佛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笑了笑，忽然问苏明明：拉萨城里有个姓柳的，叫柳三眼的风水师父，你知不知道？苏明明点点头。这个人平常喜欢干什么？喜欢赌。苏明明说：他总认为自己不但赌得精，而且看得准，只可惜偏偏十赌九输。他是不是一直很需要钱用？是的。叶开忽然笑了：你愿不愿意跟我打赌？赌什么？赌这个叫柳三眼的人，现在一定已经死了。幸好苏明明没有赌，否则她一定输死了

四

世上有很多看来很复杂玄妙的事，答案往往都很简单，这件事也一样。吴天早已准备好这块墓地，早已在下面挖好了一条地道，为了避免叶开的怀疑追踪，所以才找柳三眼做幌子。

柳三眼正需要钱用，吴天就用钱买通了他，等到事成后，当然就杀了他灭口。用这个法子无疑是唯一能逃过叶开追踪的法子，也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尽情的将他们三个人的尸体送走。夕阳更红，红如血。苏明明柔软的脸迎着夕阳，眸中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她的眉毛在夕阳下看来彷佛也是金黄色的。不管怎么样，三口装着三个死人的楠木棺材，总不会凭空飞走的。苏明明说：不管这三口棺材从地道运到哪里，总要有人去抬。对。抬着这么重的三口棺材，不管走到哪里去，多少总会留下一点痕迹来。按理说应该是这样子的。叶开又神秘兮兮的笑着。什么按理说？苏明明问。地道的出口处无论是草地干地还是泥地，要将三口棺材运去，地上都一定会有痕迹留下来。无论他们是用人抬，还是用车载都一样，都一定会有痕迹留下来。可是苏明明这一次如果又和叶开打赌的话，输的一定还是苏明明。因为地道出口外不远处，就有一条河流，水流虽然湍急，要用羊皮筏子运走三口棺材，还是可以做得到的。无论是河水湖水还是海水，水上都绝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来。被追踪的人只要一下了水，就算是品种最优秀、训练最严格的猎犬都追不到了。金黄的彩霞，苍翠的远山，湍急的河流，飞泉由断崖处飞溅而下，溅起的水花不时的洒在苏明明脸上。

透着金光的水珠，就彷佛苏明明那楚楚可怜的眸子般亮丽，看着停留在苏明明脸上的水珠，叶开的眼中彷佛蒙上一层醉意。远山落日处有只孤鹰在盘旋，有风从远方吹来，又吹向远方。从来没有人知道风是从哪里吹起？又吹向何方？吹到何时才能停止？风撩起了苏明明的发丝，拂干了她脸上的水珠，等风走了以后，她才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叶开。看样子你好像无法知道他是谁了？苏明明说：所有的线索都断了，那三具尸体想必他早看过了，对你武功的深浅，想必他也知道了。错了，你错了。叶开笑笑：现在虽然已无法追踪到他，可是他的尾巴既然已经露出来了，就早晚会露出狐狸头来的。他看着夕阳下的苏明明，又说：他既然已看过尸体，已知道我的武功底子，那么他就会有第二次的行动。第二次的行动？对，否则他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力量呢？叶开说：他费了这么多的精神，就是为了第二次的行动。第二次杀你的行动？是的。叶开马上又说：不过我向你保证，第二次错的一定是他。万一是你呢？苏明明眼中彷佛有了忧虑。我有预感，第二次错的一定是他。

风铃

报复开始

山坡上一座新坟，坟上草色刚青，几棵白杨饯仃的立在西风里，坟头矗立着一块六尺高的青石碑。碑上几个擘窠大字是：爱女马芳铃之墓。马空群双眼茫然的凝注着新坟，良久良久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傅红雪，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每一条皱纹里都不知埋藏着多少凄凉惨痛的往事。

也不知埋藏了多少悲伤？多少仇恨？傅红雪静静的站在西风里，一双漆黑的眸子坦然的注视着马空群。马空群凝视着他，忽然问：你看见了什么？一座坟。傅红雪淡淡的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坟？马芳铃。你知道她是谁吗？马空群的女儿。傅红雪没有说是你的女儿，而说是马空群的女儿，因为至今他还不相信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马空群。马空群十年前就已死了，是他亲眼看见他倒下的，虽然不是他杀的，可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山坡前一片大草原，接连着碧天，山上的风更冷，风吹长草，宛如海洋中的波浪。马空群的神色更悲伤，喃喃的说：马空群的女儿……他忽然又转过身，遥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又缓缓的说：现在你看见了什么？草原。傅红雪说：大地。看不看得见这块地的边？看不见。这一块看不见边际的大地，就是我的。马空群激动的说：大地上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财产也全都属于我的，我的根已长在这块地里。傅红雪听着，他只有听着，因为他实在不懂马空群今天将他带来这里，说了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我的根在这里，马芳铃却是我的命。马空群说：无论是谁杀了她，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听见他这一句话，傅红雪慢慢的将视线移向新坟。这坟里埋的真是马芳铃？风吹草动，马空群的激动彷佛已被冷风拂走，他的神色渐渐平息，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你杀了马芳铃，可是你也无法证明人不是你所杀的。马空群注视着他说。我是无法。马空群注视他一会，忽然又转身，又面对着那无际的大草原。无论谁要拥有这一片大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马空群突然又转变了话题：你知不知道这一切我是怎么样得来的？是你昧着良心杀了你的好友白天羽，而得来的。傅红雪并没有说出这一句话，他只是冷冷的看着马空群。这是我的好友和我无数兄弟的性命换来的。马空群说：他们已死了，而我却还活着。我知道。所以无论什么人都休想将这一切从我手里抢走。马空群顿了一下，才慢慢的又说：除了白依饯。傅红雪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幸好马空群很快的又解释。马芳铃虽然是我的命根，可是为了白依饯，我可以义无反顾的抛弃一切。他看着傅红雪：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不懂。傅红雪是真的不懂。杀女之仇，不共戴天，然而……马空群咬了咬嘴唇：然而白依饯却喜欢你。白依饯？傅红雪已渐渐懂了他的意思。万马堂的一切霸业是白天羽夫妇打来的，所以他的遗孤，马空群必须照顾，毫无条件的照顾，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义气。所以马空群虽然认为傅红雪杀了马芳铃，可是为了白依饯，仍必须放了傅红雪。这就是今天马空群将傅红雪带到这里来的原因。然而事实真是这样吗？被杀被埋在坟里的真是马芳铃？这个长得很像马芳铃的白依饯，真的是白天羽的女儿白依饯吗？马空群凝注着傅红雪：我知道你是个很有志气的人，如果换做平时，我会很想要你做我的朋友，甚至做我的女婿……他的脸色又沉下，眼睛里又射出刀一般凌厉的光芒，一字一字的说：可是现在你最好赶快走。走？不错，走。马空群说：带着白依饯走，走得越快越远越好。我为什么要走？傅红雪问。因为这里的麻烦太多，无论谁在这里，都难免要被沾上血。马空群说：因为我虽然为了白依饯，可以容忍你的杀人之事，可是我不能担保其它的人会原谅你。我不怕麻烦也不怕血。

傅红雪淡淡的说：更不需要别人的原谅。但这地方你本就不该来的，你应该回去。马空群说。回去？傅红雪说：回那里去？回到你的家乡。马空群说：那里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傅红雪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的转身看着大草原，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你可知道我的家乡在那里？无论你的家乡多么遥远，无论你要多少盘缠，无论你想从这里带走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马空群说：你的要求，我一定会答应，只要你尽快带白依饯走。那倒不必，我的家乡并不远。傅红雪说。不远？马空群说：在哪里？天边的远方有一朵白云，傅红雪的目光就停在这一朵白云上：我的家乡就在这里。就在这里？马空群怔住。傅红雪回过身，凝视着他，脸上还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还要叫我到那里去？傅红雪说。听见这话，马空群的胸膛已开始起伏，双手也已紧握着，喉咙里格格作响，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早已说过，我从不怕麻烦，也不怕血。傅红雪说：而且我只做我自己应该做的事。你一定要留在这里？马空群总算迸出了这一句话。是。这就是傅红雪的回答，既简单又干脆。二远方的浮云飘来，掩住了日色，西风卷起了木叶，白杨饯仃的颤抖。马空群的腰虽仍挺得笔直，但胃却在收缩，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胸与胃之间压迫着，压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他只觉得满嘴酸水，又酸又苦。傅红雪已走了。边城刀声古龙全集作品补遗马空群知道，可是并没有拦阻，甚至连看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既不能拦阻，又何必看？若是换了十年前，他绝不会让他走的。若是换了十年前，他现在也许早已将他埋在这山坡上了。十年前从来也没有人拒绝过他的要求，十年前他说出的话，从来也没有人敢违抗。可是现在已有了。刚才他们面对面时，马空群本有机会击倒傅红雪的，他的拳头和十年前一样快速，他自信可以将任何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击倒。

然而刚刚他却没有动手。为什么？是他老了？抑或是他有所顾忌？他是不是真的马空群？是不是十年前的马空群？今日万马堂的一切和这些人，真的都是死后复活吗？三多年来，马空群的肌肉仍然紧紧的结实的，甚至连脖子上都没有生出一点多余的脂肪肥肉，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他的身子仍如十年前般笔挺。十年来，他的外表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变化。但是一个人内部的变化和衰老，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看出来的。有时甚至连自己都看不出。真正的改变和衰老是在人的心里。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心里有了衰老的感觉时，才会真的衰老。马空群忽然觉得很疲倦。刚刚掩住日头的那一朵浮云已不知何时换成了乌云，天色更黯，似将有雷雨。马空群当然看得出，多年来的经验，已使他看天气的变化，就如同他看人的心变化一样准，但他却懒得回去。他静静的站在新坟前，静静的凝注着石碑上的碑文：爱女马芳铃之墓。这坟里埋的真的是马芳铃？这秘密除了他自己和埋在坟里的人之外，知道的人并不多。这秘密已在他心里隐藏了十年，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只要一想起，心里就会感到痛。现在他的眼睛就有痛苦之色，是因为他想起了这秘密，还是傅红雪拒绝了他的要求？大地除了风声外，并没有马蹄声或是脚步声，马空群却感觉到有人走上了山坡。他知道是谁来了。白依饯。只有白依饯是唯一能跟他共享所有秘密的人。他信任白依饯，就好像父亲信任女儿一样。他没有答应？

白依饯走到马空群身后，轻声问着。马空群悄然的摇摇头。这个答案，白依饯彷佛早已知道，她见到马空群摇着头，她的脸上立即就露出了哀怨之色。我早就说过他不会答应的。白依饯轻轻的说：他如果是那种人的话，十年前他也就不会走了。马空群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乌云，轻轻的叹了口气：本希望他能带你走，那么我就没有什么牵挂了。他如果真的带我走，你不就违背组织的宗旨了吗？白依饯说。组织？马空群喃喃的说：就是为了组织，我才希望你走。马空群回身凝注着白依饯，抬手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眼神中充满了疼爱的关注。白依饯一双充满哀怨的眸子也流露出了解和疼爱，她的声音中也带着关注。我走了你将如何面对组织？白依饯说：组织的手段，你又不是不了解？也许你说的不错，我已老了。马空群轻轻叹了口气：就因为我已老了，所以我才希望你活得快乐一点，希望你能离开这里。他顿了一下，让眼睛里的那一滴欲出的泪水消失在眼眶内时，才又说：至于组织……反正我已老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乌云未消，骤雨未下时，酷寒却已袭来了，一声震耳的干雷也已响起了。听到这一声闷雷时，傅红雪已走回到房门外了，这时大地已全暗了下来，房内未燃灯，一片黑漆漆。傅红雪从离开山坡到这里脚步全未停过，这时他当然也没有停的意思，可是他跨出的右脚却彷佛被人挡住般的停在半空中。他全身上下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忽然一根根竖起。四周静悄悄的，一点什么样的声音也没有，傅红雪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四无边无际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没有光，没有声音。傅红雪在将要跨入房门的那一剎那，停止自已所有的动作，是因为他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既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而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不能用耳朵去听，耳朵也听不见的声音，一种只有用野兽般灵敏的触觉才能听到的声音。有人在房内。一个人。一个想要他命的人。

一个带着满腔怨恨的人。傅红雪看不见这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距离他已越来越近了。冰冷的大地，冰冷的风，冰冷的刀。傅红雪已握住了他的刀，他除了紧握刀把外，不敢再动一下，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子彷佛在逐渐僵硬。天地间充满了死的静寂，忽然间，房内突传来一阵急而尖锐的风声。傅红雪十八岁起就开始闯荡江湖，像是一条野狼般在江湖中奔浪，他挨过拳头、挨过巴掌、挨过剑、挨过刀、挨过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暗器。他当然听得出这是暗器破空的风声，一种极细小，极尖锐的暗器，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打出来的，而且通常都有毒。暗器破空时，傅红雪本应该退，本应该闪，可是他却彷佛全身已经僵硬，他没有闪避，没有动。他如果动，如果闪避，那么他就已死了。叮的一声，暗器已经打下来，打在傅红雪身旁的青石板上。房内的这个人算准他一定会闪避，一定会动的，所以暗器打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退路，不论他往那边闪避，只要他一动就死。他没有动。他听出风声不是直接往他身上打过来的，他也算准这个人出手的意向。他并没有十成把握，这种事无论谁都绝不可能有十成把握。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剎那间，他也没法子多考虑，但是他一定要赌一赌，用自己的性命作赌注，用自己的判断来下注。这一注他下得好险，赢得好险。但是这场赌还没有完，傅红雪一定还要赌下去，他的对手绝不肯放过他的。这一次他虽然赢了，下一次就有可能会输，随时都可能会输。

输的就是他的命，很可能连对手的人都没有看见，就已把命输出去了。对手是谁？傅红雪有把握肯定房内的这个人，是他一生中从未见过的人。只见他见过一次的人，他就有把握一定会认得出来，这当然也是他闯荡江湖所得来的经验。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会把命输出去，这么样的死法，傅红雪当然不愿意，所以他忽然开始咳嗽。咳嗽当然有声音，有声音就有目标，他已将自己完全暴露给对方。所以他立刻又听到了一阵风声，一阵彷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风声。一听见这种风声，傅红雪的人就已窜了出去，用尽他所有的潜力窜了出去，从风声下窜了出去。黑暗中忽然闪起刀光。冰冷的刀光，死亡的刀光！在傅红雪咳嗽的时候，他已经抽出了他的刀，天下最锋利的五把刀之一。刀光一闪，发出了叮的一响，然后就是一声铁器掉落在地上的声音。这一声响过，又是一片死寂。傅红雪一落地后，也不再动，连呼吸都已停止，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冷汗从他鼻尖往下滴落。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像是永恒般那么长久，傅红雪才听到另外一种声音。他正在等待着的声音。

一听见这种声音，他整个人就立刻虚脱，慢慢的松懈下来。

傅红雪听到的是一种极轻微的低吟，和一阵急促的喘息。人只有在痛苦已达到了极限，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来。傅红雪知道这一战他又胜了。胜得虽然凄凉而艰苦，可是他总算胜了。他胜过，常胜，所以他还活着。他总认为不管怎么样，胜利和生存，至少总比失败好，总比死好。可是这一次他几乎连胜利的滋味都还来不及分辨时，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已有了一阵亮光。光明也正如黑暗一样，总是忽然而来，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是你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相信它迟早总会来的。傅红雪终于看见了这个人，这个带着满腔怨恨，一心想杀他的人。

我叫风铃

一

黑暗中亮起了光，傅红雪就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人没有死。他还在挣扎，还在动，动得艰苦而缓慢，就像是一尾被困在沙砾中垂死的鱼。他手里拿着一只火折子，光亮就是从火折子发出的，就在这时候，傅红雪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是个女的。

而且是个极美的女人，虽然看来显得苍白而憔悴，却反而增加了她的娇弱和韵味。她的一双眸子看来彷佛很茫然，却又带着满眼的相思，相思中还带着痛苦、绝望和哀求的眼神。她正用一双垂死的眼睛看着傅红雪，她本来是来杀他的，可是在眼神交替的这一瞬间，他竟忘记了这一点。因为他是人，不是野兽，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和一只野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有分别的。人的尊严，人的良知和同情，都是他抛不开的，也是他忘不了的。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在如此的夜晚里独身来杀傅红雪？你是谁？傅红雪只有这样问。我是来杀你的人。这个女人说：我一定要杀了你。为什么？因为你不死，我就只有死。这个女人的声音中又充满了怨恨；因为你没死，我就必须让相思、怨恨纠缠而死。相思？怨恨？对的。女人回答：我相思的人被你杀了，如果我不杀了你，我又怎么能忍受得住那满腔的怨恨呢？你相思的人是谁？阿七，弯刀阿七。阿七？傅红雪一楞，阿七明明已让他放走了，为什么阿七又会忽然死了？傅红雪还来不及想通这一点时，这个女人又开口了。

你应该看得出来你那一刀虽然伤得我很重，可是并没有伤到我的要害。傅红雪当然知道，刚才那一刀正好刺在她的胸膛上，距离她的心脏最多只有两寸。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现在已无法杀你了。女人肯定的说：可是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一定会杀你。这一点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个敢说敢做的人，她决定的事，就好像一根铁钉钉入墙壁内动也动不了。所以你现在最好杀了我。女人说。杀了她？傅红雪不由的再次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虽然长得很美，可是他又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人，为什么他的心中一点杀意都没有？是因为这个女人很坦白？或是为了她有一双很复杂眼神的眸子？还是因为他和她都是属于相思的人？究竟是为了那一点，傅红雪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绝不会杀了她。这一点这个女人无疑也看出来了，所以她又说：如果你不杀我，那么你就必须带着我。带着你？傅红雪又是一楞。是的。女人说：我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可是如果没有及时救伤，我顶多只能挨过两个时辰而已。

这一点傅红雪也知道。我这样死了，虽然你没有再动刀，可是也算你杀的，你良知过得去吗？傅红雪忽然苦笑了，他只有苦笑，碰到这么样的一个女人，谁能不苦笑？你既然不再杀我，那么你就必须带着我，医治我。这个女人说：我知道你救伤的功夫，和你的刀一样都是一流的。会杀人的人，通常都会救伤。可是你也别想将我医治好了，就将我甩掉。女人又说：从今以后我将寸步不离的跟在你左右。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现在杀不了你，以后也杀不了你，所以我就必须跟在你左右，随时随地研究你，随时随地注意你的功夫，随时随地找你的弱点。女人说：知己知彼，方能胜利，这一点想必你一定同意的？我同意。你虽然已决定不杀我，可是以后你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女人注视着他：你必须随时随地提防我，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一有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一剑杀了你。她跟着他，就是为了要杀他，这一点傅红雪当然更清楚了。现在你可以开始做的事是先替我疗伤，然后带我离开这里。带你离开这里？傅红雪问：带你到哪里去？我们如果还留在这里，马空群难道是个死人，他难道不会问吗？他一问你又如何回答？女人忽然笑了：幸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地方可以带我去住的。我有地方？傅红雪当然有地方可以让这个女人住，十年前他带着满腹的悲伤离开了这个小镇，别人一定都以为他会远离尘世，远离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

其实他并没有走远，因为那时他的身心、体力都无法支持他走得太远，所以他只到了离这个小镇不远的山上住了下来。那里虽然离这个小镇很近，可是那儿没有尘世间的一切烦恼，所以他一住就住了快十年没有离开那儿。他既然已在那儿隐居了快十年，又为何突然离开那里？别人一定猜不透傅红雪为什么会答应这个女人这么样的一个无理要求，就连傅红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他连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知道，就这样胡里胡涂的带着这个女人走，幸好临走之前，这个女人总算告诉他，她的名字。我叫风铃。

二

吃过晚饭后，叶开就来到苏明明她们家的院子中休息，苏明明一直等到将那些孩子们安顿好了，才来到院子，坐到叶开的身旁。吃晚饭时，金鱼很快的就吃完，然后借故说很累想早点休息的就先回房去了。最近几天她总是想办法避开和苏明明、叶开三人相处的机会，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苏明明当然不会去注意到这种事情，叶开才认识金鱼没几天，他当然更不会去注意这些小事。等到他注意时，事情已发展到不可救的地步了。

坐在草地上，仰首看着夜空中的繁星，旁边又陪着一位极美丽可爱的小姐，这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你在想什么？苏明明看着仰首看天的叶开。我在想猴园里的那位王老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叶开仍望着夜空的回答着苏明明。你觉得白天来刺杀你的那三个人是猴园派来的？我甚至认为猴园和万马堂的事有关连。叶开总算将头低下来，看着苏明明：为什么那么多小孩在猴园附近失踪，而都没有人去找猴园主人要人？难道那些失踪小孩的家长都不关心自己孩子的生死？苏明明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先将头低了下来，看着草地上的青草，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令叶开心酸的话。他们都是孤儿。孤儿？难怪那么多的小孩失踪，而拉萨城里的大人们都无动于衷。事不关己，又有谁会多管闲事呢？叶开的精神黯然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孤儿也是人，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出面？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苏明明淡淡的说：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过吗？这是一句真言，自古以来，有很多人的确都遵行着这句真言。叶开沉思了一会儿，才用肯定的口气说：只要那些小孩失踪的事和猴园有关，我一定让猴园的人还出个公道来。这句话不但苏明明听到，金鱼也听到了。她虽然很早就回房了，可是她并没有睡，她偷偷的躲在窗口，偷偷的看着院中叶开的一举一动，所以叶开的话，她当然也听见了。

只可惜她只听到这里，如果她继续听下去，或者就不会发生以后那些悲惨的事。人的意念，都是在一剎那间决定的，亘古以来，又有谁能预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呢？在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金鱼当然看得出来苏明明很喜欢叶开，她又何尝不是也很喜欢叶开，可是喜欢又有什么用？她当然更看得出叶开的眼里只有苏明明一个人，所以这两天她才想尽办法来躲避和他们相处的机会，可是她又无法忍受自己独处的寂寞，才会偷偷的躲在一旁注意他们。所以今晚叶开的话，她当然听得一清二楚，她更明白叶开的意思，所以她已决定做一件让叶开对她另眼相看的事。她决定今晚去一趟猴园，只要她探得猴园的秘密，回来告诉叶开，他一定会对她另眼相待，他一定会很高兴她这么做。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只可惜陶醉在爱河里的人，所想到的都是这种幼稚的想法。

三

只要那些小孩失踪的事和猴园有关，叶开的脸上已露出愤怒的表情来：我一定要让猴园的人还出个公道来。听见这话，苏明明立即高兴了起来，她伸出双手抓着叶开的双肩，用一种愉快的语气说：既然你已决定去猴园探个究竟，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她喘了口气，又接着说：否则夜长梦多的让他们湮灭了证据。现在去？嗯。苏明明点点头：现在是晚上，他们警戒一定很松，我们一定会很快的查出他们的秘密。对，我们一定会很快的就死在猴园里。

叶开忽然笑着说。死在猴园？为什么？苏明明睁大眼睛盯着叶开。猴园里如果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我们现在去就一定正好入了他们的陷阱。叶开说：通常人们都会以为越是晚上，越是探查秘密的好时机。其实正好相反？是的。叶开笑着说：越是隐藏秘密的地方，晚上警戒越是严密，因为他们一定会想到夜晚是探查秘密的好时机，所以有秘密的地方，晚上通常都是最危险的。苏明明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忧虑：那么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去比较好呢？清晨。清晨？苏明明说：为什么要在清晨？因为这时是他们警戒到了极限的时刻，也是警戒交接的时间。叶开笑着说：警戒了一晚的人，这时精神和注意力都已最疲乏了，刚要接班的人，也才刚刚从热被窝里被叫起，他们的精神还绻念在热被窝里，所以这时才是探查秘密的好时刻。这番话剖解得这么清楚，只可惜金鱼已听不见了，这时她已到了猴园。虽然从没有进去过猴园，可是金鱼却彷佛对猴园很清楚，她顺着围墙来到猴园的后花园。她认为秘密一定是隐藏在主人住的地方，而主人通常都住在后花园里。她这个想法无疑很正确，因为她闯进去的地方虽然不是主人住的地方，却是秘密的所在地。翻过围墙，金鱼先等自己的眼睛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后，才搜寻着可能是主人住的地方。后花园里的房间都是黑黝黝的，只有一扇较大的窗户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亮。这一定是主人住的地方，金鱼认定了自己的想法后，才小心的朝发亮的窗户走了过去。用食指挖破了窗纸，金鱼将眼睛凑近洞口朝内看，她先看了一张桌子。桌子有一盏孔明灯，然后才看见桌后面有一张床，床上彷佛睡着一个人。照他躺着的姿势看来，这个人一定是个很矮小的人，可是他究竟有多大年纪，金鱼却看不出来，因为躺着的这个人的脸脚正好让孔明灯的灯芯挡住了。不管他有多大年纪，照他这个身材，金鱼一定可以制得住。主意一打定后，金鱼就轻轻打开了窗户，轻轻翻进去，床上的人显然的还不知道有人已进来了，因为他动也不动的睡着。

金鱼又轻轻的将窗户关好，才轻轻的走向床铺，等走过桌子，等看清床上人的脸时，金鱼忽楞住了。因为这时她已看清床上的人是谁了。床上的这个人就是这两天她们替他耽心的玉成，她们为了他，每个人都忧心重重的，他居然在这里享福。住这么好的房间，睡这么大，看来又很舒服的床，不是享受是什么？一想到这里，金鱼不由的火冒三丈，一个箭步就奔到床边，伸手就去推躺在床上的玉成，口中叫道：玉成，玉成，起来。感觉到有人在推他，又听到有人在叫，玉成的眼睛惺忪的睁了开来，可是等他看清叫他的人是谁时，他的眼睛里居然露出了一种很恐惧的眼神来。而且他还居然想躲入床被里，金鱼怎么可能让他躲进去呢？她伸手就抓住床被，怒容的对着他：你还想躲？他大概是急得说不出话来，只见他满脸惧色的直摇头，嘴里吱吱的叫个不停，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享福，害得我们大家在外面为你担心。金鱼越说越气：你难道一点良知都没有？玉成大概被说得很难过了，只见他双眼里充满了泪水，两行泪珠已顺颊流下了，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那么的恐惧。他到底在恐惧什么呢？金鱼根本不管，她只见玉成还拼命的想往床被里躲，就更生气的说：还想躲入床被里？我把被子掀掉，看你还往那里躲？玉成一听她这么说，一双手拼命的抓住床被，头拚命的摇着，嘴里的吱吱声响得更急。他越摇头，越抓住棉被，金鱼就越气，手一用力，刷的一声，就将棉被掀开了。

四

人如果看到不相信的事，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是昏倒？是尖叫？还是无动于衷？别人的反应是如何？玉成或许无法知道，可是金鱼的第一个反应，他却看得清清楚楚的。金鱼本来是满脸怒容的掀被子，等到她掀开被子，看见被里的情景时，她的反应是楞住了。楞了大约一会儿的时间后，才用双手揉了揉眼睛，再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床上。然后她的脸上才逐渐露出了恐怖的表情，然后才发出一声尖叫声，然后整个人就退后坐在椅子上，整个头下意识的摇着，嘴里还断断续续的说着：怎么可能？，可是等到掀开后，他脸上的恐惧突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悲伤、无奈、痛苦的神情。他整个人就缩在床角，双手死命的遮掩住他的身子，眼尾不时的瞄向椅上的金鱼。金鱼到底看见了什么呢？是什么令她发出这么恐怖的表情？一双眼睛直盯着床角的玉成，金鱼的口中还在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唉！世人为什么总是不相信那些摆在眼前的事实呢？金鱼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慈祥的声音，她还未回头，就已看见玉成眼泪满眶的眼睛里，射出了怨恨、恶毒的光芒，直盯着她的身后。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很慈祥的老人站在门口，眼光中充满了老人的和蔼与智慧，他看着她，然后又用很慈祥的声音说：你不相信你所看到的事？金鱼忍不住的又回头看着床上的玉成，口中仍念着：这……这怎么能令人相信？老人笑了笑，笑着走至床边，笑着说：你是不相信玉成的身子是猴身？还是不相信猴子的脖子上是玉成的头？猴子的身体，玉成的头？金鱼所看到的居然是猴身人头的怪物？

那个传说猴园里有猴身人头会说话的猴子居然是事实么？而这个怪物居然就是金鱼她们所熟悉的玉成，难怪她会那么震惊，会那么的恐怖。换做任何人看见自己所熟悉的人变成这种怪相，任谁也无法接受。要压住这种突来的震惊，唯有喝一杯很纯的纯酒才能收效，所以这位很慈祥的老人就将金鱼带到了一间全是由水晶做成的水晶屋里，倒了一杯很纯的波斯葡萄酒给她。等金鱼喝完了杯中酒，稍微恢复了神色后，这位慈祥的老人才开口说：我姓王，他们都叫我王老先生。他就是王老先生？这么慈祥的一个老人居然就是外面传说恐怖猴园的主人王老先生？会是他？金鱼又露出那种不信的眼光看着他。王老先生又展出那种很慈祥的笑容：别怀疑你的眼睛，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玉成怎么……怎么可能变成那种样子？金鱼的脑海里还残留着玉成的怪样。怎么不可能？王老先生说：上天给了我们人类一双灵活的手，和一颗智慧的脑，就是要我们创造出奇迹。你是用什么方法使玉成的身子变成猴身？金鱼又问。靠我这一双手，和这一颗头脑。王老先生指着自己的头说：我不是让他的身子变成猴身，而是将他的脑袋移接到猴身上去。移接？对。王老先生笑着说：这一种的切割技术，我就称为移接手术。移接手术？是的。王老先生说：将人类的头，用一种很特别的切割技术切下来，然后移到猴子的脖子上，再用一种很特别的技术接合起来，这些过程就叫移接手术。可是他……他怎么可能活在猴子身上？金鱼还是不信。刚开始时当然是失败，幸好成功一向都是由失败堆积而成的。王老先生得意的说：只是现在我还无法让人类的喉咙接连着猴子的声带，所以他目前还只能发出猴子的叫声而已。

金鱼现在总算明白刚刚玉成为什么只是吱吱的叫着，原来他无法说话。王老先生自己也喝了一口葡萄酒，等酒汁顺喉流下后，他才又说：不过我有自信，下次一定会成功。下次？金鱼瞪大了眼睛：还有下次？当然有。王老先生说：我这个人做事一向不到成功绝不停手的。你……你难道不怕王法？王法？王老先生笑了起来：在我的世界里，我就是王法。这样做你的良心会安吗？金鱼实在找不出什么字句来攻击他：你难道不怕那些枉死在你手下的冤鬼来报复吗？冤鬼？王老先生笑得更大声：这世上如果真的有冤魂鬼怪，那么早就没有坏人了。他笑瞇瞇的看着金鱼，又说：小女孩，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你一定不得好死。我正在为人类寻找一种可以延续生命的方法，如果成功了，那将是人类的福气。谢了。金鱼大声的说：人生死，早已由天注定好了，该死的时候，你怎么躲也是躲不掉的。王老先生突然不说话，他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金鱼，看了很久，看得金鱼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之后，他才说：你不相信我可以使人免于死亡？王老先生说：你不相信我可以使一个刚死的人活过来？我……金鱼本想说我不信。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却说不出来，她只好咽了口口水。好。王老先生霍然站了起来：你跟我来。

五

晶莹的水晶屋里有个水晶做的柜子，打开这个水晶柜，按动一个秘密的钮，立刻就会现出另一道门。走进这秘门，就走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辉煌富丽美幻的水晶世界。走进秘门，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很长的水晶信道，信道的两旁都挂着孔明灯。在灯光的照耀下，水晶更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来，有的甚至是七彩的。在这么样的一条通道里，使人宛如置身于迷幻的世界。金鱼虽然让这些迷惑了，可是她还没忘记问王老先生：你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我知道你就叫金鱼，你的好友叫苏明明。王老先生边说边走：那么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友苏明明的新交男朋友叶开，白天遇到三名剑客的刺杀？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

王老先生说：因为人就是我派去的。你为什么要派他们三个人去刺杀叶开？金鱼忽然想起叶开曾说过那三个人分别单独刺杀他，所以她马上又问：你为什么要派他们三个人分开来刺杀叶开？想不到你也注意到这件事了。王老先生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她：我要他们三个人分别单独去找叶开，并不是要他们去杀叶开，而是要他们去送死。要他们去送死？金鱼一楞：为什么？因为有个人要看他们三个人的伤痕。谁？这个人是谁？金鱼问：他为什么要看他们的伤痕？一个叶开听说过，而没有见过的人。王老先生笑着说：一个很想了解叶开武功的人。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这个人就叫荆无命。

有价值的死人

一

水晶通道的尽头也是一间晶莹灿烂的水晶屋。屋内有三个人，一个仍然年轻，一个年纪比较大些，一个双鬓斑白，已近中年。年轻的身材修长，装饰华丽，看来不但非常英俊，而且非常骄傲。年纪比较大的一个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无疑是个极有教养的人。两鬓已斑白的中年人，却和你在任何一个市镇道路上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中年人都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身材比一般中年人保持得好一点，连肚子上都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这三个人是绝对不同类型的，只不过有一点相同之处，三个人都有剑。这三个带剑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金鱼还来不及问，王老先生已为她引见。他们都是我的好帮手，也都是一等一的剑客。王老先生说：可惜他们在我这里只有代号，没有名字。代号？什么代号？金鱼一定这么问的。他们的代号是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王老先生说：和我派去杀叶开的六号、十六号、二十六号，只差一号。为什么他们只差一号？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和我派去杀叶开的那三个人都分别有很多相同之处，不但性格相同，身世相同，连剑法的路子都差不多。

王老先生说。你要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我要他们在这里待命。王老先生说：只因为我要他们去杀一个人。杀谁？王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又按动了另一个秘密的钮，开启了另一个秘密的门，门后也是一条很长的水晶通道，然后才面对着五号。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处，也有一道门，门是虚掩着的，有个人就坐在门后，只要一开门就可以看见他。王老先生说：我要你去杀了他。五号也和王老先生其它的属下一样，只接受命令，从不问理由，他当然更不会问王老先生要他去杀的这个人是谁？是。他只说：我现在就去。说完这句话，他就已经像一支箭般的窜进了那条灿烂的水晶通道里。他的行动矫健而灵敏，只不过显得有一点点激动而已，连苍白的脸上都已因激动而现出了一点红晖，呼吸好像变得比平常急促一些。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样子。他一窜进那条水晶通道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他不会活着回来了，连金鱼都这么认为，因为他已经去了很久很久。通常像他们这样的人，无论是杀人或是被杀，都不必这么久的。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无论什么事都已经应该有了结果。死。这就是唯一的结果。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的脸上露出一点兔死狐悲的伤感。并不是因为他们无情，而是这根本就不是件值得悲伤的事。每个人都会死的，何况是他们这种人。对他们来说，死就好像是个女人，一个他们久已厌倦了的女人，一个他们虽然久已厌倦却又偏偏无法舍弃的女人，所以他们天天要等着她来，等到她真的来了时，他们既不会觉得惊奇，更不会觉得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她迟早一定会来的。对于这种事，他们几乎已完全麻木。王老先生居然又等了很久。也不知是出于他对一个人生命的怜悯，还是因为他对死亡本身的尊敬和畏惧，王老先生的脸色远比另外两个人和金鱼都严肃得多。他甚至还在一个水晶盆里洗了他那双本来已经非常洁净的手，然后才在一个水晶炉里燃上一炷香，然后才转向十五号。

我要做的事，一定要做成。王老先生说：五号做不成，现在只有让你去做。是。十五号立刻接下了这个命令，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一直控制得很好，可是在接下了这个命令之后，他的身体，他的脸色，还是难免因激动而有了改变。一些很不容易让别人察觉到的改变，然后他才开始行动。开始时，他的行动很缓慢，谨慎而缓慢，他先开始检查他自己。他的衣服、他的腰带、他的鞋子、他的手、他的剑，他拔出他的剑，又放进去，又拔出来，再放进去，直到他自己认为每一样东西都很妥当，直到他自己认为已经满意的时候，他才掠进那条灿烂的水晶通道。他的行动也同样矫健灵活，而且远比五号更老练，可是他一样也没有回来。这次王老先生等得更久，然后才用水晶盆洗手，在水晶盆里燃香，而且居然还在叹息。他面对二十五号时，脸上的表情更严肃，发出的命令更简短。因为他知道对二十五号这种人来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都是废话，他只说了两个字：你去。二十五号默默的接下了这道命令，连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当然不会像五号那样，一接下命令就立刻像火烧到眉毛一样开始。他也没有像十五号那样先检查他的装备是否利落，再检查他的剑是否顺手。已经有两个人一走入这条灿烂的通道后，就永不复返，这两个人都是杀人的人，都是使剑的高手。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伙伴，他已经跟他们共同生活了很久，他知道他们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但是他们两个在一进入这条水晶通道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可是二十五号接下这个要命的命令之后，就好像接到一张别人请他去吃饭的帖子一样。而且是个很熟的朋友请他去吃家常便饭。

二

水晶通道还是那么的晶莹灿烂，还是那么的静，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见一点动静。就像是一条上古洪荒时的巨蟒，静静的吞噬了两个人，连咀嚼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二十五号已经准备走进去了，他的神情还是那么镇静，非但脸色没有变，也没有一点准备的动作。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看起来也好像是要到附近的老朋友家里去吃便饭一样。现在他已经走到通道的入口，无论谁都认为他会一直走进去的，可是他却忽然停了下来，慢慢的转过身，抬起头，凝视着王老先生。

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可是他居然开口说话了。我八岁学剑，十三岁时学剑未成，就已学会杀人。他的声音平凡单调：而且我真的杀了一个人。我知道。王老先生又露出那种很慈祥的笑容：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已将你家乡最凶横的陆屠户刺杀于当地最热闹的菜市口。可是我这一生中杀的人并不多。二十五号说：因为我从不愿惹事生非，也从来没有跟别人结仇。我知道。最主要的是，我根本就不喜欢杀人。我知道。王老先生说：你杀人只不过为了要活下去。我杀人只不过是为了要吃饭而已，每个人都要吃饭，我也是人。二十五号淡淡的说：为了吃饭而杀人虽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另外还有一些人为了吃饭而做出的事，比我做的事更痛苦，你知道吗？这一次王老先生只点点头而已。二十五号凝视着他，又说：我既然为了要吃饭而杀人，所以我每次杀人都要有代价，从来都没有一次例外。我知道。你虽然在我身份暴露，被人追杀时收容了我，可是你也不能例外。二十五号说：你当然也应该知道我杀人的价钱。我知道。王老先生又在微笑：我早就准备好了。他走过去，把一块十足纯金塞入二十五号的手里。我也知道你的规矩，杀人前只要先付一半。王老先生说：这块黄金应该已经够了。足够了。二十五号将黄金塞入腰里，忽然又说：我还要求你一件事。说。如果我死了，求你千万不要为我洗手上香。二十五号淡淡的说：因为你已经付出了代价。这句话他一说完，他的人已经转身走入那条灿烂的水晶通道了。他的背影看起来远比他的正面挺拔得多，但是也很快就已消失在通道尽头。他是不是也会同样一去不返？金鱼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通道里，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人真是个怪人。

哦！他好像已经明明知道一去非死不可，而且也明明知道一个人死了之后，成份再纯的黄金对他一点都没有用处了。金鱼说：但他却偏偏还要是要先收下你这块黄金，他这是为了什么？这是为了他的原则。原则？原则就是规矩。王老先生说：他自知必死也要去做这件事，既然要去做，就得先收下这块黄金，因为这是他的规矩。他看着金鱼，又继续说着话，他的声音里绝没有丝毫的讥诮之意：一个有原则的人，规矩是绝不可破的，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一样。他说得很严肃，甚至还带着三分敬意。你觉得这个人是笨，还是聪明？我不知道。王老先生说：我只知道这种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你是否很喜欢这种人？是的。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他去送死？你怎么知道他是去送死？王老先生又笑了：你怎么会知道他死了是不是还会再复活呢？金鱼不说话了，刚刚王老先生从另一个水晶屋将她带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要证明人到了他的手里，就算死了也可以再救活。看他现在的神情，也好像是这样，所以金鱼就再也不说话了。在这段时间里，她沉默得就像是那条水晶通道一样。通道里仍然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见一点动静，二十五号也没有回来，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一直等过了很久很久之后，王老先生忽然说：现在大概已是半夜了，我们好像应该吃点宵夜了。吃宵夜？金鱼好像吓了一跳：你要吃宵夜？吃宵夜并不是件怪事，每个人都要吃的。

王老先生说：应该吃宵夜的时候就要吃宵夜，不管事情怎么样发展还是要吃宵夜。这就是你的原则？你说对了。酒斟在水晶杯里，发出一种令人迷惑的琥珀光，而且还带着一种淡淡的郁金香气，真是别有一番情趣。有谁说富贵不是一种情趣？菜肴装在水晶的器皿里，极精美的手工器皿，极精美的烹饪。也许还不仅是精美而已，而是完美。王老先生在饮食时的风度也优雅得几乎到达完美，能够和他这样的人共享一顿精美的宵夜，应该是件很愉快的事。金鱼却连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并不是为了二十五号担心，也不是为玉成那个样子在难过。她只是觉得在别人去杀人的时候，还能够坐下来享受佳肴美酒，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灿烂的水晶通道里，仍然全无动静。王老先生终于结束了他的宵夜，然后在一个水晶盆里洗了洗手。水晶盆里装的不是水，而是很香的清茶。今天我们的宵夜是吃虾和蟹，只有自己亲手剥虾和蟹，才能真正领略到吃虾和蟹的乐趣。王老先生说：也只有用清茶洗手，才能洗掉手上的腥气。金鱼看着他，忽然问：杀人呢？杀人？王老先生显然还没有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杀人是不是也跟吃虾和蟹一样？也要自己亲手去杀，才能领略到其中的乐趣？这句话问得很绝，王老先生回答的也很妙。那就得看了。王老先生说。看什么？看你要杀的是什么人？他说：有些人你不妨要别人去杀，有些人却一定非要自己亲手去杀不可。杀完了之后呢？金鱼又问：如果你亲手去杀，杀完了之后要用什么才能洗掉你手上的血腥气？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愿意回答。王老先生用一块纯丝的白巾擦干了手，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入那条灿烂的水晶通道。他没有招呼金鱼，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也会跟他一起进去的。水晶通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金鱼当然很想知道，所以她很快的就跟进去了。

她进去是否也跟刚刚进去的三个人一样，再也不会复返？通道的入口门，建造得就像是一个长形的米斗，越到底端越小，到了尽头时，已经收缩成一个两尺见方的洞。像金鱼这种身材的人，要钻进去都不太容易，所以通道开始虽然也有孔明灯照射，但到了一半时，就已没有灯光了。一走进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甚至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了。王老先生为什么要把这条通道建造得如此神秘？王老先生一走入水晶通道后，他的脚步不快，但也不太慢，他一下子就隐没在拐角的黑暗里。金鱼虽然在王老先生走入通道后，立即跟进去，但是她和他很快的就隔了一段距离，她看了看前面黑暗处，正想摸索着往前走时，忽然听见王老先生的声音。你最好不要一直往前走。为什么？金鱼问。因为这条通道不是直的。王老先生的声音从黑暗中发出：这条通道一共有三十三曲，如果你一直往前走，一定会撞上墙壁，碰扁了你的鼻子。他的声音又淡淡的接着说：我知道你也许不相信，从外面看，这条通道确实像笔直通到底的，如果你不信，不妨试一试。金鱼没有试，因为她知道黑暗总是会让人造成很多错觉，会让人认为直是曲，曲就是直。会让人曲直不分，会让人碰扁鼻子。她虽然年轻，可是她也知道这世上还有更多别的事也和黑暗一样，也会让人造成错觉，让人曲直不分。

譬如说，一种似是而非的伪君子的道德观，就是这样子的。金鱼没有这种观念，她不想做这种事，她既不想让人碰扁鼻子，也不想碰扁自己的鼻子，所以她做了个最聪明的选择。她点亮了一个火折子。

三

火光亮起时，通道里立刻光芒耀眼。这条通道的两壁，竟都是用巨大的水芯片砌成的，前面不远处就有个弯曲，王老先生就站在那里，用一种很奇怪的态度看着金鱼。想不到你身上居然还带着火折子。你当然想不到。金鱼笑了：虽然你已经派人把我彻底搜查过，可惜那些人还是没想到我会把一个火折子藏在一根发簪里。精美的碧玉簪，精巧的火折子，这个火折子本身的价值也许已远超过碧玉簪。你身上是不是还藏了些什么别的东西？王老先生叹了口气：一些让人想不到的古怪东西？如果你想知道，你最好就自己来彻底把我搜查一遍。

金鱼盯着他，伸开双手，她身上的衣服穿得并不多，她的身材早已成熟，现在她的眼睛里露出的表情，也不知是诱惑？还是挑战？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跟你保证。金鱼笑着说：我身上带着的最古怪最有趣的一样东西，绝不是这个火折子。王老先生笑了，他好像在苦笑。我相信。他说：我绝对相信。通道里的弯曲果然很多，王老先生又继续往前走，金鱼当然紧跟着后面。两壁的水芯片在火光下发出晶莹的光芒，这条通道无疑已经可以算是世上价值最昂贵的一条。走在这么一条昂贵的通道里，金鱼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越来越不舒服，她一直想不通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是怎么来的？通道里本来虽然阴暗，可是点着的火折子并没有熄灭，走在通道里呼吸也很畅通。由此可见，在这条通道里某一些秘密的地方，一定用某种很巧妙的方法留下了一些通风处，所以通道里的空气永远都保持干燥流畅，而且非常干净。非常非常的干净，干净得让人嗅起来就像是一件已经在肥皂里泡过五天，又搓洗过二十一二次的衣服。金鱼忽然知道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是怎么样来的了。干净是件好事，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本来绝不会让人不舒服的。可是这条通道实在太干净了，简直干净得令人受不了。王老先生忽然回头，忽然问金鱼：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是不是觉得有点不舒服。是。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知道。金鱼说：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她本以为王老先生会解释这件事的，谁知他又问了一个好像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天下万物万事中，最纯最干净的是什么？王老先生问。是黄金。金鱼说。

不是。王老先生笑了：世上万物，绝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水晶更纯更干净。这条通道就是用水晶建成的，金鱼不能不承认这里确实非常的干净。可是王老先生又接着问了她一个更绝的问题：世上也有很多种人，你知不知道最干净的是那一种？这次他不等金鱼回答，自己先说出了答案：是死人。金鱼不能不承认，所有的死人都要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才装进棺材，就算是最肮脏的人也不例外。她承认了这点，也就想通了她刚才想不通的事了。你觉得这里有点怪怪的，就因为这里太干净了。王老先生说：因为这里通常都只有水晶和死人。水晶确实是世上杂质最少，最纯净的一种东西，而且大多数人都认为它是最可爱的一种东西。死人本来也是人，不管多么可怕的人，死了之后就没法子再伤害到任何人了。一条用水晶建造成的通道，一些再也不能伤害到别人的死人，本来并没有什么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方。但是金鱼忽然觉得这种地方有种说不出的诡秘恐怖之处，她等过了很久才开口问：这个地方是个坟墓？坟墓？王老先生笑了，大笑的说：你怎么会想到这里是个坟墓？你怎么会想到我肯用水晶替别人建造坟墓？他很少这么样大笑过。要他这种人用水晶来替别人建造坟墓，确实是件很可笑的事。不管要什么人用水晶来替别人建造坟墓，都同样不可思议。奇怪的是，如果这里不是坟墓，怎么会经常有死人在这里？

金鱼又想不通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个宝库。王老先生回答。你说这里是宝库？金鱼更吃惊：是你藏宝的宝库？是的。王老先生笑着用指尖轻抚着通道两壁的水晶，就像是一个骄傲的母亲在抚摸她的独生子一样。神情中甚至还带着些因得意满足而生出的感触。我可以保证我这里储存的水晶，至少比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多出三倍。王老先生说：如果我将这里的水晶抛售出去，世上每一个国度里的金钱交易都会下落。我相信。金鱼也忍不住用手轻抚壁上水晶：我这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水晶。非但你没有见过，见过这些水晶的人恐怕还没有几个。是不是因为这里通常都只有死人？是的。王老先生说：除了很特别的情况之外，这里通常都只有死人才能进来。活人？金鱼问：活人进来是不是都无法再出去了？王老先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只是笑笑。金鱼的个性也很怪，别人不愿答的事，她绝不会再问第二次，所以她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通常都用死人来看守你的水晶吗？王老先生又笑了，他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很可笑，但是他却回答了。自古以来，世上只有一种人才会用死人来看守他的水晶。那种人？死人。王老先生说：只有死人才会用死人来看守他的水昌，因为他已经死了，水晶珠宝是不是会被盗走，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回答并不可笑，因为这样的例子非但以前有过，千年以后也一定还会有。古往今来的王侯贵族死了之后，通常都会以珠宝黄金殉葬，再以他属下最英勇忠心的卫士陪葬，来看守他的珠宝和灵魂。

他自己当然不会知道他这种做法有多么愚蠢。可是我没有死。王老先生说：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死，所以我还不会做这种事。金鱼笑了，但她却还是忍不住的问：既然这里是你的宝库，你的宝库里怎么会经常有死人？这个问题就不是可笑的问题了，大多数的人都会这么样问的。王老先生的回答却是大多数人都不能明了的。就因为这里是宝库。他笑了笑：所以这里才会有死人。金鱼不懂：为什么？因为有种死人的价值远比珠宝还贵得很。王老先生说：我这里的死人都是贵的一种。

水晶世界

因为有种死人的价值远比珠宝还要贵得很。王老先生笑了：我这里的死人就都是这一种。人死了之后还有什么价值？还有什么用？王老先生自己大概也知道这种说法很难让人了解，可是他却不等金鱼再问，就忽然改变了话题。在极西方也有一些历史极悠久的古老国家。王老先生说：在那些国家里，也有一些学识极渊博的智者。我知道。金鱼说：我也听说过。那些国家也跟我们一样，也有法律和宗教，在他们信奉的宗教里，也有德高望重的长老，就好像我们少林武学的护法长老一样。他说：我知道其中有一位法长老，就是个极有智慧，极受人尊敬的人，就好像昔年少林的护法大师心眉一样。金鱼虽然没有见过心眉大师，可是她听人说过。

听说他的师父是被毒死的，所以他除了精研佛学和武道外，对毒药也研究得极透彻，甚至不惜以肉身遍试百毒，甚至有人说他到晚年时，竟已练成了百毒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身了。法长老的情况也和心眉大师一样？所以我才会提起他这个人。为什么？因为他曾经说过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王老先生不等金鱼再问他，就已经把这件事说了出来：那位法长老有个非常好的果园，园里种满了各种花卉、水果和蔬菜，他曾经在他的果园里作了一次非常有趣的试验。他在果园里选了一种最普通的蔬菜，譬如说是一棵卷心菜，然后他就用一种含有剧毒的蒸馏水去浇这棵卷心菜，一连浇了三天，卷心菜的叶子就变黄了，而且渐渐枯萎。然后他又用这棵卷心菜去喂一只兔子，三个时辰之后，这只兔子就死了。他叫他的园丁把这只死兔子的内脏掏出来去喂一只母鸡，第二天母鸡就死了。就在这只母鸡作垂死的挣扎时，恰巧有一只老鹰飞过，老鹰把死鸡抓到岩石上，当点心吃了后，就觉得不舒服，三天后正在空中飞翔时，突然掉了下来。法长老又要园丁找到了这只老鹰，抛入鱼塘里，塘里的鳗鱼、鲤鱼和梭子鱼都是很贪吃的，当然把老鹰的肉大吃一顿。如果说第二天有一尾梭子鱼，被送上你的饭桌去招待你的贵客，那么这位客人在第八天或者第十天之后，就会因肠胃溃烂而死，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名医和仵作，也绝对检查不出他的死因，更不会想到他是被仇人毒杀而死的。王老先生笑着说：这个秘密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除非……说到这里，他忽然不再往下说了，可是听到这里的时候，金鱼又怎么能不听了？

所以她忍不住问：除非怎么了？除非这个死人被送到这里。难道你能找出他的死因？如果我能及时剖开他的尸体，找到他胃肠中残存的梭子鱼，那么我非但能找出他的死因，而且还能找出毒杀他的人。王老先生悠悠的说：那么这个死人的价值，就远胜珠宝了。金鱼还是不太懂，又忍不住问：为什么？因为我不但从这个死人身上发现一件本来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还因此而知道了一种能在不知不觉中将人毒杀致死的巧妙方法。毒杀他的那个人秘密被你发现后，当然也不能不听你的话了。金鱼说。是的。王老先生笑得很愉快：事情的结果一定就是这样子的。他很愉快的看着她，又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死人都是这样子的，有的中了秘密的毒，有的中了秘密的暗器，有的被人用一种秘密的手法所伤，只要他们的尸体在这里，我就能找出他们致死的秘密。他又说：对我来说，每一件秘密迟早都会有用的，有时甚至远比珠宝有用。二金鱼已经听得楞住了，手心脚底背脊都已沁出冷汗，她瞪大眼睛看着王老先生。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词态度还是那么斯文优雅，就好像一位伟大的诗人在低诵一首他生平最伟大最得意的杰作。可是在金鱼眼中看来，这世上绝不会有比他更可怕的人了。王老先生也在看着她，眼中还是充满了慈祥的笑意：你愿不愿意去看看我的宝藏？听到这句话，金鱼也忽然笑了，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就像是一条雌豹，在接受挑战时所发出的那种光芒一样。我当然愿意。

金鱼说：难道你认为我不敢去？无论多曲折漫长的路，总有走完的时候，就正如黑夜总有天明的一刻，他们终于走到通道的尽头。通道的尽头处是一扇门，一扇没有门环也没有手柄的门。可是他们一走过去，门就开了。金鱼又怔住了，在这里她所看见的，竟是她在这一瞬间之前从未梦想能见到的奇景。三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山窟，看来彷佛有七八十丈宽，七八十丈长，七八十丈高，可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宽多长多高？山窟的上下左右四壁，都是用水晶砌成的，山窟里摆满了一口口用水晶雕成的棺材。谁也想不到会在同一个地方，看见这么多的棺材，而且是用水晶做成的棺材。是不是每一口棺材里都有一个死人？一个死人一个秘密？用水晶做成的油灯里，闪动着金黄色的火焰，门一开，金鱼就走入了一个说不出有多么灿烂辉煌奇幻，也说不出有多么神秘诡异的水晶世界。这个世人梦想难及的珠宝世界，又偏偏是个死人的世界。棺材是人人压恶的，水晶却是人人喜爱的。一口用水晶做成的棺材给人的感觉是什么呢？金鱼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整个人却似已完全麻木了。王老先生的脸上却在发光，不知是水晶的晶莹？或是他自己内心的喜悦？他伸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就好像世上只有这里的气息才是他所喜爱的，也只有这里才是他真正喜爱的地方。他带着金鱼走到最前面一排，最右首的三口棺材前。用水晶做成的棺材，还没有阖起，刚才他派来杀人的三个人，如今已经躺在棺材里。三个人却死得彷佛很平静，脸上既没有狰狞惊悸的表情，身上也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甚至连衣服都好像是他们刚走进来时一样完整干净。他们死的时候，显然并没有什么痛苦，也好像没有死一样，但是他们确实已经死了。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们的？杀他们的人呢？

王老先生一直站在这三口棺材旁，聚精会神的看着棺材里这三个死人。他的脸上一向很少有表情，一个有修养的绅士本来就不该把心里的感觉表露在脸上让别人看出来。但现在他脸上却有了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表情。奇怪的是，他的表情既不是悲痛感伤，也不是惊讶愤怒，反而好像觉得十分愉快欢喜。过了很久之后，他才长长叹了口气，才喃喃说：你们都是学剑的人，能死在这么样一个人的剑下，也应该死而无憾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很不配合，所以就改变了话题，忽然问金鱼：你有没有看出他们致命的伤口在那里？金鱼当然看出来了，三个人致命的伤口都在必死的要害处。是剑伤。杀他们的人一剑命中之后，就没有再多用一分力，所以伤口并不大，流的血也不多。杀人的这个人剑法无疑已出神入化，一剑刺出非但绝对准确致命，力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绝没有虚耗一分力气。这个杀人的人是谁呢？王老先生没有说，金鱼也就没有问，他忽然又将她带到后面一排另外三口棺材前面。棺材里也有三个死人。一个年轻，一个年纪较大，另一个也已近中年，不但装束年纪和刚才那三个人差不多，而且身上也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只是其中有一个人的鼻子扁了而已。三个人脸上也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他们显然也是被人杀死的，而且是致命的。只是这三个人身上并没有剑伤，其中有一个人的喉咙彷佛有一个洞。这三个人和刚刚那三个人唯一比较不同的是，这三个人都已死了很久，最少已经有一天了。金鱼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三个人，也不想问他们是谁？王老先生却主动的告诉她。他们也是我的属下，他们活着的时候代号是六号、十六号、二十六号，他们本来也可以算是一流的剑客。所以你才会派他们去刺杀叶开？金鱼说：他们真的都是死在叶开的手里？是的。王老先生淡淡的说：我派他们去刺杀叶开的，也正如我刚才派那三个人到这里来一样，早已知道他们必死无疑。他淡淡的说出这句话，连一点内疚的意思都没有。

金鱼实在忍不住的说：他们都是你忠心的属下，你为什么还要他们去送死？你难道真的只为了要看他们的伤口而已？王老先生又淡淡的笑了：他们反正迟早要为我死的，他们自己都觉得死而无憾，我又何必为他们难受？自古以来绝代枭雄，大都是无情的人。王老先生又在凝视着水晶棺材内的三个人，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金鱼。你看不看得出这三个人的致命伤口在那里？这三个人的致命伤口也在必然致死的要害处，只是他们都好像不是让剑杀死的。一个的鼻子扁了碎了，显然是让人一拳打死的，另一个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伤痕，但你如果仔细看，一定可以看出他的胸口凹进去了一个洞，正好在心脏部位，这个人显然也是一拳致命的。叶开的拳真的那么厉害吗？金鱼又看向第三个人，这个人的致命伤口在咽喉，伤口很小，流出的血也不多，这是被什么武器伤的呢？这是飞刀所伤的。王老先生忽然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飞刀？金鱼又仔细的看一看第三个人咽喉的伤口。我知道你一定也看出了他们的致命伤。王老先生说：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再多看几眼，看得仔细一点。他又补充的说：你最好把这边三个人和那边三个人致命的伤口部位都仔细再看看，看得越仔细越好。金鱼毕竟是个女孩子，对死人多多少少总有几分憎厌恐惧，心里虽然明知道他叫她这么做，必有深意，却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看，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看？别的死人当然没有什么好看，这里的死人却好看得很。

王老先生说：想来看看他们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若真的不看，实在是痛失良机。我不信。你不信？王老先生笑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叶开。我为什么要问他？金鱼说：你会让我去问他吗？金鱼已知道了那么多的秘密，王老先生还会让她走出这猴园吗？这个问题才是金鱼所关切的，然而王老先生却笑了笑，又将话题转回。荆无命这个人你听说过？王老先生问。听过。金鱼只好回答：听说他是上官金虹的左右手。荆无命这个人是个怪人，他一生中只痴于两件事情。王老先生说：一件痴于上官金虹，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痴，而是尊敬、崇拜的痴，另一件就是痴于剑。他顿了顿，又说：除了上官金虹外，不管你是什么人，跟他有什么交情，都休想说动他为你去做一件小事。我也听说过他的脾气。可是他现在却在我这里替我看死人。王老先生说：你知不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为的就是要看看这棺材里的三个死人。王老先生说：否则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来此呢？我不信。金鱼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他为什么要来这里看这三个死人？王老先生叹了口气：你心里明明已经知道他为什么要看这三个死人，为什么偏偏还要说不信？他苦笑着，又说：女人们为什么总是要口是心非呢？金鱼忽然苦笑：因为女人就是女人，总是跟男人有点不同的，何况男人们说话口是心非的也不见得比女人少。好，说得好。王老先生忽然拉住金鱼的手：来，我再带你去看一个人。王老先生要金鱼看的这个人也是个死人，这个人的棺材就在后面第三排的中间。这个人紫面髯，身材雄伟，虽然已经死了很久，尸体却仍然保持的非常完好，依稀可以看出他活着时那种不可一世的威猛桀傲的气势。尸体下垫满了上好的防腐香料，尸体右手旁放着条巨大的狼牙棒。寒光闪闪，就像是狼口中的森森白牙，这显然就是他生前擅使的兵器。金鱼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件兵器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重，臂上若没有千斤神力，休想将它运用自如。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王老先生问。

金鱼摇摇头。你当然不会知道的，你的年纪太小了。他叹息的说：可是三十年前天狼狼雄以掌中一条狼牙棒纵横天下，江湖中谁人不知？那个不晓？尤其是使剑的人，听到了他的名字更是谈狼色变，比孩子们怕老虎还要怕得厉害。你为什么要说尤其是使剑的人？因为他的父母都是死在别人的剑下，所以他特地打造了这根份量奇重的狼牙棒，而且练成了一套特别的招式，专破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王老先生说：剑是轻灵，他这件兵器正是剑的星。他又说：当年天下公认的前十五名剑法名家中，至少有十个人是死在他这条狼牙棒之下的，连武当四剑客中的清风子都难幸免。我不信。金鱼又说：他若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他会死在别人手里？王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笑笑的将旁边的十口水晶棺材一一打开，露出了十个死人的尸体。这些人的尸体虽然也保存的很好，但是死得太惨了，大多都是头颅已被击碎，还有两个前胸的肋骨都已碎断了。所以尸体保持得越完美，看来反而更诡异可怕。这就是当年死在他手下的十大剑法高手。

王老先生指着其中一个黄冠道人：这就是武当四剑客中出手最毒辣犀利的清风子。他回头看着金鱼：现在你信不信？金鱼闭上了嘴，眼睛却张得大大的，盯着天狼咽喉上致命的伤口。伤口很小，显然是剑伤。金鱼忽然又冷笑：我还是不信。你不信什么？他的狼牙棒果真的能破天下各种剑法。金鱼说：他自己为什么也会死在别人的剑下？好，问得好。王老先生说：问得有理。问得如果真有理，答的恐怕就未必能有理了。未必。未必什么？有理的未必就是有理，无理的也未必就是无理。王老先生说：世上本来就没有必然不变的事，所以专破天下剑法的天狼也未必就不会死在别人的剑下。他是怎么死的？他会死在别人的剑下，只因为有个痴于剑的人已经到了这里，将死在他手下的十位剑客的尸体仔细的研究了三年，已经从他们致命的伤口上，看出了天狼那致命一击的出手方位和招式变化，再从他们本身的剑法变化中，悟出了天狼制他们剑法用的方法。王老先生说：所以三年之后，这个痴于剑的人出去找天狼决战时，不出十招，就已将天狼刺杀于剑下。金鱼已说不出话了，她终于明白荆无命为什么要在这里看死人，因为他要找出叶开武功的路数，最重要的是他的小李飞刀。叶开虽然和荆无命没有什么瓜葛，可是他们的上一代却有。上官金虹是死在李寻欢的飞刀下，所以荆无命要报仇，就必须先研究小李飞刀的武功，所以他才会到这里来。因为叶开一向很少杀人的，但是王老先生却可以安排某些事，让叶开不得不杀人。想通了这些事后，金鱼的心更冷了。

荆无命是个剑痴，如果知道世上有天狼郎雄这么样的一个人，当然不惜牺牲一切都要击败他的，而且要用剑来击败他。所以他才不惜破坏自己的原则，来到王老先生这里，为的不只是要杀天狼，最主要的是要印证从尸体上的伤口是否能找出敌方武功的路数这件事。等他证明了可以这么做时，他当然更不会离开王老先生这里了，因为在这里他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被叶开杀死的人。现在他已有了三个尸体，是否已看出了叶开武功的秘密呢？金鱼忍不住的回头看向那三个被叶开杀死的死人。王老先生却在看着她，嘴里依旧在解释着看死人的功用。一个有经验的人，就不难从一个致命的伤口上看出这个人对手的武功路数，甚至连他招式的变化、出手的部位、刺击的方向、所用的力量和速度都不难看得出来。他笑望着金鱼：你信不信？我不信。金鱼说。不信？金鱼忽然嫣然一笑：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就算有一千一万个相信，嘴里也还是要说不信的，你为什么还要问呢？王老先生也笑了：那么我说的话你都相信了？不相信。金鱼故意眨了眨眼：连一句都不信。王老先生故意叹了口气：那么你也不必听我的话，去看那六个死人了。我当然不会去看，绝不会再去看一眼，因为……她忽又嫣然而笑：因为我早就看清楚了。哦？什么时候去看的？就在我嘴里说绝不去看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王老先生故意张大了眼睛。女孩子要看男人的时候，怎么会让别的男人知道。可是他们已经死了。死了也是男人。

金鱼笑了：在我们女孩子眼里看来，男人就是男人，不管死活都一样。好，说得好。王老先生又大笑了：也骂得好。他大笑，金鱼却不笑了，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很严肃，忽然说：我真的已经仔细看过那六个死人，而且已经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哦？什么事？那六个人是被不同的两个人所杀，可是他们伤口的部位却完全一样，只是被不同的武器所伤而已。金鱼说出了她的观感之后，立刻又加以修正：不是六个人都一样，而是五号和六号一样，十五号和十六号一样，二十五号和二十六号一样。王老先生赞许的点头。不仅伤口的部位在一样的地方，而且连刺杀他们那致命的一击所用的招式和力量都一样，绝对是用同样的一种手法。金鱼说：只是不同的兵器而已。一个是用拳和飞刀，一个完全是用剑。王老先生说。是的。金鱼说：所以我又有一个疑问。说。荆无命和叶开绝对是完全不同的师父教出来的，可是照尸体的伤口看来，荆无命彷佛会叶开的武功。金鱼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王老先生在笑。难道荆无命已学会了叶开的武功？不是学会。王老先生说：荆无命只是从尸体上的伤口研究出叶开出手的路数，然后照着他的路数用剑使出来而已。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荆无命既然能用和叶开一样的手法，将这一组人刺杀于剑下，要杀叶开好像也不太难了？金鱼问。王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盯着她看，从她乌黑的头发，宽广的前额，一直看到她穿着双缎子鞋的纤巧的脚，然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像你这么样一个女人，叶开居然会没注意到。王老先生摇头叹息：他究竟是个混蛋？还是条猪？本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金鱼说：现在我总算想通了。他是什么？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他是个人。金鱼说：是个死人。

第一次接触

一

一座深山。在山中的云处，有一幢木屋。傅红雪就将风铃带回了这里。风铃虽然未伤及要害，却也伤得不轻，幸好傅红雪果然是疗伤的高手，所以到了木屋的第七天，风铃已能下床做任何事了。

二

风铃是被一阵极有韵律的劈柴声吵醒的，她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时，发现昨夜呼啸的风声已经渐渐开始在深山中消失，木屋外却已响起了一阵阵的劈柴声。风铃知道傅红雪又开始在劈柴了，她下床，披上一件晨衣走了出去，倚在门外的檐柱旁，注视着正在专心劈柴的傅红雪。他用一种非常奇特非常有效又非常优雅的方式在劈柴，他的动作并不快，他用的斧也不利，可是在他斧下的硬柴裂开时，却像是一连串爆竹中的火花。风铃看着他，看得彷佛有点痴了。等他停下来抹汗时，才发觉她站在门旁，这时因运动后的健康汗珠又已在他的脸上冒了出来。在这里你睡得好吗？傅红雪弯身下去整理已劈好的木柴。你说呢？风铃笑了，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绽起的那一朵笑容，就像是白云中忽然绽开的一朵梅花。傅红雪回头看她，看着她的笑，他忽然发觉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将她带来这里。因为她寂寞。她难然在笑，却笑得好寂寞好寂寞。寂寞岂非是永恒的伴着傅红雪？那么他忽然发现一个和他一样拥有寂寞的女人，当然就会去接纳她了。自有人类以来，很多的爱情岂非是因寂寞而产生的？晨雾还在山中留恋，风铃的人就在雾中，她看着抱着木柴的傅红雪说：今天你想吃什么？傅红雪本来已开始走了，可是在听见她这一句话后，就停了下来，用一种很疑惑的眼光看着她。今天你想吃什么？风铃笑着说：我下厨煮给你吃。你？傅红雪说：你会煮？别忘了我是女人。我没忘记。傅红雪说：只是无法将你和厨房连在一起。

你是怕我在饭菜里下毒？她注视他。你煮吧！傅红雪转身走向厨房。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时，风铃又笑了：等你吃过之后，就会发觉你这个观念是多么的错误。葱爆腊肉、葱炒辣子鸡、一盘的炒蛋，再加上一锅热腾腾的清炖鸡汤，使得傅红雪连吃了四碗饭。望着只剩下菜渍的空盘子，傅红雪的眼中已露出了佩服之色。我有个朋友曾说过一句话，本来我是不太相信的，现在才知道他说得有理。傅红雪说：他说，一个女人是否能留住一个男人，就要看她炒菜的手艺了。风铃笑了。你是在夸奖我？她说：还是在占我便宜？傅红雪的脸上依旧是那么的冷漠孤寂，他的眼睛依旧是在看着风铃，可是在他的瞳孔中却泛起了一条朦胧的人影。一条彷佛很遥远，又彷佛近在眼前的纤细人影。一条宛如星晨般朦胧，却又如星光般清晰可见的人影。翠浓。多么熟悉，却又多么陌生的名字。一想起她，傅红雪的眼中深处又出现了一抹痛苦之色，他左手上的青筋又已凸起，他那紧闭嘴唇里的牙齿已在紧紧相推。他勉强的将目光焦距定在风铃的脸上，等左手上的青筋稍微消失时，才一字一字的说：我从不占人的便宜，不管男人女人都一样。他说。他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是他眼中的痛苦之色却更浓了，他似乎不想让她看见，所以话一完，他就站起，用他那独特的步法，一步一步的走出厨房。风铃的眼睛并没有追随着他，她等他走出门口后，才慢慢的站起，慢慢的收拾着桌上的残物。这时窗外的阳光已驱走了晨雾，山中不知名的飞鸟已停在树上，吱吱叫个不停。这时，拉萨城外的叶开已准备出发到猴园探险去了。这时，万马堂里的马空群已发现傅红雪失踪了。四枕头还是饱满的，一点也没有凹下去的痕迹，床垫也没有睡过的迹象，棉被更不用说，当然是好好的叠放在一边。我早上路过此地时，发现房门没有关。公孙断对着马空群说：我在门外叫了半天，没人答声，于是我进来，就发现房内没有人。马空群在沉思。我想傅红雪大概是昨夜走的。公孙断说：如果我们现在派人去追，一定还可以追得上。追。马空群面带冷色的说：没有人能如此的离开万马堂。是。公孙断回身离去，留下马空群独自一人伫立在傅红雪的房里。早上的太阳虽然不温烈，可是炎热已开始提升了，阳光透过灰色的纸窗，投射在马空群的脸上，将他脸上的皱纹更清楚的刻划了出来。

皱纹并不是他的羞耻，而是光荣，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代表着他这一生所经历的危险和艰苦，也彷佛在告诉别人，无论什么事都休想将他击倒。甚至连令他弯腰都休想，但他的一双眸子却是平和的，并没有带着逼人的锋芒。是不是因为那一长串艰苦的岁月，已将他的锋芒消磨？还是因为他早已学会将锋芒藏起？抑或是他已死过一次了？现在他的眼睛正在凝视着那张没有人睡过的床，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说话声。别来无恙？马老板。马空群一回头，就看见门口坐着一个人。萧别离坐在轮椅上，正用一种很奇特的表情在看着马空群，彷佛有些惊讶，又彷佛有些疑惑。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马空群忽然问萧别离：十年了吧？十年了，萧别离叹了口气：岁月如白云苍狗，一转眼，我们竟然有十年没碰面了。他凝视着马空群，过了一会儿，又说：十年的风霜，竟然未在你脸上留下痕迹，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再白下去。人只有在心里面觉得老了时，才会变老。马空群说。这么说，你心里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关东万马堂，如日中天的声名，多少人靠它在支撑着，我能觉得老吗？马空群忽然叹了口气：我能老吗？可是我好像记得，十年前，关东万马堂就已经被毁了。萧别离注视着他：怎么今日又出现了呢？马空群那平和的眼睛忽然射出了厉光，直盯着萧别离：萧老弟，十年没见，你怎么也信起那些江湖传言？江湖传言？萧别离迎着他眼中的厉光。唯有小人才会造谣。哦？

萧别离说：那么也唯有小人才会听信谣言？马空群突然笑了：幸好我知道萧老弟是正人君子。萧别离也笑了：这才糟糕，正人君子说起谎话来，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偶尔一二，也无伤大雅。马空群笑着说：你说是吗？可一不可二。萧别离说：这种事怎么可以尝试第二次呢？幸好我还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也不喜欢尝试第二次的。马空群等自己的笑声稍微小了些时，又接着说：天涯若比邻，这句话我觉得并不能用在我们身上。哦？萧别离问：怎么说？我们住得那么近，又是生死之交，你都能十年忍心不来看我，这句话你又怎么能叫我服呢？马空群又笑了。萧别离忽然仰头长叹了一声。马空群不明白他为何此时叹了这么一声，所以就问：萧老弟为何忽然叹了这么一口气？十年的岁月虽然未曾让你苍老，可是却令你得了健忘症。健忘症？马空群一脸疑惑。萧别离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马老板竟然忘了我的双腿是残废的。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马空群，又说：我双腿如能健步如飞的话，定然会来拜访马老板了。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是：你双腿好好的人，都不来看我了，怎么反怪我残废之人不来看你。马空群当然听得懂他话的意思，所以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之后，马上笑了起来。萧老弟既然已有怪罪之意，我怎么又能不闻弦而知雅意呢？该罚，该罚。马空群笑着说：今天就让我好好罚个够。讲罚我不敢。萧别离笑了：十年未曾好好喝过酒了，今天我俩就喝个够吧！五踩着昨夜的露珠，想起今天清晨和苏明明的对话，叶开不由得笑了。现在天已微微亮了，我们可以出发了。苏明明对着叶开说。请你用单数，不要用双数。叶开笑着说。单数？双数？苏明明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是我们。叶开说。我？苏明明总算懂得了他的意思了：你想一个人去？不是想，是肯定的。叶开说：这又不是去逛市集，人多热闹。就因为危险，所以才要两个人去，才好有个照应呀！苏明明说：况且金鱼昨夜说不定已去了猴园，那我就更有责任去找她。那你就更不应该去。为什么？如果猴园的人拿金鱼来威胁你，你怎么办？叶开说。我……我就不同了。叶开又笑了：我的心有时就跟铁做的一样，该硬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心软的。可是你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危险呢？苏明明关心的看着他。不会有危险的。叶开说：因为我是登门拜访的。登门拜访？是的。叶开说：与其翻墙而入，不如堂堂皇皇的从大门进去。露水虽然已浸湿了叶开的鞋子，但是他却无所谓，因为这时他已看见了猴园的大门了。天晴。边城刀声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叶开走到猴园的大门前，才发现园墙很高，大约有五六个人高，本来深锁的大门，现在却是开着的。从外面看进去，可以看到庭院里有一道九曲桥，桥下的流水迎着阳光在闪着金光。桥尽头处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虽然远远的看不清楚这两个人的脸，可是从装扮上，叶开可以肯定这两个人是追风叟和月婆婆。月婆婆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拈着个棋子，迟迟未放下去，似乎正在苦思棋路。追风叟笑嘻嘻的看着她，面上带着得意之色，而且还夹带着看你怎么下这步棋的神情。看见这两个人，叶开的嘴角又露出了笑意，他大步的走入，走过大门，神情悠闲的走上九曲桥，走向那八角亭。风吹木叶，流水呜咽，花香飘飘，天地间一片安祥静寂。追风叟和月婆婆的神情也是那么悠闲自得，但叶开一走近他们身旁时，就突然感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锐气，就彷佛走近了两柄出鞘的利剑似的。

神兵利器，必有锐气，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身上也必定会带着这种锐气。月婆婆手里拈着个棋子，正沉吟未决，追风叟右手举杯，慢慢的啜着杯中酒，看他的神情，棋力显然比那月婆婆高出了许多。这杯酒喝完了，月婆婆的棋子还未落下，追风叟突然抬头瞧了瞧叶开，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去，点了点石桌上一只形式奇古的酒壶。这意思谁都不会不明白，他是要叶开为他斟酒。我凭什么要替你倒酒？若是换了别人，纵然不破口大骂，只怕也将掉头不顾而去，但叶开却不动声色，居然真的拿起了酒壶。壶虽已拿起，酒却未倒出。叶开慢慢的将壶嘴对着酒杯，他只要将酒壶再偏斜一分，酒就倾入杯中，但他却偏偏再也一动不动的。追风叟的手也停顿在空中，等着。叶开不动，他也不动。月婆婆手里拈着棋子，突然也不动了。这三个人就彷佛突然都被某种神秘的魔法定住，被魔法夺去了生命，变成了死的人一样。天地间也突然都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都变成了死的。

卖鸡蛋的老太婆

一

壶已斜，酒未倒出。杯在手，停顿空中。手拈棋，迟迟未落。

二

庭园深深，深几许？园中有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花木间甚至还有黄犬白兔，仙鹤驯鹿。那些驯鹿、白免虽是木石所塑，但也雕塑得栩栩如生，彷佛只要一招手，牠们就会跑到你面前。树是青的，花是香的，猴园里的庭园竟然是如此的优美祥和，如此的令人心旷神怡，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但是却看不到一只猴子。

大的、小的、老的、年轻的、公猴、母猴，不管什么样的猴子，叶开连一只也没有看到。在他还没有踏入大门时，他早就发觉这一点了，不但猴子没有看到，连猴子的吱吱叫声也没有听见。猴园里没有猴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八角亭里地上的影子渐渐缩短，日已当中了。三个多时辰已过去了，叶开他们三个人都没有动，连指尖也没有动，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盘石。地上的影子又渐渐由短而长。日已偏西。叶开的手只要稍有颤抖，酒便倾出，但又三个时辰过去了，他的手还是如盘石般动也不动。追风叟的神情本来很安祥，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讥诮之意，但现在却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惊异，有些不耐。他自然不知道叶开的苦处。叶开只觉得手里的酒壶越来越重，似已变得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得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着。他的头皮也有如针刺，汗已湿透了衣裳，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动。他们全身虽然都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比用最锋利的刀剑搏斗还要险恶。壶中的酒若流出，叶开的血只怕也要流出来。这是一场内力、定力、体力和耐力的决斗。这是一场绝对静止的决斗，所以这也是一场空前未有的决斗。叶开虽然早就在万马堂的迎宾处和追风叟他们比过一次无形的交手，但那一战绝对比不上这一战。这一场决斗虽险恶却不激烈，虽紧张，却不精采。这一场决斗由上什开始，直到黄昏，已延续了将近六个时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瞧一瞧。

难道这么大的猴园只住了追风叟和月婆婆两个人而已？或是住在这里的人，只关心自己而已，别人无论在干什么，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会有人关心的。暮色四合。八角亭后的大厅中已不知何时亮起了灯火，走廊上的宫纱灯笼也不知何时被何人点燃了。灯光自远处照过来，照在追风叟的脸上，他脸色苍白，眼角的肌肉已在轻微的跳动，但他的手还是稳如盘石。叶开几乎已气馁，几乎已要崩溃了，他的信心已开始动摇，手也已将开始动摇，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再支持下去了。但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月婆婆手里拈着棋子突然射出，当的一声，酒壶的壶嘴如被刀削般落下、跌碎。壶嘴断，酒涌出，入酒杯。酒杯已满，追风叟手缩回，慢慢的啜着杯中酒，再也没有看叶开一眼。叶开慢慢的放下酒壶，慢慢的走出八角亭，走上曲桥，微微抬头，夜色苍茫，灯光已满院。他站在桥头，凝注着庭院深处的一盏纱灯，久久未举步，他从来也未发觉，灯光竟是如此柔和，如此亲切。能活着，毕竟不是件坏事。只有经历过死亡恐惧的人，才知道生命之可贵。

三

叶开缓缓的回过头看向八角亭，亭里的追风叟和月婆婆已不知何时离去了，只留下了一盘残棋。整座庭园只剩下叶开一人，和那永远不断的流水声。今夕有星有月。月色朦胧，将叶开的身影投射在桥下的水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光中粼粼晃动着。这时他忽然发觉有人走上了曲桥，他一回过头就看见有一个人向他走了过来。一个非常有规矩的人，走路的样子规规矩矩，穿的衣服规规矩矩，言语神态也规规矩矩，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过份。名门世家中的仆役总管，历史悠久的酒楼店铺中的掌柜，通常都是这种人。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小厮学徒出身，从小就受到别人无法想象的严格训练，历尽艰苦才爬升到现在这种地位，所以他们绝不会做出任何一件逾越规矩的事，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讨厌。这么样的一个人，规规矩矩的向叶开走过来，向叶开微笑行礼。小人赵刚。他说：赵钱孙李的赵，刚起床的刚。赵刚的微笑和态度虽然恭谨有礼，却不会让人觉得有一点谄媚的感觉，他说：王老爷特地要小人来迎候您的大驾。王老爷？叶开说：王老先生？是。你知道我要来？叶开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小人知道。赵刚说：大爷是叶开叶大侠。他向叶开微微一笑，然后侧开身子，又说：请，王老爷在大厅恭候。大厅就在庭园最深处，也就是灯火最亮的那一间。叶开微笑举步，走过赵刚，走向灯火辉煌处，也走入了他那不可知的未来。天还未黑时，风铃就已在厨房里开始忙碌做晚饭的事了。炊烟冉冉的从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烟雾伴着灰蒙蒙的天色，更衬出这山中小木屋的温馨气氛。傅红雪就坐在院子中木椅上，那双漆黑却又带着无边寂寞的眸子正凝注着厨房里忙碌的风铃。恬静的日子，贤淑美丽的妻子，温暖的家庭，就正是每个浪子所向往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个辛勤的佃户，一大早就出去做工，到了傍晚时，带着一身泥土和疲累回来了。一个贤淑的妻子，早已用她纤弱柔和的手，为他炒好了几样菜，温热了一壶酒，然后陪着他吃饭，甚至陪他喝个一两杯。这是多么甜蜜快乐的生活。只可惜这种生活都如星辰般的距离浪子们好远、好远。远得都让浪子们忘了有这种生活的存在。如果这个正在厨房里炒菜煮饭的人是傅红雪心爱的人，如果这个山中小居正是他们甜蜜快乐的窝，那么傅红雪是否愿意过这种日子呢？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就连傅红雪自己都无法回答不是无法，而是不愿去想这个问题，甚至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所以他很快的就将目光收回，转头去看挂在屋檐下的那串正在叮当响的风铃。这串风铃是风铃挂上去的。山风随着暮色而来，吹响了风铃，也带来了厨房里的阵阵饭香。又该吃晚饭了，一天又快过去了，然后又是明天的到来。明天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呢？这也是浪子们所不敢想的事。过一天算一天，今天有得吃，就多吃一点，今天有得喝，就多喝一点，至于明天，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天在豪华酒楼里吃喝玩乐，明天说不定已死在阴沟里；今天是脂粉堆中的多情郎，明天说不定是被踢出大门的醉汉；今天是挥金如土的大爷，明天说不定已成了蜷伏在屋角的可怜人。世事多变化，又有那个人能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呢？所以做人就该珍惜现在，好好的把握现在，也唯有现在，才是最真实的。不要等到失去后，才去后悔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那段过去呢？

四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风铃将饭菜摆好后，才走出厨房，走进院子，正准备叫傅红雪吃饭时，她忽然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包袱，沿着山路踽踽独行，腰弯得就像是个虾米。看着这个老太婆，风铃的眉头微微皱起：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没有。傅红雪淡淡的说：最近的也要在山脚下七八里外。风铃不再问了，这时老太婆已经走到院子外，喘息着，陪着笑脸说：两位先生太太，要不要买几个鸡蛋？风铃忽然笑了：鸡蛋新不新鲜？当然新鲜。老太婆笑着说：不信你摸摸看，还是热的哩。老太婆走进院子，蹲在地上，解开青布包袱，包袱里的鸡蛋果然又大又圆，老太婆拾起了一枚鸡蛋，又笑着说：新鲜的鸡蛋生吃最滋补，用开水冲着吃也很。老太婆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飕的一声，一根弩箭从无边的黑暗中射来，穿入了老太婆的背。老太婆的脸骤然扭曲，她忽然抬起手来，似乎想将手里的蛋掷出，但人已倒了下去。老太婆的人一倒地，就有条黑衣人影从山后窜出，三五个起落，已掠入院子，什么话都不说的，一把抄起了老太婆的鸡蛋包袱，远远掷出，落入了黑暗中。

然后就听见了轰的一声，火光夹带着树叶泥土，冲天而起。等火光消失，泥土纷落后，黑衣人才长长吐出口气：好险。风铃脸色已变了，似已连话都说不出，她双眼直盯着地上的老太婆。傅红雪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还是冷冷的站在那里，一双冷漠的眼睛，依然冷冷的直视着黑暗中的某处。黑衣人转过身，面对着傅红雪：阁下难道没有看出这位老太婆是什么人？傅红雪摇摇头。黑衣人忽然压低声音说：她就是从万马堂派来行刺阁下的。万马堂？傅红雪说。是的，我从。黑衣人话还未说出，身子突地一阵扭曲，脸已变形，嘴角也流出鲜血，血一流出，就变成黑的。一看见这个情形，风铃的脸色也变了。黑衣人双手捧着肚子，人已倒下，挣扎着说：快……快，我身上的木瓶中有解药……快……快……风铃正想奔过去拿，傅红雪却一把拉住了她。黑衣人的神情更痛苦，哽声说：求求你……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傅红雪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说：解药在你身上，你自己为何不拿？你难道看不出他已不能动了。风铃急着说：我们怎能见死不救？是吗？傅红雪忽冷冷笑着：他死不了的。听见这话，黑衣人的脸又一阵扭曲，突然箭一般的从地上窜起，扬手打出了七点乌星。那本已死在地上的老太婆竟也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挥手，掷出了两枚鸡蛋。这一突来的变化，令风铃楞了一下，但傅红雪却已冷冷笑了，他不但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两枚蛋忽然已到了他手里，滑入了他的衣袖。那由黑衣人打出的七点寒星，也被傅红雪的左手一挥，七颗暗器就笃、笃的钉在刀鞘上。一击未中，老太婆凌空一个翻身，倒窜而出，可是她的人还未落定时，忽然发现傅红雪已到了她面前。

老太婆虽惊却不乱，她双拳齐出，双锋贯耳的打向傅红雪的左右太阳穴。她的出手虽快，但她的双掌还未到时，傅红雪的手掌已从她的双拳中穿过，然后拍在她的胸膛上。轻轻一拍。老太婆的人就像是被钉入地下似的，双臂垂下，人也不能动了，然后她就听见了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这时她才看见本已站在她面前的傅红雪，忽然间已站到了黑衣人的面前，用一条手臂挟住了黑衣人。挟紧、放松，黑衣人忽然间就像是一堆软泥般倒了下去，断裂的肋骨斜斜刺出，穿破了衣裳，鲜血慢慢的滴落地上，慢慢的在地上散开，慢慢的渗入地中。傅红雪冷冷的凝视着，目光带着种深思之色，就彷佛他这一生中从未见过流血一样。老太婆不停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傅红雪那种奇特的掌力，还是因为夜风寒冷，抑或是因为那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忽然恐惧得像是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傅红雪回过身，冷冷的望着她。老太婆忍不住的又打了个冷颤，抖着声音说：我已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你难道还想……杀我吗？傅红雪没有说话，他忽然一把揪住老太婆那苍苍的白发，用力拉了下来，带着她的脸皮一起拉了下来，就露出了另一张脸。一张瘦小、蜡黄、畏怯，但却十分年轻的脸。对于这个变化，风铃又是一怔，她不懂傅红雪是如何看出这个老太婆是伪装的。傅红雪冷冷的看着这个畏怯的年轻人：你知道我是谁？

年轻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我知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我至少有三十种法子可以让你后悔为什么要生下来。傅红雪淡淡的说。年轻人勉强的点了点头，脸上已无血色。我问你说。我……我说……。年轻人急忙的说。你是花满天或是云在天的手下？是花堂主那一堂的。这一次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傅红雪问。连花堂主和云堂主在内，一共七个人。年轻人说。另外五个人是些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年轻人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人在那里？就在山脚下。年轻人说：等着我们。年轻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洗过手后，傅红雪又恢愎漠然的样子，平平静静的坐下吃饭，就彷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风铃扒了几口饭后，忽然放下筷子，直盯着他看，看了有好一会儿，才问：你吃得下？吃得下。傅红雪说：如果你尝过饥饿的滋味，那么你就一定吃得下了。你不怕万马堂的人现在冲进来？风铃又问。不会，现在不会。傅红雪说：在还没有查清我们的状况时，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你放心。傅红雪挟了口菜，等完全嚼碎吞下后，他才又说：天亮以前，他们绝对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五

一踏入大厅，叶开就感觉到猴园的王老先生，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从屋内的装潢摆饰，就可以看出主人的个性。这个大厅并没有很大，里面的家具也不是那种暴发户的款式，但却很精美实用。每件家具摆的地方，都绝对让你觉得很舒服，而且用起来也很方便，令你丝毫不会觉得那件家具是多余的。人也是一样。这位王老先生给人的印象，不是那种讨厌，或者会惊讶的感觉。看见他，你会感觉到就好像在一个纯朴的小镇上，看见一个慈祥和蔼可亲的老祖父在逗小孙子似的。他的年纪虽然已大了，可是他会帮你带带小孩，空闲时，偶而还会帮你做做家事。这么样的一个人，你会认为他是多余的吗？叶开看见王老先生时，就是这种感觉。他的人虽然坐在主位上，可是你绝对不会看出他有任何一点气势凌人的感觉。看见叶开走进，他就露出了很慈祥可亲的笑容，然后用那老祖父似的慈祥声音说：坐吧！年轻人。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大圆桌，桌上只放了两副碗筷，没有茶，看来今天这顿晚饭，只有叶开和王老先生两人而已。别人露出了那么慈祥的笑容，叶开又怎能吝啬呢？他当然也笑了，笑着坐在王老先生的对面。菜未上桌，大概是等客人到来，现在叶开已坐妥了，菜该上了吧？果然，这时王老先生已招手，轻拍了三下，响声刚落，叶开就听见有人端菜出来的脚步声音。可是等菜放到桌上时，叶开竟然吓了一跳，他吓的不是那盘菜，而是端菜的手。那是手吗？严格说来，那不是人的手，那只是一双有人手形，却长满了毛的手。叶开一转头，就看见了这一只长毛手的主人了。猴子。端菜出来的，竟然是猴子。现在总算看见猴子了，可是叶开没想到，猴园里的猴子，竟然被训练到如此地步。每只猴子端着一盘菜，很有规矩的排成一排，菜一放下，向王老先生微笑点点头，然后立即回身走回去。猴子本是动物里最会吵的，可是这么多猴子竟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牠们安静且规矩的将菜端上，然后回去，就好像一队训练有素的仆役，甚至比仆役们的工作效率还要好。看见这种情形，叶开不由的苦笑。传说猴子是人类的祖先。

叶开说：我现在已有点相信了。猴子是所有动物中最聪明的一种，牠们不但很会摹仿人类的动作，连行为思想，都跟人很接近。王老先生说：你将一群猴子放在一起，牠们最先开始的行为是争夺权利。争着做猴王？是的。王老先生说：人类一生下来，不也是就已开始争夺了。那只是某部份的人而已。叶开不以为然。不是某部份，而是全人类。王老先生说：只是争夺的目标不同而已。王老先生倒了杯酒，又说：有的争夺权利，有的争夺钱财，有的争夺女人，有的争夺事业，有的争夺胜败，有的争夺地位，有的争夺生存。有的只为了争口气。叶开笑了。是的。王老先生说：所以人一生来，就已开始在争夺了。婴儿出生，只为是争生存；商人拼命做事，只为了争钱财；赌徒没命的赌，只为了争胜负；书生的十年寒窗，只为了争地位。他喝了一口酒，接着又说：你今天会来这里，不也为了争个事实。事实？有关猴园的传说百十种。王老先生说：你来，难道只为吃顿饭而已？好，爽快。叶开大笑：这就该干一大杯。

会弹弦乐的猴子

蒙蒙的窗纸，虽然挡住了冰冷的夜风，却关不了透骨的寒意。唯一能驱走寒意的，只有喝酒，所以一大瓶酒，已有一大半下了叶开的肚子，他又干了一杯后，才听见王老先生在说：你今日前来，是否为了猴园有人头猴身的传说？这只是其中的一部份而已。叶开说。哦？王老先生说：那么最主要的是……有个小朋友生性调皮，他叫玉成。叶开盯着王老先生：不知是否会误闯你们这里？王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先慢慢的倒了一杯酒，慢慢的举杯，慢慢的喝着，眼中满是思索之色。他等杯中酒喝尽时，才看着叶开，说道：我说的话，你是否相信？信。好。王老先生将杯子放下：我不知道。不知道？叶开微怔。是的。

王老先生说：前些日子我不在猴园。你不在？我虽然喜欢猴子，可是猴子不会自己跑来。王老先生笑了：所以每隔一段日子，我就出趟门，到各处去收集猴子。你这次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三个月前，回来才五天而已。王老先生笑着说：所以你这位调皮的小朋友是否来过，我就不知道了。会不会你不在时。不会。王老先生说：有这种事，我一定知道，我的仆人一定会告诉我。主人既然已这么说了，叶开还能怎么样？他只有打了个哈哈：或许这个调皮小鬼又躲到别的地方逍遥了？王老先生也跟着笑了笑，他等笑声稍微小了些才说：那么你还想不想知道人头猴身的真或假？既然来了，能满足好奇心，当然是最好的。叶开笑着说。好奇之心人人皆有，可是并不是时常能满足的。王老先生笑一笑，然后又举起来，又轻拍了三下。叶开以为又有猴子要出来，所以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刚刚走出送菜猴子的门，王老先生既然要满足他的好奇心，那么这一次被叫出来的猴子，是否就如传说中的人头猴身的猴子呢？谁知门里不但没有猴子走出来，连门帘都动也不动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叶开的眉头刚皱起来，刚想转头问王老先生时，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弦乐声。仙乐是种什么样的乐声？有没有人听过？假如有一种令人听起来觉得可以让自己心灵溶化，甚至可以让自己整个人溶化的乐声，那么这种乐声就应该可以算是仙乐了。二这忽然传来的弦乐声，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听来，虽然令叶开诧异了一下，但他马上被那乐声中的旋律给迷惑住了。叶开虽然不会弹奏乐器，连最基本的七音都不会，可是他懂得欣赏，好坏他听得出来。这阵突然传来的弦乐声，也许算不上是种仙乐，叶开的人也没有溶化，可是他却快醉了，他自己感觉得到。不是醉酒的醉，是心灵的醉，这阵弦乐竟然比醇酒还要令人醉。

叶开虽然陶醉在乐声中，但他的心思却还是在转着，王老先生不是要满足他的好奇心吗？为什么不叫那人头猴身的猴子出来，反而响起了这么好听的弦乐声？难道这种人头猴身的猴子要出来之前，必须先有乐声伴奏。想到这里，叶开不禁苦笑了起来，或许这种人头猴身的猴子比较特别一点，一定要有弦乐衬底，牠才肯亮相。打断雅乐，是不礼貌的事，叶开向来不会做不礼貌的事，幸好天下所有的乐曲，都有结束的时候。弦乐曲已终了，但余韵却仍缭绕。虽然称不上是仙乐，但可以算是佳奏吧？王老先生说。何止是佳奏二字可以形容的。叶开笑着说。想不想见见这些弹奏的人？想死了。叶开嘴里说想死了，心里却急死了，不是说要让他看看人头猴身的猴子吗？干嘛又扯上了什么弹奏的人？可是主人这么诚意，客人又怎能扫兴呢？还好看看不会损失什么。王老先生这一次并没有拍手，他用左手轻拍座椅的扶把，拍了三下，然后叶开就听见一阵齿轮的转动声。随着响声，叶开看见了传出弦乐声的那一面墙，忽然沉了下去。那面墙完全降下去以后，看到里面的情形，叶开第一个印象：怎么一群小孩子在弹乐器呢？可是叶开再看仔细一点：不对，是一群猴子在玩乐器。等叶开看清楚以后，他整个人都楞住了：什么猴子？这是一群人头猴身的猴子。人头猴身！现在总算看见这传说中的……这应该算是猴子？或是人类？这是……是猴子吗？叶开惊愕的说着。牠们本就是猴子。王老先生还是很慈祥的笑着。那牠们为什么会有人的头？人头？王老先生说：你再看仔细一点。叶开不懂王老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回头看着他。再看仔细一点。王老先生又说了一遍。看什么？看它们的头。王老先生说。人的头长得什么样子，叶开又不是没有见过，王老先生为什么还要叫他再看仔细一点？难道这些人头还有别的秘密在吗？这些猴子脖子上的人头虽然小了些，但的的确确是人的头，再怎么看还是人头。没错！你走近些看。王老先生说。

不用他这么说，叶开也会走近看，可是等他走近的时候，他的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种迷惑，脸上也布满了猜疑的神色。刚刚猛一下见到这些猴子，再加上距离比较远些，叶开直觉上认定这些猴子的头是属于人类的头，但现在走近了些，叶开才发觉这些猴子的头，只不过是很像人头而已。它们还是猴子的头，只不过是将脸上的毛剃光而已，远远看去，就像是人类的头了。三看清了真相，叶开不由的大笑了起来。我现在总算明白亲眼看见都未必是真的这句话了。叶开笑着说：人的眼睛时常被先入为主的成见所蒙蔽了。他回头看着王老先生，又说：若不是我早已听过人头猴身的传说，而又加上你的故作神秘，恐怕我还不会一下子就让这些猴子给骗了。猴子本就是人类的祖先。王老先生笑着倒了一杯酒：如果一个人的脸上长满了毛，那么你说他是不是猴子呢？就算不是，无疑也跟猴子差不多了。叶开说。所以你现在看见的这些猴子，就是人头猴身的猴子了。王老先生说：人们之所以会对我这里有那么多的传说，那是因为我和他们距离太远了。他顿了一下，喝了口酒，才又说：如果我和那些街坊邻居有说有笑的，如果我不那么闭门自乐的话，我相信外面的谣言就不会那么多了。造谣本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酸葡萄的心理本就是某些人士的专利品，所以这个世上才会有那么多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人类之所以进步缓慢，是否也为了这缘故呢？随着那面墙的升起，那些猴子又被摒弃到人类的世界外了。这时叶开当然已回到了座位上，他缓缓的喝了口酒，突然又笑了。也只有像王老先生这样的雅人，才会想到将猴子脸上的毛剃掉。我只不过觉得牠们既然要学人的行为，就应该也要长得像人些。王老先生笑着说。叶开突然又问：那么王老先生觉得马空群这个人怎么样呢？马空群？王老先生一楞：万马堂的马空群？是的。王老先生停了一下，才慢慢的说：我虽然了解猴子，可是却无法了解人。他看着叶开，又说：我和马空群虽然有两三次面之缘，但是他的为人，我却不太了解。那么你为什么要照顾他的女儿呢？叶开直盯着他的脸。他的女儿？王老先生一脸疑惑：我什么时候照顾过他的女儿？我亲耳听她说的。叶开说：她说在你这里住了十年。那不是马空群的女儿。王老先生说：那是白依饯，是白天羽的女儿。哦？叶开说：我还以为是马空群的女儿马芳铃。叶开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王老先生的脸上：真奇怪，她们两个人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呢？简直就好像是同一个人。我没有见过马空群的女儿，所以不知道她们长得有多像。王老先生说：我只知道，白依饯是个好女孩。他的目光也盯着叶开：所以她要嫁的人，我就必须很慎重的观察。那是当然的。叶开又笑了：幸好她选的不是我，否则王老先生一定很失望。为什么？因为我一定通不过你的观察。叶开笑着说：我这个人不但特别穷，而且又是个不定心的人，这么样的一个男人，又怎么能配得上一个好女孩子呢？哦？王老先生说：你真的是这么样一个人？如假包换。叶开说：我这个人唯一的长处，就是很看得清自己，所以我从不会去做一只癞蛤蟆。王老先生又笑了：世上有你这么好看的癞蛤蟆？听见这话，叶开笑了笑，对于自己的长相，他一向是很有自信的，虽然算不上是貌比潘安的美男子，但绝对可以算是有吸引力的男人。叶开笑笑后，举杯欲喝时，突听到一阵吵乱的声音，在还搞不清楚是什么响动时，就看见一只猴子跳上桌，在桌上乱窜。这只猴子怎么了？叶开问王老先生。大概兽性又发了。王老先生说。叶开又转头去看桌上的猴子，谁知刚一回头，那只猴子突然猛冲向叶开。

他一个闪头，虽然脸部已闪过了猴爪，但手上的酒杯却遭遇到了猴脚的碰撞。碰的一声，酒杯破碎。叶开一收手，就看见那只猴子一个翻身，已从窗户跑了出去。伤到你没有？王老先生关切地问。没什么。叶开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手指头让酒杯割了一下。伤口要不要紧？伤口倒没什么，只是夜已深了，打扰太久。叶开站了起来：希望改天能再和你畅谈。欢迎。四叶开离去后，王老先生就一直坐着，动也不动的，脸上那慈祥的笑容已不复存在，代之而起的是满脸的思索之色。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轻轻的说了声：进来。门外立即有人应了声：是。吴天轻轻的推开门，轻轻的走入，走到王老先生旁，静静的等候他的吩咐。王老先生拿起刚刚破裂的酒杯碎片，凝视着上面的血迹，这是叶开让猴子碰撞时所留下的血。拿去检验。王老先生将碎片递给吴天：看看是属于那一型的血。是。通知血组再增加第一型的血。王老先生说。是。王老先生想了想，又问：七号猴子现在如何？比较正常一点。吴天说：他已不再回避金鱼姑娘了。王老先生似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无悔的一战

一

又是清晨。远山在晨曦中由青灰变为翠绿，泉水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风虽然依旧寒冷，气息却更芬芳，因为鲜花就开在山坡上，五色缤纷的寒带鲜花，静悄悄的拥抱住木屋。一大早，傅红雪就已起床，就已在院子中劈柴。他的手通常虽然都是握着刀，但是在劈柴时，依然十分灵敏，十分优美。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挥手，巨斧轻轻落下，喳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在晨曦中，他的眸子就像是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是遥远的，也是冷淡的。为什么他的眼睛，无论何时何地，看起来聪是如此的遥远？如此的冷淡？是不是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与死，无数次爱与恨的人，眼睛才会有如此遥远、冷淡的神色呢？

昨天死在院子中的尸体，早已被移走了，血也早已和泥土凝结了，天地间依然是那么的祥和，那么的恬静，但是傅红雪知道，今天过后，恐怕不会再有这种生活了。他不是个怕死的人，但是面对着不可知的危险，他一点把握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他已发觉自己居然开始留恋这两天的生活了。家的生活。做为一个浪子，做为一个时常处在危险、争夺、刀剑中过日子的人来说，家是一个非常遥远遥远的海市蜃楼。他们虽然有时会在什夜梦回时，憧憬着家的生活，但通常他们都不敢过这种生活。因为家的生活虽然会使人感到幸福、快乐，但是却会磨灭掉他们的奇异的本能。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兽一样，有种奇异的本能，似乎总能嗅出危险的气息。虽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但危险来的时候，他们总能在前一剎那间像奇迹般的避过。这种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胜将军，若是投身江湖，就必定是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诸葛亮、管仲，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能居安思危，治国平天下。韩信、岳飞、李靖，他们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决胜于千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李寻欢、楚留香、铁中棠、沈浪、杨铮、萧十一郎，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叱咤风云，名留武林，成为江湖中的传奇人物，经过了许多许多年之后，仍然是游侠少年心目中的偶像。

二

奇异的本能换句话说，就是第六感。

家居生活却是毁灭第六感的最佳杀手，所以大部份的浪子，都不太敢去尝试过家的生活，因为他们都必须在江湖中过日子。当傅红雪知道自己心里竟然有了这种念头，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随时都可能毁灭，可是他又觉得这几天的生活是他这一生中最恬静最愉快的时光。与其痛苦过一生，不如快快乐乐的活几天。快快乐乐的活几天？人的一生中，如果有那么快快乐乐的活几天就已够了，所以傅红雪明知道今天将会遇到不可知的危险，甚至会要了他的性命，可是他一点都没有感到恐怖，或者是惶恐。他还是像往日般的早起、劈柴，等待着风铃那可口的早餐。早餐？可是最后的早餐？阳光依旧和千年以前一样的灿烂，百花依旧如千年以前一样的开放，大地依旧似千年以前一样的芬芳，人依旧如千年以前一样的活着。只是心境不同了。有风吹过，枯叶飘飘的落下来，虽是夏日，仍有落叶，就像冬天，也有新芽在冒一样。落叶一片、二片、三片……的飘下，日头已渐渐升起，屋檐下的风铃随风在响，屋内睡的风铃也已起床，走出，走至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下。早。风铃轻脆的说着。你起晚了。傅红雪淡淡的说。今天的阳光真好。风铃看了看四周：风也很柔。今天也是杀人的好天气。傅红雪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风铃一点也不吃惊，她只是嫣然的笑了笑：我相信你。她顿了顿，又说：不管今天来的是谁，我都相信你一定有把握将他们摆平。

傅红雪忽然停止了劈柴，缓缓站直，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又漆黑、又冷漠、又遥远的眼睛凝注着风铃，然后用那彷佛寒风般的口气说话。我死了，不正如你愿吗？是的。风铃的表情变也没变的，她依然笑得很亲蜜：但那是要我亲手杀死你的时候。她又笑了笑，又说：你难道忘了，我会跟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要亲手杀了你。我没忘。傅红雪说。那么你死在别人手里，我又怎么会快乐呢？风铃说。是吗？所以我相信，今天不管来的人是谁，你一定有把握胜了他们。风铃说：因为令我不快乐的事，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做的。我不会。傅红雪居然这么回答着。我知道。风铃笑得更甜了：所以早餐我已准备好了。待会儿再吃。为什么？因为我怕人来跟我抢着吃。这句话虽然是对着风铃说的，可是傅红雪的目光已飘向了身后的门口。风铃的视线很快的跟了过去，所以她就很快的看见七个人慢慢的走入了院子。

三

阳光灿烂，鲜花齐放，风在吹，叶在动，昨夜的寒意已随着阳光而渐渐消失了。可是傅红雪却觉得大地的温度似乎已降至了冰点以下，因为这时他看见了第一个走入的人。

第一个人慢慢的走进来，这人的脸很长，就像马的脸，脸上长满了一粒粒豌豆般的疙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凶相，他就是这种人。他走入了院子，四周看了看，喃喃的说：好地方，真是好地方。院子里有个树桩，第一个人慢慢的坐下来，一坐下来，就忽然从身后拿出了一把很大很大的剪刀，慢慢的剪着他的指甲。特大号的剪刀，大约有三十五斤重，在他手里，轻得就像是情人的发丝般。傅红雪认得他，他叫简单，又叫剪一次。人到了他手里，就像是指甲到了剪刀下一样。江湖上杀手组织中，杀人最多的就是他，他每次杀人时都已接近疯狂，一看到血，就完全疯狂。第二个慢慢走进来的人脸色是惨青色的，看不见肉，鼻如鹰，眼睛也宛如专吃死尸的秃鹰一样，他手里提着柄剑。剑光也像他的脸一样，闪着惨青色的光，他看来并没有简单凶恶，但却更阴沉。阴沉有时岂非比凶恶更可怕？院子里有棵树，他一走进来，就在树荫下躺了下去。他一躺下去后，才满足的叹了口气：好地方，能死在这种地方实在是种好福气。傅红雪不认得他，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这个人一向最憎恶阳光的。阴魂剑西门帅。江湖中能请得起他的人，没有几个。他的代价高，当然是值得的，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可是他要杀的人，却都已进入了棺材。他杀人时从不愿有人在旁边看着，因为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用的法子实在是太过于残酷了。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作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这是西门帅常说的一句话。第三个和第四个人是一起走进来的，这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双胞胎，不但长得一模一样，连胖瘦高矮也是相同，脸上的胡子都修得整整齐齐的。这两个人走了进来，四面看了看，然后悠然的同口说：好地方，真是好地方，能在这种地方等死，福气真不错啊！

这两个人傅红雪当然也认得，江湖中不认得他们这双胞胎的人恐怕很少。欧阳叮、欧阳当，叮当双胞，吃肉啃骨。第五个看来很斯文，很和气，白白净净的脸，胡子修饰得很干净很整齐，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不但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也是笑瞇瞇的。他没有说话，身上也没有兵器，他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佳客。傅红雪不认得这个人，可是他看见这个人，却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他笑瞇瞇的站在院子里，既不着急，也没有说话，好像就算要他等个三天三夜也没关系。这么一个既斯文、又秀气，而且又文质彬彬，温柔有礼的人，怎么会是杀手呢？傅红雪相信前面走进来的四个人加起来，也绝对不是这个斯文人的对手。

四

看着这个很斯文的人，傅红雪忽然想起了八个字。温柔温柔，很慢很慢。这八个字是在形容一个人，形容一个人杀人时不但很温柔，而且很慢。据说他杀人不但很慢，而且是非常慢，据说他有一次杀一个人竟然杀了三天，据说三天后这人断气时，谁也认不出他曾经是个人了。但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相信的人并不多，亲眼见到的人更少。可是傅红雪相信，如果真有温柔温柔，很慢很慢这个人，那么一定是眼前这个很斯文很秀气的人。阳光更灿烂。简单还在修指甲，西门帅躺在树荫下，更连头都没有抬起，叮当双胞坐在篱笆旁，专注的看着从泥土里钻出的小野花。在他们眼中，傅红雪彷佛已是个死人了。

他们没有动，傅红雪当然也没有动，风铃就更不会动了，她静静的站在门旁，看着院中的一切。他们就这样的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阵笑声，随着笑声，又走进来了两个人。花满天和云在天。他们两个人笑着走入，也看了看四周，然后花满天才走上前，笑容温柔而亲切的对傅红雪说：你们这两天辛苦了！还好。傅红雪冷冷的应着。昨夜睡得好不好？睡得着，吃得饱。能吃能睡就是福气。花满天笑着说：只可惜有福气的人，命总是短了一点。哦？花满天笑着看看傅红雪：阁下看来不像是个短命的人，做的事偏偏都是短命的事。傅红雪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阁下想不想做个既有福气，又长命的人？花满天说。世上有这种人吗？有。花满天说：只要阁下跟我们回到万马堂，我保证你一定是世上最有福气，又最长命的人。哦？傅红雪冷笑一下，又说：那么她？她？花满天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风铃：那就看阁下的意思了。怎么说？阁下如果不想有累赘的话，我保证让阁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走。花满天笑着说：如果阁下想藏娇的话，那么万马堂一定有阁下的金屋了。是吗？是的。傅红雪冷冷的将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当然还是停留在花满天脸上：你们费了这么多的精神，为的只不过是要我回万马堂？三老板怕阁下在外吹风受凉的。花满天笑着说：三老板的心意，希望傅兄能知晓。我知道。话声一落，傅红雪的人已飞起，那把漆黑的刀也已出鞘了。他攻的不是花满天，也不是那个很斯文很秀气的人，而是离他最远的简单。外表越凶恶的人，内心一定越懦弱，尤其是这个拿着大剪刀的简单。

他凶他恶，他拿着大剪刀，为的只不过是要掩饰他内心的害怕。来的这七个人之中，武功最弱的一定是他。这一点，傅红雪无疑看得很准，在他的人还未到达简单面前时，他已看见了简单那黑色的眼珠里，有了白色的恐惧。惨叫声几乎是和刀声同时发出的，刀光一闪，就看见简单额上出现了一道血丝，然后他眼里的那一抹白色恐惧就慢慢的扩散了。在敌多我窘的情形下，最先攻击的对象，本应该是对方最强的那一个人。抓蛇抓七寸，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傅红雪当然知道，可是他为什么要先攻对方最弱的一环呢？风铃不明白傅红雪为什么会这么做？花满天他们也不懂。在这一堆人中，似乎只有那个很斯文很秀气的人知道傅红雪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敌人实力未弄清之前，为了抢攻，而攻击对方最强的一环，无疑是加速自己的死亡。因为对方的实力究竟有多大？是否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强？或是根本不堪你一击？这些你根本就不知道，而冒然的就去攻击对方强者，无疑是将自己推到悬崖旁。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攻击对方最弱的一环，因为你知道一定可以将这一环击倒。打倒一个，就消灭对方一分力量，双方的比数就会越来越近。

五

就在傅红雪人身飞起，那位很斯文很秀气的人嘴角突然浮出了一丝笑意。等傅红雪落下，刀挥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那很斯文很秀气的人的双手忽然一扬，数道乌黑的寒光，由他手中飞出，射向傅红雪那宽坚的后背。在这同时，那本来很悠闲的叮当双胞，也忽然出手了。两根如灵蛇般的长鞭，无声无息的从叮当兄弟手中游出，灵活的卷向傅红雪的咽喉。背后有强劲的暗器在伺候着，左右有灵蛇般的长鞭在等待着，傅红雪的所有退路都已被封死了。但这些却都不是最主要的攻击力量，他们这么攻击，为的只是要让那一直躺在树荫下的西门帅那把阴魂剑，能顺利的刺入傅红雪的小腹。如果不低头，人是无法清楚的看见眼前地上的动静，然而傅红雪不愧为傅红雪。他早已凭着奇异的本能算出真正的危险在那里。他虽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人虽然已无法在一瞬间跃起，但是却做了一件令大家都吓了一跳的举动。

他整个人忽然蹲下，忽然迎向那正要刺出的阴魂剑。眼见傅红雪突然蹲了下来，西门帅一楞，但手中的阴魂剑，仍然很快的刺了出去。只可惜这么一楞，就已给了傅红雪一条生路了。傅红雪蹲下，就是要西门帅一楞，只要他一楞，手中的阴魂剑稍微停顿，那么傅红雪那把漆黑如死亡的刀，就有机会迎着剑尖而切下。没有响声，也没有刀声，只有火花。火花也不灿烂，只有那么一两点星星之火似的，西门帅就看见自己的剑忽然一分为二，然后就听见刀砍入骨头的声音。六这一次的攻击看来又是傅红雪赢了。可是就在他的刀锋砍入西门帅的骨头时，傅红雪的脸上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被砍的不是他，他明明又胜了这一次，为什么脸上会有恐惧的表情？

最古老的需求

一

傅红雪恐惧的并不是这一战的胜败，或是生死，他恐惧的是，他终于发觉他们今天来的目的了。当傅红雪蹲下，当他的刀锋迎向西门帅的阴魂剑时，那本来是卷向他咽喉的两根鞭子，忽然凌空一抖，抖向那数道乌黑的光芒。啪哒，啪哒！的两下，鞭尾击中暗器，将暗器卷向站在门口的风铃。一直站在旁边的花满天和云在天，这时也抽出了剑，剑花一抖，人随剑花，飞向风铃。凌空转向的鞭尾，又是啪哒的响着，然后又如灵蛇般的卷向风铃的双手。风铃虽惊，却不乱，她一个转身，避过了射击而来的暗器，刚一回身，花满天和云在天的双剑已刺到了。唰，唰！的两响，风铃的双臂已被划破了两道伤口。鲜血还未流出，那两道灵蛇般的长鞭已然卷上了风铃的双臂。这时，傅红雪的刀刚好砍入西门帅的额骨。傅红雪一点也不给自己喘气、调息的时间，随即一个倒纵，刀锋顺着弧度，划向举剑欲刺的云在天。

刀锋未到，刀气已逼人了，云在天顾不得杀风铃，只好回剑以挡开傅红雪倒纵而来的一刀。呛当一响的同时，那个很斯文很秀气的人手中又挥出了数道暗器。这些暗器射的并不是空中的傅红雪，而是他的落脚处，只要他一落地，就必中这些暗器。暗器一射出，傅红雪的刀就忽然从一个很奇怪的部位砍出，他砍的不是人，而是院中的一棵大树上横枝。刀锋沉入树枝，傅红雪就借这一拖住的力量，空中一个翻身，人就翻向叮当双胞。被双鞭缠住，风铃怎么挣，也挣不开，反而越挣缠得越紧，手臂都挣出了血丝。借力刚要翻向叮当兄弟的傅红雪，人刚翻个身，就看见那很斯文很秀气的年轻人飞了起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双掌一错，再一旋，空中拍向傅红雪。又被拦住了，傅红雪不得不在空中将全身力量化掉，人瞬间就坠下，闪过那斯文秀气年轻人的双掌。被他这么一拦阻，叮当兄弟已飞起，也将风铃扯上了屋顶，再一个交错，一个翻身，人已飞出了木屋，飞向森林深处。眼看着救人已无望了，傅红雪反而冷静了下来，他静静的看着留在木屋的三个人。花满天和云在天抖剑，收式，得意的看着傅红雪，那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年轻人依旧笑瞇瞇的悠然站着。风仍在吹，阳光一样灿烂。花满天很得意的笑着，他笑着走近那位很斯文很秀气的年轻人旁，然后对着傅红雪说：傅兄，刚刚因为时间太匆促了，所以忘了向你介绍这位公子的名字。温柔温柔，很慢很慢。傅红雪慢慢的说：他叫温如玉。花满天一楞，随即又笑了：想不到傅兄的见闻真广博，连这么久没踏入江湖的温公子，傅兄居然都知道。傅红雪冷冷一笑：你们今天来，就只为了要带走她？是的。她和你们有仇？没有。花满天笑着说；三老板是怕她打扰了傅兄的清雅生活，所以叫我们来将她请走，好让傅兄享受享受宁静的生活。错了！傅红雪在此时此刻忽然说了这么两个字，所有的人都怔了一下，就连那温如玉也不禁的停了一下笑容。

错了？什么错了？花满天问：你是说三老板的好意错了？傅红雪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目光落到温如玉的脸上，然后才开口：你错了。我错了？温如玉又是一怔：我那里错了？傅红雪冷冷的看着他：你以为刚刚在空中双掌互错时，我没有看出破绽？或是认为就算我看出，也无法攻破它？温如玉当然知道自己招式里的破绽，但是他知道傅红雪，或是任何人都无法在破绽露出的那一剎那间攻破，所以对傅红雪的话，他只是淡淡的笑着。可是就在他的笑容刚绽放时，他忽然看见刀光一闪，然后就听见了惨叫声。傅红雪忽然拔刀，刀锋从下一个很奇怪的部位挥出，砍的并不是温如玉，而是另一边的云在天。等云在天发出惨叫声时，傅红雪的刀已入鞘了，温如玉的脸色也变了，变得苍白如雪。傅红雪依然冷冷的看着温如玉：你是不是错了？刚刚的刀光一闪，刚刚的一刀挥出，砍的虽然是云在天，可是温如玉已看出这一招正是破解他刚刚那一招破绽的唯一招式。我错了。温如玉终于承认了。刚刚我没有用那一招，并不是因为我不会，或是抓不准时间。傅红雪慢慢的说：我没使出，是因为那时已于事无补了，贸然使出，说不定会使叮当双胞因惊慌而提早杀掉风铃。温如玉的额头已有汗珠沁出，花满天突然上前一步，大声的说：纵然你没有使出那一招，风铃还是已落入了我们的手里。傅红雪的回答，并不是对着花满天，而是对着温如玉说：有一种人天生俱有野兽的追踪本领，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知道。温如玉说。好。傅红雪冷冷的说：那么你已可以死了。刀锋破空时，温如玉的人已飞上了屋顶，他的轻功在江湖上，可以算是数一数二的，只可惜他碰到的是傅红雪。他一上屋顶，脚尖一沾屋瓦，正准备借力再倒翻而出时，他就听见了一阵很尖锐的风声，就感觉到双脚一凉，等到他的人翻出时，他正好看见自己的一双脚还停留在屋顶上。

二

花满天从来也没见过那么奇诡的刀法，只见刀光一闪，只见傅红雪的手彷佛轻轻淡淡的挥了一下，已逃六、七丈远的温如玉双腿就忽然一断，人就忽然凭空落了下去。

花满天想逃，无奈双腿已不听话了，他甚至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的声音。傅红雪慢慢的回过身，慢慢的将目光盯在花满天的脸上。今天我不杀你。傅红雪说：但是我要你带一句话。什……什么话？回去告诉三老板，不管他是谁，我一定去找他。傅红雪冷冷的说：叫他最好以本来面目见我。我……一定带到。野兽中最有追踪本领的是野狼，最会逃避追踪的也是野狼。

三

如果说傅红雪是一匹狼的话，那么叮当双胞无疑也是狼。没有痕迹，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天色已渐渐暗了，暗淡的天空中，已出现了灰蒙蒙的星辰。傅红雪没有找到风铃，也没有找到叮当双胞，他已经找了一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他的嘴唇已干裂，鞋底已被尖石刺破，小腿肚上每一根肌肉都在刺痛。可是他还在找。当然还要找，不管怎么样都要去找，就算找上天堂、找下地狱、找上刀山、找入油锅，也一样要去找。可是往那里去找呢？可是又怎能不找呢？就好像月宫中的吴刚在砍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一样，虽然明知砍不倒，也要砍下去，直到砍倒为止。砍得倒吗？砍不倒的树，找不到的人，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为什么一定要找她呢？她又不是他的女人？也不是他的亲人，或是……朋友，为什么会那么急着要找到她呢？她是个要来杀他，要来报仇的人，就算找到了她，将她救了回来，又能怎么样？

等她伤好了，等她有了机会，然后一刀杀了他？苍穹里已升起了昨夜的星辰。从傅红雪现在站着的地方看过去，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山中的小木屋。在昨天以前，小木屋中还充满温馨，然而现在呢？找了一天，傅红雪实在已很累了，他也实在没有地方去，不得不回到了小木屋。最主要的是，他希望风铃能自己脱困，而跑回了小木屋。可能吗？傅红雪不禁苦笑了，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就在他的笑容刚从嘴角漾出时，他忽然发现小木屋中有灯光透出。他记得很清楚，白天走的时候，根本没有点灯，现在为什么会有灯光透出呢？是不是风铃已脱困回来了？傅红雪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距离小木屋还有十几丈时，就听见了木屋里传出的声音。一种无论谁只要听见过一次就永远难于忘记的声音。一种混合着哭、笑、喘息、低吟的声音，充满了邪恶与激情。一种就算是最冷静的人听见也会忍不住要血脉贲张的声音。傅红雪又冲过去，一脚踢开了门。门一开，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怒火却冲上了头顶。这简朴的小木屋，已经变成了地狱。

四

人间地狱。风铃正在地狱中受着煎熬。叮当兄弟一个野兽般的按住了她的身子，一个躺在她的身上，扼开她的嘴，将满满一袋酒往她嘴里灌。鲜血般的酒汁，流遍了她洁白无瑕的身体。野兽般的叮当兄弟看见傅红雪时，傅红雪已弩箭般的窜过去，漆黑如死亡的刀已挥出。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击，愤怒使得傅红雪使出了全力，直到叮当兄弟忽然像只空麻袋般倒下去时，他的愤怒犹未平息。叮当兄弟一人早已气绝，一人却挣着最后一口气，对着傅红雪挤出了一丝很难看的笑容，然后用彷佛来自地狱般的声音说道：你会后悔的！后悔？后悔什么？傅红雪这一生从不后悔。他用力的将叮当兄弟抛出去，用力的关上了门。木门是关着的，窗子却是开着的，因为屋子里充满了酒气。不是烧刀子那种辛辣的气味，却有点像是胭脂的味道。风铃还是躺在那张铺着兽皮的木床上，她是光的。她整个人都已完全虚脱，眼白上翻，嘴里流着白沫，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在不停的抽搐颤抖，缎子般光滑柔软的皮肤每一吋都起了颤栗。她不是翠浓，不是傅红雪的女人，也不是他的朋友，她是来报仇的人。可是看见她这样子，傅红雪的心也同样在刺痛。在这一瞬间，他忘了她的女人，忘了她是光的。在这一瞬间，在傅红雪的心目中，她只不过是个受尽摧残折磨的可怜人。

一盆水，一条毛巾。傅红雪用毛巾温水，轻拭她的脸，轻拭她嘴角的白沫，轻拭她眼尾的泪痕。就在这时候，她喉咙里忽然发出种奇异而要命的低吟，她的身子也开始扭动，纤细的腰在扭动，修长结实的腿也开始扭动。能忍受这种扭动的男人绝对不多，幸好傅红雪是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他尽量不去看她，他准备找样东西盖住她的身子时，她忽然伸出了手，将傅红雪紧紧的抱住。她抱得好紧，就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傅红雪不忍用力去推她，却又不能不推开她。他伸手去推，却又立刻缩回了手。如果你也会在这种情况下去推过一个女人，那么你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要缩回手了。因为女人身上不能被男人推的地方虽然不多，但在这种情况下，你去推的一定是这种地方。风铃的身子是滚烫的，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好快。她的呼吸中也带着那种像胭脂的酒气，一口口呼吸都传入了傅红雪的呼吸里。傅红雪忽然明白了。明白那野兽般的叮当兄弟为什么要用这种酒来灌她了。那是动情的酒。可惜就在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也同样被迷醉了。他的身体已经忽然起了种任何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变化。他的理智已崩溃。而她已经用她的扭动的身子缠住了他，绞住了他，将他的身体引导入罪恶。最古老的罪恶，最原始的罪恶。动情的酒，已经激发了他们身体里最古老，最不可抗拒的一种需求。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有了这种需求。

五

造成错误的原因有很多种，这种需求无疑也是其中的一种。现在错误已造成，已经永远无法挽回了。一个凡人，在一种无法抗拒的情况下，造成了一个错误。

这种错误能不能算是错误？是不是可以原谅？错误已造成，激情已平静，需求已死，漫漫长夜已将尽。这一刻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这一刻正是痛苦与欢乐交替的时候。这一刻也正是人类良知复苏，悔恨初生的时候。这一刻傅红雪已完全清醒了。

六

烛泪已干，灯已灭，用松枝粗纸糊成的窗户已渐渐发白。苍白。苍白如傅红雪的脸。他的心也是苍白的。风铃是个女人，却是个来找他复仇的女人。她虽然和他共同生活了好几天，为的是等待机会好杀他。如今，她却在他身畔，躺在他身畔。他仍可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体温，以及她激情平复后的那种温柔满足的宁静。那种本来总是能令一个男人不惜牺牲一切去换取的愉快和平宁静。现在傅红雪却只希望能毁掉这一切。如今他总算知道叮当兄弟临死前的那一句话了。你会后悔的。后悔？他能后悔吗？他能毁掉这一切已发生过的事吗？不能！他不能！这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不能逃避，也不能推拒。是自己造成的，自己就得接受。不管自己造成的是什么都得接受。大地是冷的，晨雾是冷的。傅红雪的手是冷的，他的心已是冷的，冷如刀锋。一件已发生，已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如果你是傅红雪，你会怎么做。逃避？每个人都有逃避别人的时候，可是永远都没有一个人能逃避得了自己。傅红雪也不能。他轻轻的转头，凝注着仍在梦乡的风铃。她醒来以后会怎么样呢？想起昨夜的事情，那种激情，那种缠绵，傅红雪知道这一生从此恐怕很难忘得了的。

她呢？醒来以后，将如何面对她？两个没有根的人，一次无法忘怀的结合。以后是不是就应该结合在一起？还是应该从此各分东西？让对方一个人单独的去承受因为错误而造成的痛苦和内疚？这些问题有谁能答复？有谁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窗户开着，窗外曙光渐临。宁静的天空、宁静的山谷、宁静的早晨，天地间是一片苍茫宁静。风铃忽然醒了，忽然睁开了眼睛，正在看着身旁的傅红雪。她的眼睛有了表情。也不知是痛苦？是悔恨？是迷惘？还是歉疚？或是愤怒？傅红雪不能逃避她的眼光，也无法逃避。他只有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反应。

奇谭

又见吸血鬼

一

还未踏进那个很有个性的家时，叶开远远的就听见了有人在哭。虽然是女人的哭声，但是叶开听得出来那不是苏明明的哭声，而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哀切哭声。一进门，果然就看见一位体态肥胖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哭，苏明明在一旁安慰着她。什么事？叶开问：这位太太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她丈夫昨晚遇见了吸血鬼。苏明明回答着。吸血鬼？叶开一怔：这里也有吸血鬼？不但有，而且已经存在很久了。苏明明说：只是消迹了一阵子，直到昨晚才又出现。那么她丈夫……。当然是被吸干了。苏明明说。叶开想了想，又问：他的人呢？还留在现场。苏明明说：就在她家的后院里。我去看看。叶开说完便转身离去，苏明明本想跟去，可是见中年妇人仍哭的很伤心，只好继续安慰她。迎着晨雾，踏着晨曦，叶开走进了中年妇人的后院，远远的就看见一具干巴巴的尸体。脖子上伤口的血迹早已凝固，整张脸明显的带着惊吓，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叶开蹲了下去，伸手将尸体的眼睛拂了起来，然后盯着伤口思索着。这种只有在说书的口中才能听到的吸血鬼，居然会在现实生活里出现，叶开实在很怀疑。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过吸血鬼，可是却见过两次被吸血鬼咬过的尸体，一次是在万马堂，今天是第二次。

难道这种彷佛应该只有在鬼故事里才存在的东西，真的有吗？难道被吸血鬼咬过的人，真的会变成吸血鬼吗？叶开的眉头已深锁着，他决定今天晚上就守在这里，看看这个被吸血鬼咬过的尸体，会不会也变成吸血鬼？据说吸血鬼只有用桃花木刺进心脏才会死亡，那么叶开今晚是否要准备一根桃花木呢？他不禁苦笑了起来，怪事年年有，今年却特别多。先是十年前早已死亡的人，忽然间莫名其妙的活过来，现在又是吸血鬼。如果昨夜不是到猴园看过所谓的人头猴身的猴子，那么怪事又要加一桩了。叶开缓缓的站起，思绪已飞离了拉萨，而回到了万马堂，不知傅红雪现在如何？以他的个性，叶开还真怕他使起性子来而不顾后果的行事。今天晚上如果将这件吸血鬼的事搞清楚，明天一早就离开拉萨，赶紧回到万马堂。晨阳越爬越高，大地越来越热，叶开擦了擦额上的汗，慢慢的走出了后院。一回到苏明明那儿，就看见苏明明站在门口等着，迎面就问：猴园的事办得怎么样？你怎么去了一天一夜？我看到了人头猴身的猴子。

叶开说。真的？苏明明张大了眼睛：真的有这种猴子？叶开笑了：那只不过是猴子剃光了头上的毛而已。剃光了头上的毛？苏明明说。是的。叶开笑着说：远远看去，还真像是人头。他为什么要将猴子头上的毛剃光呢？谁知道？也许那位王老先生是为了好玩。叶开说：也许那些猴子都得了掉毛的秃头症。听见这话，苏明明也笑了，她等自己银铃般的笑声稍微小了些时，才说：那么你是为了什么事会在那儿待了一天一夜呢？白天看人下棋看了一天。叶开笑着说：晚上吃了一顿很丰富的晚餐，听了一段很美妙的弦乐，看了几只猴子在耍宝。你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事？苏明明说：有没有问他玉成的事？问了，没有。没有？苏明明说：什么没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事，没有玉成的消息。叶开说：也没有探到金鱼的下落。怎么可能？苏明明喃喃的说：所有的迹象都指向猴园，你却说猴园里没有什么可疑。叶开又笑了：有位名人曾说过一句话，不知你听过了没有？什么话？最没有可疑的，往往就是最有可疑的。叶开笑着说。真的？苏明明说：你的意思是说猴园是有可疑之处？我到猴园所看到的一切都很正常。叶开说。都很正常那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就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才可疑。叶开说：像猴园这么大的庄院，像王老先生这么样的人，应该有些特别的怪僻，可是他展现在我面前的，却都是平凡家里才能看见的事。他顿了顿，又说：这就证明这些事都是他刻意安排让我看的。如果他心里没有鬼，又何必这么刻意的去安排呢？苏明明说。是的。叶开说：所以现在我要再去猴园一趟。现在？苏明明说：这一次你是光明正大的从大门进去，或是偷偷摸摸的进去？这一次当然是偷偷摸摸的了。叶开笑了：不过在我去之前，要麻烦你两件事。什么事？第一，要那位中年妇人今天不要回去，她先生的尸体还是摆在后院里。叶开说：第二，你帮我去找一根桃花木。桃花木？苏明明问：做什么用？杀鬼用的。杀鬼？是。叶开说：据说被吸血鬼咬过的人，在过了一天之后，也会变成吸血鬼，据说吸血鬼只有用桃花木刺入心脏才会制它于死地。你是想晚上看看那具尸体是否会起尸变？苏明明问。对。叶开又笑了：你答对了。

二

围墙虽然很高，对叶开来说，就好像小孩在玩跳绳般轻松，他翻过围墙，轻轻地落在猴园的后院。此时离中什已很近了，可是整座猴园却静得彷佛深夜般，叶开举目四望，然后朝一间窗户微开的房间奔了过去。一靠近墙壁，叶开先听了听房内是否有何响动，等确定无异样时，他才缓缓的凑近微开的窗子。房内只有一张床，没有桌椅，床上有一条被子，靠床的壁上钉着一条铁链，房内没有人。

翻过窗子，叶开走近床边，拿起铁链看了看，铁链头上有个手铐，看来这条铁链是用来锁人的。锁的是什么人呢？叶开想了想，然后放下铁链，掀开被子，在床上搜寻了起来。其实他根本不必怎么仔细搜寻，一掀开被子，他立即看见床上有一些毛发。一些金黄色的短发。他拿了几根起来，一摸，发质很粗，一闻，有股骚臭味。是猴子的独特异味。边城刀声古龙全集作品补遗这间房子是用来锁猴子的？猴子为什么要锁在这里？不听话可以关在笼子里，为什么要锁在这么大的房间内？猴子大部份都是蹲着睡觉的，为什么要让它睡床呢？难道这只猴子很大？甚至比人还要高？照目前看来，也只有这种解释才合理，叶开笑了笑，将手上的几根毛发放入怀里，回过身，走向房门，悄悄的打开门，探了探头。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上也是静悄悄的，尽头处有一扇门，叶开一个箭步，身影咻的一声，就闪到尽头那一扇门旁。凭着第六感，叶开知道房内一定没有人，于是他伸手去推门，却推不开。锁着？不太可能，房内没人，又怎么能从里面反锁呢？叶开看了看门，用手指敲了敲，这才发觉门虽然是门，却是用木皮包着的铁门，难怪推不开，这么重的一扇铁门，随随便便是推不开的。他使了使力，双手一推，铁门缓缓的向内开了，门一开，就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叶开打了个哆嗦，这么热的天，房内怎么会吹出这么冰的寒意？铁门打开后，房内果然没有人。不但没有人，就连一个房间内应该有的摆饰都没有，不要说是梳妆台或是桌子椅子，一张普普通通的床都没有。可是房内却不是空的。看见房内的情景，叶开马上就知道为什么会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房内的正中央有一张长台子，台子上放着一排排的冰块。

寒意就是从这些冰块发出来的。在长台的四周各放着一个落地高柜子，柜子是用水晶做成的，所以里面放的东西可以看得见，可是叶开却看不出那是些什么东西？柜子里摆着很多的圆罐子，罐子里好像是装着波斯来的葡萄酒，可是颜色却比较深些。难道这是一间冰藏波斯葡萄酒的地方？叶开走近柜子才发觉这些柜子上都有着编号，一共有四个柜子，顺着数字上面写着：第一型、第二型、第三型、第四型。型？什么型？难道酒也有分型？叶开从来没有听过，他拿起左面柜子里的一个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鼻子刚凑近罐子，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血，血的味道！这些罐子里竟然是装着血。鲜红如蔷薇的血。

三

这些水晶柜子上的圆罐子里装的都是血，这么多血是用来干什么的？四个柜子四种型的血，叶开终于明白这些血为什么要分型了，他记得师父曾对他说过，人身上的血，大致可分为四种不同的血型。将不同的血混合在一起是不行的，那意思就是说，第一型血的人，只有用第一型的血才可以。他当然还记得师父又说，要保持血的新鲜度，只有用冰来冷藏才可以。看来猴园的王老先生不但懂得血的分型，也懂得怎么保持血的新鲜度。

但是他要这么多来干什么？他如果是悬壶济世的神医，那么还可以说是准备些血来以便救人用，他只不过是一个比较特别比较有钱的老人而已，他要那么多血做什么呢？或者这些血也和猴园种种的神秘传说有关？抑或是这些不是人血，而是猴血？望着这奇寒无比的血房，叶开觉得猴园的神秘面纱又多了一层。就在叶开沉思时，门外突传来脚步声，他一惊，想冲出房门已来不及了，再看了看屋内，没有地方可躲，这时脚步声已越来越近。铁门已打开，走进了两个穿黄衣的年轻人，比较高的手上拿着两根竹筒子，他们走至第二型血的柜子前，那个比较矮的年轻人，拿起了柜子里一罐血比较少的圆罐，打开了罐盖。比较高的年轻人立即将手中的两根竹筒子，倾斜往罐子里倒。竹筒里流出来的当然是血。等竹筒里的血流尽后，圆罐子的血总算满了，比较矮的年轻人笑了笑，笑着将盖子盖好，然后边放回柜子边说：我记得上次进来时，这第二型血的每个罐子都是满满的，现在又是少了很多。又是？比较高的年轻人问：又是什么意思？又是就是这种情形已发生过很多次了。比较矮的年轻人说：每次进来都会看见上次本已装满满的血，又少了很多。比较高的年轻人望望柜子上的血罐，摇着头说：真是猜不透那个老头要这么多人血干什么？老头？什么老头？就是我们的。他还未说完，嘴就被那个比较矮的年轻人用手捂住，然后就听见他轻声的说：你不想活了？我……。没有人敢叫他老头的。比较矮的年轻人看了看门外后才放开手：你居然说得那么大声，难道不想活了？他又不在这里，怎么会知道？比较高的年轻人嘴巴虽然还在硬，但声音已小了很多。这世上告密邀功的人很多。这里只有你我，又没……他本来想说又没有别人在，谁会去告密？突然才想到这个站在旁边的也是个人，所以马上装着笑脸，搭着比较矮的肩。老哥，我房内藏有两三十年陈的女儿红，今晚就到我那儿将它干光。比较高的一脸笑容：当然老弟我还负责一些下酒的菜。那两酒是你的宝贝，我怎么敢喝？老哥，你又不是外人。他笑了笑：只要老哥忘了刚刚小弟说了什么，你要什么，老弟都照办。知密不报者，罪加一等。比较矮的年轻人还在故意装圣贤。老哥，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要不是看在你我多年的份上，我。谢谢老哥。比较高的立即恭迎着那个比较矮的走出去，等铁门重新关上后，一条人影从屋梁上落了下来。一落地，叶开立即动了动双手，踹了踹双腿，刚刚躲在上面，连动都没有动过，手脚都快给寒意冻僵了。

身体暖和些后，叶开才停止了动，但是脸上的思索之色却更浓了。从刚刚那两个人的谈话中，叶开知道了三件事：第一，这些罐子里的都是人血。第二，连王老先生的手下们都不晓得自己的上司要这些血做什么？第三，王老先生的用血量还非常多，每隔一段日子，就要手下补进来。现在叶开又多了一个问题，这些血是从那里来的呢？莫非……不可能。这种事怎么会和吸血鬼扯在一块？叶开不禁笑了起来。他实在很想再继续查下去，只可惜再下去的时间已不是查秘密的好时机了，现在猴园里一定又恢复了正常戒备。今天只好先退回去，等晚上查明吸血鬼事件后，明天再来一趟猴园。

四

昨夜的星辰还未升起，今日的夕阳已西沉时，叶开就找了个绝佳的位置躲了起来。在中年妇人的后院里，有一口枯井，在枯井的正对面有一棵古老的榕树。榕树的树叶浓又密，叶开就躲在里面，在那里不但可以将后院看得清清楚楚的，连方圆七丈之内，都逃不过叶开的眼睛。带着两壶酒和一些干粮，如果不是在等待着诡异的事情，树上倒不失为一个喝酒的好地方。当北方第一颗最亮的星星升起时，叶开已喝下了半壶酒，也驱走了身体的大半寒意。

尸体还是依早上的姿势躺着，今夜有星也有月，月色明显得停留在尸体脖子上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成深咖啡色。传说如果是真的，那么今晚这具尸体一定会起尸变，会变成一个吸血鬼。吸血鬼真的任何兵器都杀不死吗？真的只有用桃木削尖刺入心脏才有用吗？这种儿时才会常听到的鬼话，居然会出现在生活里，你叶开能怎么样？他只有苦笑。他也只能苦笑。今晚如果真的起了尸变，叶开倒要看看，吸血鬼是否真的杀不死，如非必要，他是不会用桃木的。削尖的桃木就插在他的腰间。如果让他的朋友知道他居然在做这种事，不笑掉大牙才怪。这种事如非亲眼目睹，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叶开呢？如果今晚真的让他看见了吸血鬼，他会相信吗？叶开自己也不知道。有些事就算亲眼看见都未必是真的，更何况是这种存在虚无飘渺间的鬼话。西风吹来了寒意，也带来了拉萨城里的酒菜饭香，更飘来了边城独特凄凉而悲怆的牧歌。听见这阵隐隐约约凄凉而悲怆的歌声，叶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他的人和他那首留传已久的牧歌：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萧十一郎。这世上最了解狼，最同情狼的只有萧十一郎。他自己彷佛就是一匹狼，一匹孤独、寂寞、寒冷、饥饿的狼，在冰天雪地里，为了自己的生命在独自挣扎。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会伸出手扶他一把，每个人都只想踹他一脚，踢死他。世上只知道可怜羊，同情羊，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狼的寂寞，世人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却看不到它忍受着孤独和饥饿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的情况。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呢？难道就该饿死吗？叶开了解狼，所以也了解萧十一郎。他们两个人虽然不是同一时代的人，但是叶开对于萧十一郎的种种故事都了如指掌，每当他想起萧十一郎的故事，他的全身都会热了起来，血都会沸腾了起来。

叶开此时此刻并不是莫名其妙的想起萧十一郎，虽然是那阵凄凉而悲怆的牧歌使他想起了萧十一郎，却也同时令他想起了一位智者告诉过他的话。在遥远西方的某一个国度里，每当在月圆的晚上，会出现一种专吃人，专咬人脖子喝血的怪物，在那个国度里的人民称牠为狼人。今夜正好是月圆。叶开抬头看了看树梢上的月亮，圆又大，难道吸血鬼也和狼人一样，都是在月圆的晚上出现吗？一个是在遥远的西方国度里，一个是在古老神秘的东方国家，两种虽然不同的名称，但会不会是同一种的怪物呢？叶开还记得那位智者还告诉过他，狼人只有用银做成的武器才能杀死，这和吸血鬼只能用桃木才能刺死不是很像吗？被狼人咬过的人会变成狼人，这不是和被吸血鬼咬过的人会变成吸血鬼一样吗？看来狼人和吸血鬼就算不是同一种怪物，至少也有些亲戚关系。

五

圆月、星灿、西风寒。风吹树动，树动叶落，叶开不由的伸手拉了拉衣襟，他不知是为了寒意，或是想起恐怖的事，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他将剩下的半壶酒，一口气的灌进了肚子，才再觉得舒服多了。看看夜色，已将近半夜了，如果会有情况的话，那么也就快出现了，不如趁现在先吃点东西，好先储存些体力。叶开刚一想到这个念头，手已拿起干粮，张口就吃，也就在他第一口咬时，他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彷佛万马奔驰的震吼声。随着声音的出现，他看见一股极耀眼的光束从枯井中迸射而出，随即窜上了天际。声音越来越大，光束越来越亮，叶开不由的双手掩耳，双眼虽然极力想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无奈光束太强，逼得他只有闭上眼睛。眼睛已闭起，但仍能感觉得到那光芒的强度，耳朵更不用说了，若不是他的内力很定，恐怕早就被震得发疯了。发生了什么事？这难道是吸血鬼出现的前奏吗？

荆无命的十九年

一

后院在瞬间被光束照亮成白昼，榕树在剎那间让吼声震得摇晃不止，苍翠的树叶更不情愿的被摇得离枝而飘。光束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声音是在什么时候停止的？叶开一点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彷佛过了很久很久，彷佛过了一世纪，他的耳朵虽已不再那么震耳，但仍有余音在耳边缭绕。光芒虽已不再那么强烈，但紧闭的眼睛里，仍有光束流窜的影像。

等耳朵再度听到西风的诉说时，等眼珠再度收到夜色的景像时，叶开全身已被冷汗沁湿了。刚刚是怎么一回事呢？叶开定眼向后院看去，安安静静的，一点变化都没有，不，不对，后院里有一样东西不见了。尸体！那不见的东西就是尸体。在本来应该是尸体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堆落叶。叶开立即向后院的四周望去，连方圆之内都不放过，但周遭只有冷冷清清的夜色，和一片迷迷蒙蒙的淡雾。尸体不见了。是起了尸变了吗？难道刚刚那阵吼声和怪异的光束，就是变成吸血鬼的过程？如果是，为什么看不见吸血鬼呢？如果是尸体变成了吸血鬼，那么为什么不来咬叶开？是牠没看见他，还是他腰间的桃木吓走了牠？这些问题就像情丝般的困扰着叶开，他将剩下的另一壶酒打开，猛灌了一大口，等酒顺喉进入了肚子，他才深深的喘了口气，然后跃起盘旋。一个纵身，人落下，就落在那堆翠绿的落叶旁，叶开凝注着落叶，再将视线缓缓的移向枯井，人也跟着走向枯井。借着月光，叶开很清楚的看见干涸的井底，干裂的泥土上光秃秃的，井壁上只有一点点暗绿色的青苔。这么样的一口枯井会发出那么令人不敢相信的光束和声音？

叶开弯身捡起井旁的一块石头，朝井底扔了下去，笃的响着，这是石头碰到泥土的声音没错，而且从声音的扎实感听来，这井底的泥土很硬，并没有暗室之类的东西。叶开缓缓的站直身子，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起，难道刚刚所看到的情景，是自己的幻觉和想象吗？即使光束和声音都是叶开的幻觉，可是，尸体不见了却是事实！事情到了这里，换做别人一定是先回去睡个闷头大觉，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但是叶开却不是这种人。他如果是这种个性的话，那么也就不会发生了那么多的悲悲喜喜哀哀怨怨的故事了。枯井看来是没什么异样，但叶开如果没亲自下去看看，他一定会三天睡不着，所以就在他眉头刚皱起没多久，已掠身纵入枯井。

二

井底的泥土坚硬如钢铁，叶开一落下，就知道这下面不可能有暗室之类的东西存在，所以他的注意力就放在井壁上。青苔翠绿而茂盛，叶开就盯着井壁上的青苔看。终年干涸的井壁上怎么可能会长出这么翠绿这么茂盛的青苔泥？看了一会儿后，叶开的嘴角就浮出了笑意，他的手也抬起，缓缓的摸向井壁上的青苔。当手指接触到青苔时，叶开嘴角的笑意就更浓了，他的手轻轻一动，壁上的青苔就被撕下了一块。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青苔能被撕下一整块的，握在叶开手上的青苔是假造的。是用一种很像青苔的材料做成的，就算你在很近的距离下看，都很难看出是假的，除非你用手去摸。被撕下假青苔的井壁上，明显的露出四五个小圆洞，这些小圆洞是做什么用的？看来这些假青苔是为了遮掩这些小圆洞而设的。这干涸的井壁上为什么会有这些小圆洞呢？这些小圆洞有何作用呢？除去了井壁上的所有假青苔，就露出了更多的小圆洞。将手指头伸进洞里，碰不到洞底，看来这些小圆洞还很深。黑漆漆的，当然看不见圆洞里的情形，用耳朵去听，却啥也听不见。叶开不禁头又大了，虽然揭穿了假青苔的作用，却又多出了小圆洞的秘密。望着这些小圆洞，却又猜不透它的作用，你说叶开的头能不大吗？幸好就在叶开觉得头刚开始大时，他忽然发现这壁上的石块与方块中的接缝有一处显得不太一样。

石块有大有小，所以排列就不太整齐，但在离井底大约五尺高的井壁上，却出现了一条很整齐的接缝。所有的石块到了这里都被削成了并行线，显然是刻意安排的。有了这个发现，叶开的头不但恢复了正常，嘴角的笑意也更浓了，他盯着这条整齐的接缝看了一会见，然后就伸手去推这扇井壁。才用了三分力，这井壁就向内陷了下去，一陷下去就立刻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而且还发生了咻，咻的怪声。叶开当然知道这是里面的空气和外面的空气忽然连通才会产生的现象，所以他等怪声消失后，就踏步走入了这个暗门。通道漆黑看不见底，不知是直？或是有弯处？所以叶开只好扶着墙壁而行，大约过了七八个转弯后，他才看见远处有朦胧的灯光发出。朝着灯光走去，叶开的心反而不紧张了，因为灯光处一定是所有谜团的所在地，当然也是危险的源地，既来之，则安之，这个道理叶开一向比别人清楚的很，所以他就带着很愉快的心情走向灯光处。

三

灯光很柔，眼睛却是死灰色的。一走入灯光处，叶开就看见了一对死灰色的眼睛。不但是死灰色的，而且还冷得像圣母峰上的千年寒冰，冷得足以令任何人的血都凝结。叶开避开了这个人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手。这个人的左手是断的，右手的颜色也是死灰色的，就像是刚从棺材里伸出来的。他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袍，头发长而杂乱，两条眉毛却是浓而密，他的鼻子很挺，但长在他的脸上却更显出他的孤寂。他的嘴唇很薄，但你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话出如山的人，只有杀人无算，用手比用嘴多的人才会给人这种感觉。他的左腰畔处有一柄没有剑鞘的剑。剑是漆黑的，就像他的眉毛。严格说来，那实在不能算是一柄剑，那只是一条三尺多长的铁片，既没有剑锋，也没有剑锷，甚至连剑柄都没有，只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就算是剑柄了。

这柄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但叶开却知道这玩具一定危险得很，最好还是莫要去玩它的好。这个人虽然静静的坐在灯光下，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他的人就像是铁打的，冰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世上好像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屈服。他的眉浓、眼大，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来更瘦削，这张脸使人很容易就联想到花冈石，倔强、坚定、冷漠，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甚至对他自己也一样。看到这个人，叶开的直觉就想到了阿飞，那个和他师父是生死之交的阿飞。这个人有太多的地方和阿飞很像，唯一不相同的是眼睛，阿飞的眼睛永远充满了热情，而这个人的眼睛里却只有死亡。叶开相信这个人的剑带来的也通常都是死亡。剑下无活口，左右双杀剑。这个人一定是和阿飞齐名的冷面杀手荆无命。荆无命！

四

一定是的，叶开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上官金虹的得力助手荆无命。也唯有荆无命才会给人一种死亡的感觉。叶开再次将目光移向这个人的眼睛，再次凝注着那死灰色的光芒。如果这个人是荆无命，那么叶开今天将面临有生以来最危险的一场决斗。他还记得师父曾对他说过：上官金虹的武功虽然比荆无命高，可是他没有荆无命的可怕，因为他缺乏荆无命那股死的气息。我宁可和上官金虹决战三天，也不愿和荆无命为敌一小时。这是小李飞刀对荆无命的评语，由此可见荆无命这个人是个多么可怕的人。现在叶开终于面对着他了，面对着荆无命。昔日李寻欢未曾和荆无命交过手，今日叶开能不战而退吗？地道的尽头是一间空洞洞的房间，除了荆无命外，就只有七、八盏孔明灯。灯虽多，光线却很柔，说话声是缓慢的，既无高低，也没有情感。只有荆无命说话才是这种声音。世上的人有很多种，有些人容易杀，有些人不容易。他的神情看来很憔悴，但是他的声音却和他的眼睛一样冷得令人发寒：手也有很多种，有的能杀人，有的不能杀人。叶开在听，他只有听。昔年我是以左手剑成名的，可是自从我左手断了以后，很多人都以为我是个废人。这个人果然是荆无命。所以那些人就都死在你的右手剑下。叶开替他说完这句话。荆无命将右手缓缓抬起，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掌上：我十一岁练剑，十五岁就已经使得一手快剑了，可是我却又花了七年的时间来练左手剑，你知道我为的是什么吗？请说。我一直相信强中自有强中手，我苦练左手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遇到一个真正敌手时，我的右手剑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荆无命淡淡的说：没想到这一天还没有到，我的左手却已断了。他的左手并不是被别人砍断了，而是让自己给废的，虽然他的左肩胛先中了小李飞刀，但是他如果不自己用力再将飞刀拍入骨髓处，那么他的左手还不至于废掉。这件事叶开当然知道，就算李寻欢不告诉他，江湖中有关这件事的传闻也很多，叶开有耳朵，自己会听，也会评断，所以他很佩服荆无命那一次的作风。作风？英雄的作风？英雄？什么叫英雄？难道荆无命的作风就是英雄？英雄所代表的意思，往往就是冷酷、残忍、寂寞、无情。曾有人对英雄下过种定义，那就是：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当然，这并不一定是绝对的，英雄也有另外一种。另外一种像李寻欢这样的。但像李寻欢这样的英雄世上又有几人？不管是那一种英雄，他们也许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要做那种英雄，都绝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荆无命将目光从自己的左手移向门口的叶开，然后才慢慢的又说：我叫荆无命。我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遣憾是，未能和李寻欢真正交过手。荆无命停了一下，等声音消失在叶开耳畔时，才又开口：你叫叶开？木叶的叶，开心的开。你是李寻欢唯一的徒弟？恨未能习得师父的十之二三。荆无命再次凝注着叶开：你的飞刀呢？刀在。在那里？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叶开淡淡的说。什么才是它应该在的地方？仇人的要害？叶开的这一句话回答的很妙，荆无命却听得懂，所以他那死灰色的眼睛里也忽然闪出了一丝丝微微的光芒，但很快的就消失了。好，好，名师果然有高徒。荆无命说：昔年李寻欢若有你这样的洒脱，他也不至于有那么惨的命运。

叶开笑笑，有关于这一类的问题，他从来不回答的，荆无命当然也懂得叶开的意思，所以他很快的就转变话题。今天是几号？荆无命忽然问叶开。八月十一。叶开马上反问：这个日子有什么意义吗？有。荆无命的眼里突然露出茫然，连声音都有了回忆的意味在：十九年前的今天，是上官金虹死在李寻欢刀下的日子。他顿了顿，又说：十九年前的今天，也正是我过十九岁的生日。生日？十九年前过十九岁，那么今天正好是他三十八岁的生日。今天是荆无命的生日，也是上官金虹的忌日。叶开注视着荆无命，换句话说，今天也正是所有恩怨该结束的一天了。荆无命从茫然中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叶开脸上：我今年才三十八岁，可是如果我不说，你能想得到我才三十八岁吗？叶开仔细的看着荆无命的脸，如果光从容貌去判断荆无命的岁数，任谁也猜想不到他才三十八岁。他的脸上虽然还有着中年人的光泽，但是眼尾处已有了老年人的憔悴，就连那凸出的脸颊都已被风霜刻满了皱纹，宽阔的额头，更是清清楚楚的让疲倦、苍老占满了。他的头发虽然还是漆黑的，但双鬓都已让忧痛和感伤染白了；他的身子是硬朗的，但在谁都看得出那是因为痛苦和仇恨在支撑着。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不是憔悴、苍老可以形容的了，只有用老字才能形容的。你实在不像是三十八岁的人。叶开照实的说：你看来最少也有五十八岁了。是的，我的样子看来最少也该有五十八了。荆无命点了点头：那是因为这十九年来，我比别人都老了十九年。比别人都老了十九年？的确是，别人纵然痛苦，也只不过是十九年而已，他却比别人多了十九年的仇恨。世上最容易令人老的只有两样东西，那就是仇恨和情丝。情丝能令人黯然销魂，仇恨却能让人绞痛入骨，至死方休。十九年了。荆无命居然叹了口气：十九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和李寻欢一决胜负，可是直到今日我看你才发觉一件事，今生今世我休想胜过李寻欢，你可知为什么？为什么？为了仇恨。仇恨？我为仇恨而活，却也为仇恨而败。

荆无命说：我纵然再苦练十九年，还是无法胜过李寻欢，因为我心中有太多的仇恨，而李寻欢只有宽恕。叶开不懂这些话的意思，荆无命当然也知道他不懂，所以马上又解释。表面上看来，我一心一意的在研究李寻欢的武功，在找寻他的武功破绽，十九年来我自认已找出了他的破绽，但是我还是无法胜了他。荆无命又解释：因为这十九年我只顾研究他十九年前的武功破绽，自己的武功依然停留在十九年前，而李寻欢却因为心无旁鹜，十九年来武功已又进入了另一境界。武功不进则退，水不流则浑，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然而大多数的人都无法了解这个道理，想不到荆无命居然能领悟了，看样子他的武功已非十九年前的荆无命。能领悟，就是已进步，这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我虽然明知道无法胜过李寻欢，但我还是要和他一战，这是原则的问题。荆无命问叶开：你懂吗？我懂。叶开说：就正如今日我明知不是你的敌手，可是我一样会和你决战，因为这也是我的原则。明知道是死，也要战。因为这已不是生与死的问题。这是正与邪，善与恶，羞辱和尊严的战争了。

有了你的孩子

一

傅红雪的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一件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两个不知如何面对面的人，如果你是傅红雪，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风铃，你会怎么办？夜雾迎着晨曦而消失，骄阳透过松枝糊成的窗户留在风铃的脸上，她睁着眼睛，深深的注视着躺在身旁的傅红雪。傅红雪却不敢回视着她，他只希望昨夜的事是一场梦。昨夜真的是一场梦？就算是梦又如何？床上还飘着昨夜因激情而留下的甜香，一丝丝的钻进傅红雪的鼻孔，他呼吸着这阵阵的甜香，心里涌出种说不出的滋味。

窗户是开着，窗外天色更亮，宁静的天空、宁静的山谷、宁静的早晨，天地间是一片苍茫宁静。傅红雪的心头却是一片杂乱。他本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现在竟然变得手足无措，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风铃。风铃却彷佛还是老样子，她轻轻的坐起，用手拢了拢长发，然后微笑的问傅红雪：今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在此时此刻，在经过昨夜的激情缠绵之后，她居然还能心平气和的问他早上要吃什么？傅红雪傻住了，他实在不知怎么回答。风铃忽然瞪起眼睛，瞪着他：你几时变成了哑巴了？我没有。风铃噗嗤一笑：原来你还没有变成哑巴，但却有点像是已变成了个呆子。她对傅红雪完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竟连一点都没有变，昨天晚上的事，她竟连一个字都不提。看她的样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还是风铃。难道昨夜的温馨和激情，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春梦一场而已？傅红雪实在忍不住的说：妳……风铃彷佛已猜出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说我也是个呆子吗？你不怕我打破你的脑袋？现在傅红雪总算明白风铃的意思了，她决心不提起昨夜的事，是因为不愿让彼此都增加烦恼和痛苦。傅红雪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感激，就算他也能忘记昨夜的事，这份感激却是永远也忘不了的。你还不想起床？风铃又露出了那种独特的笑容：你难道还想赖在床上不起来？我不想。傅红雪也笑了：我就算是个呆子，至少总不是只猪。

傅红雪这一生大概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一顿早饭。这是他自己认为的。这一早饭是在心情很愉快、很兴奋之下吃完的。心情愉快是有的，但为何兴奋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觉得今天的炒蛋很香，笋子焖肉很甜，那盘野菜炒葱更棒，连稀饭他都觉得清爽可口。吃完早饭后，傅红雪泡了一壶茶坐在庭院里享受晨阳的娇柔，风铃弄毕厨房后，微笑的走入庭院，用一种很愉快的语调对傅红雪说：今天我要下山去一趟。下山？傅红雪一怔：干什么？我想到镇上去买点东西。买东西？傅红雪吓了一跳：这里需要东西吗？不需要，我只不过突然想去买点东西而已。风铃微笑的说：买东西是种享受，也是女人的天性。傅红雪点点头花钱本身就是享受，这种道理他当然明白。买东西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买的东西有没有用，但在买的时候，就已经是种享受了。风铃说：其实女人自己也知道她们买的东西说不定一点用都没有，可是她们看见了，还是忍不住要买，你知道为了什么吗？傅红雪不知道。那是因为她们喜欢看那些伙计拍她们的马屁的样子。风铃又笑了：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那种滋味了，所以今天我准备去让人家拍拍马屁。娇晨轻柔，连风都是可爱的，傅红雪静静的坐在庭院中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天。风铃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了，临走前，她说一定会赶回来做中饭。现在距离中什还一个多时辰，傅红雪却已觉得开始有点饿了，迫不及待的希望中什快点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并不是真的饿了想吃东西，他只不过喜欢吃饭时那种家的气氛。风铃才离开半个多时辰而已，他却已觉得彷佛过了半年，一颗心就像是初恋的情人似的又兴奋又犹豫。又像是小孩子偷着了一根棒棒糖躲在被窝里吃，又高兴又怕人发现。已经三十出头的人了，居然还会有少年般的青涩，傅红雪想了想，不禁苦笑了起来。

这种事情如果让叶开知道，他一定会笑破肚皮的，一想到叶开，傅红雪不禁又替他担心，他究竟到那里去了？是否已回到了万马堂？是否还继续为马空群重活的事件在调查？他现在有没有遇到危险？想到了叶开，傅红雪就觉得自己很惭愧，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而躲到这里十几天，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朋友，不顾朋友的生死。唉！这种事以前他打死都不会做的，现在却在胡里胡涂之下做了出来。不行，下半辈子如果想平平静静的过，就得赶回万马堂帮叶开，否则他的良心一定会不安。傅红雪已决定等风铃回来后就告诉她，明天他必须离开几天，他绝不能放弃朋友而不顾。他相信她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体谅的。

二

在期盼中，时间彷佛总是过得很慢的。好不容易捱到快中什时，傅红雪的心反而更紧张，一双眼睛不时的望向门外的山路。日头爬上了正中，酷热降临了大地，傅红雪的额头已泌出了汗珠，并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焦急风铃怎么还没回来。到了这种时候，时间彷佛变快了，傅红雪一直安慰自己，她就快回来了，自己何必急呢？反正还没到正什。就在他这么想时，太阳已过正中，逐渐朝西方移了过去。风还是早上一样的风，云还是早上一样的云。但是在傅红雪的感觉中，这世界已变了，完全变了，变成了空的。他的人还是坐在庭院中，夕阳的余晖将他苍白的脸映成金黄色的。

已近黄昏。风铃却一直未回来过。傅红雪焦虑的心已变成了担心，他担心风铃是不是出了问题，是不是在路上又遇到了麻烦？是不是马空群又找人在半路拦截她？他真后悔早上为什么让她自己一个人去？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呢？昨天马空群的人既然能来这里刺杀她，那么今天就有可能在半路等着她，一想到这里，傅红雪就恨不得立刻赶到镇上去。可是就在他奔到门口时，他犹豫了，如果现在他赶到镇上，而风铃刚好回来，两人岂不错过吗？风铃回来看不到他，一定会以为他走了，一定会以为他在经过昨夜之事后对她已不屑一顾了。脚步虽已停住，他的心却是在左右为难，难下决定。走？或是不走？不走，他又担心她在镇上遇到了麻烦。走，他又怕和她错过，而造成了误会。傅红雪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碰过这么难下决定的事。黄昏，已到黄昏。山中的野花香气从林间飘散了出来。木屋静寂。崎岖不平的山路，在夏日夕阳的余晖下，看来就像是一条金带，绵绵的伸向苍翠中。傅红雪真是烦燥急了，他不知何去何从？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星辰依然和昨夜一样的爬上了苍穹，伴着洁白的明月，晚风徐徐刮来，带来远方的菜饭香，这时傅红雪才想到，今天已一天未进食了。山脚下的人家灯火已燃起，夜在傅红雪的焦虑中悄悄降临。着急、恍惚、焦虑，现在又加上惶恐，傅红雪无力的走回屋内，不管怎么样，先将灯火燃起再说。擦亮了火折子，将油灯上的线芯拉出些，点着，看着火苗逐渐扩大，屋内也光亮了起来，所以摆在桌上的那一封信，也就映入了傅红雪的眼底。信？留言？这是风铃留的吗？傅红雪用颤抖的手将信拿起，抽出信纸，抖开，头先跳入他眼睛里的是傅红雪三个字。

不错，这是风铃留的，原来她早就已准备好了，自己还跟傻瓜蛋一样的在替她着急。信很简短，却看得傅红雪的心都冷了。傅红雪：今生要杀你，我知道很难，但是你杀了我一个亲人，这个仇我势必要报，所以我带走了你留在我肚内的孩子，至少我也毁掉了你一个亲人。风铃傅红雪不但心冷了，整个人都僵了，满眼睛里都是那句我带走了你留在我肚内的孩子。孩子？孩子？这是什么意思？孩子！难道昨夜……就有了孩子？信已掉在地上，傅红雪咬紧了牙，他手里紧紧的握着他的刀，他的心彷佛也被人捏在手里，捏得很紧。而且就在心的中间，还插着一根针。一根尖锐、冰冷的针。没有人能想象这种痛苦是多么深邃，多么可怕。除了仇恨外，他第一次了解到世上还有比仇恨更可怕的感情。仇恨带给他的，只不过是想毁灭掉他的仇人而已，但这种感情却使得他想毁灭自己，想毁灭这整个世界。到现在为止，他才真正了解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风铃，所以他才更痛苦。你杀了我一个亲人，所以我毁掉你一个亲人。这是什么报复？他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种报复方法？可是事实又摆在眼前，他能不信吗？夏夜。群星在天上闪耀，夏树在风中摇曳。星月更明。还是昨夜一样的星、一样的月。但昨夜的人呢？星还在天上，月还在云中。人在那里？十三天。他们在一起共渡了十三天。十三个白天，十三个晚上，这虽然只不过像是一眨眼就过了，但现在想起来，那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晚上，甚至每一时、每一刻中，都不知有多少的回忆？有过痛苦，当然也有过快乐，有过尴尬，当然也有过甜蜜。昨夜的拥抱、甜蜜的缠绵，现在这一切都已永远成了过去。昨夜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激情，现在难道已必须忘记？若是永远忘不了呢？忘不了又能如何？记得又能如何？

两个不应该在一起的人，两个应该仇视的人又怎能结合在一起？人生，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有了你的孩子。我要毁掉你一个亲人。亲人？这不是他的亲人，这是他的亲骨肉，也是她的亲骨肉，她怎么忍心做得出呢？世上真有这种事吗？泪痕已出现在傅红雪的脸上，血丝已从他紧咬的嘴唇中泌出，他的手已因紧握着，而显得更苍白。醉吧！现在只有拿酒来麻醉那已绞痛的心。

三

灯昏。小酒铺里的昏灯，本就永远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酒也是浑浊的。昏灯和浊酒，就在傅红雪的面前。十年前，他已大醉过一次，他知道醉了并不能真的忘记一切，可是现在他想醉。十年前他已尝试过情感的滋味，他本以为自己已能忍受各种痛苦，但现在忽然发觉这种痛苦竟是不能忍受的。浑浊的酒，装在粗瓷碗里，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杯苦酒喝下去。人生的苦酒。可是他还没有伸出手，旁边已有双手伸过来，拿起了这碗酒。你不能喝这种酒。手很大，又坚强而干燥，声音也同样是坚强而干燥的。傅红雪没有抬头，他认得这只手，也认得这声音萧别离岂非也正是坚强而干燥的人。为什么我不能喝？你能喝。萧别离平淡的说：但不能喝这碗酒。萧别离从轮椅上拿出一壶酒，他将这壶酒放在桌上，将碗里的酒倒掉，然后倒了一杯酒。十年前你已醉过一次。萧别离的脸上既没有同情，也不是怜悯，他只是将倒好的碗递到傅红雪的面前。喝吧！傅红雪只想醉。又苦又辣的酒，就像是一股火焰，直冲下傅红雪的咽喉，他咬着牙吞下去，勉强的忍着，不咳嗽。可是眼泪却已呛了出来。谁说酒是甜的？这是烧刀子。萧别离又倒了一碗。第二碗酒的滋味就好得多了，第三碗酒喝下去的时候，傅红雪的心里忽然起了种很奇异的感觉。十年前他已有过这种感觉。桌上的昏灯，彷佛已明亮了起来，他身子本来是僵硬的，是空的，但现在却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奇异活力。他已能偶尔忘记痛苦了。

但是针却还在心中。萧别离深深的注视着他，忽然说：十年前你已为了一个女人而自暴自弃过，十年后的今天，你怎么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再次这样呢？你……你怎么会知道？傅红雪猛抬起头看着萧别离。一个男人为了爱情而痛苦时，那种神情本就明显得好像青绿的树叶突然枯萎一样。萧别离淡淡的说：我还可以告诉你，风铃非但不值得你多看她一眼，根本就不值得你为她痛苦。你……你知道我知道。萧别离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傅红雪眼中的痛苦之色更浓：你可知道我的痛苦，并不是为了她要杀掉你的亲骨肉。萧别离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傅红雪露出了惊讶之色：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我知道。萧别离凝注着他：而且我还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什么秘密？弯刀阿七来刺杀你、风铃报仇、木屋的围杀、叮当兄弟的那一幕灌销魂酒、到你解危而发生缠绵，这一切的种种都是一个阴谋。萧别离说：都是一个有计划的阴狠计谋。计谋？傅红雪不信的说：你说昨夜她和我……的那件事也是阴谋？是的。我……我不信。你非信不可。他……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何？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要让你自暴自弃，让你痛苦。萧别离说：因为他们知道要杀你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你这个人唯一的弱点就是情感很脆弱，要杀你的唯一方法，就是先使你情感挫折，使你痛苦，使你自暴自弃。他看着傅红雪，又说：所以他们才定下了这个阴谋，设计了这一连串的事件。傅红雪激动的情绪逐渐的平息了下来，他看着面前的那碗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是谁？表面上看来好像应该是马空群。其实不是。傅红雪替他说完这句话。是的。傅红雪突冷冷的注视萧别离，然后用一种很冷很冷的声音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计画？萧别离没有马上回答，他先静静的看着傅红雪，看了一会儿，才将桌上的空碗倒满酒，然后拿起，慢慢的喝掉，再倒满一碗酒，放下酒壶，等酒入了胃肠后，才用一种很淡很淡的声音说：因为这个计划本就是我设计的。你设计的？是的。

傅红雪激动的问道：没错？萧别离淡然一笑道：没错。

你将有远行

一

萧别离当然看见傅红雪握刀的手上已有蛇般的青筋浮起，当然也看出傅红雪眼中的杀气，他却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依旧平稳的坐在轮椅上。这整个阴谋都是你设计的？傅红雪又再次的问。是的。萧别离淡淡的说：只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傅红雪又是一惊：你十年前就已设下了这个阴谋，等十年后才实行？不，十年前就已实行过了。萧别离忽然笑了：只不过十年后的今天又让人拿来重新加料的实行。傅红雪不懂，所以萧别离又解释。十年前，在我还没有看清马空群真面目的时候，当然帮助他来对付你，所以我就针对你的弱点而安排了翠浓，使你情感挫折，自暴自弃时好杀你。萧别离笑着说：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这一次马空群居然也用这个方法，安排了风铃这个人。萧别离看着傅红雪，又说：没想到你居然还会上当，还是一样想拿酒来逃避。小镇上的风和山谷里的风一样是寒冷的，可是傅红雪却感觉到体内有股热意在上涌，因为他已对萧别离的话逐渐有了兴趣。你是说这一次风铃的出现，是他们故意安排的，作用和十年前的翠浓相同？傅红雪问。是的。傅红雪想了想，然后将弯刀阿七出现，以及风铃的报复，到木屋疗伤，叮当兄弟的施暴，昨夜的缠绵，他当然也说了，最后就是今天早上所发生的，和木屋的留言。萧别离很仔细地在听，听完后，他就笑了，笑着对傅红雪说：你真是当局者迷。萧别离说：你们昨天一夜的缠绵，并不保证一定就会有了孩子，就算有他看看傅红雪，又说：父爱和母爱是不一样的，父亲一定要看到小孩脱离母体，降临人间，才会去爱他，从第一眼看到小孩起，父爱才开始，父子之爱，是一种学习的爱。傅红雪在听。

母爱却是自然的，从怀孕那天开始，从婴儿在母体成形那天开始，母亲就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很快就变成了爱。萧别离说：婴儿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有了他母亲爱的关注，母爱是天生的，父子之爱却是后天慢慢培养的。这是傅红雪头一次听到有人将母爱和父爱分析的这么清楚。萧别离看着傅红雪，又笑了笑，又说：你知不知道世上有很多女人在被强暴后，最初都恨不得去死，可是等到她确定自己怀孕了以后，不但打消了自杀的念头，而且还希望将孩子生下来，是为了什么？母爱？是的。萧别离说：不管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怀孕会使女人产生了那与生俱来的伟大母爱，也让恨变成了爱。傅红雪虽然在听，目光却是在看着远方，看着远方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就算风铃真的想杀掉你一个亲人，想杀掉你的孩子，可是等到婴儿在她体内成形后，她的恨意就会转变成母爱。萧别离说：所以就算那个阴谋者想这么做，风铃一定会尽力的去保护你的孩子。女人？女人是种什么样的人呢？傅红雪发觉自己实在是太不了解女人。何止是他不了解，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完全了解女人？

二

黑夜已将尽了，光明又将来临了。傅红雪的心已不再有根针了，他已决心将这件事的真相查明，不惜代价，不惜死亡的牺牲，他都要去查出背后的阴谋者到底是谁？他将目光从虚无飘渺的远方收回到小酒铺，灯依旧是昏的，酒依旧在碗里，他拿起酒碗，然后用一种很诚恳的态度对萧别离说：我敬你。你敬我？萧别离吃了一惊。

我本不应该再喝酒，可是这一杯我一定要敬你。傅红雪说：因为你帮我将心中的结解开了。这个结不是我解的，是你自己。萧别离突然笑了笑：不过这碗酒我一定要喝，因为傅红雪敬的酒，是千载难逢的。他们喝的不是欢酒，更不是悲酒，他们喝的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豪情。两碗酒很快的就入了两个人的肚子，碗一放下，萧别离立刻又倒了两碗。这一碗我一定要敬你。萧别离端起碗：因为喝完这碗酒后，你就将远行。远行？是的。萧别离说：你将到藏人心目中的圣地拉萨去。拉萨？我为什么要到拉萨去？因为叶开。叶开？傅红雪一怔：他有危险？他失踪了。

三

曙光穿过云层，照在拱门内那看来高不可攀的刁斗旗杆上。旗杆上的旗帜虽然还在，却已不是前些日子傅红雪所看到的那迎风招展、威风凛凛的关东万马堂旗帜。旗帜虽仍可以看出关东万马堂的字样，但大部份已被烧毁了，整面旗帜不但破旧不堪，更是让蜘蛛网给占据了。这面旗帜一看就知道不是短时间变成这样的，最少也要经过十年的时间。十年。万马堂的辉煌雄风又不见了，又恢复了傅红雪刚回到小镇的头一夜所见的情景一样。残缺的屋宇，剥落的高墙、灰尘满积的家具，到处是败坏的景况。十年后莫名其妙恢复繁华的万马堂，又莫名其妙的呈现出荒凉的原状。看到这种情形，傅红雪不禁也傻了。所以我说你一定要来看一下。萧别离陪在傅红雪的身后：不是亲眼看见，你一定很难相信。怎么会变成这样？傅红雪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十三天前。萧别离说：就是你带着风铃离去的第二天。傅红雪想了想，又问：也是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变了？是的。萧别离说：这一次我还是身历其境的人。傅红雪不懂这话的意思。你离去的第二天，正当万马堂准备搜寻你时，我忽然找上了马空群，他刚见到我时，虽然是吃了一惊，可是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他会是假的。萧别离慢慢的叙述那一天的经过：他依然很热情地招待我，我们两个人就在他的书房把酒畅谈，谈的却是我和马空群私人的秘密。别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是的，所以那时我很怀疑这个马空群可能是真的十年前的马空群复活的。萧别离说：边喝边聊的忽然间我就莫名其妙的醉倒了，那时已是深夜。然后呢？然后等我醒来时已是天亮，我虽然还是坐在昨夜喝酒的书房，可是景物却已变了，变成了现在你所看到的情形一样。

人呢？没有人。萧别离说：什么人都没有了。没有了？傅红雪说：那些重新出现万马堂的人都消失了？是的。十年前万马堂就被毁了，人也全死了，十年后却莫名其妙的又出现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傅红雪当然见过苏明明，也从苏明明口中得知叶开是为了调查那个应该是马芳铃的白依饯所住的猴园而去了拉萨。对于苏明明在叙述叶开在拉萨的经过，更是一字不漏地听得很仔细。当他听到风铃屋的风铃时，心里虽然绞痛了一下，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最后傅红雪当然知道叶开是为了吸血鬼事件而失踪的，苏明明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又来到这小镇，找萧别离商量。所以萧别离才要敬傅红雪酒，才说傅红雪将有远行。现在万马堂又恢复了破旧，马空群这些人也消失了，这所有的答案，看来只有到拉萨才会找得出。所以傅红雪就和苏明明来到了拉萨。

傅红雪的家

一

拉萨。青山在抱，绿水拥怀，远处的宫殿和城堞隐约在望，晴空如洗，万里无云，白色的布达拉宫在骄阳下看来亮如纯银，到了夕阳西下时，又变得灿烂如黄金。傅红雪从未想到，在塞外的边陲之地，竟有如此美丽的地方，美得是那么的辉煌而神秘，美得是那么的令人迷惑，美得是那么令人心都醉了。宫殿高四十丈，宽一百二十丈，连绵蜿蜒的雉堞，高耸在山岩上的城堡，古老的寺院、禅房、碑砀、楼阁，算不清的窗牖帷帘，看来是那么的瑰丽而调和。整个拉萨看来就像是梦境，不像是神话。傅红雪不禁也看痴了。

风铃呢？她是不是已回到了风铃屋？如果现在陪在他旁边的是风铃？为什么一个人在被美所感动时，反而更不能忘记他一心想忘记的人？为什么人们还是很难忘记一些自己应该忘记的事？城市如皮革，有光滑美丽的一面，也有粗糙丑陋的一面。大招寺外的街市，就是拉萨的另一面。街头上垃圾粪便狼籍，成群结队的年老乞丐，穿着破旧褴褛的衣服，剃光头、打赤足，匍匐在尘土中，嘴里喃喃不停的念着他们的六字真言唵吧呢叭唡哞，等待着行人香客的施舍。苏明明会带傅红雪来到这条街，是因为傅红雪对她说：我不想住在你的家，也不想住在太招摇的地方。就这样的，苏明明才把傅红雪带到这条街上，因为这里有一家实在很不起眼、也很少有人光顾的客栈。这家客栈的名字也很绝，一看你就会有同感。这家客栈的名字就叫少来客栈。店名绝，店主人通常也都是个绝人。少来客栈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外表虽然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是每当有人住店，隔天没钱付帐的，他一定会面无表情的对那个人说：你走吧！记住，下次少来。这么样的一个人，你说他是不是个绝人？少来客栈的客房也跟江南的客栈一样，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灯、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具。可是傅红雪一走进少来客栈的客房时，脸色就变了，变得就好像忽然看见鬼那么可怕。

二

鬼并不可怕，有很多人都不怕鬼。傅红雪也不怕，比大多数人都更不怕。这屋子里根本就没有鬼。这屋子里所有的每样东西，都是一个普通客栈里应该有的东西。苏明明并不太了解傅红雪，可是这两天她已看出他绝不是一个很容易受到惊吓的人，但是现在她也看得出傅红雪确实被吓呆了。她没有问傅红雪：你看见了什么？因为他看得见的，她也一样能看得见，她所看见的东西，没有一样能令她害怕的。她看见的只不过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妆台、一个衣柜、一盏油灯，每样东西都很简陋，很陈旧。傅红雪看见的也同样是这些，谁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会怕得这么厉害？难道这间房间是个鬼房？到处都隐藏着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妖魔鬼怪幽灵阴魂，无论什么人只要一走进这间屋内，都要受牠们的摆布？那么苏明明为什么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这房间里的妖魔鬼怪幽灵阴魂要找的只是傅红雪一人？苏明明实在很想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可是她不敢问。

傅红雪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害怕。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鬼，他慢慢的坐了下来，坐在靠墙的那张木桌旁，一把破旧的竹椅上。一坐下后，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变得更复杂，除了恐惧愤怒外，彷佛还带着种永远理不清也剪不断的柔情和思念。这个普通客栈房间，怎么会让他在一瞬间同时生出这两种极端不同的情感？苏明明又想问，还是不敢问。傅红雪却忽然开口：阴白凤虽然不是我亲生母亲，却也养育了我十八年。有关傅红雪和叶开以及马空群之间的恩怨，苏明明当然有听萧别离说过，所以她当然知道阴白凤是谁。她虽然一生都让仇恨给包围着，可是却也是个温柔可亲的人。傅红雪喃喃的说着。叶开失踪、马空群消失，万马堂的谜还没有解开，此时此刻，傅红雪怎么会忽然谈起阴白凤来？苏明明想问，还是不敢问，所以她只有继续听傅红雪说下去。那十八年之中，她将我从一个小孩养育到长大，虽然一直在灌输着我仇恨的事，却也很疼爱的在照顾我。傅红雪轻轻的说：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要你知道，阴白凤虽然不是我亲生母亲，却也给了我家的温暖。

一个本应该是孤儿的人，忽然有了家，尝到了家的温馨，虽然那个女人不是他亲生的母亲，却也养育了他。养育之恩胜于天。这个道理苏明明当然知道。傅红雪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窗外夜色已临。面对着星月仍未升起的黑暗苍穹，过了很久傅红雪才开口。那十八年我们就住在一幢石屋里，那石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妆台、一盏油灯。傅红雪瞪着眼睛，瞪着黑暗的遥远地方，眼中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这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就是从石屋里搬来的。苏明明终于明白傅红雪为什么一走进这房间就变成那样子。这屋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从他和阴白凤的石屋里搬来的。是谁搬来的？当然一定是这一次万马堂的背后阴谋者，说不定也是使叶开失踪的人。这个阴谋者无疑已找到了阴白凤，现在她说不定已和叶开一样落入了这个阴谋者的掌握中。苏明明看着窗口的傅红雪。泪已将下，却未流下，只有至深至剧的痛苦才能使人无泪可流。傅红雪无泪，苏明明却已泪水满眶，因为她已了解到傅红雪和阴白凤之间的感情。她默默的看着傅红雪那孤独寂寞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身，朝门口走去，还未走出房门时，就听见傅红雪的声音，你不必去。不必去？苏明明停住，回过头来：你知道我要去那里？要去干什么？傅红雪点点头：你问不出来的，这些东西一定不是这个老板搬来的，而且他也一定不知道是谁搬来的。苏明明想去找的，就是这家少来客栈的老板。

三

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立即迷漫了整个房间，傅红雪依旧站在窗栏旁，远眺着无尽的夜空。月色轻柔，星辰闪烁。这里的月色星光，是否和傅红雪住的石屋那里一样迷人？油灯未燃起时，苏明明就已走了。是傅红雪要她走的，因为今夜他必须好好的休息一天，必须要养足了精神，必须使自己的警觉、触觉、感觉都达到巅峰状态。因为明天迎接他的，是一个不可知的未来。星光朦胧，月色使得远方山巅上的积雪变成了银块般纯亮，也使得这条杂乱的街道多了一点浪漫的气息。边城的浪漫。杂乱的街上，人潮来来往往，街道两旁被油灯熏黑的铺子里传出的酸奶酪味，浓得几乎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纯亮的月色和边城独特的飒飒风沙，又使人们的眼睛都瞇了起来。傅红雪的眼睛也已快瞇成了一条线，就算铁铸的人，也经不起情感上的巨变，更何况是一天里同时遭受到感情和亲情的侵袭。就在傅红雪感到累了，想休息时，他忽然发现街尾有条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一条少女般纤细的人影。看见这人影，傅红雪的眉头立刻皱起，人也立刻掠起，从窗口飞出，朝街尾追了过去。寒冷的夜风，呼啸的从傅红雪的耳边而过，拉萨光怪的岩石和边陲特有的仙人掌像奇迹般在他眼前分裂。只一会儿的工夫，傅红雪就追着那熟悉的人影到了荒郊。在岩石和仙人掌满布的荒郊上，有一座八角亭，人影到了这座长亭立即停住了，她静静的伫立在长亭里。傅红雪也停住了，停在长亭外，看着长亭里的纤细背影，一双总是带着冷漠、寂寞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丝热的光芒。风铃？长亭里的人是风铃吗？一定是的，因为她身上的那一套衣裳，正是那天离去时所穿的。傅红雪的心已跳动的越来越快了，嘴唇也因激动而微微在颤抖，更不知道要谈些什么。

夜已深，月未缺，星朦胧，连冰冷的夜风都彷佛变得像春风般的轻柔。你……你可好？傅红雪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好断断续续的说了这三个字。长亭里的人影彷佛动了一下，又彷佛没有动，等了很久，不见她有何动静，傅红雪只好又开口。你……你为什么要走？傅红雪低下了头：信上所留的话，不是你的真意吧？长亭里的人忽然幽幽的叹了口气。认识十三天，你就那么关心她。长亭里的人声音中，明显的有着埋怨：难道在你心目中，我比不上她吗？又是一声哀怨的叹息，长亭里的人才慢慢的转过身来，轻柔的月光，轻柔的洒在她的脸上，清清楚楚的将她脸上的轮廓映了出来。这时傅红雪才看清她是谁，她赫然就是那个本应该是马芳铃的白依饯。是妳？失望吗？白依饯幽幽的眸子里透着哀怨的光芒：你想不到会是我？炽热的情火在瞬间消失，傅红雪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冷漠、寂寞、和一丝丝的痛苦。你出现的正好，我本就想找你的。傅红雪冷冷的说。找我？白依饯凄凉的笑了笑：找我问马空群的事？傅红雪冷冷的看着她：你究竟是谁？我是谁？又是凄凉的一笑：我到底是谁？她幽幽的眸子，深深的凝视着他：我只不过是一个小铃铛而已。小铃铛？小铃铛，小铃铛，别人摇一摇，我就铃铃铃的响，别人不摇，我就不响。

白依饯的眼中彷佛有了泪光：小铃铛，你说这个名字好不好？傅红雪轻轻的叹了口气，这时他才知道，不管她是白依饯也好，马芳铃也好，她也有段辛酸的往事。为什么一个不快乐的人总是遇到一些不快乐的人？每个人活在世上，都难免要做别人的铃铛，你是别人的铃铛，我又何尝不是？傅红雪淡淡的说：那摇铃的人自己身上说不定也有根绳子被别人拎在手里。白依饯注视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你的人并不如你外表那么冷酷，为什么偏偏有那么多人想要你死呢？但有些人死了，大家反而会觉得很开心，有些人死了，大家却都难免要流泪……她垂下了头，幽幽的说：你若死了，我一定会流泪的。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又说：所以你最好快走，走得越远，走得越快越好。哦？你不要以为你到拉萨来是很秘密的事，其实你的一举一动，早就在人家的算计中。白依饯目露关切的神情：你再待在拉萨里，只有死路一条。傅红雪突然用一种很深的眼神注视着她，看了很久，看的她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他才说：你走吧！我已不想为难你了。你叫我走？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妳是谁了。傅红雪说：我本想从妳身上追问出他们的下落，可是现在……他忽然顿住了。现在怎么样？傅红雪没有再开口，他只转过身，然后又用他那奇特的步法，一步一步的走离去。你就这样的走了？傅红雪没有停，他一开始，就很难停下来，就算明知道前面是死亡，他也绝不会停下来的。你这样走，只会走向死亡而已。白依饯几乎是用喊的说出了这句话。傅红雪彷佛没有听到，他的人已走远了，就算听到了又如何？泪水闪着月光，从白依饯眼中缓缓流出，看着消失在黑夜里的孤独背影，她脸上已充满了痛苦之色。一只强大有力，满是刀疤的手拿着一条手帕，轻轻的伸到了白依饯的脸前。忘了他吧！孩子。白依饯一转头，就看见马空群一脸哀伤痛苦的表情，他用手帕轻轻的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她实在忍不住的哇一声哭出，人也扑在马空群的胸膛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呢？马空群轻抚着她的肩膀，轻轻的说：因为我们都是小铃铛。听见这话，白依饯的哭声又痛苦了些，她咬着嘴唇，喃喃地叫了声：爹！

六角亭里的决斗

一

叶开醒过来的时候，口很干，而且胸口还有一点点闷闷的痛，他知道这是被迷药迷倒后，醒过来时一定会有这种现象。刚醒过来时，他的头还有一点昏昏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依稀记得他是怎么倒下的。就在枯井里，地道尽头的那一间密室里，当他知道在里面等他的是荆无命时，他就知道今天一定有一场苦战了。

我明知道不是你的敌手，但我今日还是非和你交手不可。叶开淡淡的说：普天之下，又有几个荆无命？今日我若不与你交手，他日再想找你这样的对手，只怕是永远也找不到了。每个练武的人，武功练到巅峰时，都会觉得很寂寞，因为到了那时，他就很难再找到一个真正的对手，所以有人不惜求败，因为他觉得只要能遇着一个真正的对手，纵然败了，也是愉快的。但荆无命知道叶开此刻的心情却不是这样，他之所以要和荆无命决斗，是为了李寻欢。今日叶开若不战而退，那么就代表小李飞刀已输给了荆无命。这么做不但有辱师门，也对不起叶开他自己。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个道理叶开早就已从李寻欢的教诲中得知了。所以今日他纵然会死，他也必须迎战荆无命。密室没有风，却已弥漫了杀气。剑未出鞘，剑气已袭人，密室里充满了肃杀之意。荆无命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叶开的手，他知道这是一双可怕的手。叶开此刻已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的脸上已不再有顽世不恭的样子，一双明亮的眼睛已发出了一种耀眼的光辉。这几年来，他就像是一柄被藏在匣中的剑，韬光养晦，锋芒不露，所以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灿烂的光华。此刻剑已出匣了。叶开的手一伸，手里已多了柄刀。一刀封喉，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小李飞刀的可怕之处，就在它还未发出的时候。刀一出，就已没有什么可怕了。因为死人是不知道害怕的。杀气更浓。荆无命反手拔剑，平举当胸，目光还是不离叶开的手。剑锋上的光华似乎比刀的光华还要来得耀眼，剑气也更浓。死灰色的眼睛里，本来只有一片空洞，一片死亡，可是现在却忽然间有一丝迷惘、一丝惊恐。这种转变，当然是逃不过叶开的眼睛，他正奇怪在高手决战时，荆无命怎么会忽然有这种眼神露出？这绝对是要命的疏忽。可是接下来的情形，却更令叶开吓一跳，他看见荆无命突然闭起了眼睛，人也跟着倒了下去。这是怎么一回事？正当叶开感到吃惊时，他的眼里也突然出现了一丝迷惘、一丝惊恐、还多了一份明白。他终于知道荆无命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原来有人在他们静静对阵时，悄悄的放进了无色无味的迷香。所以荆无命才会倒下，叶开当然也倒下了。在他倒下之前，他只想到一个问题，是谁放的迷香？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

醒过来，头有点昏沉沉的，叶开想伸手去按按头，才发觉自己居然无法动，再一运气，内力也居然无法贯通，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被点了穴道。

等眼睛和思想能适应环境时，叶开才发觉自己躺在一间很奇怪的房间里。这里的灯光很亮，却很柔，但是却看不见任何一盏灯。没有灯，怎么会有亮光？这么亮这么柔的光是从那里发出的？叶开是躺在一个用水晶做成的长台子上，水晶长台旁有很多个小形的台子，有的小台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刀。有的小台子上放着好几十罐瓶子，瓶子里有的装着粉末，好像是药粉一类的东西，有的装着液体，五颜六色都有。有一个小台子上面的东西，叶开看不出它是作什么用的，它的底部是一个球形的水晶瓶子，下面用火在烧着，瓶内的液体烧滚，水蒸气上升，顺着瓶子口的水晶管子绕圈子而转，然后经过一个水槽，再凝成水，滴入另一个球形瓶子。这些瓶瓶管管的，是作什么用的？叶开看不出来，只好再望向其它的地方，他又看见了四个比较小形的放着血红色液体的柜子，上面依然写着第一型、第二型、第三型、第四型。看完了屋内这些奇奇怪怪的物品后，叶开发觉这个地方所有一切都是那么的纯净、规律、甚至冰冷、寂寞，空气中更是充满了药味。这是一间做什么用的房间？里面为什么放着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东西的用途又是什么呢？这些问题一直回绕在叶开刚清醒的脑子里，正当他想将这些问题归纳起来时，他忽然听见吱吱的声响。他一转头，就看见发出声音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扇门，然后他又看见一个……不，一只猴子走了出来。不，不是猴子，是人！真的是人！是人的头，猴子的身体。人头猴身。叶开傻住了，这一次他看见的是真正的人头猴身的怪物，并不是像上一次见到的那一种剃光了头发的猴子。世上真的有这种猴子吗？它应该算是人？或是猴子？

三

看着这个……这个牠走入，看着它将手里捧的血罐放到写着第一型的血柜里。叶开实在忍不住的问：你……你是人？还是……还是猴子？人？猴子？它居然会发出人的声音，会说话：我是人吗？叶开在它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很深邃的悲伤。世上有我这样的人吗？它看着叶开，悲泣的说：我是猴子吗？世上有我这样的猴子吗？叶开说不出话来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不知道它究竟应该算是人？还是只猴子？它那悲痛的脸上，突然出现一种恶毒、满足的眼神，它就用这种眼光看着叶开。

快了，很快的你也会尝到我的滋味。它的声音里居然含着一种残酷的意味：再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变成我这个样子了。变成你这个样子？叶开笑了：难道有一个人会一种神奇的魔术，他只要用手一指，就忽然间将我变成了你这个样子？他没有神奇的魔术，可是他有一双神奇的手。它说：在这一间屋子里，用他那双神奇的手，不出三天，你就会变成我这个样子了。神奇的手？这间屋子？不出三天？就可以变成了那种人头猴身的猴子？怎么可能？叶开不相信，直到牠走出很久后，叶开还是不相信它所说的事。既然不相信，就不要去想它了，所以就在叶开刚要既来之，则安之的闭目养神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起在很久以前，他师父曾对他说过一件事，说过一件很玄的事。在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西方国度里，有一些智者可以用一种很神奇的医术，将人身上已腐败的器官切除掉，然后再换上新的器官。这些新换上的器官，是由别的人身上切除下来的。神奇的医术？难道这种人头猴身的猴子，就是由这种神奇的医术所造成的吗？难道这种神奇的医术已传入了中土？

四

天亮了。寂静的夜晚已消失在拉萨的晨曦中。吵杂的街道又开始一天的活动了，晨雾从大地升起，弥漫于人来人往的长街。傅红雪穿好衣服，走出少来客栈，将自己投入那喧哗的人群，步向那不可知的未来。你是不是从明天才开始调查？是的。是不是从叶开失踪的地点查起？不是。不是？为什么？叶开在那个地方失踪，本就应该从那个地方查起。能让叶开失踪的，绝不是普通的人，他一定不会在叶开失踪的地方留下任何线索让我们去追查。所以去了那个地方也是白去？是的。那么现在我们要从那里查起呢？是不是猴园？是的。好，那么明天一早我就来带你去。不用。不用？你难道要自己一个人去？

对。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和女人一起办事。这些是苏明明昨夜离去前，和傅红雪的对话，最后苏明明当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猴园。猴园的大门居然是开着的，在阳光下看来就彷佛是一个热情的主人张开双臂在欢迎客人的来到。难道他们已知道今天会有人来？难道他们开着大门就是为了等傅红雪？这些问题傅红雪连想都没有想的，就从开着的大门走入猴园。广大的前院里有小桥流水、有假山长亭、有奇花异草、有各式各样的泥塑动物，就是没有人。没有人没有声音，一切都是死寂的。通过小桥，在花雾深处有个梁栋栏杆精美的六角亭，青翠的石子路，由小桥穿过花丛，接上绿草如茵的草坡，草坡尽处就是六角亭。走上小桥，傅红雪就发现这广大的院子里并非没人，在那花雾深处的六角亭里此刻正有一个人在吸烟。一个小小的老人在吸着旱烟，火光忽明忽灭。傅红雪忽然发现这点火光明灭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忽而明的时候长，忽而灭的时候短。忽然间，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一样。傅红雪从未看到一个人抽旱烟，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走过小桥，踏上石子路，这时长亭里的火光突然灭了，傅红雪已停住了脚步。他伫立在石子路上，注视着六角亭的老人，这时他才看清六角亭的抽烟老人就是曾在万马堂刺杀过他的追风叟。看了很久很久，傅红雪才缓缓踏出左脚，然后右脚再缓缓的跟上，缓缓的走上了六角亭，静静的站在追风叟面前。追风叟仍穿着那件已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正低着头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装旱烟，似乎全未发觉有人来了。傅红雪也没有说话，低着头，将面目全都藏在六角亭的阴影中，彷佛不愿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追风叟的手。观察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观察得非常非常仔细。追风叟自烟袋中慢慢的取出一撮烟丝，然后又取出一柄火镰、一块火石。他的动作很慢，但手却很稳定。取出火镰火石后就放在桌上，然后又取出张棉纸，搓成纸媒，再放下纸媒，取起火镰火石来敲火。

直到这时，傅红雪才忽然走了过去，拿起石桌上的纸媒。纸媒搓得很细、很紧，纸的纹理也分布得很均匀，绝没有丝毫粗细不均之处。傅红雪用两根手指拈起纸媒，很仔细的看了两眼，才将纸媒慢慢的凑近火镰和火石。叮的一响，火星四溅，纸媒已被燃着。傅红雪慢慢的将燃着的纸媒凑近老人的烟斗。在过了前院后，经过一扇月门，穿过花径，在花径尽头有红墙绿瓦数楹，有小楼一角。在小楼里有一个老人、一个女人。老人是猴园的主人王老先生，女人却是金鱼。边城刀声古龙全集作品补遗小楼是用坚实而干燥的松木板搭成的，没有漆，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金鱼坐在小楼里的一张木椅上，看着王老先生。她觉得很奇怪，她一向认为自己是绝顶聪明的人，这世上很少有她不懂之事，可是她现在却看不懂王老先生在干什么？王老先生站在这小楼里唯一的一个小窗前，手里拿着个大圆筒。一个大约有两尺长的大圆筒，粗的一头比酒杯粗一点，细的一头比酒杯细一点。王老先生站在窗口，闭起了左眼，把这个大圆筒比较细的一头对在右眼上，把这个大圆筒比较粗的一头对住小窗外。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保持着这种姿势，已经站了很久，他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除了慈祥之外，一向很少有什么表情的。可是现在他脸上却有了很多种表情，就好像能从这个大圆筒里看到很多能够让他觉得非常有趣的事。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在看万花筒一样。王老先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大圆筒当然也绝不会是万花筒。金鱼实在看不出他在看什么？也想不通他在干什么？王老先生忽然回头对她笑了笑，忽然把手里的大圆筒递给她，你也来看看。看什么？金鱼问：看这个大圆筒？是的。王老先生笑着说：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事。大圆筒是用金属做成的，做得极精致，两头都镶着手工极精妙的黄金花纹，看来无疑是件极贵重的东西，却又偏偏看不出它有什么用？王老先生要金鱼用他刚才同样的姿势拿住它，用两只手拿住它的前后两端，举在右眼前，对准窗口，闭上左眼。我知道你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孩子。

王老先生微笑：可是我保证你一定想不到你会从这个圆筒里看到什么事的。金鱼果然想不到。她做梦也想不到她会从这个圆筒里看到两个人。看到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她当然认得这个老人就是追风叟，可是她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一脸冷漠的样子，一双很亮的眼睛里，却有着很深很深的无奈和哀伤。圆筒的中间是空的，两头却嵌着一种彷佛像是水晶的透明物。金鱼举起这个圆筒，把较细的一头对住自己的右眼，把较粗的一头对着窗外，然后这两个人就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金鱼差一点吓得将手中的圆筒掉在地上。这是什么？她问的是她手里的这个大圆筒。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王老先生说：这是从西方一个叫比英吉利国更远的一个国度得来的，到目前为止，这种东西还没有名字。哦？金鱼又看看手中的圆筒。这种东西以前从来都没有被传入到中土，到目前为止，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看见过它。哦？可是现在它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了。王老先生得意的微笑：因为就在刚刚我已经替它取了一个名字。什么名字？我本来准备叫它千里眼镜。王老先生说：可是这个名字太俗，而且听起来好像是神话中的法宝。他指着金鱼手中的圆筒，又说：这不是神话，这是真真实实的东西，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能望得很远，所以我决定正式为它命名为望远镜。望远镜？金鱼说：这是个好名字。这也是个好东西。王老先生笑着说：好东西和好名字都一定可以流传千古。小楼和六角亭的距离很远，可是金鱼可以从望远镜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动作她也可以看得很清楚。这望远镜里所看到的两个人，老的我当然知道是追风叟，可是另外一个人是谁呢？金鱼虽然在说话，眼睛却看着望远镜。

傅红雪。王老先生说：另外一个人就是傅红雪。傅红雪？金鱼虽然没有见过傅红雪，可是她却从叶开和苏明明的口中听过他。她也知道傅红雪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想不通他怎么忽然来到了猴园呢？他怎么会来这里？为了叶开。他怎么会知道叶开已失踪了？当然是你的好朋友苏明明去通知的。可是她顶多也只知道叶开失踪了，怎么会知道叶开在猴园呢？她不知道。王老先生说：可是傅红雪一定想得到。金鱼还在继续用圆筒看着傅红雪和追风叟。他们在六角亭里干什么？在决斗。决斗？金鱼问：我看不出，他们好像是一个在点烟，一个在抽烟而已。在你看来他们只不过在点烟而已。王老先生笑了笑：但实际上他们却在做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哦？你看那根旱烟管只有两尺长，现在追风叟的手距离傅红雪已不及两尺，只要傅红雪点烟的手稍有不稳，神智稍有松懈，追风叟立刻就会出手。王老先生说：只要他一出手，他随时就都可以袭击傅红雪身上的任何一处穴道。那么他为什么还不出手呢？他现在还没有出手，只不过在等待机会而已。王老先生说：只不过傅红雪好像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小楼里的金鱼

一

追风叟还在抽烟。也不知是因为烟叶太潮湿？还是因为塞得太紧？烟斗许久都没有燃着。纸媒却已将燃尽了。追风叟抽烟的姿势很奇特，他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托着烟斗，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的翘起。傅红雪是用拇指和食指拈着纸媒，其余的三根手指微微弯曲。追风叟的无名指和小指距离傅红雪的腕脉还不到七吋。两个人的身子都没有动，头也没有抬起，只有那燃烧着的纸媒在一闪一闪的发着光。火焰已将烧到傅红雪的手了，他却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在这时，呼的一声，烟斗中的烟叶终于被燃着了。追风叟的无名指和小指似乎动了动，傅红雪弯曲的三根手指也动了动，他们的动作都很快，却很轻微，而且一动之后就停止。于是傅红雪退了一步，追风叟开始抽烟，两人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谁也没有去看对方一眼。他们好像已结束了决斗？金鱼问王老先生：他们这一场决斗好像没有分胜负，可是我相信一定有一方胜了。是的。谁胜了？追风叟一直在等待机会，可是傅红雪却一点机会也不给他，到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无名指和小指已跃跃欲试，他每根手指的每一个动作中都藏着精微的变化。王老先生说：怎奈傅红雪弯曲的三根手指却立刻将他每一个变化都封死。金鱼听得很仔细。

两人虽只不过将手指动了动，但却已是千变万化，生死一发。王老先生说：其间的危机绝不会比别人用长刀利剑大杀大砍少分毫。这么说胜的是傅红雪了。是的。

二

烟一燃着，傅红雪就退回原来站立的地方。追风叟慢慢的吸口烟，才缓缓抬起头来，他彷佛直到此刻才看见傅红雪。你来了？追风叟微笑的说。是。你来迟了。来迟了总比不来好。我只盼你莫要来。我已来了。既然来了，就请。追风叟说：请到大厅。金鱼仍在看着望远镜，看得很仔细，而且嘴巴彷佛在微微动着。看着她这种动作，王老先生忽然笑了，忽然问：我知道你还会一样很少有人能学会的事。什么事？读唇语。读唇语？是的。王老先生说：只要你能看见一个人在说话时的嘴形，你就能知道他在说什么。你对我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说这句话的时候，金鱼并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愉快的样子，而且还笑了笑：你当然应该知道得很多，否则你怎么会留我在你身边呢？王老先生笑了笑，然后才问：现在是谁在说话？是傅红雪。金鱼说：他说来迟了总比不来好。王老先生微笑。追风叟马上说，我只盼你莫要来。金鱼边看着望远镜边说：傅红雪回答，我已来了。王老先生微笑的点着头。金鱼的嘴唇在动，然后她又接着说：既然来了，就请，请到大厅。说到这里，她才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却露出疑惑之色。怎么了？王老先生问。大厅？金鱼看着他：为什么要将傅红雪请到大厅？客人来了，当然是在大厅招待。王老先生笑了：难道要在你的房间招待他吗？对于这句玩笑话，金鱼不但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又何必哄我呢？她注视着他，又说：傅红雪能从万马堂找到这里，一定是对猴园起了很大的疑心，说不定还掌握了很多线索，在这种情形之下，你还能谈笑自如，不急不惊，想必一定有对付他之道。王老先生满意的点点头。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将他引到你那布满杀人陷阱的秘室去，反而将他带到大厅呢？

金鱼问王老先生：为什么？王老先生没有马上说出原因，他先笑了笑，然后走到桌旁，倒了杯酒，慢慢的啜了一口，等那口酒顺喉流入肚子后，他才开口。有三件事你一定要知道。王老先生笑着说：第一、傅红雪能找到这里，是我安排给他的线索，否则他一辈子也怀疑不到猴园。第二、我那间杀人秘密陷阱，用来对付别人，通常都很有效的，可是对傅红雪，我保证一点用处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是魔教白凤公主阴白凤调教出来的人。王老先生说：杀人机关、下毒、暗器这些下五门的东西，我保证江湖上没有一个人能胜过魔教。金鱼点了点头：那么我该知道的第三件事呢？在客厅招待他的，是你。王老先生指着金鱼。我？金鱼微怔：我招待他？是的。

三

踏入大厅，傅红雪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幅画，一幅四丈七尺长的横卷，悬挂在对面的墙壁上。画虽然很大，画中的景物却很单纯，只有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手上抱着一个婴儿在喂奶。婴儿是男的，女人却是风铃。画中的风铃美丽如本人，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着花衣、戴红帽，看来只有两三个月大，却已经长得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但是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居然有着冷漠、孤独的眼神在。难道画中风铃怀里抱着的孩子，就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血中的血？不可能，不可能的。和风铃一夜缠绵，到今天也只不过十天左右而已，怎么可能就会生下了小孩？那么这画的意思，就是在提醒傅红雪，风铃在他的手中，将来的小孩也会在他的手中。看着这幅画，傅红雪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在他的心中，却多么希望过去抱抱画中这个小孩。可是他必须忍着，而且要冷静。因为画这幅画的主人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里有什么样的危险？这些都必须要他冷静，绝对冷静的去应付。这大厅当然还不止四丈七尺长，除了这幅画外，雪白的墙壁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其中有远在上古铜铁还未发现时，人们用来猎兽的巨大石斧，有战国将士沙场交锋时用的长矛和方槊，有传说中武圣关羽惯使的青龙偃月刀，也有江湖中极罕见的外门兵刃跨虎篮和弧形剑。但其中最多的却是刀。

单刀、双刀、雁翎刀、鬼头刀、金背砍的刀、戒刀、九环刀、无鳞紫金刀……甚至还有一柄丈余长的天王斩鬼刀。可是最令傅红雪触目惊心的，却还是一柄漆黑的刀。漆黑如死亡的刀，就跟他手里的刀完全一模一样。

四

成千上万件的兵刃，居然还没有将墙壁挂满，这大厅的宽阔，也就可想而知了。大厅上挂满了这么多的兵器，但是地上却铺着张很完整的波斯地毡，使得大厅里显得说不出来的温暖舒服。厅里摆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傅红雪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到过如此华丽高贵的地方。整个大厅里除了兵刃和家具外，没有半个人，静静的，而且还有一点点冷冷的。傅红雪看完了四周后，就动也不动的站立在那里，一双眼睛彷佛在看着壁画，又彷佛已透过壁画而落在遥远的地方。也不知站了多久，本来完全死寂的大厅，忽然响起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声音是来自大厅外，单调、短促、尖锐、可怖，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墙上的兵刃在灯下闪动着寒光，那幅四丈七尺长的横卷无疑也是画中的精品，傅红雪连看都不再去看一眼，在此情况未明的时刻，他绝不能被任何事分心。可是现在他却已无法集中精神，那短促尖锐的声音一直在不停的响着，就像是一柄柄铁锤在不停的敲打着他的神经。但是从外表看来，傅红雪依然还是动也不动的站着，丝毫没有受到这突来的响声干扰。就这样的又不知过了多久，在那尖锐短促的响声中，又有了一种新的声音发出。那是有人在开门的声音，门环响动，傅红雪的眼光立刻捕捉到大厅的左边有一扇门开了，一个美丽的黄衣女人，正站在门口凝视着他。这个黄衣女人看来竟彷佛是风铃，但她却不是风铃，她远比风铃年轻。她的美和风铃是不同的，风铃美得成熟有韵味，她美得清新纯洁，一条长长的黄色裙子随风摇曳，看来就彷佛水中摆动尾巴的金鱼般。她走进来，轻轻的掩上门，从傅红雪身旁走过去，走到大厅中央，才转身面对着他。我知道你就是傅红雪。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样清纯：你却一定不会知道我是谁？傅红雪当然不知道她是谁，可是他却不想问，所以这个金鱼般的女人只好又开口。我姓金，可以算是这里的女主人，所以你可以叫我金夫人。

她说话很直率，显然不是那种矫揉做作的女人：假如你觉得这种称呼太俗，也可以叫我金鱼。这个穿黄色长裙的女人，当然就是在小楼上用望远镜看傅红雪的金鱼。金鱼是我的外号。金鱼微笑的说：我的朋友都喜欢叫我这名字。金夫人。傅红雪冷冷的说。他不是她的朋友，他也没有朋友。金鱼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笑得很愉快。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怪人，你果然是的。金鱼笑着说：所有到这里来过的人，都对这些武器很有兴趣，你却好像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这些武器的确都是精品，要收集到这么多武器的确不容易，能看得见已经很不容易，这种机会，练武的人很少愿意错过的。傅红雪却彷佛不屑一顾。金鱼忽然转身走到墙下，摘下了一柄形状古朴，黝黑沉重的铁剑：你认不认得出这是谁用的剑？傅红雪只看一眼：这是郭嵩阳用的剑。果然好眼力。金鱼扬着铁剑：这虽然只不过是仿造的膺品，可是它的形状、份量、长短，甚至连炼剑用的铁，都绝对和昔年那柄嵩阳铁剑完全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兵器可以仿造得一模一样，人呢？就连这条剑穗，也是郭家的老奶奶亲手结成的。金鱼说：除了他们家传的铁剑之外，普天之下，只怕已很难再找出第二条来。她挂起这柄剑，又摘下一条长鞭，乌光闪闪，宛如灵蛇。这是西门柔用的。傅红雪说：鞭神蛇鞭，兵器谱上排名第七。你既然认得这条蛇鞭，当然也认得诸葛刚的金刚铁拐。她放好长鞭，却从金刚铁拐旁摘下了一对流星锤。风雨双流星。傅红雪说：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十四。好眼力。她的口气中充满了赞赏之意，挂起流星锤，摘下一对铁环：昔年金钱帮称霸武林，帮主上官金虹威震天下，用的就是这对龙凤双环。这不是。不是？这是多情环。傅红雪说：是西北铁环门下弟子的独门武器。杀人的武器，怎么会叫做多情？因为它只要一搭上对方兵刃，就纠缠不放，就好像多情的人一样。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情之所钟，纠缠入骨，海枯石烂，至死方休，多情的人岂非也总是杀人的人。情之所钟，不死不休，有时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金鱼感叹的说。只怕通常害的都是自己。不错，通常害的都是自己。两个人默默相对，过了一会儿，金鱼才嫣然一笑，才又说：这里的兵刃，你有没有不认得的？没有。这里的每件武器都有来历，都曾经在江湖中轰动过一时，要认出它们来，倒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金鱼笑着说。

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困难的事。只可惜有些兵刃虽然早已名动天下，杀人无算，却从来也没有人能真正见到过它的真面目，譬如说……小李飞刀？不错，小李飞刀，例无虚发，连武功号称无敌的上官金虹，都难免死于刀下，的确可算是天下第一刀。金鱼叹了口气：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看见过那柄刀。刀光一闪，已入咽喉，刀的长短形状，又有谁能看得清楚？所以直到今天，这还是武林中一个最大的谜。金鱼说：我们费尽了苦心，还是没法子打造出一柄同样的飞刀来。小李飞刀本就无法假冒的。傅红雪冷冷的说。金鱼忽然神秘的笑着：幸好我们已不必再仿造了。她的手忽然一扬，手中忽然多出了柄飞刀。三吋七分长的飞刀。看着金鱼手中的飞刀，傅红雪眼睛忽然一皱：小李飞刀？是的。金鱼笑着说：如假包换的小李飞刀。叶开人呢？傅红雪忽然问。叶开？金鱼一怔：你怎么忽然问到他呢？傅红雪盯着她手中的刀：这是叶开的飞刀。哦？她问：你怎么会说这是叶开的刀，而不是李寻欢的刀？李大侠傲游江湖已有四五十年了，他的侠踪至少已有二三十年未在江湖中出现过。傅红雪说：他人在江湖时，飞刀都已很难让人见到了，更何况久未露面。他看着她手中的刀，又说：叶开前些日子失踪，而你们也突然间有了飞刀，这种事就等于一加一。金鱼笑了：不错，这是叶开的刀，至于叶开的人在哪里，你该知道的时候，一定会让你知道。金鱼将飞刀摆在那柄漆黑如死亡的刀旁边，然后摘下了那柄漆黑的刀。刀光一闪，刀已出鞘。我知道这柄刀不是给人看的。金鱼笑着说：只怕连你自己都很少看到。傅红雪的脸色苍白，苍白得几乎透明，声音却更冷：我知道有些人也一样。人？有些人虽然早已名动江湖，杀人无算，但却从来也没有人能见到他的真面目。傅红雪冷冷的说：就像猴园的主人一样。

王老先生？是的。金鱼笑了笑：他有名？有什么名？傅红雪冷冷的注视着她。点苍的玉剑客王善生、山东快剑王正中、霸王庄追魂枪王明默，这些都是江湖上有名，却很难见到的人。傅红雪冷冷的说：只是他们都不是猴园的主人。他们为什么不是？他们太年轻了，他们成名至今只有二三十年，每个人的年纪都在五十到六十之间而已。傅红雪说：一个人既然被称为老先生，那么他的年纪至少也要有八十以上。哦？所以我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符合。谁？王怜花。王怜花？金鱼一怔：你说的是和沈浪、朱七、熊猫儿齐名的王怜花？是的。

圣母峰上的传说

一

江湖中发生的事，千变万化，鱼龙曼衍，几乎在匆匆一瞬间，都可能会发生一些充满了浪漫与激情，冒险与刺激的事。江湖中每一代都会有一些人物产生，如楚留香时代，就有胡铁花、姬冰雁、无花和尚、蝙蝠公子原随云……李寻欢时代有上官金虹、阿飞、荆无命、林仙儿、孙小红。沈浪则是李寻欢上一代的人，可是有关他的故事，至今还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事。王怜花是沈浪那一时代的风云人物，在那个时代，他就已成了传奇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受人注意的，他所参与的每一件事，都是江湖中最热门的话题。他之所以会如此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他的亦正亦邪的个性，而是他那多采多姿的武学。他会的武功很多，其中最吸引人的是，凭着一双手，可以任意的将人改变形象，他的易容之术，至今仍是武林第一。他成名的时候，虽然才只二十多岁，可是到了现在，江湖已过了两代，他如果还活着，至少也有九十几岁了。九十多岁对于一般人来讲，也许已经是个老态龙钟的人了，可是对武功高深、易容第一的王怜花来说，年岁在他身上不会留下太大的痕迹。

二

王怜花？金鱼虽然楞了一下，但随即又笑了，而且笑得彷佛很奇怪，很神秘。你怎么会猜到他？她银铃般的笑声仍在响着：你怎么不猜是别人呢？这个问题，傅红雪没有回答，但他却又问：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来见我？快了。这句话无疑已承认猴园的主人王老先生就是王怜花。既然已快了，现在又何必还要苦练拔剑？傅红雪冷冷的说。那单调、短促、尖锐的声音还在不停的响着，一声接着一声，难道这就是拔剑的声音？剑法千变万化，拔剑却只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动作。

金鱼说：刀法也一样，你拔刀练了多少年？十八年。就只这么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你就练了十八年？金鱼问。我只恨未能多练些时候。金鱼凝视着他，忽然说：这次你错了。哦？有两件事你错了。金鱼笑着说：第一，他并不是在拔剑。不是？他是在拔刀。拔刀？傅红雪的瞳孔忽然一缩。第二，他不是王怜花。他不是？傅红雪又是一惊：你说猴园的主人不是王怜花？她说的是在练拔刀的那个人不是王怜花。这个声音不是金鱼的，这是一个很慈祥很可亲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发自傅红雪的身后。慈祥可亲，优柔从容的声音，显示出这个人教养良好，彬彬有礼。多礼本就是冷淡的另一面。这声音却又偏偏带着种奇异的热情。一种几乎已接近残酷的热情。如果天地间真的有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那么无疑就是从这种残酷的热情中产生出来的。也只有像王怜花这样的人，才会有这种可怕的热情。现在他已到了傅红雪的身后，他的掌中若有兵刃，已随时都可以刺入傅红雪的要害中。傅红雪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不能动。就在声音刚响起时，他已感觉到一种无坚不摧，无孔不入的杀气袭背而来，只要他一动，无论什么动作，都可能为对方造成一个出手的机会。就连一根肌肉的抽紧，也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虽然他明知像王怜花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在他背后出手的，可是他不能不防。

三

他的头发虽已发白，眼尾虽有老人的皱纹，但是他的眼中却有和蔼与智慧，慈祥和童稚般的光芒。他就满脸慈祥仪容的站在傅红雪身后，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更优雅有礼。果然不愧为天下无双的高手。王老先生说。

傅红雪保持沉默。金鱼却开口了：他连动都没有动，你就能看出他是高手？就因为他没有动，所以才是天下无双的高手。王老先生说。难道不动比动还难？金鱼问。难多了。王老先生笑着说。我不懂。你应该懂。王老先生说：你若是傅红雪，若是知道像我这么样的一个人忽然到了你身后，你会怎么样？我一定会很吃惊。吃惊难免要警戒提防，就难免要动。王老先生说：只要你一动，你就死定了。为什么？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会从什么地方出手，所以无论你怎么移动，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王老先生说。我懂了。金鱼说：像你这么样的对手，若是忽然到了一个人的身后，无论谁都难免会紧张的，就算人不动，背上的肌肉也难免会抽紧。可是他没有。王老先生叹了口气：我虽然已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全身上下连一点变化都没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不动的确比动难得多。金鱼也叹了口气。你若知道有王怜花这么样一个人站在自己背后，全身肌肉还能保持放松，那么你这人的神经一定比冰冷得多。他不动你难道就没有机会出手？金鱼又问。不动就是动。王老先生笑着说：所有动作变化的终点，就是不动。空门太多，反而变得没有空门了。金鱼说：因为整个人都已变成空的，空空荡荡，虚无飘渺，所以你反而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出手？这道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的。王老先生笑得很慈祥。可是连我都知道你根本不会在他背后出手，他又怎么不会知道呢？金鱼又问。王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先叹了口气，然后从傅红雪身后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安详而稳定，他走到傅红雪的面前停了下来，然后转身，面对着傅红雪。因为你是傅红雪，我是王怜花。傅红雪冷冷的看着王怜花，王怜花慈容满脸的注视着傅红雪。她刚刚说你第二件错了的事，是说外面练拔刀的这个人不是我。王怜花笑着说。傅红雪仍然不动。近百年来，江湖中名刀如林，新创的刀法就有八十六种，千变万化，各有奇招。王怜花说：有些刀法之招数怪异，简直已令人不可思议，可是拔刀的动作，却还是只有一种而已。不是只有一种。傅红雪终于开口：是只有一种最快。那一种？最简单的一种，就是最快的一种。傅红雪说。那也得经过千变万化之后，才能归真返璞。王怜花说。武功中的所有变化，本就变不出这个快字。外面这个人苦练了五年，才找出这一种方法来。

王怜花说：就只这么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也已练了十八年，至今还在练，每天至少都要练三个时辰。他凝视着傅红雪，慈祥的眼波忽然变得利如刀锋，一字字的说：你知不知道他如此苦练拔刀，为的是什么？为了对付我？你又错了。王怜花又叹了口气：他并不是一定要对付你，也并不是只为了要对付你一个人。哦？他要对付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武林高手。王怜花说：因为他决心要做天下第一人。傅红雪冷冷一笑：难道他认为只要击败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人？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是这么想的。王怜花说。那么他就错了。傅红雪说：江湖中藏龙卧虎，风尘中尤多异人，武功远胜于我的，还不知有多少？可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击败你。王怜花笑着说：我也看得出要击败你并不是件容易事，到这里来的人，你的确是最特别的一个。傅红雪不语。墙上挂着的这些武器，不但收集齐全，而且都是精品，只要是练过武的人，都难免会多看几眼的，只有你居然能全不动心。王怜花忽然又叹了口气：最奇怪的是，大厅的右边墙上这幅画，你居然连看都没看一眼。右边？傅红雪一怔：右边墙上有画？傅红雪记得画是在大厅门口的正对面墙上，右边墙上明明是空的，怎么会有画呢？只要你去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画了。王怜花笑着说。傅红雪当然要看，他一转头，整个人就楞住了。明明空无一物的墙上，现在却有了一幅画。

四

画上的人物繁多，栩栩如生。画的彷佛是一段段故事，每一段故事中，都有一个相同的人，这个人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一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他自己。阴暗的天气，边陲上的小镇，长街上有座酒楼，酒楼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叶开，一个是傅红雪。你应该记得，这是你十年前头一次到相聚楼遇见叶开时的情景。王怜花说。傅红雪当然记得，那时是他第一次带着那柄漆黑的刀，怀着满腔的仇恨，到边城欲找万马堂的马空群报仇。在第二段画面上，是傅红雪在一个幽暗的房间内，和一个女人缠绵在一起。画中的女人就是翠浓，傅红雪当然忘不了那一夜的激情，在看到这一段画时，傅红雪的眼中又露出了痛苦之色，可是他的心里想的却是风铃。风铃你如今在何处？是不是已落入了王怜花的手里？抑或是如你信上所说的，你那么做，只是为了要报仇？王怜花在注视着傅红雪，金鱼也在看着他。眼中虽然露出了痛苦之色，但那也只是一闪即过，傅红雪很快的就将目光移向第三段画上。画中是万马堂的迎宾处，有一大堆人坐着，高居主人位的是马空群，叶开就坐在傅红雪的旁边。第四段画面，一个小酒铺，翠浓和一个拉车的小伙子两人手勾着手离去，而傅红雪独自在小酒铺里喝酒。看到这里，傅红雪的心又在绞痛了。下一段是丁家大厅，该在场的都在场了，在这里将所有的秘密都揭穿了，这时傅红雪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孤儿，根本不是白天羽的儿子，叶开才是，怀了十八年的仇恨，到头却是一场梦，甚至比梦还要可怕，可恶！甚至可以说是可怜。画到了这里总算结束了，傅红雪的目光也从画移向自己面前的地上，他并不是在沉思，也不是因为看了画而在痛苦，他是在等王怜花的解释。解释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些画，王怜花果然没有让他久等，很快的就解释，只是他却是对着金鱼在说。这幅画是傅红雪十年前的际遇。王怜花看着金鱼：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他看这幅画？我知道。金鱼点点头。哦？你的目的是在提醒他，十年前的事。金鱼说。对的，王怜花说：那么你还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提醒他十年前的事？这我就不知道了。金鱼说。

十年前的事已确实发生过了，而且也已结束了。王怜花转身面对着傅红雪：万马堂的那些人也确实在十年前就死了。傅红雪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股冰寒的光芒来：这一次的马空群他们又是何许人？王怜花笑了笑：是马空群本人。本人？傅红雪说：那么十年前的马空群是假的？十年前的马空群也是马空群。王怜花说。十年前死的马空群，也是马空群本人？傅红雪脸上已露出惊讶之色。是的。现在这一个也是马空群本人？是的。傅红雪的脸上已完全充满了吃惊的表情：怎么可能呢？难道他真的是死而复活？不是。王怜花笑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人死了，就是死，又怎么可能复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五十年前死的是马空群，十年后出现的也是马空群，人既然死了就不能复活，那么十年后的马空群又是怎么一回事？傅红雪这一次是真的怔住了。王怜花脸上那慈祥和蔼的笑容依然存在，他突然问了傅红雪一句彷佛不相关的话。你知不知道在天之涯有座山，叫圣母峰？傅红雪当然知道，圣母峰上有千年不化的冰雪，更传说上面有稀世之奇宝在。在圣母峰的山巅下，有着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存在，这个部落就叫搭莫族。王怜花说：在某一个国度的语言中，搭莫的意思就是两个。王怜花虽然忽然说起圣母峰搭莫族的事，傅红雪相信一定和马空群的事件有关，所以他很仔细的在听。圣母峰下搭莫族的人，生活习惯和一般人完全一样，但是因为他们居住在圣母峰下，终年不见雨水，更别谈什么山泉之类的水源了。王怜花的神情彷佛已飞到了圣母峰上。所以搭莫族的人通常饮的都不是水，而是冰洞里的石乳。

水对于搭莫族的人来说，就跟生命本身一样重要，他们只有在产妇生产后，才能喝两滴水，两滴纯净的冰雪溶化后的水。生产对于搭莫族来说，也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因为他们人口本就很少，而且又与外界隔绝，所以生小孩在他们来说，是一件很重大的事。不知在那一个时候，某一个产妇喝了某一个冰洞的石乳后，就生下了双胞胎，从此那个产妇就成了搭莫族的产后。于是搭莫族的产妇就开始喝那一个冰洞的石乳，只要喝了那个冰洞的石乳的产妇，一定会生下双胞胎。她们所生下的双胞胎和一般的双胞胎有点不同，搭莫族的双胞胎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姓别、高矮、胖瘦、个性、习惯完全一模一样，两个人就好像一个人似的。就算将两个人分开很远，其中只要有一个人受伤了，另外一个也一定会感到疼痛。王怜花说。这是故事？是事实？或是神话？傅红雪已完全被王怜花的话吸引住了：真的有这个地方存在吗？有。王怜花忽然拍了拍手，掌声一响，外面那单调、尖锐、急促的拔刀声就忽然停止，然后大厅门就开了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已出现在门口。高大的人影如天神般，但是他的脸上却充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彷佛都在刻划着他这一生所经历的危险和艰苦，也彷佛在告诉别人，无论什么事都休想将他击倒。这个人不是马空群是谁？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马空群，王怜花忽然又对傅红雪说：我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在搭莫族生下的双胞胎所取的名字，都是一样的。他转回身，指着门口的马空群，又说：就像这一对在搭莫族生下的双胞胎，他们的名字就叫马空群。

马芳铃是不是你的女儿

搭莫的意思，在某一个国度的语言中，是两个。在搭莫族所生下的孩子一定都是双胞胎，而且个性、习惯、高矮、胖瘦、姓别都一模一样，连取名字都是一样的。在搭莫族某一个时期里，有七个产妇生下了七对双胞胎，她们分别替这七对双胞胎取名为：马空群、公孙断、云在天、花满天、飞天蜘蛛、乐乐山、慕容明珠。事情到了这里总算已开始明朗化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死而复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易容术能完全创造出相同的人来。

十年前的马空群、公孙断、慕容明珠、乐乐山、云在天和花满天、飞天蜘蛛都已死了，可是他们都还有另外一半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存在。所以十年后，万马堂又出现了，马空群这些人又活在人们的面前。二十年前的马空群虽然已败在你的手里。王怜花注视着傅红雪：可是十年后的马空群却一心一意要击败你。他们既然是双胞胎，十年前的马空群已败在我手里，十年后的马空群又怎能胜我？傅红雪冷冷的说。马空群看着傅红雪，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声音都淡淡的：就因为他已败了，所以我非胜不可。他的目光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哀之意，接着又说：否则我就非死不可。我不懂。你应该懂的。马空群淡淡的说：有些事是你非做不可的。傅红雪凝视着马空群那充满悲哀之意的眼睛，只看了一眼后，傅红雪就缓缓的点点头：是的，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傅红雪不再看马空群，他转过身，面对着王怜花，冷冷的问：那么你想让我们在什么时候决斗？我想？王怜花又很慈祥的笑了起来：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又怎么能决定？既然是我们的事。傅红雪冷冷的说：你又为什么要安排今天这一局呢？世事如白云苍狗，又有谁能安排？王怜花笑了笑：十年前你既已种下了因，那么十年后的这一个果，你就必须自己来摘。看来我已别无选择了。傅红雪说。决斗地点既已定了，那么时间就由你选择。马空群淡淡的说。三天。傅红雪毫不考虑的就说出。三天？对于这个天数，王怜花彷佛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傅红雪。我记得你在决战公子羽时，也只不过用了一天的时间而已。王怜花说。是的。我还记得你一生的大小战役中，从没有超过一天的。是的。那么这一次你为什么要三天的时间？王怜花说：是不是这一次的对手给你压力太大？不是。那么是为了什么？因为还有三件事情，我必须弄清楚。傅红雪说。那三件？叶开是否在你手上？傅红雪问。是的。我能否见他？可以。王怜花话声一落，马上举起双掌，轻击了三下，然后靠墙角的地上就忽然裂开来。地上裂开，傅红雪就看见了叶开，透过一层很厚的水晶，傅红雪看见叶开动也不动的躺在一张水晶长台上。叶开却彷佛没看见上面的人，只见他静静的躺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彷佛在沉思，又彷佛已陷入了昏迷状态。轻掌又击，裂开的地又合了起来，王怜花举步走了过去，就走到叶开躺着的头上地方停住了，然后王怜花才回过身，又问傅红雪。第二件呢？傅红雪冷冷的看着王怜花：阴白凤是不是也在你手上？没有。

王怜花笑了：这世上大概还没有人会傻到去惹魔教的公主吧？那么我在客栈房里所看到的那些家具呢？傅红雪问。当然是从阴白凤那里拿来的。王怜花笑着说：我叫人搬了一些新家具去，说是你想让她住得舒服一点，就这样的，就将她住的那些旧家具光明正大的搬走了。这种方法也只有像王怜花这样的人才想得到，才做得出来。三第三件呢？王怜花含笑看着傅红雪：是不是有关风铃的事？是不是想问我，风铃的事也是我安排的？傅红雪没有说，他只是冷漠的看着王怜花。我派阿七去杀你，就是为了要让风铃恨你，要风铃对你展开报复。王怜花说：风铃的报复行动，只要是江湖上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人是不怕的。傅红雪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还是冷漠的看着王怜花，看着他继续在说。我也想不到风铃对你的报复行动，竟然是这样子的。王怜花彷佛在同情傅红雪：这种方法大概也只有她想得到，做得出来。牺牲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只为了要有一个他的孩子，然后才有机会杀他一个亲人。这种事有谁相信呢？王怜花一脸的同情神色，但在他的眼睛深处，却浮出了一抹笑意。毫无表情的傅红雪，依然冷漠的站着，他那双冷淡、孤寂的眸子，依旧是那么的冷淡、孤寂。我是不是已回答了你第三件事情呢？王怜花问。傅红雪先是冷漠的看了王怜花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马空群的面前，然后开口问他。白依饯是不是你的女儿？这突来的问题，使得马空群楞了一下，但他还是回答了。是。傅红雪笑了，虽然只是浅浅的一笑，但他毕竟笑了，笑痕还残留在他的嘴上时，他已转身看着王怜花。想必你已经替我安排好了棺材，或是住的地方？傅红雪淡淡的说。是的。王怜花也笑着说：而且我还保证，棺材绝对是照你的尺寸做的。你是不是觉得很满意？傅红雪淡淡的问。满意极了。那就好。躺在水晶台上的叶开，看来彷佛很安详，其实他已快进入了昏迷状态。他已记不得在这里躺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或是夜晚？他只知道自己的四肢已渐渐无力，两眼也渐渐发黑了。他有多久没有进食了？他当然更不知道，他隐隐约约还记得从清醒过来后，到现在只喝过十一次水质的食物，或是粥汁。他现在的体力，大概连三岁小孩子都打不过，更不要说逃跑了。逃跑？可能吗？叶开很困难的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顶多只能再维持二天而已。如果在两天之内没有什么奇迹出现的话，就算别人不杀他，也会因饥饿过度，而昏迷致死。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奇迹实在是太少了。四纯净、死寂、光线都是那么柔和的密室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叶开知道这是密门开启的响声。声音一落，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人脸上已满布皱纹，却很慈祥的老人。王怜花笑咪咪的走近叶开，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拨开叶开的眼皮，仔细看着他的瞳孔，然后收回右手，抓起叶开的左手，用手指搭着他的脉搏，量了量，然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样子明天就可以开始了。王怜花说。开始？叶开有气无力的说：开始什么？开始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王怜花脸上充满了神般的光辉：也是人类延长寿命的第一步。延长寿命？叶开笑了笑：看样子你好像已经找到了长生不老的药。长生不老药？那是神话中的东西。王怜花嗤之以鼻：怎么可以和我这个贡献相提并论。哦？叶开笑了笑：有这么伟大的贡献，赶快让我知道吧！不要急，这个贡献里，如果没有你，还完成不了的。王怜花说。想不到我还有这么伟大的用处。叶开说：那你总该让我知道我有什么用处？王怜花很神秘的笑了笑，然后才用他那很慈祥的声音说：人头猴身这个东西，你已看过了吧？我实在想不到世上真的有这种……这种动物。叶开实在无法将它称为人。不是世上有，它是我创造的。王怜花说：也是这个伟大的贡献之前奏。你说那种东西是你制造出来的？是的。你是怎么弄的？很简单，我只是将人头接到猴子身上而已。王怜花说。人头接到猴身上？叶开勉强的将眼睛睁大了些：这是不是天方夜谭？不是，这是花了我五十几年的时间才完成的。王怜花说：为了达到我的理想，不知费了我多少的心血？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不知牺牲了多少的小孩和猴子？叶开说。为了使人类的脚步向前进一大步，这种牺牲是必要的。王怜花说。你为什么不拿自己的小孩来试呢？我没有小孩。想象得到的。叶开说：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小孩呢？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会有小孩的。王怜花笑了。唉！狂人为什么总是会忘记最蠢的事实呢？叶开叹了口气：你多大了？你还有几年可以活？像你这么老的人，就算能再活两年，也不可能有生育的能力。王怜花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还未消失时，他已接着开口了。看来我不将事情说清楚，你一定会死不瞑目的。你总算想通了。按了一个秘钮，纯白的墙壁就出现了一个暗柜，王怜花从里面拿出了一罐用水晶瓶装的葡萄酒，和一个高脚的水晶杯。

缓缓的将琥珀色的葡萄酒倒入水晶杯，浅浅的啜了一口，王怜花才舒服的再开口。在我三十岁那一年，我发现人类的正常死亡都是因为身体的老化而死的，如果人有一个很健康的身体，那么就一定会长寿，只可惜人的身体到了某一个阶段，就一定会老化。王怜花说：于是我就在想如何使人永远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转身看着叶开，又说：你知道要怎么样人才会永远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吗？少喝酒，少做些糟蹋身体的事就可以了。叶开说。那也只能延长一小段时间而已，最多让你活到一百多岁而已，终究还是会死的。王怜花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当身体到了老化时，立即换上一个新的，健康的身体。身体又不是衣服，说换就换。在那时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难道现在你已经有了办法了？叶开突然想起人头猴身的事：莫非猴子是是的。王怜花说：人身体老化了，就换上一个年轻的，于是我就开始先拿猴子试验，在最初的二十年我不知失败过多少次，猴身一离开猴头就死，后来慢慢的我找到了方法，可以成功的移植猴身，直到前年我才成功的将人头移接到猴身上。这种事叶开虽然已亲眼看到过了，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人身既然可以和猴身相换，那么就当然可以将老化的身体换上一个年轻的，健康的身体。王怜花说。你试过了？还没有。王怜花注视着叶开：不过快了，而且你将是我这个试验的第一个人。我？叶开再度睁大眼睛：你想将我的身体换上一个更年轻的？更老的。王怜花笑了：如果成功了，那个新换上的身体到了时间就因为老化而使你死亡，那么我就可以替我自己这个已将老化的身体换上一个新的身体了。

听到自己要被拿来当试验品，没有人会不怕的，可是叶开的脸上却一点惊怕都没有，他也笑着说。只可惜不知道你是否已学会了自己割开自己的身体，然后再将新的身体接上？我一个人当然无法完成这种事，王怜花说：还好现在我已找到了一个助手。助手？谁？我。金鱼随着自己的声音而出现在门口，她笑着走近叶开：那个助手就是我。是你？叶开讶异的看着金鱼：苏明明和我一直为你失踪在担心，没想到你已成了这个伟大人类的助手。叶开话里的讥诮，金鱼当然听得懂，但是她依然笑咪咪的说：我是个敢爱敢恨，也是个敢接受事实的女人，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你是我喜欢的那一种男人。她凝注叶开，又说：但我也知道我是争不过明明姐的，所以我只好找一个喜欢我的男人。我就是那个喜欢她的男人。王怜花笑着说。在他这么告诉我时，我虽然知道爱情有时是不分老少的，但我们两个人的年纪毕竟相差太远了，就算在一起会快乐，也没多久的时间。金鱼说：他也知道，所以又告诉我他将要做的这件事。金鱼转身看着王怜花：换做任何人一定会以为你疯了，可是我却相信你。那当然是你第一眼就已看出我的才华。王怜花笑了：就看出我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我还看出你的脸皮很厚。金鱼噗嗤笑出。唉！叶开吁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谢谢。既然你已有了这么好的助手，你将在什么时候割开我的身体？叶开看着王怜花。明天。王怜花说：本来是明天，可是现在必须延到三天后了。为什么？因为你有一个好友，这三天要住在这里。王怜花说。我的好友？叶开说：是谁？傅红雪。是他？叶开黑色的眼珠里总算有了白色的恐惧：他也在你这里？是的。

风铃的情

一

月亮像个刚睡醒的初生婴儿般从云层里挣脱出她那轻柔的光芒，然后轻轻柔柔的洒向大地，洒在傅红雪房间的窗户上。傅红雪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双冷淡、寂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决战在三天后，这种事以前傅红雪绝对不会做的，他凡事都是速战速决，不喜欢拖拖拉拉的，可是这一次他却必须要这么做。因为他要在三天之内等一个消息，弄清一件使他困惑的事。

三天，他希望苏明明能在三天之内将他要知道的消息傅递给他。昨天没让苏明明跟来，就是要她去做这件事，否则以苏明明的个性，就算明的没办法，她也会暗暗的跟来。拉萨的夏夜之风，寒冷得宛如江南严冬的夜风。夜风轻轻敲打着窗户，使得寂静的大地更增添一份苍凉。不知名的远处传来了淡淡的敲更声，是三更了，天已快亮了，明天不知会遇见什么样的事情，看来必须小一下，养点精神好应付明天将突发的事。傅红雪正准备闭上眼睛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声，接着出现了一条淡淡的人影。

二

听见叹息声时，傅红雪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要等的苏明明，这个人就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马芳铃，也就是现在的白依饯。幽幽的，略带着些哀愁的眸子，射出一丝丝埋怨的目光，投向傅红雪。白依饯面对着傅红雪，他却无言以对，只好将眼睛望向自己的脚，两个人就这样的站了一会儿，白依饯才开口。我想你大概已知道我是谁了。是的。有关我父亲搭莫族的传说，你大概也已知道了。是的。但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请说。十年前死在丁家的马空群确实是我父亲。白依饯说。是吗？傅红雪抬起头看着白依铃。是的。那么现在这个马空群呢？傅红雪问。也是我父亲。也是你父亲？傅红雪听不懂她这句话：十年前的马空群没死？死了。

那么现在这个马空群应该是你父亲的胞兄弟才对呀，怎么也是你父亲？傅红雪问。这就是我所说的你不知道的事。白依饯说：他们两个都是我父亲。两个都是？是的。白依饯说：他们两个人同时娶了我母亲。一个女人同时嫁给了两个男人，生下的女儿当然有两个父亲。你在大厅问我父亲，我是不是他的女儿时，你一定以为他就是十年前的马空群。白依饯说。那时傅红雪的确以为他就是十年前的马空群，还认为王怜花所说的搭莫族是一种谎言。傅红雪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有搭莫族这种人存在，可是现在。

三

白依饯幽幽的凝视着傅红雪，幽幽的说：今夜我来找你，你一定以为我来求你不要杀我现在唯一剩下的父亲。难道不是吗？正好相反。白依饯说：今夜我来，是希望你在三天后能一刀就杀了我父亲。听见这句话，傅红雪不得不怔住了：你要我一刀杀了你父亲？是的。白依饯轻轻转身，走至窗口，远眺着远方，她的声音却近在傅红雪的耳旁。你一定会以为我疯了。傅红雪确实有这个意思。如果你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么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白依饯淡淡的说。真相？难道在这件已逐渐明朗化的事情中，还有着秘密吗？如果有，那是个什么样的秘密呢？

四

夜风轻拂，寒意更甚，白依饯的那一头乌溜溜的秀发，在轻柔的月色中看来更增添了一份神秘的美。我知道你的刀很邪很厉害，你的武功也是令人高深莫测的。白依饯说：可是三天后的决战，你若不杀了我父亲，那么你就必死无疑。她轻轻的回过身，面对着傅红雪，又说：叶开也必死无疑。哦？你一定很怀疑我这句话。

白依饯注视着他：你以为三天后的决战是一场公平的决斗吗？就算不公平，对我来说也无妨。傅红雪淡淡的说：上苍对我那件事是公平的？无妨？白依饯说：如果你知道三天之后，你将面临什么样的局面，那么你就知道对你来说是不是无妨了。傅红雪没有再回话，他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明显的露出不同意她的话。你以为少来客栈里的家具，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搬来的吗？白依饯说：你以为风铃的事，真的不是他安排的吗？风铃？傅红雪的心又隐隐在绞了。只不过十几天的相处，只不过一夜错误的缠绵，却已将傅红雪冰冷的心逐渐溶化了。白依饯注视着他那对看着窗外的眼睛，又说：在你们的决战未开始时，王怜花一定会让你知道叶开和阴白凤，以及风铃都已在他的手中，那时你还能拔得了刀吗？不能，无论谁处在那种情形中，都拔不了刀。一个淡如水的朋友，一个虽非生母，却有养育之恩的亲人，一个是是的，可是结果却是我意想不到的。这个声音是王怜花的，他的人也已出现在门口。看见了王怜花的出现，白依饯的脸色一下子就苍白了，就彷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父亲抓到了时的样子。傅红雪却还是冷冷的，一点惊讶都没有。王怜花依然笑得很慈祥，他慢慢的走进房间，看着傅红雪，慢慢的说：白天我就说过了，风铃的事虽然是我设计的，可是她的报复却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看着傅红雪，慈祥的说：她的报复到了后半段，已变成了爱。变成了爱？她已真的爱上了你。王怜花一字字的说。听见这句话，傅红雪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又高兴，又恐惧。高兴是因为他已知道他的心没有白痛了，恐惧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更无法拔刀了。

五

决战还未到，傅红雪却已败了。所有的事到了这个时候，彷佛已该结束了，胜的当然是王怜花，所以他的笑容就更加慈祥了。

结束

一

夜风依旧轻柔，寒意依旧冰冷，夜却已将尽，大地却更暗了，并不是因为月已被乌云挡住，而是黎明前的这一段时刻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幸好这一刻总是很短暂的，光明总是很快的就将黑暗驱走。傅红雪依然冷漠的很孤独，他虽然知道自己已无法拔刀了，可是他的心却是热的。什么事对他来说都已不重要了，纵然死了也无妨，因为他已知道风铃的情。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并没有白付出，他的情已得到了共鸣，这已比什么都重要了。所以他的脸上依然是那么平静的冷漠，他的目光虽然冷冷的，却已不再有寂寞了。他并没有在看得意的王怜花，他在看着畏缩在一旁的白依饯，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马空群？自从王怜花出现后，白依饯的脸上就出现了惊恐的表情，当她听到傅红雪问了这句话后，惊恐就更浓了。她偷偷的瞄了王怜花一眼，然后头就低得更低了。王怜花笑得更慈祥：这个问题她已不会告诉你，你也将永远无法知道了。错了，你错了，他一定会知道的，而且就是现在。这个声音响起后，白依饯的头一下子就抬起来，眸中射出惊讶的光芒。这个声音响起后，王怜花脸上那慈祥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而且也苍白了，他眼中的惊讶比白依饯更浓。这个声音响起后，冷漠的傅红雪依然冷漠，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已有了淡淡的笑意，因为这个声音是他所熟悉的。这个声音当然就是叶开的声音。

二

叶开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饿了好几天的人，他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已吃过了一顿山珍海味，喝足了美酒的人。他笑咪咪的走了进来，走近傅红雪，然后当然笑着对他说。你的确只有杀了马空群才能将双方的心境扯平，才能胜了王怜花。叶开笑着说：因为马空群就是王怜花的儿子。黎明已到了，第一道阳光已像火焰般的穿过云层，将光明带到了猴园。叶开笑得更开心，他转个身，看着王怜花。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秘密？为什么会忽然有了力气？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叶开笑着说：是不是？这些问题当然是王怜花想知道的，因为他实在猜不透事情为什么会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叶开笑得很开心：我的确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用下五门的迷药，可是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让迷药迷倒呢？他又说：我假装被迷倒，只不过是想看看你在耍些什么花样而已。叶开的话声一落，门外又忽然响起了一个银铃般的笑声：放屁，要不是我的一只烤鸡，你能走到这里吗？听见这句话，叶开就皱起眉，直摇头：女孩子说话怎么可以这么没水平？银铃般的声音随着苏明明出现在门口：我是听了很生气，将自己说得跟神一样，功劳全让你一个人占了。苏明明的脸上好像真的很生气，可是她的眼中却充满了笑意。要不是傅红雪告诉我枯井中一定有地道，我又怎么能找得到你？苏明明说：要不是我找到你，解了你的穴道，让你吃了一只热滚滚的烤鸡，你又那来的力气？她叉起双手，瞪大了眼睛，又说：要不是白依饯告诉我，她和王怜花之间的关系，你又怎能知道王怜花娶了搭莫族的人，而生下了两个马空群？是……是。叶开说：照这么说来，功劳应该是你一个人的了。当然啰！苏明明笑了，笑得好甜蜜，好开心。

三

傅红雪冷冷地对王怜花道：你走吧！带着马空群一起走！你已没有机会取胜了，因为荆无命也马上要进来了。

四

拉萨城外的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间挂有风铃的房子。风铃在屋檐下随风而摇动，屋里有一个女人在整理着房子。她做累了，就停下来，擦擦额头上的汗，就在这时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厉害，她已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一柄孤独的刀，一个孤独的人站在风铃下。他们就这样互相默默的凝视着，很久都没有开口，风铃的响声在他们的凝视中绽放。

《边城刀声》全书完

附录

古大侠的最后一剑--丁情

他洒脱的走了，带着他的剑走了。他活着的时候仗剑江湖载酒行，可是他的剑却从未伤过一个人。就跟他笔下的燕十三一样，虽然创出了第十五剑，却不忍拿那一剑来伤害三少爷，所以只好以身殉剑了。所以古大侠的最后一剑，刺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人为什么活着？生存之目的又为何？而又该追求些什么？金钱？爱情？事业？遗憾的是无论你追求什么，都避免不了烦恼。古大侠的一生，都是在寻觅中度过的。

他寻什么？觅的又是什么？他寻的是快乐，觅的也是快乐。古大侠要的并不是表面上、物质上的快乐，他要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快乐。那是一种能起共鸣，能回荡，能激情的快乐。只可惜这种快乐，往往都是躲藏在寂寞的背后，所以古大侠人未快乐，已先寂寞了。所以古大侠的最后一剑，刺的并不是敌人，而是寂寞。那一夜，曲终人散时，夜尽天未明时，酒虽未光，豪气却已上涌时，我和古大侠再干了一杯。那一夜，是在古大侠临走的前五天。那一夜，微风轻柔，柔得就宛如情人的抚摸，柔得令人的心都碎了。那一夜，繁星衬月，星光朦胧，朦胧得就彷佛情人的眼波，看得令人的心都碎了，也醉了。我和古大侠干完了一杯后，他忽然双眼直直的望着杯底，就彷佛在看着一个很遥远，而且不知名的虚无飘渺的地方。看了很久，古大侠忽然轻声一叹，忽然又倒了一杯酒，又喝下，然后才用一种彷佛来自很遥远遥远的声音说：我靠一支笔，得到了一切，连不该有的，我都有了。他淡淡地说：那就是寂寞。这是古大侠的名言，只可惜已是最后一句名言了。话声刚消失在夜空时，古大侠又喝了三杯，这时晨雾已在大地升起，东方已现出朦胧的灰银色。寒风从窗口泻入，吹散了桌上的酒气，也将远山的木叶芬芳带入了我们的鼻孔。古大侠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虽有醉意，却又带着些伤感，无奈的眼光看着我，忽然问我：小王八蛋，你累了吗？累，当然累了，喝了一整夜，那个王八蛋不累？我故意打了个哈欠：天都快亮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做。我问的不是这种肉体上的累，我问的是心灵上的累。他注视着我：你不了解什么叫心灵上的累吗？心灵上的？我摇了摇头：我不懂。这是谎话。你懂的。古大侠淡淡的笑了：你只是不愿和我谈到这种问题而已。是的，我是不想和他谈论有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尤其是最近，我总感觉到他彷佛有什么心事似的……古大侠又喝了一杯，然后那带有醉意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他独有的笑意，他笑着说：回家吧，小王八蛋。他笑着说：对你不错，你不要对不起她。这句话在当时听来，我虽然有感觉到怪怪的，可是怪在那里，我又说不上来，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怪在那里。古大侠好客，留客的功夫，是众人皆知的，他时常以再坐五分钟，而将朋友由下午留到天明，由清醒留到醉倒。尤其是对我，更不可能让我早走的，前几年我住他家的时候，时常被灌得不得不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不管我怎么躲，躲在什么地方，都会很快的被他找了出来。后来我结婚了，搬出来后，我和古大侠还是时常出去喝酒，这时我已没有地方躲了，所以只好由躲改为偷跑，跑回家躲。当然啰，第二天一定挨古大侠的骂，他说朋友一起出去玩，怎么可以一个人偷偷跑掉了呢？于是那时我又多了一个外号，那就是偷跑龟。只是我这个偷跑龟一偷跑，第二天还是会和他见面的，而他呢？从不偷跑的古大侠，这么一偷跑，就再也不和我们这些朋友见面了。身上的刀疤千百处，心上的刀疤只能有一处。身上受的伤痕可以有千百处，心灵上的伤痕只有一处，而且永远只有一处。不管你心灵受创多少次，伤痕却只有一处，只是一次比一次深而已。这是古大侠的另一句名言，最近他又时常跟我提到这句话。两次婚姻，为古大侠带来了两个孩子，也给他留下了一处很深的伤痕。古大侠的一生中，和女性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生性是个浪子，所以根本不适合于婚姻生活。但他还是结了两次婚，虽然最后却是以离别做为结束，但是甜蜜宁静的婚姻生活，也曾温暖过古大侠那漂泊的浪子情怀。古大侠一生中从不缺过美女，曾有很多人问过我，古大侠对美女的魅力到底在那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美女为他付出真情？我的回答永远只这么一句：古大侠对美女的魅力就在于他的寂寞。和他深交过的女孩子，才会知道古大侠是一个多么寂寞的人。虽然他时常将欢乐和笑声带给大家，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是孤寂的。心灵不但孤寂，而且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痕，最重的一刀是最后一次婚姻的失败。那次对他的影响和打击最大，为了这事，他曾消沉、忧郁、糜烂过一段很长的日子。那时他最喜欢住的地方是未拆掉的台湾饭店，在那儿开一间大套房，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这是古大侠最喜欢的喝酒方式，临死之前，他还是没有改变他这种独特的喝酒方式。

在台湾饭店的那段日子里，古大侠和我曾经在一夜之间，将饭店里所有的啤酒统统喝光，而且还在外面买了三打进来。一共喝了多少瓶呢？根本无法计算，只记得当时满屋子地毯上都是空酒瓶子，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否则一定会踢碎了酒瓶。这种日子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所有的美女如晨夕交替般的离别和相聚。没有相聚，又怎么会有离别？我们的相聚，是别人离别的开始，也就是说，我们的离别，是别人的相聚。长年的酒色生涯，终于使古大侠那牛般的身体垮了，幸好这时他已交到了一位温柔贤淑的于姓女子，在病中，她细心的照顾着古大侠的生活起居。出院后，古大侠着实的在家中度过了一段温馨生活，也就在这段日子里，他写出了大武侠时代的短刀集。也就在这段日子里，他教我开始提笔写了《那一剑的风情》和《怒剑狂花》。

高超的医术，悉心的照顾，古大侠的肝病就在这种情形下逐渐复原。他也着实的戒了半年的酒，在这段日子里，他吃饭时间由以前的七、八个小时变为半个小时。别人喝酒，他喝茶。虽然古大侠没有喝酒，但是他那独特的笑声依旧响遍了所有的朋友。大概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缘故吧，经过了半年的无酒生活，古大侠终于又喝酒了。刚开始只是喝少许的玫瑰红，然后才逐渐的增加份量，没多久，他又恢复以前的神勇。病就是病，任谁也无法抗拒的，古大侠因“神勇”，而再次病发住院。这次是因肝昏迷而送院的，也由原先的中华开放医院转到三军总医院。

经过了三天的急救，古大侠终于醒过来，在病榻旁细心照顾的于姓女子也破涕为笑。这次住院一住就是一个月，身体状况比住中华开放医院时还要好，临出院，古大侠问主治大夫。出院后，是否可以喝酒？大夫的回答当然是这样的：最好是不要喝，不过每天一小杯，也无伤。医生的意思是一天只能喝一小杯，可是我们这位古大侠却不这么认为，他是喝一小杯，只是一天大概只喝个七、八百个小杯而已。就算无敌铁金钢也禁不起这样的折磨，古大侠的第三次住院终于来临了。一进院，每个护士都用惊讶而又佩服的眼光看着古大侠，嘴里却说着：你真神勇呀！又住院了。这时古大侠得了一个他生平第一个奖由护士们颁给他的最佳勇气奖。神奇的医术和药品，再次将古大侠医好，等他要出院时，那些可爱的护士们一起对古大侠说：不要说再见！这句话是好意，只是她们没想到再见面时，已成了永诀了。

对于酒的执着，大概没有人能比得上古大侠。他三番两次的因酒而住院，换了别人，早已怕酒怕得要命了，可是我们的古大侠却照喝不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已中了酒毒？还是他不怕死？抑或是他借酒来逃避什么？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得出来，就连和他走得最近的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只能说：古大侠的压力太大了，到了末期，他大概也已想通了，已大彻大悟了。这些长久堆积下来的压力，已不是他所能承担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味的承受下去呢？所以临死的前几天，他又开始纵情喝酒。醉了睡，醒了又喝，又醉，又喝，又睡，又喝。古大侠的独特豪性又见了。在这几天之内，古大侠曾在一个夜深人静时，突然问了我一句话问了一句他从来不曾说过的话。

小乌龟，你猜我死了，有没有人会为我落泪？在当时他这句话，或许是有感而发的，如果他知道，在他死后，多少亲朋好友为他痛哭失声，举头撞墙，坐地搥足的话，那么他在天之灵也该安慰了。只是在另一方面，在有关于他的亲人方面，唉！……这或许也是他的压力之一吧？经不起他的又纵情喝酒，他的食道终于又破裂了，终于又大量出血了。这是九月十九日上午发生的事，等我们将他送院急救后，到了下什他的脸色已稍见好转些。在病房里，他又开始嘻嘻哈哈的有说有笑，这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他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而已。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怎么我的女朋友都没有来看我呢？说完这句话后，古大侠就昏迷了，一直昏迷了两天，到了二十一日下午六点六分，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死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一项很痛苦很可怕的事，对古大侠呢？他死时一点痛苦也没有。他死在自己的意愿下。他死得很潇洒。他洒脱的走了，带着他的剑走了。他活着的时候虽然是仗剑行走江湖，可是他的剑下却从未伤过一个人。唯一伤害的只有他自己。就跟他笔下的燕十三一样，虽然剑出了第十五剑，却不忍拿第十五剑来伤害三少爷，所以只好以身殉剑了。古大侠也是如此，所以古大侠的最后一剑，刺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徒弟丁情于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八中秋夜

游侠录

恩怨分明

夕阳西坠古道苍茫——

黄土高原被这深秋的晚风吹得几乎变成了一片混饨你眼力若不是特别的敏锐你甚至很难看见对面走来的人影。

风吹过时出一阵阵呼啸的声音这一切却带给人们一种凄清和萧索之意尤其当夜色更浓的时候这种凄清和萧索的感觉也随着这夜色而越浓厚了使人禁不住要想尽快的逃离这种地方。

然而四野寂然根本连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突然你可以听到一种声音那究竟是什么声音是极难分辨得出的因为你只能在一阵风过后另一阵风尚未到来时那一刻时间里听到是极为短暂和轻微的。

接着你可以看到地上有一条蠕蠕而动的影子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你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人影抑或是兽影。

呻吟的声音出了于是你知道那是个人影但是人影为什么会在地上爬行呢？难道他受了伤？难道他生了病？而且他究竟是谁呢？从何而来呢？

这些问题是很难得到解答的只是此刻四野无人根本没有人看到他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思索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他极为困难的又挣扎着爬行了一会儿呼吸重浊而短促显见得他无论是受伤抑或是病了都是非常严重的严重的程度已使他将要永远离开这人世了虽然人世也并不是他值得留恋的。

此时若有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到他此时的情况都会惊异得叫出声来也会不顾一切的来帮助他只是此刻又有谁会看到他呢？

原来此人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江湖上提起游侠谢铿来谁不称赞一声：“好男儿！”近十年来他四处游侠江湖上没有受到他恩惠的人可谓极少可是他此时此刻又有谁会来帮助他呢？风越大了——

谢锣觉得身上麻痹的感觉也越显著他甚至连爬都几乎爬不动然而他却不放弃他最后的希望仍然在挣扎着。

因为他生存的目的尚未达到十年来他朝夕思切的事仍未做到他生存在世上仍然有极大的价值不然他此刻倒真的宁愿死去也不愿再忍受这么强烈的痛苦。

该会遇到个人吧、生存的意念勃勃未绝他暗忖：“难道真让我死在这里唉！老天你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最使他难受的是到此刻为止他还不知道池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算而使自己有了这种几将扩布全身的麻痹。

他也曾思索过昔日的仇家然而自山西的太原府一路至此他却没有碰到过任何一个人呀？何况即使他有仇家也是少之又少的因为他游侠十年总是抱着悲天悯人的心肠来扶弱至于锄强呢？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真正恶人他总是谆谆善诱一番然后就放走的。

因为他深切的了解“仇”之一字在人们心里所能造成的巨大伤痛武林中多少事端有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仇”之一字引起的。

这是他亲身所体验到的没有任何言河能比得上自己亲身的体验感人。

游侠谢挫出身武林世家昔日他父亲虬面孟尝谢恒夫便是以义而名传天下哪知道却因着一件极小的事故仍被仇家所害。

那时谢铿还小但是这仇恨却已深深的在他心中生了根。

这仇恨使得他吃尽了千百种苦头去练武艺成后又吃尽了千百种苦头跋涉万里来寻找他杀父仇人的踪迹。

这种他亲身体验到的事使得他再也不愿多结怨仇也造成了他在江湖上慷慨好义的名声。

然他此刻又是受了谁的暗算呢？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虽然并没有留意提防但是像他这种人自然会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本能使他能避免一些他预料不及的灾害。

但是这一次他那种敏锐的能力像是已经不再有功效了他竟然丝毫不知道他是在何时何地受到暗算的这在他说来是绝对可惊的。

当他到了这黄土高原上的这块旷野这种麻痹的感觉才像决堤之水湃然而来他既没有预料也无法抵抗。

以他这么多年的内功修为：竟也再支持不住而跌在地上甚至出呻吟因为除了麻痹之外他还感觉到一种难言的痛苦。

更严重的是这种痛苦与麻痹云此刻竟由四肢而侵入头脑了这使他连思索都逐渐困难起来。

就在他将要失去知觉的这一刻里他仿佛听到地的下面有人语之声他暗自嘲笑自己地的下面怎会有人的声音呢？

但是这人语又是这么明显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咳嗽的声音谢铿心思倏乱几疑自己已不在人世了。

他终于完全失去知觉人语、风声他都完全听不到了。

当然他不知道在他最后听到的地下的人语是完全正确的在他所爬行着的地面下的的确确有人住着。

西北的黄土有一种特异的黏性有许多人就利用这种特异的土性凿壁而居谢铿存身之地恰好是在一个高坡上在这高坡的下面就有不少人凿壁而居。这种情形除了西北之外是绝对没有的。

当谢铿回复知觉的时候他并不相信自己已由死亡的边缘被救回来了。

因为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土壁带着点油的泥黄色此外便一无所有生像是一座坟墓。

他又呻吟了一声微一转折那种麻痹的感觉仍存在却已不如先前那么剧烈了。

此时他更是疑窦丛生不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种事倒的确是第一次遇见。

须知昔日行旅远不及今日方便谢铿虽有游侠之号但西北却是第一次来因为他听到一些风声那就是他唯一的仇人、手刃他父亲的铁手神判童瞳已逃亡到了边塞。

因此他丝毫不知道西北的风土人情西北人凿壁而居的特性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此刻他存身之地竟是这等所在自然难免惊惧。

谢铿正自惊惧交集眼前一花已多了一人他更惊全身本能的一用劲想跳起来、但仍然是力不从心无法办到。

这人来得非常突兀竟像是从土壁中钻出来的此情此景再加上这种人物谢铿胆力再雄心头也不禁微微生出些寒意。

但哪里知道西北的这种土窑根本没有门户只不过在人口处多了一重转折只要行动略为慢些便不使人看起来像是自壁中钻出的尤其是像谢铿这样从未到过土窑的人物更容易生出这种错觉。

那人虽仍强自伪装着硬朗但他脸上的皱纹和佝偻的身形却无法掩饰岁月所带给他的苍老。

只有他一对眼睛却仍然炯炯出光彩毫无灰黯之色。

是以当人们第一眼看到他时他所带给人们的感觉是极不相称的。

试想一个人有着暮年人的身躯和面貌却有一对年轻人的眼睛那在别人的心目中会造成一种怎么样的印象呢？

谢铿努力的收摄着自己的神智他知道此刻他须要应付一个极为奇特的遇合只是他自己却无法推测这种遇合究竟是祸是福罢了。

谢铿的目光是深邃的前额是宽阔的这表示了他的智慧和慷慨。

然而此刻他却迷惘了——

沉默了许久那老人用一种极为奇特的目光望着他目光中像是他对这被他冒着狂风救回来的年轻人竟有些恐惧。

谁也无法解释他此时的情感他以前做错过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离开了他所熟悉的地方抛弃了他原有的名声和财富来到这荒凉而凄冷的地方一耽就是二十多年。

很偶然的他现了这垂危的少年更偶然的他竟能看出这少年所受的毒而花了极大的心思去救了他。

这不能不说是谢锤的幸运须知天下之大除了施毒的人之外能解开此毒的人的确可以说得上是少之又少了。

而这寂寞、孤苦的老年人怎么却能够为他解开此毒呢？

这当然又是个谜。

终于老人笑了虽然他的笑容有些勉强但总算是笑了。

谢铿也从惊骇中平复了过来他想起了他方才的情况对这老年人也无形中生出了感激。

老人带着笑容走了过来用手轻轻按了按谢铿的肩头道：“你不要乱动。”伸手一摸谢铿的前额脸上竟流露出惊奇之色。

他双目一张紧紧盯在谢铿脸上浏览了一转道：“看不出你内力竟这么深。”他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你与他结了仇大约你迟早总有一天会不明不白的死掉的。”

这老人虽然久居西北但是乡音未改仍然是一口湖北官话。

须知年龄越大学习别种方言也就越难这几乎是人类的通性。

谢挫一愕倏然色变问道：“我和谁结了仇——”他对这老人的话的确是惊异了。

那老人两条长眉一皱道：“你难道不知道他？”他微一停顿又接着说：“看你的样子大约在江湖上闯荡过不少时候在武林中也有些名声：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他？”

谢铿倒吸了一口凉气蓦地想起了一个人来脱口而出：“是他？”

那老人微一点头。

谢挫长叹了一声道：“这倒奇了我和他素无仇怨的呀？”

一侧头看到老人一只枯瘦的手正按在他肩头上色如漆黑黝黑得竟出了光彩心中忽然一动脸色更是大变。

他开始静静的调匀体内的真气因为这时他已预料到将来的事端了。

“但愿我的预料错了”他暗自思索：“无论如何他总算与我有恩呀如果我真猜中了”又暗叹了口气接着想下去：“那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最糟的是我的猜想看来竟对了。”

他再偷窥一眼那老人的手那老人仰望着窑顶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谢铿费力的澄清自己的杂念集中了心智来思索这件事。

“既然我中了‘无影之毒’而这老人却能解救看来我的猜想不会错了。”他暗忖：“何况他的手竟和我听到的符合——”

他将真气极缓的运行了一周虽然无甚阻碍但仍然并不流畅。

于是他气纳丹田屏除了一切心思再开始第二次运行。

那老人低下头来又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是百念交生。

“真像他除了父子之外我相信再也不会有这么相像的人了。”老人的长眉依然紧皱像是心里也有个解不开的死结他暗忖道：“若他真是虬面孟尝之子——”

他望着这静卧在他面前的少年面色已由苍白而逐渐红润他当然知道他正在运行着真气：

“江湖传言虬面孟尝的儿子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对我的仇怨也是深如海渊。”他难受得很禁不住又叹了口气暗忖：“唉我昔年一时意气做错了这件事但是这二十年了我吃尽了苦深自忏悔着人们也该原谅我了呀。”

“他方才看了我的手两眼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所以他在运行着真气——”

“此时只要我手轻轻一伸便可以点在他的将台穴上那我就什么事都不必忧虑了但是我能这么做吗？”

他心中矛盾不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为了一件错事他已付出了他生命中最好的时日来补偿此刻他能再做第二件吗？

于是他为自己作了个最聪明、也最愚蠢的决定：“反正我已老了对生命我也看得淡得多了如果他真要对我如何那么就让他来吧昔年我欠人家的债也早该还了。”

他也合上眼睛虽然他知道将要生什么事他也不去管它。

等到谢铿觉得自己的功力已恢复了大半他自信已可应付一切事了他才睁开眼来却看到那老人仍静立在他面前。

老人的双手是垂下的由于腕到指尖的颜色的确是黝黑得异于常人。

“黑铁手！”这名词在他脑中反复思索着：“除了黑铁手童瞳之外武林中谁还能将‘黑铁掌’练到这种地步。”

他对他自己的推测信心更坚定了但是他究竟该怎么对付这老人他自己也无法作一决定这正和那老人的心理完全一样。

黑铁手童瞳和虬面孟尝谢恒夫之间的仇怨虽然已过了二十多年但江湖中人却仍未忘怀这因为那件事在当时所给人们的印象太深刻了。

何况虬面孟尝的后人又是江湖人交口称誉的义气男儿而他为报先人的仇怨更是遍历艰辛这是江湖中人所共睹的。

是以这件事直到现在仍被江湖中人时常提起这件事的结果如何也是大家所极为注意的。

二十多年前正是虬面孟尝盛名最隆的时候山东济南府的谢园几乎成了武林中人避难消灾求衣求食的唯一去处。

虬面孟尝先人经商家财巨万武功传自少林已有十成火候。

他仗义轻财广结天下武林豪士家中虽然没有三千食客但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交游之广一时无双。

但是他少年任侠时仇家也结了不少只是他壮年之后性情大改昔日的仇家却被他化解了不少就还有些但自忖之下知道自己若和虬面孟尝为敌绝对讨不了好去也就忍下了气。

虬面孟尝心情大改知道他所结下的梁子都已解开所以他却再也料想不到他昔日无意之中侮辱了一个人却是他致命之由。

世人之事每多出乎人们意料之外虬面孟尝少年时快意恩仇在他手下丧生的黑道中人少说也有十数个这些梁子按说都极为难解然而他却能——化解开了。

而他在市井之中无意侮辱了一个无礼少年虽然只是一掌之辱但是那少年却紧紧记在心里多年来刻苦自励除了学成一身别人很难练成的极为阴毒的武功之外还得到了当时武林中最大魔头的青睐而使得虬面孟尝空有一身武功竟在片刻之间就丧失了性命。

这又岂是虬面孟尝所能预料到的呢？

黑铁掌掌力既毒且强但如想练成这种掌力其艰苦也是常人所无法办得到的。

童瞳少而孤露混迹市井虽然做的大多是见不得人的事但是少年的热血却使他凡事都以“义”字为先所以他也算是个无赖中的好汉。

他无意中撞了虬面孟尝一下那的确是无意的他根本看得很淡正想走开哪知却被谢恒夫一掌掴在脸上。

这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也许一天也许十天最多一月、两月之后就会忘怀了但童瞳却不然他将这永远都记在心上。

于是他刻苦求艺竟被他练成这武林中极少有人练成的黑铁掌他以这武林秘技闯荡江湖不到两年黑铁手童瞳的名字在江湖中已经大有名气虬面盂尝也有耳闻。

只是他不知道这江湖闻名的黑铁手就是昔年他掌掴的无赖少年而已。

终于黑铁手去打虬面孟尝了。

那是在虬面孟尝庆贺自己的独生儿子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山东济南府的谢园里自然是高朋满座两河东西、大江南北成名露脸的豪士只要是无急事的差不多全来齐了。

就在那一天黑铁手取了虬面孟尝的性命谢恒夫一生豪侠死状极惨在临死前他说出一件令人指的事。

那就是他的致命之由并不是中了黑铁手的一掌而是不知不觉竟中了江湖闻而色变的无影人的无影之毒。

黑铁手童瞳乘乱走了又不免有些后悔这是人们的通病在事情未做之前一厢情愿等到事情过后却又不免暗怪自己了。

何况他也知道虬面盂尝在武林中朋友大多自己也不能在中原武林立足于是他远奔西北在这凄冷之地一耽就是二十多年。

这些年来他闭门自思心里更难受原来他本性不恶只不过气量太狭将恩怨看得太重。

这可以有两种说法恩怨分明本是大丈夫的本色但睚眦必报却有些近于小人行径了。

此刻这段二十多年的公案似乎已到了获得结果的时候但是事情纷缠却竟让这寻仇二十多年的孤子谢铿受了童瞳的救命之恩。

于是杀父之仇救命之恩这两种情感在谢铿心中交相冲击着使得这光明磊落的汉子一时之间也完全怔住了。

这种情景是极为微妙和奇特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形容得出的。

“他此刻也许还不知道我是谁吧？”谢铿微微冷笑暗忖：“二十多年来的追寻今日总算有了结果了。”

他心中虽然怨毒已深抬头一望看到童瞳苍老的面容再想到人家对自己的大恩这么深这而久远的怨仇竟像是冲淡了不少。

童瞳轻轻咳嗽一声倏然睁开眼睛来这给他苍老的面容添了不少生气。

两人四目相对童瞳微微含笑问道：“你是姓谢吧？”虽然这笑容使人看起来并不能丝毫感觉有笑意但他总算是笑着的。

谢铿可大吃一惊脱口道：“你怎会知道？”

童瞳又一笑目光远落在土壁上说道：“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是谁了。”

他再一笑笑声中混合了更多的叹息缓缓说道：“血债用血还这我童某人知道得最清楚你既是谢恒夫之后二十多年前我欠你的今天就还给你吧。”他双目一张豪气顿生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朗声道：“我可不是怕你这点你要知道只不过——”

他颓然长叹了一声苍老之态又复大作接着道：“只是我年纪这么大了壮志早就消磨殆尽你要动手就请快些。”

说着他又悄然闭起眼睛来仿佛对任何事都不再关心了。

没有任何事使得谢铿像此刻这么难受过这是他平生所遇到的最难解决的事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解决的。

他生平唯一的仇人和他生平最大的恩人竟然同是一人他缓缓抬起身子缓缓的站在地上此刻他与童瞳面面相对童瞳脸上满布着的皱纹他看起来更为明显而清晰了。

土窑中又是一阵沉寂——

这使人感觉到更像坟墓了突然——

在这极端沉默之中出一声轻脆的笑声这种笑声和这种情景的确是太不相称了。

童瞳和谢铿同时一惊身形半转眼光动处却看到这窑洞之内竟突然多了一人。

那是个妙龄少女一眼望去身形袅娜风姿如仙在黯淡的光线之下令人有突来仙子的感觉。

她带着一脸轻巧的笑容望着童瞳和谢铿两人而童瞳和谢铿两人却被她真正的惊骇住了。

“这会是谁”两人都有这种想法在荒凉的黄土高原下在寒冷的秋夜里在这种凄冷的上窑中；竟会现这么个少女这真是有些近于不可思议了。

那少女笑容未敛满头秀想是为了外面的风用一条深紫色的罗帕包住全身也穿着是深紫色的衣服在这种光线下任何人都会将她的衣着的颜色看成是黑色的。

谢铿与童瞳非但都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而且武功之高在江湖上也己可数得上是顶尖高手但此时竟却被这个少女震惊了。

一来是因为这少女竟在他们毫无知觉之间闯入轻功之妙可想而知。

再者当然他们都被这少女的来历所迷惑了。

那少女巧笑情然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走得越近童瞳越觉得她美艳不可方物尤其是颊旁的两个酒窝更是醉人。

他在心底又升起一份恐惧的感觉这感觉竟和他第一眼看到谢铿的面貌时完全相同因这少女的面貌使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也是这昔年曾叱咤一时的黑铁手深深惧怕的。

谢铿只觉得心头一荡他年已三十闯荡江湖也有十余年这种心里摇荡的感觉今日倒的确是他第一次所有的。

“你还没死呀？”这是少女第一句话虽然仍是在巧笑中说出的谢工听了可全然忘记了这少女笑容之美心中大骇：“难道我身受之毒竟是这妙龄少女所施的否则她怎会说出此话。”

哪知这少女一侧脸又笑着对童瞳说：“是你救他的吗？”

童瞳心里的惊恐比谢铿更甚本已苍白的面色现在更是形同槁木了。

那少女依然笑得如百合初放甚至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

她轻轻一抬手春葱般的手指几乎指到童瞳的脸上道：“你不要说我也知道是你救他的我真奇怪呀——”

她故意顿住话明亮的双眸的溜溜的在童瞳和谢铿两人身上打转。

童瞳忍不住问道：“你奇怪什么？”

那少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我奇怪你妈妈就是为了你才叫我跟着这人跟了几千里路才下了手可是你呀——”

她手一转手指几乎截到谢铿脸上接着说：“可是你却将他救了回来你说这是不是奇怪呢？”

谢铿一懔暗忖：“果然是她下的手！”目光仔细的在她身上溜了一转暗忖：“准想得到这么个女孩子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念一动又忖道：“听她的口气昔年使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七大镖头在一夜之间都不明不白身死的魔头‘无影人’竟也是个女子了唉这怎会想得到呢？”

童瞳脸如死灰脱口问道：“你妈妈也来了吗？”语气之一显然是对这少女的妈妈十分惧怕。

那少女又一笑道：“瞧你那么紧张干嘛妈妈才不会来呢。”

她走了两步坐在土炕上又道：“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妈妈不知道？哼！那你就错了你的一举一动妈妈哪一佯不知道？”

童瞳和这少女一问一答谢铿倒真的糊涂了他隐隐约约有些猜到这黑铁手昔日必定和无影人之间有些牵缠。

而这种牵缠必定又是关系着“情”之一字。

但奇怪的是这少女最多只有十六八岁而黑铁手遁迹西北有二十多年了。

这么多年来黑铁手与无影人之间绝未会面这从这少女和他的谈话中可以听得出来。

那么这少女当然不会是童瞳所生但这少女之父又是谁呢？

这是第一件令谢铿费解之事。

再者童瞳仿佛对无影人甚为惧怕一个男人为什么惧怕一个对他有情的女人呢？

还有二十多年前无影人最多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而已一个少女怎会如此心狠手辣而行事又怎会恁地诡秘呢？

最使谢铿难解的是这无影人对人施毒究竟是用何手段竟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致人于死命而对方却又大多数是武林高手。

以他自己而论武功不说江湖阅历不可谓不丰但是身受人家的巨创连对方是谁？在何时何地下的手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俯身沉吟对童瞳和那少女的举动却不甚注意了。

但土窑外却又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按理说在这种狂风之夜土窑外的咳嗽声很难听见。

但奇怪的是这两声咳嗽声音不大但却像是那人在你耳旁轻咳一样一听而知土窑外的那人内力火候之深。

谢铿是什么人物从这声咳嗽里他极快地就判断出这人功力之高尤在自己之上。

他不禁大骇：“此地何来如许多高手此人又会是谁呢？武林前辈中功力比我高的并不大多更从未听说西北亦有如此高人。”须知谢铿在武林中已属顶尖高手知道有人功力高过自己自然难免会惊异也自然难免会有这种推测。

童瞳心中何尝不是如此想法闻声后面色亦为之一变。

只有那少女两条长而秀的黛眉轻轻一皱低啐道：“讨厌又跟来了。”肩头一晃也未见如何作势人已飘然逸出窑外。

童瞳和谢铿面面相对他们之间恩怨互结到了此刻却无法作一了断童瞳尚好谢铿此时心中的矛盾是可想而知的。

尤其是当这事又牵入第三者时他更觉棘手就事而论那少女无疑是站在童瞳一方自己敌童瞳一人自信还有把握。

但是如果加上这年纪虽轻武功却高又会施毒的少女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何况童瞳又于自己有恩那么在情在理自己怎能动手。

若是自己不动手那又算个什么自己那么多年来还不是就为了将父仇作一了断。

他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黑铁手幼年混迹市井壮岁闯荡江湖什么事看不出来他当然也知道谢铿此时的心境。

他轻叹了一声沉声道：“我已活了五、六十岁了人生什么事都早已看穿这六十年来我所经历的也许比人家一百年还多此时我就算一死也算可以瞑目。”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谢铿的眼睛接着说：“你动手吧我绝不怪你。”

童瞳此时若和谢铿翻脸谢铿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动手了。

但他这么一说谢铿却越难受这是每一个男子汉所有的通性。一时之间他怔在那里脑海更加思潮混乱不能自解。

人影一晃那少女又掠了进来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玉手一扬带起一阵极为轻柔的掌风飘在谢铿身上。

谢铿一惊身形后引猛往上拔他怕这少女的一挥掌里面蕴含着那种霸道的毒性。

哪知他用力过猛这土窑高才不过丈许而已他这一往上窜头立刻碰着土窑的顶“砰”的一声撞得脑袋隐隐痛。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别紧张！”谢铿落在地上满面通红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见如此尴尬的情形脑袋虽痛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童瞳此时可笑不出来了他心有内疚自愿一死这倒不是他畏惧谢铿在江湖上的势力而是他当年在掌击虬面孟尝之日的确做了亏心之事虽然那也并非该由他负起责任的。

他苦练黑铁掌在深山里一个极隐秘的所在筑舍而居。

就在这时候他无意之间救了一个中毒的少女那时他并未学会解毒之法但经他的悉心调护那少女又是此道的大行家清醒时一指点也是童瞳天资极高竟将那少女救活了。

那少女自称姓丁叫丁伶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对童瞳的救命之恩愿意以身相谢。

但童瞳虽不善良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肯乘人之危。

了怜这才真正感激对童瞳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这中毒少女竟是江湖上闻而色变的无影人她幼遭孤露不到十四岁就被七、八个无赖少年轮流摧残。

此后许多年她更是受尽蹂躏等她得到一本百余年前的武林奇人“毒君金一鹏”所遗留下的秘籍“毒经”时她便不借冒着万难走进深山大泽将毒经里所载的全学了去。

毒君金一鹏一代奇人当年与“七妙神君”共同被尊为南北两君声誉之隆不同凡响。

这本毒经就是他一生心血之粹被当时另一奇人辛捷得到后辛捷天资绝顶竟又悟出许多施毒的妙方附加这本毒经之后只是辛捷壮年时武功大成技倾天下虽有这本毒经却未有大用。

晚年辛捷明心悟道福寿双修已不是年轻时刁钻古怪的性子变得淳厚对这本“毒经”当然更不会用了。

但是这种秘籍他又不舍得毁去于是他就将它埋在当年他巧遇“七妙神君”梅山民奔牛所闯入的那个五华山的秘谷里。

也是丁伶机缘凑巧竟被她无意之间得到了最妙的是那本毒经里还夹着一张修习“暗影浮香”心法残页。

那是辛捷晚年时将自己一生武功之得手录成书时的一面残页他一时笔误就将它随手夹入毒经里哪知却造就了百余年后的一个女魔头呢！这自不是辛捷当时始料能及的。

丁伶亦是聪明人竟从这篇残页修习到一身上乘轻功想这“暗影浮香”乃是辛捷成名秘技岂是普通轻功可比。

所以虽然只是一面残页已够丁伶受用不尽了。

哪知她终日在毒里打滚自己也有中毒的一天当她在采集一种极厉害的毒草时一时不慎自己也身受巨毒。

于是这才有童瞳救她之事生当她将这些都说给童瞳知道时童瞳当然也将自己的一切说给她听丁伶一生受辱从未有人帮助过她此时受了童瞳的大恩又见童瞳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由自主对童瞳生出了情意。

哪知童瞳对她却仅有友情而无爱意世事之奇妙往往如此。人们喜爱的常会是不爱自己的人而爱着自己的人却得不到自己的喜爱人间之痴男怨女何尝不是由此而来。

同样的道理童瞳越是对丁伶冷淡了伶越觉得他是个守礼君子一缕芳心更牢系在他身上。

这样她竟陪着童瞳在深山厮守了许多年童瞳的黑铁掌能有大成陪伴在他旁边的丁伶当然给他不少帮助。

后来黑铁手济南寻仇丁伶竟不等他动手就在虬面孟尝身上施了毒等到童瞳知道此事后却已经无法阻止了。

于是童瞳心中有愧远遁西北二十多年来丁怜也未曾找过他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一段情孽只希望自己能在这寂寞凄清之地度完残生。

这样他的心境自然是困苦的让一个一无所成的人这样生活他也许还不怎样。

但是黑铁手在江湖已有盛名又值壮年每值春晨秋夜缅怀往事心情落寞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二十年过去他将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浪费在这种生活里只道世人已忘去了因为他已习惯于忘去一切了。

哪知造化弄人今日偏又让他遇着此事当他第一眼望见那妙龄少女时他就知道她必定是丁伶的后人因为她们太像了。

于是往日他最痛心的两件事此时便又牵缠着他这寂寞的老人怎么还会有笑的心境呢？

那少女依然巧笑情然看起来像是快乐己极哪知人们的内心所想之事又岂是人从外貌上可以看得出的呢！

丁怜自童瞳远遁后心情之恶劣与空虚使得这女魔头居然隐居了许久世上的一切事她都抱着不闻不问之态。

哪知她隐居越久心情也就越空虚这是世上所有的妙龄少女——尤其是思春期间的少女都有的心情何况丁伶的心扉已被童瞳打开被撞开心扉的女子又更容易觉得寂寞的。

数年过去空虚的少女芳心终于被另一人的情感所填满了。

武当派的入室弟子石坤天就在丁伶心情最寂寞的时候占据了她的芳心虽然丁伶的心目中童瞳的地位不是任何人所能替代的。

以一个玄门正宗武当派的门徒竟和江湖上声名最恶的女魔头成婚这自然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幸好丁伶的底蕴无人知道江湖中连无影人是男是女都无法推测更不会知道这丁伶就是无影人了。

十数年之后他们的女儿石慧也长成了非但学得了乃母的一身功夫和毒经秘技乃父的一身内家真传也得了十之七、八只是乃母严诫“毒经”所载之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得轻露罢了。

可是丁伶对童瞳的关心数十年未尝一日忘记女子对她第一个恋人永远是刻骨铭心的。

于是石慧奉母之命来除去童瞳最大的对头、江湖上素负义名的游侠谢铿。

无影之毒天下无双连江湖历练那么丰富的谢铿也在无影无形之中受了巨毒若不是巧遇童瞳一条命便要不明不白的丧在黄土高原上。

石慧奉命施毒再跟踪查看却现谢铿未死。

最令她奇怪的是救了谢铿的人竟是童瞳她聪明绝顶谢铿与童瞳之间的矛盾她瞬即就了然了。

她也不免为她母亲昔年的情人感到难受芳心暗忖：“我若是这两人其中的任何一人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此外她心中还有一件秘密当然和方才在土窑外的咳嗽声有关只是这秘密是完全属于她的别人自然无法知道。

小小一间土窑里竟有三个身怀绝世武功的男女而这三个男女之间恩仇互结心事也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这三人的心中都丝毫没有愉快的感觉罢了。

局面是僵持的谁也无法打开这僵局。

外面风声越来越大风声带起的那一种刺耳的感觉也越来越凌厉。

童瞳暗暗皱眉他在这里二十多年这么大的风倒是第一次遇到的。

石慧轻轻用手掩住耳朵悄声道：“这风声好难听。”

声犹未了只听得惊天动地般的一声大震童瞳面如死灰惨呼道：“土崩！”声音中恐惧的意味如死将临。

石慧尚在懵懂之中谢铿久历江湖一听土崩两字也是惨然色变。

童瞳和谢铿却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立刻便想该如何应付这突生之变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里他们数人之间的恩怨倒全忘记了。

可是他们念头尚未转完另一声大震接着而来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随着这一声巨震这土窑的四壁也崩然而落三人但觉一阵晕眩眼前尘土迷乱仿佛天地在这一刹那间都毁灭了。

黄土高原上的土崩绝少生是以居民才敢凿土而居但每一生居住在黄土高原上的居民逃生的机会确乎是少之又少的。

就在这土原崩落之际童瞳的土窑外一条灰色人影冲天而起身法之惊人更不是任何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尘土迷漫砂石飞扬大地成了一片混饨尘土崩落的声音将土窑里居民的惨呼完全掩没了。

大劫之后风声顿住一切又恢复静寂了。

只是先前的那一片土原此时已化为平地人迹渺然想是都埋在土堆之下了。

良久——

有一堆黄土突然动了起来土堆下突然钻出一个人头髻蓬乱满脸尘土接着露出全身此刻有人在旁看到怕不要惊奇得叫起来才怪。

皆因这种土崩声势最是惊人被埋在黄土之下的人居然还能留得性命这简直是奇迹了。

那人钻出土堆后长长吐了一口气但呼吸仍是急促的。

一个人在砂土下屏住呼吸那么久当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时其欢喜的程度真比沙漠中的行旅现食水时还要强烈多倍。

谢铿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的有这种由死中回生的感觉他虽不是第一次但不可否认的是以这次最为确切而明显。

当黄土下溃时他已没有时间来多作思索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需要极大的机智和勇气来为保护自己的性命作一决定。

这种土崩和河水溃堤时毫无二致就在这短暂的一刹那里谢铿聪明的选择了一条最好的路。

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因为他不可能有这种经验他立刻屏住呼吸纵身上跃黄土也就在他纵起身形的那一刻里崩然而下。

他扬手出一阵极为强烈的掌风那虽然不能抵挡住势如千钧而下的黄土但却将那种下压之势稍微阻遏了一些这样砂土落在他的头及身上时也稍微减轻了下压的力量。

于是他在空中再次借力上腾这就全靠他数十年的轻功修为了。

他两次上腾的这段时间内黄土已有不少落在地面上是以当他无法再次上腾时压在他身上的黄土便大为减少了。

这就是他能在这次上崩中逃生的原因任何事对人来说幸运与否是全在他自身有没有将这件事处理得妥善至于天命那不过仅是愚蠢的人对自己的错误所做的遁词罢了。

谢铿很快的恢复了正常人的呼吸这是一个内功深湛的人所特有的能力抬头一望苍穹浩浩虽无星月然而在谢铿此刻的眼中已经是非常美丽的了他苦叹了口气方才当砂土压迫在他身上时所生的窒息的感觉此刻已经远离他而去了。

他略为舒散了一下筋骨四顾大地黯黑而沉重。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想起许多事而第一件进入他脑海的便是土崩前和他同室而处的人此刻会怎样了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仍然在土堆之下这谢铿当然知道这时他内心又不禁起了矛盾。

若他在此时甩手一走童瞳和那少女自然就永远埋身在土堆之下。这么一来方才谢铿所感到的难题不就全部解决了吗？

只是凡事以“义”为先的谢铿却做不出这种事来他暗忖：“方才我身中巨毒那‘黑铁手’若不来救我我等不到这次土崩早就死了此恩不报我谢铿还算人吗？

“虽然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那也只有等到以后再说了大丈夫恩怨该分明仇固然要报恩也是非报不可的。”

他决心一下再无更改俯下望方才自己钻出来的地方略为揣量了一下地势暗忖：“他们也该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真气运行贯注双手朝土堆上猛然一推一扫。

黄土崩落后就松散的堆着被他这一推一扫立刻荡开一大片他双掌不停片刻之间已被他荡开了一个上坑。

但这种上崩声势何等惊人黄土何止千万吨岂是他片刻之间能扫开一处的尤其是他巨毒初愈虽说内力惊人但总不及平日的威力他一鼓作气先前还好但后力总是不继了。

汗珠涔涔而落他也不顾这时他脑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出和他同时被压在黄土下的两个人。

至于他们在土堆之下能否生存却不是他能顾及得到的了。

“无论如何我这只是尽心而已……”他双掌一扬、掌风飕然又荡起一片黄土暗忖道：“否则我问心有愧将终生遗憾的。”

夜寒如冰黄土高原上秋天的夜风已有刺骨的寒意但是他浑身大汗却宛如置身于炎日里。

那黄土堆少说也厚达数丈此刻竟已被他荡开一个丈许深的土坑了由此可见他掌力之雄游侠谢铿在江湖上能享盛名确非幸致。

但饶是如此要想将沙堆荡开一个能够见底的土坑还是非常困难何况即使荡成一坑童瞳和那少女是否就在这土坑下还是个极大的问题但谢铿此刻却浑然想不起这一切了。

谢铿气息咻咻真力实已不继他每次一扬掌时所挥出的掌风越来越微弱荡起的黄土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他停下了手静息了片刻体内的真气舒泰而完美的运行了数周便再次开始第二次努力。

黄土荡开后便堆在两边土坑更深他掌力运用时自然也就更困难到后来简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能了。

但他一生行事只要他自认为这件事是该做的他就去做从来不问这事是否困难此刻他虽无把握达成目的但仍绝不收手；这就是他异于常人之处也是他享有义名之由。

蓦然他猛然收摄了将要出的掌力因为他在黄土迷漫中现了一只穿着草鞋的脚毫无疑问的那属于黑铁手。

他大喜之下纵身入坑伸手一抄那只脚入手冰凉他又一惊暗忖：“他难道已经死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无论如何即使他死了我也该将他好生埋葬从此我才算恩仇了了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我了。”他暗自思忖左掌一挥捉着那只脚的右手猛一用力外拉黄土再次飞扬弄得他一脸他左掌如刀往黄土上一插硬生生的插了进去。

他感觉到右手已触及童瞳的身躯于是他再一用力忽然想到：“如果这样拖他出来他头面岂非要被擦破？”

这时候可显出他的为人来了童瞳虽然生死未明他却不忍让人家身体受损。

于是他双手一起用力将土坑又掘了一个洞这么一来上面的黄土又往下松落他心里一急双手一推竟以内家正宗的排山掌力击向土堆双手随即向童瞳的身躯一抄。

想这土堆已松落怎禁得起他这掌力随即又陷了一个洞上面的黄土又崩然而落。

就在这间不容的一刻里他抄起童瞳的身躯双脚微一弓曲身形暴退掠出坑外。

这么一来那土坑自然又被上面溃落的黄土填平谢铿不禁暗呼侥幸因为再迟一刻他又要被埋在土堆之下了。

他略为缓了口气对童瞳的生存本已未抱大大希望。

哪知他伸手一探童瞳的胸口竟还微温再一探鼻息似乎也像未死：此刻他的心境本该高兴因为他全力救出的人并未死去。

可是人类的心理往往就是如此矛盾他一想到自家与此人之间的恩怨难了心里一时又像给阻塞住了。

秋风肃寂四野无人他一伸手二十多年的仇怨便可了结但是他既救出此人又焉有再将此人制死的道理。

他缓缓的捉着重瞳的两只手上下扳弄了几次双掌再满聚真气竟拼着自家的消耗来为与自己恩仇缠结的人推拿。

当童瞳恢复知觉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也是谢铿那时他心中的感觉更难以言喻。

谢铿看到他睁开眼睛来自己却已累得浑身骨节都像拆散疲惫的躺了下来身体下的黄土虽不柔软却已足够舒服了。

他刚好躺在童瞳的身侧两人呼吸互闻睁眼所望的也是同一片天空但是又有谁会了解这两人从此开始恩已结清所剩下的只有仇了呢！

良久东方似已现出白色晓色已经来了。

他们都已缓过气来童瞳可算是老于世故的了他仰视着已现曙色的天空缓缓道：“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你问心可说无愧现在我想你总可以动手了吧！”

不知怎的谢铿又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一时竟未答话。

童瞳又道：“你若认为杀一个不回手的人是件不光荣的事我也可以奉陪阁下走几招！”

他干笑了几声接着说道：“我年纪虽老功夫可还没有丢下姓谢的你接不接得住还不一定呢。”

口锋仍厉但语气中却不禁流露出英雄迟暮时那种苍凉之意。

谢铿沉吟了一会道：“胜负虽难料但今日就是你我一决生死的时候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我虽然也救了你一次并不能说你的恩我已报清了只是杀父之仇……”

童瞳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阁下少说现在你我之间已不相欠还是手底见输赢最好。”

此时他语气一反先前的软弱听起来还像是他已然怒。

其实他用心良苦因为他明知道谢铿不会向一个没有回手之力的人下手因此故意用话语相激。

谢铿一生好义他却不知道这老人对他也可说是义重如山呢。

两人不约而同几乎是同时由地上窜了起来童瞳微微挽了挽衣袖因为他此时所穿的仅是普通衣着而已并非谢铿所穿的那种紧身之衣。

他一抬头正好瞪在谢铿脸上不禁暗赞：“果然是条汉子！”

谢铿燕领虎目鼻如悬胆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俊男于只不过缺少些滞洒飘逸的风度而已。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凝视竟谁也不出第一招来。

晨风渐起金鸟东升虽然有风却是个睛朗的天气。

童瞳眼光一瞬暗忖：“这人倒真是个义气汉子我童瞳一生中恶多于善今日倒要成全这孝子。”他多年独居已将性情陶冶得处处能替别人着想他生活虽然孤寂若说生命对他已绝无留恋那还是欺人之谈的。

须知无论任何人纵然他活得十分困苦但对生命仍然是留恋的此刻童瞳却愿以自己的死来成全别人这份善良的勇气已足可弥补他在多年前所做的罪恶了。

于是他毫不迟疑口中低喝：“接招！”身形一晃左掌横切猛击谢铿的头部右掌直出中途却倏然划了个小圈变掌为指指向谢铿右乳下一寸之处的乳泉穴。

这一招两式快如闪电黑铁掌力举世无二掌虽未到谢铿已经觉出一种阴柔而强劲的掌风飕然向他袭来。

他久经大敌当然知道厉害身形的溜溜一转将童瞳这一招巧妙的从他身侧滑开。

右掌一穿却从童瞳这两式的空隙中倏然而避招招浑如一体脚步一错却不等这招用老左掌己击向童瞳胸腹。

童瞳傲然一笑二十多年来他未与人动手此时不免存在辟肉复生之意想试试这誉满江湖的年轻人功力究竟如何。

同时他虽然自愿成全谢铿但名驹虽老伏枥却未甘临死前也要驰跃一番来证明自己的筋骨并未变老呢。

于是他猛吐了口气掌影交错掌法虽不惊人而且有些地方的运用已显得有些生硬了。

但是他数十年修为的黑铁掌力却弥补了他掌法上的弱点是以谢铿也不免心惊连换了三种内家正宗的玄门掌法仍未占得什么便宜他闯荡江湖尚以今日一战最感棘手。

于是他暗忖：“这黑铁手确实有些门道！”争胜之心也大作。

这样一来两人掌法都更见凌厉掌风的激荡使得地上的黄土又飞舞弥漫更增加了这两个内家名手对掌时的声势。

此两人正代表武林中两代人物谢铿招式变得极快身形运转极但稍嫌沉不住气致有许多极微小的疏漏。

而童瞳身形凝重却以沉着补救了一切他见招化招并不急切的攻人伤敌这与他二十多年来性情的陶冶大有关系。

但两人功力却有深浅童瞳这些年来内功虽有进境但身手却未免迟钝了些何况他究竟年老生理上的机能比不上正值壮年的谢铿数十个照面一过已渐落下风了。

但一时半刻之间谢铿却也无法伤得了他他双掌黝黑谢铿也不敢与他对掌这因为黑铁掌功在武林绝少在此之前谢铿也从未遇过。

东升的旭日片刻之间却被阴魁所掩大地上立刻又呈现出一种冷漠凄清的味道。

谢铿暴喝一声双掌中锋抢出又是排山掌力他怎会看不出童瞳已到了力不从心的阶段是以出此极为冒险的一掌。

童瞳立刻双掌回圈想硬接他这一掌当然他也看出谢铿不敢和他对掌哪知谢铿掌力含蕴未放腕时猛沉掌缘外分双掌各各划了个半圈竟由内家掌法变为外家的双撞手。

这一下他招式的变幻大出常理童瞳一惊心里突然生出同归于尽之念根本不去理会对方这一记煞手以掌原式击出攻向谢铿胸腹之间的空门。

谢铿一咬牙也拼着身受一掌因为他觉得这样在良心上说来也许还较为好受些。

两人出招俱都快如电光火石若两人招式一用老谁也别想逃出活命。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童瞳的掌缘已接触到谢铿的衣服但是他却在这一刻里倏然放弃了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

是以他双掌仅在谢铿身上轻轻一按虽然因为他心念的这一变动招式连带而生的缓慢即使他想用出全力也不可能了。

谢铿的双撞手却是全力而为童瞳焉有活路近百十年来内家高手竟死在这种外家拳术之中的这还是第一次。

谢铿一招得手心里却凛然冒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在招之时本也抱着同归于尽之念哪知人家的双掌却仅仅在自己身上一按这样何啻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

但对方已然身死自己想报恩也不能够何况对方是死在自己手上此刻他心中这股滋味却真比死还难受。

他低头一望童瞳倒下去的尸身看到他头骨破碎眼珠离眶而出死状凄惨不忍卒睹。

一阵风吹来他觉得有些湿润愕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多年宿愿已偿按说应该高兴只是他此刻心里可没有半点高兴的意味大野漠然朔风再起天气的阴魁和他心中的凄凉恰好成一正比。

他想俯下身去将这世上唯一对他恩重如山的人的尸身抱起来他暗骂自己仇虽已了恩却依然男子汉生于世岂是只顾复仇而不计报恩的于是他的心情更落寞了。

蓦然背后起了一声凄凉的长笑笑声刺骨谢铿竟机伶地打了个冷战本来稍稍下俯的身形猛一长身掠起丈许。

在空中一张臂身形后转飘然落在地上却见一人长衫飘飘正在对面望着他冷笑。

他一惊厉喝：“是谁？”

那人施然走了两步眼角朝地上的尸身一瞥冷笑道：“久闻游侠谢铿义名昭著今日一见倒叫小弟失望得很！”

语气冷嘲谢铿心里本难受听了这话更不啻在他心上又戳了一刀这么多年来人们讥嘲他无义的恐怕只有这一次。

那人又极为凄厉的冷笑了一声道：“谢大侠身手果然高在这种土崩之下还能逃出性命。”他顿住了话目光如刀盯在谢铿脸上一字一句的说道：“和谢大侠同时在一起的还有个弱女子想必也被谢大侠救出来了。”

谢铿心中轰然一声他此刻才想起那少女来无论如何以他在江湖中声望地位是绝对应该设法救出此女的。

是以此刻他被那人一问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那人衣袂飘然脸上挂着冷笑：一言不的望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他的答复神情虽然冷削但却掩不住他那种飘逸出尘之气。

谢铿不期然的竟低下了头他心存忠厚若换了个机变之人立刻就可以更锋利的回答他的问话。

须知那女子本是向他施毒之人这当然不是普通情况可比。

可是谢铿却未如此想以致他心中有惭愧的感觉一时说不出括来那少年眉长带黯双目炯然狂傲之气溢于言表但鼻直口方却是正气凛然绝无轻挑浮滑之色。

沉默了一会儿那少年又冷笑一声道：“见弱女死而不救杀长者于野。”他向童瞳的尸身一指接着说：“纵然他与你有仇但也对你恩深如海呀！你却置之于死地。”他从容的一跨步身形一晃不知怎的已越过童瞳的尸身。

然后他又冷削的说道：“而且死状之惨真是令人不忍卒睹这老人隐居在此多年与世无争先前即使做错过事此刻也该被饶恕了何况他即使罪有应得动手的却不该是阁下。”

他侃侃而言谢铿更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双眼一翻冷冷望在天上道：“阁下在江湖上也算成名立万的英雄了我不怕落个以强凌弱之名今天倒要和阁下动动手。”他哼了一声接着道：“让阁下知道知道江湖中能人虽少但像阁下这种身手。倒还有不少哩。”

谢铿此刻倒真有些哭笑不得了此人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余岁却不但话说得老气横秋而且对名动江湖之游侠谢铿竟说出不怕以强凌弱的话来这当真倒是谢铿闻所未闻的。

只是谢铿闯荡江湖年代已久见他说出这种话来就知道此人虽然任傲但必有些真才实学这从他方才迈步之间的身法就可以看得出来。

是以他脸上绝未露出任何一种不满的神色来缓缓道：“兄弟一时疏忽以致未能也救出那位女子至于此位老者……”他眼角也一瞥那具尸身心中一阵黯然沉声接口道：“却与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虽然兄弟身受此人深恩但父仇不报焉为人子……”

那冷削的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冷笑说道：“那么救命之恩不报却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铿脸微红道：“这个兄弟自有办法只是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可否请亮个万儿呢？”

那少年哼了一声满脸轻蔑之容身形蓦然上引在空中极曼妙而潇洒的打了个旋。

他起落之间丝毫没有一些烟火气就仿佛他的身躯可以在空中自由运行一样谢铿面色微变那少年已飘然落在地上冷然道：“你现在你可知道我是谁了吗？”神情之自负已达极点。

谢铿又轻讶了一阵暗忖：“怪不得此人年纪虽轻却这么样的骄狂敢情他竟是——”

那少年目光四盼倏然回到谢铿身上见他低颈沉思面上虽有惊异之容却不甚显著。

他哪里知道谢铿此刻心里已是惊异万分只是多年来的历练已使他能将心中喜怒深藏在心底并不流露出来。

那少年目光一凛不悦的低哼一声暗忖：“天下武林中人见到我这天龙七式的身法没有一个不是栗悚而战兢的你这厮倚仗着什么竟像将我天龙门中没有放在心里。”

谢铿目光缓缓自地面上抬了起来朗声道：“兄台原来是天龙门人。”

那少年又低哼一声接口道：“你也知道吗？”

谢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天龙门开宗至今已有七十余年江湖上谁不敬仰小可虽然孤陋寡闻但是天龙门的大名小可还是非常清楚的。”

那少年目光里开始有了些笑意他对自家的声名显然看重得很纵然这声名并非他自身所创而是老人所遗留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威名已完全属于了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哀。

谢铿立刻现他这种内心情感的变化暗自觉得有些奇怪但人家这种情感上的纷争自己可没有权利过问。

这就正如自己心中之事别人也没有权利过问一样。

那少年步子悄悄向外横跨了几步道：“阁下侠名震动中原兄弟心仪已久了只是庭训极严纵然心向往之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来行走江湖当然更无缘拜识阁下了。”

他缓缓又走了一步目光中又复流露出那种悲哀之意接道：“此次先父弃世家母命兄弟出来历练历练因为一年之后——”他目光一低再次接触到谢铿宽大深遂的面目猛的顿住了话暗忖：“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谢铿没有管他的话突然中断却惊异的问道：“令尊可就是天龙门的第五代掌门人赤手神龙白大侠？那么阁下无疑就是近日江湖中传闻伪云龙白少侠了。”连谢铿这种人在说话的语气中都不免对这天龙派和掌门人生了敬佩之意。

那少年是云龙白非此刻他微一点心中暗付：“这谢铿消息倒真灵通得很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他不知道他虽然出道江湖才只数月但云龙白非之名可已非泛泛了。

这原因除了他老人所遗留的声名之外当然还加上他自身那种足以惊世骇俗的武功。

赤手神龙侠名盖世天龙门传到他手里虽未声名更盛但却和昔年大不相同。

天龙门的开山始祖白化羽武功传自天山他天资过人竟将天山冷家的飞龙六式再加以增化自创了天龙七剑。

他出道以后就仗着这天龙七剑闯荡江湖造就了当时江湖上绝顶的声名壮岁以后便自立门户成为一代宗匠。

但是他子孙不甚多到了第三代时传到铁龙手上竟将这一武林、宗派变为江湖教会了。

这一来门下份子当然更杂其中良莠不齐很有几人在武林中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引起江湖中公愤声言要除去这一门派。

还没有等到事成铁龙白景竟暴毙村郊尸身边放着一支金制的小剑江湖中人当然知道他是被这金剑的主人所杀但是这金剑的主人到底是谁江湖中人纷纷猜疑可也没有一人知道。

眼看天龙门就要瓦解之际铁龙门下却有一个弟子出来挽救了这局面这弟子虽非白氏家族但因他对天龙门的功劳太大是以被推为掌门这样一来便造成天龙门以后掌门人不是继承而须推举的成例。

后来铁龙之子赤手神龙长成武功声望无一不高被推为掌门之后决心整顿又在天龙门恢复了乃祖白化羽创立时的光景选徒极严一生只收了四个徒弟但却个个都出色当行是以江湖中人对这天龙门自然又刮目相看了。

赤手神龙劳心劳力未到天年便弃世了按照天龙门的规矩；当然是要另推掌门因此赤手神龙的夫人湘江女侠紫瑛便命独子云龙白非出来闯荡江湖建立自己在江湖中的声望。

哪知云龙白非却无意中遇到了跟随游侠谢铿伺机施毒的石慧竟又一见倾心着意痴缠也跟着到这荒凉的黄土高原上来。

他在土窑外咳嗽了两声引得石慧出窑和他谈了几句自幼娇宠、又受了母亲无影人黛陶的少女个性自然也难免奇特对云龙白非虽然并非无意但却不肯稍微假以词色。

云龙白非脑海中不断浮动着她那似嗔非嗔的神情仍痴立在土窑之外等到土崩时他凭着绝顶的轻功冲天而起虽然躲过此危但意中人却似已葬身在黄土之下于是这一往情深的少年就要将满腔的悲愤出在游侠谢铿的身上。

云龙白非今年虽已弱冠但还是次走动江湖他往日在家里父母虽然都是武林奇人。但他却和那自幼骄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毫无二致。因此行事就大半凭着自己的喜恶而不大去讲是非了。

此刻他和谢铿面面相对虽然彼此心中都对对方有些好感但他一想到那……双秋水盈盈的明眸小巧而挺秀的鼻子和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小嘴都将永远离他而去他心中又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似的连气都不大容易透得出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可是追忆也弥补不了我此刻心情的哀伤了。”他痴然木立着眼睛里甚至有泪水闪动平生第一次他真正领略到哀伤的意味只是他却将这份哀伤深深隐藏在心里。

他强笑了一下忽然领略了一词中真正的意味他低吟着：

“少年未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已识愁滋味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长叹了一声暗忖：“以前许多次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嚷着我的哀伤呀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哀伤似的可是现在——”

他的低吟和长叹使得谢铿愕然注视了他许久他虽未历情场但世事又有几样能瞒得了他暗忖：“这少年大约已和方才那少女有了些情意。”低头一望脚下黄土想及那娇笑款款的少女的娇憨音容心中也不禁有些怅然对这云龙白非此刻的心境也油然起了同情的感觉。

于是他低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种天灾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呢兄台也不必太难受。”

云龙白非蓦然被他看穿了心事而这心事却是他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于是他厉喝一声：“谁心里难受来着。”身形一晃笔直的站到谢铿面前鼻尖几乎碰到谢铿下巴盛气凌人的接着说：“谁心里难受了？你说。”

谢铿微微一笑他比白非大了十多岁看到他这种举动觉得他更像个小孩子脚步一错身形滑开了三尺却并不回答他的话。

白非气愤的哼了一声道：“不管什么你谢铿自命侠义却见死不救还算得了什么英雄。”他将过长的袖子略为挽起了些又道：“今日我白非倒要替你师傅管教管教你。”

他话虽说得狂傲但有了方才的举动谢铿却只觉得他的不成熟而不去注意到他的狂傲。

因此他“噗哧”一笑带着笑意追了一句：“替我师傅管教我？”同样一种笑但是在不同的场合里每每会得到相反的效果。

谢铿的这笑虽是善意然而白非听来内中却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他怎忍受得了别人的轻蔑暴喝道：“正是。”身形虚虚一动不知怎的又来到谢铿面前距离谢铿的身体最多不过五寸。

谢铿有些诧异暗付：“天龙门下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他也未免太奇怪明明有要和我动手之意但怎的却又和我站得这么近。”江湖人动手过招是绝没有站得这么近的试想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五寸又怎能出手呢？

白非比他稍微矮一些他一低头便可以看到白非两只炯然有神的眼睛也在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兄台是想赐教吗？”心中却并无防范之意这一来是因为他认为绝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出招二来他知道云龙白非出身名门也绝不会做出暗箭伤人之事。

白非又冷哼一下道：“阁下现在才知道呀。”顿了顿又道：“阁下该准备接招了吧？”

谢铿还来不及回答因为他从开始到现在也不曾考虑到白非会在这种距离中招哪知白非手掌沿着肚子一提倏然反攻他的咽喉左腕一反合两指疾点他的小腹。

谢铿这才大吃一惊身形后仰“金鲤倒穿波”如行云流水般向后疾退了数尺。

哪知白非如形附影也跟过来却仍然和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而双手连绵也就在这距离里倏忽间已出了七招。

须知这样招根本不须变动臂部以上的关节距离既短而且招法之怪异更是武林所无。

若是换了别人岂不早已被白非点中了穴道但饶是谢铿久经大敌武功亦不弱此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大惊之下暗忖：“在这种情形下我连还招都不行还谈什么致胜。”脚下巧踩七星快如飘风的闪避着心中也在连连思忖着该怎么样才能解开云龙白非的这种江湖罕见的手法。

他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但心思一分更显不敌白非脸上流露着得意的光芒身形潇洒的随着谢铿的退势移动双掌连非常轻易的已将这江湖闻名的游侠谢铿迫得还不出手来。

谢铿刚才已打一次硬仗又在黄土下埋了这么久此刻真气自然不继汗珠又涔然而落虽然仗着轻功不弱和临敌经验丰富一时不致落败但应付得已是狼狈不堪了。

人在情急之中每每智生谢铿在这种危急的状况中也蓦然生起了一个念头他暗忖：“云龙白非是天龙门下武功自然也该以天龙七式为主可是怎的他却施展出这种打法来？”

“可是这却给了我一个方法来解开此危。”他微微笑了一笑成竹在胸：“可是如果我跃起身来不管我轻功有没有他高他总不会在空中也能施展这种手法呀。”

于是他又笑了笑暗怪自己方才为什么想不到这种方法。

白非见久攻不下心里也觉得有些诧异他这种手法自出道以来还没有人能挡住十招的可是此刻谢铿却已接了数十招了。

他想起了当初教他这套手法的人曾说过：“这手法只能攻敌不备但却往往能将武功高于你的人伤在掌下只是这种手法近于有些缺德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可是白非却心怀好奇因为当初他在学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后来他一用上了才觉其中的威力于是他更高兴每一遇敌便施展出这手法来连自幼浸淫的天龙七式也屏弃不用了。

此刻谢铿心中有了决定却见白非突然双拳内圈似乎要打自己哪知二肘一起翻出双双撞向谢铿的左右乳泉穴。

这一招更出人意料之外谢铿一惊只得再往后退因为在这种情形下连上拔都不能够。

哪知身形刚退自非双时一升双拳自下翻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击谢铿的胸腹。

这一招更快如闪电但是却将两人间的距离拉长了这念头在谢铿心中一闪而过但这时他身形方往后撤力道也是后撤之力这一拳打来刚好在他根本来不及回力自保那一刻。

这招也正是白非在另一位异人处学来的这种怪异手法里的最后一招那人曾自负的说：“能避开此招的人也算是武林中一等高手了。”

原来这种手法乃此异人自己精研而成是以连谢铿那么广的眼界也看不出他的来历。

白非双拳抢出中指的关节却稍稍向上突起原来他在拳中又暗藏了点穴的手法。

是以这一拳莫说打实只要指稍沾着一点谢铿也当受不起而照这种情况看来谢铿要想躲开此招简直大难了。

日色阴沉朔风怒吼大地呈现着黯淡的灰色太阳根本已有许久没有看到了。

黄土绵亘百里本来还有些灌木之属经过这一次土崩越变得光秃了于是一望平野尽是黄土的赤黄之色。

而放眼望去天上的暗灰与地上的赤黄结成一片难以形容的颜色这或者是因为有风的缘故。

在风砂迷漫中远处的人只能看到谢铿和白非迷蒙的人影而根本无法辨出身形的轮廓来。

突然蹄声急骤驰来数匹健马冒着这么大的风度仍然惊人马上骑士中一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谢铿与白非动手之处说：“想不到这种地方竟有如此身手的人在动手。”

另三人随着他手指之处望去面上也露出惊异之色另一人说道：“伍兄你看清了没有怎的却只有一条人影。”

先前那被称做伍兄的轻“咦”了一声惊道：“先前小弟明明看到是两人在动手怎的倏忽之间已是剩了一人呢？”

说话之际四匹马又放出一段路只因方向的偏差是以他们和谢铿动手之处的距离并没有因此而有缩短。

这四匹马当然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马上的骑士老幼不一但都是满面风尘而且脸上带着精明强悍之色先前说话的那人年纪最长颔下的胡须已渐渐白两鬓更已全白了此刻突然一圈马头道：“我们过去看看再说。”

另一人张口似乎想阻止但见另两匹马已随着赶去也停住了口将马缓右勒也随着赶了去。

迷蒙中那人影仍然屹立未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么急遽的马蹄声似的那四匹马稍微放慢了度在离那人影丈余之处就停住了。

马上年纪最长的骑士微一飘身掠下马来回头一摇手阻止了另两匹马上骑士也要下马的趋势缓缓向那人影走去可是那人影却仍像没有现有人走来仍然屹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那年长的骑士越走越近口中沉声道：“在下金刚手伍伦夫偶游此地看到兄台惊人的身法心中钦慕得很是以冒昧赶来兄台高姓大名不知能否告诉小弟——”他止住了话看到那人根本没有动弹干咳了一声接口说道：“如果兄台不屑与小弟相交那——那就算了。”

他话说得十分客气以金刚手伍伦夫来说在江湖中也算成名人物居然肯这么客气的向一个素昧生平的人说话明眼人一望而知他此举必定有着什么用意只是其中究竟有什么用意在他还没有说出之前也不会有人知道罢了。

那人影仍动也未动马上的另三人大半年纪较轻看到那人影这样已是勃然作色其中一个浓眉环目的粗豪壮汉已经不耐烦的道：“伍大叔和他罗嗦什么快走吧我们还有正事呢。”

金刚手伍伦夫仍沉着气连头也没有回一下静静望着那人影心中也有些奇怪突然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此人已被点中了穴道吗？”

他这个猜测当然很近情理因为按理来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静立的。

伍伦夫一念至此又朝前走了两步心中忖道：“若他真被点中穴道那么我就解开他这么一来他焉有不帮我忙的道理？”转念忖道：“此人身手不弱此时此地倒真是我的好帮手。”

他心里正在打着主意哪知那人影已缓缓回过头来虽然仍未说话伍沦夫已心头一凉忖道：“呀原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并没有被人点中穴道。”遂也停住脚步。

这时马上的那祖豪汉子已一跃下马三脚两步奔了过来大声朝那人影喝道：“喂！你这厮怎的不会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吗？”

伍伦夫眼角微动忽然看见那人眼中精光暴射方自暗道不妙眼前一花也未见那人影如何作势已掠到那粗豪汉子面前。

金刚手一生练武目光自然锐利眼角随着那人影一晃已瞥见那人影出手如风手指已堪堪点在那粗豪汉于的将台穴上又硬生生的将手收了回来只是他出手太快那粗豪汉子根本没有觉还是声势淋淋的站在那里怒。

那人影目光如水在那粗豪汉子身上打了个转那汉子浑身仿佛一冷想说的几句狠话竟也咽在肚里说不出来了。

伍伦夫再次看到那人影的身手对这种轻功更为惊讶知道就凭这粗豪汉子的身手十个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身形一掠也掠到那粗豪汉子的身前低喝道：“伦儿休得鲁莽。”

那粗豪汉子瞪着眼嚷道：“我立地开山铁霸王郭树伦怕过谁来伍大叔你老人家别管我倒要看看这厮是什么变的。”

伍伦夫一皱眉狠狠盯了他一眼这自称为铁霸王的小伙子似乎对金刚手十分惧怕只得鼓着生气的嘴不再说话了。

伍伦夫回头朝那诡秘的人影深深一揖笑道：“儿辈无知还望阁下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抬头目光接触到那人的面庞忽然“呀”的一声惊唤了出来：“阁下不是谢大侠吗？”

回过头去朝郭树伦笑道：“伦儿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他就是你心仪已久的游侠谢大侠呀！还不快过去向人家赔礼。”又朝马上的另两人一招手道：“蔡兄程儿你们快来见见谢大侠。”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游侠谢铿目光茫然苦叹了口气浑身像是失去了依恃似的瘫软的站在原地昔日的英风侠骨也像荡然无存了。

“伍大侠别这样客气彼此——”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艰难的接下去说道：“从此我谢铿就算在江湖上除名了。”

他目光茫然地搜索着瞥见远处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时他脸上神色更是黯然。

伍伦夫目光随着他的目光转动着当然看到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心中一动忖道：“难怪方才我明明看到两条人影瞬息之间已失去了一人却原来是已被他杀死了想来此人必定是和他有着什么渊源他不得已杀了此人心里又有些难受所以才会有现在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个我倒要劝劝他。”

金刚手伍伦夫以为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他怎会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事情并非他想象中的单纯呢？

原来当时云龙白非双拳一出谢铿便知道定难躲过在这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里他怎有时间来思考如何解开这一招的方法。

于是他只得闭起眼睛静静等待着致命的一击。

哪知他所感觉到的并不是那种致命的打击而仅感到左右乳泉穴微微一麻原来云龙白非仅将双手中指的第二关节轻轻抵任他两个穴道而并未施出全力进击。

当时谢铿身形后退的力量仍未消灭而云龙白非的双手也像黏在他身上似的始终不即不离跟在他的穴道上。

他睁开眼睛来云龙白非正带着一脸讥嘲的微笑凝视着他；右嘴角微微下撇轻蔑的说道：“你逃出我这一招才算人物不然的话嘻——”他嗤之以鼻的笑了一下倏然止住了下面说的话。

可是纵然他不说谢铿也能体会得出话中的涵义他一生光明磊貉是个本色的大丈夫如今受到这种侮辱和讥嘲在他说来可比死还难受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向喉头涌起。

于是他勉强收摄往后退的力量哪知云龙白非也倏然停住了手指依然不离他的穴道脸上也依然是那种讥嘲的神情他心一横脚步微点竟向前扑了上去准备不要命了。

哪知云龙白非冷冷一笑身形如山涧里的流水那么轻盈和美妙随着他的前扑而后退并且冷笑着说道：“阁下就是想死也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我不要你死恐怕你连死都不能够哩。”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在我的手里谢铿心头又是一阵巨痛暗忖：“我与此人有何冤仇他要如此做。”可是他生性倔强什么话也不愿说出口只得又恨恨闭起眼睛。

云龙白非少年任性他并没有想到他所做的事对别人有什么影响冷笑一声说：“我也不愿伤你只是你以后自己该想想自己可配不配当得起‘游侠’两字之誉。”话声方住身形一旋如鹰隼般没入迷蒙的黄土里晃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以为自己已是宽大为怀没有伤谢铿一根毫毛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在人家心里留下的创伤远比任何**上的创毒更厉害。

谢铿两边要穴一轻他知道云龙白非已经远去顿时头脑一阵晕眩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他甚至连指尖都懒得动弹这一日一夜来他心中的波动起伏使得他突然苍老了许多尤其此刻他甚至宁愿死去也不愿继续活着而让这种侮辱永远留在他心里。

他思潮如涌脑海里尽是黑铁手憔悴苍老的面容和石慧娇俏甜笑的声音他暗地谴责自己这两人岂非都坏在自己手上这大半也是因为他心地忠厚换了别人才不会有此想法。

金刚手伍伦夫和他亦是素识可是当伍伦夫自报姓名时他精神恍馏竟没有十分注意只知道有人来了而且是在对他说话罢了。

他一肚子怒气又想出在这楞小子身上可是当他出手时想及自己根本已无颜再称雄江猢这种争闲气的行为自己若再会做岂不是大无聊了吗？他才又硬生生将出的力道收了回来。

他这一日来的遭遇以及他这种内心的复杂情绪金刚手可丝毫不知道他缓缓的朝那具尸身走了过去一面说道：“看这里的样子好像刚刚土崩过后似的。”他朝谢铿询问的望了一眼。

谢铿却没有注意到脸上仍然是一脸茫然之色。

金刚手又朝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具尸身旁边俯下望突然“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郭树伦以及方才下马的另两人闻声一起掠了过来间：“什么事？”

金刚手却匆匆回到谢铿身侧兴奋的说道：“那不是黑铁手吗？”

谢铿茫然的一点头金刚手满面喜容道：“恭喜谢兄数十年的大仇竟然得报。”心中却一动暗忖：“大仇得报他应该欢喜才是怎么却又满脸悲戚茫然之色呢？”

谢铿双眉一皱蓦然觉得世上的人都很可厌此时他心情太劣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脾气的能力一言不缓缓掉过头去。

金刚手当然现他异常之态可是他老谋深算根本不愿意去打听别人心底的秘密暗忖：“今日遇到他真是我的运气多了这样一个人此行凶吉虽然仍未可知但却放心得多了。”

于是他转开话题朝后来下马的两人一摆手道：“谢大侠让兄弟替你引见两位朋友。”

谢铿并不十分情愿的回过头金刚手伍伦夫指着其中年纪略长、颔下蓄着微髭的瘦长中年汉子道：“这位就是山西的暗器名家火灵官蔡新蔡二爷你们两位多亲近亲近。”

谢铿微微点头一笑蔡新却殷勤的打了个招呼嘴中说着久仰之类的客套话很明显的可以看出他对这游侠谢铿的好感。

金刚手又指着另一长身玉立、双眉上挑的英俊少年道：“这位是**门里吴常门的唯一传人近日江湖传名的**剑丁善程丁少侠。”

谢铿“哦”了一声颇为留意的朝他打量了几眼爱才之念油然而生暗忖：“怪不得我常听说这丁善程如何如何今日见了果然是个人物。”态度之间也显得非常和蔼。

此刻他神智渐清思潮也清醒起来不禁奇怪：“这些都是中原武林的成名人物怎的都行色匆匆的赶到西北来？”

哪知他这个念头刚刚转完远处又传来一阵蹄声火灵官忽然翻身橱卧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半晌道：“来了六匹马。”

铁霸王郭树伦带着钦羡的神色问道：“蔡二叔怎么老是听得这么准。”

火灵官一笑脸上亦有得色。

**剑丁善程却皱眉向伍伦夫问道：“伍大叔这会是什么人来了？”

金刚手忧形于色微一摇头接了句：“这会是什么人来呢？”

游侠谢铿更糊涂耳畔听得那蹄响已近且是奔向自己这方向来了狐疑道：“这会是什么人呢？”

须知在这种地方是决不会有赶路行旅的而且即使有几个也决不会骑这么快的马。

他们几个人都是老江湖这种事他们当然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因此他们才会奇怪谢铿微微一叹忖道：“想不到这么一块荒僻的地方今日却成了多事之地。”目光顺着蹄声来路望去已隐约可看到人马的影子。

渐行渐近铁霸王郭树伦低声欢呼道：“果然是六匹马蔡二叔真厉害改天我——”

金刚手狠狠又瞪他一眼他一缩脖子将下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谢铿一笑暗忖：“幸好方才我没动手原来此人是个浑小子。”

人马来到近前谢铿极为注意的去看看到马上骑士的衣服颜色极为奇怪甚至在这种漫天风砂中还能有这种感觉心中一动惊讶的暗忖：“怎的这六位也来了难道西北真有什么事故生不成看来我无心之中倒赶上热闹了。”心里泛起一阵热血将方才颓废的心情一冲而淡。

江湖男儿大都热血沸腾是以才凭着这一股热血造成许多可歌可泣之事。

风云际会

那六个骑士在谢铿及伍伦夫等人面前一丈之外就勒住了马金刚手伍伦夫此时也像看清了来人是谁面上立刻现出惊异之容在惊异中还带着五分戒备脚步一变身形又自拿桩站稳。 那六骑缓缓一字排开丁善程、郭树伦等人此刻更是惊然动容就连游侠谢铿的脸色也是凝重之至空气骤然凝结只有那六匹马缓缓在踢着步子时才出些声音来。

六匹马上的人年纪都差不多大约莫四十左右颔下却都已留着很长的胡子像是经过很小心的整理是以显得非常整齐只是经过这一番长途奔驰当然风尘也不会少了。

马上人的衣衫质料非丝非帛出一种铜色的光泽竟不是坊间可以买到的质料在漫天风砂中隔着好远可以从许多人里分辩出这六人来就是因为他们衣服的关系。

而这种衣服的颜色在江湖中已象征了某一种意义那几乎是灾难和麻烦的代表难怪谢铿、伍伦夫等人此刻都有不安之意了。

伍伦夫眉头一皱暗忖：“此六人足迹从来不离中原此刻跑到这里来难道是为着和我同一个原因吗？”

那六个紫衫人端坐在马上动也不动一下像是六尊石像只有风吹着他们六人的须时才带给人一些生意。

这种情形僵持了没有多久因为铁霸王郭树伦已在嘀咕着：“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走吧。”他也认清了这六人心里有点毛他虽是莽汉但生平却最不喜欢吃眼前亏此刻光景知道自己这边占着劣势虽然这六人的来意还不知道但以这六人以前行事来看总不是好事。

因此他缓缓回过头竟想一走了之。

蓦地那六骑中一人话道：“给我站住！”声音阴沉尖锐闻之更令人毛骨惊然。

铁霸王郭树伦只觉一丝凉意直透背脊回过头壮着胆子说：“小可和阁下无冤无仇也没有得罪过阁下要我站住——”

话还没有说完先前话的那紫衫人又尖锐的冷笑了起来笑声刺耳之极打断了郭树伦的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树伦不安的移动着脚步微一点那紫衫人笑声一顿阴森之极的说道：“那么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兄弟的脾气。”

他言语之间的狂妄自大大有天下唯我独尊之意谢铿鼻孔里不屑的冷哼一声眼角鄙夷的扫在那紫衫人身上。

那紫衫人怒道：“你是谁敢在我兄弟面前放肆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吗？”

另一紫衫人面白微胖微微笑道：“六弟别太不客气了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游侠谢铿。”

先前那紫衫人“哦”了一声随即阴沉的说道：“游侠谢铿又怎样！”

谢铿冷笑一声**剑丁善程却接口道：“天中六剑又怎样！”

他少年气盛虽然知道对方就是江湖中出名难惹的天中六剑也忍不住出言相抗这当然也是他自恃武功剑法之故。

金刚手伍伦夫听到他此话一出知道事已难了他年纪大了些凡事都以忍让为先总不想再多结冤家何况是天中六剑。

于是他想出来说几句客气话期望能撂过此事哪知那微胖的紫衫人已笑道：“嘿这位年轻朋友好大的口气真是英雄出在少年了哈哈！”他未语先笑带着一团和气哪知却是江湖中以毒辣阴狠、行事无常著名的天中六剑中最厉害的一个——凌月剑客。

金刚手伍伦夫慌忙跨前一步挡在丁善程的前面带着一脸息事宁人的笑容说道：“在下金刚手伍伦夫久闻阁下们的英名平日就仰慕得很哪知今天却让在下见着了。”

凌月剑客仍然是笑嘻嘻的道：“好极了好极了原来阁下就是以外家金刚手饮誉江湖的伍大侠好极了！”

他眼睛又注视到丁善程身上道：“这位年轻朋友是谁在下却眼生得很。”

丁善程方待抢前答话伍伦夫一伸手拦住了他说道：“这位就是**门的第七代传人丁善程丁少侠。”他干笑了几声又道：“算起来他还是阁下们的小师弟呢。”

先前那着尖锐笑声的紫衫人就是天中六剑里的老六凌尘剑客此刻极为不悦的冷笑了一声道：“姓伍的别乱拉关系。”他面如寒霜接着道：“姓伍的和另两位朋友如果没事的话先走好了。”他又阴沉的冷笑一声：“如果想在这里看看热闹的话也未尝不可。”

凌月剑客接着笑道：“如果想动手的话那却大可不必了。”他转过头去朝谢铿及丁善程笑道：“至于谢大侠和丁少侠的身手却是愚兄弟一定要领教的只要两位能胜得过愚兄中的任何一人那么愚兄弟就听凭两位处置否则的话——”

**剑丁善程双眉一轩冷笑道：“这正合我意我丁某人虽然只是江湖中一个小卒但却早就想领教各位的武当剑法了。”他将武当两字讲得特别长而重其中满含着讥嘲的意味。

天中六剑面上一起变色个个都带了怒意。

原来这天中六剑本是武当山真武官中护法的紫衣弟子后因犯了教规竟被武当逐出门外他六人也就还俗不当道士仗着一身轻灵巧快的武当剑法在江湖中博得极大的名声。

这六人性情本就十分怪僻成名后行事更是不分善恶全凭自家的喜怒而定只要有人得罪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非把你整得倾家荡产不可是以到了后来这六个正派出身的剑手竟成了江湖恶名昭著的人物他六人仍然我行我素六个人六口剑几乎还震住了整个的中原武林。

此刻**剑将武当两字说得分外刺耳当然是讥讽他们是武当弃徒他们怎会听不出来是以六人俱都勃然作色。

这种已是一触即的情况了金刚手心里暗暗叫苦他年已五十余了生平经过的大小战役不知有多少回对于这种场面他当然看得太多了略一盘算除了谢铿功力的深浅他还不确实的估计出之外自己和丁善程也可以勉强抵敌得住天中六剑中的两人至于郭树伦和蔡新呢却不敢保险了。

有把握的仗金刚手可不愿意。

他考虑再三在这将未的情况下突然道：“如果谢大侠和丁少侠想和天中六位剑客切磋切磋武学那也无妨只是我们希望大家点到为止那么小弟我——哈！”他又干笑了两声目光一转接着道：“倒可以替各位做个见证了。”

他老奸巨猾凡句话轻轻易易就将自己脱身事外游侠谢铿腹中暗地冷笑一声忖道：“你紧张个什么难道我还要你帮忙不成？”只是他生性淳朴这种刻薄的话可说不出口来。

凌尘剑客却哈哈一笑带着十分轻蔑的眼光向金刚手微微一扫凌月剑客也已在旁接笑道：“伍大侠要做见证好极了好极了。”

他微偏偏头向谢铿道：“我看谢大侠的手像是已经有点痒了那么——”他哈哈一笑道：“就请丁少侠稍待一下反正今日我弟兄六人总让两人过瘾就是了。”

谢铿生性不喜说话他虽然也不愿意多结仇家但事情真到了自己头上他却也不会畏缩退避的。

于是他沉声道：“天中剑客既如此说那兄弟少不得要献丑了。”

凌月剑客又一笑道：“谢大侠看着我兄弟哪个顺眼我兄弟就哪个出来陪谢大侠玩玩。”天中六剑中的老六凌尘才是平日言的代表人物。

凌月剑客话声未了凌风剑客身形一动也未见如何作势便跃下马来寒着脸一言未晃身间又跃到谢铿身前。

谢铿微退一步身上每一部分的肌肉已都在凝神待敌了。

凌月剑客又哈哈笑道：“老四要领教谢大侠的功力好极了好极了只是我说老四呀你可要小心些呀！”

凌风剑客仍然寒着脸左手剑诀一领右手伸缩之间寒光暴长原来在这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已将背后的长剑撤在手上了。

谢铿双掌极快的划了一个圈子然后停留在胸前沉声道：“原来阁下就是‘天中六剑’的四侠凌风剑客兄弟何幸之有竟能和名满天下的天中剑客交手请请天中剑客的剑法兄弟亦是心仪已久的了阁下请快施展出来吧。”

凌风剑客做然一引剑光剑光上挑剑把上杏黄色的穗子在风里晃动着随着他身上的紫色长衫起伏望之洒然。

他脚步一错将门户守得严密而佳妙然后低喝道：“请谢大侠亮出兵刃来。”他自恃身份当然不肯和手上没有兵刃的人动手。

谢铿微微一笑道：“我谢铿走遍江湖从来就只以这一对肉掌应战身上别说是兵刃就连一块铁片都没有。”

凌风剑客面目更冷倏的剑光错落排起漫天剑影谢铿屹立不动眼前虽然剑花错落但是他却知道绝对不会碰到自己身上。

果然霎时间剑光又倏然而收凌风剑客已空着双手站着冷然道：“那我也只有以一对肉掌来领教领教谢大侠的掌法了。”

已将是午时了但因毫无阳光是以根本分辨不出时刻的早晚谢铿觉得身体虚虚的手脚仿佛也有些麻木的感觉。

但是他却顾不得这些了猛提一口真气脚步微微一踢右掌横切口中猛喝一声：“看招！”左掌倏的穿出后先至击向凌风剑客右边的肩肿之处掌风凌厉像是丝毫未因这一日来的劳顿困苦以及方才的两次交手有所影响而其实他却已是外强而中干了。

凌风剑客身形一引避过这一掌暗忖：“这姓谢的果然有几分功夫无怪他能享盛名。”心中也存了几分警惕。

两人这一施展起身法本来已是迷漫着的尘土被他两人这种凌厉的掌风一带更是漫天飞扬**剑凝神注视脸上露出喜色暗忖：“看来这凌风剑客不是谢大侠的对手。”

凌风剑客应付得果然非常吃力夭中剑客本来就是以剑法见长武当派掌法虽是内家正派威力自是不凡但真武庙里的紫衣弟子却是博研剑法的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使用掌法。

是以天中六剑后来能以剑法扬名江湖但掌法却是欠佳天中六剑也很少弃剑不用此次事逼至此旁边又有人旁观以天中六剑在武林中的地位当然不能仗剑来和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动手。

此刻两人过招凌风剑客不禁心中叫苦凌天剑客悄悄侧过身子向凌月剑客耳畔道：“看样子老四恐怕不行了。”

凌月剑客眼睛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过招的两人也低声道：“再看一阵子再说。”

此时每个人都以为是谢铿在占着优势只有谢铿肚子里明白他已是强弩之末恐怕不能再支持很久了因此他出招也就更是凌厉而必然的道理人所能支持的时间也就更短。

可是别人也就更看不出来天下的事往往就是这种情况。

凌天剑客虽是天中六剑之长但却最沉不住气朝身旁的凌月剑客低语道：“我把老四接下来。”身形暴长自马鞍上斜掠起宛如一只冲天而起的苍鹰又倏然下落。

他右手一伸一道寒光带着青白色的剑芒硬生生将正在动手的凌风剑客和谢铿分了开来原来他在拔起身形来的那刻也将剑撤下因为他知道若凭一只空手是很难将两人拆开的。

他这么一来凌风剑客固是心中感激谢铿心中又何尝不在暗暗欢喜。

**剑丁善程却大怒飘身一引掠到凌天剑客身前冷然道：“这算怎么回事？”

凌天剑客却也冷然望着他一言不凌天剑客本就不善言词再加上他此刻本来就心中有些愧作越说不出话来。

须知天中六剑虽然生性怪僻但却最爱面子凌月剑客知道他们大哥的脾气哈哈一笑笑声中也掠到凌天剑客身侧身法之快、美妙看起来尤在凌天剑客之上。

“我四弟和谢大侠的掌法正是旗鼓相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让他们再争下去岂非失去了以武会友的原意。”

金刚手伍伦夫一笑道：“正是。”他老成持重心里的话自然都隐藏了起来。

所以凌月剑客又笑道：“丁少侠不要生气这是我大哥的好意如果丁少侠反对的话我倒可以在剑法上向丁少侠讨教讨教。”

他自恃剑法自忖年纪轻轻的丁善程怎抵敌得住他浸淫数十年的功力所以轻轻一带将事情全包揽在自己身上其实他此刻心中已有些恼羞成怒准备将丁善程伤在自己的剑下了。

**剑丁善程也是天生一副不买帐的脾气立刻回答道：“我倒愿意伤在阁下的剑下希望到时候不要有别人再有这份好意了。”

凌月剑客故意装着不懂他话中的意义笑道：“丁少侠说笑了！”话犹未了他身形一动紧接着寒光一闪“呛啷”一声长吟。

原来两人不约而同各各出一招两剑相击自然出呛然龙啸凌月剑客笑容未敛道：“果然手底下有两下子！”剑光一凛身随剑走“唰唰”又紧接着几剑。

原来方才对剑时凌月剑客已经试出了丁善程剑底的功力本来他对这年纪轻轻的**名手所存的蔑视之心此刻也全收起来了。

丁善程剑光如雪走的也是轻灵狠辣一路须知**剑法本自脱源于武当因此金刚手伍伦夫才有“他是你们的小师弟”之说此刻两人一交上手剑光如梨花错落远远望去宛如在漫天风砂里涌起一座光幢光景自然又和方才谢铿动手时大不相同。

天中六剑脸上也不禁都露出惊异之色因为他们将对方的实力估计过低谢铿的掌力虽然雄厚但游侠谢铿在武林中已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角色他们也还并不十分惊诧此刻见这么年轻的人在剑法上也有这么深湛的造诣居然一时之间能和凌月剑客战了个平手自然有些意外了。

谢铿静立在旁边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哪知他却在暗中调息做着内功铁霸王郭树伦张大了嘴用心的看着他们两人动手他天性好武只是头脑不甚达练武总无大成。

金刚手伍伦夫皱着眉暗怪自己多事跑到这来找谢铿他暗忖：“真是好没来由无缘无故的又惹上这些事。”下意识的探手入怀触手之物使得他脸上更是忧形于色暗地叹息着：“眼前凶吉尚不自知善程这孩子却要去找这些麻烦若然他失手被伤那我又折了个好帮手唉！我本来想多拉个帮手哪知偷鸡不着反倒蚀了把米！”

他越想越烦无聊的将怀中之物取在手上把弄眼睛却随着丁善程的剑打转恨不得他一剑就能将凌月剑客刺个透明窟窿但他却未想到如果这样那他也跑不了啦。

突然凌天剑客也飘身下马极快的掠到伍伦夫面前伍伦夫一惊肩头一晃连退了数步哪知凌天剑客如形随影也跟了上来伍伦夫微微有些吃惊强笑道：“阁下有何指教？”

凌天剑客却不答话眼睛紧盯着伍伦夫手上之物忽然回头喝道：“老三快住手。”

凌月剑客无论在功力或是临敌经验上都比丁善程高了一筹十几个照面下来已占了优势渐渐已将丁善程的剑式困在自己剑圈之内此刻听了凌天剑客的喝声心中大奇。

但他终究还是住了手身形暴缩了五尺**剑丁善程也大感奇怪剑尖一垂诧异的望着他们。

凌月剑客掠至凌天身侧投给他一个询问的目光凌天剑客一指伍伦夫手中之物道：“老三你看看这是什么。”

凌月剑客也大大露出异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金刚手眼光一转心中大动暗忖道：“大概他们也是接到此令才来的看来此令的主人已静极思动又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一阵风吹来尘土落入他眼中他眼皮极快的眨了几下伸手拭去了留在眼皮上的泪珠暗暗埋怨道：“只是他却为什么会选中这样的鬼地方难道其中又有什么文章？”

云龙白非以极快的身法掠去数十丈才渐渐放缓度这并非他真力有所不继而是心中紊乱的思潮使他极需静下来想一想。

当然他觉得有些骄傲以游侠谢铿这种在江湖上已享盛名的人物在他手下尚不能走过三十招但是另一种深邃的悲哀却使得他这份骄傲和高兴的感觉大大的冲淡了。

石慧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此刻仍留在他心底虽然他和她并没有一段很长时间的相处但在他说来却已足够他回忆了。

他偶然想起了一篇美丽的骈文当时在他看来并没有引起他很多感触然而此刻那其中的每一句话都深深激动着他。

那篇骈文大意是说人类之间的友谊是需要很长的时日来堆积的而爱情却每每生在一刹之间相爱的人们也不需要很多时间相处有时匆匆一面便已刻骨铭心了。

他在江湖中闯荡的时日尚短但遇上的事却使他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中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甚至将一年之后天龙门大选掌门的事都看得极淡而在这以前他是极为看重的。

他虽然放缓了身形然而在他思潮反复之间却已走了许多路了渐渐他仿佛觉得近处已有人烟于是他将身形更放缓了下来因为他也知道在普通人面前炫技是江湖中的大忌。

果然不远处就有个小小的市镇他亦是初到西北当然不知道这市镇的名称他也不去打听因为这是无关重要的。

他入镇之后略为整理了下衣裳拍去了身上的尘土天龙门雄踞武林多年到了他父亲一代已是名成功就是以他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风尘之苦此刻他但觉心身俱疲得先找个安歇之处至少得先将脸上的尘土洗去。

于是他就在这小镇的唯一街道溜达着希冀能达到自己的希望。

不久他就现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原来这小镇上一共只有一家小客栈和三家吃食店照理说在这种荒僻之地是不会有什么生意的然而此刻非但那小客栈早已人满就连那三家吃食店也是座无虚席了。

他无可奈何的在街上转着不时有人向他投以奇异的目光他也没有注意因为他已没有这份心情去注意别人了。

终于他看到一个卖些牛肉蒸馍以及汾酒之类的吃食店里走出两人他暗忖：“这回里面大概有空位了。”心中陡然一喜连忙急行两步走过去了从吃食店出来的那两人也极为注意的看了他两眼两人窃窃低语似乎在讲着什么。

他一脚跨进那间小铺一种混合着酒与烧肉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面冲他不禁咽下一口唾沫心中暗笑自己的馋相目光却在搜索着空位然而这小小铺子里的七张桌子却仍然坐满了人。

他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再走出去因为他实在有些饿了于是他拉着正在忙得一塌糊涂的店伙要他替自己想想办法。

两人言语不通但是终于那店伙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走到这店里来的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于是他设法替他在一张桌子上找了个空位虽然那张桌子原先已有三个人坐在那里了。

白非随意点了些吃食略略漱了漱口安顿了下来之后才现这个小镇上的情况的确是有些异于寻常。

原来这小镇里的吃客说话的声音南腔北调显见得不是来自一处但是彼此间却又像是都认得不时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跑去另一张桌子上去聊天、敬酒而且粗豪的大笑着。

最令白非注意的却是这些吃客一个个都神足气壮两眼神光饱满显见都是练家子而且从他零星听到的一言半语中还听出了这些人都在武林中有些地位而且看情形这些人武功都还不弱这个出身武林世家的白非当然看得出来。

他奇怪地暗忖：“在这处小地方怎会有如许多武林豪客？”收回目光来却见和自己同桌的三个人也都在注意的望着他。

他立刻觉和自己同桌的这三个人不是和其他的人一路这三人中一人年纪颇长似乎已有五、六十岁了另两个却都是风姿不凡的年轻人非但衣着打扮不俗而且气度高华和那般武林豪客一比更显得如鸡群之鹤人一等。

于是他善意的朝那三人微笑一下那老者也一笑神态之间甚为和详一点儿也没有武林中人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

另两个少年也抿嘴一笑白非仿佛还看到其中一个脸略略红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这两个少年容貌之美竟是生平罕睹。

于是他更起了亲近之心只是他面皮尚嫩不好意思朝人家搭讪而已。

少时吃食送了上来白非虽然肚子饿可也不好意思狼吞虎咽可是这种店里的牛肉蒸馍等物都是大块文章因为生意太好是以烧得也不烂他很吃力的吃着抬头一望这老少三个人仍在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脸上不禁一红。

那老者笑道：“男子汉吃东西难看一点有什么关系二十年前我若看到这种东西不用手抓来吃才怪。”他哈哈大笑两声接着道：“若要装作斯文就不是男儿本色了。”

白非脸又一红心里不但没怒意而且暗中感激人家的好意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就这么奇怪著是换了一个他所讨厌的人讲出这几句话来恐怕他当时就要变脸动手了。

那两个少年“噗哧”一笑望着白非像是十分有兴趣的样子白非甚至觉得自己的形状有些狼狈了更不好意思大吃。

那老者呷了口酒缓缓放下杯来笑道：“兄台像也是从远方来的吧？”白非点了点头老者又说道：“此地风光虽比不上江南的小桥流水但大漠风情男子汉总要经历一下才是。”

白非又一点头他觉得这老者话中豪气逸飞句句都令他心折那老者心情像是甚好大笑着朝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道：“你看人家精光内蕴一派斯文你们真该学学人家才对。”

那两个少年齐齐望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一做眼色两人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白非低下了头暗忖：“这两个小伙子一个劲儿笑个什么！”脸上又不禁飞红了起来。

那老者像是诚心结交白非一手拿了酒瓶道：“兄台可要来一杯这酒虽不甚好却是我由四川携来的味儿还足。”说着不等白非的同意就替他斟满了一杯一面道：“萍水相逢老夫就这么惹厌兄台休要见怪才是。”

白非虽不善饮但生长在那种家庭中岂有不会喝酒的道理连忙接过杯子道：“长老见赐小可感激尚不及怎会有别的意思。”

那老者举起酒杯连连大笑道：“好好干一杯。”

酒尚未沾唇一股强烈的酒气已直冲进白非的鼻子他本来只想浅呷一口但想到老者所讲的话一仰果然干了一杯顿时热血上涌脱口道：“这不是大曲酒吗？”

伸过空杯去意思竟像要再来一杯。

老者大笑道：“好好原来你也懂酒再来一杯再来一杯老夫今天酒逢知已却是要不醉无归了。”

那两个少年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爹爹今天这么高兴可别喝得太多了。”

另一个咯咯笑道：“你又来管爹爹了！以后等你……”他笑着顿住了话却又道：“听说那人也是喜欢喝的你留着去管管他吧。”

先前一人笑答了一句却不再说话了。

白非心里奇怪这两人怎的这么娘娘腔蓦的想起母亲所说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多半都是女扮男装的再仔细望了他们两眼越确定了他们都是女子暗忖：“难怪他们不喝酒了。”

第二杯酒下肚白非抓起一大块牛肉来就吃再也不管斯文不斯文了老者点笑道：“这样才是大丈夫的吃相。”竟也抓起一块盘中的牛肉吃了起来。

那两个少年不断地“吃吃”笑着他们与白非素不相识此刻竟相处得十分融洽。

那老者酒量甚豪喝了这么多酒下去神色依然丝毫未变打量了白非几眼笑道：“萍水相逢本不应请教兄台的姓名——”

白非忙接口道：“小子白非。”

那老者“哦”了一声方在寻思之间那两个少年已“哟”的一声脱口道：“白非你就是天龙门里的云龙白非吗？”

他这一脱口而呼这小铺共有多大除了已经喝醉了的几个之外哪个没有听到一起都扭转了头向白非打量着。

原来云龙白非此刻在江湖中已颇有名声而这个小铺中所坐的十个里有十个是武林中人听到这名字自然难免注意也更难免窃窃私议有的奇怪云龙白非是个如此年轻的俊品人物有的却在猜测和他同桌的那三个人的来路原来他们也没人认得这老幼三人。

云龙白非有些得意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那老者仔细地又看了几眼忽然一拍桌子道：“难怪我看兄台不但气度不凡而显见得内功已有非常根基原来竟是天龙门的公子。”

那两个少年对他也是频频流目但却没有一个向他说话的。

这种情况白非可是第一次遇见他甚至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那老者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桌上道：“兄台如不弃不妨随老夫到客栈去谈话这里人太多总非谈话之地。”

白非正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些窘闻言正中心意忙站了起来其实他此刻连那老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他必定有着很丰富的阅历很深的武功是个隐迹风尘中的侠士罢了。

他们穿过别人的桌子时白非隐隐听到有人在说道：“怎的天龙门下也有人参与此事这倒有点奇怪了。”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里到底有什么事生呀想来这事还不寻常否则怎会引得这许多武林豪客都来到此地。”流目四顾人家仍然在望着他天龙门多年未干预外事此刻他当然难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头一低随着那老者走了出去。

此时有人“呸”了一声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有什么了不起。”

那两个少年走在最后闻言回头道：“你说的谁？”

那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似乎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大声说道：“我说的是谁干你娘的屁事！”

那两个少年方自大怒哪知那汉子又道：“我丧门神走遍江湖什么玩意儿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小兔崽子老子更见得多了。”

在座的大多是此人的朋友也都有了酒意闻言一起哄笑起来却不去考虑这后果。

此刻白非也回转身来那老者走在最前面此时已走出铺外了店里的掌柜早就在担心这班大爷会生事现在更吓得面无人色。

那两个少年气得面色铁青其中身材略长的一人冷笑一声手微一扬也未见有什么寒光但那粗豪汉子却惨呼一声双手一阵乱动将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酒菜落地接着倒在地上。

于是一阵大乱小铺中的吃客纷纷叱骂有的在骂：“天龙门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张狂。”

原来这批人在武林中都是成名露脸的人物有的是镖头有的是武师为着同一件事都跑到这西北边陲之地来此刻见同伴受伤当然大怒。

他们出语一伤及天龙门白非可沉不住气了厉喝道：“朋友们说话可得放明白些有人要跟天龙门过不去只管冲着我来好了。”

那些武林豪客乘着三分酒兴又仗着自己这面人多有的翻桌子有的抛长衫纷纷叱骂道：“大爷们今天要教训你们这几个免崽子。”有的甚至将兵刃都抽出来了。

这一场混战看来在所难免那身材较长的少年连连冷笑神色镇静甚至还有些威严并非方才言笑时那种样子。

云龙白非自恃身手也没有将这班角色放在心上他却不知道在这班人里也不乏硬手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呢。

忽然又是一声厉喝声音仿佛深山钟鸣震得各人耳畔嗡嗡作响这声音甚至不像是人类口中所能够出的众人个个大惊云龙白非也回过头去一看却原来是那和详的老者。

铺内群豪也都被这声厉叱震住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种厉叱声肯定是自一功力深湛的人口中的而此人内功的深湛足以惊世骇俗但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这安详的老者。

那老者目光中威凌四射已见灰白色的长眉根根倒竖云龙白非也不免吃惊暗忖：“这老者的气功竟已到了这种地步。”在心中飞快的将父亲说给他听的武林中成名英雄有姓名者想了一遍但却也未想出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来。

食铺里混乱的人声顿时因着这老者的一声厉叱而静寂了每个人心目中都有着和云龙白非同样的想法都在思索着老者的名字。

那老者其利如刀的目光缓缓自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许久没有一个人出声来这么多武林豪客竟都被这老者的一声厉叱震住了那少年轻蔑的一撇嘴不屑的说道：“脓包。”

这脓包两字可真令人忍受不住铺中群豪再也忍不住这种终年在刀口找饭吃的朋友即使明知要吃亏也要拼上一拼的。

于是有人说道：“朋友少弃彀子有什么玩意儿只管抖露出来亮亮相就想唬人大爷们可不吃这一套。”

说话的这人正是河北成名的人物八卦刀予明伦他再也不会想到这老者竟是他生平最敬佩之人只是他却从来无缘得见而已。

随着他这一话群豪又是一阵低叱那老者长眉一立回头朝白非及那两个少年一挥手低叱道：“你们都出去。”

他话中像自然有一种威仪连云龙白非那种个性骄狂的人也不由得不走了出去。

外面天气仍然极为阴沉那两个少年跟在白非后面一出到外面就互相埋怨了起来一个说：“你刚才出手怎么那么客气要是我呀不多伤他几个才怪。”

另一个撇嘴赌气道：“我呀还比你好得多你躲在后面连手都没有动一下。”

云龙白非心里有些寒暗忖：“这两人看来文文静静笑起来也甜得很怎的却是如此心狠手辣。”他却不知道这两个少年不但心狠手辣在江湖上已是大大有名的煞星哩。

他心里微微有些着急不知道小铺里面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了忽然他听到一声极为响亮的惊呼之声他知道那一定由许多人口中同时出的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进去看看哪知方自走了一步那两个少年已同时喝止道：“你进去干什么我爹叫你等在外面你没有听见吗？”

白非心中有些不悦他几时受过这种疾言厉色然而此时此地他却又不得不忍下来皱着眉缓缓在外面踱着步子。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又一笑道：“我是好意你可别不高兴呀。”

声音又是软软的和刚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云龙白非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什么话都不能讲只得勉强一笑负着双手施然而行眼睛却盯在那小铺的门口。

小铺里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在白非几次忍不住想挤进去看看的时候那老者已缓步走了出来面上已恢复了安详的神色。

云龙白非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想问：“怎么了？”突然又觉自己太沉不住气微微一笑将身形停了下来。

那老者想是已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里已经没事了我们边走边聊。”

白非此刻越断定了这老人必非常人在那种已是剑拔弯张的情况下他能够将一场要爆的争战消弭无形这比他用武力将那些人全部制服都要令人值得佩服心想这必定是他有令人慑服之处。

那两个少年一跳一蹦的跟在老者后面仿佛只要在这老者面前他们就变成了天真的小孩子似的。

老者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回头向白非说道：“兄台这次孤身西来一定有着什么事情老夫不嫌冒昧如果兄台不在意的话可否告知老夫呢？”

这问题倒真使白非难住了他到西北来是为了跟踪石慧但是这理由却又怎能对别人说出来。

因此他嗫嚅着半晌说不说话来。

那老者面色一变道：“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语气中所带的那一种力量真能使人心甘情愿的说出自己的秘密。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仿佛特别喜欢说话此刻也道：“你这人真是的在我爹爹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

白非望了他一眼他一皱鼻子道：“你看我干什么”

白非险些失笑暗忖：“这厮倒调皮得很。”心中有了几分好感。

那老者笑叱道：“小二子不要调皮。”

白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瞅了他一眼暗忖：“小二子哈原来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名字。”

那少年一跺脚不依道：“爹爹真是的当着外人也叫人家小二子。”这一娇嗔不依活脱脱的更是少女的娇态样子。

白非又一笑暗忖：“凭你这样子还想假装男人？”

这一说笑打岔老者竟不再追问白非了此刻他对这老少三人虽然并没有多大的认识但竟也随着他们同走。

片刻来到那家小客栈那是白非曾经来过的老者带着他们走到一间小房间房间设备的简陋便得白非暗暗皱眉。

原来西北人民穷困已极通常家庭里多半无桌无椅只有一个极大的土炕一家人白天在上面做事晚上就在上面睡觉这原因说来可笑因为他们有时全家人只有一、两条裤子有事时才能穿没有裤子穿的人怎能下得了床这种情形直到很久以后才得改善。

这小客栈里当然也是这种情形那老者一摆手让白非也坐在炕上笑道：“出门人应随遇而安比这再坏的地方都得照睡不误。”

他像是又看穿了白非的心事道：“你别嫌这地方不好有时情势所逼你连猪栏都得睡。”他微微一笑道：“想当年我就睡过猪栏的只是那种气味太难闻但我还是睡着了。”

那两个少年笑得全身颤动白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者突然面色一整朝白非道：“不管你是为着什么到西北来的也不管你是否有心来此但这里即将有事生你是看出来的了。”

白非连连点头他人极聪明如何看不出来只是他却丝毫不知道这里到底生什么事罢了。

“你年纪还轻我希望你能分得出正邪不要人云亦云做那盲从附和的呆子。”那老者道来面上正气凛然。

白非又连连点头可是他却是糊涂了暗忖：“他对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心中一惊转念忖道：“难道他已知道我和无影人的女儿有着情意因此才话劝阻我可是她母亲就算不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何况……何况她也死了什么事都谈不到了。”一念至此脸上又流露出黯然之色。

他心中的思忖使得他面上的神色亦阴晴不定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我真想不透那两个小子谁有这样的神通竟连天龙门下的人都请了来。”他目光一转盯在白非脸上道：“天龙门除你之外还有别人也来参与此事吗？”

白非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正容笑道：“不是小可瞒您小可实在不知道这里将要生什么事天龙门有没有人来小可也不知道。”

那老者“哦”了一声目光仍紧逼住白非的眼睛想是看出他并非虚言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不知道这事也好。”说着话他站了起来在房中缓缓兜着圈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

白非此刻心中亦是疑窦丛生最令他不解的就是这老者究竟是何许人也他究竟凭着什么竟能镇住那小铺中数十个终日在枪尖刀口讨生活的武林朋友他暗忖：“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呀这老人必定有着什么足以令别人心服的地方也必定有着极大的名声但是我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当今武林的前辈英雄中并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呀。

“小铺中刚才所生的究竟是什么事呢？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同时出一声惊呼？是这老人露了一手足以使他们震惊的功夫？还是他的名声使他们惊呼呢？”白非百思不解这老人的来历竟使得本已心事重重的他又加了些心事。

那两个少年嘟着嘴一言不的坐在旁边白非瞧了他们一眼又忖道：“刚才那少年一扬手那汉子就倒了下去看样子痛苦得很可是他扬手之间并没有暗器的光芒甚至连暗器所带起的风声都没有呀当今之世我还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无影无形的暗器呢即使那种细小的金针之类的暗器出时也不会像那样的简直没有任何痕迹呀？”

这些难解的问题使得他两道剑眉紧紧皱在一起坐在土炕沿上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打开此刻无言的僵局。

那老者突然停下身来缓缓向白非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白非茫然摇了摇头。

“也难怪你不知道。”那老者一笑说道自怀中掏出一物在白非眼前一扬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自非见了此物心中猛然的一阵剧跳暗忖：“原来竟是他。”心中方正惊异那老者却又掏出一物朝土炕上一丢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却并未等到白非回答接口又道：“中原武林的数百个豪士就是为此物才到这西北来的。”

白非仔细看了那东西几眼脸上又露出惊异的神色来。

在那黄土将崩的一刻里石慧的江湖历练当然不及谢铿及黑铁手丰富但是心思反应的灵敏却非他人能及。

何况她距离窑门本比谢铿等两人为近当下连念头都来不及转身形一动便掠了出去。

这在当时的确是千钧一她假如再迟那么一点儿便得和谢铿等两人一起葬身在黄土之下。

她方掠出土窑身后己是轰然一声大震她连头都不敢回身形弓曲之间已然上掠数丈这是她身受父母两人的绝学换了一人也不会有这种功力逃出。

云龙白非也就是在她之间片刻离开的但此刻她所遇到的惊险却远在云龙白非之上土块都飞溅到她身上打得她身上隐隐痛。

黄土如洪水而下她将她能施展出的每一分功力都完全的施展了出来身形如凌波之海燕自黄土之上掠了出来她这一全力而奔真气就有些接不上来但是她仍然不敢停留等到后面的土崩所出的轰然之声静下来之后她才敢停下身形来。

这时她喘气的声音已经非常急促了她静立着将就了半晌方自回望四周又恢复了静寂原来她这一阵急掠已奔出很远了。

大难过后她心里反而平静得很这几乎是每个人心里都会生的感觉。

她此来的任务就是将谢铿致死此刻她已断定谢铿必定已葬身在黄土之内暗忖：“他焉能再逃出活命呢？”转念又想道：“只是黑铁手也葬身其内妈听到了不知道会多难受哩。”

她哪里知道谢铿并未死世上之事又岂是人们所能推测的呢！

此刻她任务已了再也没有什么事了觉得轻松得很因为她又可以回家了回家是种多么甜蜜的享受呀。

她轻轻一笑蓦然想起了白非少女的心里变幻无常她对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深的情意于是她对这正在怀念着她的人也开始怀念了起来这种感觉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理踩这年轻人虽然她对他的态度是冰冷的但是她却将她的身世一切都告诉了他虽然事后她想起来也有些后悔然而当时她却像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似的。

“如果我回家去此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了。”她幽幽长叹了一声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她还有着能再碰到他的希望虽然也许等她再碰到他时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就是少女的心情是人们最难了解但也是最容易了解的。

她所走的路和云龙白非同一个方向因此所遇也相同这里仍然是一片荒凉的原野黄土遍地风仍很大。

她辨不出方向来心里有些着慌想找个人问问。因为这里四面看起来竟完全一样她若走惜了路在这种生疏的地方一定难免迷失而她此刻有些疲倦也有些饿了。

忽然她鼻端冲进一股香气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有毛病了因为这是烧肉的香气而在这种地方怎会有烧肉的香气呢？

但是这香味越来越浓郁她直往下咽唾沫肚子越饿终于忍不住向那香味出的方向走去而且越走越快竟施展起轻功来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弄它一块来吃吃。”她生就是有我无人一相情愿的脾气自己想做的事也不问别人的感觉就要去做纵然做出了要惹一身麻烦也是先做了再讲的。

果然走了不远她就看见前面有烟升起因为有风所以那烟被吹得四下飘散。

她脚一点身形如箭般窜了过去但等她看清前面的景象时她却不得不猛然收摄住身形因为那使得她几乎吓了一跳。

原来前面有人席地而坐因为是背向着她是以看不清面貌只看到那人头很长似乎是个女子最怪的是这人衣服穿得极为破烂在那人面前就是烟出来的地方烧肉的香味也是从此出的。

此情此地再加上这么样一个怪异角色石慧胆子再大也不免吃了一惊她踌躇着不敢再往前走而简直想溜开了。

这是石慧前所未有的她正想转身哪知前面那人却蓦然道：“后面是什么人”声音沙哑而粗又不像是个女子。

石慧更是一惊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轻功深浅而且极为自负她暗忖：“我敢说我根本没有出一点声音来这人却知道了这真有点儿奇怪难道这人——”她不敢再往下想。

“走到这里来你想走可不成！”那人又冷冷说道像是背后有着眼睛似的。石慧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害怕但脚步却一步一步往那人走了过去心跳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

那人极为难听的一笑道：“你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石慧浑身机怜伶打了个寒噤暗忖：“难道她烧的是人肉？”她虽有一身武功但遇着此事竟像一点儿也施展不出了。

那人咯咯笑着一转脸石慧这一惊却比方才为甚。

照石慧的思忖这人必定难看丑恶已极因为她背影如此声音又这么难听哪知这人一转脸却是张奇美无比的面孔。

这美简直美得不似人类那是一张瓜子脸眼睛大而明亮鼻子挺直嘴巴是一个小巧而曼妙的轮廓但是皮肤却白得可怕在白的里面还带着些青的味道。

这使人无法推测她的年龄石慧的心中更起了恐怖之意；因为这张脸是和这人全身的其他部分都绝不相称的。、那女人又一笑笑得很甜笑声却难听得可怕朝石慧道：“小姑娘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不怕坏人欺负你吗？”

她大而明亮的眼睛里顿时现出一种迷惘凄凉的光芒像是因着太多的往事而伤心而这些往事却又是她永远难忘的。石慧全身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噗哧”一响那女子“哟”了一声道：“烧的肉已经好了怎的这么快呀。”

原来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砖头在里面烧着枯树枝弄出很多烟来而那砖头上却炖着一个大瓦锅里面的水滚着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也出异常浓郁的香气。＼

那女于掀开锅盖香气更是扑鼻而来石慧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她心里虽然害怕但生理上的要求却仍然强烈。

那女子也看到了道：“你想吃一点吗那就坐下来不要假客气。”说着从身旁的一个大布袋里拿出一套碗筷道：“我从来没有请别人吃过我做的东西今天也是我看你特别投缘但是我碗筷只有一副只好等我先吃了你再吃。”

石慧不敢作声那女子伸出手竟十指葱葱其白如玉那碗也是极上品的磁器筷于竟然是象牙的石慧更奇怪她方才还以为这女人是鬼现在虽已没有这种感觉但却更奇怪眼看着她拿着一个汤勺将瓦锅里的东西盛了出来放在碗里用筷子慢慢吃着吃得香得很。

石慧肚子里可难受得很她睁着大眼睛望着那香气扑扑的锅子心里恨不得那女人快点吃完哪知那女人吃得更慢一面说道：“我天生吃饭就慢你要是等不及就用手在锅里抓着吃好了。”

石慧“嗯”了一声暗忖：“这么烫的东西怎么能用手抓来吃。”她瞅了那女子一眼看到她破烂的衣服心中恍然忖道：“看她这样子八成是个女疯子。”嘴里可不敢说出来。

那女子一面吃一面笑笑声虽然大石慧听起来可没有一点儿笑意她心里有些慌不知道这女疯子对她究竟有什么用心。

那女子望着石慧笑道：“你怎么不吃呀？”石慧哭笑不得那女子又道：“你怕烫不敢用手抓着吃是不是？”

石慧有些奇怪：“怎么我心里想着的事她好像都知道的样子。”一股凉意由背脊直透头顶老实说这种能预知别人心意的人是有些可怕的何况这女子看来又是这样奇诡。

那女子突然将手里的碗筷都送给石慧笑道：“你怕烫我可不怕你用筷子吃好了。”

石慧不由自主的接了下来那女子拍了拍手仔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面说：“不脏不脏。”竟将一双纤纤玉手伸进仍在沸腾的瓦锅里。

石慧又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冷战那女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了一大块肉出来手上仍然玉指葱葱这双玉手竟像是钢铁所铸的丝毫没有因着这沸腾的肉汤而有半点红肿。

那女子像是行所无事一面吃肉一面道：“你快吃呀！”

石慧暗忖：“这女子的内功竟到了水火不侵的地步了这我虽然听人说过可是老不相信想不到这女疯子竟是个这么样的高人可是她究竟是谁呢？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位人呀！”

她呆望着碗里的肉香气更一阵阵往鼻子里冲她暗笑自己的馋但还是忍不住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咀嚼着。

这一吃之下她只觉得是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赶紧又挟了一块不一会大半碗连汤带肉都被她吃了个干净。

她意犹未尽望着瓦锅意思是再来一碗那女疯子却一点也不疯笑道：“你还想吃再吃一碗吧来别客气。”

石慧脸微微一红那女子又笑道：“你别怕难为情这我也是不花钱买来的吃光最好。”说道她又从那大布袋里拿一大片生肉出来道：“这条狗我吃了两天还没有吃完再不吃完就要坏了有你帮着我吃再好也没有。”

石慧一惊瞪大眼睛道：“狗肉！”

那女子笑嘻嘻的说道：“对了狗肉你说好吃不好吃？”

石慧觉得一阵恶心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在肚中翻江倒海直想往外吐可是又吐不出来干呕了半天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吐出来。

那女子笑得咯咯有声道：“这是天下最好吃的肉你要是不吃一次你可真叫白活了。”

石慧越想越恶心那女子笑得打跌道：“真开心到西北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仿佛只要别人难受她就开心似的。

那女子又吃又喝石慧虽然饿可再也不敢吃一口了那女子也不管她吃完了将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汤往火上一倒连连叫道：“可惜可惜！”锅也不洗碗也不洗又放进大布袋里。

石慧眼睁睁望着她心里想走又不敢她有生以来几曾遇过这样的事心里真感委屈眼圈儿都红了像是要淌眼泪的样子。

那女子将东西都收拾好拿起大布袋往背上一背石慧松了口气暗忖：“这一下她可要走了。”

哪知那女子冲她一笑道：”你可别想丢下我一走就算了我寂寞得很需个人陪陪我。”

石慧勉强张口想说话那女子却一板面孔道：“你要是像男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把我丢了我就要杀死你。”

石慧头皮麻不知该怎么样好那女子两道柳眉几乎倒竖了起来道：“天下的男子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转过头向石慧道：“你人漂亮年纪又轻千万别上男人的当呀！”

这女子有时神智不但非常清醒而且智慧也比别人高可是有时候说话却又颠三倒四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再加上她这一身打扮石慧暗忖：“她一定是个疯子。”但疯子又怎会有这么深湛的功夫呢？石慧真的有些迷糊了。

那女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眼角不时去瞧石慧石慧有些怕她只得乖乖的跟着她走。

那女子笑道：“看样子你轻功也不错跟着我来吧。”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向前掠去霎时已消失了身影。

石慧大喜身形猛转也以极快的度向相反的方向奔去几个起落之间她暗忖：“这下我可逃开了吧。”

念头尚未转完身侧有人冷冷说道：“我早就告诉你说你想跑可办不到。”

石慧一回头却看到那女子己来到她身侧。

石慧的轻功在武林中已可算是第一流的了但这女子的轻功可像是不可思议石慧又气又怕忽然心中一动暗忖：“妈妈给我的药我还没有用完正好给她用一点。”

她自幼耳濡目染将人命看得一文不值想到此处她不再反抗跟在那女子后面但是那女子轻功太高她又根本追不上极力的施展出功夫但她究竟是个女子年纪又这么轻虽然一时间还不会怎样但她却已叫苦连天了。

那女子走了一段又歇了下来再走了一段她道：“肚子饿了我们烧东西吃吧。”

石慧一怔：“她肚子怎的饿得这么快？”

那女子身形四下流走一会儿竟被她弄了三块平平正正的大石块又去找了些枯柴拿起瓦锅又烧起狗肉来。

于是她升起火又煮起肉来石慧心里好生气但气却只能气在心里而已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怔怔的在她身旁。

那女子脸色愈青了又好像有点冷她伸手一拉石慧道：“你怎么不坐下来”

石慧一缩手因为她的手竟凉得可怕。

她不甘愿的坐在那女子身旁火越烧越旺她从布袋中取出那一大片生狗肉随手切去那肉竟应手而被切成一块块的生像她那一双玉手竟是利刀似的石慧更是吃惊暗忖：“这女疯子的功夫怎的这样惊人。”连这名满江湖的两位武林高手的后人都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功夫震怔住了。

那女子又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皮囊里面竟满装着水又拿出了几个小罐子里面有盐、有作料石慧暗忖：“这布袋里还有什么东西？”诧异的望着那布袋又不敢动手去看。

不一会瓦罐里的香味又自溢出石慧虽然知道这是狗肉也禁不住这香味的诱惑直流口水她生平没有吃过狗肉虽然觉得很恶心但这种南方的异味她竟有再吃一次的想法。

那女子忽然冷笑一声道：“又有几个馋鬼来了。”

石慧留意倾听却听不出一丝声音来方才暗忖：“这种鬼地方还有什么人来。”念头未转完突然听到有马蹄行走的声音。

她不禁暗暗钦佩这女子听觉之敏锐自己也是从小练武旁人听不见的东西自己也能听出来但和人家一比却差得太远了。

马蹄声本也不是冲着这方向而来但到后来蹄声却越来越近。

片刻之间就来了几匹马从马上人坐在马上的姿势看起来这些人马上的功夫都极好石慧不免睁大眼睛去看那女子却低着头动也不动注视着锅中即将沸腾的肉汤。

那几匹马来到近前其中一个道：“好香的味道俺又累又饿有东西吃真是再好没有了。”一口的关东口音而且语气之中仿佛只要有东西他就能吃似的至于人家让不让他吃那全都不放在他的心上。

那女子冷笑一声目光隐隐露出杀机低骂道：“臭男人。”

石慧暗笑：“这女疯子怎么对男人这么样恨法。”

那凡匹马上的骑士“唰”的一起下了马身手干净利落之至他们共是四人手里挥动着马鞭子大刺刺的走了过来。

石慧暗啐一口也觉得这些人极为讨厌。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倒霉的时候已经快到了还高兴得很其中一人身躯最为彪壮扯着大嗓门道：“今天俺兄弟真是走运不但有吃有喝还有这么漂亮的两个娘儿们陪着想不到这趟到这里来还有点收获。”

另一人怪声笑道：“俺对娘儿们倒不感兴趣只要老三的酒带来就行了。”这班粗豪小子四肢虽甚为达头脑却迟钝得很可没有想到在这种荒凉的地方人家两个女子敢孤身坐在这里难道没有一点仗恃吗？兀自笑着、叫着像是突然看到什么宝物似的。

先前那彪形大汉又笑道：“俺兄弟真是青菜豆腐各有所喜老二、老三喜欢喝酒俺和老四却喜欢酒字下面那……”说着话粗声大笑一屁股坐在石慧的旁边。

石慧以为那女子必定会作哪知那女子却笑了起来笑的声音轻轻的道：“肉就快煮好了爷们等一会再吃吧。”

那大汉甩着眼睛望着她笑道：“这娘儿有点儿意思喂！你怎的不穿件漂亮的衣服以后你跟着俺不但管保你有吃有喝还得管保你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哈哈。”他敞开喉咙大笑了几声又道：“今天你遇着大爷们真算你走了运了。”

那女子便轻轻的笑着石慧一肚子闷气依着她性子不把这些粗汉一个个撕成两半才怪但她看到这女子的样子却只得将闷气留在肚于时暗骂：“这女疯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另外三个大汉也坐了下来那嗜酒的老二怪笑着说：“你们遇见俺大哥可真是走运了俺大哥在关东有名的温柔体贴是个风流多情的大英雄——”说着他又大声笑道：“老三快把酒拿出来咱们干咱们的。”

石慧望着老大的尊容暗忖：“这还叫温柔体贴风流多情呀？”一恶心连隔夜的饭都快吐出来了连忙将身子移开一点儿。

哪知那老大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粗手过来笑道：“小娘儿们别害臊大爷又不会吃了你管保玩得你舒舒服服的。”

石慧面目变色方想动手却见那女子朝她使了个眼色其中仿佛有着什么深意只得心一松将手收了回来。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爷们都是从关东来呀这么巴巴的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呀？”

另一人想必是老四笑着接口道：“来看你呀。”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长缝了。

老大却一本正经的说：“大爷们是别人特别请来办事的。”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做出十分了不起的样子说道：“想不到中原武林中都是脓包真遇上了事还得让大爷辛辛苦苦的从关外跑来。”

石慧面色又一变悄悄伸出手去在瓦锅的边缘摸了一下那锅里肉汤已在翻滚着显见得肉已经可以吃了。

“肉已经可以吃了老三快动手。”老二接过酒囊呷了一大口“嗖”的一声从怀中拔出一把解腕尖力自锅里挑了一大块肉出来又似乎嫌太热放在手上慢慢凉着。

其余三人也各自拔尖刀老大笑道：“这肉可烧得真不错过两天大爷事办完把你接口家天天给大爷煮肉吃。”

石慧暗中冷笑一声脸上的神色令人难测只是那四条粗汉正自兴高采烈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面上表情罢了。

那女子笑道：“你们也是接到‘黑蛇令’吧？”面上露出一个极为奇怪的表情。

那四个汉子倒真吃了一惊同声道：“你也知道？”

那女子又一笑自怀中取出一物来黑黝黝的出金属的光老大更吃一惊刚伸手想去接过来忽的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石慧冷笑一声骂道：“臭男人！”

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道：“真看不出你来小妹妹你还有这么一套。”

石慧所施的毒岂是小可那谢铿以何等功力何况只是闻了一下已自中毒不支这四条粗汉竟吃了下去此刻早已全身黑死多时了那女子朝他们的尸身看了一眼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石慧眼中竟露出喜悦的光芒。

石慧此刻对这女疯子非但不像方才的恐惧、怀恨而且甚至微微有些好感了微笑道：“对不起这锅子恐怕再也不能用了。”

那女子咯咯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天下除了无影之毒外再没有一种毒药能这么厉害了喂我说小妹妹你是无影人的什么人呀？”

石慧又一惊暗忖：“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女子睁着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静静等着她的答复石慧看得出她绝不像其他的人对她妈妈有着又恨又怕的恶意遂说道：“她是我的妈妈。”语气之中对她有这样一位妈妈颇为自豪。

那女子“哟”了一声笑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做得又干脆又利落。”石慧一笑那女子又笑道：“我早就想看看你妈妈却想不到妈妈没有看到反而先看到女儿了。”

石慧一笑问道：“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那女子目光中立时又露出那种幽怨、凄凉和迷惆的样子喃喃低声道：“我是谁我早就死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了！”

石慧倒没有因着这莫明其妙的话而惊异因她早就知道自己的问话一定得不到回答的低头一看那黑黝黝的铁牌仍在那女子的手上脑海中晃过黑蛇令三字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些儿印象仿佛以前也听说过只是这印象已经很难记忆清晰了。

于是她问道：“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黑蛇令符吗？”那女子一点头石慧又道：“你是不是也因为这黑蛇令符到这里的呢？”

那女子眼中精光暴射道：“他配叫我吗？”随又低低说道：“我来这里是为着另一件事。”眼中又现出那种神色。

石慧悄悄接过那黑蛇令极有兴趣的把玩着一面问道：“这黑蛇令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以前我好像听爸爸说过不过现在又忘了。”她现在对那女于已无恐惧又恢复了她那种天真娇憨的态度。

那女子望了她一眼眼中竟有些慈爱之意仿佛虽然不愿意说话但却也不忍拂了这天真少女心意一样缓缓说道：“当时江湖中最好的帮会天龙会因掌门人清理门户而瓦解了天龙门下千百万兄弟顿时没有依靠那时武林中有个很年轻但是武功极高的人叫做‘千蛇剑客’的——”说到这千蛇剑客她倏然顿住了话脸上满是怨傲之情。

石慧接口问道：“这千蛇剑客的名字我倒听过他是不是和当时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一对侠侣白羽双剑齐名被武林中同尊为‘武林三鼎甲’的那人只是他们不是都早已隐迹江湖了吗？”

“武林三鼎甲！”那女子呻吟似的低语了一句面上流露出令人难解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道：“对了就是此人他以一柄灵蛇剑和一袋灵蛇缥得名。”她又顿了顿指着那黑蛇令道：“哪这就是他当年以此做尽坏事的灵蛇镖了。”

石慧极有兴趣的倾听着那女子又道：“因为他武功大高虽然坏事做尽可没有人敢说他什么他名声更高虽然那仅仅是臭名而已但是等到他网罗天龙门的所有兄弟自组了个灵蛇帮之后他居然一本正经、满面道学的做起好事来了江湖中人却很高兴哪知他坏事做得更多只不过是暗中行事没有人知道罢了。

“于是别人竟将他尊为武林三鼎甲中的状元他也就表面做得更好后来——”她又顿了一下目光闪动了许久才接着说道：“后来不知因着什么此人竟失踪了灵蛇帮那等赫赫的声威也因着他的失踪而风消云散了。”

石慧听得出神已极此时接口道：“我好像听爸爸说过他的失踪和当时也一起隐迹的白羽双剑有着关系是吗？”

那女子一转头不让石慧看到她面上的表情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石慧“哦”了一声像是因为听不到故事而失望得很。

许久那女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石慧突然道：“现在这黑蛇令怎么又重现了呢？”

那女子沉思着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她等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知道那厮又在玩什么花样我本来以为他只请了中原武林的人物——”她目光扫了那四具尸体一眼又道：“却想不到他连关东的马贼都给请来了。”

石慧又“哦”了一声道：“这一下这里可有热闹好看了吧？”

那女子苦叹了口气道：“只怕这热闹还不会大小呢。”低下头：又陷入回忆里去像是回忆虽然使她难受但也有令她觉得甜蜜的地方。

这两个女于年龄不同身世也迥异但性情上却有着许多相同的地方那女子抬起头来一笑道：“今天恐怕是我话说得最多的一天了。”石慧望着她美丽的面孔心里又加了几分好感那女子又叹道：“多少年来我都没有和人说过话哩。”

四野虽然仍极阴凄然而这堆柴火的旁边却像充满着暖意。

虽然那四具显得极为狰狞可怖的尸身仍然倒卧在那里然而人们只要心中温暖其他的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了。

“你要不要跟我看看热闹。”那女于缓缓站了起来问着说石慧心里何尝不在这样想立刻道：“好极了你带我去吧”将回家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也站了起来此刻已经是傍晚了。

白非望着那老者拿给他看的两件东西呆呆的出了会儿神这两件东西他以前虽然都没有看见过可是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然后他惊异的抬起头来望着那老者道：“你老人家就是白羽双剑？”白羽双剑的名声天下皆知岂只白非而已。

那老者微微一笑指着抛在炕上的东西道：“这‘黑蛇令’你也知道吧？”他又一笑道：“这和你们天龙门还有些关系呢！”

白非恍然道：“难怪我看有这么多武林豪士都聚集到此地来想必是那千蛇剑客静极思动又想重振旗鼓了吧？”

那老者微笑道：“他们还是一帮一帮来的呢听说那千蛇剑客又想重振灵蛇帮并开十二个香堂由武林中人公平较技胜者为强是以有野心在灵蛇帮占些地位的人都约了帮手群集此地都是想在这十二香堂里占一席位的呢！”

白非一笑道：“老丈大概以为我也是其中之人吧？”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原来我也在奇怪堂堂天龙门的少掌门人怎么也会来这趟一趟浑水——”

白非接口道：“老丈来此还是为了昔年未了之事吗”他问得含蓄得很。

那老者正是昔年名扬天下的白羽双剑中的司马之此刻摇头道：“昔年的恩怨老夫早已忘记多时了此来却是为着要找一个人的。”他长叹了一声又道：“浩浩江湖中知道老夫昔年恩怨的只有令尊大人一人而已——”

白非沉思未语突然道：“千蛇剑客此次重现江湖想必是又得了什么武学绝传是以才敢如此大张旗鼓的去做。”

司马之摇头叹道：“他华已鬓想不到还有一份争雄的野心老夫将这些事却早已看得极淡极淡了。”

那两个少年此刻面上也现出忧怨之色白非望了他们一眼向司马之道：“这两位想必是令媛了。”他毫不客气的说出令媛两字。

那两个少年脸上一红司马之满怀感慨的脸上也露出笑容道：“你看得出来他们是女扮男装的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目光却锐利得很。”

白非暗笑：“这还有谁看不出来。”

司马之指着身材较长、也就是那很爱说话的一个笑道：“这是我的义女你别看她年轻她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弱于你哩。”

白非“哦”了一声他方才看过她的功夫并非因此话而怀疑。

那女于却娇笑道：“爹爹真是的——”口中虽在不依心里却像是高兴已极司马之哈哈笑道：“你这位罗刹仙女还会不好意思”

白非“哦”了一声恍然忖道：“原来她就是昆仑双绝手里六阳神掌郑剑平未过门的夫人。”心中竟微微有些失望当然这种微妙的心理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会知道。

司马之又指着另一个道：“这个也是我的义女叫小霞她从小离开父母就跟着我的姓了。”司马小霞嘟着嘴望着白非似乎在怪她爹爹为什么不捧她两句司马之眼光中满是慈祥的爱意笑道：“她除了撒娇外可什么也不会。”

司马小霞“嘤咛”一声倒在床上粉脸想必已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了白非望着她娇憨的样子心中却浮起石慧的影子。

白非心中一动突然问道：“白羽双剑昔年形影不离后来怎的突然离开了呢？小可对老丈昔年的韵事雄迹虽然曾听家父谈过一些但却仍然不甚清楚。”司马之脸色一变竟流露出怨恨与幽忧这两种情念所混合的神色。

白非马上知道自己的话问得太孟浪了竟触痛了人家心底的创痕后悔得很但话已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司马之却并没有怪他只是苦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说给老弟知道吧。”

白非望着他觉得这名满天下的大侠虽然话中处处流露出英雄垂暮之情但眉目之间却仍时时现出过人的英豪之气。

此刻他也恍然了解了方才小铺里群豪们为什么在出一声惊呼之后便没有任何举动的缘故他暗忖：“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位大侠昔年被江湖中视为圣者的白羽令的缘故呀。”

他望了那枝曾在司马之手中把玩着的白色羽毛一眼又望了望那炕上的黑蛇令忖道：“想不到这武林中人极难见到的黑白双令今天都被我拿到了。”

其实黑蛇令还容易见到些这白羽令却一共只有两根武林中人要想见上一见的确是不太容易的。

司马小霞突然翻身坐了起来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白非道：“喂我爹爹刚才问你为什么到西北来你怎么不说呀？”

白非脸又一红司马之看出他的窘态笑道：“霞儿不要多开口。”小霞一生气又嘟着嘴倒回炕上去了。

蓦然客栈中的人声喧哗了起来许多人的脚步奔来奔去像是生了什么事故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乐咏沙对望了一眼大有想出去看看的意思白非也是少年心性好奇之念大起也从炕上站了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她们感激的望了他一眼他整了衣裳方才想走出去哪知门外竟有人敲起门来乐咏沙娇喝道：“什么人！”

门外闪进一个人来白非面色一变暗忖：“这人怎的不等回答就闯了进来。”再一看却是客栈中的店小二怒火也就消退了。

店小二咧开嘴一笑道：“这两天我们这小地方可来了许多大侠客客官想必也知道的了——”他话还没有说完乐咏沙已皱眉喝道：“少噜嗦我问你外面出了什么事？”

店小二暗地一伸舌头忖道：“别看他人长得像女孩子脾气却那么大。”他若知道她根本就是女孩子恐怕更要吃惊了但是他心里搞鬼。嘴里却恭恭敬敬的说道：“听说这里又来了个大侠客叫什么天中六剑的——”

乐咏沙“哦”了一声道：“他们来了。”那店小二两次被她打断了话站在那里竟没有再开口乐咏沙又喝道：“快说呀！”

店小二道：“另外还有姓谢的叫做什么游侠这位谢大侠像是名头很大到这里来的侠客好像全认识他。”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白非暗忖：“怎么他也来了。”

“住在我们小店里的侠客们听到他来了全跑了出去看他听说那位姓谢的侠客最近报了一件大仇别人也都为他恭喜。”

司马之却突然问道：“这姓谢的是和天中六剑一起来的吗？”

店小二点头道：“他们一起来的有十几个呢！”

司马之轻轻一皱眉低语道：“这倒奇怪了。”他虽然隐迹江湖多年但武林间事他仍然清楚得很此刻听说游侠谢铿竟和武林中声名素来狼藉的天中六剑一起来心里当然有些奇怪。

店小二见他们不再问话暗付：“这些爷们真难伺候。”转头想走忽然又回头来将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交到司马之面前一面说道：“方才有三个人说要找你老人家他们只说姓司马的小的本来不知道是谁后来听他们一形容小的就知道那一定是你老人家了。”他似乎非常喜欢说话一开口就是一大串司马之脸色微变道：“人呢？”

店小二一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道：“这三人只交了张纸条给我叫我交给你老人家人都早就走了。”

司马之一手接过纸条道：“知道了。”

等店小二走了出去他奇怪的低语道：“这会是谁呢？”脸上神色更为诧异。

他缓缓展开字条司马小霞和乐咏沙都挤在他后面白非虽然不好意思挤着去看但也伸长了脖子用眼角偷偷去望。

那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写的话可并不普通只见上面写着道：“方才飞鸽传书得知二十年前故人也来此间欣慰莫名弟此次聚会群雄却未想到我兄也来至此间以至未能迎近歉甚。”

“此后我兄行处一路弟已令专人接待弟每思及与兄把臂言欢时之乐此心便跃然而喜矣特此专祝旅安。”

下面署名是邱独行司马之当然知道那就是千蛇剑客的本名但却再也想不到他竟会有此一举心中大异暗忖：“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的难道他也在小镇上吗？”

但他自己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恍然忖道：“必是我方才在小铺中露出身份有人以鸽书通知了他。”他心里有些吃惊这千蛇剑客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忖道：“看来二十年来邱独行不但另学了一身武功在这西北之地也有着极大的势力哩。”

于是他抬起头朝带着询问的眼色站在旁边的白非道：“看来昔年的恩怨我虽然已忘却别人可并没有忘记哩。”

乐咏沙嗔道：“没有忘记又怎样。”罗刹仙子以手辣著名江湖对这昔年江湖中的第一人——千蛇剑客居然也不大买帐。

司马之双目一张道：“我倒要看看这邱独行二十年来又练成了些什么凡入圣的本领。”语气中雄心顿长。

白非暗笑：“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此次出来本想闯荡声名现在这西北边陲之地居然风云际会群雄毕至他暗忖：“这正是我一显身手之地。”满腔热血上涌雄心也顿时飞了起来。

司马小霞突然又问道：“游侠谢铿又是怎么的一个人呀？”她年纪本幼心情不定每每会问出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来。

司马之道：“此人义声振动江湖听说是个没奢遮的汉子。”

白非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只怕也未必尽如人言吧。”

乐咏沙也接口道：“我看他能和天中六剑混在一起也未必是什么好家伙。”

司马之低头沉吟道：“这我也觉得奇怪得很。”顿了顿又道：“他大仇得报莫非他已将黑铁手除去了吗？”

他眼睛看着白非显然这句话是向白非说的白非又哼了一声道：“他虽然杀的是杀父之仇人但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司马之三人都有些奇怪白非遂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司马小霞和乐咏沙都替黑铁手可怜还在怪着谢铿的无情司马之长眉一竖道：“若然你们是谢铿你们又会怎么做呢？”

这句话说尽了谢铿的苦衷胜过了千百句为谢铿辩护的话白非不禁低下头来他对谢铿虽有偏见此时亦是无言相对的。

司马之当然也看出这情形他对这英俊潇洒的少年不但极为爱护而且还存着一分深心因此岔开话头道：“我肚子又有些饿了白老弟再出去喝两杯吧。”抓起放在桌上的酒瓶摇了摇笑道：“这里面还有大半瓶酒哩。”

白非一笑也解开窘态笑道：“我也有些饿了哩。”

这老小四人走到街上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谈话之间是最容易消磨时间的。

就在这短短两三个时辰内街道上竟已大换了一番面目这本是荒凉的小镇现在竟因着这许多游客而突然繁华了起来。

每家店铺都照着很亮的灯原先做着别的生意的铺子此时也临时添了些桌椅做起吃食生意来街上人也很多尽是些神足气壮、一望而知练家子的武林人物看到司马之等几人有人只淡淡一眼有人却在窃窃私语大约已经知道这安详和蔼的老者就是昔年名震江湖的白羽双剑了。

白非暗忖：“此时此地希望不要碰到谢铿才好。”他当然不是怕谢铿是觉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息这是他听了司马之的那话才生出的感觉其实谢铿又何尝愿意碰到他呢。

谢铿极为不愿意和天中六剑等人在一起然而他生性豁达什么人都拂不下面子来当**剑和凌月剑客交手凌天剑客蓦然现伍伦夫手中的黑蛇令才喝令了凌月剑客。

于是他们都知道了彼此是为着同一件事而来天中六剑此来抱着野心极大他们虽然生性怪僻；但却都是聪明人见了谢铿和丁善程的武力自然有拉拢之意。

因为他们知道此次西来的好手必定很多增加自己的力量总是件好事他如此想金刚手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

因此双方一拍即合居然结伴而来谢铿虽然不愿和他们一路但江湖游侠都是些热血男儿谢铿也想参加这件热闹因为除了有数几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这千蛇剑客的真相。

谢铿还很兴奋想见识见识这昔年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物。

这其中的种种曲折白非和司马之等人当然不知道因此他们却在奇怪着游侠谢铿怎会和天中六剑混在一起。

白非心里不愿见到谢铿目光却在四下搜索着这是人们都有的心理当他不愿见到一人时目光却往往会搜索着此人这是极为矛盾的心理但也是极为正常的心理。

他目光四处流动忽然面色大大的改变了暗忖：“难道我眼睛花了吗？”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心头不禁猛然一阵剧跳。

“呀真是她她居然没有死天呀！这不是梦吗？”他眼光远远盯住一人原来那人竟是他时刻未忘的石慧。

他失魂落魄似的从人丛中穿了出来司马之奇怪的问道：“什么事？”他也没听见司马之更奇怪也跟着走了过去。

当石慧瞧见他时那时她的心情也几乎和他一样两人四目相对像是目光中含着吸引对方的力量脚下不由自主的朝对方走了过去。

司马小霞嘴一嘟心中有些酸酸的感觉乐咏沙望着她心中暗笑：“这小妮子竟也春心大动了。”她已有了归宿大有饱汉岂知饿汉饥之意。

“你也在这里？”石慧热情也激荡了起来以前冷如冰霜的装作在这一段隔离之后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这时她身后如鬼魅般的走出一个长女子状如女丐带着笑意望着这一双互相都堕人情网的少年心中连带的也得了些甜意。

原来石慧和那诡秘的女子竟也一起到了这小镇上来了那诡异女子这半日来已对石慧深迷钟爱是以见她这种样子知道她和这俊逸的少年彼此都有了很深的情感心里也在为她高兴着。

她眼中竟隐隐含着泪光想起以前的自己心里更是感触甚多正想走开一步抬头一望自己的十颗心也几乎跳到腔子外面了。这一个西北边陲的荒凉小镇上不但群集了武林群豪而且在这小镇上所生的情感上的波澜更远比武林中的波澜为大哩其实武林中所有的波澜又有哪一件不是因着人们内心的波澜所引起的哩。

千蛇之会

石慧眼中含着喜悦的泪光凝睇注视着白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会对他流露出如许浓郁的情意她年纪还轻有关情感方面的事经历得也少当然不会了解人类盼情感假如已被抑制了许久那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爆出来时其力量是常常会令人觉得惊异的只是这种惊异中又常常包含着喜悦罢了。

良久她才记起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着许多别的东西存在的于是她略为有些羞涩的口过头去但是她一转头却愕住了原来那诡异的女子也能分享一份她此时的喜悦。

那诡异的女子此时臻微垂右手停留在鬓间的乱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上也挂满了泪珠这情形不是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吗？

她再也想不到这武功诡异、个性诡异、身世更是诡异的女子会有这种表情她再回过头来白非仍然痴痴的望着自己在白非的左侧站着一个两鬓已经斑白的老人神情竟也和白非一样。

若不是她此刻的心情不同若换了平日她见了这一老一少两人的神情怕不要笑出声来白非脸上带着痴痴的神色在他这种年纪来说还不以为异可是司马之胡子都快全白了有这种神色就未免有些可笑何况他就站在白非身侧两人一相对照这种情况可就更显得滑稽了。

但白非和司马之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半点可笑的成份白非此刻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石慧见了他这时的神情看起来比天下任何事都美妙多倍他本已浓郁的情意此刻更浓郁了是以他连站在身侧的司马之都没有注意到。

至于司马之呢他此刻的心情更复杂了他望着对面那头松乱、衣衫褴楼的女子心里泛起了一个婷婷少女挥剑如龙的情影不禁黯然。

原来这诡异的女子竟是当年白羽双剑中的冯碧这当然谁也不会想到司马之来此虽然也有一半是为着找她但此时骤然相逢他几乎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昔年白羽双剑叱咤江湖双剑至处所向披靡他们原来是师兄妹自幼可称是青梅竹马感情自是甚笃这样一对玉壁天成的英雄儿女当然会遭人之嫉结果竟中人之算而劳燕分飞了。

以他二人的身分地位以及那一身震惊武林的功夫还会上了别人的当那人自然也非易与之辈他俩人一别数十年只到今日才重逢昔日的误会以及怨愤经过这二十多年悠长岁月虽已平复但逝去的岁月所带给他们的创伤却再也无法追回了。

此刻他们心中思潮如涌情感上的起伏更尤在白非及石慧之上司马小霞及罗刹仙女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也猜中了七、八分只有石慧心中猜疑暗忖：“难道她和这老头子有什么情感上的纷争看起来他可以做她的爸爸了。”

她哪里知道司马之这些年来忧心如焚胡皆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的老态而冯碧在这些年里另有奇遇容貌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年前她和司马之在一起时的老样子哩。

司马之跨前一步黯然问道：“你好吗？”心中万千思念竟在这一句话里表露无遗。冯碧眼中转动着晶莹的泪光她此刻含泪垂楚楚可怜哪里还有石慧见到她时那种类似疯子的神态司马之再跨前一步长叹道：“岁月催人我已经老了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冯碧一抬头张口正想说话却忽然一咬银牙身形一动竟掠起数丈从两旁店铺的屋顶上逸去了。

她身法之快简直非言语所能形容石慧是见识过她的武功的还不怎么可是别人却大大的吃惊了就连一向极为自负的罗刹仙女此刻亦是心中剧跳惊异世上竟有轻功如此高的人物方才她眼光始终追随着冯碧但冯碧施展出身法时她那么灵敏的目光竟仍没有她的身法快。

石慧回过头紧盯着司马之以为他一定也会追过去哪知司马之却长叹一声垂着头站在地上黯然道：“这又何必难道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想清楚吗？”声音仿佛梦呓着的呻吟因为他并没有讲给别人听的意思只是自己低语而已。

路上的行人除了几个始终站在那里注意着这件事的人之外竟都没有看见冯碧飞身而去因为她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快得出乎人们的思议之外就连始终迷于甜蜜中的白非虽然他就站在冯碧的对面却都没有现。

司马之仍站在路中路上行走的俱是些武林豪客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有人还在暗骂：“这厮好生不识相站在当中挡人的路。”但看了这一堆男女个个英气不凡知道必有来头为着这一点小事也没有张口骂出来。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脸上亦是伤神之色走过来轻轻扶着这老人的臂膀她们也知道司马之昔日的恩怨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出声来惊动这满怀伤心之情的老人无言的站在他旁边。

白非迷迷糊糊自梦中醒来看到这种情形方自惊疑回头询问的望着石慧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转动间神色不禁一变。

原来那边缓缓走来十余人他第一眼就看到其中有谢铿心中叫苦：“怎的我不愿意碰到的人却偏偏让我碰到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眼光却仍然没有放开那一堆人眼光再一动又看见一件奇事。

原来谢铿身后竟有六人并排走来这小镇的路本极窄这六人并排一走几乎占据了整个路面而且这六人身材都极高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满街灯光一照闪闪出紫光。

按理说在这条群雄毕集的街道上有人这么走路法不立刻引起一场争战才怪但更奇怪的是街上挺胸突肚、昂而走的那些直眉横眼的汉子见这六人非但没有怒意有的竟还躬身招呼就是没有招呼的也是远远避开让路给这六人走过去。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六人怕就是天中六剑？”

思忖间那六人及谢铿已走了过来白非看到那六人目中无人的佯子心中气往上冲暗忖：“你们是什么东西。”抬头又望见谢铿、竟带着一脸笑容望着他他只得也不好意思的一笑。

他对谢铿心中有愧哪知人家像是并不在意的样子他反而更难过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正是武林豪士们的通病。

天中六剑以武林中一流好手的身份来到这小镇上自以为凭着自家的武功地位在这么鸡毛蒜皮大的一个小镇上怕不是稳坐第一交椅。

这六人都是心高气做的角色凌月剑客虽然比较奸狡些但却比别人更骄傲他只不过将这份骄傲隐藏在心里而已。

他们并排而行见到人们都对他们特别恭敬心中不禁更是飘飘然他们可不管人家这份恭敬是出于内心抑或是出于惧怕的。

当他们看到有人挡在路中见了他们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心中不禁大怒凌尘剑客沉声道：“这批小子没长眼睛吧。”言下大有凡是长了眼睛的见了他们都该远远躲开之意。

谢铿当然听到了朝身旁的丁善程做了个眼色他看到白非连白非这么狂的人物站在那路正中的老者身侧竟也显得很乖的样子这老者的身份可想而知这番天中六剑又出言不逊恐怕要碰个硬钉子他对天中六剑本无好感肚子里暗暗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他朝丁善程做的眼色也就是这种意思。

丁善程可不知道他的用意方自一怔天中六剑已冷冷一排停在司马之的身前冷然望着这挡路的一堆人。

凌月剑客脾气最暴先沉不住气做然叱道：“你们挡什么路难道没长着眼睛吗？”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同时抬头两双明如秋水的妙目同时向他们一瞪凌尘剑客嘻嘻一笑道：“我原道挡路的是狗原来却是几只小兔子。”笑声里很明显的带出了猥亵的意味。

司马小霞气得面目立刻变色罗刹仙女却也嘻嘻一笑道：“兔子是什么意思呀？”她走南到北闯荡江湖已有些年了当然知道兔子的意思也了解他话中的意味。

凌月剑客横目一望看见这人虽然笑嘻嘻的一脸兔子相但双目中神光满足必定有着很深的内功方自要劝阻凌尘剑客。

哪知凌尘剑客又冷笑道：“你们当兔子的难道还不知道兔子的意思吗？”他不知道大祸已临信口开河以至天中六剑十年来所换得的声名竟断送在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上。

罗刹仙女“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么样的吗？”

白非眼见到她的手段心里知道那小子一定要倒霉石慧却忖道：“这人讲话比我还像女孩子。”原来她竟未看出人家是女扮男装。

凌月剑客看到路上已围着看热闹的人也觉得他六弟的话讲得太不雅他们处处都摆着名家的架子此刻这么多人围着看何况这些人又都是武林人物是以他虽然已看出对方不是好相但却也不愿在这种地方失去了面子。

于是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路上本是人家行路的地方你们岂可站在这里愣快快让路给我们走过去。”他自以为自家的话已讲得十分客气哪知人家却不买帐哩。

司马小霞气得脸红他说：“旁边那么多路你们不会走吗？”

凌尘剑客却冷哼道：“大爷们喜欢这么走法怎的？”

罗刹仙女又“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个样子的吗？”

凌尘剑客在天中六剑中品性尤劣而且他自幼出家竟染上了断袖之癣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眯着在罗刹仙女脸上打转笑道：“小孩子我劝你乖一点把你的老头子架走不然的话大爷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司马小霞大怒叱道：“你——”话还没有出口就被罗刹仙女一把拉住。

罗刹仙女仍然笑嘻嘻他说：“你们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天中六剑吧？”

凌尘剑客得意的笑道：“你也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了。”罗刹仙女目中的杀机已隐隐从她的笑意后面流露出来道：“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呀？”

凌尘剑客有点好笑的一点头暗忖：“这小崽蛋子也来道什么字号。”

谢铿远远站在旁边看热闹回顾丁善程道：”你看这人怎样？”

丁善程摇头道：“我也看不出他的来路。”

郭树伦道：“这小子嫩皮嫩骨的我一把怕不把他抓碎。”

罗刹仙女仍是微微含笑道：“那么——”她手微微抬起一点接着道：“我就告诉你吧。”

语音一落凌尘剑客已是一声惨呼双手掩着眼睛痛得蹲在地上天中六剑本来站得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名家风度了一拥而前围住了凌尘剑客。

金刚手伍伦夫面色一变悄悄退后一步大声道：“这是断魂砂。”他见多识广白非虽然见罗刹仙女用过却不认得此物他却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江湖阅历的问题了。

“断魂砂”三字一说出听到的人莫不面目变色火灵官蔡新也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见了这种无形无影的暗器更是吃惊。

谢铿又回顾了丁善程一眼暗忖：“果然他倒了霉吧。”

他义薄云天如果不是对天中六剑极为不满怎会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想法丁善程摇头道：“这人也未免太狠了些。”

这一声惨呼将沉入迷惘中的司马之惊醒了。

按理说在旁边生这么多事故的时候他怎会直到现在才惊醒。但人的情感却每每如此奇妙司马之和爱侣分离了二十多年一朝得见时伊人却绝裙而去他心中的沉痛又岂是外人能体会得到的。

突然剑光大作司马之眼一瞬天中六剑除了仍蹲在地上呻吟的凌尘剑客之外全拔剑而起十余年来天中六剑横行江湖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此刻见凌尘剑客已然伤在那里哪还有忍耐之意。

他们心神激荡恨不得将这罗刹仙女千百万刀分尸才好却没有去考虑对方是什么人也没有考虑到人家用的是什么暗器竟能无影无形中伤了在江湖上也自然一流人物的凌尘剑客。

凌天剑客双目皆赤厉叱道：“你好毒的手段。”剑如匹练带起一道光芒惊天动地般向罗刹仙女削来。

天中六剑能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凌天剑客这一剑风声飕然显见得剑式中满蕴着真力。

罗刹仙女冷冷一哼身形动也未动那剑光堪堰已到了她头顶之上凌星、凌云双剑如交剪之龟光倏然剁向罗刹仙女腰的两侧。

这么快的剑光从三面向罗刹仙女袭至无论她朝哪个方向去躲哪里就有剑在等着她。

旁观的人也大半都是练家此刻大家心中都转过一个念头：“天中六剑果然名不虚传。”却在暗暗替罗刹仙女担心。

罗刹仙女冷笑一声身形竟从交错而来的剑光空隙之中穿了出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被他们担心着的人已远远站在旁边。

这种情况写来当然很长然而在当时众人眼中却是快如电光一闪除了有数几人之外大半连怎么回事都没有看清。

凌天、凌云、凌星三剑落空心头亦微惊但急怒之下同时一声厉叱三道剑光同时暴长就像一面光墙向罗刹仙女面前推出。

这一道剑光所及范围极大连站在旁边的司马之、司马小霞以及白非、石慧都在这剑光波及以内那就是说假如不躲避或招架的话那么他们也要伤在这剑光之下。

司马之微微一笑身形未见有任何动作人已退开五尺司马小霞生气的一跺脚也退开了因为她知道罗刹仙女的脾气。

白非和石慧却大怒身形不退反进朝那光墙上追了过去生像是愿意将自己的身躯去试试这天中六剑的剑光究竟是否锐利一样。

这时众人又微微出惊呼但却不敢叫得声音太大这种武林高手的比试已令那些江湖上的普通武师们叹为观止了。

这样一来罗刹仙女反而站在最后面了司马小霞暗忖：“姐姐一定要不高兴了。”原来罗刹仙女动手的时候最恨别人插手是以连司马之也袖手而观当然他还有些不屑动手的意思。

哪知罗刹仙女却微微含笑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天中剑客剑光如虹何等快石慧、白非的身形亦快如闪电众人眼睛一瞬间双方已经接触到了猛听一声弹剑之音轻脆而带着余音有些像是两剑相击时所出的声音接着几声轻叱人影一分又合剑光与人影竟结成一片了。

原来在石慧和白非接触到剑光的那一刹那白非手指一弹竟以指上的功力弹退了那满含内力、直如惊雷的一剑两指微骈也乘着这剑光微微露出一丝空隙的时候疾点凌星剑客时间的曲池穴。

石慧身形一飘却从这剑光结成的光墙上飘了过去身形尚未落地在空中又一转折双腿巧踢连环踢向凌天、凌云的肩呷。

天中剑客大惊倏然撤剑自保“唰唰”一连几剑在自己的身侧又结成一片光网以求自保这点就是天中剑客动手老辣的地方在没有看清敌人手法之前自保为先。

凌月、凌风本站在受了伤的凌尘两侧；此刻一望场中情形不禁都凛然有了些寒意暗忖：“江湖上哪会出来这么多武林后起武功竟如此惊人。”他们却不知道这些人正是武林中的精萃今日他们碰到了只是倒霉而已。

白非、石慧动手数招竟未能抢入他们的剑光中去众人只觉眼花缭乱哪里看得出他们的人影游侠谢铿叹道：“天中六剑这么一副好身手却可惜——”他惋然止住了话心里虽然对天中六剑甚为不满却又不禁起了怜才之心。

郭树伦看得目瞪口呆他身躯彪壮虽是神力但武功却不高朋此番他见这种比斗大为心折誓自己也要苦练武功但练不练得成这当然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就连一向自负的**剑丁善程也不免点头暗忖：“武当剑法果然有其独到之处。”一双眼睛更离不开动手之处。

白非连攻数招但天中剑客的剑法果然严密。竟再也没有什么空隙这因为他何不求攻敌但求自保的缘故司马之微微含笑向司马小霞低语道：“你以后在江湖中闯荡动手时就要学学人家的样子不要只学你的姐姐。”

罗刹仙女听见了在旁边不服气的一撇嘴暗忖：“这是他们打不过人家时才这样要是打得过呀怎么会这样打法呢？”

蓦然一声龙吟——

白非的身躯突然像游龙般的升起竟不是别人纵身的那么快而几乎冉冉而起识货的人又是一声惊呼：“天龙七式！”

这一下连凌月剑客也不禁变色他万万料想不到在这里竟会遇见天龙门下的人向凌风低语道：“我们先得准备出手了。”

白非这一施展出武林独步的天龙七式来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因为任何一派的剑术、拳法头顶之上总是空隙较多这是无可避免的凌天、凌星、凌云也一起大惊因这天龙七式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不但能在空中转折身形甚至可以连接数招都在空中出占着极端优越的地位。

这么一来天中剑客的头顶上不禁直冒冷汗因为他们随时有吃上一记的危险。白非啸吟不绝双腿一拳凌空下击掌如泰山压顶凌星剑客大惊旋剑而舞白非却突然双腿一踢时间拿捏得那么准确而美妙着着实实的踢在凌星拿剑的手上。

凌星的剑如何能把持得住竟撒手飞去了**剑身形一动将那把剑抄在手上拿着剑又回到路旁却和游侠谢铿把玩了起来。

白非一招得手凌天剑客的剑已如电光般袭到他竟借着方才一踢之力身形上移恰好避开这一招偷眼一瞥凌星已倒在地上。

原来石慧就在凌星剑客长剑撒手、微一疏神的当儿玉指纤纤快如疾风般点在他左胸的乳泉穴上左腿一勾娇叱：“躺下。”凌星剑客果然应声而倒百忙中她双掌反挥昭君别塞飕然两掌分别袭向凌天、凌云。

她目送飞鸿手挥五弦身形曼妙已极司马之连连点头微笑仿佛甚为赞许**剑丁善程低语谢铿道：“这女子的来历谢兄可知道吗？”意思之间颇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

谢铿暗笑：“这朵玫瑰花虽好刺却多得很呢！”口中却道：“这女子的来历说来活长还是以后慢慢告诉你吧。”

凌星身形一倒倏然又是两道长虹经天而至原来凌月、凌风双剑齐出天中六剑连连受创竟要拼命了。

这一番大战几乎是近十年来武林中仅有的一次旁观的人除了大叹眼福不浅之外看到天中六剑的狼狈情形不禁暗暗称快天中六剑在武林声名之狼藉由此可知。

云龙白非这一次大显身手竟为他自己创立了更大的名声只是他自己却绝对不是为了闯万儿而动手的。

凌月、凌风两人剑光倏然而至也是朝白非身上招呼白非真气一沉潇洒的身躯猛然下降在两剑手之中穿了下来双手一分野马分鬃飕然两掌朝左侧的凌月、右侧的凌风袭去。

他连施妙招竟将天中剑客四人分成了两边实力自然大为减弱但凌月剑客在天中六剑中是第一把好手剑法竟更有精妙之处石慧娇笑道：“白哥哥再来一下嘛。”

这一声白哥哥叫得白非心神一荡争强之心更是大作这初出江湖的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英豪竟将武林中夙负盛誉的天中六剑打得极惨以四对二依然占不了半点上风。

罗刹仙女见了不禁手痒得很方才人家出了风头自己当然也不免动心了。

于是她缓缓走到司马小霞的身侧朝小霞做了个眼色小霞朝她爹爹望了一眼见司马之也在全神凝注着比斗。

于是她也瞥了开去罗刹仙女一把将她拉了过去悄语道：“喂你的手痒不痒？”

司马小霞眼睛眨了眨朝她做了个鬼脸意思当然是也想上去试一试罗刹仙女道：“那么我们上去把他们两个替下来吧。”

身躯随着语声之落倏然而动司马小霞也一晃身跟了过去娇喝道：“喂你们两个打累了让我们上去吧！”

但这种内家高手的比斗岂同儿戏又岂是随便可以换人的因为这不同于普通武家的比试功力而是实实在在的在拼着命。

是以白非和石慧听到了他们的话却仍然在动着手这其中当然还是他们自己本身也不愿下来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此刻已站在他们动手的剑圈的边缘但人家没有下来她们也不好意思加上去动手因为人家已在占着上风根本不需要自己帮忙。

凌天剑客在天中六剑中最长性情也最傲长剑一圈一道剑芒竟扫向罗刹仙女和司马小霞两人口中喝道：“你们也一起来吧！”剑尖一抖震起三朵剑花分袭她两人。

司马小霞一撇嘴身形微偏“唰”的也穿入战圈中去凌天剑客一剑方落在那力道已竭、而第二个力道尚未生出的那一刹那罗刹仙女玉指如剪“唰”的剪下竟将凌天剑客的剑尖夹在手里。

这一下可更把旁观着的武林群英震住了凌天剑客更大吃一惊手腕猛挫猛一较劲“喀嚓”一响那柄百炼精钢打就的长剑竟一折为二旁观群豪又哗然出一声惊呼。

罗刹仙女女扮男装长衫飘飘看起来是那么文弱而潇洒但是她这一出手武功之曼妙竟是深不可测**剑丁善程又悚然动容他自命为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第一好手但是现在见了人家这几人的武功自己心中却有些虚了。

到了这地步天中六剑可说已一败涂地场中的胜负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分辨出来了云龙白非又傲然一声长啸身形再次腾空而起天中剑客又是一惊哪知白非在空中宛如神龙般的盘旋一次之后却翩然落在司马之的身侧大有胜负既明自家已不必动手也不屑于动手之意。

天中剑客羞愤交集自出江湖以来这是他们头一次受到的挫折而这挫折又是这么惨。

当着这几乎已是中原全部武林豪士这个一向骄狂自负的天中六剑怎么丢得起。

凌天剑客一挥断剑运剑如龙竟在这柄断剑上施展出点穴撅的式疾风一缕袭向司马小霞腰际的笑腰穴。

剑气迷漫天中剑客以手中四把剑竟斗不过这三个少女凌天剑客形如疯虎大喝道：“好朋友大爷跟你们拼命了！”

蓦然一个极尖极细的声音说道：“这里怕不是你们拼命的地方哩。”声音虽然轻细但每个人却听得极为清楚生像那人就是在你耳畔说话似的。

司马之蓦然一惊暗忖：“这人好深的内功。”游目四顾四周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怎么能看得出这话是谁说出来的。

阅历较浅、武功较弱的倒还罢了武林中身份地位较高的人可全都被这声音震住了因为这种说话的声音若非内功已入化境是绝对无法说出来的但大家自忖谁也没有这份功力。

天中剑客怒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的一样剑光如柳絮之舞仍密如骤雨般攻向石慧等三人。

突然又是一阵冷笑之声石慧人最聪明知道自己若仍不停手恐怕也要吃亏娇喝道：“人家的话你们听见没有怎么还不住手！”明虽是对天中六剑说话其实却是说给那人听的。

天中六剑哪曾受过这样的气凌天剑客骂道：“住个屁手！”凤凰点凤翅如云又是极为凌厉的两招。

他这一骂再加上这两招人丛中又是一阵长笑笑声中一条人影经天而落身法之快除了司马之之外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人看清他是从何而来的虽然这也是因为大家的目光都已被那一场比斗吸引住的缘故但那人身形之快虽不能说举世无双至少在目前武林中已罕有其匹了。

那人影落地之后是一连串惊呼然后方才漫天而舞的剑光全倏然而住大家定睛一看一人长衫朱履站在当中手中一把东西闪闪光却原来是天中剑客的四把长剑——当然这其中有一柄是断了的。

天中剑客吃惊的望着这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兵刃是怎么出手的罗刹仙女以及司马小霞、石慧也都愕然望着此人。

满挤着人的一条街上此时竟没有一丝声音全都带着一脸惊异错愕的神色望着这仿佛从天而降的潇洒奇人。

就连司马之也不禁色变仔细一打量那人见他朱履长衫面白如玉眼中光彩如星竟也是个弱冠少年。

他不禁更是惊异方才他看了白非的身手已觉少年英俊中有此人物是非常难得的了此时一见面前之少年文士的身手竟然更远胜白非他不禁暗叹：“你们凭着一点儿本事就敢随便当街撒野吗？”天中六剑何等骄狂的人物但此刻被人家那种惊人的身手所慑半句狂语也说不出来。

那少年文士手一抖拿在他手中的四把长剑竟一起中折为二生像是有人用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削断的。

这一手武功真是惊世骇俗司马之怎么想也想不透以此人的年纪是绝不可能练成这样的武功的呀？又有谁心里不在想着和司马之同样的问题呢？

那少年文士冷笑道：“武林之中从此没有天中六剑这块字号你们快滚吧我也不必告诉你们我的姓名因为你们再练一辈子武也别想来找我报仇。”语气虽然狂傲但却没有一人不是口服心服因为人家的确是如此呀。

到了这种地步天中六剑还有什么话说走过去搀着已经受伤的凌尘抬起凌星悄然自人丛中走了出去和来的时候那种骄狂不可一世的样子简直成了两个极端。

那少年文士灿然一笑脸上的那种冷冰冰的寒意被他这一笑却笑得无影无踪了。司马之暗忖：“这人不但武功深不可测做人也极为厉害若不走上正途倒真是武林中的大害哩。”他老于世故仿佛在这少年身上看到千蛇剑客的影子。

那少年文士朝四周微一抱拳朗声道：“家师这次请诸位来却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心里也惭愧得很因此特命小可来向诸位致歉”

他说到这里微一停顿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来他就是千蛇剑客的徒弟。”

司马之却一惊：“徒弟如此师父可知那干蛇剑客这数十年来竟练成了如此武功。”那少年文士用眼睛朝人丛打量一下每个人都觉得他目光如电仿佛是专门在看着自己一人似的不禁垂下头避开他那其锐如刀的目光。

“十天之后家师在十里外的灵蛇堡恭候各位大驾。”他又展颜一笑道：“那时候家师当略备水酒亲自向各位谢罪。”

人丛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似是在说着不敢当之类的话。

那少年文士一转头目光搜索似的移动着然后停留在司马之脸上。

于是他施然走了过来朝司马之当头一揖颇为恭谨的说道：“老前辈想必就是家师提到的司马大侠吧——”他询问的停住了话。

司马之微微含笑点头这许多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他身上他们虽然没有听到那少年文士的话但从那种恭谨的态度上已可测知这老者必非常人否则这千蛇剑客的高足怎会对他如此恭谨呢！

“晚辈岳入云此次奉家师之命前来就是特别为了向老前辈问好的。”他极为从容的说着：“家师此次不能亲自来迎接老前辈心中老是过意不去也时常对晚辈说及——”

“司马之一声长笑打断了他的话朗声道：“回去对令师说他能记得我这二十年前的故人我已经很高兴了。”岳入云连连称是司马之点微笑道：“岳世兄少年英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但望你好自为之了。”虽只寥寥数语但语重心长其中的涵意别人纵不懂但岳入云却能体会得到的。

岳入云二十余岁若非天资绝顶就算得遇明师也绝不可能练成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他眼角都不向别人瞟一下端然道：“老前辈的教训晚辈一定牢记在心。”

司马之又连连颔微笑年华已去的老人见到这种年轻好手焉有不喜欢的道理。

岳入云长揖到地说道：“老前辈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他转过身走到白非身前抱拳道：“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日后一定要多亲近亲近。”

“小弟白非。”云龙白非赶紧也抱拳道：“兄台若夸奖小弟的身手那小弟真是要汗颜无地了。”他们惺惺相惜并肩一立宛如一对临风之玉树潇洒英俊不可方物。

岳人云微微一笑朝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扫了一眼似乎亦会意又似乎是早已知道她们本是女子因此不屑于和她说话的样子。

罗刹仙女鼻孔里暗哼了一声暗忖：“你有什么了不起！”其实在她心底的深处还是认为人家是真的有些了不起的。

云龙白非目送着那少年穿出人丛翩然而去心中怅然若失。

那并不是他在悲伤着岳入云的离去而是在悲伤着自己将自傲的一身武功和人家一比可就差得很远了。

但是石慧悄然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他心中蓦然又充实了起来人们在自己失意的时候有这种情感上的滋润是最美妙的事了。

武林群豪们也逐渐散去只是他们此时对司马之等人的看法已大为改观有的已经知道司马之的身份纷纷低语传告谢铿听到了蓦然一惊：“原来白羽双剑也到了。”

游侠谢铿在江湖中极得人望不少认得他的人也纷纷走过来和他握手寒暄云龙白非见了暗付：“这谢铿武功不高却有着如许高的声誉看来武林中的地位也并不是光凭武功就可以得到的。”他一念至此后来做人的方法果然大为改进。

这时天色更晚经过这一番刺激大家的肚子好像更饿了于是饭铺中的生意更好游侠谢铿嘴里在说着话心中对天中六剑竟微微有些抱歉之意因为他和他们同道而来但人家出了事自己不但袖手旁观还暗中有看热闹之意他暗忖：“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这种心情也是最后一次了。”

司马之心中此刻也是感慨万千岳入云的身手令他吃惊他吃惊的只是不知道千蛇剑客此时的武功现在已到了何种地步了。

他心中最大的困扰当然是冯碧他不断的在思索道：“她这些年来到底在做些什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容颜未改？为什么她会头蓬乱衣衫如絮？以前她是个很讲修饰的人呀？”

这些问题有如千头万绪他怎么理也理不开司马小霞走过来悄然问道：“爹爹你老人家在想着什么呀？”

司马之头一抬看见石慧正和白非在说着话他心中一动：“这少女不是和她一路来的吗？也许知道她的事情呢。”

于是他缓缓走了过去虽然他心中焦急得很。

店铺里的灯光仍亮着照耀得这条街道通明这么晚了还有这种热闹的景象这的确是这小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白非拉着石慧走到司马之面前他们这种亲呢的样子立刻又引起许多人的注目因为那时礼教甚严男女之防甚重只是他们两人此刻热情如火别人的想法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司马小霞在她爹爹旁边看到这情形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好受这种不好受感觉的由来她以为只有她一人知道其实罗刹仙女看了肚中暗笑：“这小娘子吃起干醋来了。”

司马之此番仔细的打量了石慧两眼见她秀外慧中丽质天生一笑起来两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和潇洒飘逸的白非站在一起真是珠联壁合的一对玉人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司马之此刻怎有叹气的理由但是他心中却另有苦衷原来他此番携带两个娇女来到这荒凉之地除了看看昔日的老友千蛇剑客到底有什么举动和寻找分离数十年的妻子之外还有一个心愿就是为司马小霞找个婆家。

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西北必定是群雄大聚因为武林中人谁不想来此一显身手这种心理他少年时也未尝没有因此他就希望在这些人里替司马小霞物色一个对象因为他自己年华已去壮志也消磨殆尽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娇女身旁呀。

当他第一眼看到白非时这出身武林世家的英俊少年立刻就被他看中此刻他看见了白菲和石慧的亲呢情形当然会感于其中了。

石慧带着一脸憨笑望着他这娇憨而幸福的少女怎会了解他的心境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问道：“姑娘从何处来？”

他显然不是在探听她的来历而是希望能知道和她同来的冯碧石慧听了却一愕不知道这名震武林的老人为何会突然问她这句话但她依然笑道：“晚辈从川中来的。”

司马之“哦”了一声这许多年来的磨练已使他能将心中的情感深深的隐藏在脸的后面。

他沉声道：“和姑娘同来的那位女子也是从川中来的吗？”

石慧明亮的眼睛一瞬恍然了解了人家问她这句话的用意暗忖：“原来他在问她的来路。”方才司马之和冯碧面面相对时那种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俩人之间必定有着什么关连只是她再也料想不到那年轻的女子会是这老人的妻子也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白羽双剑中的一人。

石慧望了白非一眼很快的答道：“那位姑娘只是晚辈今天早上才遇到的老前辈不知道那位姑娘的武功才惊人哩——”她顿了顿又道：“据晚辈看来恐怕并不在刚才那个年轻的书生之下——”她婉然一笑又道：“只是那位姑娘脾气有点怪喜欢吃——喜欢吃狗肉。”说着她又咯咯娇笑不止。

她不知道冯碧的年龄一口一句姑娘司马之有些好笑但是这份笑意却比不上他心中难受的感觉的万一。

他知道自己冀求能知道冯碧的来处的希望已落了空微喟了一下忽然笑道：“我们本是要出来吃饭的可是你看到现在饭还没有吃哩。”

石慧当然跟着白非一起走这一行五人瞬即觉无论走到哪里自己都是最受注意的人物等到他们回到客栈时更觉了一件奇事。

石慧今晚无宿处性情有如男儿般豪爽的罗刹仙女立刻拉她和自己一起住她这句话出口后石慧脸上一红还隐隐有怒意。

白非看了一笑悄悄对她说：“她也是女子哩不过女扮男装罢了。”石慧仔细的打量了罗刹仙女和司马小霞后不禁“噗哧”一笑也看出来了这番却轮到她们两人脸红了。

他们走到客栈时时辰真正晚了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当然也熄了灯街上已远不如方才的明亮。

但是他们却看到客栈门中一排站着八个人手上提着极亮的大灯笼见了他们立刻远远迎了上来灯笼火光照得远处都亮那提着灯笼的八人穿着青色长衫斯文得很但步履之间却令人一望而知他们身上都怀着颇深的武功。

这令司马之等人觉得有些诧异那八人走到近前先头两人朝司马之躬身道：“前辈想必就是司马之大侠吧？”说话态度极为恭谨。

司马之点道：“正是。”

那人又道：“晚辈奉教主之命特地来此恭迎大驾——”

司马之打断了他的话道：“到哪里去？”

那人一笑道：“这种客栈怎是老前辈的久居之处现在离会期还有十天教主因此特地为老前辈准备了一个住处。”

司马之“哦”了一声心里在考虑这千蛇剑客的用意但是以他的地位却又怎能不去于是他慨然道：“如此麻烦兄台了。”

白非微一沉吟方待开口那人又道：“这位想必就是天龙门的少掌门云龙白少侠吧教主对阁下也倾慕得很因此告诉晚辈说无论如何请白大侠也一起去。”白非心里一愕这名重天下的武林奇人千蛇剑客也对他如此看重他心里当然受用得很罗刹仙女却冷哼一声原来人家没提到她她心里有些不高兴了因为“罗刹仙女”四字在武林中的地位只有在新出道的云龙白非之上。

那人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又说道：“如果各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现在请各位跟小可一同去。”

司马之点道：“如此更佳。”

他们进去整束了一下包袱白非身无长物原来他素性不羁最怕带累赘东西身上除了银子之外什么都不带衣服脏了就在当地买来换上他出身豪门自然难免有些公子哥儿的脾气。

那八人仍静立门口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八人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若非受过极良好而严格的训练是绝难做到的。

司马之暗忖：“看来这二十年来千蛇剑客不但在武功上有了极大收获在这西北一地亦造成了极大的势力。”一念至此不禁长叹一声他这些年来非但一事无成还把昔年的英风侠骨都消磨尽了现在和人家一比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他之所以如此还不是为了情之一字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都为了这情字潦倒半生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愈是英雄豪杰他的情也愈是比别人浓厚。

他们穿出小镇的街道提着灯笼的八人身形渐快但提着的灯笼仍平平稳稳的这种轻功已是江湖上可观的身手了但看他们的地位却只不过是灵蛇帮中的末流弟子而已由此可知那灵蛇帮的实力。

白非四顾这本是荒凉之地那小镇似乎是这一片荒野中唯一的点缀他暗忖：“这几人究意要引我们到哪里去？”因为看起来这里绝不像有一个可供众人歇息之处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怀疑但却也并不害怕看了别人一眼见他们都若无其事的佯子暗忖：“我还是该谨慎些才是。”

于是他脚步一紧紧紧迫在那提着灯笼的八人后面那些人轻功虽佳但与云龙白非一比可还是差得太远了。

灯笼火光中前面有一个黑黝黝的影子走近一看原来是个极大的土丘想必是离土崩之处颇远是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那提着灯笼的八人沿着土丘走刚打了小半个圈子白非跟前一亮原来这不是个土丘而是用土砖筑成的这墙依着圆形而建但是后面却缺了一个口。

他们就从那缺口中走了进去里面竟是一座很精致的房子外面那么大的风此处却一点儿也没有想必那是墙就是挡风的。

那土墙极厚几乎有七、八尺不知是怎么筑成的在这么大的风里也不会倒白非奇怪得很忽然心念一动暗忖：“方才外面风那么大那几个人手上的灯笼怎么既不灭又不动。”心里更奇怪忍不住又走下几步去看看那灯笼。

他这一看心中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灯笼的支架竟是纯钢所制而在里面着亮的东西也不是烛火而是一颗很大的珍珠。

白非心里真吃一惊这种珍珠能有一颗已是极为难得而这千蛇剑客却用来做灯笼于是他对千蛇剑客不禁起了很多种幻想说不出多么急切的想见一见这位奇人虽然他也大略知道他的隐秘。

他一回头看到石慧的眼睛正一闪一闪的望着他像是对他的行动有些儿奇怪这种目光是那么的关切白非心里甜甜的想走过去将心里的事细说给她知道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这房子的大门是关着的但忽然自开白非聪明绝顶知道门里必定有人暗中窥视是以他们一来那门便开了。

司马之率先走了进去那房子却除了一个站在门旁边的老头子之外再没有一个别人这点倒是大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因此照他们的想法这地方既是千蛇剑客招待他们歇息的地方照理讲是应该有人的。

那提着灯笼的八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先前说话的那人又道：“教主知道老前辈一定喜欢清静所以这房子里除了这又聋又哑的老头子外一个人也没有。”

司马之哈哈笑道：“他倒想得周到。”

那人忙连连称是司马之又道：“麻烦兄台回去见了你家教主说我老头子多谢他的好意——”

他倏然话声一顿目中现出精光沉声道：“数十年来我老头子承他照顾的地方太多了。”

他说这句话时神态间威凌毕现那八人连连称是话都不敢说连忙走了。

司马之长叹一声缓缓走入房子里去司马小霞嘟起嘴来道：“这千蛇剑客真是可恨把我们弄到这鬼地方来连人影都没有一个叫我们到哪里去吃饭？”

她此话一说别的人都“噗哧”笑出声来罗刹仙女娇笑道：“你呀！就记得吃。”

司马小霞脸红得如红柿似的仍嘴犟说道：“你不记得吃你不要吃饭好了哼！每个人都要吃饭的呀。”

众人更是笑不可抑司马之忧郁的面色中也透露出一点笑意道：“这么大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也不怕人家笑话。”

司马小霞嘟嚷道：“谁敢笑我。”目光一转和白非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碰到一起粉脸又不禁倏然飞红了。

房子里窗明几净收拾得整齐已极装饰的东西也都是极为贵重之物司马之摇头叹道：“这邱独行的确是个奇人在这种地方亏他弄得出这种好房子来普天之下聪明才智能比得上他的人的确是太少了只是——”他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他空负一生绝学却总不肯走上正途。”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在这栋房子的几间屋里走出走进这些天来她们在这荒凉的地方吃尽了苦如今见了这种好地方自是高兴已极石慧忍不住也跟了去她自从知道她们也是女子之后与她们就很亲近司马之却和白非坐下来。

蓦然一声欢呼司马小霞又笑又叫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火腿高兴的叫道：“原来这房子里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呀。”她大眼睛转来转去转到白非脸上口中却向司马之笑道：“爹爹明天我做几样菜给你吃好不好？”

大家旅途劳顿又打了一场都有些累了谈笑了一会各自找了间房睡下石慧好几天没有安安稳稳的睡过用手摸了摸铺在床上那又厚又软的棉被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睡着了。

她正在膝胧之间突然窗子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练武的人睡觉多半清醒何况她年纪虽小内功却有根基闻声倏然从床上跳了起来轻叱道：“是谁？”身形微动想朝窗外扑去。

哪知窗外一人轻轻回答道：“是我！”石慧听了心里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那人竟是白非。

她身子好像软了下来柔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呀？”窗外静默了半晌然后低低的说道：“我想找你谈谈。”

石慧柔肠百转不知道该怎么好但最后终于说道：“你在外面等等我马上就出来。”走回床边穿上鞋子身躯轻盈的一掠支开窗子像一只春天的蝴蝶般自窗口穿了出去。

白非正呆呆的站在窗前石慧在他面前倏然顿住了身形两人目光相对彼此心中俱一荡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

石慧轻轻说道：“这么晚了我要回房去了有什么话待明天再说吧。”口中虽然如此说脚下却丝毫没有移动半分。

白非眼睛里充满了情意他也知道他自己眼中的情感对方一定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他并不想隐藏自己的情感于是他轻轻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你说只不过想看看你罢了。”

石慧的脸羞得红了起来她当然知道白非对她的情感但是这种露骨的话她却是第一次听到她虽然天真无邪生性也异常奇特甚至可以杀人而不眨眼但在这种情形下却不禁脸红。

又过了一会石慧娇羞的说：“站在这里给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我们到——”她话虽然没有好意思说出来可是其中的含意不就是我们到别的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去吗？

白非心中一阵猛跳不知道自己到底欢喜成什么样子石慧缓缓移动着脚步在前面走白非忙也跟了过去。

这房子外面也有院子院子边是低墙再外面可就是那使白非错疑为土丘的高墙了。

白非抬头仰视天上虽然无星无月然而在他看来今夜却是他有生以来所度过一个最美丽的晚上石慧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到那上面去玩玩好不好？”石慧指着那高墙道根本没有等白非回答身形一起就掠过去因为她知道白非一定会跟着来的。

那土墙高约五丈石慧到了下面一看不禁停了下来他们轻功虽然高但叫他们一掠五丈却是绝不可能的。

石慧眼珠转了转她生性极强心里想到做的事要让她不做真比杀了她还难过白非道：“我们想办法上去吧。”

原来这么多天来他也知道了她的个性石慧回过头朝他一笑身形一纵竟在这上墙上施展出“壁虎游墙”的功夫来了。

白非见她上去了才一提真气想以家传的绝顶轻功在空中借力窜上去猛然想起这佯一做恐怕她又要生气了因为那自己不是将她比了下去了吗？念头一转也用壁虎游墙的功夫上去了。

石慧拍着衣服上沾着的少许尘土埋怨的说道：“真奇怪无论我怎么练轻功总是练不大好像人家那样身法快得连眼睛都迫不上真不知道是怎样练成的？”她不知道她练的轻功“暗影浮香”却是武林中最高的只是昔年无影人丁伶得到的只是残篇虽然仗着她的悟性。能够练成了但总不如原先那么自然因为这种内功上的奥妙是经过了无数人的苦研而成的其中假如有了一点极小的暇疵那么练功的时候就会遇到极大的阻碍了。

上面的风很大两人都有些寒意白非想伸过臂膀去搂住她但是又不敢石慧想靠在他的身上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垂着头白非道：“以前你对我那种冷冰冰的样子我心里好难受后来——后来我又以为你在那土窑里被黄土——”

“你以为我那么呆呀！”石慧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哭了没有？”

白非讷讷的答不出话来因为他虽然难受却委实没有哭过石慧瞪着眼睛望着他忽然又一笑道：“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好不好。”两人紧紧地偎在一起风再大他们也不在乎了。

这时天地间任何事都不再能闯入他们的脑海中去彼此心中除了对方之外也不再有任何人的影子存在。

蓦然一声轻笑自他们背后出白非、石慧大惊倏然分开回头一看白非看到一个浑身纯白的女子站在那里衣衫飘然随风而舞面上也挂着一块白巾除了眼睛外再也看不到别的。

他家学渊源武功已得真传但这人来到他身后他还不知道他如何不惊这人在夜色中望之如仙又好像鬼魅似的他方在惊惧之间哪知石慧已一头扑进那女子怀里。

那女子竟也一把搂着石慧笑骂道：“好呀我到处找不着你原来你却躲到这里来了。”语声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石慧只是笑着一句话也不说那女子在布巾后的眼睛转到白非身上笑笑道：“喂你是谁呀你几时认得我女儿的？”

白非又是一惊暗忖道：“原来这就是二十年前令江湖中人闻而色变的无影人。”仔细看了她一眼又忖道：“可是谁也不会相信这瘦怯怯的女子竟是武林中的魔头。”

石慧在她母亲怀中“嗯”了一声撒娇道：“妈问他干什么？”

丁伶笑道：“我连问都不许问一下呀。”语气轻柔哪里是一个江湖上以毒著称的人说话的口吻。

“晚辈白非。”白非不敢不恭敬的回答着但说到这里他却再也接不下去丁伶“哦”了一声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笑道：“果然是个英俊少年。”白非玉面微红垂下头去。

丁伶又笑了两声突然拉着石慧走到一旁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白非见她两人轻声说了半天她们说话的声音极小白非也没有听清楚心中忐忑不定以为在说着自己。

突然他仿佛听到丁伶重重“哼”了一声他心里也不禁一跳哪知丁伶身形一动竟跃了下去一条白色的人影宛如一只纯白色的鸽子在黑暗中晃眼便消失了石慧慢慢走过来他忙着急的问道：“你母亲怎么突然生气了？”

“瞧你急成这副样子。”石慧笑道：“我妈又不是生你的气。”

白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说道：“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石慧笑道：“我不要我累死了要睡觉。”

白非失望的看着她她一笑又道：“以后日子长得很你要看我我就天天让你看个够。”白非心中又是一甜不再说话了。

这土墙上去虽难下来却不难但毕竟太高他两人接到地面时仍不免出一些声音来他们身形却并未停留向那矮墙内掠去。

黑暗中立着那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颇为注意的看着白非的身形脸上带着一脸迷茫之色仿佛心中有着什么难解的问题似的。

他绝没有出一丝声音是以白非和石慧根本没有看到这聋哑老人在阴影中站了许久缓步走了开去其实不但白非和石慧不会注意到他这世上又有谁会注意到这既聋又哑的老人呢？白非回到房里的时候是安详而愉快的他关好窗于但是一颗心却远远飞到窗户外面去了。

虽然他很累但却丝毫没有一点儿睡意这也许是心情大兴奋的缘故他坐到椅上将壶中的冷茶倒了半杯但却并不喝只是注视着那杯面尚未平复的涟漪愕。

突然窗外有人在轻轻敲着窗子他的心情又一阵紧张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高兴的暗忖：“难道她又来找我了？”连话都来不及说右手一支窗户这次他不再有任何顾虑身形猛的一拔竟往上拔了三丈双臂翅张两条腿在空中猛一伸曲像苍鹰般的又往上拔了丈余。

他一伸手反搭住土墙的墙头身躯借势往上一翻便站到土墙上扫目四望那人影却又在上墙下向他招手了。

白非心里越疑惑这人影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将自己引开难道是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的企图吗？

这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他暗忖：“这人影一定是要对我不利否则他将我引出去干什么这人影武功极高！我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他有些气馁但那人影仍在下面向他频频招手他少年的热血直往上涌再也顾不得利害纵身向下跃去。

那人影始终在他前面不远但饶是他使尽身法还是追他不上。

白非心里越来越急躁但在这种情形下急躁又有什么用他根本猜不透人家对他到底是何用心这人的轻功远远在他之上他追不到自然也无法询问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片似乎看不到边际的土原奇怪的是那人影并不一直往前跑却在这片土原上绕圈子渐渐白非的真气有点接不上来。

但此刻情形势如骑虎叫他放手一走他却有些不甘心。

那人身法异常快是以虽然绕了许多圈子时间却不长白非心里正在考虑着应付这件事的方法哪知那人影却倏然停了下来。

那人影这一停下来倒真把白非给怔住了这人到底是谁？有何用意呢？他极力前望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但是夜色太浓饶是他目力佳干常人也只能看到那人隐隐绰绰一个人影面貌根本无法看出来。

这样两人虽是隔着一段距离但却是面对面的站了许久那人影动也不动也不再向他招手他心里有些不耐终于移动了脚步向前走去。

随着夜色之浓风也越来越大白非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来因为他怕那被风吹起来的尘土吹到他眼睛里去。

这么样的距离他如施展起轻功来何消一个起落就到了但此时他一步步的走着却仿佛很远同时他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因为这人影的行动太过诡异是友是敌现在也不知道白非心中有数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若这人对自己怀着恶意那自己今日可绝讨不了好去而照目前的情形看来这人影对自己却是怀着恶意的成份居多。

因此他每跨一步心情也就随着紧张一分脚下似乎带动着千钧之物说不出的那么沉重等他看清楚那人影他却禁不住惊唤了起来。

练武的人多半早起第二日清晨石慧一脚跨出房门已经看见司马之站在院中了。

她悄悄走了过去却见司马之垂着双手静立不动。像是一段枯木似的她猜想他也许在练着什么功夫因此也不敢打扰也静静站在一旁呼吸着清晨清冷的空气。

片刻司马之张开眼来朝她缓缓一笑她也笑道：“前辈起来得真早。”

司马之微笑说道：“老头子多半起得早也许是自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是以特别珍惜时日的缘故吧。”

他话中的辛酸与感慨很明显的就可以听得出来石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忽然对这老人起了很大的好感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马之又微微一笑道：“昨晚你和白非到哪里去了？”

石慧倏然飞红了脸羞得低下头去暗忖：“这老人果然厉害我和他出去的时候敢说没有出一丝声音来他怎么会知道的。”

司马之敞声而笑罗刹仙女刚好走出来问道：“爹爹什么事你老人家这么高兴？”

石慧的头垂得越低生怕这老人会说出来。

“没什么。”司马之笑着回答：“小霞这小妞子怎的还没有起来最近她好像越来越懒连早课都懒得做了。”

罗刹仙女“哟”了一声娇笑道：“这你老人家倒不要错怪了好人她一早就起来忙着去煮早饭给大家吃了。”

石慧赶紧道：“我去帮她忙去。”乘此机会居然溜之大吉了。

早点端上来是清粥还有四色小菜蒸火腿、炒蛋、风鸡和皮蛋虽然都是些现成的、而且可以久放的东西然而在此地吃到这些东西倒真是口福不浅司马之笑道：“他们想得倒真周到。”

石慧心里想着白非暗忖：“他怎么还没有起来？”眼睛瞟了司马之一眼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司马小霞却道：“白哥哥怎么还没有起来？”她比石慧还天真不但先问了出来而且还叫起白哥哥来了这就是江湖男女异于常人的地方。

司马之眉头微皱道：“少年人贪睡最是要不得你去把他叫起来吧。”。他少年时游侠各地因此口音也杂说起话来南腔北调都有这佯也有好处因为每个地方的人都能听懂一些。

司马小霞赶紧说好转身就跑了出去石慧心里可有些不愿意因为她也想去叫但当着人她又怎能抢着去。

她着急的坐在桌子旁想白非快点来等了半晌却见司马小霞一人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她忍不住问道：“他呢？”

“我也不知道。”司马小霞看起来也有些着急气咻咻的说道：“刚才我敲他的门敲了半天也没有开我忍不住想推门进去看那知门关得紧紧的我就绕出去一看他那间房的窗户倒是开着的。”她一口气说到这里稍微停了停司马之含有深意的望了石慧一眼石慧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留神的注意着司马小霞。

司马小霞又道：“我就跑到窗子旁边去看哪知房里却没有人床上也是整整齐齐的好像根本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石慧吃了一惊着急的低语道：“他没有睡过那么他到哪里去了呢？”其实不但她着急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不着急。

这座房子在大片荒野里四周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大家心里俱是疑窦丛生尤其是石慧司马之本来以为她一定知道白非的去处但看了她焦急的神色却又不像。

他沉吟了半晌沉声道：“以白贤侄的武功和聪明来说我想他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不过——”他含蓄的止住了话然而话中未尽之意却给石慧带来了更大的焦急和忧虑。

她倏然站了起来道：“我去找他去。”

最后一个字落声的时候她人已走出房了司马之摇头叹道：“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这叫她到哪里找去。”转念想到自己年轻时又何尝沉得住气这沉不住气却正是年轻人的通病。

石慧迷茫的跑出房子眼前一个人影似乎在向她比着手势她心中有事也未去注意等她现那向她比着手势的竟是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时她当然更不会注意了。

她根本等不及别人把门打开纵身一掠便掠了出去一眼望去门外尽是风砂遍野她在那土墙的旁边愕了一会仰上望昨晚那人还和她同在土墙上但现在他却去了哪里呢？

她心里既惊恐又难受惊恐的是她怕白非出了意外当然她希望他没有然而如果他没有意外那么他走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呢？

人们在陷入爱的漩涡里时情感最为紊乱、矛盾尤其像石慧这种在情感上尚是一片白壁的少女她受的这种折磨也越大。

她向四周仔细打量了许久但依然辨不出方向来可是即使她辨出了方向她又怎能知道白非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呢？

这时候她只有依靠自己的命运了她悄悄闭起眼睛来似在默祷上苍能指点她一条明路然后她睁开眼睛来不辨方向的飞身而去。

这里这几天的天气很古怪每日清晨仿佛都有一些阳光然而这阳光尚未晒热地上的沙上时便又恢复阴暗了。

她眼睛有些闪烁原来阳光正向她迎面射来她高兴的忖道：“我是朝日出的方向而来的看来也许会找到他了。”在这种时候她也像多数人一样凭着一件并无根据的事来幻想着自己的幸运。

她身形极快在这种风沙之中纵然有阳光也很难辨清她的人影。

但阳光瞬即消失了她拔足急奔并没有多久她即看到前面似乎有个市镇她心里有些欢喜更加快了度然而两个纵身之后她看清了这小镇竟是他们昨晚来过的地方。

原来在那一片荒野之中她以为自己是照着直线前行的哪知却划了一道弧线是以刚好又回到这被她熟悉的小镇上来。

这时候她当然毫无犹疑的走进镇去一到小镇的边沿她立刻顿住身形换了平常人行路的度她入世虽浅但江湖上这种最普通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只是心里也有些不愿意遵守而已。

虽是清晨但市镇上的人已经不少了。因为此次武林盛会这个人迹罕至的小镇后来竟逐渐繁荣这大概也不是千蛇剑客能预料得到的。

石慧用心的在人丛中搜索着希望能够现白非那些武林豪客看到竟有个少女在向他们毫无忌惮的打量心里刚有些要开玩笑的意念但等到他们看清这少女竟是昨日力斗天中六剑的人的时候他们那种意思就很快的完全消失了。

当她走过一家本是个货店改装的客栈门口时觉有一大堆人围在那客栈门口三三两两的在讨论着一个看来似乎非常重要的话题她也不禁驻了足向那小客栈走去她这时候无论任何地方都去只要那地方能有一丝希望找到白非的踪迹白非若知道他已得到一个少女的全部情感他也该心满意足了无论任何人能得到另一人的全部情感这总是一件值得骄傲和极为光荣的事。

“谢大哥怎么回事呀听说他两只手都是自己砍断的老哥你可看到没有？”

“我没有看到不过若说两只手都是他自己砍断的；这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呢。”另一人说道；“他到这里来干什么？”一人问。“你老哥还不知道呀武林中有名的神医、追魂续命那位主儿就是住在这家小客栈里哩”另一人回答道。

“唉这几天这里真是高手云集连白羽双剑里的司马之昨天都露了面像咱们这号的人物还是乘早回家吧。”

那人叹道：“这里可说不定会出什么事你看谢老大不就是个榜样。”

“像他这样的人物会有这种收场这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另一人感慨万千的说道。

这里人丛里的问答石慧极为留神的听着这时候她虽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关系着白非然而这件事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了。

过了一会人丛忽然向两旁分开石慧巧妙的一转已经转在那丛人的前面因为女孩子总是较矮她若站在人家后面根本就无法看清前面的事了。

她睁大眼睛望去只见两个粗汉抬着一块床板床板上的白被单上血迹淋漓床板边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少年英眉剑目脸上却带着一种忿忿不平的神色不时低下头去轻声向床板上的人说话神色又极为忧郁了。

这时候一群人又拥向前朝那床板上躺着的人间长问短只是那人的双臂全断流血过多纵然侥幸获得了武林中名医、脾气最怪的追魂续命的青睐能得以不死然而却已没有精神来倾听别人的话当然也更没有精神回答了。

石慧伸长脖子望去看到那床板上躺着的人赫然就是游侠谢铿他浑身血迹斑斑上身只剩下了一段躯干两臂空空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石慧眼睛一闭不忍再看下去了。

虽然她也曾经几乎杀死过他然而那不需流血她甚至不会看到他死亡的痛苦但此刻她见了人家竟是如此重伤再加上那种悲凄残酷的佯子心里当然不免难受。

难受之外她还有些奇怪这谢铿怎会弄成这副凄惨的状况而且还听说他是自行砍断双手的难道他是被人所逼吗？

然而他却又不像被人用武力可以屈服的呀她暗暗忖道。侧着身子双臂微分又从人丛中钻了出来走到前面。

那英俊少年正是**剑丁善程他非常偶然的抬起头来一个美丽而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他用不着多花心里去思索已经想起那正是属于被他极为欣赏的少女的。

他记起他还曾经向谢铿提过他忽然又低下头因为那少女两只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竟也非常直接的在望着他。

谢铿忽然低低呻吟一声丁善程立刻叫那两个粗汉停止前行因为即使很轻微的震动也会带给谢铿很大的痛苦这点他自然知道。

丁善程长长叹息了一声像是在为谢铿的痛苦悲哀他暗忖：“谢大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人丛中竟也有人出和他思想完全吻合的话每个人似乎都认为谢铿所做的事有些不必要。

可是谢铿此刻的心境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平静因为他此刻恩仇了了再也没有什么人欠他他也再没有欠着任何人了。

他心里的感觉别人自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同情因为他刚才生的事这些人中有一部份都是亲眼所见的。

八方风雨

清晨的时候谢铿和丁善程先走了出来这些天他们相处得很好谢铿虽然也认为了善程有着些难以容忍的脾气但他总比老好巨猾的伍伦夫、无话可谈的郭树伦要好得多。

他们并肩走了出来本无目的之地只是嫌所居之地太过窄小、气闷而已这满街上行走的人群倒有一大半儿是和他们抱着同样的心理。

是以他们虽不饿仍走进一家小吃铺刚想叫些东西来吃吃仿佛又听到街上起了阵杂乱。

他们并未十分在意也是因谢铿的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而丁善程在谢铿面前也不好意思现出太嫩的样子。

哪知蓦然他们背后有人冷冷一笑他们同时回过头去都吃了一惊因为竟有一个通体纯白、连脸上也戴着白色面巾的女子站在门口从笑声中判断这女于对他们并无善意。

这种装束的女子连江湖历练这么丰富的谢铿也兀自猜测不透人家到底是何来历。

那女子又冷笑一声道：“姓谢的我劝你赶紧出去不然的话要我自己来请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言下自满已极又仿佛只要自己高兴任何事都一定可以做到似的。

讲话的声音中竟有一股令人听了就会一阵栗悚的寒意谢铿浑身立刻起了一阵不舒服的感觉暗忖：“怎的我最近如此倒霉尽是碰见这些没来由的事。”他生平未曾见过这女子其实他生平根本没有和任何女子生过纠葛。

因此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回转头去虽然心里难免加了跳动但却仍然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叫他。

那女子面上的白巾不住抖动显见得气愤已极吃食铺里虽然都是武林豪士但在这种情形下谁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只是静静的坐以观变当然若换了普通人早就跑了。

众人只觉微微一阵风吹过那女子已站在谢铿背后这才吃了一惊须知谢铿所坐的桌于在里面从门口到他那里还隔着三、四个桌子这铺子地方大小但为着生意着想又不免要多摆几张桌子。因此桌子与桌子之间所留的空隙根本就极少再加上坐在桌旁的人那根本就再也没有什么空隙了。

而这女子身形既未见高纵当然不像是从人家头顶上窜过去的但她却又如何能在瞬息之间就穿过那几张桌子来到谢铿桌旁而甚至连坐在桌子旁边的人都不知道哩这岂非有些不可思议。

谢铿心头亦是一懔暗忖：“这女人好俊的轻功怎的最近我尽是遇着一些高手而偏偏这些高手都像是要对我不利的。”

他心里嘀咕但却不得不站了起来向那女子抱着拳道：“姑娘是谁？找我谢铿有何见教？”

那女子轻轻一笑伸手揭开脸上的面巾和她面对面的谢铿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丁善程“哎哟”一声竟吓得轻唤了出来。

那些武林豪士也正在望着他们看到这女子的面貌后也惊唤出声捧着两碗牛肉的堂倌正巧走在他们旁边准备给谢铿送来看了她的脸手一软连牛肉汤都倒在地上了。

那女子极为难听的一笑说道：“姓谢的你不认识我了吗？”

谢铿看着她那简直不像人的丑陋面貌硬着头皮道：“实在面生得很。”

那女子笑得全身乱颤但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坐在她背后的人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这真是个美人笑得如花乱颤但坐在她前面、看得到脸的人却是一个个头皮炸闭起眼睛来。

“你不认得我我倒认识你哩。”那女子道：“非但认得你还清清楚楚的认识你。”她冰冷的目光向各人一扫又道：“别人只知道你谢铿是个义薄云天的好男儿我却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居然杀死了你的救命恩人。”

她此话一出众人不禁一阵哗然丁善程手抚剑柄倏然站了起来方想怒喝却被谢铿一手按住了只得又坐回椅上。

“原来姑娘就是黑铁手的朋友。”那女子一说出那话谢铿当然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了是以立刻便说出此话来他难受的一笑又道：“不错黑铁手是我救命的恩人不错也是我亲手杀了他但在我姓谢的看来杀父之仇却远比救命之恩重得多姑娘如果对我姓谢的不满我姓谢的站在这里全身上下听凭姑娘招呼好了我姓谢的若还一还手皱一皱眉当着这么多江湖朋友我姓谢的从此算在武林除名了。”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有人低语：“谢铿果然是好汉子。”

哪知那女子却笑得更厉害道：“假如那杀你的仇人其实并不是黑铁手呢？那我说你谢大英雄怎么办？”

她这一说谢铿倒真的愕住了暗忖：“假如黑铁手并没有杀死我父亲那我就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了”但转念一想付道：“还好那是绝不可能的。”

遂朗声道：“黑铁手当着天下英雄一掌击毙家父武林中人有目共睹他为着一件小事就动手杀人岂非太毒了些吗？”

“真的吗？”那女子一笑道。无论从她的身材、声音甚至风姿上来看她都应当是个绝色佳人但她的脸却像一块上面雕刻着极丑陋的花纹的玄冰。

“可是据我所知道杀死令尊大人的却是姑娘我呀！”那白衣蒙面的女子轻描淡写的说道仿佛将这一类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她这句话所带给谢铿的惊骇却是太大了他脑海中像是被人投下一块巨石震起无数涟漪使他再没有思索任何一个问题的能力。

他高大的身躯也有些摇晃仿佛这些充满了精力的筋肉和骨骼也不能再支持他自己丁善程伸手轻轻扶过他瞪眼望着那白衣的诡秘女子其实此刻这小铺里的几十对眼睛又有哪一对不是在望着这诡秘的女子呢？

须知她的这种做法大大出武林常情之外谢铿略为清醒了一下头脑但饶他江湖经验再丰也想不出这女子的来意。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此事插言半句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二十多年来的一段公案而这段公案又几乎是被江湖上大多数人所注意着的。

那女子的目光冷冷的对每一个人的扫过每个被她目光所注的人各各心中都生了一丝寒意忍不住将脖子努力的向衣领里缩进一寸纵然这小铺子此刻是温暖如春的。

那女子出充满了讥讽、嘲弄和蔑视的一声冷笑又道：“如果你们知道我是谁就不会怀疑我所说的话的真假——”她故意停顿了话果然每个人都在极为注意的倾听着。

谢铿心中方自一动隐隐约约的想到了这女子是谁那女子将上身扭动了一下让她腰部以上的身躯几乎和腰部以下的变成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缓缓开口说道：“也许你们都没有看到过我可是我相信你们都听过我的名字——”她又将她的话倏然顿住然后一字一声的说道：“我就是无影人。”

这“无影人”三字宛如金石掷地有声丁善程的喉结上下移动着这受惊的年轻人再也想不到无影人会是这个女子。

原来无影人昔年令江湖侧目但谁也没有看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因为凡是知道她真面目的人都已死了。

人们心里把她幻想成各种人物但由于人类的错觉谁也不会认为这毒辣、阴狠的无影人竟会是个女子。

无影人昔年为着黑铁手施毒害死虬面孟尝的事除了她自己和虬面孟尝外谁也不知道真相虽然有些人看出了端倪但是谁又敢说虬面孟尝是为无影人所害因为他们之间素无恩怨呀！

丁伶此次千里关山来到此地当然是为着她仍念念不忘的黑铁手有人说少女的第一个情人往往也是她最后一个情人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任何人的第一个情人总是她毕生难忘的。

她知道了黑铁手已死的消息后——这是她在那土墙上从她女儿那里知道的她立刻下了决心要为黑铁手报仇她生性奇特她对那人怨毒越深却也越不愿意让那人痛痛快快的死去因此她找着谢铿也并没有立刻下手这在她说来原是极为容易做到的只是她不愿而已。

谢铿此刻反复思量从他所知道的许多件事上他已经恍然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也确信无影人的话并非虚言他父亲的的确确不是黑铁手杀死的纵然他父亲的死和黑铁手有着直接的关系但即使黑铁手没有动手他父亲一样会死反过来说假如无影人不曾先就施毒以他父亲的武功却不一定会伤在黑铁手掌下。

他暗中长叹一声对那曾经救过他命的垂暮老人——黑铁手的愧作又加深了几分他心中剧烈的绞痛着因为这是他生平所做的一件错事而这事却使他亲手杀了他的救命恩人。

“恩怨分明”这是江湖豪士的本色也是江湖豪士所最注重的事游侠谢铿义声四震还不就是因为他是个恩怨分明、义薄云天的大丈夫这当然也是他心中为自己骄傲的但此刻他却认为自己再没有任何地方值得骄傲的了。

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无影人丁伶又冷笑道：“怪不得游侠谢铿在武林中的名头这么大自己的杀父仇人就站在对面他一动都不动却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杀死了。”她冷笑不绝笑声尖锐而凄厉远远传了出来使人以为是枭鸟夜啼。

丁善程剑眉一轩蓦然站了起来厉喝道：“江湖朋友谁不知道我谢大哥是个义气为先的大丈夫你这妇人再要乱言小爷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他少年任性心中为友的热血上涌竟不再顾忌对方就是以施毒名满天下的无影人。

丁伶鄙夷的望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还不配和我动手哩。”丁善程再也忍不住暴喝声中剑影突现银星万点直逼丁伶的面前。

群豪心中众口暗赞这少年的身手好快哪知倏然又是刀光一闪接着呛然一声巨震那无影人站立未动了善程持剑呆立竟是谢铿将他这一剑接了下来。

原来就在丁善程拔剑的那一刹间谢铿长臂一伸竟将邻座武士的佩刀拔出来向外疾划硬生生接了丁善程那一剑。

他此举又大为出乎各人意料之外丁善程更是愕住了无影人丁伶声色未动在这种情形下她的镇静功夫果然过人一等。

丁善程巧妙的将剑一撤那剑照例平贴的隐在肘后剑尖露出肩外微闪着青光他结结巴巴的想问谢铿何意但见了谢铿的神色又问不出来群豪一起被方才的刀光剑影所动有的都站了起来。

谢铿面色难看已极他心中己将这事作了个决定纵然别人也许会认为这决定很傻但在他自己来说这却是唯一办法了。

他断然道：“善程兄你的好意我感激得很——”他回过头朝向丁伶道：“不错我姓谢的是杀了我的恩人可是我姓谢的一向恩怨分明绝不让好朋友说半句话这件事我自然有了断的方法。”他顿住话脸色更为难看。

他将刀一横丁善程“哎呀”一声以为他要向颈上抹去哪知他却张嘴一咬将刀背咬在嘴里众人皆一愕不知他要干什么。

蓦然他鼻孔里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露头一低双臂一抬只见血光暴现他两条手臂竟硬生生断在他自己嘴衔的刀锋之下只剩下一点皮肉尚连在一起是以便虚软的掉了下来。

众人俱一声惊呼丁善程抢先一步紧紧揽住他的腰丁伶目光里似乎也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但脸上神色仍冷静如恒。

鲜血如涌泉而流谢铿的脸色苍白而可怕但他仍强自支持着道：“我自断双手算是我和黑铁手之间恩怨已了。”他双目一张那么虚弱的人此刻竟也精光倏然而露紧紧盯着丁铃道：“至于我和你的不共戴天之仇我姓谢的有生之日绝不敢忘我就算只剩下两条腿也要向你清算旧帐的。”他声音虽弱但话却讲得截钉断铁。

无影人丁伶纵然心如寒冰此刻也难免心头一懔暗忖：“这姓谢的果然是条汉子。”她倒并未在意成了残废的谢铿会来报仇因为她几乎已经断定别说谢铿只剩下两条腿就算谢铿手足俱全也万万别想找自己报仇的。

但她却不知道在一个下了决心的人说来世上是不会有不可能的事的。

丁伶冷笑一声道：“姓谢的念你还是条汉子我就饶了你你想报仇的话我也接着你的只是我劝你这种梦还是少做为妙。”

丁善程双目喷火目光如刀紧瞪着她恨不得要将她裂为碎片但她却看都不向他看一下冷笑声中人影微动已飘然而去。

谢铿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了脱力的倒在丁善程身上但是他心中却得到了解脱因为他一生为人再也没有能使他心中愧作的事了。

谢铿的肢体虽然残废了然而他的人格与灵魂却更为完整因为他做了任何人都不愿做而不肯做的事却只为着自己心的平静。

所以素性怪僻的追魂续命也不能拒绝他的要求而为他治了几乎因失血过多而致死的伤可是纵然华伦再世也不能使他的双臂复生了。

丁善程扶着谢铿的床缓缓走去有一部份人也随着走去石慧呆了半晌忽然有人在她的肩上一抓。

她一惊转身哪知道那人却乘着她这一转之势又掠到她的后面她更惊暗忖：“这是谁？”玉指合拼想从时后出手点那人的肋下哪知那人一声轻笑却将手松开了。

石慧再回头一个身长玉立的中年男子正笑哈哈站在她身后她乍一看并不认得此人再一看却不禁高兴得欢呼了起来。

她向那男子扑了上去也不怕当着这么多人那人也一下搂着她街上的人都以诧异的眼光望着他们那人笑道：“慧儿你还是这副样子。”原来这人就是她的父亲——武当高徒石坤天。

石慧抬起头来娇憨的说：“爸爸你果然将易容术练成了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教我呀？”

石坤天一笑道：“连你都认得出我来我的易容术还能教人呀！”他父女两人隐居已久形迹脱落已惯说话问竟不像是父女两人。

有人看到了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都说：“你看这两人好亲热。”原来他们都以为这是对情侣远远有个人本是朝这个方向走来看到这情形头一转回头走了。

石坤天拉着她女儿的手边走边道：“你见到妈妈没有？”

石慧点了点头忽然道：“爸爸你不是和妈一起来的呀？”

石坤天摇头笑道：“她说先出来找你我一个人闷得慌也跑来了我本来以为这里一定很荒凉哪知却这么热闹我问了问才知道这里不但热闹而且现在天下再没有比这里热闹的地方了。”

石慧笑道：“这些天呀这里不知道出了多少事真比我一辈子见到的还多我还看到爸爸跟我说过的白羽双剑。”石坤天惊“哦”一声道：“他们两位也来了吗？”

“还有呢。”石慧点头笑道：“我还打败了天中六剑爸你老说我功夫不行现在我一看自己觉得还不错嘛。”

石坤天哈哈大笑道：“真不害臊。”沉吟半晌忽然又道：“天中六剑怎么会和你动手起来了算起来还算你的师叔哩。”石坤天出身武当和天中六剑是师兄弟一辈只是他们在派里地位不同所得的武功也各异。

石慧咭咭呱呱将这些天来她所遇到的事全说了出来石坤天也一直带笑倾听可是石坤天间她为什么和司马之分开的时候石慧却答不出话来她到底不好意思说出她对白非的情感纵使对方是她父亲。

石坤天摇头笑道：“看起来你这个小妮子也——”他笑哈哈的止住了话昔年他苦追丁伶也历尽了情场沧桑此刻见了他女儿的神态怎会看不出她的心事石慧的脸却由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了。

这两人一路前行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人家当然不知道他们是父女因为石坤天看来最多也只不过三十多岁他长身玉立脸上虽带着一种淡黄之色但在神色和举止中仍十足的流露出一种男子成熟的风度。

这情形当然是十分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原来石坤天不愿意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身分和面目是以用易容之术掩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他女儿虽然看得出来别人却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是以迎面走来的人们虽然其中有几个是他当年所认识的但人家可已不再认识他了。

石慧笑问道：“爸爸你是不是想妈妈？”

石坤天道：“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石慧道：“爸爸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石坤天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有些着急他和丁伶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如今骤然离开了这么多日子这情感老而弥笃的人当然会有些着急了。

蓦然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极为怪异、但却又异常悦耳的尖声那是一种近于梵唱、但其中却又一点儿也没有梵唱那种庄严和神圣意味的乐声。

石坤天也不禁被这尖声吸引目光远远望去却见街上本来甚为拥挤的人此刻却两旁分开了留下当中一条通道。

接着一队红衣人走来仿佛人丛来了一条火龙石慧好奇的问道：“这些是什么人？”石坤天摇未语他也不知道。

那些人走近了些却是八个穿着火红袈裟的和尚手里每人拿着一根似萧非萧、似笛非笛的乐器吹奏着那奇异的乐声便是由此出。

这八个和尚后面还有更奇怪的事原来另有四个僧人也是穿着火红袈裟却抬着一个紫檀木桌子这四个僧人身材颇小看起来不像和尚而像是尼姑但尼姑却又怎可能与和尚在一起呢？

更奇怪的是那张檀木桌子上竟坐着一个黝黑枯瘦的老僧身上虽也穿着一件火红的袈裟但却露出了半个黑得紫的肩膀来。

这僧人的年纪像是已极大低垂眉脸上千条百线皱纹密布那赤露着的一条臂膀上却套着十余个赤金的手镯由手腕直到臂头看起来实在是怪异绝伦。

石慧这一辈子哪曾见到过如此形象张着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那枯瘦老僧忽然一睁眼睛竟和石慧的目光相遇。

石慧摹然一惊赶紧低下了头皆因这枯瘦老僧的眼睛竟像闪电那么样的明亮和可怕。

但是那枯瘦老僧的目光却仍然盯着他她悄悄移动步子想躲到石坤天背后去不知怎的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却对这枯瘦老僧生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怕意。

石坤天也自觉剑眉微皱跨前一步挡在石慧的前面哪知那枯瘦老僧却突然一击掌顿时那些正缓缓前行的僧人都停住了脚乐声也倏然而止一条街竟出奇的静寂原来所有的人都被这些诡秘的僧人所震没有一个出声音来。

那枯瘦老僧站了起来身材竟出奇的高因为他腿极长是以坐在那里还不显可是这一站起来却像一棵枯树。

人们虽然不敢围过来但却都在看着只见他一抬腿从桌上跨了下来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脚跨下来竟没有一丝勉强就像普通人跨下一级楼梯般那么轻易和简单若不是大家都在注意着他也根本不会现他的异处。

不识货的人只是惊异着他的轻功识货的人却吃惊的暗忖：“这老僧竟已将轻功中登峰造极的凌空步虚练到这种地步了。”

石坤大当然也识货方自惊异之间那枯瘦老僧竟走到他的面前这一段并不算近的距离他竟也是一步跨到的。

枯瘦老僧单掌打着问讯向石坤天道：“施主请了。”口音是生硬已极的云、贵一带的土音幸好石坤天久走江湖还听得懂连忙也抱拳还礼心里却在奇怪着这老僧的来意。

“施主背后的那位女檀越慧眼天生与老袖甚是有缘老袖想带她回去皈依我佛施主想必也是非常高兴吧？”

石坤天一愕他再也想不到这枯瘦老僧竟会说出这种荒唐之极的话来面色一沉道：“大师的好意感激得很可是她年纪还轻也不想出家。”口气中已有些不客气的味道。

那枯瘦老僧微微笑道：“那位女檀越想不想出家施主怎能作主还是老袖亲自问她好了。”

石坤天怒道：“大师说话得清楚些我佛虽普渡众生却焉有强迫人出家的道理。”

那枯瘦老僧面色亦倏然一沉冰冷之极的说道：“施主休要不知好歹别人想做老衲的弟子老衲还不肯收哩。”

石坤天更怒道：“不识好歹又怎的。”他昔年在武当门中就以性烈著称后来遇着丁伶虽然将他折磨得壮志消磨但他此刻重出江湖体肉复生不禁又犯了少年时的心性。

那枯瘦老僧冷笑一声道：“想不到老衲仅仅数十年未履中土中原的武林人物就把老衲忘了你年纪还轻回去问问你的师长天赤尊者的话从来可有人违抗过没有？”

饶是石坤天胆大此刻也不免浑身一震。

“原来他就是天赤尊者我怎的这么糊涂见这样的排场还想不到这个人来若是我早早一溜万事皆无如今却怎是个了局。”天赤尊者以为他年纪还轻并不知道自己的事其实天赤尊者三十多年前称雄中原武林的时候石坤天也有二十岁了也曾听过这当世第一魔头的事迹。

原来这天赤尊者本是中国行者游方天竺时被当地妇人所诱私通而生天赤尊者自幼被弃却得巧遇习得天竺无上心法——瑜咖秘术他来到中原后又习得一身中土武功以一个身具瑜咖之术的人来学武功自是事半而功倍。

他在中原一耽十余年这十余年可说是将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后来不知怎的突然消声失踪一别三十余年石坤天竟遗忘了他。

石坤天长叹一声忖道：“此人重来此间倒的确是武林的大难了。”手腕一紧原来石慧害怕得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觉得出他女儿的颤抖心中一顿忖道：“只是这魔头一定要慧儿做他女弟子却是为着什么呢”他不知道这天赤尊者晚年竟习得采补之术见了石慧的姿质怎能放过。

天赤尊者缓缓道：“施主考虑了这么久应该想清楚了吧？”

石坤天眉心几乎皱到一处想不出一句适当的措词来回答他的话天赤尊者面色又是一沉忽然背后一人冷冷道：“人家不当和尚你要怎么样？”声音低而沙哑。

天赤尊者脸色一变脚步未动却倏然转了身街上人群知道又有热闹好看但这次大家却站得远远的不敢靠得太近“天赤尊者”四字大多人虽都没有听到但见这种阵仗大家已在心寒了。

石慧见那在天赤尊者背后冷语的人高兴得出一声欢呼石坤天虽然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凭着她那份来到天赤尊者身后竟连面对着天赤尊者的自己却未曾觉的身手已经知道来人必非等闲了他暗忖：“此地真是异人毕集自己在武学上虽然自问已有相当精纯的功夫可是和这般人一比可就显出自己还是差着一些。”心里不禁微微有些难受。

他心里难受天赤尊者也未必痛快这些年来他静极思动想在中原武林里再创一番事业因此他听了消息后也赶到这里来满想凭着自己的身手将中原武林人士全比下去。

哪知他一来就碰了个软钉子人家来到背后若是不出声的话他现在还未必知道这人的武功可想而知。

他注意的打量着那人又不禁暗暗叫惭愧暗忖：“这些年来中原武林竟是人材辈出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居然已有了如此身手。”原来这人就是白羽双剑中的冯碧她驻颜有术使人看来她最多只有二、三十岁绝不会想到她已是五十左右的老妇了。

围视着的武林豪士十个里面可说有十个不认得冯碧看了她这种装束打扮不伦不类的样子自然难免在心里猜测她的来路只有石慧认识她也知道她的武功心里自然高兴得很。

天赤尊者冷眼望了她半晌冷然道：“这位女檀越好一身轻功可是你若凭着这点轻功就敢来管老衲的事就有些做梦了。”

他一生骄狂自以为话已经说得不算不客气了哪知人家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带着一脸鄙夷的笑容在望着他。

天赤尊者走前两步他身材特高冯碧和他一比只齐到他胸部可是她仍然抬起头望着他根本没有将这么大个人放在眼里石坤大心里也不禁觉得奇怪忖道：“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居然将天赤尊者看成假的一样。”须知天赤尊者的威名：震慑武林数十年就在一向颇为自负的石坤天心目中仍然有着极高的地位石慧心里却笃定得很这一来是因为她年纪尚轻根本不知道大赤尊者的武功深浅再者也是因为她对冯碧武功极为信任之故。

冯碧上上下下将大赤尊者看了一遍然后嗤之以鼻的一笑向旁边走了一步对石慧笑问道：“你好吗？”眼里像是全然没有天赤尊者的存在一样轻视可谓已达极点。

石慧也笑道：“很好。”

冯碧又道：“你的那个年轻人呢？”

石慧脸一红心里有些害羞也有些难受白非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道。

天赤尊者几乎气炸了肺数十年来谁听了天赤尊者的名头不是惊然而惊的此次虽然顾忌着自己的身分地位不好意思暴怒起来但面目已然大变只是他面目太黑人家并不容易看出来而已。

他努力的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去故意做出一派宗主身份的样子说道：“老衲是个出家人本不愿多惹是非但那个女娃资质太佳又有慧根若不让她皈依我佛实是可惜。”他心里已开始有了些顾忌是以话也讲得越客气其实他倒并不是怕事这种顾忌只是到他这种年龄的人所必有的现象罢了。、。

哪知冯碧仍带着满脸笑容望着石慧对他的话像是仍然没有听到石坤天心里也在奇怪：“这女于怎的如此做法？”

这时虽然没有动手的迹象但气氛却已紧张得很围视着的人有的根本听不见有的却是不懂天赤尊者的话却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赤尊者虽然气忿已极但他可不能在大街上和人动手但如果这样一走他自己却如何下台他忽然又微一击掌八个拿着乐器的僧人又吹奏了起来这番他们奏出乐声更为奇异令人听了有一种像是极不舒服、却又极为舒服的感觉。

天赤尊者长臂一伸将披在肩上的一块红绸扯了下来“嘶”的一声那块红布竟被他撕成两半他双手各持其一目光却紧盯着石慧。

石慧乍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已浑身一震极力的想避开哪知天赤尊者的目光里却像有吸力石慧想避也避不开。

渐渐石慧眼中竟觉得那被撕成两半的红布又合二为一心神也开始湖涂起来脑中混沌一片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天赤尊者将手中的两块红布向地上一掷回头就走石慧竟也像是着了魔似的跟在他后面石坤天大急忖道：“慧儿这是怎么回事？”侧脸一看冯碧却见她脸上也是带着一种不解的神情。

天赤尊者这次走得极慢石慧却也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石坤天在听了那种乐声之后神智虽也有些迷糊但他到底内功已有相当造诣还能守住心神此刻见了石慧这种神情他惶恐之下纵身一掠又挡在石慧前面。

石慧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似的一步步朝他身前走去石坤天低喝道：“慧儿！你这是怎么啦？”手一伸拉着石慧的膀子。

哪知石慧手一抡竟将他的手挣脱了石坤天虎口有些麻不知道石慧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冯碧见了心中亦大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四扫围视的人个个脸上都有一种如痴如醉的神情、她心中蓦然一懔。

这时那天赤尊者已走到紫檀木桌旁那四个僧人身形微微扭动着缓缓将桌子放下来这四个僧人扭动身形时竟带着一种说不出其意味来的音律使人看了心里不由加了跳动。

突然冯碧脚步一错掠到石慧身旁一把抄起了她动作迅惊人快得好像仅是人们心中的念头一闪在天赤尊者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以前她已一掠数丈如惊天之轻虹倏然而去。

石坤天来不及思索身形一弓“飕”的也跟了去天赤尊者回过头含着一个难测的笑容低语道：“你跑得了？”

原来天赤尊者刚才所施的正是摄心之法这和现代的催眠术极为相近只是离奇或更甚之这种摄心法在中原武林中可说无人会用冯碧精神虽因受了刺激有时会有些不正常但她这些年来际遇甚奇猛然却想到这是怎么回事。

因此她动念之中就将石慧掠走因为她知道此时石慧的神志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天赤尊者叫她做任何事她都会毫不考虑的去做的。

白羽双剑久已享名武林竟被天下豪杰尊为武林中的三鼎甲其武功不问可知何况冯碧这些年来另有奇遇呢！

但是她却在她后来所遇的奇人之前了重誓此生再也不许和任何男子说话若说了话那她若不将那男子亲手杀死便须自毁她千辛万苦习得的驻颜之术那么也就等于她自毁武功因为这种驻颜之术本是一种极为深妙的内功著此功一失那么她自身的功力便得毁去十中之七、八。

因此她绝不对天赤尊者说话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愿杀他而是她自忖武功没有能力杀死名满天下的天赤尊者。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得一走了之她昔年因着一件误会深受刺激因此她才会下如此重誓心性也变得极为诡异但是她与生自来的天性却仍未完全磨灭因此她对人们仍有着一份爱心这当然也就是她为什么会对石慧那么好的原因。

她低头望了望那被她横抱在肋下的石慧的脸庞见她满脸痴呆身躯不安的扭动着力道也大得出奇若抱着她的不是冯碧此刻怕早已把持不住冯碧心里暗暗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虽然识得这摄心之法却没有办法解得。

她长叹了口气低头一瞧看见前面像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沙丘再四下一打量四野寂寂没有半处人家。

这时她心里有些乱不知该将石慧放到哪里总不能带着她到处跑呀何况石慧此刻神志未清呢于是她疾掠而来像是两肋生翼般飘了起来想在那沙丘上先将石慧安顿下来再说。

那时她方自纵身而上眼角却突然瞥见那沙丘仅是一堵围墙里面竟是空的原来她无意间竟闯到了司马之他们的居处了。

这时她本是前进之势若换了任何人势必要落下去不可但她右臂用力将石慧横着的身躯一摆人也借着这一摆之力飘然跃在土墙上看起来竟丝毫没有勉强之处。

须知这种在前力已、后力未出旧力将竭、新力未起的时刻内突然收势、转势是武林中最难达到的一个阶段。

此刻时方近午上墙的阴影下站着一人却又是那聋哑老人见了她这种身形脸上亦满是惊奇之色突然看到冯碧俯下望他微一作势全身骨节起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声响身躯竟也能随着这阵声响暴缩原来本已不甚高的身材此刻一缩看起来竟不满三尺躲在阴影里根本看不出来原来这聋哑老人是深藏不露的奇士竞将网家易筋经中的缩骨之法练到这种地步了。

冯碧俯下望上墙内竟有屋字这也是她颇感惊异的她微皱了皱眉玉手轻伸点在石慧左肩的肩贞穴上。

这肩贞穴在锁骨之侧与肩进穴并为人身三**穴之一出手若重便成残废但冯碧是何等人物力量拿捏得何等奇妙玉指点住石慧仅有一些麻木的感觉浑身不能动弹而已却半点儿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冯碧将石慧轻轻放在土墙上自家身形一掠安然落在那座屋宇的房顶上即使最灵敏的耳朵也听不出一点声音来。

冯碧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会有这种屋子里面居住的必非寻常人物是以她丝毫不敢大意在房顶环视一巡之后眼见无甚异状暗忖：“无论如何我得先将她安顿好再说。”

当一个人对另一人有了真实的情感之后往往会将那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还重这时的冯碧全心都放在石慧身上。也许也是因为她年华已去驻颜虽然有术但心情的苍老却是无药可救的因此她将石慧当做了她自己的女儿想在石慧身上看到昔日自己的影子这当然是老年人的悲哀但人间无数的伟大事迹却往往是由这一份悲哀的爱心中产生的。

她小心的纵身下屋虽然她怀着戒心但她自恃身手并未将事情看得太严重因此在她纵身而下的时候却不经意的带出一声响来她也并未在意因为这声响太过轻微轻微得几乎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哪知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

屋中蓦然二声轻喝：“谁？”接着一条人影电射而出冯碧也不免一惊身形暴退但后面却是低墙她不愿显得太过示弱因此并没有越墙而去将身躯贴墙而立注目一视面色又是一变。

她再也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见司马之但是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司马之是谁？她愕住了不知该去该留。

石慧走后罗刹仙女乐咏沙和司马小霞也忍不住要出去司马之心情纷扰却留了下来他一人留在这寂寞荒凉的地方缅怀往事自然唏嘘感慨尤其使他不能忘怀的当然是他的伴侣冯碧。

他静坐思往忽然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声响那是平常人绝对无法听到的但却是夜行人所能出的特别声音。

他念头都未转低喝道：“谁？”人随声起哪知却在房外见到他梦魂萦缠的冯碧。

两人面面相觑时间、空间却变得淡了他们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夫妻负气争吵后又重归于好时那种光景但二十多年的时间毕竟一去不返这却也是不可否认的。

“碧妹这些年来你好吗？”司马之虽然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但从他说话的声调听来他的掩饰并未成功。

他低沉着声音又道：“以前的误会我早就想对你解释可是自从你当年负气而走之后我走遍天涯海角却再也找不到你当年我虽然也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你——”他以一声长叹结束了他的话并没有往下再说。

冯碧目光流动已是热泪盈眶了但是她却仍然不一言因为那誓约在紧紧束缚着她虽然她对昔年的事已大约知道了一些她对司马之的怨恨也早已淡忘但是她又怎能对他说呢？

这时冯碧心中至为矛盾忽然想起石慧仍在上墙上不知道她会不会受了那么强烈的风而受寒因为她此刻穴道被闭已经不能运气抗寒了。

冯碧一念及此微提真气竟贴着那低墙游行而上司马之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他并不知道她此刻心中那种矛盾的情感忽然他看到她竟朝他一招手于是他身形动处也随着她掠了上去。

冯碧上到低墙后一转身极快的掠上土墙这么高和这么远的距离她仅两个纵身便已到达哪知她一上土墙后却又大吃一惊。

原来此刻墙上一片空荡哪里还有石慧的影于。

她面色惨变司马之方自觉忙问道：“什么事？”

冯碧的目光竟然异样的空洞忽然连声长笑笑声中身形如隼向墙下掠了下去晃眼便消失了踪迹只剩下惊奇、失望的司马之仍怔怔的站在上墙上落入不可知的迷惘中。

一个情感极为丰富的人在受了很深的刺激后精神会失常平时也许仍和常入无异但稍加打击便会失去理性须知冯碧亲手将石慧封闭了穴道放在土墙上不过片刻功夫石慧竟失去踪迹这不但冯碧百思不得解又有谁能解释呢？

当然世上无论如何神秘的事总有一人能够解释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此人是谁罢了。

石慧被人以内家最高深的金针炙穴之法打通全身穴道极安舒的睡着了白非坐在对面怔怔的望着她心中涌起万千感触。

他到西北来才只数天遇人遇事已不可谓不奇了然而他却想不到他会在此地遇着天龙门里唯一的奇人那比他父亲还要高着一辈、在数十年前已传说仙去的九爪龙覃星也更不会想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前辈竟会是个聋哑老人。

“真奇怪好像所有的奇人异客都避世隐居到这里来了。”他暗忖昨夜他苦追一人现那身手高深莫测的人竟是那曾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后他方自大吃一惊那聋哑老人却突然身形一动掠起丈余在空中极自然的进行了一周。

白非更惊他认得出这正是天龙门七式里的绝学神龙巡弋最怪的是这聋哑老人在运用此式时身手之高竟连他父亲都有所不及而他父亲却是天龙门公认的第一高手。

这使他坠入百里雾中迷茫不解但是他知道这聋哑老人却一定是本门的前辈因为天下武林除了天龙门之外谁也不可能将这神龙巡弋一式运用得如此纯熟、曼妙。

那老人向他一笑手微招处人又向前掠去这次白非可不敢不跟着他那老人也放缓了度是以白非便能从容的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聋哑老人便是昔年以身手之快、暗器之多以及医道之精享名天下的本门奇人九爪龙罩星因为远在他出世之前江湖上就失去了罩星之影只有他的师长们在闲谈时仍会时常提起这当年与掌门人最为不睦的奇人。

当然也就是因为九爪龙罩星与当年的掌门人铁龙白景不睦他才会飘然远行可是这些年距离白非已有很多年了白非的脑筋在他所较为熟悉的几个名字上打转却未想到九爪龙身上去。

九爪龙昔年便性情孤僻行事怪异是以几乎和铁龙白景反目他一怒之下避居西北哪知这内功极佳的人却仍然抗不住自然的威力这塞外的黄土风砂再加上水土不服竟弄得既聋且哑。

任何一个性情高傲的人都不能忍受这些但日子久了他也就慢慢能安于天命因为纵然最笨的人迟早也会知道人力是不能胜天的。

于是他隐迹风尘后来竟做了千蛇剑客的守门人千蛇剑客虽绝世奇才亦然看出这聋哑老人不是寻常人物可是却也未想到他会是那在武林中地位比他还高的前辈九爪龙。

千蛇剑客也曾试探过他但是他既聋且哑什么事都装作不知道千蛇剑客也知道一个人如果隐姓埋名不是有着极大的苦衷便是伤心已极他若不想透露自己的身分你无论用什么方法探试也是无用因此只得罢了。

他避世多年世人虽未完全忘记他他却已几乎完全忘记世人了但是当他看到云龙白非的身法时他觉这飘逸潇洒的年轻人也是天龙门下他却不免有些心动。

因为他自己不会再活多久他却不愿意让他在这种荒寒之地苦练多年的武林绝活在他死后失传而他更不愿意将这种绝学随便传给别人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他看到白非是天龙门下时他自然意动了这当然也因为他对天龙门的思念以及人类无法消磨的念旧之情。

于是他才将白非引了出来白非却丝毫也不知道这些情形但是他好奇之心却被引起紧紧追在九爪龙身后。

那本是一片黄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个方向奔去只见那聋哑老人身形忽左忽右他心里有些奇怪这里根本就是一片平野既无阻碍他为什么要在前面转弯子呢？

忽然九爪龙身形停了下来回过头朝他一笑白非有些惶恐的说道：“弟子是天龙门第六代传人白非不知道老前辈是本门哪一位师长召弟子来有什么吩咐。”

老人却摇了摇头笑了笑白非才记起他是既聋且哑的于是他微一思索竟蹲了下来用手指一字一字的将方才话中之意简略的写在地上一面忖道：“他要不认识字就糟了。”

风很大地上的黄土十分凝固但白非力透指问写下去的每个字都清晰可见九爪龙罩星赞许地一笑也在地上写道：“你指上的功夫不错是谁教你的呀”

白非有些啼笑皆非这老人所答竟全非他所问的但他却不得不回答老人的话又写道：“弟子的师传也就是家父。”他写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他以为这老人既是天龙门下断然没有不知道他父亲的道理这是他依着常理推测他却不知道九爪龙脱离江湖时方值壮岁此刻却已是八十高龄了这数十年来武林中事他全然没有听人说过就连天龙门换了掌门掌门是谁他也不知道。

“你父亲是谁？”他一笑又在地上写道白非心里更奇怪却不得不将他父亲的名字写了出来九爪龙脸上立刻现出恍然之色写道：“原来你是他的儿子这孩子现在还好吗？”

白非一惊望着这位称他的父亲为“孩子”的老人心中疑念更生忖道：“难道他还是父亲的长辈？”手一动在地上写下“死了”两字。

九爪龙罩星仰望天仿佛在感叹着人事的变迁也仿佛在感叹着自己的老去白非望着他心里想着：“他到底是谁呢？”

覃星唏嘘良久才将自己的名字写了出来白非自然大吃一惊连忙下拜他又写出自己叫白非来的意思自非更喜出望外。

覃星站了起来突然身形在那土墙上打了个转白非眼睁睁的望着他不知道昔年就以行事怪异著称的前辈究竟在弄什么玄虚。覃星身形渐缓终于停了下来手掌一拂地上的黄土竟扬起一片白非连忙避开了闭起眼来以免沙土落入眼里可是等他再睁开眼来面前却失去了覃星的人影。

他急忙游目四顾前后左右都没有覃星的入影。

他不禁大骇忖道：“难道他这些年来练成了仙法。”这想法虽无稽但在此情况下却不能不让他有此想法。

他眼光落到地上却见地上伸出一只手来向他招呼他机伶伶打了个冷战浑身起了一阵悚栗却见地下伸出的那只手竟又缩回去了这时他才现不知何时地上竟多了一个洞穴。

他才恍然知道了覃星为什么会突然在一片原野上失踪而地下又为什么会伸出一只手来的原因于是他急跨两步走了过去借着光一看那洞口虽极小但下面却似非常阔大。

他不敢贸然走下去俯下望却又看到覃星在向他招手他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可以断定覃星绝对没有害他之意因为人家如果对他不利根本就不需要费这么大的事。

那洞的人口是个斜坡他缓缓走了下去里面竟是一个方圆几达丈余的地洞覃星见他下来又是一笑覃星和白非之间；虽然不是友谊的关系但这一生古怪的老人却无缘无故的对白非起了很大的好感这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白非进了洞放眼四望却见地洞的四壁满布花纹虽然乍看都像是极简单而不规则的线条但你如果仔细一观摩就会现那每一个图形之内却含有武学中极深奥的功夫。

白非天资绝顶他一进了这地洞就知道覃星带他进来必有深意当然不肯放过机会覃星见了他这种态度脸上益露出欣慰之色身形动处掠到洞口手一抬白非顿时觉得光线骤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他心里立刻又生出疑念。

“这地洞到底是谁掘的墙上的线条虽有深意但他为什么要封闭洞口？这样的光线叫我怎么看得出壁上的线条呢何况这洞位于地底若然洞口封闭那么在这里的人岂不是要窒息而死？难道他不是九爪龙而是别人叫我来此也有着其他的用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疑惑之外还有些恐惧。

这不能怪他的疑心任何人遇着这种事情也都不免会疑神疑鬼的。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白非的眼睛已渐渐习惯了黑暗在这种光线下他虽然仍不能看得出东西但也可模糊的辨出一些轮廓来他极小心的围着洞穴走了一转突然感觉这地洞内此刻除了他以外再无别人那自称九爪龙的聋哑老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他心里恐惧的感觉更浓被人关在这种坟墓一样的洞穴里自己连原因都不知道他又感到有一些冤枉和奇怪但这些感觉总不及恐惧强烈罢了。

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是设法走出去于是他在黑暗中分辨出那个出口摸索着走了上去上面竟隐透着一些天光原来入口之处竟有两块铁板铁板上有并排的小孔是以能透入光线和空气当然透入的光线很黯空气也是非常混浊的。

他记起方才那老人和他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并没有现地上有着铁板那一定是因为上头有着蔽掩之物而事实上在那么大一片荒野上即使有一块铁板也是极难被人现的。

他开始对这洞穴的主人有些钦佩因为在这种地方要造成这样一个洞穴是何等困难的事他还不知道这个洞穴竟是凭着一人一手所建既没有别人帮助也没有任何掘洞的器具。

若以白非此刻的功力来说他本不难举手破去这两块铁板但此刻他心里又起了另一种想法他想到洞里那些奇怪的线条那聋哑老人对他说的话顿时他觉得这洞穴虽然像坟墓一样的死寂而黑暗但却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佛家说：“魔由心生”人们对任何一件事的看法全由当事人心情而定。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人能将人类的心理透彻的明了白非这种心理的变化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解释。

他刚想回头往洞底走哪知时间突然接触到一样东西他感觉到那绝不会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又吃了一惊模糊中望见那是一条人影但方才他却真实的感觉到洞穴中并没有别人的。

顿时他身上又起了一阵栗悚厉喝道：“你是人是鬼！”“飕”的一掌向那人劈去哪知那人影一晃白非眼睛一黯又失去了那人的影子。

白非可真有些耽不住了又想跑出去他这时心中正在忐忑不定哪知眼前却突然一亮光线骤明抬头一看那洞口的铁板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又被人打开了。

随着这光的突强白非的眼睛禁不住眨了一下当他睁开眼睛时那聋哑老人又赫然站在他面前带着一脸和蔼的笑容。

这笑容使得白非心中的恐惧大力减少然而却仍禁不住奇怪这老人为何会突然出现他哪里知道这老人本未曾出洞半步白非所以看不到他的原因仅是因为他始终跟在白非身后而以白非那种听觉也不能体察到而已。

这时候白非心思才会转过来知道人家对自己绝无恶意若不然自己有十个也给人家宰了还会等到现在？他毕恭毕敬的向覃星低下头去但他对这整个事仍然有些不了解的地方。

原来九爪龙覃星昔年和天龙门当时的掌门人、也就是将天龙门一手革新的奇人铁龙白景反脸成仇；一怒绝裾而去声言自己将来若不能另立一个比天龙门强盛百倍的宗派誓不回中原。

哪知他遁迹塞外后才知道事情并不如他想像般容易心灰之下竟在这片荒原下掘了个洞满储干粮自己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苦研武学。

这段日子里他真是受尽了苦他一入洞穴不等那准备半年之用的干粮吃完绝不出洞但是地底阴湿那些干粮怎能放那么久因此他一年之内倒有十个月是在吃着已霉腐坏的粮食。

他内力本有根基吃着这些常人不能吃的苦起初还好可是到后来身体却渐弱这种大自然侵蚀的力量绝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直到后来他失去听觉喉咙也哑了可是他却由此探究到武学中最深奥的原理只是有些地方他已没有足够的精力将这些原理放入真正动手时的武功里去。

他在这穷荒之地一耽数十年昔日的傲骨雄志早就被消磨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武林之中代出新人上一辈的人就每多是因为自己壮志消磨而让下一辈的去争一日之短长。

他在这空壁上所划的线条就是武学之中原理的演变只是那些线条虽极为繁复但却仅仅是一个象征式的形象而已若非天资绝高的人又怎能领会得出来覃星之所以看中白非除了天龙门的渊源外也是看出他有着绝高的智慧。

覃星将这些写着告诉白非之后白非不禁窃喜自己的遇合对那些线条他虽只匆匆看了几眼但他确信像九爪龙覃星这样的武林奇人他所重视的东西必定不会差的。

覃星又写道：“这类武学的绝臭原理能否领悟完全要看你的造化几时能领悟也不能断言你且在这里暂住一个时期别的事也都暂且放下——”写到这里他含有深意的一笑原来他已将白非和石慧的事全看在眼里。

“白非脸一红心里却不禁泛出一种难言的滋味任何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人骤然离别爱侣心情之苦是难以描述的。

但是他终究腼腆得很怎好意思说出来罩星望着他的脸一笑这年轻人的心事饱经世故的他怎会看不出来。

于是他写道：“等天亮的时候你去看看她也未尝不可。”他手指一停望了白非一眼看到他脸上露出的那种害羞而又高兴的笑又接着写道：“只是你和她说完了话可立刻要回来这种武学之道你在研习时切切不可想别的心事。”

白非肃然答应了九爪龙微微一笑多年的心事至此方了他当然高兴得很站起身来望了这极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年轻人几眼飘然出洞去了。

白非等到曙光大现才走出洞去依着方才来的方向刚走了两步猛然忆起回来时可能找不到这洞穴了正想作一个记号蓦然又想及刚才罩星来时为何要在地上弯曲着走的理由低头一望现每隔丈余地上就嵌着一粒直径寸许的弹丸方才罩星就是照着这些弹九行走的心中恍然对罩星那种黑夜中仍能明察秋毫的眼力不禁更为佩服。

他刚回到土墙内的屋字罩星已迎了出来告诉他石慧走了并指给他石慧去时的方向也立刻跟踪着而去哪知在那小镇上他看到一事几乎使他气死。

原来他到那小镇的时候第一眼触入他眼帘的就是石慧正在和一男子极为亲昵的谈着话他当然不会知道那男子是石慧的父亲顿时眼前花几乎要吐血嫉妒乃是人类的天性这种天性在一个男子深爱着一个女子时表现得尤为强烈。

他立刻掉头而去誓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他气愤的暗忖：“这种女子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但是当罩星将昏迷不醒的石慧也送到那地穴里时他的决心却摇动了爱心不可遏止的奔放而来远比恨心强烈。

石慧在沉睡中女子的沉睡在情人眼中永远是世间最美的东西白非虽然置身在这种阴暗的地穴里但望着石慧却宛如置身仙境。

但是他的自尊心却使得他爱心愈深他每一忆及石慧在路旁与那男子——当然就是她的父亲——那种亲昵之状心里就仿佛突然被一块巨石堵塞住了连气都透不过来。

白非心中思潮翻涌一会儿甜一会儿苦不知道是怎么个滋味突然他仿佛看到石慧的眼皮微微动了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他知道她快要醒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现穴口的门还没有关掠过去关上了洞穴里又变得异样黑暗他听到石慧动弹的声音心里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问问她怎会变得这副样子是不是受了别人的欺负。

但是男性的自尊与情人的嫉妒却不让他这样做他下意识的走到上壁边面壁而坐心中却暗暗希望石慧会跑过来抱着他这种微妙的心理非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得出的。

石慧醒了睁开眼睛她现眼前是一片黑暗和闭着眼睛时没有多大的分别这因为她第一次看到的是面前空洞而黯黑的洞穴。

她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下意识的伸出手用牙咬了一已却痛得差一点叫出声来在这一刹那她被迷前的经历都回到她脑海里那奇诡的天赤尊者手中的红布在她脑海里也仍然存着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悚栗未退惊悸犹存不知道此刻自己又遇着什么事。

“难道我已被那个丑和尚捉来了？”她又下意识的一摸头满头青丝犹在她不禁暗笑一声但立刻又紧皱黛眉暗忖：“现在我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呀怎么这么黑洞洞的。”

她缓缓坐了起来这时她的眼睛已渐渐习惯黑暗但等到她现她处身之地竟是一个洞穴时她眼前又像是一黑虚软的站了起来眼角瞬处看到一人模糊的背影“呀”的惊唤了起来。

白非知道她惊唤的原因但是也没有回来石慧益惊惧一步步的往后退忽然她看到那背她而坐的人背影很熟悉又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心头猛然一跳：“这不是白非哥哥吗？”

纵然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能在这种光线下认出白非的背影但石慧却能够这除了眼中所见之外还有一种心灵的感应。

石慧狂喜着奔了上去娇唤着白非的名字但白非仍固执的背着脸故意让自己觉得自己对石慧已没有眷念但心里那一份痛苦的甜蜜却禁不住在他双手的颤抖中表露出来。

走近了石慧更能肯定这人影就是白非她甚至已能看到他侧面的那种清俊的轮廓她伸出手想拥抱他的臂膀然而手却在空中凝固住了。

“他为什么不理我？”她伤心的暗忖：“出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这是为着什么呢”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没有一丝对不起白非的地方只有白非像是对不起自己心里不觉一凉。

她悄悄缩回手看到白非像尊石像似的动也不动的坐着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向她瞟一下。

她无法了解白非此刻的心境她也不知道白非此刻心中的颤动比那在秋风中的落叶还厉害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白非为什么会对她如此的原因。

误会往往造成许多不可宽恕的过失石慧负气的背转身远远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去暗忖：“你不要见我难道我一定要理你吗？”但心里也像堵塞着一块巨石恨不得放声呐喊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非的心早已软了他安慰着自己：“慧妹绝对不会有别的男人的。”但又不好意思走过去找她无聊的睁开眼望着土壁突然想起罩星对他说的活不禁又暗骂自己：“我还算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为着些许小事就恁的难过起来竟将眼前这么高深的武学原理都弃之不顾若被人知道岂非要被人家笑骂？”

于是他鞭策着自己去看那壁上线条但光线实在太暗他根本无法看得太清楚因为那线条是极为繁复的。

“这么暗我怎么能看得清若看不清我又怎能学得会？”他后悔方才没有对罩星说但是他仍不放弃的凝视着只是心中并无丝毫体会。

有些地方他看不清他偶然用手指触摸那些线条的凹痕正和手指完全吻合显见这些线条都是罩星以金刚指之力划上去的。

他让他的手指随着这凹痕前进渐渐他脸上露出喜色手指的触觉渐与他心意相连许多武学上他以前不能明了的繁复变化此刻他竟从这些线条微小的转回中恍然而悟！

他用心地跟着这线条的凹痕搜索下去像是一只敏锐的猎狗在搜索着猎物他现这些线条竟是完全连贯在一起的也觉了罩星为什么不在地穴中留下光亮的原因因为这根本不需要眼睛去看。

昔年罩星苦研武学一旦贯然就将心中所悟用手指在壁间留下这些线条武学上这些深奥之理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更不是任何文字可以表达出来的。

此刻白非意与神通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此刻都与他无关了。

渐渐他站了起来随着这条线走动着线条的每一个弯曲都能使他狂喜一次因为那都替他解答了一个武学上的难题。

石慧吃惊的望着他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又不好意思问这样竟过了一天石慧饿得很难受她本可设法出去但不知怎么她却又不愿意离开这个阴暗的穴洞因为白非还在里面。

白非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始终举着却并不觉得累丝毫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石慧关切的跟着他他根本没有看到。

线条到了后面更见繁复白非心领神会手动得更怪了石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越吃惊暗忖：“难道他疯了？”关切之情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想揪着白非乱动着的手臂。

哪知她手方动忽然觉得白非的另一只手向她推来她本能的一闪哪知白非的手臂却倏然一穿竟然从她绝对料想不到的部位穿了出来那力道和度竟是她生平未经历的。

最奇怪的是她连躲也无法躲骇然之下连念头却来不及转“蹬、蹬”连退两步一跤跌到地上几乎爬不起来。

她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她从不知道白非的手法这么奇特和高妙怒的是白非竟会向她动手她睁着大眼睛望着白非白非却一点也不知道心神仍然沉醉于那些线条之中。

她不知道此刻白非已进入心神合一的最高峰那正是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她惊怒之下天生的娇纵脾气又犯了身形微动“嗖”的跃了起来娇喝道：“你疯了吗？”玉掌一扬又待劈下。

哪知手腕倏然一紧她金丝绞剪手腕反穿想脱开但那人的手却像铁铸似的任她以最大的内力相抗但出的力道却像一粟之归于沧海全消灭于那人的几只手指里。

这时她才现面前已多了一人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指虽紧紧抓着石慧的手脸却转向另一边带着惊奇而狂喜的神色望着白非。

蓦然白非的手指由紧而缓渐渐竟像要停顿了下来那人的神色也跟着一变抓着石慧的手也抓得更紧石慧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人自然就是罩星他关切而焦急的望着白非良久白非的手指又缓缓而动了他才长吐了口气全身却松了下来。

石慧也觉得手腕一松她赶紧挣脱身形暴缩退后五尺望见有天光露下来抬头一望那地穴入口的铁盖果然未曾关上她心中气恨“嗖”的从那洞中掠了出去白非和罩星此刻正沉迷于两种性质不同的极大喜悦之中对她的离开根本没有注意。

在期待着的人们十天虽然是一段并不算短的时间但时日毕竟在人们的闲谈、哄饮和一些小的争端中溜走了。

千蛇之会的会期也只剩下一天人们的心情开始由松懈而又紧张起来期待着的事也终究要来到人们的眼前。

灵蛇堡并不是个为大家所熟悉的地名其实这根本不算是个地名这些来参与千蛇之会的武林豪士若不是有人带路让他们找一年也未必找得到。

由小镇出镇东去的路上这天人头拥挤俱是些豪气飞扬的汉于把臂而去这自然都是千蛇剑客邀来的武林豪士。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各自纷纷议论着这灵蛇堡究竟会是怎么样一个地方千蛇剑客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其中不乏江湖上的知名之士也有许多是绿林中的成名剧盗金刚手伍伦夫、火灵官蔡新以及郭树伦等人也在其中只是游侠谢挫及**剑丁善程两人却已不知去向了。

司马之落寞的从那房屋里走了出来心情仿佛又苍老了不少乐咏沙、司马小霞也满怀不高兴的跟在他身后其实白非和他们不过只是萍水相逢聚合本应无甚牵挂但白非一去他们却像是觉得少了什么似的精神也提不起来了。

武当剑客石坤天和司马之匆匆谈了几句话就去寻找他的妻子、白非和石慧的下落因是无人知道丁伶和冯碧的去向直到现在也还是个谜有些多事的武林人物不免在寻找这些日前曾在小镇上挥雨兴风的人物但除了自苍然的司马之和那两个易钗而弃的少女之外他们也没有见到其他的人。

其中还有一人使司马之觉得头痛那就是他从石坤天口中听到的天赤尊者他也知道这位奇人武功之诡异高深于是天赤尊者此来的目的就更值得人悬念了。

行行重行行这些江湖豪士虽然都是些筋强骨壮的练家子但脚不停步的走了这么久大家也不免觉得有些劳累。

忽然眼尖的人看到前面有高高的屋顶精神一振招呼着后来的人道：“前面想必就是灵蛇堡。”大家都加紧了脚步向前急行哪知到了那里一看却仅仅是一座临时搭起的竹棚。

这竹棚共分四处里面摆着数百张桌椅规模虽不小但大家却都觉得有些失望名震江湖的千蛇剑客的灵蛇堡竟是个这样的竹棚满怀兴奋而来的人们自然觉得有些煞风景。

司马之却深知千蛇剑客邱独行的为人知道这绝不会就是灵蛇堡果然棚里走出数十个长衫精壮汉子道：“这里是众位的歇脚之处诸位先打个尖再请上路。”

直到现在为止这些不远千里而来的江湖豪士看到邱独行本人的可说是绝无仅有但大家对这武林奇人却都更抱着一份好奇心在好奇心之中又更存有一分钦慕与仰望司马之暗忖：“邱独行这些年来果然又做了一份事业。”

这些江湖豪客聚在一起其热闹可想而知司马之混迹其中冷眼旁观心里有些奇怪：“难道这些人里就没有些人昔日曾经结下梁子的？”他却不知道邱独行为此事早已经计虑周详若有结下梁子的也早就被他警告在会期之中有多大的梁子也得暂时搁过否则就是没有将他邱独行放在眼里。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谁要在会期之中寻仇谁就是要和他邱独行过不去是以有的仇人见面虽然各个眼红但也将胸中之气压了下去因为大家自忖力量谁也不愿意和邱独行过不去。

千蛇剑客雄才大略虽没有以天下为已任的那股胸襟却大有在武林中称尊之势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奸臣贼子不是存着雄才大略的。

众人谈笑风生眼光忽然不约而同的被一个所吸引那人长衫飘飘俊逸出尘却正是众人惊鸿一瞥而已念念不忘的岳入云。

他潇洒的走了过来能在这种场合中吸引别人的注意他自己也觉得很受用举止越安详、飘逸朗声说道：“家师已在灵蛇堡里恭候诸位大驾。”他长笑了一声又道：“此地虽然荒凉但此时金风送爽已然新凉各位如不觉累还是早些赶到是好。”司马之点头暗赞这岳之云果然是个人材回头看了司马小霞一眼心中又是一动。

父母们为了女儿的事永远比子女本身急切。

众人哄然一声纷纷离座这岳入云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存着一种自然慑人心腑的力量。

司马之暗叹一声也随着离了座有认识他的人知道他就是白羽双剑恭谨的向他躬身为礼有的不知道他的却在奇怪这看来颟硕的老头子为何会受到这些人的尊敬对于这些他却平静的应付着像是什么也没有放在他心上。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远不是他外表的那么平静此去灵蛇堡他抱着极大的决心要将二十多年的恩怨作一了断。

虽然他曾经想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何必重又提起揭起心中的创疤。”但见了冯碧后他却不再如此想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爱侣分离的痛苦是绝对需要偿还的。

他缓缓的跟在众人的身后他知道凭着自己的力量来和现在的千蛇剑客相抗万万难及但江湖男儿恩怨为先成败利害又岂能放在心上纵然明知不成也要试上一试的。

人声喧哗突然有人引吭高歌歌声高亢激昂作金石声与风声相和更是动人心腑。

司马之仰头四顾二十多年前的豪气又倏然回到他身上。前面竟是一片丛林在这一片黄土之上突然见着青葱之色众人精神又是一振岳入云从容前行笑指那片丛林道：“诸位久居中原文物风采景色宜人自然不会将这小树林看在眼里可是在此他说来这树林可费了家师十年的心血哩。”

他做然四顾又道：“诸位远来小可先去通知一下家师当亲迎诸位大驾。”说罢自去诸人但见他身形动处如云龙经空又不禁在心中暗赞：“此人果然是人中之龙。”

领先行的是京城名镖师金刀尚平、子母铁胆武家琪以及以地趟刀法成名的孙氏三兄弟这些在两河一带都是响梁梁的人物他们昂而行大有要在此扬名之意。

他们看到树林里施然走出一个消瘦的文士向他们抱拳施了一礼刊、氏兄弟及尚平也淡淡还了一礼武家琪却正在高声笑谈根本没有向那人看一眼那人一笑走过去了也未在意那消瘦的中年文士沿途向众人行礼这些江湖豪人大多眼高于顶最多也只是向他淡淡还了一礼并没有什么人对他特别注意。

他神色丝毫未变脸上带着一种似乎是故意做作出来的和穆神色眼光动处和一人打了个照面神色却突然一变虽然瞬即镇静了下来但脸上的肌肉却仍然不住轻微的颤动。

金刀尚平等人入了树林林内是一条碎石铺成的甬道婉蜒而入里面就是灵蛇堡众人仰望去只觉得堡外高墙如城堡内屋宇之顶栉比如鳞竟看不出那堡究竟有多大。

子母铁胆武家琪竖起大拇指赞道：“端的是个好所在！”抬头望见岳入云正肃立在堡门之前急行两步赶了过去笑道：“有劳岳少侠在此等候。”

岳入云一笑道：“诸位远来小可理应如此诸位千万不要客气。”

武家琪好像人家是专为接他一人的心中受用之极笑道：“令师邱老前辈呢？”

岳入云笑道：“家师早已出林恭迎各位的大驾去了”。

武家琪一愕道：“兄弟并没有看到呀？”

回头询问地望了金刀尚平一眼得到的也是一个茫然不解的表情岳入云笑又道：“诸位也许没有注意到罢了！”话中隐隐露出一些讥讽的意味。

武家琪等人也觉得有些尴尬方自无言可之际岳入云已遥指雨道的另一端说道：“哪家师那不是来了吗？”

众人连忙回头去望雨道上满是人也分不出谁是那名震天下的千蛇剑客邱独行来又回过头岳人云已朝前面迎了过去。

大家心里有数知道岳入云所迎的一定就是千蛇剑客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去看岳入云肩头不动人却如行云流水般虽然丝毫没有一些疾行的样子但度却快得很众人眼睛一动岳入云已在远处停了下来朝着那边并肩而行的两人深深施下礼去。

子母铁胆武家琪以名顾之就可以知道他必定是暗器名家眼力自是不凡他远远望去见那两人一人是方才他在奇怪别人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恭敬的颟顶老者另一个却是方才由林中施然而出的那个消瘦的中年文士。

他这一惊却是非同不可。“难道这两人里竟会有一人是千蛇剑客？”不但他如此想众人又有谁不在奇怪着。

岳入云跟在那中年文士后缓步行了过来那中年文士向身侧的老者笑道：“一别二十年我们都已老了司马兄小弟这二十多年来一无所成所堪喜者只是收了个好徒弟。”

那老者当然就是司马之他和邱独行目光相对时心里就平添了几分怒气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年纪来说都不再允许他像少年时那般任性了他只得将心中的怒气强自压了下来。

此刻他也笑道：“岳世兄果然不是凡品邱兄倒要小心栽培他。”他含有深意地一笑回头望着岳入云道：“你也该小心听从师傅的教训才是！”他将两个“小心”都加重了声调说出来那表示在话中还有着其他的含意。

岳入云故意装作不懂的点道：“老前辈的教训极是。”

邱独行也频频点道：“对极了对极了！”

司马之又暗嗤一声忖道：“这师徒两人倒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千蛇剑客前行了两步向那些以诧异的目光望着他的人们微一颔笑道：“诸位远来辛苦就请到堡里休息吧！”

子母铁胆看来看去看不出他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当然想到“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对方才自己的态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众人一进堡眼界又是一宽原来这灵蛇堡建筑式样极为奇特一进堡门就是一片极大的广场这和任何房屋建筑的格式都很不相同这片广场全是细沙铺地四边虽然没有任何摆设但武林中人一望而知这一定是个练武场子。

众人通过广场后面是一片极长的台阶上了台阶却是一个大厅这厅面积甚大也是令人吃惊的司马之暗忖：“看来这邱独行重建灵蛇帮早有深心是以才会盖了这种房子来！”

大厅里摆着数十张桌面邱独行摆手笑道：“在下略备水酒为各位洗尘。”

他极为豪爽的一笑又道：“我们大家都是武林男儿也不必讲究什么俗套随意坐下就是了。”

他这番语又投了大家的脾胃大家对这千蛇剑客不自觉的增加了几分好感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乐咏沙嘟着嘴跟在岳入云身后岳入云笑道：“两位也请吧。”

众人对“千蛇剑客”本来都还有些戒心此刻一见他却是个平易可亲的普通人不觉连这点戒心都消失了随意吃喝起来这当然也是粗豪男儿的本性天大的事且取过一边今朝有酒今朝先醉了再说邱独行眼光四扫向司马之笑道：“想昔年你我还不是如此。”

司马之一笑心中又涌起许多感触对于邱独行虽然有时对他恨如切骨却又有时感到他仍不失为一个可爱的人。

邱独行站了起来并没有说话但众人的谈笑之声却自然而然的静了下来他才说道：“在下这次请各位来用意各位想必都已知道了愿意协力同心将这灵蛇帮扬光大的人自是极好无论能否取得这十二堂香主之位在下总是倾心结纳不愿意的呢——”他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在下也不便相强大家欢聚数日便可自去虽然此来并无什么收获但群雄相聚也未尝不是人生大乐事。”

他话说得极为婉转动听众人悚然动容齐声喝彩他一笑又道：“只是现在喝酒要紧别的事等会再说吧。”

众人又哄然喝彩酒喝得更痛快对于收拢人心这一点邱独行确是做得极好司马之又暗忖：“此人之才用来治世岂非绝佳。”

但自古以来有治世经国之才并不用来治世经国的大有人在又岂止邱独行一人而已。

酒足饭罢岳入云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家师隐迹边荒数十年眼见中原武林人材凋零想起原来大半是为了彼此间的仇杀家师便时常对弟子说：照这样下去数十百年之后武林人士就要在人间绝迹了。”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他这话的确非常中肯也非常切合实际是以在他停顿下来之后大厅仍然是一片静寂。

他满意的一笑又道：“是以家师便想创立一个宗派将天下武林人物都联合起来借以保存武林一脉也就是这样家师才有重建灵蛇帮之意。”司马之暗忖：“他的胃口倒不小竟想将天下武林人物一网打尽。”

“家师这次重建灵蛇帮准备分为十二个香堂各堂的香主以各人的武功来定。”他笑了笑又道：“若有人武功能胜得家师的家师也愿意将帮主的位子相让。”

他这么一说群豪又纷纷议论起来岳入云轻轻咳嗽一声又道：“大家都是武林中人想必都不会顾虑到肠胃的问题所以虽是刚吃过饭也不妨到练武场去走走。”

他此语一出群雄自是哄堂大笑有的竟先纷纷离座准备到练武场上去一显身手大家带着醉意兴致也就格外高些邱独行面带微笑他是不是在想着：“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矣？”

群豪一出竟将这么大的一个练武场的四周全站满了当然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人里有没有生面孔金刀尚平望了站在他旁边的人一下见他是个毫不起眼的寻常汉子面色蜡黄像是带着病容年纪看来也只有三十左右但身材已佝偻着仿佛连腰都直不起来。

金刀尚平心里奇怪：“这是哪一路人马？”有些蔑视之意因为冲他这副外表连普通壮汉的一拳都怕禁受不起却又怎能在这天下英雄群聚之地与人争一日之短长呢？

其实在这么多人里除了这面色蜡黄的汉子之外还有三两个任何人都不认识的人物只是他们混杂在这许多人中间谁也不会觉他们的异处。

司马之沉思着并没有离开座位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向邱独行清算那笔旧帐有些事想来虽易但真如身临其事做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了。

乐咏沙和司马小霞虽然也有心事但她们毕竟年轻见着这种场面心里却高兴得很仿佛心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

云龙入云

天已入黑百数十个壮汉燃起火把插在练武场四周又在练武场当中两丈方圆处插了一个火圈子是以场上并不黑暗邱独行侧微笑道：“司马兄前往一观如何？”司马之无可无不可的站起来却见一人由外面极快的奔入。

那人也是个长衫壮汉步履之间显得身手颇为矫健一时就来在岳入云耳侧说了两句话岳入云剑眉一扬目中现出精光微微点了点头又走到邱独行身侧附耳低语了两句。

邱独行面色亦一变倏然站了起来方自往外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向司马之道：“司马兄等会怕有热闹好看了。”

司马之心中一动忖道：“邱独行的面色居然变了这一定又有什么大事生他说有热闹好看恐怕是真的了——”

蓦然外面传来一阵怪异的乐声有些人恍然忆起这乐声正是那坐在紫檀木桌上的怪和尚的徒弟所出的他们想到那天的事心里都很奇怪。

邱独行匆匆迎了出去司马之也漫步走出厅来暗忖道：“外面想是有着什么厉害角色来了。”不禁也注意的望着门口耳中听着那怪异的乐声正自有些不耐忽然想起一人。

“来的难道是天赤尊者？”他暗忖着眼光动处看到邱独行和一人并肩走入邱得行身材虽不甚高但也不能算矮了但和那人并肩而行却只齐到那人的肩下。

那人披着火红色的袈裟一条颈子又细又长看起来跟假人似的。不正是名动武林的天赤尊者吗？

司马之也不禁有些吃惊暗忖：“怎么这魔头也来了。”他出道不晚但在他出道时天赤尊者早已名声显赫而且已隐迹了哪知事隔数十年这魔头却又在中原武林露面。

场中群豪都被他的目光所吸引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人出声音来天赤尊者满露精光的怪眼四扫怪笑着说道：“好极了想不到邱檀越这里竟有如许多人在。”不但那声音如夜枭般刺耳那种说话样子更令人觉得头皮炸。

这时候在场中东南角上并肩而立的两个瘦小汉子脸上各个露出愤恨的表情这两人面目陌生似乎也不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天赤尊者身后并排而行的八个和尚仍在不停的吹奏着乐器另外四个身态炯娜的僧人也仍举着紫檀木桌袅袅而行。

天赤尊者怪笑着走到大厅门口望了司马之一眼司马之也恰巧在望着他两人目光相对各自力对方眼中神光所摄天赤尊者不禁惊忖：“这人内功怎么如此强我一别中原想不到中原武林在这些年里还真出了几个好手。”

他身形方自站定那几个僧人又袅袅走了上来将那张紫檀木桌子放在厅门四人就分别站在桌于的四角天赤尊者一迈步众人眼前一花天赤尊者已平平稳稳的坐在桌上。

司马之和邱独行俱是识货之人见天赤尊者露出了这一手也有些吃惊岳入云急行两步站在前面朗声道：“又有贵客前来敝堡实在荣幸得很这位高僧就是数十年前已名动天下的天赤尊者诸位想必都有耳闻吧。”

群豪果然又是哄然那天赤尊者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箕踞在桌上场中人头济济但中原武林群豪似乎都未曾放在他眼里。

司马之极为不悦的哼了一声邱独行神色之间却对他颇为恭谨司马之暗忖：“邱独行这些年来做人的手段又高明了一些。”司马小霞瞬也不瞬的望着天赤尊者这天真的女孩子被他这种怪异的行径激了很大的好奇心。

其实此刻场中群豪又有哪一个不是目光炯炯的在注视着天赤尊者天赤尊者做的这种排场怕也就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吧。

须知人类都有一种喜欢别人注意的天性有些成名人物故意作出避世的形态还不是借此标榜自己的身分吗当然有些确是遭遇了很大的打击和挫折或是真正看破世情的那可不作此论了。

千蛇剑客缓缓走到一个场中群豪都可以看得到的地方缓缓举起双手朗声说道：“比武较技双方动手名虽是点到为止但却难免要伤和气的这就失去了这千蛇之会的原意了。”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因此各位不妨各献绝艺却不必动手过招。”他略为停顿了一下目光四转又道：“这样有人一定会说武学一门制敌为先若不动手过招怎分得出强弱。这话虽然对极了但功力的深浅却无法强求兄弟虽然无能便这里尽多武林高手他们的法眼谅无差错的。”

盘坐在檀木桌上的天赤尊者怪笑着道：“对极了对极了邱檀越的话果然人一等老钠第一个赞成。”

场中群豪不免窃窃私议邱独行朗笑道：“天赤上人既然认为此议可行那么就请上人做大家的裁判好了。”

“好极了好极了各位就请快施绝技吧老钠足迹久未至中原此番却可以大开眼界了。”他竟然一口答应言下大有此地除他之外再没有一人可以担当起这任务之意。

司马之微微一笑退后了一步邱独行笑道：“司马兄也是方家此举也要多仗法眼。”

司马之笑道：“我可不行。”

天赤尊者闪着精光的眼睛向他直视着说道：“这位施主未免大谦了老衲眼若尚未昏花就凭施主的这一对眼睛也该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司马之一惊：“这和尚果然好眼力。”这些年来他虚怀若谷眼中神光已尽量收敛起来甚至已与常人无异却被这和尚一眼看出来。

场内群豪议论之声虽不绝却仍没有一人出来亮相的在这种天下英雄群聚的场面下自然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来。

夜风吹得四面火炬上的火焰摇曳而舞于是场内的光线也在波动着使人有一种忽明忽暗的感觉盘坐在紫檀木桌上的天赤尊者此刻看起来像是破庙里泥制的偶像。

他似乎有些不耐敞开喉咙道：“各位都是玉先得抛块砖头出来引一引。”他虽非中原人士对这句“抛砖引玉”的成语引用得倒还未离谱他朝那四个站在他身旁的僧人微微比了个手势又道：“各位既然不肯先出来那么老袖就叫小徒先出来献丑。”他怪笑一声又道：“各位就把他们算作引玉的砖头好了可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话的声音很快口音又难懂场中大多数人只听到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却看到站在那张紫檀木桌旁的四个僧人一起走了出来走路时居然一扭一扭地宽大的红色袈裟起了一阵极好看的波动。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对望了一眼暗笑忖道：“这四个和尚走路比我们还像女人。”场中的群豪也在暗笑：“这四个哪里是和尚只怕是尼姑吧。”但望了天赤尊者一眼谁也笑不出来。

那四个僧人——僧人是包括和尚尼姑的意思——袅娜的走到场中在那小的火圈子旁停了下来将宽大的袈裟的下摆撩到腰上四人相背而立众人屏息静气的望着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玄虚不过天赤尊者的徒弟玩意儿总不会坏吧。

大家心里都有这种想法于是都睁大了眼睛去看只见那四个僧人的头忽然往后面弯了下去越弯越低渐渐头已碰着地群豪嘘了一口气暗忖：“这四个尼姑骨头好软。”

哪知他们头碰着地后还不算完渐渐鼻子也贴着地头竟由胯下钻出来身体竟弓成一个圆圈众人眼睛一花不知怎的四人竟面对面的站了起来众人又嘘了口气大声喝彩起来。

司马小霞悄悄向乐咏沙道：“这四个家伙敢情没有骨头。”岳入云回过头望了她们一眼微微一笑又转过身司马小霞一皱眉子道：“他的耳朵倒真尖。”这句活却是故意让岳入云听到的。

那四个僧人露完了这一手并不是立即离场齐都深深吸了口气群豪眼睛睁得更大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四个僧人中忽有一个躺了下来两条穿着红缎子灯笼裤的腿向另一人一盘四条腿竟像软糖般的扭到一起真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躺在地上那人一抬腿便将另一人抬了起来在上面的人一弯腰将躺在地上那人的手也像扭糖似的扭住两个人做成了一个圆圈另外两人中一人也躺到地上伸着脚一勾将那个圆圈勾了起来。

那僧人躺在地上两腿抬起不住的动另两人做的圆圈就在那人的脚上打着转群豪看得呆连喝彩都忘记了。

还有一个僧人站在旁边此时突然一跃而起穿入圆圈中身形不知怎么一缩竟嵌在那圆圈中这么一来圆圈竟成了肉球在那人的脚上转动得也就更快了。

肉球越转越急群豪哄然喝起彩来司马小霞看得忘其所以纤纤玉指戳到岳入云的肩膀上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岳入云一惊回头一看笑道：“小可还不大知道大约是天竺密宗瑜咖柔功那类的功夫吧。”

司马小霞“哦”了一声忽然现自己问话的对象自己根本不认识不禁红生满面刚低下头去乐咏沙却打趣着笑道：“妹子幸好你的金刚功没有练成不然这一下不把人家戳个透明窟窿才怪。”司马小霞的脸更是红到脖子上。

群豪赞声未绝那躺在地上的僧人脚突然一曲一蹴群豪眼前又是一花不知怎么那四个僧人又好端端的相对站了起来方才断了的彩声此时更热烈的响了起来。

四个僧人回转身向群豪一躬身袅娜的走了回去天赤尊者得意的笑道：“小徒们所使的虽不是正宗武术只为博各位一笑可也不是三年五载可以练得出来的。”

邱独行笑道：“这个自然无骨柔功久为中原武林人士所艳羡今日上人却让大家开了眼界。”天赤尊者不住点微笑心中却在暗暗夸赞这千蛇剑客的见识果然广一下于就把无骨柔功的名字道破了出来。

邱独行讲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群豪的耳朵里去大家一听才知道这叫做无骨柔功岳入云回头向司马小霞道：“无骨柔功。”司马小霞一笑乐咏沙却又在她背上拧了一把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天赤尊者的高足已为各位打开了场面。”邱独行笑道：“各位也该将真功夫露一露。”言下隐含着中原武林人士可不能给外来的人比了下去可是群豪眼看了方才那一手没有真功夫的越不敢上去有真功夫的却在自抬身价不肯在这种时候就马上跑出去亮相天赤尊者做然四顾道：“难道小徒们的功夫连引玉的砖头都当不上吗？”

他话声方了人丛中已走出一人来群豪几百双眼睛不禁都盯在那人身上心中却都在奇怪：“这是哪一路的豪杰？”

原来此时走出来的却是个形容枯槁、身材瘦小的汉子不但场中群豪没有一人认识就连邱独行也在奇怪：“此是何人？”但他是何等人物知道此时敢走出场来的必定有着非凡的身手因为谁也不会愿意在此地此时出洋相呀！

那瘦小的汉子走出场后就朝四方作了个罗圈揖尖声道：“小可无名无姓是武林中见不得人的小卒此刻出来可绝不敢算是献艺也更不敢和各位较量高下只是手脚痒想出手随便练练两下子罢了。”

他说话的声音时尖时粗让人听起来极为不舒服再加上卖相不佳大家都冷眼观之他也不在乎走到场中一坐马右手一扬左手一沉起手式竟是乡下的庄稼把式双盘掌。

他一掌一脚的打了起来倒是中规中矩可是这种把式只能在乡下的破祠堂前面练却怎入得了这些武林豪客之眼大家越看越不耐烦差点就嘘了起来天赤尊者索性连眼睛都闭上了根本不屑一看司马小霞道：“这算什么玩意儿。”司马之回头狠狠盯了她一眼叱道：“少多话。”

邱独行也在奇怪“这人上来胡闹吗？”他再也想不到这人是这种把式摇之间目光忽然一凛现了一件奇事。

原来那人打拳踢腿间地上铺着的细沙上竟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这是何等的轻功邱独行眉头一皱知道此人此举必定是有深意于是目光动也不动的望着他不敢有一丝大意。

那人一式一招似乎越练越有劲渐渐打到那张紫檀木桌旁双手一立又穿分右腿笔直的踢上正是一招金鸡独立腿刚踢上去身形一晃像是站不稳了整个人向那张紫檀木桌子上撞去旁立的四个僧人来不及阻挡竟让他整个人撞到天赤尊者的身上。

这一下突如其来谁也没有想到邱独行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因着有人替他做了一件他不能做的事而欢喜。

天赤尊者大怒之下一挥手将那瘦子挥得摔出十几步那人却站起骂道：“我又不是故意撞你的你何必这样凶。”

天赤尊者越怒往上冲可是当着天下英雄他得摆出一派宗主的身份可不能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只得将气又忍了下去。

那人唠唠叨叨、骂骂咧咧的往回走一副窝囊的样子群豪又好气又好笑那人走了一半天赤尊者忽然厉喝一声连人带桌子飞了起来群豪大吃一惊不知生了什么事。

那瘦子听到这声厉呼身形也忽然暴起竟一掠数丈哪里还有方才那种窝囊样子群豪又一起大吃一惊。

天赤尊者两条腿在桌子上一弹脚底竟似装了弹簧从桌于上飞掠而起桌子“砰”的掉到地上他瘦长的身躯却像一条箭似的射了出去。堪堪已到了那瘦子的身后双臂一伸乌爪似的手抓向那人背上。

哪知那瘦子身形却突然在空中一顿身形猛然往下一沉脚尖一沾地却向另一个方向掠去天赤尊者错过了群豪此时齐都动容暗惊忖道：“这瘦子轻功竟恁的高绝。”

瘦子展开身法“嗖嗖”两个起落又掠出五丈面前突然排起一道光墙原来那吹奏着乐器的八个僧人此刻一排挡在他前面将手中的奇形乐器当作剑使一起向瘦子身上招呼。

天赤尊者一转身也掠了过去瘦子似乎知道跑不出去了突然高声叫道：“慧儿快走不要管我了。”低头一钻从天赤尊者掠来的身躯下钻了出来却不往外逃而掠到厅口站在邱独行旁边大声叫：“帮主那和尚疯了。”

天赤尊者暴喝连连火红的袈裟在火光下更显得刺眼掠起时更像一团烈火伸出双臂又向那瘦子抓了过去身侧却突然有一股极强的力道袭来竟使他掠起的身形一顿落在地上。

这力道之强却是他生平所仅见。他大惊侧顾千蛇剑客却正含笑站在他身侧淡淡说道：“上人为何这么大的火气。”原来邱独行竟以内家真气挡住了他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抓。

他既惊更怒长长的眉毛根根倒立厉喝道：“姓邱的你最好少管闲事。”此时他性命交关一派宗主的架子再也摆不起来了。

邱独行依然微微含笑道：“上人有什么话好说当着天下英雄上人又何苦紧紧逼着一个武功不高的后辈呢？”

群豪都被方才这事惊吓住了谁也不知道这异邦来的和尚到底为着什么怒有些阅历较深的虽也看出此事有溪跷但此事生得太过突然大家除了惊吓之外谁也没有想到别的当然也更不会想到那瘦子竟是名动武林的“无影人。”

石慧满腔怨气从那地穴中跑了出来心里却在盼望白非能够在后面叫她一声那她会马上倒进白非强壮有力的怀抱里。

但是她却失望了在这荒凉阴寒的野地上奔跑着满眶俱是为情而生的眼泪哪知却让她碰到了她的母亲。

丁伶安慰地抱着她询问她流泪的原因她不说却说是因为天赤尊者要强迫她当和尚还迷住了她于是这个慈爱的母亲就在计划着为女儿复仇了纵然对方是武林的魔头天赤尊者；那正如母鸡为了维护小鸡会不惜和苍鹰搏斗一样何况了伶还是只强壮的母鸡。

石坤天潜居时苦研易容之术有成丁伶和她女儿就乔装为两个枯瘦男子混进了灵蛇堡那远比司马小霞和乐咏沙的乔装要高明得多了是以并没有人看得出来。

丁伶打了一趟双盘掌那是她特意在这几天里学来的在使出金鸡独立时她故意将身子倒在天赤尊者身上却将武林中人闻而色变的无影之毒施放在天赤尊者身上。

无影之毒之所以成为无影之毒就是能使人在无形无影中被毒并不一定要吃下去丁伶此刻恨透了天赤尊者下的毒分量也奇重哪知天赤尊者却现了而且经过这么长时间还经过一番奔掠竟还没有倒下来。

丁伶不禁暗暗的吃惊见到邱独行替她接了一掌她又放心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千蛇剑客出了头什么事都好解决了。

天赤尊者吃了哑巴亏却说不出来空自气得像只刺猬他总不能当着天下英雄说出自己被人下了毒还不知道呀！

他本是黝黑的脸色此刻竟隐隐透出青白邱独行依然含着笑突然道：“上人如果有什么过不去只管朝我姓邱的来好了。”

丁伶心中暗暗感激：“千蛇剑客果然是仁人君子。”她却不知道邱独行是何等人物心中早已另有打算了。

邱独行一说出群豪又都哄然千蛇剑客要和天赤尊者斗一斗这是何等精彩的场面司马之却暗暗忖道：“邱独行果然聪明绝顶他已看出这天赤尊者中毒极深绝非自己敌手了他这么一来不但可借着击败天赤尊者而更为扬名天下而且还大大地收买了人心。”他和邱独行三十年前已是素识早已将邱独行了解得极为透彻。

在这种情况下天赤尊者唯一可走的路就是接受邱独行的挑战于是他厉声喝道：“好极了老衲已正想领教邱檀越独步中原的武功哩。”

司马小霞一嘟嘴在乐咏沙耳畔轻轻说道：“这姓邱的叫别人不要动手过招他自己却来了。”乐咏沙“噗哧”一笑将她的手拧了一把。

司马之此时突然有个念头在他心中极快的一动毫不考虑的掠了上去道：“邱兄是此会之主怎可随便出手还是让我来领教领教天赤上人妙绝天下的手法吧。”

邱独行脸色一变却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心中虽然将司马之恨入切骨口中却不得不笑道：“司马兄肯出手那再好也没有了。”

司马之此举不但场中群豪吃惊司马小霞和乐咏沙也大为诧异：“爹爹今天怎么会和别人抢着出手呢？”她们哪里知道司马之此举却是存心要拆千蛇剑客的台呢？

天赤尊者一张充满寒意的脸变得更冷说道：“你们随便哪一个上全一佯。”长脚一动生像是仅仅迈了一步似的就已掠到场中。

司马之朝邱独行微微一笑只有邱独行了解他笑中的含意却仍声色不露这就是人家能够成名的地方无论到了何种地步都能沉得住气。

司马之略为调匀了一下真气他知道天赤尊者虽然中了毒但也是个极难应付的对象白羽双剑昔年扬名天下此时却己久未活动筋骨了他双臂一伸身形电也似地掠进场中。

几乎在他身形掠起的同一刹那间人丛中也有一条人影电射而起和他同时站在天赤尊者的对面朝他一抱拳笑道：“杀鸡何用牛刀对付这种人何必要劳动司马大侠的大驾让区区在下来就足够对付了这自命不凡的家伙了。”

他居然将天赤尊者称为家伙司马之也骇然而惊愕然望着此人却见他微微佝偻着身躯脸上带着一脸病容他闯荡江湖数十年可是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到武林中有此人物群豪又是哗然但经过了方才丁伶那一次此刻倒不敢对这满面病容的汉子起轻视之心。

邱独行站在厅口却清清楚楚的看到这汉子掠进场里时的身法竟不在司马之之下“此人是何许人呢？”他也不禁愕然忖道：“难道中原武林中又出了什么奇人吗？”

天赤尊者生平尚是第一次被人称为“家伙”而且是“自命不凡的家伙”他怎能再忍下去暴喝一声当脸一抓向那汉于抓去。

他所带起的风声连站在旁边的司马之也感觉到了微一错步溜开一丈望着那满面病容的汉子如何应付这享名武林数十载的天赤尊者的攻势但却退得并不太远准备那汉子一有失手便立刻加以援手。

满面病容的汉子一笑身形溜溜转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只刚离开绳子的陀螺天赤尊者不待招术用老手臂随着那汉子转动的身形移动突然又一抓手臂像是突然加长了半尺。

这一抓看似平淡无奇识货的人却不免为那满面病容的汉子捏上一把冷汗。

哪知满面病容的汉子身形一抖突然暴缩了许多本来已是佝偻着身子此刻还缩成三尺长短司马之惊“呀”了一声暗忖：“这是缩骨法。”身形又一动掠到厅口因为他知道这满面病容的汉子武功深不可测根本不需要他的援手。

天赤尊者也似一掠他身材本高此时竟比那人高了几乎三倍满面病容的汉于身形又一转转到他身后天赤尊者只觉得尖风一缕袭向他鸡尾下一寸的藏海穴他身形一弹弹起七尺身形在空中一扭下身未动上半身却整个扭了过来长臂下抓直取那人头顶群豪不禁哄然喝彩天赤尊者盛怒之下竟施展出无骨柔功里的绝顶手法了。

满面病容的汉子一声长笑身形又暴长双掌挥出竟硬接了天赤尊者这一招两人身形俱各一震天赤尊者更大惊这汉子掌上的力道虽然不强但却含蕴未尽生像其中还包涵着无穷的玄妙使得他在一接触到那种掌风之后就赶紧将已施出的力量撤了回来以求自保。

邱独行亦是满面惊诧之色走到司马之身侧悄悄说道：“此人是谁？”不等司马之答复又道：“看他所用的手法却像是久已失传的达摩老祖易筋经里的无上心法。”

司马之沉吟道：“缩骨术本是易筋经里的心法但他所施的招式却又似揉合了各家之长邱兄你看他这一招和太极门里的如封似闭虽然有些相似但运用起来却又像比如封似闭还更玄妙”

邱独行若有所思的说道：“此人的确是个奇人不过我看他武功虽玄妙功力却不甚深像是还年轻得很只不过他得有这么多武学上的不传之秘已足够弥补他功力的不足了。”

他两人在低声谈论着场中群豪却被这场百年难遇的比斗惊得说不出话来天赤尊者的几个弟子本以为师傅稳操胜算此刻也不禁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紧张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天赤尊者昔年孤身入中原连败武林中的无数好手此刻遇着这满面病容的汉子饶他使尽所有的身法却仍占不了半点好去。

两人一动手片刻之间就是数十照面这两人所施展的俱是武林中人看也没有看过的身法群雄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形在转动着至于他们所使的招式却无法看得清了。

无影人丁伶悄悄移动着身躯她所放的无影之毒数十年来从未曾失手过此刻见了天赤尊者仍然无事自然大惊。

司马之和邱独行不约而同的也有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这天赤尊者明明中了极厉害的毒怎么到此刻还没有躺下？”两人都不免暗称侥幸因为此刻在和天赤尊者动手的若是他们自己那么胜负还在未可知之数而以他们的身份却是许胜不许败的。

满面病容的汉子身法怪异已极有时凝重如山岳有时却又轻如鸿毛岳入云自许为后一辈的第一高手此时也未免心惊。

天赤尊者瘦长的手臂像是全然没有骨头似的随意转变着方向出招的部位全是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此时他已动了真怒但举手投足、真气运行间却自觉已不如往日的灵便。

方才他已自知中了毒但是他幼习瑜咖气功密法自信中了些须毒并无大碍须知瑜咖密术至今仍在流传修习瑜咖术的苦行僧每有科学所不能解释之异行有的能赤足行于炭火之上有的能沉入水底几日不死有的能随意食下烈硫酸。

那天赤尊者亦曾习得这种瑜咖术只是他贪杯之心太盛又最好色不能潜心于其中但他却自恃未将一些毒药放在心里。

他却不知道无影之毒做得自一代奇人毒君金一鹏乃天下各毒之精粹威力岂是等闲此刻他觉得体内已有不适的现象大惊之下出招更快想早将这场比斗结束当然他也未尝不知道他的对手却并不是容易解决的呢。

“司马兄依你的看法场中比斗这两人哪个取胜的希望较大？”邱独行低语道。司马之又一沉吟方待答言岳入云却来插日道：“弟子看来这天赤尊者怕要胜了。”

邱独行道：“何以见得？”岳入去道：“那面色蜡黄的汉子此刻身形已不如先前灵便像是真气有些不继的样子。”他双目注视场中又道：“所以弟子有些奇怪那面色蜡黄的汉子无论身法、招式都是弟子从未见过的高深武学而且身怀易筋中缩骨术的秘传但从有些地方看来他内功却又像并不如何深湛这倒的确是奇事了。”

邱独行微微点头司马之心中也暗暗赞许这岳入云不但武功高强智力也人一等看来竟还在昔日的千蛇剑客之上。

于是他暗忖道：“这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异材的确千万不可使之误入歧途。”心中动念问场中群豪又是一声惊呼。

原来那满面病容的汉子身形左转双掌都向右方推出中途同时又猛然一沉指尖上挑掌心外露一招两式袭向天赤尊者不但快如闪电出招部位也是曼妙而惊人的。

天赤尊者身躯一扭等那汉于的一招堪堪落空双掌倏然下切右膝却举了起来脚尖随时有踢出的可能满面病容的汉子撤招错步天赤尊者左时突然一扭右腿猛然踢出右膝的关节也蓦然一热那腿竟扫了出去。

这一招更是怪到极处满面病容的汉子避无可避倏然一声清啸身躯冉冉而起司马之失色道：“天龙七式。”

满面病容的汉子使到这一招时方是中原武林人士熟知的招式群豪看得目瞪口呆此时也低呼道：“天龙七式。”

无论任何人在最危急的关头里自然而然的就会使出他最熟悉的武功来这满面病容的汉子身形起处啸声未断倏然又转变了个方向潜龙升天、云龙探爪双掌下削掌心内陷五指箕张双腿微微摆动保持着身形稳定也增加着身形的灵便正是天龙门的嫡传心法。

天赤尊者双腿微曲挥掌却敌身体却突然起了一阵痉挛手脚再也用不上力来满面病容的汉子招如迅雷随已至他竟然避不开两肩琵琶骨下突然一紧。

那满面病容的汉子再也想不到此招竟会如此轻易的得手十指齐一用力真气猛提竟硬生生将天赤尊者瘦长的身躯抛了出去。

群豪一起色变随即哄然喝彩起来谁也不知道天赤尊者致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体内毒却都在惊异着名垂武林数十年、久享第一高手之誉的天赤尊者亦伤在一个籍籍无名的满面病容的汉子手上。

场中的骚动持续了许久满面病容的汉子却在场中着愕像是他自己也被自己惊吓住了司马小霞此刻方透出一口气来看到这满面病容的侧影心中一动悄悄推了乐咏沙一下道：“喂你看看这人像谁？”乐咏沙一望怀疑他说道：“不会吧。”心中却也在剧烈地跳动着。

满面病容的汉子此刻身子站直了不再佝偻经过方才的一番剧斗他身心俱疲额上微微沁出汗珠来他下意识的用手拭去了抬头一望司马之和邱独行并肩向他走来。

他再一拭汗却看到司马之脸上惊异的神色心头一跳暗忖：“糟了。”伸开手掌一看掌上果然都是蜡黄的颜色。

他连忙转身想走司马之却已高兴地高呼道：”贤侄快过来。”他知道脸上所涂的黄药已被自己拭去了再也赖不掉只得转身迎了过去笑道：“司马老伯好久不见了。”

司马小霞一把抓着乐咏沙的手高兴地叫道：“果然是他。”

乐咏沙哎哟一声被抓着的手痛得叫出声来便骂道：“小鬼是他就是他你高兴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其实她心里也未尝不在深深地为他高兴着。

岳入云见了他也认得心中大为奇怪：“半月之前他虽可列为武林高手但武功比起现在来却是差得极远半月之中他武功进境怎能如此之难道他遇着神仙了？”

邱独行侧顾司马之笑道：“司马兄认得这位？”

司马之笑道：“来来我替两位引见引见这位是千蛇剑客他的大名贤侄谅已听到过了。”满面病容的汉子忙笑道：“邱老前辈的大名晚辈心仪已久了只恨无缘拜识而已。”

“阁下千万别如此说我虽然痴长几岁却怎比得阁下天姿英武邱某数十年来行走江湖像阁下这种英才倒的确是生平仅见今日得见实在是快慰生平的。”邱独行微笑着说道。他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安详而自然让人听了非常舒服。

司马之又指着那满面病容的汉于说道：“这位就是天龙门的掌门人赤手神龙的公子云龙白非。”

邱独行“哦”了一声问道：“令尊好吗？”

白非垂道：“家父已于年前仙去了。”

邱独行长叹一声慨然道：“故人多半凋零司马兄我们这般老不死的真该收收骨头了。”

司马之暗忖：“你倒装得真像。”

群豪纷纷转了过去打量着这击败天赤尊者的奇人司马小霞跑过来指着他鼻子道：“喂你一声不响的溜了却跑到什么地方去学了这一身本事回来。”她这一嚷白非脸红到耳根心中虽不好意思对她的这种真情的流露却觉得甜甜的。

天下男人多半有这种心理总希望别人对他好至于他对别人如何那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邱独行暗暗有些惊异天龙门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天龙七式虽然做视江湖赤手神龙也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但这云龙白非非但武功强爷胜祖而且大多不是天龙门的嫡传。

其实惊异的又何止邱独行一人司马之知道白非这十天必有奇遇但又有谁能在十天之中将他调教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呢？他们眼看这一突生之变几乎全忘了方才那个奇诡的瘦小汉子一丁伶也忘了天赤尊者还有十二个徒弟而丁伶冷眼旁观却看到那四个憎人和八个和尚竟悄悄的绕到人丛外面伸手入怀好像将有什么动作。

丁伶聪明已极但是生性却极为奇特她知道将要有事生而这事却是对群豪不利的只是她却不愿管了。

于是她悄然滑步在人丛外搜索着忽然有人伸手抓住她的手她回头一看连忙低喝道：“慧儿快走。”抓住那人就往外走。

灵蛇堡的徒众们看到两个瘦小汉子忽然出堡而去也并未十分在意。

丁伶拉着那人走出堡门那人也是个瘦小汉子不问可知就是易钗而弁的石慧了一出堡门丁伶施展起身法拉着石慧就走石慧着急地问道：“妈妈您老人家干什么呀？”

方才她也看到了白非因为女孩子们都有自尊心她当然不能上前去招呼他可是目光中的千缕柔情却不由自主的缠在他身上此刻被丁伶一把拉出来心里自然不愿意。

“还不走干吗？”丁伶笑说道：“那怪老和尚已经死了你的气已出了老和尚的徒弟看样子要玩出花样。”她又笑了一声道：“这些鬼和尚的鬼花佯一定不少看样子他们那些人都要倒霉了。”

石慧倏然变色着急地说道：“妈那些和尚真的要玩花样吗？”

丁伶笑道：“难道妈妈还会骗你不成。”

石慧蓦然挣脱了丁伶的手转身就走飕然几个起落又回到灵蛇堡那片林子里脚下毫不停顿沿着碎石路飞奔刚到堡门就听到堡中生震天般几声巨响烟雾迷漫而起还夹杂着一片人们凄惨的呼号声。

丁伶在后急喊着：“慧儿快回来。”她像是没有听见面色变得苍白“飕飕”两个起落窜入了灵蛇堡里。

夜色苍茫摇曳着火炬光影堡中一片迷漫着的烟雾里还夹杂着硝火硫磺之气。

迷漫着的烟火中人影乱窜像是一只只被火熏红了眼睛的猴子石慧飞快的冲进去似乎已将自身的安危全然置之度外了。

“白非非哥白非……”她情急地高声呼喊着在人丛中乱窜脚下有时竟踏着人的躯体她连忙蹲下去看竟没有一人是白非她长嘘了口气又在乱窜的人群中搜索着。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耳畔又响起一声巨震她耳中嗡然一声肩头上似乎被烧红的烙铁打了一下就失去知觉了。

她刚一恢复知觉耳畔就听到一片呻吟的声音张开眼睛一看已经是白天了。

她困难地转动着身躯现自己是躺在一间安静的雅室里侧动一下肩头痛如刺骨只得又躺了下去呻吟的声音若断若续的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她从窗口望出去外面竟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进照在她盖着的雪白被子上。

伸出那只没有受到肩痛影响的左手她想去捕捉那一份她久未见到的阳光却蓦然一惊连忙又将手缩回被里原来她的脸越红忖道：“是谁把我的衣裳脱了的？”她困难地将手伸下去一摸放心地嘘了口气脑海方一静止白非潇洒清俊的人影又泛了起来。

“他呢？会不会也受伤了？”她焦急地忖道眼前人影一晃打断了她的思路睁开眼睛一看一个她所熟悉的面孔正带着一个她所熟悉的微笑走了进来却正是她念念不忘的白非。

她喜极脑中却又一阵晕眩白非连忙走过来站在床前低低地说：“慧妹你醒了。”石慧眼帘上泛起两粒晶莹的泪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这时候世间所有的字辞都无法表示出她想说出的话房间里一片宁静呻吟声她也听不到了。

天气多美生命毕竟是值得留恋的。

另一间房里有两个历尽沧桑的老人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坐在床边在他们之间往日的仇怨却似乎不再存在了。

千蛇剑客额上包裹着的白色布条上有鲜红的血迹他躺在床上望着坐在床侧的司马之一---那他曾经以极不光明的手法拆散人家夫妻的人——心中不禁更是感慨不已。

“司马兄你——”他叹着气停顿了一下又道：“若是换了我我一定不会如此做也许——”他不安地一笑又道：“也许我还会乘着你危急时将你置于死地唉数十年来只有我邱独行对不起你而你却——”

司马之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以前的事忘却也罢我们一日为友就该终生为友人非圣贤谁能没有过错呢？”

宽恕对于一个自知犯罪的人来说是一种最大的惩罚邱独行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绞痛那和他已往安详的笑容绝不相同。

“昔年的事嫂夫人知道了真相吗？”邱独行缓缓说道司马之默默摇了摇头。

邱独行闭了眼睛沉思了半晌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司马兄小弟誓要将嫂夫人寻回把此事解释清楚——”他长笑一声又道：“反正我辛苦筹划的干蛇会被这么一搅也开不成了以后——”他又长叹一声慨然说道：“小弟就随司马兄浪迹天涯一面寄情山水一面寻访嫂夫人的下落至于灵蛇堡以后的事就交给入云去办好了这孩子文武两途都来得将来成就恐怕还在你我之上呢。”他一顿又道：“还有那云龙白非也是武林中的异才唉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都老了。”

司马之始终留意地倾听着脸上也露出感动之色突然道：“天赤尊者的那几个弟于所用的究竟是什么火器怎么如此厉害？”

邱独行沉吟了半晌道：“我曾听说异邦有一种极厉害的火器叫做天雷神珠威力比西姚家铺火神姚肴的霹雳神火箭还要强上数倍看来他们所用的就是此物了。”

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邱独行道：“进来。”门帘一掀岳入云走了进来但整洁的衣衫此刻满沾着污秽上面还有些被硝火所烧而生的破洞但神采照人目光炯然那种俊逸英挺的样子丝毫未因衣衫之破烂而减色。

他郎声道：“弟子该死天赤尊者的十二个徒弟还是让他们跑了两个。”他缓了口气又道：“弟子昨夜费了一夜时间捉住了九个但他们分头而奔弟子实在是尽了力了。”

邱独行点道：“这也难为你了。”双眉一皱冷意又复森然接着道：“你将那九个和尚暂且押起来等到群豪伤愈再公议如何论处他们。”他怜借的望了他那钟爱的弟于一眼又道：“你也大累了好生去休息吧。”

岳入云颔去了司马之赞道：“你的这位高足的确是人中之龙可惜我就收不着这样的好徒弟难为你是怎么物色到的？”。

邱独行笑道：“你的那两位千金也并不逊色于须眉呢。”忽然又道：“另外一个乔装为男子、肩头受伤的少女又是谁呀看样子和那云龙白非倒像一对爱侣哩！”沉吟了半晌他又道：“依小弟看她和那个瘦小身躯、在天赤尊者身上暗中施了毒的汉子必定是一路的。”

司马之一拍大腿道：“这就对了那小瘦子必定是女扮男装的一定是石慧的母亲无影人丁伶。”

邱独行惊“哦”了一声道：“怪不得那人轻功高绝下手又狠又准无影人传名江湖也有许多年了听说她后来嫁给武当剑客石坤天了想来那少女就是她和石坤天所生的女儿吧。”

司马之颔道：“那石坤天我看到过温文尔雅一脸书卷气倒是个人物日前匆匆一聚我本想和他交交只是他行色匆匆交谈了两句就走了。”他忽然想起那日石慧失踪的事转念忖道：“她大约是被妈妈带走了。”也就将此事搁下。

两个老人在娓娓清谈着石慧和白非也在喁喁低语：“你在那个鬼地穴里怎么不理我？”石慧嘟着嘴撤娇的问道。

白非站了起来在房子里打了一个转突然回过头气愤地问道：“那天你在小镇和一个男人那么亲热的说着话那人是谁？”

石慧想了一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故意说道：“我偏不告诉你。”

白非一甩手想往外面走气道：“你不告诉我就算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指着石慧道：“你——你——”气得昏的说了两个你字下面却说不下去了。

石慧“噗哧”又笑了一声娇声说道：“看你气成这副样子快过来我告诉你那人是谁。”白非不由自主地移动着脚步走到床前石慧笑着说道：“那人就是我的爸爸。”

白非一怔忍不住笑出来问道：“真的？”

其实他心里已一百二十个相信了石慧嘴一嘟赌气说道：“你不相信就算了。”

这一对小儿女经过一次误会之后情感又深了一层。

石慧问道：“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也不大清楚正在和千蛇剑客谈着话忽然四面掷下数千百个铁弹丸我和司马老伯、干蛇剑客和岳入云几个人都将手掌一挥出掌风将那些弹丸挥了开去哪知那弹丸都爆炸了起来。”

石慧道：“对了那时我本来被妈妈拉走刚走出去妈告诉我堡里可能要出事我——”她羞涩的一笑接着道：“我担心着你又赶回来。”白非捉住她的手万种温馨无言可述。

“我刚进堡门就是一声巨震还有着惨叫之声我更急了。”石慧道：“跑来跑去的找你哪知又一震我就昏了过去。”她纤指一指白非娇笑道：“你没有受伤我反而受伤了。”

白非将捉住她的手捏得更紧说道：“是呀场中群豪受伤的人几乎有一百个现在睡得满屋子都是有的竟死了连千蛇剑客也在捉拿放火器的和尚时不留意被一个在他头上炸起来的火器炸破了头震得晕了过去。”他喘了一口气又道：“那个和尚竟跑回来想下毒手幸好司马伯父赶了过去一掌将那和尚击死才将千蛇剑客救回来。”

石慧“哦”了一声道：“怪不得我听到有好多呻吟的声音原来受伤的人都睡在这房子里了有一百个吗？”

“嗯连大厅上都睡了一地。”白非道：“千蛇剑客这次的大会想不到竟被这几个和尚搅得一场糊涂再也开不了啦。”

石慧道：“那些从那么远赶来的人什么事都没干就先受了伤真是冤枉。”

白非笑道：“你呢冤不冤？”

石慧“嘤咛”一声撒娇道：“你坏死了。”

门外有人“噗哧”一笑道：“他坏死了你还要找他干什么。”随着笑声走进一个人来却是罗刹仙女乐咏沙。

石慧粉脸又红生双颊乐咏沙还在打趣着道：“他坏是真坏得可以可是你呀他一走你也像是疯了似的去找他。”回过头她向白非道：“说真的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一声不吭地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却害得我们好找。”

白非嗫嚅着九爪龙覃星曾再三叮咛叫他不能将此事说出来白非又不会说谎此时急得涨红了脸不知该怎生是好。

乐咏沙气道：“你不说是不是？”门外有一人道：“他才不会说给你听哩。”走进来一人却是司马小霞。

白非更着急结结巴已的说道：“不是小弟不愿说而是而是——”

乐咏沙一摇头娇声道：“别而是而是的了不说就不说我还不要听哩。”迳自跑到床旁去和石慧说笑去了。

司马小霞朝他做了个鬼脸也跟了过去把白非丢在一旁白非却求之不得正中下怀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去长长嘘了口气对这两个刁蛮娇纵的大姑娘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虽然满屋俱是呻吟之声然而这几天在石慧和白非心中却是最安逸的日子石慧虽然有时不免想着父母但她知道她的父母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走到哪里去都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少群豪多半伤愈了这灵蛇堡此刻真是热闹已极白非和石慧在这万分热闹中过的却是宁静的生活当两个人在相爱着时他们永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的宁静。

秋愈深寒意更浓白非每天除了抽出几个时辰来修习他在地穴中虽然参透、但却仍未精熟的武功之外几乎都是和石慧在一起。

灵蛇堡外那片树林里是白非和石慧足迹常至的地方灵蛇堡里每一个阴暗、僻静的角落也常可现这一对恋人的倩影。

平静的日子里也有偶然爆的火花那些江湖豪客伤已痊愈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精力不免过剩也就不免滋事只是他们究竟还想得到自己是在灵蛇堡里也不敢太过张狂了。

已经十多天了除了几个真正伤重的群豪大多已痊愈嚷着要将祸——天赤尊者的弟子们提了来重重惩罚。

除了已被司马之一掌劈死的一个和尚以及逃脱的一个和尚一个僧人之外剩下的九人被押了出来他们因被关了这许多天神色已变得麻木而颓废了不消说受伤方愈的群豪见了这九人自然是恨入切骨六个和尚还好那两个被入现果然是尼姑的僧人所受的折磨可就更惨了。

须知人们大多潜伏着有一份虐待别人的心理这种心理在经过一段长时间无聊的时日之后作得也就更厉害了何况这班江湖豪客——

于是那种情形根本不须要描写大家也该知道其中的真相了。

离着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见灵蛇堡里传出的惨呼声和人们的哄笑声树林里一棵树叶已将近落尽的大树下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听了这声音面上露出切齿愤恨的神情低声说着一些话恨恨地转过头走了开去。

千蛇剑客邱独行额上的伤也快结疤他是忙碌的为着即将远行他似乎有许多事要做然而有一件奇怪的事却被乐咏沙、司马小霞和石慧这三个心思周密的女孩子觉了。

原来只要天一入黑邱独行总要放下手中正做的事跑到堡后的园中去转上一个时辰这情形本来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日子久了她们却开始有些奇怪这当然也是因为她们都年轻好奇心太盛。

三个女孩子叽叽咕咕一商量就想看看这邱独行到底每天去做什么“也许是去练功夫了吧。”她们在心里暗中猜着于是也想去偷看一下千蛇剑客的武功她们还未曾看过哩。

她们商量的事白非当然也知道可是他却并不太感兴趣石慧一赌气自己去了。

她们当然不敢跟在邱独行之后进去千蛇剑客走了半刻之后她们三人一打眼色也就去了天已经很黑园中林木森然想来必定也是千蛇剑客费了许多心力造成的她们提着气尽量不使自己出一丝声响来在这个黝黑的林园里探寻着这位奇人——邱独行的秘密。

这是一个占地广大的林园园的当中有一个水池池畔山石斑驳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流泉铮铮竟有一个小瀑布倒挂而下建造得非但精巧也好看得很想见建此之人颇具匠心。

围着这水池几乎全是林木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林中交叉着炎夏时来此必可一清耳目只是此刻已是深秋树上的叶子已几乎落尽即使还有些也已枯黄得失去了光泽了。

满径落叶秋风萧索自然难免有飒然之声乐咏沙、石慧、司马小霞等心中窃喜风声掩饰了她们身形动时所难免出的衣袂之声无异是帮了她们很大的忙。

三人一商议乐咏沙一搭司马小霞的肩头微一用力飕然上了园旁两丈多高的转围墙极目四眺又飘然落了下来。

“怎么？”石慧轻声问道罗刹仙女一耸肩膀无可奈何地一笑摇了摇头这三个心高胆大、好奇心极强的女孩子白花了一个时辰搜索却半点儿结果也没有得到。

但是她们心里却又起了疑惑司马小霞一拉石慧的手问道：“喂他假如没有到这里来又到哪里去了呢？”

石慧学着乐咏沙的样子也一耸肩膀摇头道：“我怎么知道。”她似乎认为这个姿势很好玩“噗哧”笑了起来。

乐咏沙“啪”的打了她一下咯咯笑道：“说正经的他假如到了园里我们怎么会找不到他难道他会遁形法吗？”

“这也说不定。”石慧笑道。

乐咏沙秀眉一皱道：“我总认为这邱独行有点鬼鬼祟祟的说起话来总带着笑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司马小霞哼了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推断难道说话带着笑的就不是好人吗？”她挪动了一下又接着道：“我说话时也是喜欢笑的。”

乐咏沙娇笑道；“你本来也不是好东西呀？”

石慧笑得弯下腰去。

女孩子永远是这样永远无法正正经经地完成一件事也许她们开头时是正经的但到了后来一笑一闹就虎头蛇尾了。

三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回到前面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若有人问她们为什么笑她们自己也未必知道这就是女孩子。

她们笑着闹着走到堡里对那些直着眼睛看着她们的江湖豪客像是根本不在乎那些江湖豪客对她们也就是看着而已因为大家全知道这三个小妞儿可真惹不起。

突然有人道：“你们疯什么？”

她们抬头一看却原来是司马之含笑站在司马之身侧的却是她们探查了半天的千蛇剑客。

她们可全怔住了心里想问：“你几时回来的？”可又不敢问出来憋着一肚子疑团望着邱独行希望在他脸上能找出一点儿线索。

可是邱独行脸上却只有那他惯有的笑容并且向石慧问道：“白非呢？”

石慧一摇头道：“不知道。”脸却不禁红了。

两个老人哈哈大笑着走了开去待他们走远了乐咏沙做了个鬼脸道：“他那么高兴干什么？”

她可没有想到她的爹爹也是蛮高兴的样子又道：“我看着他笑就生气。”

司马小霞当下也表示这邱独行每天的行动其中一定含着秘密而这秘密却是极有可能对大家不利于是她们决定明天非探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第二天三个女孩子一到黄昏就注意着邱独行的行动果然天入黑没有多久他又跑到后面去三个女孩子等了一会也跟了去。

可是和前一天一佯她们仍然是毫无结果快快地刚跑回来邱独行也回来了她们望着他他仍然安详而自然。

这三个女孩子的疑惑更大在堡中转来转去白非匆匆跑来笑道：“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好找。”石慧一笑司马小霞却瞪了他一眼白非又道：“今天是十五月亮好圆噢。”

乐咏沙望了司马小霞一眼司马小霞一皱鼻子两个一笑溜了白非心中大为感激笑道：“她们两个倒真不错。”

石慧瞧了他一眼“噗哧”笑出声来在他臂上轻轻拧了一把。

两个人卿卿我我仿佛有永远谈不完的话石慧心里忘不了邱独行在那个林园中的秘密就对白非说了白非也是暗暗疑惑。

对于千蛇剑客以前在江湖上的劣迹白非隐约知道了一些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此刻他听了石慧的话自然也在怀疑这千蛇剑客究竟在弄什么玄虚于是说道：“明天我也去看看。”

于是白非第二天也跟了这三个女孩子去可也是一样没有结果。

白非皱着眉将这事前后想了好几遍越想越奇怪：“邱独行每天晚上是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不在园中是在哪里？假如在园中怎么却又找不到他？难道那园中有着什么秘密？”

他将自己关在房子里想了一个晚上竟未曾合眼须知他人极固执做任何一件事若不得到结果总不甘心这和他的外表不大相同然而却是他的天性这种天性使得他做成了许多别人无法做成的事也使他获得了许多别人无法获得的机缘。

最后他替自己想出了一个结论：“堡外一片荒漠看来邱独行不会到外面去定是在那园中有着什么秘密。”

当然他也知道这结论未必确实但却也是最接近事实的一种结论于是天一亮他就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深秋的清晨寒意料峭他却一丝也不觉得冷迎着清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他深深吸了一口赶到后面的林园中去。

昨夜有风满园落叶朝雾未退寒意袭人但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使白非的血液里起了一阵微妙的颤抖他踏在落叶上施然而行两只眼睛像老鹰似的在园中搜索着。

看起来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林园并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秘密的地方白非却不死心仍然搜索着有阳光从树林的空隙中射进来他仰而行旭日已升今天居然又是晴天。

他一面搜寻一面深思渐渐走到池水旁瀑布倒挂入池水声淙淙如琴音他奇怪道：“池中的水怎么不会溢出来？”转念却又不禁失笑：“想来这池下必定还有排水之处。”于是他对千蛇剑客不禁十分欣赏因为建造此地并非易事。

他漫步池旁池水清澈如镜却有几段枯枝飘在水面上望了一眼他也并未十分在意眼光动外忽然又看到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取了过来那是一块宽约三尺的防雨油布本来是放在假山的裂隙中不知怎么露出一角被白非现了。

望着那块油布白非又陷入深思心中猛然一动看了那比平常大了数倍的假山一眼掠了上去想看看瀑布的后面究意是什么但是山虽然是假山这瀑布却像真的一样飞珠溅玉水势颇大后面是什么根本无法看到。

他掠了下去又望了望池水上的枯枝剑眉一皱像是心中下了决定走到林中也折了段枯枝掠回池畔将那段枯枝往池中一抛。

这池方圆约有十丈他将那段枯枝一抛力量用得恰到好处那段枯枝在离池畔四丈之处落了下去他手里拿着那块油布身形一弓竟掠了起来振飞四丈曼妙的落在那段枯枝上。

他巧妙地将足尖一点那段枯枝在水面上滑了两丈余真气又一提脚尖在枯枝上一点身形再离起竟向那瀑布掠了过去。

地穴中的十日使得他此时已成为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若换了以前他再也无法借着一段枯枝达到这境界虽然他以前轻功已自不弱但周身凌虚水面的身法却是极难能可贵的。

他人在空中双手将那块油布张起逞直向瀑布冲了进去——

耳畔水声如雷鸣在这一刹那间他脑海中如电般闪过许多事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却是：“假如瀑布后面是一片山石怎么办？”这问题他事先也曾想过但是千思万虑认为这瀑布后一定有着秘密是以后面是山石的可能极少。

然而此刻这问题却又在他脑海中涌生不绝说来话长然而以他的身形却是快如闪电他眼睛一直是睁着的水势一住前面赫然果是一片山石而他身形如箭眼看就要撞上去就算他能顿住身形不撞上去然而却要掉到水里。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他要有过人的武功之外还得有清晰的头脑以及正确的判断而后两者比前者还要更有用些。

在他现前面果然是一片山石的那一刹那他立刻双掌前挥一股柔和但却强劲的力量倏然自他掌中向那片山石。

是以他前冲的力量便也倏然而大大的减弱了他双掌竟笔直的向前伸着手中拿着的油布早已掉到水里。

他掌缘方一触及山石掌心内陷用了内家掌力中的黏字诀双掌虽然击在山石上却牢牢点住了这佯他的身躯便因此而能缓缓粘在山石上像一只壁虎似的。

长吁了一口气后他想到了第二个问题：他总不能永远在山石上粘着呀而此刻他若想回去也万万不可能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向上爬这方法想来虽极易然而当时他却可真花了一段时间才想到于是手脚并用以绝顶身手向上游行。

突然他觉得裤子一松原来裤带竟断了此时他正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双腿动得太厉害裤带这一断裤于可马上就要掉下来他一急真气一松“扑通”竟掉下水去。

此处本是瀑布下泻之处水势当然湍急他毫无水性一掉下水便像个秤锤似的直往下沉他虽具有一身绝世武功然而在水里却一点儿也施展不出像一只掉在水里的雄狮一样在水里挣扎着。

云龙白非又失踪了！当天下午灵蛇堡里就在哄传着这消息最着急的当然是石慧她竟不再顾忌别人的看法竟流下泪来。

“别担心也许他又溜到哪里去学武功去了我说妹子你尽可以放心凭他那一身武功难道还会出什么差错不成。”乐咏沙拍着她的肩安慰的向她劝说着然而她却哭出声来。

此刻她难受的倒不是怕白非出了意外难受的却是白非竟会不辞而别她对他的万般柔情难道他都看做毫无留恋的吗？

“他的确是不应该。”乐咏沙气愤的说道：“就是要走他也应该先跟慧妹说一声呀？”听了石慧的哭声任何人都会动心的司马小霞道：“他真是薄情郎”这个天真的少女竟将她偷偷看来的戏文都说了出来。

司马之瞪了她一眼沉声道：“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看样子他是走了。”微一沉吟他又道：“也许他又回到上次习武之处只是那地方谁也不知道又怎能找得到他？”

石慧抽抽泣位的却止住了哭道：“我去过。”

司马之道：“我们就去找他。”

石慧头一低道：“可是我也找不到那地方。”

司马之长叹了一口气暗忖：“你这不是废活吗？”

石慧心中一动突然道：“我知道有一个人找得到那地方。”

司马之忙问道：“是谁？”

石慧道：“就是那栋房子里看门的聋哑的老头子。”她原原本本地将那次在地穴中的事说了出来。

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说出来每个人都听得怔却又不免惊异难道那聋哑老头于也是身怀绝技的奇人难道白非的武功竟是他调教出来的？邱独行一直也在旁侧听此刻一拍腿说道：“我早就看出那老人不是常人但是他深藏不露我也始终没有现他的异处此刻石姑娘一说倒可证实此事了。”

谁知白非的奇遇他既不肯告诉石慧当然更不会肯告诉别的人大家见他不说也就都没有问此刻石慧一提大家可就全都极感兴趣司马之沉思半晌道：“那地穴的白壁上必定是武学上的秘籍是以白非在短短十天之中武功一日千里和以前有云泥之别。”

邱独行点道：“我也是如此想。”他稍微停顿一下又道：“石姑娘此刻我们别无他策只有先去找到那老人再说也许他会知道白少侠的去处也未可知。”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一起称是她们虽是关心白非却也是要看看那些武功秘籍练武的人听到有这种东西自然渴望一见她们这种心理也无可厚非就连司马之此刻何尝不也是如此呢？

邱独行留下岳人云在灵蛇堡里照顾群雄目己却和司马之等一行五人出了灵蛇堡向他那座在荒原中建造的别墅走去探寻一些他们心里都非常渴望知道的秘密白非的下落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他们再也没有想到白非根本就在灵蛇堡里这就是人们的错觉而这种错觉是常会生的。

黄昏快要来了九爪龙罩星坐在门前望着天上的云霞他手上的旱烟袋的烟已经灭了他也不在意仍然不时放在口中啜着晚霞绚丽夕阳虽是无限好只是已经近黄昏了。

他已经活了大长的一段岁月剩下的日子他虽然珍惜却也非常淡漠因为他已了却了一件最大的心事。世上已没有什么再使得他留恋的了。

蓦然人影动处他面前多了五个人这五人身手俱极佳然而这些倏然而来的入却并没有使得他惊吓起来这也许是因为他的感觉已麻木也或许是认为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使他惊吓的事。

“老前辈”邱独行走上一步深深一揖说道：“小可有一事请教——”罩星站了起来连忙也回着礼然而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惘然的笑容表示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邱独行眼珠一转蓦然高喝道：“老前辈。”这三个字他一运气喊出足可穿云裂石乐咏沙、司马小霞和石慧吓得一打哆嚏连忙掩着耳朵司马之也是全身一震然而罩星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邱独行道：“他果然是聋子。”

司马之暗忖：“原来他是在试这老人是否是个聋子只是他这样也未免太捉狭了吧也太不相信别人了。”他暗叹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老脾气还是改不掉的。”

邱独行证实他果然是聋子后立刻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写着：“老前辈见着白非没有？”

那么坚硬的地他手指划上去就像是划在豆腐上似的罩星面色稍微动了一下摇了摇头心中暗忖：“非儿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些人为什么来找我难道非儿已将我的身份说出来了吗？”

石慧抢过来也在地上写道：“你老人家可不可以带我们到那地穴去也许白非又跑到那里去了。”她写在地上的字可远不如邱独行的清晰再加上她心里急写得又快罩星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故意在地上划了几划却只有几道浅浅的印子然而谁都知道他这是在装蒜。

乐咏沙秀眉一皱暗道：“好你装蒜我让你装不成。”掠过去“唰”的一掌劈向罩星的咽喉须知咽喉乃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若被人用内家掌力一切哪里还有命在。

乐咏沙的意思是：“你会武功我不伯你不接我此招那时你的原形就毕露了。”一掌切去竟用了十成真力。

那老人家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一样乐泳沙认定了他有武功而且武功一定极高这一掌仍然照直切去力量一点也未减。

掌去如风眼光瞬处乐咏沙的一掌竞着着实实切在罩星的咽喉“扑通”一声罩星栽倒在地上乐咏沙花容失色走过去一看人家竟气绝了再一摸胸已连胸口都凉了。

她虽有罗刹仙女之号行事当然狠辣然而此刻她却不禁变色司马之怒叱一声：“你疯了吗？”顺手一耳光打在她脸上乐咏沙几时挨过打“哇”的哭了起来一顿脚竟走了。

司马小霞连喊着：“姐姐你别走呀！”也跟了出去众人一起赶出两步石慧也在后面喊着司马之老泪纵横显见得心里难受已极邱独行在旁边见了也是恻然。

过了一会石慧和司马小霞回来了两人脸上都流下了泪因罗刹仙女乐咏沙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们黯然转过身不过又都“呀”的惊唤了出来原来聋哑老人的尸身此时也失了踪。

他们各个觉得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直透头顶掌心也微微沁出冷汗司马之长叹一声掉头就走众人跟着出去。

回到灵蛇堡已是深夜灵蛇堡却又出了一件大事。

白非身躯一落水就暗叫“糟了”真气方散此刻再也无法提起“扑通”掉入水里竟沉了下去他手足乱动挣扎了一会非但无补于事还喝了几口水鼻子里也进了不少水。

这滋味可真难受他头脑里也是晕晕忽忽的有些六神无主死亡的阴影模模糊糊地向他袭来蓦然他乱动着的手摸到池边的泥土他手上是何等功力竟硬生生插了进去。

一个不会水的人落入水后无论碰着什么东西都会紧抓着不放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此刻白非一手插入池畔心里稍微定了定屏住了气息左右手交替着插在土里不一刻他竟爬出了水底头已经露在水面之外了。

第一件事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觉得是那么舒服而美好世上所有的东西对他说来都无法和这口呼吸相比。

他略微喘息了几口一离开水面上面就是山石他手上功夫虽佳可是却也无法插进山石里扶着山石的凸出之处他让自己在水面上耽了一会耳际水声如鸣瀑布溅着水珠从他身侧倒泻而下碰到池水又溅起一片水珠。

他让自己的头脑稍微平静了一下这种从死亡边缘逃回来的感觉他尚是第一次尝试到他低着头喘息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瞬处看到一件东西心头不禁又猛然一阵巨跳。

那是一个洞穴在假山的下端是以方才白非没有见到他在心里“哈”了一声暗忖：“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在湖畔寻着那块放在假山裂隙中的油布那显然是有人故意收藏在里面的再看到飘浮在池水上的枯枝和那处倒挂而下的瀑布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他幼时所看的《西游记》里花果山、水帘洞那一段神奇而荒谬的故事。

他在心里立刻编织起一个并不荒谬的想法他想邱独行极可能手里拿着那块油布借着那一段枯枝以绝顶轻功飞渡过那长达十丈的湖面穿入瀑布而瀑布后面的假山里也有着一个花果山、水帘洞一样的洞穴这洞穴里便藏有千蛇剑客的秘密。

此刻他果然现了一个洞穴不禁暗地高兴自己的猜测果然对了毫不考虑的朝那洞穴缓缓移动了过去手一摸到洞穴的边缘微一用力**的身子便像鱼一样的翻了上去。

那洞穴方圆不过五尺他爬了进去根本直不起腰来里面是一条像是极长的地道高、阔也和入口时差不多。

于是他双臂一错全身骨节一连串轻响使用缩骨术将自己的身躯缩成幼童般高矮极谨慎的向洞中走去心情既紧张又兴奋因为他知道这洞穴里定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这条秘道婉蜒而入他愈往里面走仿佛越狭窄到后来竟连他那幼童般大小的身躯都不能再站立着往前走他只好伏了下来在里面蛇行着。

又走了一段前面竟是一个宽只有一尺高也只有一尺的洞穴他探一看里面黑黝黝的仿佛没有什么但是他此刻却怎会甘心就此一走幸好他有着缩骨术竟从那一尺大小的小洞里钻了进去一面却暗忖道：“难道邱独行也会缩骨之法不然他怎么能够钻进来。”

哪知他身子一进洞突然风声飕然向他颈部袭来他大惊之下反手去挡此时他的下半身还在洞外身手当然极不灵便。

袭向他颈部的是一条长而枯瘦的手臂一招未成手臂像条蛇般的微一内缩动作竟快到极点而出手的部位也是妙到毫巅。

白非下半身不能动弹上半身又是悬空吊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他颈部一麻竟被那手臂夹颈抓住了他更骇然不知道在这个洞穴里抓着他颈子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怪物竟似懂得武功手一抓住他的颈子食指微押在他耳畔的玄珠穴上一拂白非全身一软穴道被点真气受阻缩骨术自然也失去效力浑身骨头像是全散了似的。

接着他的腰下又是一紧原来他此刻缩骨法一破身子又恢复了原来大小在这么小的洞穴里当然会觉得紧。

他惊骇交集极力的斜着眼想看看抓着他颈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此时他的部位不对又不能转动使尽吃奶的力气什么也没有看到他长叹了口气什么办法也没有。

抓着白非颈子那条手臂此刻一松手却抓着了白非的头向里面猛拉白非痛得眼泪直流他下身已大洞穴又小那手臂用了极大力气白非却只能一寸一寸的向内移动不但头上奇痛彻骨下面也是痛得非同不可。

终于他被拉了进来“叭”的被人家抛在地上全身骨节剧烈地痛他的脸贴着地鼻子也整个压在地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是他穴道被点。却一丝也动不得。

他听到一个极为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在他旁边响了起来身上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冷汗虚虚的往外直冒。

“我等了几十年总算有个会缩骨法的人爬进来了。”那声音“露露”怪笑道笑声使得白非全身悚栗久久都无法消失。

这里面竟然有个人还被关在这里面几十年啦？白非吃惊地暗暗忖道：“可是这人是谁呢？他和邱独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被人关在这里呢邱独行每天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有说不出的着急鼻子被压得扁扁的一阵阵极难闻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冲了进去。

这人在这里关了几十年吃饭排泄必是都在此处闻着地上的恶臭心中想到这问题他几乎将心肝五脏都吐了出来。

那人得意地怪笑着笑声震得白菲的耳膜都快破了白非又一惊这人的内力之强亦是骇人听闻这从他的笑声中就可以听出来。

那怪人笑了一阵以一个怪异的尾声结束了笑突然道：“你小子是谁？和邱独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跑到这里他一连问三个问题却也正是白非要间他的那人又喝道：“快说！”用手指在白非肩上敲了一下白非痛得又是一皱眉。

“你点住了我的穴道叫我怎么开口你简直是个混蛋！”白非在肚中暗骂着突然一阵风声腰部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峰回路转

白非存心探秘仗着绝顶轻功和决心飞越池面穿入瀑布在险死还生的情况下果然现了一个神秘洞穴他自恃武功孤身犯险哪知身未入洞已被人点中穴道扔在地上。

白非出道以来被人点中穴道这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难免惊骇身上仍在隐隐作痛地上的气味也令他作呕这种苦头出道以来都是一帆风顺的白非何时吃过。

突然他卧倒的身躯被人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一只枯瘦的手在他脸前一晃一人“露露”的着极为刺耳的笑声。

白非随着那笑声看去洞中虽黝黑他仍可看出那人怪异的身躯那是一个极为枯瘦的老者笑的时候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两边颧骨高高耸起活像一只深山里的猿猴。

顺着脖子往下看身上竟没有穿衣服黝黑而枯干的皮肤里一根根肋骨历历可数然而在瘦得已经干了的胸膛之下却有一个西瓜般的大肚于肚子下的两条腿却又像插在西瓜上的两根竹竿。

白非倒抽了一日冷气头皮涨他生长在武林大豪之家生平见过的怪人也算不少了见了天赤尊者他已觉得是天下最怪的人哪知此番的这人却又让他开了眼界。

他在打量着人家人家可也在打量着他忽然伸出两只鸟爪般的手笔直地向他抓过来白非吓得心头打鼓可是穴道被闭连躲都无法躲索性闭上眼睛在这种自身已无能为力的情况之下他只有听天由命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那人枯涩的手掌在他咽喉一握白非暗叹了口气只要那人五指稍稍一紧自己的生命便要结束了对生命的热望对慈亲的怀念对爱侣的相思在这一刹那之间像是一阵突然爆的洪水冲得他心神混混饨饨的迷惘一片。

那两只手在他喉头稍稍停留一下却往他肩头溜去他方透出一口气那人“露露”的笑声又起“嘶”的他那已经湿透了的长衫竟被撕了开来他再睁开眼那张猿猴般的脸正在他眼前晃动着无比难听的笑声刺得他耳膜隐隐痛。

他只得再闭起眼那人的手伸向他肋下他长衫竟被脱了下来接着是里面的短夹袄、长裤、布袜、薄底的便履都被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条犊鼻裤还穿在他身上。

他此刻真是既惊、又怒、又有些羞愧他不知道这怪人脱他衣服干什么悄悄睁开眼来那怪人正手舞足蹈地将从他身上剥去的衣衫穿在自己的身上高兴得竟像穿了新衣的顽童白非忖道：“这厮大概有许多年没有穿衣服了。”看到他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想到自家的遭遇却又一点儿笑意都没有了。

那人身躯畸形无比穿起白非的衣服自然极不合身可是却左顾右盼像是觉得自己已经很漂亮了白非想起“沐猴而冠”这句话真是哭笑不得眼光动处却看到那怪人的手又缓缓向他伸过来而且又是伸向他的咽喉。

他知道在他面前的这人即使不是疯子也已和疯子相差无几了而一个疯子或者半疯的人做出的事是人们永远无法预料得到的因此有谁知道他这次的一伸手不是向自己作致命的一击呢？

他又闭上眼那怪人“露露”地笑着竟说出话来：

“不要害怕我不会弄死你的。”他说话的声音除了刺耳之外竟还有些生硬真像一只居然学会人言的猴子但白非却觉得有些高兴他总算能够说出人话来对白非来说他居然和自己说话已是意外至于话中的含意白非却不管了。

那怪人一把从白非头上攫去了那顶宝蓝色的方中一面又说：“好不容易有个人来陪我我怎么舍得弄死你呢？”他大笑着这笑声使得白非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看你年轻力壮的样子总不会比我先死哈——我死的时候总算有个人陪我了这么多年——”他的语调突然低沉了下去变得有些凄凉的味道又说道：“究竟有多少年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喂我在这里到底有多少年啦”

白非迷惘地睁开眼睛迷惘地望着这怪人心里一连串的升起了无数个问题：“这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坟墓般的洞穴里？他被关在这里难道有几十年了吗怎么他还没有饿死邱独行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每天都到这里来一趟”

白非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也没有回答那怪人的问题那怪人却又“露露”地怪笑起来说道：“管他哩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在这里多舒服吃了睡睡了吃一点心事也没有不比你好多了吗你呀每天还要为我担着心事。”

说着话的时候他双眼空洞地注视着远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别人说话但是白非知道他话中的“你”决不是指的自己“那么他指的是谁呢？邱独行吗？”白非暗暗猜测着。

那怪人两只手拿着白非那顶文士方中不住把玩举了起来想戴到头上去但是他头上的头却比乌窝还要乱于是他勾起五指去整理头整理了半天头却像是比以前更乱了。

他烦恼地将自己的头一揪突然闷哼一声身子像是突然涨大了两寸头上的头竟一根根地直立了起来伸得笔也似的直像是一根恨插在头上的钢丝一吐气那头软软落了下来果然整齐了怪人得意地笑着仿佛对自己的这一个创举颇为欣赏胡乱地将方巾戴到头上去。

白非暗地吐了一口长气“先天真气”他思索着“数十年来能将先天真气练得如此精纯的我还没有听到过。”于是他对这怪人更怀疑甚至对他自身的安危都看得淡些了。

但是用不着多久一种缓缓的恐惧就像冬天侵袭着秋天似的不知不觉地啮食着他的心：“难道我真要在这里陪这怪物一辈子吗？”此刻虽已确信这怪人不会弄死他但是这怪人要他做的事却并不见得比死好多少。

“这怪物功夫恁的精纯却为什么不自己设法跑出去？”他越来越奇怪哪知那怪人又蓦然在他身上拍了两掌竟将他的穴道解开了。

隔了许久他才敢坐起来悄悄转动着头打量着这洞穴那怪人“露露”他说道：“这地方还不坏吧保管你住得舒服。”

白非可不这么想若有任何一个人认为这地方住着舒服那么这人不是疯了就是撞着鬼了他暗暗调息着自己的真气那怪人坐在对面望着他根本不理会他在做什么一会儿伸手抚摸着那西瓜般大的肚子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真气舒散地运行了一周自非的身躯里又满蓄了惊人的活力“试试看吧！”他暗忖着左手一按地面身躯飘起右手抢出如风“飕”然一声击向坐在他对面的那怪人鼻畔食拇二指微微分开正是点向那怪人鼻畔闻香沉香两处穴道。

除了制倒这怪人之外他别无他法可以逃出此间人口那洞是那么小他绝无可能一穿而过若不能一穿而过那么这怪人势必要将他抓回来是以他奔雷驰电般出一招他已看出这怪入的功办若非出其不意得手的希望很少。

这一招念动即可说是快得无与伦比那怪入眨着眼睛不避不闪手一抬大拇指高高竖起所放在位置却正是自非那一招尽后。他手肘间的曲池穴一定要到的位置。

他拿捏的位置和时间那么妙白非知道不等自己点中人家人家就已点中自己的右手划了个半圆斜斜弯屈盘着的双脚却向外一瞅猛然踢向那怪人的前胸致命之处。

这一招变招之快更是快极“噗”的一声白非的双脚果然踢在那怪人身上他这一脚的力道何止千斤就算是一块巨石怕也要被他踢碎但此刻白非却暗叫一声“糟”他知道他这一招已经得手但是自己的脚踢在人家身上后那感觉竟像是踢在一团揉湿了的面粉上似的虽然舒服得很然而这种舒服白非却宁可没有享受到。

白非非常清楚自己这一脚的力量失色之下手掌一按地引气上腾哪知身子却动也不动两只脚竟被那怪人吸住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身已足以做视武林、掌毙天赤尊者的武功在这人手下连两招都没有走完已自被制他却不知道这畸形的怪人在这潮湿阴暗的洞穴里被困竞已达一甲子这一甲于来他吃尽了任何人都无法吃的苦也练成了一种前无古人的绝顶功夫就算昔年威慑天下的奇人七妙神君内功已臻化境但比起此人来精纯或有过之奇诡却还不足哩白非骤遇这种身手自难抵敌了。

须知武学最难练成的就是先天之真气这在道家称为罡气无坚不摧无物不克是由内家后天之气上一步步扎成很基而练成的。这怪人数十年来却由另一途径达成此境界虽是由邪而入道但殊途同归威力比自道家的罡气并不逊色只是还没有为世人所知而已。

那怪人“露露”地又连声怪笑着笑声一起气功消失白非双脚被吸引的力道也骤然消失“砰”的落到地上来。

白非全然被惊吓住了动手的勇气消失得于干净净那怪人望着他直笑咧到耳根上的嘴角泛起了一些白色的泡沫。

“看样子你是嫌这地方不好是不是”他怪笑着道：“可是我包管你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的每天还有好东西。”以手为板居然击节而歌了起来白非皱起眉头恨不能把耳朵堵上爬起来远远躲到另一角落里去着闷气。

四周全是山石除了那一个小洞穴之外此洞穴就绝无其他的通道白非的心低落了除了制住那怪人之外他别无其他的办法出去而那怪人武功深不可测自家却又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那怪人拍着巴掌唱着歌大肚子一挺将白非衣衫上的钮扣震掉了三粒他也不管望着白非笑道：“你肚子真小可是你不要难过在这里住上三个月我管保你肚子就大起来了。”

白非索性把他当做疯子根本不去理他然而脑海里却禁不住要想到他：“看样子他在这里已困了不少时候了他吃的是什么东西呢？”须知那怪人先前吃的东西也就是白非以后要吃的东西他当然关心到处望去却望不见有任何可吃之物。

他无聊地坐在地上想做些调息功夫一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过了一会他才现他肚子竟饿得厉害他当然不好意思说出来忍着饿坐在那里可是这种生理的现象却非人力可以控制的白非的肚子竟咕咕的叫了起来。

那怪人还在唱着歌白非希望他没有听到哪知他耳朵奇灵停住歌声笑道：“你肚子饿得好快刚进来肚子就饿了我上次吃饭到现在的时候起码有你进来的时间一百倍长到现在还没有饿哩我看还是等一会我们一道吃吧！”

白非不想起饿还好此刻一想起来肚子好像刀刮着一样难受口水一阵阵跑出来又咽回去肚子像是已被刮得两边穿洞了。

那怪人咧开大嘴笑着说：“你别急等一会我做好菜给你吃。”他闭起眼睛来缓缓说道：“香酥肥鸡脆皮鸭子还有一大碗清炖火腿汤。”白非也不禁闭起眼睛来听口水出来得更快眼前仿佛现出香酥鸡和脆皮鸭的样子来。

他不知道这怪人能从哪里弄这些东西来但却深深盼望着他能快些弄来他自慰地忖道：“也许他真能弄来不然他肚子怎么吃得这么肥。”悄悄用眼睛一瞟那怪人的肚子果然肥得厉害。

他又坐了一会酸水代替口水流出来那怪人却仍在那里哼着歌一点儿也没有弄香酥鸡的样子白非希望破灭了一大半忖道：“他不过在说胡活而已他能弄香酥鸡怎么不设法自己跑出去。”暗叹了一口气后悔没有吃过早点再来。

他闭起眼睛迷迷糊糊的像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怪人却叫道：“小伙子快起来老爹要开始做香酥鸡了。”

白非精神一振腰也直起来了那怪人却嘻笑着道：“不过你要先叫我一声老爹我才做不然——反正我肚子也不饿。”

白非气往上撞忖道：“我宁可饿死也不叫你老爹。”转过身子面对着壁不去看他耳中却听得那怪人阴阳怪气他说道：“你不知道我做的菜可好极了香酥鸡又肥又嫩用手一提往下直滴油。”他自己也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闭起眼睛又道：“清炖火腿汤你吃的时候可要小心小心把你的鼻子都鲜掉。”

白非越听越难受饿得金星乱冒仿佛都是一只只香酥鸡的影子那怪人却越说越高兴最后竟将这些话编进歌里唱了起来。

白非长叹了一口气忖道：“反正他年纪这么大了我叫他一声老爹也没有关系。”回过头去“老爹”两个字在他舌尖打转却说不出口来。

那怪人又笑道：“快叫呀叫完了我就弄鸡给你吃。”白非闭起了眼睛咬着牙恨恨的叫道：、老爹！”那怪人“呀”了一声却说道：“这样不行要叫得温柔一点亲热一点。”

白非几乎气炸了肚子恨不得一拳打过去然而肚子叽咕乱响头也有些晕了四肢也着虚像是大病初愈。

“老爹。”他像蚊子一样叫了起来脸不禁红立刻暗骂自己：“你是什么东西为了香酥鸡就叫人家老爹。”

那怪人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好乖孩子老爹替你**吃。”白非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却见他暴喝一声双臂一张身形像是涨大了一倍白非“唰”的也站了起来凝神而立他怕这怪人要对他有着什么不利。心中对这怪人的功夫着实害怕惊忖道：“他练的这是哪一门功夫？”

那怪人这一运气本来已是干枯得打折的皮肤此刻却蓦然涨了起来皮肤像是有一颗颗弹丸在跳动般闷哼了一声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白非更惊这情形只有在内家高手临敌时才会生此刻洞穴中。除了他自己之外却只有白非一人白非当然吃惊他却未想到人家要是对他不利十个白非都早已送了命还会等到现在这么费事。

那怪人猛的一伸手居然已够着洞穴之顶伸手一掀他竟将一块方圆十丈的大石掀下缓缓托了下来额上的青筋越明显白非看得目瞪口呆这块巨石重量何止数千斤这怪人不知用什么手法却能将它托了下来。

那怪人缓缓将巨石放在地上白非只能贴壁而立因这块巨石几乎占了洞穴大半地方此时已天光大亮秋日的阳光从洞穴的顶部照进来白非看着这怪人的行径竟连逃走都忘记了。

那怪人放下巨石后立刻喘了一口气身形稍微松弛一下却又马上暴起左手一张闪电般地在洞穴顶部的侧面一掏右手手掌竟是扬掌待的神色摹然一声暴喝：“出来。”一团金光灿然的东西被他抓在左手上。

白非神摇意驰盯着怪人的手那怪人两只精光炯然的眸子也紧紧盯在自己手上的那团金光灿然的东西上面右掌微微又扬起一尺似乎那被抓在手上的东西极为凶猛是以他不能不如此慎重似的。白非到这洞穴里来还不到十三个时辰然而他在这十数个时辰里所遇到的奇怪问题却比他一生中还多白非自幼即有神童之誉天资绝顶然而此刻却也不禁被这些像是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冲昏了头。

“这怪人武功绝世既能将此洞穴的顶部掀开一洞却为什么不自己走掉而在这个阴湿幽暗的洞里被囚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来这怪人以何为生？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看他如此慎重的样子似乎虽然对这东西非常警戒然而却也将这东西看得极为贵重这东西为什么会对他这么重要呢？”

白非百思不解头脑也无法来专心想着这些问题鼻端突然嗅到一种奇异的香味这种香味竟比他有生以来所嗅到的任何一种香味都令他神思四肢骨骸像是越没有力气。

昏情中他听得那怪人蓦然一笑猛然从迷惘中惊醒了过来须知以白非此刻的功力在中原武林中已是顶尖高手他如没有这怪人的大笑声尚且被这香味所迷住他岂能不惊大骇忖道：“这是什么香味？从哪里出的”定睛一看却见那怪人已盘膝而坐那团金光灿然的东西就箕坐在怪人盘坐着的两条腿上竟是一只白非从未见过的怪兽怪得使白非又忘去了其他的一切而紧紧望着它。

他以自己的全部智力来思索可也想不出此刻这双眼射着碧光、全身披着金丝般的长毛的怪兽到底是哪一种野兽也不知道这怪人和这种怪兽到底在弄些什么玄虚。

渐渐他鼻端香味越来越浓郁浓郁得竟使他有些忍受不住了他忍不住用手去堵着鼻孔蓦然却看到一物“唰”的从这洞穴上面落了下来落在那怪人和怪兽箕坐之地的旁边。

他诧异地望了一眼那东西双翅微弱地扑动着竟是一只野雁他心中更奇怪哪知“唰唰”几声又有儿样东西掉了下来。

那也是几只已失去知觉的野禽落在地上后都像是已失去了振翅再起的力量着低低的哀鸣像是自知已投入罗网了。

白非心中动念：“这些倒是极好的食物。”但是他却想不通这些野禽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落了下来。抬头一望脸色不禁大变原来在这洞穴露出天光的顶部里此刻他竟看到有数十只野禽在飞动着而且看样子却又是都快要落下来它们努力地扑动着翅膀虽然想向上飞去但这洞穴里面却生像有一种强烈无比的力量在吸引着它们落下来。

白非几曾见过这等奇事其实他现在只要一纵身就可以掠出洞去奇怪的是他此刻心中却没有一丝这种念头即使他有了这种念头他也会制止着自己不去那么做的。

这其中有许多种原因第一、他自付身手远不及那怪人那么逃还不是白费功夫？第二、这种奇人奇兽他不但没有见过就听也从未听过此刻好奇心大起想将自己心中所思疑的这些问题——求得答案逃走的念头倒反而薄弱了。

野禽落得遍地都是那怪人哈哈一笑又暴一长身朝那异兽道：“香奴今天又难为你了。”

那怪兽眼泛金光忽然低鸣了一声全身金毛都立了起来体积虽然小然而神态却威猛已极周身不住蠕动着似乎要脱手而去的样子。

怪人双手一紧低声笑道：“你想走可不成老爹可还要靠你吃饭哩！”

怪兽碧眼微动微吼了一声白非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他更想不透这怪兽小小的身躯怎能出这么大的声音来。

那怪人“呸”的一声左掌在那怪兽身上猛的一掌切下叱道：“你想造反呀想再吃点苦头是不是？”

那怪兽竟似懂得人语似的喉头低低呜咽了一声身上倒立着的金毛柔顺地落了下去。

白非眼睛都直了却见那怪人一长身将那怪兽又放回原处一弯腰低喝道：“起！”吐气开声竟将那块巨石又举了起来一转一拧又嵌回洞顶白非眼看地上满地的野禽像是做梦似的若不是他亲眼目睹他怎会相信这般奇事。

尤其令他奇怪的是这怪人既能掀开洞顶却为什么情愿在这洞穴里受罪？

长长的出了口气那怪人坐在地上像是非常疲倦的样子显见得真力消耗过巨喘息了片刻才抬起头向自非笑道：“乖孩子老爹把鸡鸭鱼肉全给你弄来了你怎么还不吃呀？”

说着他拿起一只野雁随手扯去雁身上的毛那雁尚是活的不断地挣扎不断地着哀呜。白非冷汗直冒望着那怪人将一只野雁生吞活剥地吃了下去像是个无火时代的猿人白非肚子虽饿但吃东西的胃口却倒光了。

那怪人笑道：“不敢吃是不是？”伸手拭去了嘴角流下的血又道：“现在不吃总有一天会吃的我劝你还是现在吃了的好这滋味可并不比香酥鸡差多少哩。”他口中虽说着眼中却露出痛苦的神色像是已往的那一段艰辛的日子此刻仍在他心中留着一条很深的创痕。

白非转过头不去看他然而他咀嚼的声音却仍听得到这怪人的行动虽使白非惊吓然而此时此刻他也忍不住有向那怪人说话的**因为他有着那么多问题要去问人家。

这样也不知耗了多久那怪人忽然凄然一笑道：“小伙了你一定认为老爹是个疯子明明可以将洞穴弄个大洞怎的不跑出去而喜欢在这里活受罪是不是？”

白非心中忖道：“正是。”嘴里可没有说出来转过脸望着他。

却见他缓缓站了起来脸上已不再是嘻笑的神情向白非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白非好奇心大起走了过去那怪人朝自己的足踝一指白非定睛望去却见一根黑色的带子自地底穿出竟穿入他的足踝又穿入地底方才白非站在远处时没有看到此刻一看自己的足踝仿佛也觉得痒痒的心中却又奇怪：“这怪人武功深不可测怎么却连这么细细的一根带子也弄不断。”你一定又在奇怪为什么不弄断这根带子”那怪人笑道：“你自己试试看就知道了。”

白非也就老实不客气的俯下身抓住那根带子猛运真气向外一扯那根带子非金非铁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白非运了十成力气却也扯不动手却被勒得隐隐作痛。

他这一惊更是非同不可须知白非双手的力道此刻就是一条比这带子粗上几倍的铁棒他也能扯断此刻他扯这带子不动自然大惊。

怪人却笑道：“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白非虽点了点头可是心里却仍然是糊里糊涂的自从他进了这个洞穴之后就一连串的看到了些怪事件件都使他迷惑。

先是武功深不可测、诡异神秘的老人再又是一个满身长着金毛、遍体异香竟能吸引飞禽的通灵怪兽现在这一根小小的黑色带子竟连自己这种内家真力都扯它不断。

此刻那怪人问他明白了没有他也点头说明白了眼中却不禁仍充满了怀疑的神色。

那怪人却又道：“小伙子你跑到这鬼地方一定自己觉得很倒霉可是你知不知道天下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到这里来却还无法来哩。”

白非暗笑：“谁要是想到这种地方来那他准是撞见活鬼了。”

那怪入“哼”了一声缓缓坐到地上去又道：“就连邱独行想进来这里一步也万万做不到。”

白非又一怔：“难道邱独行天天到这里来就为的是想进来这鬼地方难道他也疯了？”

那怪人忽然闭起眼来曼声吟道：“灵蛇纹魂松纹剑香奴通玄乌金扎。”

白非心头“怦”的一动这两句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句子近数十年武林中虽已无人提起但只要在武林中稍有阅历的几乎都曾听到过白非年纪虽轻这两句话也只是听他父亲说过一次然而在他心中所留下的印象极深。

原来这两句话里包含着六件天下武林中视为异宝的珍物武林中人称为环字六珍只是见过这六件东西的人本就极少近数十年来更是已经绝迹哪知此刻这怪老人却曼吟了出来。

怪人睁开眼来似笑非笑的望着白非。

白非心里“怦怦”的跳着恨不得他赶紧说出下文。

哪知那怪老人却岔开话头问道：“小伙子你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着什么是不是邱独行那小子差你来探听我老人家的口气？我看你功夫不错你师傅是谁？”

白非着急却不得不先把人家问他的话说出来那怪人凝视了他一阵缓缓说道：“你可知道环字六珍中你方才已经看了两样——”

白非心中一动忙问道：“可是香狸和缚魂带？”

怪人长长叹了口气道：“为了这几件东西我牺牲了数十年美好的时光唉——纵然我有天下最珍奇的宝物但我却只能耽在这种鬼地方不能出去半步那么再珍奇的东西于我又有什么用呢？”

语气之中仿佛满含着一种自责、后悔的味道就像是嫦娥后悔着自己虽偷了灵药证了仙业但青天碧海之中却只是夜夜寂寞的那种味道一样。

白非望着他知道这怪老人的身世必定就是一个离奇诡异的故事那怪入又长叹了一声道：“小伙子你年纪还轻听你姓白你可知道白化羽此人？”

白非跳了起来忙答：“那正是晚辈的先太曾祖父。”

那怪人“哦”了一声面上泛起一个凄恻的笑容道：“我在江湖闯荡时也就是白化羽创立天龙门的时候想不到他的灰孙子都这么大了。”

白非更惊须知白化羽创立天龙门已是百余年前之事如此说来这怪人岂不是己有百十岁了他不禁又望了怪老人一眼嗫嚅着说道：“老前辈……”他确定了这老前辈三字是唯一最适当的称呼后又接着道：“老前辈怎么——”他困难的不知怎么才能含蓄的说出他要说的话。

怪老人缓缓一笑却替他接了下去：“怎的会被人囚在这里来是不是？”

白非轻轻点头老人才缓缓说道：“我自幼好武长大了在江湖闯荡也闯了个不大不中的万儿那时候江湖上奇人倍出我只是其中一个小卒而已。”他笑了笑又道：“可是我机缘凑巧却遇着一位奇人将我收为弟子那时候我年纪轻不懂事不但不知感激师傅竟将师傅所存的三件珍物偷了出来那就是环字六珍中的香狸、缚魂带和灵蛇秘籍。”

“我满以为凭着这三件珍物找个地方潜修几年便能成为武林第一人哪知却被师傅捉到将我关在这里却并不将那三件珍物收回去并且说道：‘无论什么珍宝都要看持有者的运用不然精钢到了凡夫手里也和废铁没有两样。’我本来不了解但是师傅却以缚魂带穿入我的足踝深通地底将我关在这里这么多年我才了解到这话的意思可是——”他叹道：“可是已经太晚了。”

“头些日子别的还好只是饿得难受幸好这香狸生具异香能引百兽我就利用它的特性才能找着食物。”他看了白非一眼微笑着：“起先我也是不惯如此吃法但肚子饿了的时候不吃又不行经过这么多年我倒习惯了。”

白非看了地上血汁狼籍的骨头一眼实在还觉得无法吃下去。

那怪人却又道：“我想偷逃但是这缚魂带据闻乃千年绞筋所制我怎么也弄不断只好认命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虽然利用了这里的阴湿之气习成了灵蛇秘籍上的绝顶功夫竟达到可以随意运用先天之真气的阶段但我却被囚在这里永远也走不了——”

白非接口道：“难道没有法子吗？”

那怪人一笑道：“办法虽有但也几乎无望这缚魂带天下只有一物可断那就是九抓乌金扎但此物自两甲子以前在川中大侠熊立信手中使用过之后此后就失去踪迹武林中再也无人见过天下茫茫到哪里去找去何况我无亲无友就是有恐怕早死光了叫谁去找就算机缘巧合日后此物能重现到那时恐怕我的骨头都朽了。”

他长叹一声白非也不免黯然。

“还有一法——”那怪老人又道。

白非连忙道：“是什么办法？”

“那就是若有人具无比神通能将这块地整个翻起来解开昔年我师傅以无比功力在地下所打成的死结只是普天之下再想找一个有先师那般功力的人恐怕已绝无仅有了。”

白非又默然老人又道：“几十年来我在这里耽着别的还好忍受只是寂寞使我难忍前些日子来了个邱独行我老人家还以为他是个君子哪知他却将我的灵蛇秘籍骗了去现在还天天来想再骗我的香狸哼这次我可学了乖无论他如何花言巧语只要他一进这洞穴我就叫他立毙掌下。”他脸上又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白非暗暗一惊这身世诡异的老人在这种地方关了这么多年心理自然难免不正常白非已在暗暗叫苦他此刻正值及冠之年正是如日方中的锦绣年华怎会愿意陪着这怪老人关在这地穴里。

但此情此景却别无选择的余地也怨不得别人这正是他自找的。

邱独行的秘密现在已不再成其为秘密了他武功精进原来是得到了环字六珍中的灵蛇秘籍他每天还要偷偷跑到这里来却是因为他对这另外两件珍物还有贪心。

这些曾被白非苦苦思索的秘密此时他己全部恍然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比先前更为紊乱“慧妹该着急得要命吧？”石慧颦着黛眉的焦急神情仿佛在他眼前晃动着。

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虽然他此行见识了这些他前所未见的事物但他望着对面这面容古怪的人望着他所处身的阴暗潮湿的洞穴想到自己可能在此度过十年、二十年或一生的时日他觉得全身都起了一阵惊栗有前所未有的恐惧。

怪老人垂着头出梦吃般的低语似乎在自责着自己：“常东升呀常东升你虽然练成了绝世的武功但逝去的日子却永远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再来了。”

白非听得脸色白他未来的一生是不是也要像这怪老人一样在这坟墓般的地穴里度过呢？

白非在耳畔喧哗的水声中似乎听到了一声巨震还有些另外的声音那和人们的呼叫声非常相似但是他却并未能听得十分清楚也未十分在意。

他望了对面那怪人一眼怪人低着头像是也满怀心事他觉得有些寒意“寂寞的确是世上最坏的东西。”他暗忖着。

时间在他的饥饿与恐惧中也不知过去许久白非有些朦胧的睡意那怪人——常东升动也不动的坐着像是一尊石像自远古来就未曾动过一动似的垂死的飞禽低低的扑动着翅膀流水的声音在这洞穴里听来像是少女的呜咽。

蓦然——

白非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到地道上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于是他本能的醒了过来这是多少年来的训练所造成的。

他极为盼望此时有人来无论那人是谁都好！因为这种寂寞而凄凉的景象使他受不了于是他对这怪人强逼他留下来的行为有些不谅解试想无论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度过几十年当他有能力留下一个人来陪伴他时他是否会这样做呢？

常东升冷“哼”一声眼中倏然射出精光道：“邱独行来了。”他轻声向白非道：“你若能将他骗进来我就放你出去”

语声中如刀的寒意使得白非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这怪老人必定对邱独行恨入切骨而邱独行也必定做过一些使这怪老人恨入切骨的事但是“放你出去”这四个字却又不免使白非心动。

脚步声渐近接着火光一闪白非看到那狭小的洞口露出一个头来在火光中显得异样的苍白却正是邱独行。

邱独行见到白非也似乎一惊那怪老人——常东升却冷冷说道：“你又来啦？”

邱独行勉强的一笑道：“常老前辈你何必这么固执只要你老人家答应我的话我担保——”

常东升又冷冷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担保？邱独行你凭什么担保我老人家还能相信你吗？”他脸上的狠毒之色更为显著语气中的寒意也更为浓郁。

“我若是早点知道你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就不会被你点中穴道被你偷去那本秘籍。”他又道：“我知道你若不是怕那时功力不够降不住香奴你不把他也偷去才怪现在我可认清了你你再来骗我可办不到了。”

白非暗忖：“想来邱独行以前亦是误入此洞像我现在一样被这怪老人困住而他大概在里面耽了不少时日乘这怪老人熟睡之际点了他的穴道拿去了他的秘籍。”他不觉暗笑这怪老人的秘籍原本是偷来的此刻被人偷去不是天经地义吗？而这怪老人却认为邱独行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那么他自己又该如何说法呢？

“人们对于自己的错误远比对别人的过失容易宽恕。”白非暗忖着。

却见在洞外的邱独行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弟子也知道你老人家在此寂寞可是你老人家总不能叫我永远在洞里陪着呀因此弟子在别无办法中才点了你老人家的睡穴弟子若是对你老人家有恶意别的穴道尽可点得的呀？”

常东升又“哼”了一声白非站了起来忍不住道：“邱大侠难道就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将他老人家救出去吗”

邱独行又叹了口气道：“老实说这灵蛇堡虽然是我所建但这后园里的林木和这些山石瀑布却在我来时已经有了。

“二十年前我孤身来此现此地误打误撞的撞入这里来那时我心情甚为落寞本有意和这位常老前辈久居此间但后来——”他缓缓叹道：“我实在忍受不住这种生活才逃了出去。”

白非了解的点了点头。

“我当然也在为常老前辈设法脱困但这缚魂带竟被那位前辈异人以无比神通穿入地底这些山石洞穴想来也是那位前辈异人所建其中像是有着无穷奥妙我苦研二十年但是这其中的奥秘却一点儿也没有识破。”

白非听得入神邱独行又道：“而且这些山石看似普通其实却坚如金钢普通刀斧竟砍它不动我本想派专人来此伺候常老前辈但他老人家又不肯看来除了寻得九抓乌金扎之外根本别无他法能使他老人家脱困。”

白非两条剑眉紧紧皱到一起却听得邱独行又道：“因此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探访着这九抓乌金扎的下落现在总算梢有端倪或可一借但却非得先将香狸取出一用。”他转过头向常东升道：“你老人家却不信任我。”

常东升冷“哼”一声向白非问道：“你相信这人的话吗？”

白非无可奈何的向邱独行一瞥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沉吟了许久忍不住问道：“那九抓乌金扎和这香狸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香狸不但能体异香吸引百兽而且他的精血却是天下女子的恩物有人只要能得着一滴自身便也能体异香使接近她的男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

白非心中一动忖道：“要是慧妹能得着一滴该有多好。”

“而那九抓乌金扎经过我多年探访却是落在青海海心山绝顶上隐居的天妖苏敏君手上这天妖苏敏君不但武功绝高而且精通媚术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客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别人无法理解的光芒又道：“她后来又不知从哪里习得武林中久已失传的驻颜之术也就从此隐居了。”

白非大感兴趣问道：“后来呢？”

邱独行缓了口气又道：“她自从隐居在青海海心山后行迹更诡秘又得到了那柄武林珍物九抓乌金扎我虽和她亦是素识但若去求她借用此物她一定不肯只是此人却有一物可以打动她。”

白非道：“香狸？”

“对了。”邱独行一笑道：“天妖苏敏君自负容颜盖世习得驻颜之术后更可永驻美姿只是她生平却有一件最大的憾事那就是这美如天仙的美人竟生具恶臭而且臭得非常厉害天妖苏敏君为此大概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因此我若以香狸去和她交换乌金扎一用她一定求之不得的”

他讲完了白非才透出一口气暗忖：“江湖之大奇人果真也不少只是谁都没有办法将他们——见到就是了。”

常东升“哼”了一声却问道：“你可以断定乌金扎是落在那女人手中吗？”

邱独行道：“当然。”

常东升道：“你真的肯为了我的事跑到青海去吗？我有点不大相信。”

邱独行微微一笑道：“弟子找她还有些别的事。”

常东升又“哼”了一声道：“你的话靠得住吗？假如你将香奴拿去了却不将九抓乌金扎拿回来那我老人家岂不又上当。”

白非连忙道：“晚辈也跟着邱大侠去为邱大侠作担保好了。”

常东升道：“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白非胸膛一挺朗声道：“晚辈年纪虽轻但却从来未曾有说出来不做的话。”

常东升瞪眼望了他半晌又低下头思索着突然道：“香奴性子极烈你们两人能降得住它吗？”

邱独行一笑道：“这些年来弟子已将灵蛇秘籍里的功夫学了不少呢！”

常东升沉吟半晌喃喃低语道：“真的可能吗”这么久已来他对幸福的来临已失去了等待的信心此刻却不禁心动了。

邱独行又道：“弟子可以派一个人来照料你老人家的饮食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白非从那洞穴中爬出来的时候心几乎欣喜得离腔而去他和邱独行前后在那地道上爬行着不禁问道：“石慧可好吗？”

“很好。”邱独行一笑又道：“这一天来你没有吃东西吗？”

被他这一提白非被方才那些值得兴奋的事所刺激而忘记了的饥饿立刻又立刻回到他身上来他苦笑着称是。

邱独行哈哈大笑道：“我也是过来人。”

这一瞬间白非觉得邱独行远不是他以前所认为的阴沉甚至有些可爱了。

渐将出洞白非又问道：“常老前辈既然答应将香狸交给你你怎的不拿回来？”

邱独行笑道：“这样拿怎么行我们到青海却也得过两天你不知道灵蛇堡现在又是一团糟了。”

白非大惊问故邱独行说了出来原来在邱独行和司马之等人往访罩星的时候邱独行辛苦建立的灵蛇堡竟几乎毁于一旦。

天赤尊者逃去的两个弟子在灵蛇堡四周密密的排下三百二十九粒天雷神珠以硫磺火箭射之这三百二十九粒天雷神珠一起爆炸的威力岂同小可所以邱独行回来的时候灵蛇堡竟已变成一片瓦砾刚刚伤愈的群豪此次伤得有些比上次还重连岳入云的大腿都被炸伤了。

这种密传火器威力竟大得不可思议邱独行震怒之下却也无法可想他愤怒的将此事告诉白非白非却暗暗称幸只要石慧没有受伤其他的事他都觉得不在乎了。

两人出了洞邱独行道：“也真难为你怎么找得到这里的。”

白非一笑又有些得意。

邱独行却又道：“出去却比进来还要难些呢！”他从地上捡起那块油布眼光动处却又笑了起来说道：“你就如此模样出去吗？”

白非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全身衣服此刻只剩下了一条犊鼻短裤邱独行将身上的长衫脱了给他他又有些感激。

人类的感情往往都是在无形中滋长的日后白非竟帮了邱独行不少忙这在邱独行脱下长衫给白非的时候自己却并不曾想到。

邱独行低喝道：“走。”

身形一起油布一挥一股极为强劲的力气竟使得那澎湃而下的瀑布突然中断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间邱独行和白非两条身影像箭一样的窜了出去邱独行双臂翼张手中油布带动着“呼呼“的风声像是只兀鹰似的一掠数丈蓦然在空中一转折脚尖找着一段在他水上浮着的枯枝借一点之力掠到对岸。

白非此刻和人家一比可就有些不及人家的那份滞洒了他对邱独行的武功此刻方才有了初步的认识不禁有些自愧不如。

灵蛇堡果然已不是先前的形状了宽阔的大厅已坍倒了一大半平坦的练武场此刻已成了百十个沙坑自非也有些感慨却听得一声娇呼一条人影飞掠而来。

娇嗔埋怨然而却是无比的高兴是石慧见着白非时的表情白非心里更好像打翻了的糖罐子其甜如蜜。

看着白非狼狈的样子石慧又不禁有些难受悄悄道：“你瞧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司马之等人也赶了过来白非遂将此行经过说了司马之两道灰白的长眉紧皱到一起向邱独行道：“独行兄沉没百十年的环字六珍又将出世看来沉寂多年的武林又要掀起一番波澜了。”

他望了白非一眼又道：“贤侄你这一月来连获奇遇际遇之奇竟不在昔年威震天下的几位异人之下只是你更该自励。”

白非肃然受教却忍不住问道：“那位常老前辈年辈极高竟和先太曾祖父是同辈之人他老人家的师傅又是谁呢？”

司马之沉吟半晌道：“这些淹没已百十年的武林异人我们这一辈的已不大清楚但天下异人大多了我和你邱叔父虽然被称为武林三鼎甲但那却是因为我们常在武林中走动而已普天之下武功胜过我们的异人不知有多少——”

他若有深意地望了邱独行一眼又道：“据我所知海外那些孤岛上的奇人不说中原武林的深山大泽中就有很多隐迹其中的高人奇士就算那些武林中的成名宗派如昆仑、武当等近年来仿佛人材不盛但派中的长者们仍然是各怀绝技只是不轻易炫露而已似你此刻的武功在武林中虽已可称为高手但你若骄做炫露吃亏的日子还在后面！”

白非听得懔然而惊他自掌击天赤尊者之后心中多多少少有了恃才做物的意思少年扬名这原是不可避免的此刻听了司马之的话仿佛醍醐灌顶顿感彻悟。

几个女孩子都在六嘴八舌的讨论着香狸和武林异人。

司马之一笑道：“苏敏君已隐迹于青海了吗？”

邱独行苍白的脸竟好像微微红了一下道：“这次青海之行小弟并不想去我看——”

他侧脸向白非道：“我和司马兄同去中原你独自上青海去为常老前辈求得乌金扎顺便也替我传封信给那天妖苏敏君以你的智慧身手再加上那足以打动苏敏君心弦的香狸你此行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石慧却插口道：“我也要和他一起去。”

乐咏沙“噗嗤”笑出声来。

邱独行微微含笑道：“有你同去自然也好只是到了天妖苏敏君隐居的山脚之下你却切切不可上去免得误事。”

司马之笑问道：“难道苏敏君还是昔年心性见不得别的漂亮女人？”

邱独行微一颔。

石慧的嘴都起老高娇嗔着道：“为什么女人就见不得她？”

司马之笑道：“你别担心你的白哥哥会被别人抢去苏敏君今年至少也有四五十岁了。”

乐咏沙和司马小霞又笑出了声石慧的脸不禁飞红了。

灵蛇堡里一片凌乱岳入云虽然伤腿仍支着拐仗指挥徒众在收拾着的确是一个最好的领人材邱独行赞许地望着他。

千蛇剑客此时倒的确有了抛却虚名、寄情山水甚至隐迹的念头这念头的生出连他自己也觉得不甚相信他暗地叮咛岳入云每天送些吃食给洞穴中的常东升岳入云跟随邱独行这么多年此时尚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秘密。

至于白非他的心情却是无比的兴奋一月以来他骤然进入武林一流高手的阶段前途更有许多充满了刺激的事等着他去做这年轻人的满腔热血与一腔雄志像是都生了翅膀振翼欲起了。

库库诺尔湖位于青藏高原之东北部为中国第一大湖湖水青绿冬不枯竭夏不溢盈水平如镜中原人士称之为青海。

白非、石慧由定边入关越甘肃境往青海去他们带着满腔少年的热血和一头宇内第一奇兽——香狸奔波往途寻访那在武林中艳名四播的天妖苏敏君和削铁如泥的九抓乌金扎。

一入甘肃境高山峻岭随处可见生长江南的白非、石慧眼界自又一新两人虽然急着赶路但并肩策马自然忘却了许多奔波之苦。

过庆阳渡乌连河黄昏时分他们到了平凉白非拭了拭脸上的风沙望了望胯下已疲倦不堪的马笑道：“在此休息吧？”

石慧一笑这些天来两人情感与日俱增刁蛮的石慧在她所爱的人身侧变得柔顺而温婉了少女的美越显著。

两人缓缓策马入城这一对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的注目青石板铺成的路上两侧是些杂物店铺入耳的俱是甘肃方言他们一句也不懂进了客栈现店伙居然能说江南方言不禁大喜遂将一切事全交给那个精明的店小二了。

夜间两人漫步而行却现了一桩异事原来这平凉城里道士特多满街俱是青衣蓝袍的譬道士最怪的是这些道士不但身上大多佩着长剑而且两目左顾右盼精光外露见了石慧居然作平视一点儿也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却像都是些绿林大盗。

白非惦记着关在客栈房间里的香狸石慧却不肯回去手里拿着兰州运来的瓜果像孩子似的吃着向白非撒着娇白非脸上虽然假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却甜甜的。

平凉为陇东重镇夜市颇为繁盛灯光辉煌白非暗忖：“这些道士必定不是好来路。”他记着司马之的话不愿多事很想早些回去但却又拗不过石慧只得随着她满街逛这种女子喜欢逛街的天性直到今日仍未消灭反而更盛行了。

石慧傍着白非脸颊上微微红晕心里觉得像是在春天似的经过一间酒楼的时候她居然拉着白非的手要进去喝两杯。

“明天还要赶路喝什么酒。”白非的喉咙里也痒痒的可是他实在不愿在这里多耽误。

石慧撒着娇：“嗯我要嘛！”

走过他们的人都含笑向他们注视着白非脸红了。

石慧却又道：“你陪不陪我嘛？”

突地一个带着不正经味道的笑声在他们身侧响了起来一人道：“他不陪你我陪你好了。”

白非面目骤变回望去随着一股酒意而来的是两道颇不光彩的眼光而这些却都是一个蓝袍佩剑、身躯瘦长的年轻道人所出的。

白非大怒之下方想话石慧却已娇叱道：“你讲的是人话还是放屁！”

那道人哈哈笑道：“娘子好泼辣的嘴。”

笑声还不止他一人原来在他身侧还站着两个佩剑的蓝袍道士面孔通红酒意醇人。

白非大怒这种又喝酒、还当街调戏妇人的道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石慧气得粉面上宛如罩着一层寒霜却骂不出一句活来。

那瘦长的道士又笑着道：“你怎么不让这娘子喝酒喝了酒之后——”

白非忍无可忍厉叱道：“住口”

那三个道人似乎想不到这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会朝他们怒喝齐各吃了一惊酒也醒了两分。

“你这厮倒真不识抬举道爷看得起你们才对你们说笑两句。”那瘦长道士冷冷说着走了两步大有要将白非吃下去的意思。

石慧何时受过这种气叱道：“你要是识相的就快些夹着尾巴滚——”

那道人又跨前一步冷笑道：“不识相呢？”

白非冷笑一声手掌倏然平平上提倏地一翻着着实实在那道人脸上打了一下那道人一声惊呼“哇”的吐了出来鲜血之外竟还有三枚牙齿这当然还是白非手下留情。

他这一出手快如闪电石慧冷笑道：“再不滚吃的苦就要更大了。”

那道人着了一记头被打得晕另外两个道人却变色道：“哪里来的野种敢在平凉镇里撒野。”

齐一出手五指如钩向白非两肩抓出竟是正宗鹰爪功。

自非冷笑着微一错步双掌突分带着风声分取那两个道人。

那道人喝道：“居然还是练家子怪不得这么猖狂。”两条手臂齐一伸屈左手倏然穿出击向白非的胸膛。

这两人同时招同时出手用的都是同一招式掌风之间颇见功力但在白非眼里却像是儿戏似的身形一动自他们两人中穿了出去双时微一外张在那个道士的肋下轻轻撞了一下。

这两个道人却杀猪似的叫了出来那边石慧冷笑声中玉指如电也点了另外一个道人手肘间的曲池穴。

他们动手之处是在一个酒楼门前此刻旁边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之容。

石慧叱道：“这种不济事的蠢才也出来现世快回去跟师娘多学几年吧。”

白非拍了拍手掌低声道：“慧妹我们回去吧。”

石慧望了蹲在地上的两个道人一眼轻蔑地啐了一口和白非挤出了人群逛街的兴趣也没有了两人回到店里店伙却跑上来道：“方才有位道爷留下封信要交给两位客官。”

白非一怔接过来一看双眉不禁皱了起来。

石慧问道：“什么事呀？”

白非皱眉道：“果然麻烦来了。”他将手中纸条交给石慧又道：“我真糊涂竟未想到这平凉城邻近腔峒山满街的道士想必都是崆峒门下呢？”

石慧“哦”了一声接过来一看却是那杏黄色的纸符上写着一笔柳字：

小徒承蒙两位教训不胜感激两位身手不凡必定系出名门我崆峒僻处陇东久未领教中原豪士身手两位如不吝赐教贫道于后日清晨在崆峒山白云下院恭候两位大驾。”

下面具名是浮云子石慧边看边走回房间往椅上一坐笑道：“想不到那几个脓包居然还是崆峒门下。”

白非却皱着眉道：“崆峒为中原五大剑派之一怎么出了这种不成材的徒弟看样子这浮云子也未见得是什么高明人物只是我们有急事要办这一来却又要耽误些日子了。”

石慧立刻接口道：“可是我们非去不可不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呢？”

这两个心豪气做的年轻人竟未将称雄武林垂数百年的一大剑术宗派看在眼里。

他们却不知道近年来崆峒派教规虽然不振但却仍未可轻视哩。

由平凉出城西行数十里便是道家崆峒派的源地——崆峒腔山。

此时正值深秋木叶飘落群雁南渡晨露未于的时候道上就缓缓驰来两匹马走前的是个少女穿着一身翠绿色的短衫披着翠绿色的风篷更显得肤色如玉两只眼睛清澈澈明媚一闪一闪地却又露出太多的娇俏。

那少女望着前面寂静的山峦回头向身后的人一笑道：“到了。”

身后的那人剑眉星目雪白的长衫随着秋风飘飘而舞神态显得极为潇洒而英挺呆呆的向前面那少女回眸一笑眼光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低低说道：“慧妹你真美。”

前面那少女“嘤咛”一声娇声道：“我不来了你最坏了。”放马向前跑去。

那少年放声而笑笑声清越而辽亮在这静寂的秋山中散布出老远。

这沉于幸福之中的一对男女自然就是白非和石慧了。

山脚有些结芦而居的樵子山夫白非将马寄存了施然上山行来秋风萧索他们却丝毫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寒意年轻的男女当他们互相爱着的时候他们是永远不会觉得寒冷的。

石慧轻轻倚在白非身侧悄语道：“以后我们也要找个这样的深山造几间小小的房子春天我们可以看花开听鸟语夏天的晚上我们可以躺在草地上数天上的星星。”她幸福的一笑又道：“秋天我们可以沿着铺满落叶的山径散步——”

白非幸福的一笑接口道：“冬天我们可以关起窗子躲在家里吃火锅。”

石慧“噗哧”一笑撒娇道：“你就会吃。”

白非如醉如痴伸手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几乎都忘了他们此来是为着什么的。

沿着山道婉蜒而上两人一行到半山石慧问道：“那个白云下院在哪里？”轻轻一皱眉又道：“他们也不派个人来接我们这么大的崆崆峒山叫我们到哪里去找白云下院去。”

白非也奇怪暗忖道：“这浮云子既寄柬叫我们上山也该叫个人来接引呀？”游目四顾群山寂寂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秋风吹处给这个道家名山平添了几许萧索之意。

蓦然随着秋风送来几声钟鸣白非朝那边一指道：“我们过去看看也许那边就是白云下院”他“哼”了一声又道：“这崆峒派武功虽不高架子却不小叫了人来就这样待客吗？”“道侧的树林里突然人影一晃白非眼角动处已自瞥见方想喝问哪知那人影却掠了出来单掌打着问讯道：“贫道接待来迟倒教两位施主久候尚祈恕罪。”

这道人身法快极一晃而出站在山路之中白非忖道：“难道他在示威。”却听人家话说得颇为客气再一看那道人羽衣星冠丰神冲天年龄虽只在三十上下但两眼神光满足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眼而知仙功已具火候。而且态度安详像是个有道之士遂也朗声道：“道长太谦了。”

那道人笑道：“白云下院就在前面不远两位施主请随贫道进去吧。”却不施展轻功在山道上缓步而行。

白非更对他起了好感笑问道：“小可白非不敢请问道长法号。”

那道人微微一笑似乎并未听到过白非的名字说道：“贫道知机浮云子就是贫道的二师兄两位施主朗如玉树神采照人想必是高人子弟少停见了二师兄贫道必定代为美言几句。”他微喟又道：“二师兄素来性暴二位如能稍微容忍化干戈为玉帛岂不大佳．”

白非随口应了却听到石慧轻轻“哼”了一声知道她对这知机子的话颇为不满悄悄将她的手拉了一下意思叫她不要如此无论如何这知机子的话总是一番好意呀。

转过两处山坡前面一条小径笔直地通向一处道观白非见那道观红瓦白墙林木相映中钟声未绝使这道观染上了一种安详平静的气氛他暗暗忖道：“这大概就是白云下院了。”

知机道人道：“容贫道去通报一声两位施主在此稍候。”一跨步人已出去丈余身形极为滞洒。

白非笑道：“这知机道人的武功倒的确比那三个蠢道士要高明多了”

石慧冷笑道：“这至酮山的排场倒大得紧。”

白非笑道：“人家也是武林一大宗派当然有人家的规矩慧妹等会你可得老实些不要犯孩子脾气。”

石慧一撇嘴道：“我偏要。”

两人笑语间观中已走出十余个道人来一色蓝布道袍手里却都倒提着长剑寒光闪闪。

石慧冷笑道：“这种名门大派是什么东西手里拿着剑期负我们没有见过吗？”

白非也是勃然作色哪知那群道人却只看了他们一眼沿着树林一转向另一个方向去了白非展颜一笑忖道：“原来人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向石慧笑道：“看样子我们真是走运走到哪里都碰上有热闹好看。”

话声未了那观门中又走出五六个道人来其中一人掠前几步高声道：“两位施主请到观中待茶如何？”却正是知机子。

白非走前两步和石慧走到观门前面横额四个泥金大字正是“白云下院”。

白非心里有些弄不清楚这崆峒派到底对自己是安着什么心意按说那浮云子留柬定期当然是隐隐含着要比划的意思可是这知机道人却又客气得很并且请自己入观待茶难道这堂堂的崆峒派会把自己骗进观里去以多凌少吗？

他向知机道人看了一眼知机道人面上微微带着笑容白非暗忖：“无论如何先进去看看才说。”他自身恃身手向石慧低低说道：“慧妹我们进去瞻仰这名刹大观的风采。”

石慧一笑刚跨上一步台阶突然眼前剑光一闪两柄青钢利剑交叉在她面前竟挡着了她的去路。

石慧既惊且怒白非也不禁面目变色道：“道长此举是什么意思。”缓步走上前去突然出手如风伸出右手两指在那两柄青钢剑的剑脊上各自敲了一下左掌一挥一带那两柄剑竟齐断了。

这一来随着知机道人同时出来的几个道士都出一声惊呼方才拔剑拦着石慧去路的两个道人此时手里捧着柄断剑愕在那里竟作声不得石慧冷笑道：“我说道长们你们到底是安着什么心叫我们来的也是你们现在却又抽出剑来吓唬我们不准我们进去我们可没有得疯病呀！”

言下之意却是我们没有得疯病得疯病的当然是你们。知机子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酸辣之意暗忖道：“这女子好利的口这男子年纪轻轻武功却不弱方才那一手弹指神通竟已有了八分火候看来必有来路倒不可轻视了。”

于是他心中虽然不悦口中却笑道：“两位这倒误会了此举并非贫道故意刁难只是这白云下院数十年来从未曾有过女子进去。”

石慧冷笑接口道：“那么道长方才又要我们进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

她话尚未说完突地一个极为生冷寒冽的口音打断了她的话道：“意思就是叫你站在门外面。”

石慧神色大变闪目望去却见观内负手走出一人来穿着青缎长袍两只眼皮往上直翻神情之倨傲简直无与伦比。

石慧不禁怒道：“你是谁？”

那人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眼睛看着天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石慧不禁更是气往上撞哪知知机道人却接口道：“这就是我二师兄浮云。”

白非看到浮云子的这种神情举止心里也不禁有气遂也故意装着没有听见他的话的样子连眼角都不再向浮云子翻一下一拉石慧的手说道：“慧妹人家不让我们进去我们还不走等什么。”

他用力地在鼻孔里“哼”了一声使得浮云子无法听不到他哼声中的轻蔑。

浮云子向上翻着的眼皮朝白非一瞪方待答话哪知石慧却冷笑道：“非哥我们偏不走。”她手朝浮云子一指道：“这老道士不让我们进去姑娘我倒偏要进去看看这崆峒山的道士庙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就不许女子进去难道女子就瞻仰不得吕祖吗？女子做道士的还多得是哩神仙里还有女子何仙姑不就是女的吗？”

她说话的声音又娇又嫩然而叽叽呱呱、指手划脚地说了一大篇崆峒山上的道士倒有一大半没有听懂她所讲的又快、又脆的江南口音瞪着眼望着她白非听到她这些话一出口忖着：“慧妹又在惹麻烦了。”——须知无论是任何一个人与宗派的全体为敌无论如何总是件麻烦事何况这宗派是中原武林五大宗派之一崆峒派。

白非拉着石慧走这意思就是说他虽看不惯浮云子的猖狂但也不愿和崆峒派结下梁子这一点司马之临行前的话多多少少也给了他一些影响是以见石慧出言不逊心里便有些嘀咕哪知那些道士听了除了眼睛睁得挺大满脸上带着疑诧之色外愤怒的表情却一些也没有。

那知机道人甚至还带着些笑容浮云子朝他一瞪眼道：“师弟那丫头在说些什么？”

知机道人微笑道：“她说她想进来看看。”

白非恍然而悟忖道：“这道人倒还不错的样子。”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快如电光一闪哪知就在这一刹那石慧却倏然一翻身从观门西侧两个像是在着愕的道士的中间窜了进去又倏然停顿在浮云子身前喝道：“老杂毛你话可要讲清楚些谁是小丫头。”

原来浮云子虽听不懂她的话她却听懂了浮云子的话竟兴师问罪起来。

浮云子两条刚刚有些烟白的长眉一立厉喝道：“你骂谁老杂毛？”

石慧讲的话他听懂的不多这“老杂毛”三字却听得清清楚楚须知无论任何一省的方言骂人的话总是先被人学会也是最容易被别人听得懂的。

此刻这白道人和红颜少女面面相对两人面上俱是剑拔弩张的神色石慧娇喝道：“骂谁不关你的事。”

浮云子瞪眼喝道：“我偏要管。”

石慧道：“你管不着。”

这两人斗起来哪里像是武林中人架梁却像是顽童相骂。

白非暗笑：“慧妹真是小孩子脾气。”转念又忖道：“人谓崆峒派近年来人材凋零果然不差想当年神剑厉颚以崆峒掌教身分君临天下武林崆峒三绝剑名扬四海那是何等场面可是自从这几大宗派互相争残之后除了昆仑之外都落得七零八落堂堂崆峒派门下五、六十岁的人了却也还像个孩子似的。”他讥嘲中还有感慨可是他还不知道这浮云子竟是掌教的二师兄在崆峒派中地位仅次于掌门人玄天子的也只他一人。

知机道人望着却丝毫不加劝阻其余的那些道人想是比他们矮着一辈更不敢答腔。

浮云子道人越说越僵一撇长髯气得嘴中直喘气道：“本来我还想查明你们的师长将你们交回去至于你们打伤崆峒弟子的事看在你们师长面上也就算了哪知你们这两个小辈竟如此不知好歹道爷倒要替你们师长教训教训你们了。”

石慧”呸”的在地上吐了一声嗤之以鼻的说道：“少不要脸了也不怕山上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在这里尽吹牛干什么。”她回头一望白非道：“非哥你要不要看我把这老杂毛的胡子拔两根下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非方一笑那浮云子突一声怒叱朝石慧一掌劈去。

这一劈掌风显劲掌缘横折肩胛而且内力含蓄未尽显见得这一着里还藏有其他许多煞手白非何等目力一望而知这崆峒道人性情虽幼稚武功却极老到不禁跨前一步密切的等候着。

他只要石慧一个招架不及或是再有崆峒道士出手相助的话便立刻出手。

浮云子一招出手虽然未尽全力但思量之间已认为不难将面前这小姑娘劈飞了开去。

石慧冷笑一声伸左脚踏奇步抢偏锋右掌一圈一撇云削浮云子的来掌左掌却“飕”的后先至击向浮云子的右胸。

浮云子大吃一惊认得这是武当九宫连环掌里的一招木战于金忙地撤臂扭身喝道：“你是武当哪一位道长门下？”

这几大宗派经过那一次事变之后大家都各各自危相处得不知比以前好了多少故浮云子会有此一问。

哪知石慧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左掌缓缓下沉右手一个云手推出却是太极心法浮云子大喝一声道：“不管你这丫头是什么变的道爷也要你现出原形来。”

他两人动手极快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已拆了十数招石慧身兼她父亲石坤天与母亲之长武功学得极杂轻功尤其佳妙像只穿花蝴蝶似的围着浮云子飞舞但几十个照面一下来石慧身形虽仍如电光打闪般的乱窜但她早已心里有数这崆峒道人的身手竟远在天中六剑之上。

石慧一直将浮云子、崆峒派估计过低她却不知道这种名门大派就算受过挫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无论如何实力总是惊人的。

于是她更将压箱底的本领都搬了出来只是她内力根本就差越是心急求功收到的却越是相反的效果她心里自然着急希望白非快些出手帮她但是白非却一直不动手她心中更气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意思叫出来而已。

哪知白非此刻也正处于困境原来知机道人笑嘻嘻的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指点着道：“尊友真是好身手竟和贫道这师兄数十年的功力战了个平手。”明明是浮云子已占绝对优势他如此说法白非还以为他是存心客气。

哪知知机道人又一笑道：“依阁下看敝师兄和尊友哪一位将胜呢？”

白非沉吟了半晌才勉强道：“不知。”

以他的关系他怎能承认石慧一定会败这么一来自己上山之意不就全部弄糟画虎不成反而像条小癞皮狗了但以此刻动手的场面来看石慧也万万不可能胜呀因此他只好说不知了。

知机道人神色不动的又一笑却道：“贫道也看不出来看来还是只有等他们分出结果之后才能知道谁胜谁负呢。”

白非微微点心中却有数暗忖道：“这知机道人果然知机好厉害。”

须知知机这一来无非就是做好个圈套让白非跳下去那就是在浮云子和石慧没有分出胜负之前白非决不能插手除非白非承认石慧是输定了。

而事实上白非若不插手石慧也是靠得住的输定了白非急得像是只热锡屋顶上的折翼之燕虽然想飞可却飞不起来。

他若是个小人大可不顾一切的上去解围只要脸皮厚些就是了但是他脸皮却不够厚因此他束手无策了。

浮云子掌风越凌厉冷笑声也越变得尖锐而刺耳——

石慧香汗涔涔连想看白非一眼都无法做到她身形此刻可已透出松散来了奇怪的是好几次她被震出了空门但浮云子不知是没有看到抑或是别的竟没有乘此进击。

她念头一转心中突然一凛忖道：“难道这老杂毛想这样慢慢地拖累死我。”因为像浮云子这样的身手是绝对不可能看不到像石慧方才所露出的那种空门当然更不可能在看到对手的这种空门之后却并不进击的了。

白非剑眉皱到一起心里也在想：“这老道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一个出家人心胸怎么如此狭窄想累死慧妹吗？”

再两个照面石慧越不济但她也是宁折毋弯的性子虽然累得气喘咻咻但是却仍然拼命抵御绝不肯服输。

最令她难受的是白非怎么不出手救她她脑筋一乱内力更提不上来“唰唰”两掌击出连方位都有些拿捏不准了。

这时候白非可沉不住气了他转脸向知机子一看方想说话心中忽然一动忖道：“我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于是他一笑说道：“道长你看令师兄和敝友果然势均力敌。”他微一停顿道：“是吗？”

知机道人自然微笑颔。

“只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让他们再打下去于你我都不好何况——”他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来说道：“令师兄年纪这么大了像这样恐怕也会对身体有害哩。”

知机道人一愕正想说话白非却抢着说道：“为了令师兄和敝友两方面的的利益依小弟之见十招之后他们若仍未分胜负就让他们休息休息吧两虎相争说不定会两败俱伤了。”

知机道人无可奈何的苦笑着忖道：“这年轻人竟也如此棘手。”

哪知此刻浮云子一招拨云见日左手挡着石慧的一掌右手劈去；虽是轻飘飘的一无劲力更无掌风就像假的一样只是石慧身子像是j快要跌了下去连这样一掌都无法接。1叮君厥删工溉1他俩曾联手过那时他记得石慧的功夫不止如此但现在却又怎会变得这样呢？

他忍不住又跨上两步只要石慧一倒他就不再顾什么胜败决心将她换下来他极为焦急地搓着双手像是不知怎么样才好的样子。

“方才她若让我先上多好那一定可以将至蛔山的道士震住可是她又好逞强我接替她她还也许不高兴哩。”

白非的这种想法倒确非过甚石慧的确有着这种脾气的。

白非两只眼睛瞬也不瞬石慧步子竟晃了起来浮云子嘴角突然挂起一丝冷削的笑容双手一立缓缓向外推出。

白非大惊他知道就凭这种掌风就可以将石慧震在地上而根本不需要掌缘触及身上。

于是他再无考虑的余地身形微挫准备猛一长身便要出手了哪知却在他身形将起未起的这一刹那里突然一声惨呼——

浮云子的身子倏然跳起丈许高双手狂地乱动着惨呼连连像是撞着鬼一样。

他落下来时腔恫道人也俱都神色惨变朝他围了上去就连白非也不禁惊然动容。

急转直下

石慧闯入白云下院和至蛔掌教的二师弟浮云子动起手来正自不敌白非眼看她已要被伤在浮云子的一双铁掌之下——

哪知浮云子突然惨呼一声跃了起来挣扎着又跌到地上至蝈道士群相失色一拥到前面去却见浮云子倒卧在地上面色煞白左右双肩各有个酒杯大小的伤口仍在泅泅往外流着血水。

白非当然也赶到前面看到这情形亦是大为惊异抬头一望却见站在对面的石慧亦是满脸惊疑之色。

浮云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晕过去了知机子走上一步蹲下来检查他师兄的伤势然后站起来冷笑说道：“这位姑娘果然好功夫神不知鬼不党的就下了辣手姑娘请稍等一等我相信此刻敝教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想瞻仰瞻仰姑娘风采的。”

说完了他也不等石慧答话就转过头向一个道人耳语了儿句那道人奉命走了他又扶起他师兄的身体替他点了穴道止住了血又轻轻的推拿着石慧、白非一东一西的站在旁边都在着怔心中都有心事。

“这是怎么回事这老杂毛怎么会突然受了伤？”她望了白非一眼忖道：“也许是非哥哥在暗中所施的手脚吧。”正巧白非也在望着她于是她就情然一笑表示着自己的心意。

“她笑了。”白非忖道：“想不到她还有这一手连我都没有看出来她怎么让这老道受的伤。”但他却又不无忧虑：“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可真跟峙炯派结下深仇了这老道非但伤势不轻而且看样子筋骨还可能断了要残废。”

他两人互相猜疑谁也没有想起做手脚的另有其人因为谁都认为没有这种可能崆峒道人一个个狠毒的望着石慧可是没有命令他们却也不敢在崆峒山上贸然动手也不敢像他们在山下时那么猖狂崆峒派教规虽不严但名门大宗总还有他气势不同之处。

蓦然——

白云下院进门的大殿之后传来几声极清越而高亮的钟声钟声划破了秋日清晨的寒风在这深山里传出老远。

白非眉间一皱此刻他当然不能走但留在此地情况也是尴尬知机子冷笑着抬起头来扫目一望目光敏锐地在白非脸上打了个转然后停留在石慧脸上冷冷说道：“两位身手都不凡想必都是高人之后可是两位若凭着这么点道行就想在崆峒山撒野那也未免将我崆峒派看的无用了。”

他忽然仰天而笑笑声里悲哀、苍凉的味道使人听了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石慧气鼓鼓的说道：“动手过招失手伤人算得了什么你干什么这样紧张怕受伤就不要打架好了。”

知机子惨然一笑道：“对极了怕受伤就不要打架。”他目光像刀一样的盯到石慧脸上寒声说道：“可是姑娘这种暗器的手段可也算不得光明磊落吧？姑娘既然做了出来那事情就好办了。”他又冷冷哼了几声显是此事已无善了可能。

石慧知道自己绝没有用暗器可是她却以为这暗器是白非出的是以她也不否认只是奇怪自非为什么不出手却用暗器因为这似乎不是白非往日的行径而白非也似乎不用暗器的呀！

白非却在暗忖：“慧妹也是的怎么胡乱就用了这么恶毒的暗器唉！事已至此看来此事只有用武力解决了。”

直到此时知机子虽然说了这么多句话白非却始终未曾开过口这因为他也觉得石慧用暗器有欠光明。

是以他只好不讲话知机子得理不饶人又冷冷说道：“两位今日若不还出一个公道来；只怕今日很难走出这白云观了。”

石慧忍不住也冷笑了一声说道：“那我看倒未必吧。”

话声方了白非突喝道：“慧妹快闪开。”

石慧一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想掠开哪知头顶上突然像是被人动了一下。

她更惊一摆腰“飕”的掠前数步站在白非面前回头去望却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壮年道人的手里还拿着自己头上所戴的一朵珠花正笑嘻嘻的说道：“女娃嘴里老是讲些不好听的活太不好太不好以后要改掉才好。”

石慧吓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紧紧站到白非旁边她自幼习武耳目不可谓不灵可是这道人来到她背后拿了她的珠花她却不知道若此人拿的不是珠花而是她的脑袋那么——

她越想越心寒方才认为崆峒派里不会有什么好角色的话此刻早忘得一十二净站在白非旁边也不凶了也不骂了。

女人就是如此当她们知道自己已失败时她们就会乖乖的接受男人的保护撒娇、斗气、逞强这些都不会再现了。

那道人足足比别人高了一个头羽衣星冠面白无髯也只有三十上下乍眼望去只觉得他丰神冲夷简直有些纯阳真人的样子再仔细望去却觉得他笑意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而这种味道却是纯阳真子三戏白牡丹时才有的。

这道人缓缓踱到知机子身侧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懒洋洋的味道问道：“二师兄怎地伤重不重？”

知机子抬头看了看他道：“还好。”语气中竟非常缺少尊敬。

那道人也不在意又缓缓踱到白非和石慧身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白非说不出的厌恶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他也无动于衷脸上依然是那副神色又转过头问道：“二师兄的伤就是这小姑娘出的手吗？”

知机子“嗯”了一声。

“看不出你功夫还蛮不错呢！”他再回转头向石慧笑道。

石慧不知怎么总觉得他的眼光好像一直看到自己衣服里面赶紧又靠近白非一步。

那道人哈哈笑了起来来来回回的走着。

白非奇怪：“这道人既是崆峒派的弟子可是怎么对浮云子受伤却一点儿也不在意还直笑而且他轻功像是极高功力远在浮云子之上却又叫浮云子为师兄。”

白非想不明白不再去想抬头一望却见这白云下院四周已聚集了百十个道士手里都拿着长剑目光都瞧着自己目光中都带着冷冷的味道白非暗叫一声“麻烦来了。”

这些崆峒道人在白云下院四周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有那长身玉立的道人来来回回的走着忽然又在石慧面前停了下来。

白非目光一凛又瞪在他脸上他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只对石慧笑嘻嘻的说道：“女娃娃你看看这么多人都是来抓你的你怕不怕？”

他望着石慧直笑石慧又羞又怒最火大的却是白非怒喝道：“你少说废话。”

他却也像没有听见又笑道：“你要是怕就拜道爷我做师傅我保险你什么事都没有了。”

石慧气得恨不得他立刻死掉可是他的那种笑容却又使得石慧一句都骂不出来。

白非更怒望了石慧一眼却见她脸红红的想到以前她骂人的样子现在这道人如此说她她却仍不骂他白非气得一跺脚忖道：“你既然情愿被人这么说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那道人更得意的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玉鸢子玉鸢子就是我女娃娃你可要记住哟。”他说话时永远带着那种懒散的笑意笑意中却又有些那种春天在屋顶上叫着的野猫的意味——也许比叫春的猫还显著些。

“玉鸢子”白非念头一动突然面罩寒霜“唰”的掠了过去那玉鸢子倒也想不到这少年有如此身手也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道“这位施主可是也想找个师傅吧？”

自非冷笑一声道：“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让我在这里碰到武林中鼎鼎有名的道家名剑手玉面飞鸢史长青。”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那道人得意的笑道。

白非笑声里寒意更浓又道：“阁下在中原武林中真是人人皆知的大人物何况是我。”他笑声一顿又道：“家父昔年曾告诉小可以后闯荡江湖平时必须留情替人留三分活路只是碰——”

他故意拖长语音果然看到玉鸢子脸上已有难看的神色露出来于是他冷笑一声又道：“若是碰见阁下却必是要早些送阁下到西天去因为阁下如多留一日世上就可能多有一个女子要被沾污就像阁下以前**自己嫂子一样。”

这玉鸢子亦是崆峒掌教的师弟此刻当着这么多崆峒弟子被人说得如此按理说他应该暴怒才合乎原则哪知他听完了这些话之后本来有些怒气的脸此刻反而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吁了一口气用眼睛瞟着石慧道：“女娃娃你听见没有你的朋友吃醋了哩。”

白非忍不住脸微红他确实有些醋意只是在听到这道人就是玉面飞鸢后他的醋意立刻变成怒火愤怒与嫉妒原本不就是最亲密的朋友吗？只是白非此刻的愤怒却并非基于嫉心而是他猝地出乎正义和玉鸢子此名所表示的意思。

原来这玉面飞鸢竟是武林中近十年来最令江湖中侠义之士痛恨的人物因为他是个飞贼偷的不但是人家的财物还包括了人家家中闺女的贞操有时甚至连她们的心都偷去了因为处*女贞操和心往往是连在一起的。

采花是武林中正直之士所最不耻的行为这玉面飞鸢自然也成了武林中正直之士所最不耻的人物几乎人人都欲诛之而甘心可是他武功甚高轻功尤高人又滑溜别人竟莫奈其何。

这玉鸢子此刻睥睨作态根本没有将白非骂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虽也是崆峒弟子但武功还另有人传授就连本门掌教对他亦不无忌惮至于别人的态度他自然更不放在心上。

此刻白非怒火更盛厉叱道：“今天我若不叫你这个淫贼纳命我就不姓白。”

身形一动快如雷电。

玉鸢子平日自负武功总是一派大宗主的样子此刻只觉眼前一花已有一股冷风袭向前胸期门穴他这才大吃一惊。

这种和隔空打穴相近的指风经白非这轻描淡写的一挥变得极为惊人玉鸢子惊错之下甩肩错步向左一拧身右掌“唰”的击出守中带攻身手不但快极而且极为潇洒。

白非冷笑一声并没有将这已可在武林称雄的一招放在眼里指风抢出竟在一招之内连点了玉鸢子肩贞、曲池、跌麻三处大穴更是一气呵成曼妙自如。

白非这一出手知机子才变了颜色须知他也是此刻崆峒派中号称九大剑仙的一人自然识货不禁暗忖：“这年轻人竟会有如此武功。”心中一动想到另一件事双眉更是皱到一处。

玉鸢子使尽了身法才避开白非的这一招三式已是惊得一身冷汗白非手底下怎肯再容他喘气掌影如山漫天压去。

玉鸢子连连倒退忽然喉间仿佛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身法大变举手投足间都变得软绵绵的像是一个思春的少*妇在打着自己不能同情的丈夫而且喉间那种似呻吟却又并不痛苦的呻吟也连续不断地着更像征着某一种意味。

这种武林中谁也不曾见过的身法果然也使得白非大吃一惊觉得这玉鸢子的招式竟说不出的那么难对付而且他招式中所隐含的那种意味更使白非说不出的难受。

不但白非如此崆峒山道士们的表情更糟石慧此刻只觉得希望有一问静室让自己和白非在一起其他的事全不在意了。

白非和玉鸢子这一动上手光景可和石慧和浮云子的大不相同白非不仅焦躁他再也想不到在崆峒山上会遇到这种人物更想不到天下掌法中会有这种见不得人的招式。

三五招一过去玉鸢子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一个天下至荡的妇人久旷之后遇到一个男人时所出的那种声音。

白非剑眉深皱蓦然喝一声全身骨节大响竟是达摩老祖易筋经中的狮子吼他杀机已现存心要这人妖命丧当场。

玉鸢子呻吟声果然低微了但仍不断的出来白非掌风如山每一掌都内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蓦然——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一人朗声说道：“什么人敢在吕祖殿前动武还不快给我住手。”声音之响亮每个字都生像是一个大铁锤一下下敲到你耳膜上使你的耳膜“嗡嗡”作响。

白非和玉鸢子都倏然住了手却见一个高大威猛的道人大踏步走了过来两道浓眉像是两柄剑斜斜插在炯然有光的眼睛上面狮鼻虎口肤色里透出亮晶晶的红色胡髯像钢针似的插在上面。、这道人一走过来崆峒道人们脸上都露出肃然之色玉鸢子也收起了他那种以笑非笑的神色居然垂合掌起来。

白非、石慧暗忖道：“此人在崆峒派中地位一定甚高”他们却未想到这高大威猛的道人就是西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崆峒玄天才。

这玄天子目光似电先在玉鸢子脸上一掠然后便扫向白非、石慧的脸上朗声说道：“两位施主就是和敝派过不去的吗？”说话口吻完全是武林豪士作风哪有一丝出家人的身分。

白非冷然望着他并未说话石慧却道：“是你们崆峒派和我们过不去我们还有事才不想招惹这些麻烦呢！”

玄天子望了她几眼突然仰天长笑道：“这位女施主年纪轻轻却想必一定是高人门下。”他突然脸色一整说道：“只是难道你的师长没有教你说话的规矩吗。十年来江湖上无论是什么成名露脸的人物到我这崆峒山来还没有人敢像你这样对我说话的。”词色之间咄咄逼人。

白非、石慧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此刻他们心里已猜到几分：“这道人就是崆峒掌教。”事已至此白非心里才有些作慌方才他和玉鸢子交手数十个照面虽似占了上风但究竟也未能将人家怎样看来这崆峒派倒也不可轻视。

“那么今日之事该是如何一个了局呢？”白非不禁有些着急但是他却不能将心中所思量的呈露出来表面仍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石慧却没有这么样的镇静了她似乎随时准备着出手的样子玄天子瞪了她几眼突然听见晕迷中的浮云子出呻吟之声。

浓眉一皱走了过去向知机子问道：“二师弟的伤势怎么了？”

知机子皱着眉道：“仿佛筋骨已断小弟不敢随便移动受伤之处血脉虽已经止住里面的暗器小弟却不敢拿出来。”

玄天子“哼”了一声道：“这么狠毒的手法！”突然疾伸双手在浮云子左肩的伤口两边一按一个金光灿然的弹丸突然跳了出来他右手食中两指一夹将那弹丸夹在手上。

“好阔气的暗器。”玄天子铁青着脸将那暗器摊在手掌上白非、石慧心中各自一动都望了对方一眼因为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这种暗器的呀？心中不禁更大惑不解起来。

“你姓万？”玄天子眼光逼人的望着石慧。

石慧却淡淡的一摇头。

玄天子神色又一变道：“你从哲尔多来的。”

石慧又一摇头忖道：“这道士怪问些什么？”

玄天子目光像利刃般的盯在石慧脸上冷笑道：“你把我玄天子看得也太不懂事了普天之下用黄金打造的暗器除了湖北平江的万家堡和青海通天河畔的哲尔多齐齐堡中的人物还有谁用得起可是你若想凭着这两家的声名就来此崆峒山撤野我玄天子可还是不答应。”

“黄金打造的暗器？”石慧更惊疑又望了白非一眼却见白非脸上正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其实这两家与我倒都有些渊源无论你们从何而来我看在你们师长的面上也该从轻落。”玄天子朗声道：“只是你们年轻人做事太狂竟无端使暗器伤了我的师弟又在这白云下院里撤野我虽存着此心但轻轻易易放了你们下山岂非折了崆峒威名你两人若是知机——”

他人虽长得高大魁伟说起话来却有些婆婆妈妈的石慧不耐烦的一皱眉。

玉鸢子在旁接口道：“这两个后辈猖狂已极非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石慧冷笑道：“应该教训的是你。”

玉鸯子冷森森一声长笑道：“好好好。”

他话尚未出口玄天子亦接口怒道：“这种不知礼教的后辈我也容你不得。”白非冷言旁观看到这鸢崆峒竟有些乱糟糟的样子掌门人也全然没有一派宗主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但他对玉鸯子的武功却又不免惊异。他自忖身手对付这些鸢崆峒道人胜算自是极少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溜了之在这种对方人数出自己大多的情况下白非认为即使溜走也算不得是什么丢人的事。他既有成竹在胸面上越安详从容石慧见着他这个样子也大为放心这两个出道江湖都不久的年轻人在许多高手的环伺之下仍然是一派笃定泰然的样子倒叫那些怒火冲天的崆峒道人个个都不知他俩人在弄什么玄虚。

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当他们的敌人越镇定时他们自己就越不得镇定。

此时他们之间的情况是非常微妙的完全占着优势的崆峒道人反比劣势中的白非和石慧紧张得多一时竟没有举动。

蓦然观外又跑进十几个道人来白非侧目望去看见好像是方才由观内出去的那十余个提剑道人方才在他心中转过的念头此时又动了起来：“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人也在此山中生事吗？”

进来的道士看到玄天子也在此处似乎吃了一惊其中为两人走了过来躬声道：“大师兄怎么也下来了。”

玄天子鼻孔里“哼”了一声道：“那个小贼抓着了没有？五师弟你轻功一向最好这次难道又将人追丢了？”

那道人名凌尘子在崆峒九大剑仙中轻功素来不错此刻听了玄夭子的话脸却不禁红了起来。

白非在旁一皱眉暗忖：“哪有师兄这样说师弟的。”他却不知这凌尘子和先前那道人知机于在崆峒派中最为正派平日与师兄弟们相处得却不甚和睦反而和那脾气古怪的浮云子比较投缘些。

凌尘子低下头去另一个道人却道：“我和五师兄带着十来个弟子将崆峒山搜了一遍一个人影子也没有看见那厮昨晚来此骚扰此刻恐怕早就走了吧。”他望了白非和石慧一眼又道：“这两人又是谁呢？”突然面色一变道：“二师兄怎么了？”目光再扫回白非和石慧身上时已换了一种看法了。

凌尘子看到浮云子受伤也吃了一惊赶过去玄天子却将那金弹丸交给说话的那年轻道人道：“你看看这个。”

那道人叫明虚子是玄天子最小的师弟、接过金弹丸只看了一眼就摇头道：“不知道。”目光有意无意间却瞟向玉鸢子。

玉鸢子神色果然一变故意装出咳嗽的样子低下头去。

这几个道人的一举一动都没有瞒过白非的目光此刻他心中又一动走到石慧身侧悄悄问道：“这暗器不是你出的吧？”

石慧愕然摇头。

白非脸上露出喜色突然朝玄天子当头一揖朗声道：“道长派中好像另有他事小可也不便打扰想就此告辞了。”

他此话一出连石慧都不禁愕了一下崆峒道士更以为他有了神经病玄天子怔了一下才怒道：“你想走可没有这么容易吧！”

白非笑嘻嘻的又道：“小可为什么走不得呢？”

玄天子越大怒气得说不出话来玉鸢子缓缓踱上来道：“你在本山伤了人要走的活先得当众磕三百个响头还得吊在树上打五百皮鞭要不然道爷就得在你身上留下点记号。”

白非“咦”了一声故意装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来说道：“谁在山上伤人了？”

玄天子大怒喝道：“你还想赖！”

玉鸢子慢条斯理地一摆手道：“不错你是没有伤人你的朋友却伤了人你要想走的话一个人走出未尝不可以。”说话时眼睛却在瞟着石慧意思好像是在说：“你看你的朋友要撇下你了。”

石慧心里有气却也不禁奇怪白非的举止。

白非笑了一下却道：“非但我没有伤人我的朋友也没有伤人呀。”

石慧恍然大悟连忙道：“这暗器不是我打出来的。”

玄天子怒道：“你们想赖可找错人了这暗器不是你出的是谁出的？”

白非笑嘻嘻的一指玉鸢子道：“这个你要问他才知道。”

他极为仔细地注视着玉鸢子的表情玉鸢子面上果然吃惊的扭曲了一下但是立刻又以愤怒的表情来掩饰了自己的惊恐并且大声喝道：“胡说！”声音中却已有不自然的味道。”

这一来局面急转直下没有一个人不在惊异着只是有些人惊异的原因和在场的其他大部分人都不相同罢了。

玄天子用眼角去看玉鸢子的表情知机子和凌尘子根本就瞪着眼看他。

明虚子掠前一步大声喝道：“师兄和这种小子多噜嗦什么快点把他们结束了不就完了吗！”手腕一抖竟将背后斜插着的长剑撤了下来“唰”的向白非剁去。

这一剑来势颇急白非也确吃了一惊他万万想不到这明虚子竟然敢动手身形一动方自避开却听得锵然一声长吟本来攻向他的剑光竟也随着这一震而停顿了。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架开明虚子这一剑的竟是崆峒的掌门玄天子明虚子一惊之下斜退两步将剑倒提着愕愕地看着他的大师兄面上虽是一副茫然不解的神色然而在这种茫然不解的神色之后却隐藏着一份惊恐。

是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白非和石慧也瞪着眼睛望着玄天子。

这崆峒的掌门人铁青着脸目光一扫沉声向白非道：“你方才说话是什么意思？那暗器和我师弟有什么关系？”

这次却轮到白非一怔须知他说那暗器由来要问王鸢子才知道只不过是他从观察中所得到的一种揣测而已根本没有事实的根据此次玄天子要他说他如何说得出来。

他这一沉吟明虚子提剑再上喝道：“你小子竟然敢在崆峒山上胡乱含血喷人这暗器不是你出的是谁出的？”

玄天子含着怒意的目光此刻也正和其他的崆峒道人们一样都瞪在白非脸上这种眼光使白非全身起了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他知道此刻情况已远比方才严重只要他答话稍一不慎这么多崆峒道人带着的长剑就会毫无疑问的一起向他身上招呼。

这么多人的地方竟然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出来石慧脸上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悄悄的向白非站着的地方靠过去——

玉鸢子带着阴狠的微笑一步步向白非走了过去明虚子用中指轻轻弹着他手中那柄精钢长剑的剑脊出一声声弹铁之声。

倒躺着本来已经晕迷的浮云子此刻已渐苏醒偶尔出些轻微的呻吟之声和明虚子的弹铁声调和成一种极不悦耳的声音。

白非知道只要他一开口这静默便要爆为哄乱而此情此景他却非开口不可决不可能就这样静默下去于是他在心中极快地盘算着该如何说出这有决定性的一句话。

这种暴风雨前的沉默最令人难耐是以虽是短短一刻但却已令人感觉到好像无限的漫长尤其是白非这种感觉当然更要比别人浓厚些他甚至觉得这其中已令他有沉重的感觉。

突然竟有一连串清脆的笑声传来仿佛是来自正殿的殿脊之后这种沉重的空气也立刻被这一连串笑声划破。

随即而来的是十数声厉叱：“是谁？”那是一些崆峒道人几乎同时出的“飕飕”几声玉鸢子、明虚子以及玄天子等都以极快的身法向那笑声出之处掠了过去。

白非眼珠一转极快决定了一个对策身形一转拉着石慧的手低喝道：“走！”

两条人影随着这走字轻鸿般的在这些崆峒道人都望着殿脊那边之时从另一个方向掠了出去。

石慧的轻功在武林中本来就可算是一流身手此刻稍微再借着些白非的力道两人一掠出白云下院的围墙就像两只比翼而飞的鸿雁几乎是飞翔着似地掠出很远。

等到他们已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的时候就稍微放缓了些度石慧低低埋怨道：“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又不见得怕那些恶道士何必要跑呢？这么一来倒好像我们胆怯了。”

白非一笑道：“在这种时候和他们讲也未必讲得清楚一个不好眼前亏就吃定了我们还有事和他们呕这些闲气干什么？何况——”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望了望石慧又笑了笑道：“以后我们又不是不能再来和他们评理。”

石慧点了点头但总觉得他的话中缺少一些什么东西却不敢断定那是什么但是她认为若换了谢铿就绝不会逃走了。

于是她也笑了笑忖道：“但是谢铿现在弄成什么样子了。”她又替白非高兴。确实人类的一切都很难下个断语游侠谢铿虽然义气为先但却似乎有些愚白非虽然聪明但却又似乎缺少了丈夫的气概至于到底是哪一种做法较为正确呢？那就非常难以断定了。

也许这两种做法都对只是要以当时的情况来断定做任何一件事都该是就那件事本身的价值来决定做法的。

崆峒山属六盘山系幽深林重虽已秋浓但山中有些地方还是郁郁苍苍石慧、白非初至崆峒山掠了一阵之后才现自己所走的并不是出山的方向反而入山更深了。

石慧娇笑着俏嗔道：“看你这副样子像是真的慌不择路了我可没有学到你的洞里那些恶画符没有你那么长的力气跟着你这么样乱跑我可真有点受不了啦。”

说着她就真的不走了白非拉起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笑道：“我们两个找一个地方一起坐坐休息一下好不好？”

石慧用左手春葱般的手指在脸颊上划了一下娇笑道：“羞不羞谁要和你一起休息呀我要一个人坐。”

白非一笑左手一揽她的肩头右手一抄竟将她整个人抄了起来“飕”的掠在一棵梧桐巨大的枝桠上连梧桐子都没有落下一颗。

石慧娇笑道伸手去捶他的胸膛却只是那么轻和那么甜蜜使得被捶的人不但不痛反而有一种轻飘飘的温馨之感于是他就笑着说：“好舒服呀快多捶几下。”

“我偏不要。”石慧笑着脸都红了像是真的一样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像只绵羊似的躺进白非的怀里带着一声长长的幸福的呻吟。

像是一对呢哺着的春燕两人在那梧桐树的枝桠上建起了爱的小巢幸福得忘却了这是在崆峒山忘记了他们还有被搜捕的危险忘记了他们还要做的事甚至忘却了这是秋天。

石慧方自伸手去揽白非却蓦然一甩手厉喝道：“是什么人！”

石慧立刻跳了起来。

白非用手一按树桠“飕”的掠了出去。

他瘦削而挺逸的身躯一离开树干竟盘旋着在空中一转像是一条水中的游鱼又像是一条云中的飞龙无比的美妙。

石慧呆呆的望着此刻她好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似的完全处于被保护的状况之中只是在欣赏着她的保护者曼妙的身法。

她却不知道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人也在热烈地注视着白非的身形然后忍不住叫出来：“哎哟好漂亮的轻功呀！”虽然是一口极不纯粹的官话然而语声中的柔脆却使人忘去了她方言的恶劣。

白非双手一抬一张“飕”的朝那方向掠了出去那是另一棵巨大的梧桐哪知在他身形还未到达的时候那株梧桐上也极快的掠出一人来从他身侧电也似的掠了过去。

若不是他换了别人那几乎很难觉察到有人从身旁擦过去因为两人的度都是那么快在这种时候可看出白非功夫的人之处了。

他身形一顿竟然凭着这一口未歇的真气在空中又是一个转折像是一条摆尾的神龙在空中竟完全换了一个方向向那人去的地方掠了过去这种身法更不禁令人叹为观止。

他这里方自转折那边又响起来先前那柔脆的声音道：“好妹妹你怎么那么凶呀？一见面就动手打人。”

就在这话说了一大半的时候；白非也掠了过去那就是在他们先前依偎着的枝桠上此刻除了石慧之外又多了一人。

望着这人自非不禁呆了在这瞬间他脑海中又转过一个念头：“怎么世上的奇人竟全让我一个人撞见了。”

在这枝桠上飘然站着一个美得出奇的身躯这身躯上曲线的曼妙被她那件轻纱般的衣服掩映得更为动人。

头长长的披到两肩上漆黑的眉毛下是漆黑的眼瞳眼珠那么大是以当人们看着她眼睛时竟想不到她还有眼白再加上挺直的鼻于小而丰满的嘴唇就形成了一个和她身材一样秀丽、一样令人心旌摇荡的脸庞——这是一个美得出奇的美人然而却太美了美得竟使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美得使人觉得她几乎已不像是人类。

这就是白非为什么会认为她是奇人的原因也就是为什么石慧在打了她一掌之后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也忘记了再次出手的原因石慧也算是绝美之人了然而见了这女人之后她心中也有些不自然的味道甚或嫉妒只是石慧的美却远比这人的美可爱石慧若知道这点她就会自然多了。

那女子俏笑着眼睛也在石慧和白非两人的脸上打转然后笑道：“真是一对儿珠联壁合看你们这副亲热的样子真教人羡煞连我这个木头人都有点儿动心了。”

她眼光再次碰到白非的时候石慧不高兴地嘟起嘴来心里在暗暗骂着：“女妖怪！”深秋风寒这女子竞披着轻纱在这深山荒林中倏然出现倒的确有些女妖怪的样子。

白非愕了许久才期期艾艾他说道：“姑娘是……”在这女于面前他口齿竟变得很迟钝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石慧见了更有气替他接下去道：“你是什么人找我们干什么！”

那女子咯咯地笑着道：“小妹妹你别这么凶好不好姐姐我还帮过你们的忙呢！”她顿了顿又道：“嗅我知道了你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我打扰了你们是不是？”

白非的脸好像微微红了一下。

那女子又道：“可是我刚才替你打了那鬼道士两弹丸功过也该算是两相抵消了吧？”

她此话一出白非和石慧都不禁惊异地“嗅”了一声立刻想到方才在殿脊所出的笑声将崆峒道人的注意力都移开使得自己才能乘乱掠走的人也就是这个美得出奇的女子了。

“怪不得她说帮过我们的忙。”白非、石慧不约而同地暗忖着但是对这女子却仍不免怀有戒心因为这女子无论从装束、举止抑或是行动上去看都显得大过奇怪了。

因此他们在瞬息间也找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说微风吹过将那女子身上穿的轻纱长衫的下摆吹了起来露出她穿在一双搂金鞋子里凝玉般的双足和双足上一段嫩藕般的小腿。这情景就像是九天仙女突然降落在这深山的梧桐树上有一种难言的圣洁之美而没有半分淫邪的意味白非的眼光像是随着那阵风吹到她的腿上石慧看着白非的眼睛“哼”了一声其实她的眼睛也禁不住要朝人家看两眼。

那女子似乎觉察到了有竟无意间用手捺住长衫笑问白非道：“你武功真不错这些崆峒道士里就数那玉鸢子和那个玄天子最难斗我到崆峒两三天了也不能将他们怎样。”

她一笑用手掠了掠鬓又道：“可是我也将他们弄得天翻地覆了他们想抓住我可是他们呀那简直是做梦。”

白非心中一动付道：“原来那些提着剑的崆峒道士就是想捉她的只是她来崆峒找麻烦不知她和崆峒派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石慧却恨恨忖道：“这女子妖形怪状的一定不是好东西看她望着非哥的样子真是可恨。”

那女子却不管他们心里想着的事突然收敛了脸上笑容两眼注视着远方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根本没有看着什么口中却低低吟着：“玉鸢子——”声音中包含着的某种意味使得白非和石慧身上都起了一阵悚栗。

“对了这女子一定和玉鸢子有着什么怨恨所以在玉鸢子见到那金弹时会有那种表情。”白非暗暗忖道。只是这样一个女子会与玉鸢子那种人有什么关系却又令白非不解。

那女子突然回过头向白非说道：“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

白非愕了一下。

石慧却接口道：“什么事？”

那女子一笑轻轻说道：“我要你们帮我去杀一个人一个该死的人。”

“玉鸢子？”白非脱口问道。

那女子点头道：“对了玉鸢子我不远千里从青海赶来就为的是要亲手杀死这个人这个人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一天不舒服他死了我要将他的皮铺在我的床上将他的肉一口口地吃下去。”

她虽然轻轻说着白非和石慧却不禁吓了一跳。

“这女子和玉鸢子之间的仇恨竟这么深可是我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我怎能帮她这个忙何况他们谁是谁非还不知道哩。”

白非沉吟着心中却又突然一动忖道：“她是从青海来的——”这女子的言行很容易地就让人联想到天妖苏敏君身上。

“帮你的忙也可以不过——”白非道。

那女子立刻急切地接下去说道：“不过什么呢？”

白非笑了一笑用眼色阻止住那在旁边已露出不忿之色的石慧朗声道：“只不过姑娘既住在青海不知可否也帮小可一个忙？”

“什么忙？”

“青海海心山隐居着一个武林中的奇人姑娘可知道吗？”白非一笑轻描淡写他说道。

那女子却神色大变问道：“你找她有什么事？”神色之间一望而知这女子和海心山的天妖苏敏君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而她这种神态立刻引起了白非的极大兴趣也使得石慧面上的忿怒之色转变成询问和惊疑的态度因为她已知道白非的用意而白非的这种用意是不会引起她的嫉妒的。

那女子的眼睛瞪着白非。

白非道：“小可有些事想到海心山去谒见苏老前辈姑娘如果认得这位前辈不知能否为小可引见引见。”

那女子“噢”了一声冷冷说道：“那是家师。”

白非和石慧又吃了一惊那女子却又冷冷说道：“假如我不替你引见家师你就不帮我这个忙是不是？”她“哼”了一声又道：“这算是交换还是要挟？”

白非脸又微微有些红避开她刀一般锐利的目光缓缓地说道：“不是这意思——”

石慧却抢着道：“只要那玉鸢子确实该死我就帮你杀了他。”原来她对玉鸢子也有着非常恶劣的印象是以毫不考虑地说出此话言下之意却也是叫那女子说出为什么要杀玉鸢子的原因。

“那玉鸢子和我仇深似海若有人帮我杀了他我无论怎样报答都行。”那女子说道。

白非却一皱眉忖道：“她这话无异是答应了替我引见苏敏君但却不肯说出她为什么要杀死玉鸢子的原因难道她和玉鸢子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吗？”

白非疑心又起那女子却飘飘地走向石慧道：“妹妹你也是女人你总该知道天下之间最可恨的就是男人。”

石慧听着她的话一边却望着白非。

白非更是哭笑不得这女子指着和尚骂秃驴这句话很明显地将他也骂了进去他愈想愈不是味。

哪知石慧却说道：“我看玉鸢子那家伙也可恨得很不过他们崆峒派里道士那么多怎么能有办法把他杀了。”

白非听了先是一愕突然想起玉鸢子对石慧的态度一笑了然。

那女子道：“妹子你真好。”竟拉起石慧的手面上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只要你们答应我就有办法对付那家伙。”

白非暗忖道：“我还没有答应她却将我也算上了。”

但是他此刻却又怎能说出不答应的话来却见那女子将石慧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在石慧耳边说了许多话石慧一面听一面点头白非更是不知道那女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们两人讲了许久那女子足尖一点身子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在群木之间一闪而没轻功却是高绝。

白非虽微有些吃惊忖道：“这天妖苏敏君的弟子武功竟如此好但却怎么又说不是那玉鸢子的对手呢？”他又想起和玉鸢子动手的情况和玉鸢子那一身怪异绝伦的身法又奇怪玉鸢子既是崆峒门下怎么武功却是这种旁门的传授。

他一抬头石慧正向他走来眼圈竟红红的他惊问道：“慧妹你怎么啦？”

石慧一嘟嘴道：“你们男人坏死了。”

白非一笑他知道石慧一定听了不少那女子骂男人的话。

石慧见他不出声“喂”了一声又道：“你帮不帮我的忙？”

“什么忙？”白非笑问。

石慧道：“我要杀死玉鸢子那坏蛋你帮不帮我的忙？”

白非暗暗笑忖道：“倒好要杀死王鸢子竟变成她的事了变成了她的事还不就等于是我的事一样唉又是一桩麻烦。”

他心里在想着心事石慧却已怒道：“你不肯帮忙就算了你一个人到青海去好了我也不要帮你的忙。”她“哼”了一声又道：“男人果然不是好东西。”一转身将脸背了过去。

“我又没有说我不帮忙。”白非笑道：“可是你们讲的事总该也让我知道一点儿呀。”

石慧“噗哧”一笑道：“偏不让你知道。”却转过身来朝白非道：“我就在这里候着等一下那姐姐将玉鸢子引来你就动手杀了他。”

白非又一笑忖道：“我这算是什么呀。”俯身往枝桠上一坐道：“你们到底讲的什么我若不弄清楚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杀人那玉鸢子坏可是坏在什么地方呢？”

石慧嘟嘴道：“我说他坏就一定坏难道你不相信我？”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当她确定了一件事之后她就认为那件事就是真理石慧也并不例外当她愿意相信一个人的话的时候她就完全地相信甚至连半分怀疑都没有。

白非可不和她一样他将这事前前后后思量了一遍他知道帮那女子的忙对自己一定有好处而且那位石慧口中的那姐姐看样子也不像是动不动便想杀人的人那么这玉鸢子必定有他该死的原因只是他却不禁渴望知道石慧和她的那姐姐说话的内容石慧不讲他更好奇。

他却不知道叫一个女子说出秘密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去问她。

白非俯着头想心事石慧却忍不住坐到他旁边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姐姐的事？”她不等白非回答又道：“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一定要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白非暗忖道：“她怎么又肯说了。”侧望了她一眼。

石慧已恨恨说道：“这玉鸢子真该死他骗了那姐姐的武功还骗了那姐姐的身子却将那姐姐一丢了之你说他该不该杀？”

听了这几句话白非不但没有弄清楚反而更糊涂了石慧这才将方才那女子和她说的话源源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女子姓那是青海通天河畔哲尔多齐齐堡主那长春的爱女叫那霞子昔年天妖苏敏君被中原武林所逼、窜人青海时受过那长春的恩惠将她收为弟子。

齐齐堡主以无比财力在青海海心山上为苏敏君建造了藏身之地那霞子借着先天的无比美貌和后天的无比媚力随着使武林中高手不知凡几迷离倾倒的一代妖物苏敏君在这海心山上修习天妖苏敏君的秘技。

一晃数年春花秋月那霞子正是忧情之年久居深山、自是寂寞就在她离开海心山回齐齐堡省亲的时候遇着了云游青海的崆峒道人——玉鸢子。

也就在这时候那霞子被曾颠倒过无数人的“情”字所颠倒不但和这虽是道家、却极风流的玉鸢子结下孽缘而且不惜违背师命将天妖苏敏君的秘技“蚀骨**傅女迷情**”私下传授给玉鸢子结果却是玉鸢子悄悄一走她自己却被苏敏君幽囚于海心山绝顶石窟中三年若不是她父亲齐齐堡主恐怕早已被废去武功了。

是以当她得到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崆峒来寻找这负心薄情的玉鸢子哪知她此刻竟不是身兼崆峒内功心法和天妖秘技的玉鸢子的敌手除了不断地在崆峒山上搅扰之外对玉鸢子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是以她才会有求助之事。

那霞子将这些事告诉了石慧石慧此刻又告诉了白非她亦是为情颠倒之人说起来有声有色比那霞子还要动听出神听着的白非也不禁磨拳擦掌恨声大骂起玉鸢子来。

“现在那姐姐去把玉鸢子引到这里你就下去和他动手我和那姐姐在旁边帮忙对付这种人可用不着讲什么武林道义。”

白非立刻也说道：“对付这种人确实不要讲武林道义。”他沉吟了一下却又道：“可是我却很奇怪苏敏君听到她徒弟上了这么大的当怎么不亲自出面来收拾这玉鸢子呢？”

石慧当然回答不出：“总有什么原因吧。”她只得如此说。

两人坐在树桠上等了许久那霞子和玉鸢子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肚子却有些饿了白非暗笑自己最近老是肚子饿石慧却忍着不说出来因为这是她要等的著是别人要她等她一定会早就嚷肚子饿了女子的自私在对她所爱的人也不例外——当然除了某种特殊的情况之外。

“那姐姐会不会出事了？”石慧有些耽心的说道抬头一望又道：“你看天都已经快黑了我们到山上也快一天了哩！”

“这一下又耽误这么久灵蛇堡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司马老伯和邱大叔不知道走了没有。”望着暮色白非叹气说道。

“爹爹和妈妈不知道遇见了没有他们会不会回家去了呢？”石慧也幽幽说道。

此刻暮色四合秋意更浓两人竟生起了许多种感触于是白非说道：“再等一会儿他们要是还不来我们就去找他们一直坐在这里死等我看你也未必受得了。”

他话刚说完脸色就变了一下拉着石慧躲在枝桠间一个较为阴暗的角落里石慧也蓦然紧张起来留意的倾听着动静。

片刻她果然也在秋风之中辨别出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音不禁捏紧了白非的手瞬息她已看到一条黑影掠来。

“怎么只有一个人呢？”他有些奇怪那人影身法绝快在群木之间盘旋了一阵然后突然停了下来站在离石慧和白非不远的一棵树上朗声道：“方才两位朋友在哪里贫道有事当面奉告。”

白非此刻已看清了那人影是谁低声道：“玉鸢子。”

石慧惊骇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非道：“你留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伸手折了一段树枝“飕”的朝玉鸢子身后那个方向打去。

玉鸢子听风辨位朝那个方向一转身白非在这一刹那间“飕”然掠了出去飘然落在玉鸢子停身的那一株树枝之上。

玉鸢子转过身来时显然非常惊异但却仍沉住气道：“阁下好俊的轻功。”

白非冷冷的答话：“道长过奖了。”

玉鸢子哈哈一笑白非接着道：“道长说有事面告不知是什么事可是要告诉在下吗？”

“正是。”玉鸢子又道：“我和那姑娘之间本来有些小误会现在已说开了那姑娘不愿两位在此久候因此特地叫贫道来通知一声两位不妨到白云下院去休息休息——”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日间的事既然那是误会不提也罢。”

白非甚为不高兴地“吁”了一声道：“道长和那姑娘之间的事也讲开了吗”心中却暗忖：“女子真是奇怪那霞子先前大有将玉鸢于食肉寝皮的样子此刻居然已和好了而且将要我们等在这里的事也告诉了玉鸢于。”

他除了不高兴之外还有些惊异因为他再也想不到此事竟是如此结果。

石慧也掠了过来问道：“那姐姐现在在哪里？”方才玉鸢子说的话。她也听到了自然也有和白非相同的感觉。

“那姑娘现在正在白云下院里两位随贫道一起去就可以见到了。”

白非沉吟道：“小可倒还有些事还是——”

他话未说完石慧却抢着说道：“好我们跟你一起去看看那姐姐去。”

白非苦笑一下无可奈何地一耸肩。

玉鸢子笑了笑道：“有劳两位久候贫道实为不安到了观中贫道再好生谢过。”

白非总觉得这玉鸢子话中有些不对的地方却听得石慧笑道：“你们白云下院不是一向不准女子进去的吗？怎么那姐姐例外？”

玉鸢子的脸色在黑暗中变了一下只是石慧没有看到白非心中却一动更觉得此事大有蹊跷但是他只要决定做的事从不半途放弃此刻他也下了决心看看此事的真相。

“不但那姑娘是例外就连姑娘——”玉鸢子一笑接着说道：“恐怕也将要成为敝观中数十年来罕有的女客了。”

白非自第一眼见到此人就对他印象恶劣此时见他语气虽极为客气然而却觉得在他的笑声中仍带着些讨厌的意味。

此事必然有诈。他暗暗警告自己当个道士本应心无杂念清修为上犯了色戒的出家人还会有什么好东西。他望了玉鸢子那满带笑容的脸一眼又忖道：“我们有那么重要的事要做何必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惹麻烦”他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但是他的天性却和他的理智极为矛盾。

“但是我们如果就此一走又算做什么此事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就算这道士对我们有什么坏心难道我还怕了他。”

须知白非本是个极为好胜、也极为好奇的入这从他以前所做的一些事中就可以看出他的个性。这种个性如果是生在一个极有信心和毅力的人身上往往可以获致极大的成功如果生在一个浮躁和不定的人身上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于是他向石慧微一示意道：“既是如此我们就随道长走一趟好了。”

玉鸢于微一稽脸上又泛起了笑容。

三人身形动处各以极上乘的轻功飞掠这当儿三人轻功的强弱就很明显地分出高下来了石慧轻功虽亦得自真传但一来是功力较浅再者也是本身的体质关系在三人中完全居于劣势只是两人并未越她仍然不即不离地跟在她左右玉鸢子竟也一丝没有炫技之意。

白非一路盘算这事可能生的任何结果“可能那姑娘被他擒住而被逼说出我们的藏身之处是以这玉鸢子就来将我们骗到他们的巢里去好想个办法来对付我们。”

他暗中得意地一笑自认为这个猜测极为近乎事实“但是你想不到我已识破了你的诡计了吧。”他恨不得此刻就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告诉石慧然后再看看石慧脸上赞美的神色。

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比情人的赞美更为甜蜜一个一生没有受过情人赞美的男子不是个白痴就是个蠢才。

晃眼之间白云下院的院墙已隐隐在望石慧突然问道：“你的二师兄好一些吗？”

玉鸢子尴尬一笑正不知如何回答。

石慧却又笑道：“现在你们的掌教师兄该知那暗器不是我的了吧。”

白非再次望了玉鸢子一眼却见他脸上除了尴尬之色外并没有一些别的神情。

白云下院本是朝西而建但这玉鸢子却领着白非、石慧两人绕到东面却是这白云下院的后面白非心中自然又生了疑虑“他不将我们引到观门却绕到这后面来干什么？”

石慧却直接了当地问道：“我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走进去？”身形已在无形中顿下来。

玉鸢子显然又遇难题沉吟半晌期艾着道：“由正门进去有……有许多不便之处。”

他望了望石慧又立刻接着道：“还望两位能体谅贫道的苦衷。”

白非暗哼一声忖道：“你这厮又在玩什么花样。”

这么一来白非更加提高了警觉从目光中传给石慧那玉鸢子却道：“两位跟着贫道来吧。”

纵身一掠如飞鹰般掠进了院墙。

白非身形也微动悄悄一拉石慧的衣襟轻声道：“慧妹小心了。”

石慧若有不解地一点头两人也跟踪掠入。

玉鸢子当然对这白云下院极为熟悉三转两转经过的路居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白非的眼光却不住四下观望仔细地察看着四周以防万一有什么突生之变在这种时候他可不能不分外小心了。

这白云下院的丹房本是依照着四合院的格式所建每间丹房的窗户都严密地关着此刻这白云下院中极为静寂只在隐隐中可以听得到一些低低唱着经文的声音。

暮霞低垂钟声又起这白云下院在此时竟平添了几分道气。

玉鸢子并未施出轻功但脚步却放得极轻生像是他也怕惊动了别人似的。

白非方才的猜测此刻已有了些动摇觉得事情的展也未必尽如他所料于是对玉鸢子的行动更觉得奇怪起来。

“难道他说的话是真的？”什么也不相信对这玉鸢子恨入切骨的那姐姐会又和他重修旧好而真的是在这白云下院里等着玉鸢干将自己和石慧找回来了。

而且无论如何这白云下院毕竟算是座道观总不能让玉鸢子当作他和情人幽会的地方呀！难道崆峒派的教规真的形同虚设。

他左思右想越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抬头望处玉鸢子已停住脚步站在那四面周围的一排丹房之外的另外一排丹房的左侧也就是这排丹房从东面数起的第一个门口。

白非目光像一只猎狗似的努力的搜索着这里有什么异处因为这关系着他自己和石慧的吉凶也关系着另一人的吉凶。

但是这排丹房也像其他的任何一间丹房一样门窗严闭甚至连诵经的声音都没有白非却仍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这些严闭的门窗里说不准什么时候会递出一件兵刃或者是打出几样暗器自己只要微一疏忽就可能伤在这些兵刃之下。

果然——

蓦地第一间丹房紧闭的门微微开了一线一只手倏然伸出白非也蓦然一惊脚一转位踏奇门已是备敌之态。

哪知玉鸢子却微微一笑拉住从门里伸出来的手探入门低低说了两句话便回过头朝白非笑道：“那姑娘请两位进去。”身形一侧让开进门的路垂而立。

那门此刻已是虚掩着的玉鸢子态度上也没有一丝不对的神色、然而白非却仍然在踌躇着考虑着这其中可能有什么阴谋。

他想以眼色阻止住石慧让她也像自己一样小心些哪知石慧却叫着：“那姐姐真的在里面。”脚步一动已跨到门口。

白非心中猛然一转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对石慧道：“让我先进去看看。”他是怕这房里埋有什么暗算那么他先进去总比石慧先进去好这一来是他的武功此刻已高出石慧甚多再者却是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石慧受到伤害。

他这么一个举动很明显地透出对玉鸢子的不信任来可是玉鸢子面上却仍然没有不满的表情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这反而更让自非摸不清他的心意忖道：“事已至此万一人家说的话是真的我这么一来不是反显得太过小家气。”白非暗暗咬牙一推门全身真气满凝跨步走了进去。

丹房里的光线比外面黑暗得多白非眼睛微闭再猛睁开目光四扫脸色却不禁一变仿佛极为惊异的样子。

外面的石慧见他脚步一停问道：“非哥哥怎么了呀？”

白非却顾不得回答她的话走上一步道：“那姑娘你好吗？”

原来在这间丹房里的丹床上垂而坐的正是那霞子。

这一来自然大出白非的意料之外那霞子头一抬剪水般的双瞳在白非脸上一扫轻轻说道：“你们来了。”语气之中透出十分羞涩之意目光再向白非身后一掠轻声笑了出来。

这时石慧已跃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道：“那姐姐你好吗”原来她先前也对那霞于的危机不放心因为她也料不到对玉鸢子恨入切骨的那霞子会突然转变了心意。

是以她和白非在见到那霞子时都不约而同地问出“你好吗”这句话来其心中的疑惑也就在这句话里表露无遗。

那霞子却以轻轻的点头微微的笑结束了他们的疑惑。

玉鸢子也跟着走了过来面上的笑容益开朗这是任何一个被人家所怀疑的人一旦事实解开所闪着的喜悦光芒。那霞子在百忙之中仍不时抛给玉鸢子那种亲切的目光白非自认为这问题已获得了解答于是他轻唱一声暗忖：“人类的情感真是奇妙得不可思议。”

他却不知人类情感的轨迹在一个陷入爱情的女子心中是不值一顾的。

那就是说当一个女子深深陷入爱中的时候她将会蔑视人世间的一切礼教、规范甚至道德因为她除了对方的爱之外人世间的其他任何事物都是无足轻重的。

白非的脑海里有些混乱的思索着因为他也是深深陷入爱恋中的人直到石慧拉着他的手臂时他才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越过险峻的六盘山到了渭河支流的静宁城白非和石慧才透出一口气。

自崆峒出山接着就是一连串崇山峻岭的跋涉他们虽有一身绝顶轻功但这种山岭的攀越仍使他们觉得劳累。

他们别过玉鸢子和那霞子时白非曾暗暗叹息那霞子对玉鸢子的痴情他却不知道玉鸢子对那霞子的情感是否忠实。

但是身为局外人的他又怎能在这种事件里多言呢于是他只得在听过那霞子详细地叙说了青海海心山入山的道路和一些天妖苏敏君的忌讳之后便和石慧辞别了他们。

“你看那姐姐和那个道士在一起会不会快乐？”石慧也曾问这问题他也同样的无法回答：“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的。”他只得以充满感情的口吻这样告诉石慧。

于是石慧就无言地拉着他的手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良久等到两人心中都充满了甜意之时石慧就以满怀幸福憧憬的口吻说道：“我希望那姐姐也像我们一样就好了。”

白非也幸福的笑着他认为“风尘之苦”这句话他一丝都没有感觉到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是最艰苦的跋涉也是快乐的。

但是前途仍是十分艰巨的他们早就知道所要去见的是武林中早负盛名的人物视男人为草芥的女魔无比的狐媚和狡黠无比的残忍和善怒也是无比美貌的天妖苏敏君。

但是此刻他们从那霞子口中更多知道了这天妖的一些事迹这也在他们心中更加重了一些负担他们知道天妖苏敏君在归隐青海之后脾气竟变得不可捉摸而且在那霞子的话中还隐隐透露出除这苏敏君之外海心山还另外有些难以对付的人物。

到了静宁之后他们再三商量着如何入手的办法但在没有到达之前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空谈而已最令石慧放心不下的是白非只能单身入山：“那老妖怪说不定还有那姐姐那样的徒弟你可不准被那些小妖怪迷住哟！”

她口中虽在打趣着心里却真的有些着急白非一本正经地安慰着她仿佛只要自家一到海心山天妖苏敏君便会将乌金扎双手奉上似的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是毫无把握。

过了静宁前面也不是坦途屈吴山脉看起来比六盘山脉更为庞大和险峻他们准备了些干粮便准备越山而去。

此时秋天已过已经入冬一入山区气候更分外的冷白非身具内功不传之秘虽然火候未到还觉得好些石慧可觉得有些受不住了只有更加快身法借以取暖。

他们快如流星转过几处山弯来到了一处险峻所在抬头山峰入云正在他们所经的山路之中峰上满生着些四季常青的松柏之类的树木白非略一打量决定从这峰侧盘旋山路上绕过去。

山道下的深壑有水流过呜咽的水声在这空旷的山区中听起来已觉得震耳白非和石慧都是生长在江南明山秀水之中的几曾见过这等崇山峻岭都不觉目迷心震觉得眼界为之一新心胸中别有一番滋味。

思忖间两人又掠过去十数丈白非忽然一指峰腰向石慧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在行路？”

石慧抬头极目望去也看到两个黑影在峰腰上缓缓移动着不禁皱眉说道：“那真的是有人在走动的样子。”她觉得有些奇怪又道：“只是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赶路呢？”

“是呀！”白非接口道：“普通人若要赶路在这种天气也不会像我们一样为了要抄近路翻山而过——”

他话未说完石慧已接口道：“恐怕人家也和我们一样也是个练家子。”

白非点了点头两人身形越加快想赶上去看看那人是谁。两人都是少年心性其实人家赶路又关他们什么事？

可是再绕过一处山弯他们反而看不到人家的影子了白非自忖自己此刻的轻功江湖上已难有人能和他相抗的了。

于是他征求地向石慧问道：“我先赶上去看看好不好？”

石慧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白非四顾群山寂寂绝无人影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事便道：“你快些赶来啊。”猛一长身几个起落已将石慧抛后数丈。他心存好奇脚上加上十成功夫真可说得上是捷如飞鸟再转过一处山弯果然前面已可看到两个极为清晰的人影了。

他再一塌腰“飕飕、飕”几个起落虽是武林中并不罕见的八步起身法但到了他手里情形就大为不同了。

这几个起落他竟掠出数十丈去于是他和前面的人更为接近那边想是也看到了他竟停住身形不往前走了。

这一来白非两个纵身便已到了那两个人的身前目光相对之下都不禁“呀”了一声像是十分惊异的叫了出来。

原来这两个和白非同路之人竟是游侠谢铿和**剑丁善程白非见了自然想不到竟有那么巧这种地方居然碰到熟人。

**剑见到来人是白非惊唤一声向前急行两步正待说话谢铿却已哈哈笑道：“一别经月白少侠的轻功越精进了。”他肩头两边的袖子虚虚垂下用一条丝带缚在腰上脸色虽有点白但精神却仍极为硬朗语声也仍像洪钟般的响亮放声一笑豪气更是凌霄干云。

白非也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谢铿折臂的一段事见了他本以为他一定极为消沉落寞哪知人家却全然不如他所料依然铮铮作响是个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地的大丈夫。

他心里不禁钦佩脸上也自然露出钦佩的笑容道：“两位长途跋涉往哪里去？”

丁善程期艾着仿佛在考虑着答话谢铿却已朗声道：“小弟虽然已是个废人但是恩仇未了小弟却再也不会甘心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询问的落在白非脸上道“白少侠可曾知道——”

白非知道他一定是询问自己可曾知道他自折双臂的事于是忙道：“谢大侠义薄云天日前的义举更早已传遍武林了。”

谢铿淡淡一笑道：“我双手一失那无影人一定以为我复仇无望可是我却偏偏要让她看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纵使要受尽世间所有的苦难可是我终有一天要亲自将那毒妇毙于脚下。”

语气之坚定使人觉得他一定能达成希望。

白非觉得有一丝寒意却也有一丝敬意谢铿恩怨分明使他觉得可佩但江湖上这么绵绵不息的仇杀却又令他觉得可怖。

一方面他又暗自庆幸石慧没有一同赶来“若是慧妹听到他说的话恐怕立刻和他反脸了。”他心中暗忖道**剑丁善程却向他身后一指道：“咦怎么那边又有人来了。”

白非一回顾知道石慧已赶来便道：“谢大侠此行可是往青海去吗？”

谢铿又微微一笑道：“小弟到了兰州后便要沿着渡河北上因为武林相传在那西凉古道上不时有往来人间的异人小弟此去唉！也只是碰碰运气。”

他脸上有一阵黯然之色一闪而过白非深切的了解他的旅途是多么遥远而漫长以一个残废之人想除去武林中的魔头——无影人丁伶是何等艰苦而近于不可能的事。

白菲对谢铿由钦佩而变得近于同情恨不得将自己习得的内功心法尽量告诉谢铿但这时有一只温柔的手悄悄触了他一下他知道石慧来了再一想到他所同情和钦佩的人势必要除去的仇家将来极可能是自己的岳母他不禁难过地笑了一下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

谢铿又朗声一笑道：“小弟这个残废人亏得有丁兄古道热肠一路照料旅途不但方便还比小弟孤身飘零有趣得多。”

白非知道面对这种达人世俗的客气话全无必要于是便道：“小弟惭愧不能助谢大侠一臂只有默祝谢大侠——”他本想说：“早日达成志愿。”但望了石慧一眼他却不能不将这句活咽回腹中改口道：“旅途平安了。”

“白少侠少年英来日必为武林大放一异彩小弟但愿能活长些能目睹武林中的盛事。”

谢铿的话显然是由衷说出的绝非一般的敷衍恭维白非更觉可贵也觉得对这位义侠越敬佩。

四人本是伫立在山峰的小路上这小路狭窄只有三、四尺下面便是绝壑两人并肩而行已是甚为危险若非身怀武功之人只要在这种地方站立一刻也会头晕而目眩了。

山风虎虎——

四人之间有片刻静寂然后谢铿道：“白少侠面上风尘仆仆想必是有着什么急事不妨先行。”

他望了石慧一眼心中蓦然想起这和白非一路的少女就是无影人的女儿再忆起在黄土洞窟之下的情景面色不禁大变。

白非也自觉连忙一拉石慧的手道：“那么小弟就此别过了。”身形一动从谢铿和丁善程之间的空隙中钻过如飞掠去。

石慧有些奇怪白非为什么突然拉着她走了她也认得谢铿也知道谢铿的义行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逼得这义名传播江湖的侠客自行断去双臂这当然是人家在她面前忌讳不谈此事之故。

她自和白非、司马之一般人相处之后心情已和她初出江湖时大不相同此刻她心中对善恶两字已有了清晰的认识和了解再也不是以前那对善恶之念混饨不分的小姑娘了。

白非匆匆拉着她走自然是为了避免她和谢铿之间生冲突因为如果生后果实难设想而他自己将会觉得很为难因为叫他帮助谢铿固不可能但叫他帮着石慧来对付谢铿他也极不愿意因为他此刻也不是一个只凭自己喜怒来做事的人而是事事都顾全到了“义”和“道”了。

碰见谢铿之后他心中又生出许多感触谢铿武功虽不甚高此刻又变成了个残废然而游侠谢铿四字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仍是崇高的由此可见他告诉自己：“一个人的成就是决不能以他外表的一切来衡量的。”

到了兰州时他们虽然心急着赶路也不禁在这中原都闻名的名城耽了一天他们看到了他们所未见过的皮筏石慧尤其觉得极感兴趣还央求着白非在那皮筏上坐了一会。

此外兰州的瓜果更使他们在日后想起都不禁馋涎欲滴他们再次上路时石慧竟忍不住在行囊中加了一颗哈蜜瓜。

一过哈拉库图便是青海四周的一片草原他们若在春日来当可见这片草原上牛羊成群的盛景此刻草虽已枯但这片草原上仍然随处可见搭着圆顶帐篷的游牧人家。

到了青海他们先感到不便的就是言语之不通有时为了问路或者是买一件东西他们可能和人家比划了半天彼此还弄不清意思。

其次食物和住所的不惯也使他们极伤脑筋用青稞做成的糌粑和羊乳茶等食物他们实在有些不敢领教。

可是最令石慧急的事却是——

他们到青海边的大草原时天已入黑青海虽有天下第一大湖之称但白非和石慧依然弄不清方向何况天已黑了风又很大再加上他们的肚饥自然要赶快找个投宿之处。

可是在这种绝无村镇之处自然更不会有客栈了除了游牧人家的帐篷之外他们别无选择之处。

于是在石慧的鼓励之下白非便硬着头皮去找投宿了。

游牧人四海为家极为好客在略略吃了些热的羊乳茶之后帐篷的主人在地上张开兽皮示意要石慧和白非睡觉。

白非和石慧一怔帐篷里的主人也先示范睡进兽皮里他的妻子儿女也都等在旁边。“我就这样和他们一起睡吗？”石慧睁开眼睛问显见得非常之惊讶而且脸也红了。

他们不知道这些游牧人家的风俗习惯石慧方自问时已经有人在后面推她表示要她快点睡下睡在那满脸胡子的帐篷主人旁边。

石慧的脸更不禁飞红起来一转身将推她的那人几乎摔在地上一顿脚竟跑了出去。

白非也连忙追出去留下那些满怀好意的一家人惊讶的望着他们几乎以为这一对年轻人有些神经病。

于是这天晚上白非便盘坐在身上满盖着衣服仍然冷得抖的石慧旁边他静坐调息自觉内功又有进境寒冷却一无所觉了。

第二天他们满怀兴奋地注视着青海湖里青碧的湖水经过许多日子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到了他们的目的之地了。

然而在一阵兴奋过后更大的难题却使得他们的笑容又变得黯淡了。

在一平如镜的青海湖面上哪里是天妖苏敏君的隐居之地——海心山呢？而且湖岸渺无人迹连船的影子都没有。

“难道我们要飞渡过这四万多顷的湖面来寻找那海心之山吗？”他们对望了一眼甚至开始怀疑有没有海心山这个地方了。

他们沿着湖面走了许久仍然没有船只。“就是有只船我们又怎能在这一望无际的湖面上寻找一座孤山呢？”白非皱着眉他虽然聪明绝顶但此时也束手无策了。

突然——

白非眼角动处现了一件奇景目光自然地被吸引住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

石慧也自觉顺着白非的目光望去脸色却倏然变得十分难看但是她自己的目光也不禁停留在白非所注目的事物上。

白非和石慧一起扭后望目光都被从那边袅袅行来的一人吸引住了。

青海湖四侧是二片草原此际严冬草原上呈现着的是一种凄凉的枯黄色在这一片枯黄色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鲜艳夺目的人影。

远远望去那人影穿着极其鲜艳的红衫衣袂飘起显见得质料极其轻薄步履轻盈但霎眼之间那人影已来到近前长垂肩眉目如画竟是个姿容绝美的少女。

在这种地方出现了这等人物白非和石慧当然难免侧目“但愿这少女和天妖苏敏君之间有着关系。”白非暗忖目光自然而然地停留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离开过须臾。

那少女愈行愈近竟也对白非一笑露出编贝般的洁齿和双颊上两个深而甜蜜的酒涡。

石慧暗“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白非一眼故意转过头去不再去看那少女心中却也不免奇异这种地方怎会有这种人物。

白非突然行前一步挡在那少女的面前对她深深一揖石慧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直冲心田有些酸苦。

白非却不知道石慧的醋意那少女见到他的这种举动却丝毫没有露出惊异的神色娇笑着问道：“您干什么呀？”

她一出口也是一口京片子白非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朗声道：“这位姑娘和青海海心山上的苏老前辈是何称呼？”

石慧本来已渐行远心中酸苦之意更浓但听了白非的这句话微微一笑气突然平了反而暗笑自己的多心。

须知石慧也是聪明绝顶之人平日心思灵巧但一牵涉到情字平日灵巧的心思便好像突然失去了作用似的心事都有些想不开了这原是人类的通病又何止她一人呢？

那少女只盈盈笑着并不回答白非的话又侧转身子去看石慧白非却看这少女衣衫轻盈但背着个不小的包袱。

石慧也望着她笑白非走前一步突然道：“那霞子那姑娘您可知道吗？”

那少女眼波一转石慧也接着笑道：“那姐姐是我的好朋友。”

白非暗中一笑忖道：“慧妹真灵。”

那少女目光又转了几转鼻子深深吸了口气“咯咯”娇笑了起来笑得甚为放肆白非和石慧都很奇怪不知道她的意思。

那少女一边笑着一边伸出一只纤纤玉指指着白非道：“你……你身上怎么那么香？”

白非脸微一红石慧也不禁笑了出来须知白非一路带香狸虽然那香狸是被关在邱独行昔年早就处心积虑为这香狸制就的金丝缠夹人编就的软囊里而且这种通灵异兽不在必要时也不会出足以引诱百兽的异香。

但饶是这样白非身上自然也有些如兰如蜃、无法形容的香气。

白非先前见到这少女的身法再见这少女在听到天妖苏敏君名时的神情微一忖度知道这少女定和海心山有着关系自己能否寻得这位异人也全着落在这个少女身上。

是以他微一寻思便道：“小可白非奉了另一位前辈之命专程来参谒苏老前辈并且带着环字六珍中的异兽香狸想苏老前辈也许有用。”

那少女一闻“香狸”二字立刻喜动眉梢“真是香狸吗？”她欢喜得叫了出来像是她也早就听到这个名字似的。

白非暗中点头忖道：“邱老前辈果然未作欺人之语看来这香狸果然是天妖苏敏君的恩物那么我远来此间便也不至于落得虚此一行了。”

那少女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脸上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欢喜的神色道：“你既然带来香狸那么我想师傅一定会见你。”

白非心中一跳忖道：“这少女果然也是天妖的弟子。”

那少女横着明目向石慧看了几眼石慧勉强地一笑道：“我知道你师傅的规矩我不跟你们去我在这里等着好了。”不但笑声勉强而且语调之间已有些哽咽的味道须知世间最苦之事莫过于两情相悦之人不得已必须分开。

白非心中自然也有些难受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而且又想到这仅不过是极短暂的别离而已何况此事非如此不可呢？

那少女却展颜一笑道：“那么你就跟我来好了。”

白非又深深一揖朗声称谢石慧望着这少女的笑容心中的滋味越觉得难受甚至对这少女也有些怨怪起来恨不得白非没有自己就不去才对心思。

但是此刻四岸依然无人更无船只白非奇怪暗忖道：“她叫我跟着她走难道这海心山不在湖心而是在岸上不成？”

那少女微笑着又瞟了石慧一眼从背后取下那包袱随手一抖那包袱倏然散开竟是一张绝大之物非皮非帛看不出是何物所制。

白非和石慧又觉奇怪却见那少女樱口一凑那张似帛似皮之物倏然涨了起来他们想到兰州所见的皮筏心中恍然。

那少女不但轻功不凡内功亦极其不弱竟凭着几口气吹涨了这皮笺白非暗中估量这皮筏竟比黄河上游那种八个皮袋连排而成的皮筏似乎还要大上一些竟也猜不出这究竟是何物所制。

那少女向石慧甜甜一笑道：“我们走了。”纵身一掠竟带着那皮筏掠到湖边。

石慧听到她口中的“我们”两字心里好像被针猛然刺了一下似的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白非见她眼眶红红的心里也难受走过去握着她的手道：“慧妹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也要赶回来你——”他竟也说不下去两人目光凝注对立无言都怔住了。

那少女却唤道：“喂你走不走呀？”

声音清脆白非和石慧听了却如当头之喝石慧更觉得这声音的难听实在无以复加。

她恨恨瞪了那少女一眼手紧紧握在一起又缓缓松开眼望着白非也掠到湖边但是他俩的目光却仍紧结在一起。

那少女手掌一翻将那皮筏抛在湖面上身形一掠随即伫立其上青波绿海再加上这位红衫飘飘的绝美少女其美可知。

白非足尖一点也跟了上去那少女双足弓曲之间那皮筏便箭也似的在水面上窜了出去自非的目光却始终望着岸边频频摇手的石慧而他自己的手又何尝不是在向石慧频频招着呢！

皮筏渐去渐远石慧目力所见只剩下一点朦胧的影子但是她的脑海中却始终不能忘记那并肩而立在海面上的两条人影。

她心中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直到那点黑影在她眼中消失了她仍怔怔地站在岸边仿佛失去了很多却换得了惆怅。

望穿秋水

天黑了。

石慧的目力也不再能看到很远她所期待着的人仍没有回来。

她忘去了疲劳饥饿心胸中像是堵塞住什么似的甚至连犹豫都无法再容纳得下。

“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呢？”她幽幽地低语着忖道：“难道他遇到什么变故吗？他武功虽高但到了天妖的居处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哩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呢？”

望着那一片水不扬波的碧水她心中的积虑不但使四肢麻木连脑海中都变成了麻木的一片混乱了。

这儿根本无法推测出时辰来但是黑夜来了竟像永不再去寒意越浓了夜色越浓郁她失落在青海湖畔——当然她所失落的并不是她自己而仅是她的心。

一天二天……

第四天的夜晚已来了若有人经过青海湖畔他应在这儿现一个失常的女孩子头蓬乱面目瞧悻两目凝视着远方那双秀丽而明媚的眸子已明显地深陷了下去。

她不去理会任何人、任何事心中的情感紊乱得连织女都无法理清。

她是焦急的关切的但是这份焦急和关切竟渐渐变成失望或者是有些气忿。

“无论如何我在今晚都要赶回来。”她重述着白非的话忖道：“无论如何……可是怎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她开始想起那红衫少女想起那红衫少女和白非之间的微笑想起白非在她犹豫的时候也许正在愉快和甜蜜中。

这种思想是最为难堪的若是她肩生双翅她会不顾一切地赶到海心山使自己心中的一切疑问都能得到答案。

终于内心的忿悉胜过了她等待的热望她孤零而落寞地离开了这四无人迹的青海湖畔。

就在她离去的同一时辰里青海湖面上急驶来一叶黑影有两条人影并肩而立却正是白非和那红衫少女。

皮筏一到岸边白非就迫不及待地掠了上来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四周他的面庞也显然较为消瘦甚至也有些憔淬了：

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这几天来的遭遇是甜。是苦是酸、是涩是辣只有这满面惘然的白非自己心中知道。

伫立在皮筏上的红衫少女幽幽叹了口气柳腰一折那皮筏便又离岸而去消失在水天深处只剩下白非在岸边。

四周依然寂静、水面也再无一丝皮筏划过的水痕像是任何事都没有生过然而白非的身侧却少了一个依依相偎的倩影而他心中却加了一重永生都无法消大的惆怅和负担。

他焦急地在湖岸四侧搜寻着希冀能寻得他心上之入夜色虽浓。但他仍可以看出很远。

像任何一个失去了他所最心爱的事物的人似的他无助地呼唤着石慧的名字而他此刻的心境也正和石慧在等待着他时一样。

他沿着这一带湖岸奔跑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但天已快亮了他的精力也显然不支但是他仍期望在最后一刻里现石慧的影子这也正如石慧在等待着他时的心境一样。

人间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尤其两情相悦之人往往会因着一件巧合而能永偕白也可能因着另一件巧合而劳燕分飞而这种事在此人世间又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于是他也是由焦急而变得失望和忿恚了。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等我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唉她难道不知道我的困难我的苦衷她为什么不肯多等我一刻？”

于是他也孤独怅惆的走了但是在经过一个游牧人家的帐篷的时候他忍不住要去询问一下但言语不通也毫无结果。

第二个帐篷也是如此于是以后即使他再看到游牧人家也只是望一眼便走过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经过的第三处帐篷里就静卧着因太多的疲劳和忧伤不支的石慧而那一道帐篷就像万重之山隔绝了他和石慧的一切。

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在白非说来竟有着那么大的差别几乎是快乐和痛苦的极端这原因只是少了一人而已。

景物未变但就因为景物未改而使得白非更为痛苦无论经过任何一个他和石慧曾经在一起消磨过一段时间的地方他都会想到石慧。即使看到一件和石慧稍有关系的东西他也会联想到她。

这种痛苦几乎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补偿的若他是贪杯之人他会以酒浇愁若他嗜赌他会狂赌然而他什么都不会。

他只有加赶路借着度和疲劳他才能忘记一些事然而只要稍微停顿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便会又折磨着他。

兰州的瓜果黄河的皮筏以及一切他们以前曾经共同分享的欢乐现在都变成独自负担的痛苦欢乐愈大痛苦也就愈深。

很快的他穿过甘肃他自己知道此行的结果可算圆满的他身上不正带着那被武林中人垂涎着的九抓乌金扎吗？然而他为这些付出的代价他却知道远在他这补偿之上。

一路上他也曾打听过石慧但石慧并不是个成名的人物又有谁知道她入了陕甘边境他心情更坏须知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一切茫无所知而此刻的白非便是茫无所知的。

对石慧的去向他有过千百种不同的猜测这种猜测有时使他痛苦有时使他担心有时使他忿怒有时使他忧虑。

这许多种情感交相纷沓使他几乎不能静下来冷静地思索一下石慧究竟是到哪里去了。

但在这种紊乱的情绪里他仍未忘却他该先去灵蛇堡一趟用他这费了无穷心力得来的九抓乌金扎去救出那在石窟中囚居已有数十年的武林前辈至于其他的事他都有些偶然了。

忽然他想起司马小霞曾告诉他当他也困于石窟中而大家都认为他又失踪时司马之等曾经去寻访那聋哑老人当时曾生一件奇事使得乐咏沙含泪奔出在大家都悲伤她的离去时却不知她已回到堡里。

于是白非暗忖道：“慧妹是不是也回到灵蛇堡里去了呢？”此念一生他度便倏然加快很多因为他极欲回去求得这问题的解答。

两人同来却剩得一人归去白非难过之余但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不多日那一片凄清荒凉、但白非却已极为熟悉的黄土高原已在眼前他虽疲倦但却有种难言的兴奋。

这种兴奋虽有异于游子归家却也相去无几因为在这里至少他可以看到一些和石慧有关的事物、和石慧有关的人们。

此处几无人迹他也不需避人耳目是以在白天他也施展出夜行身法快如流星地飞掠着四野茫茫他稍微驻足想辨清那灵蛇堡的方向一阵风吹过他忽然瞥见前面地上嵌着的一点光闪他不用思索就知道那必定就是通往地穴的途径了。

他心中微动又忖道：“听小霞说覃师祖叔被劈死在乐咏沙的一掌之下但这是绝不可能的必定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身分泄露不愿多惹麻烦才会施此一着——”他微微摇头又忖道：“但是他老人家却又会躲到哪里去呢？以他老人家的年龄虽然身具无上内功但是岁月侵入何况他老人家又是久病缠身——唉！”

他不愿再想下去因为他眼前几乎已看到那瘦弱的老人正在孤寂地慢慢死去而身旁却无一个亲人为他送终。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的白非沿着九爪龙覃星昔年做下的暗记走向那使得他习得足以扬威天下的武学奥秘的地穴。

“也许他老人家又回到那里了。”他暗忖着片刻他已走完所有的暗记但是那地穴的人口却已神秘的在这一片荒凉高原上失去了。

他愕了许久才怅惘地朝灵蛇堡掠去悠长的叹息声随着风声四下飘散。

人事虽多变迁但方向却是亘古不变的你沿着那方向走你就必定可以找到你所要寻找的地方这当然要比寻找一个人容易得多。

白非当然看到了那片树林而且也坚信那树林后的灵蛇堡必定会像他离开时那样存在因为他依靠着是不变的方向。

他箭也似的掠进了树林小径旁侧的林木后忽然有人轻喝道：“站住！”

白非声一入耳身随念转倏然悬崖勒马硬生生顿住身形无论一人或一物；在那么快的度里能突然顿住看起来都是有些神妙的。

他脚跟半旋面对着声之处目光四扫冷然语道：“是哪位朋友出声相唤？有何见教？”

他目光凝注一株粗大的树干后一条玄色人影微闪轻飘飘地掠了出来伫立在白非的面前声音尖锐他说道：“果然是你。”

白非在那人影现身的一刹那里已经凝神聚气因为他在这几个月里已学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里的涵义。

此刻他目光四扫打量着这人这人的面目在一块巨大玄中的包头下显得冷漠而生硬身上也是一色玄衣他搜索着记忆断然知道这人的面目是绝对生疏的因为这人的面目一经入目便很难忘却。

“但是他为什么好像认得我的样子？”白非沉吟着朗声道：“在下白非朋友有何见教？”

那玄衣人冷哼一声道：“你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了？”

白非倏然一惊想到石慧先前受伤时面上不也是戴着人皮制成的面具自己几乎也认不出吗？这人此话一出当然就是那在土墙上和自己见过一面的无影人丁伶了而她的面上必定也戴着面具是以自己认不出她她却认得自己。

他又微一沉吟那人已走上一步厉声喝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活难道——”她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把慧儿的去向说出来我要不将你挫骨扬灰就不姓丁了。”

白非长叹一声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石伯母了？”

他考虑着对丁伶的称呼然后又道：“慧妹到哪里去了小侄委实不知道而且小侄也极欲得到她的下落——”

他语声未落无影人丁伶已掠了过来扬起右掌“叭”的一声在白非的脸上清脆地打了一下。

须知白非此刻的武功又在丁怜之上丁伶之所以一掌打到他的脸上只是他不愿闪避而已。

而无影人丁怜曾眼见他力敌天赤尊者时的身法一掌打中后也微微一怔厉声道：“我三进灵蛇堡都说慧儿跟你走了现在你又说不知道她的下落哼一你老实对我说慧儿到底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白非仍然怔在那里脸颊上仍然火辣辣地痛心中也翻涌着万千难言的滋味。

丁伶虽然打了他一下但是他并不怀恨虽然他生平也曾被人打过但是他了解得到无影人丁伶此刻的心情母亲对子女的痛爱有时还会远远过情人的怜爱之上。

但丁伶的活他又不知该如何答复这英姿飘逸的人物此刻竟像一个呆子似的站着目光动处看到丁伶又一掌向他拍来——

丁伶关怀爱女曾经不止一次到灵蛇堡去打听石慧的下落也不止一次失望而归丁伶几曾受到这种冷落但她怯于千蛇剑客的大名虽然心中有气却也无可奈何地忍住了。

此刻她见到白非满腔的闷气就全出在白非身上见到白非说话吞吞吐吐的心中更急又想打第二下只是她此刻的出手当然迎异于对敌过掌出手是缓慢而无劲力的。

那时她方自出手忽然有人娇喝道：“好大胆的狂徒敢打我白哥哥——”声到人到两条人影带着风声直袭丁伶身手之疾在武林中已算高手。

丁伶久经大敌倏然撤回打白非的一掌身形一扭已自避开哪知那两条人形却如影附形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飕、飕”两掌左面袭向她的右肋右面的那一掌却化掌为指倏然点向她左乳下一寸六分的血海穴。

这两下风声飕然劲在掌先丁伶一错步只得又后退尽半目光扫处却见这向自己袭击的两人竟是两个美少女。

“好呀原来你们串通一气把我女儿不知骗到哪里去了。”丁伶盛怒之下自然以为白非心生别恋这种情形当然也难怪她误会尤其是白非此刻仍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那袭向丁伶的两人正是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她两人偶然漫步堡外看到有人要打白非而白非却像中了邪似的站在那里不动心里自然着急不容分说就狂电惊雷似的向丁伶袭了过去。

丁伶冷笑一声双掌一翻各各划了个半圈左右袭向司马小霞和乐咏沙两人但是无影人虽然名满天下轻功也自卓绝但对掌之下却无法抵敌得过这自幼被武林三鼎中之一司马之调教出来的两个女孩子。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都是急躁脾气掌影翻飞招招狠辣她们在灵蛇堡憋了这么多天此刻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动手的对象四条手臂就像四只久久没有飞翔过的翅膀似的猛力扇动着。

白非怔了许久才回醒过来见到这种情形心中一惊他知道必定又生出误会身形一动连忙掠了过去。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丁伶双手一错单手疾出五指如爪带着一缕风声去扣司马小霞击向她左肩的一掌的脉门右手一伸一曲掌缘如刀划向乐咏沙的左侧前胸。

她这一招两式虽极精妙但吃亏的是她成年方自学武又始终没有明师指点虽然仗着绝顶天资能从七妙神君遗留下来的一篇残页里参悟出一些武学妙谛但是功力却总是不能精纯这一下两掌分袭两人更显出软弱。

而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在司马之的调教下根基却扎得极好对这分袭两人的两掌哪会放在心上各各身形转处司马小霞腕时一沉金丝绞剪手掌反剪丁伶的右腕。

而乐咏沙在闯过一阵江湖后动手经历已不少此刻已看出丁伶功力之不足见到她这一掌击来不避反迎右掌倏然击出用了十成真力和丁伶硬对了这一掌。

说来话长当时却快如电光一闪就在白非纵身掠来的时候丁伶和乐咏沙两掌相交她功力本弱再加上这一掌又是左右齐出每只手只用上了一半功力哪里是乐咏沙满力一击的对手。

两掌相交“砰”然一声丁伶一声惨呼右手竟齐腕折断了。

乐咏沙正待追击却听白非大喝道：“乐姑娘快住手——”忙一撤身司马小霞也倏然住手无影人丁伶目光中满含怨毒之色左手捧着右腕两只眼睛恨恨地盯了他们三人一眼才一顿双脚飞也似的向林中掠去。

白非长叹一声知道追也无益司马小霞走过来关心地问道：“白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白非又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人家的话他知道这又是一场不易解释的误会但无论如何乐咏沙和司马小霞总是为的自己呀自己纵然惶急可是又怎能怪得了人家。

他茫然失措对司马小霞的问话只苦笑着摇了摇头司马小霞看到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一回顾现只有他一人回来石慧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心里也跟着糊涂了起来。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拥着白非进了灵蛇堡那些被天雷神珠炸毁的墙坦此刻己多半修复了到处可以嗅到新鲜的粉刷味。

静居疗伤的群豪此刻也又散去了多半宽阔的大厅此刻已恢复了往昔的静穆白非步上台阶想起自己在这里扬威于天下武林豪士前的那一段事觉得有些兴奋也有些惆怅。

司马小霞极快的跑了进去一面叫道：“爹爹他回来了白哥回来了。”声音里显然可以听到极浓的喜悦之意白非微微感喟着心中又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里面传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司马之和邱独形缓步而出对白非的归来也极为喜悦这种浓郁的温情使得白非感动着在这一刻里他几乎已经忘去了那些使他极为痛苦的事。

但是他心中的希望又破灭石慧没有回来他默默地取出了九抓乌金扎然而对怎么从天妖苏敏君得到这件异宝的经过却仿佛不愿提起只淡淡他说了几句：“如果不是我亲身所历我真不能相信在那一片湖泊里会有那么一座孤山而在那孤山上竟会有那么样的一座屋字。”

“那简直像神话一样我想海外的仙山也不过如此了最使我惊异的还是天妖苏敏君我以为她年纪一定很大了哪知看起来却好像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笑起来更好像二十岁的少女。”

“那孤山上除了苏敏君之外还有十几个女孩子都是苏敏君的女弟子天妖苏敏君的武功我没有见到但是那些女弟子的轻功却都极为卓越任何一个在武林中都可算是一流身手。”

他描述着那天妖的居处使得乐咏沙和司马小霞都睁大了眼睛听着不时还插口去问司马之和邱独行面上却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他们和这苏敏君之间的关系并不寻常。

但白非对他如何得到那九抓乌金扎的详情却略去不提司马之和邱独行对望了一眼也不再问显有心照不宣之意。

司马小霞却说道：“慧姐姐怎么不多等你一下呢要是我呀再多等几个月也没有关系你是去办正经事去了也不是去玩去的是不是？”

白非长叹了一声默默垂下了头司马之瞪了司马小霞一眼沉声道：“贤侄也不必为这种事忧郁凡事自有天命何况男儿立身于世当做之事极多切莫为了儿女之情折磨自己——”

他缓缓收住了活自己也禁不住长叹一声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这儿女情消磨了一生壮志。

邱独行却朗声一笑接口道：“司马兄之言可谓深得我心白贤侄你此刻正值英气奋之年再加上你的天资、武功都万万不是别人能够企及只要稍加琢磨便是武林中一颗可以照耀千古的明星切切不可为了这种事消磨去自家的大好韵华。”

他缓缓一顿又道：“后园石窟中的那位常老前辈看样子也对你极为青睐此老的一身武学可说是深不可测你不难从他老前辈那里获得一些教益。”

这些话白非都唯唯应了然而叫他此刻忘去石慧那却是绝不可能的这正如石慧虽然对他气愤也无法忘记他一样。

那天石慧离开湖畔之后她心情的难受比白非的尤有过之。

女孩子的心胸原本狭窄对爱情有关之事更加想不开石慧想到白非和那红衣少女并肩在皮筏上消失在水云深处的光景心里就不禁泛起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在啃着她的心似的。

她想到种种有关天妖苏敏君的传说再想起红衣少女的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气愤地忖道：“你不知在那里胡混什么却让我在这里空等。”猜疑和嫉妒永远是爱情最大的敌人这两种情感使得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青海湖。

然而一阵奔驰之后她却再也无法支持数日来的疲劳和饥饿使得她的四肢有如缚着千斤铁索那样的沉重“我是不是病了？”她焦急地问着自己终于在一处帐幕前倒了下来。

那座帐篷的主人像所有游牧民族的男人一样豪爽而好客将这无助的孤身女子带回帐篷给了她一碗滚热的羊乳也给了她一大段安适的睡眠而就在她恬睡的时候白非从那帐篷的旁边行了过去也就是这一层薄薄的帐幕在白非和石慧之间造成了比千山万水还要遥远的阻隔。

在帐篷里她竟耽了两天等到她的体力完全恢复之后她的心情却接着虚弱了：她知道自己多么渴望白非那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的拥抱只是她将这种渴望压制着几乎将她的心压得能够挤出滴滴苦汁。

她需要安慰于是她想到了她的父母。

越过甘肃她急切地要到母亲的怀里纵然无影人丁伶在世上所有的人的心目中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然而在她女儿的目光中她却是天下最慈爱的母亲。

她不是沿着来时的道路走而径自穿向陕西的南部。

陕西省的北部为黄土高原高度都在一千公尺以上沟谷纵横坎坷不平可是中南部渭河平原这一带情况便不大相同。

黄昏时石慧到了西安因为她和白非同行时银子多半放在她身上因此此刻她有足够的钱在路上买了匹驴子在暮蔼中她看到了西安宏伟的城都巨大的影子长长投到她身上。

她原无固定的目的地因为她知道她的母亲此刻一定还没有回家于是她就鞭策着那匹瘦弱的驴子走进了这座闻名的古城。

西安城内的繁华在西北这一带是可称为屈一指的石慧骑着驴子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望着两旁的行人和繁盛的市场然而她的心却远远地不知飞向什么地方去了。

她将那匹驴子系在一条青石桩上然后在古街上溜了一阵虽然心情闷得要死但是她还是在一间针线铺里买了一条绣花手中然后她随意溜了一阵走进了一家饭铺准备吃些东西。

世间的事往往都是巧合石慧若不是走到这间饭铺来吃饭那么她此后的行止便可能完全不同然而她却走了进去楼下的座位虽然有空的但是她仍然上了楼择了个靠近窗口的座位她随意点了两样堂倌极不满意因为是价钱最便宜的菜她从窗口能眺望西安城内的夜市。

突然楼梯一阵山响走上来两个人石慧不经意的望了一眼然而在她座位旁的另一张桌子上的两个人却站了起来高声招呼着：“庆来兄、青络兄请过来这边座。”

走上来的两条大汉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声道：“想不到想不到在这里会遇着你们。”

说着话把臂走了过来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险些将椅子的四条腿都压断。

本来坐在石慧旁边的一个瘦长汉子哈哈大笑着说道：“庆来兄小弟真想不到今天你也会跑到这里来平常你是最喜欢看热闹的怎的现在你却连那一场热闹都等不及看呢？”

那庆来兄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在那里多留两天等那场热闹看完再走可是我身不由主却非来不可真教人肚皮都气破！”

原先也已坐在楼上的另一人此刻插口说道：“你们说了半天到底是有什么热闹好看呀？”

先前那人道：“约莫两个月前游侠谢挫自己在小柳铺砍断自己的两条手臂那件事你总该知道吧”

他等到那人一点头又道：“像人家那样儿才真够称得上是大侠客臂膀砍断了可一点也没有含糊照样挺着腰板子说是一定报仇可是他说是说大家听了可谁也没有在意两只手都没有了的人可怎么能报仇何况对方是鼎鼎大名的无影人哪知——”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却卖起关子来故意端起桌上的酒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石慧本没有留意他们的谈话只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太高想不听都没有办法可是等到这满口北方味儿的大汉说到游侠谢铿和无影人时石慧的耳朵就竖了起来恨不得过去催那人说才对心思。

那汉子“吧”的放下杯子蒲扇大的巴掌在桌上一拍接着又道：“哪知前两天游侠谢铿就在榆林关里关外贴满字束说是他要到那鄂尔多斯高原上红柳河畔的小柳铺上等那无影人十天说是他凭着两条腿就要清算旧帐叫无影人十天之内到小柳铺去不然他就到别处去找无影人——”

另一人插口道：“游侠谢铿武功虽然不错但他两只手都没有了还要去找人家挑战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人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那游侠谢铿是何等人物不用说是在你我兄弟之上他既然肯这样大张旗鼓当然是十拿九稳而那位无影人二十年前大名就非同小可当然也不是好斗的角色看到谢铿的那种像告示牌一样的挑战当然也一定会赶到柳铺去这一下小柳铺又有热闹好看了！”他哈哈一笑又一拍桌子摇头晃脑着说道：“只便宜了小柳铺上开着店铺的那些人自从千蛇剑客那档子事后小柳铺做买卖的人就了财现在都盖了新房子了。”

那位庆来兄接口笑道：“苦就苦了我听你口沫横飞的一讲讲得我心痒难抓这么热闹的场面我可就是看不着。”

活一说完四人都笑了起来。

石慧听得心里“怦怦”跳着暗暗忖道：“原来那个小镇叫做小柳铺听这人一说妈一定是到那里去了。”她想到可以找到妈妈自然高兴可是又想到妈妈已处于危险之中又不免担心忐忑之中菜已送上来了可是她哪里还吃得下匆匆结了帐就下了楼。

走到原来她系着驴子的青石桩上一看那里只剩下光溜溜的一条石桩系在上面的驴子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石慧想不到这么瘦的一条驴子还有人偷气得直跺脚但也没有办法。

她已没有钱再买一条于是她安慰着自己：“凭我这两条腿怕还走得比驴子快。”一咬牙就踏着大步走出了城。

她心里着急一到无人之处就展开轻功连夜奔驰之下过富平、铜川、黄陵、甘泉越延安、安塞至绥德沿无定河北上经过了这一大片古时的战场而出榆关。

于是她又回到了那在伊克昭盟沙漠边已经近于沙漠的黄土高原上那熟悉的塞外风沙使得她不禁又忆起白非。

一路上她也碰到过不少武林人物、然而她惶恐之下却没有向别人打听什么当然也不知道小柳铺上到底已生过什么事没有。

到了小柳铺一脚踏上那条小路她才知道这小小的市镇果然已有了极大的改变最显著的是两旁多了数十块店招。

然而这小镇虽然已比以前繁盛但是却平静得很看不出有什么热闹生的样子石慧不知道即使是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它所激起的涟俯也是很快就会消失的她还在暗自庆幸着自己在任何事都没有生的时候赶到了。

小柳铺虽小但是要找一个人还是不大容易尤其是此刻的石慧想了想她只有向别人打听而据她经验所及无论要打听什么事最好：的对象当然就是酒楼菜肆中的堂棺、小二。

但是她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已经迟了。

原来几天之前这小镇铺上就又生出一件为天下武林所触目的大事。

那饭铺中的店小二在接过石慧的一些散碎银子之后口沫横飞他说道：“那天下午我们这里来了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服的人右臂上系着布条像是受了伤可是这些日子来我们江湖好汉见得多了受伤的人更见得多了也没有怎么注意他。”

“那人身材不高走到我们铺里就叫了好多菜可是却又不吃我也不敢多去招惹他因为他那一张脸又冷又硬像是刚从棺材里跑出来似的看一看都会吓死人。”

石慧听他光说闲话不耐烦的催他快讲那店伙虽然会说普通的中原方言却又说得不十分高明他努力的说下去道：“那时候我们小柳铺上的每一家店铺里差不多都贴着一张纸条那是一位叫做游侠的大侠客贴在这里的上面写着的话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要找一个无影人报仇我们店里也贴了一张。”

说着他手朝靠南的墙上一指石慧随着望去看到那墙上新涂上一大片白垩。

店伙接着又道：“那张字条原来就贴在那地方那穿着黑衣服的人一看到那张字条身子就鸟一样地飞了起来朝那张字条一抓真有本事他随便一抓就把那么牢固的墙抓坏了一大片。”

店伙摸着头仿佛对这种有本事的人非常羡慕接着又道：“后来我才知道这全身穿着黑衣服的小瘦子敢情就是无影人他刚抓下那张字条后就有一位长得庸洒得很的年轻剑客跑了进来这年轻的剑客也是大大有名的角色叫做**剑丁善程跑进来之后就朝那无影人一拱手那无影人却大刺刺地坐在那里不理他**剑也不生气只对无影人说游侠谢大侠在外面等着她。”

这店伙原来口才极好像说书似的一讲石慧听得紧张已极那店伙一笑道：“昨天有位大爷带着两个女孩子来这里也是问这些话听得也是紧张得很跟你——”

石慧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催道：“快说下去。”

店伙暗暗吐舌只得转回话头接下去道：“当时我就奇怪这位无影人右手受了伤怎么还能打架哪知后来我跑出去一看嘿您猜怎么着”他故意一顿道：“那位游侠谢大爷呀竟是两条手臂都没有了只剩两条腿可是人家果然不愧是大侠客虽然成了残废但是站在那里还是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显得狼狈、寒酸。”

他竟一伸大拇指又道：“这位谢大爷可真是个好汉看到无影人来了就仰天大笑了一阵笑得声音震得我耳朵直嗡嗡两人面对面的刚说了几句活旁边就围满了不知多少人敢情有人就专为着要看这场热闹赶到小柳铺来的因为我去得早所以站在前面后来我怕后面的人看不到就索性坐下来了。”

这店伙仿佛得意已极接着道：“那无影人三言两语之下身子不知怎么一动就掠到谢大爷身前左手一晃就朝谢大爷劈了过去谢大侠没有手当然不能还手可是人家那两条腿却厉害得紧像扭股糖似的左面一拐右面一拐无影人根本连边都摸不到他的。”

这店伙像是对谢铿极为推崇对无影人却无甚好感石慧不禁“哼”了一声店伙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哼的什么又道：“这两人本事都大极了就在我们街头的那一大块空地上打了半天我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怎么动的手只看到两条人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动着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两人打了半天忽然飕然一声从人头上又飞进来个人是个三十多岁四十来岁的男子长得文文静静、清清秀秀的我要不是亲眼看见可真不相信他也会有本事。”

石慧暗忖知道这人必定就是她父亲石坤天知道了这消息后也赶了来她心里不禁一呆因为她知道她父亲的武当剑法还在那天中六剑之上她父亲一来她母亲就不会吃亏了。

那店伙接着道：“这人一飞进来就大叫无影人和谢大爷住手哪知这时候那位**剑丁大爷也飞了出来拦住那个人不让他跑到谢大爷动手的地方去那人不答应两人三言两语也打了起来。”

“这两人一打可更热闹原来两人都使剑。一动上手只见满天剑光乱闪四面的人都吓得直往后退生怕剑光碰着自己。”

“这时候大家都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眼睛看了这一堆就顾不得看那一堆我暗地一盘算知道正主儿是谢大爷和无影人**剑他们不过仅是陪衬而已所以我的两只眼睛就集中了全部精神朝谢大爷这面看。”

“可是那边剑光像是几百双长银色翅膀的蝴蝶似的满天飞舞着我有时也舍不得不看两眼可是无影人突然惨叫了一声——”

石慧紧张得竟站了起来店伙看了不敢再卖关子赶紧说下去道：“我眼睛朝那面一看那边动手的两个人已经倒下一个我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倒下去的后来我听一位好汉说了才知道！”

这店伙喘了口气石慧暗自默祷希望倒下去的是游侠谢铿而不是自己的母亲——无影人。

那店伙见到她脸色青心里有些奇怪接着又道：“原来谢大爷和无影人打了半天可说得上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打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后来不知怎么一来谢大侠张口一喷从嘴里吐出一粒小丸子来飕然打向无影人。”

“而无影人那时候正用了一招什么春燕剪波看到那粒小丸子打来就往旁边一闪哪知谢大侠早已算好了她这一着本来踢向右边的一条腿这时候突然一拐转朝她腰上踢去。”

“可是无影人也自了得在这种时候还能又一扭腰右掌飕然下切唉——但是她忘了右掌已经受伤根本不管用了谢大爷一脚着实踢在她腰眼上另外一只脚也跟着飞了起来‘砰’然一声也就踢在她右边的胸前——”

石慧听得心胆俱裂“叭”的一掌将桌上的茶杯都震得飞了起来那店伙一打哆嗦一想起昨天带着两个女子的少年听到这里也是面目一变他怔了一会赶紧赔着笑说道：“他们这些武功我可不知道这是我听别人吃饭的时候说的还说谢大爷那种腿法是什么久已失传的燕爪我也弄不明白明明是腿法为什么却又叫做爪。”

石慧强自忍着泪珠道：“说下去。”

那店伙才又说道：“无影人被谢大爷这两腿踢得往后飞了几尺跌到地上旁边看着的人都叫起好来敢情这谢大爷人缘很好。”

石慧又冷哼一声脸上的颜色难看已极眼睛都红了那店伙一看暗付道：“这女子大概和那无影人是朋友。”暗暗一伸舌头将翻了的茶杯扶好才又接着往下说道：“可是我看起来那无影人也蛮不错。”偷偷一望石慧又道：“**剑丁大爷和那人一看这里的情形就马上住了手**剑掠到谢大爷旁边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另外那个英俊的中年人却和无影人是朋友飞一样的跑到无影人那边去看无影人的伤势。”

“伤势怎样？”石慧情不自禁焦急地向那店伙问道。

那店伙摇着头说道：“那时候的无影人满身是血睁开眼睛看见了那位男子低低他说了两句话谁也没有听到那位中年剑客就横抱她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从人堆里往外面掠了出去。”

“他们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石慧又焦急的问道！

那店伙又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大清楚那位谢大爷等到那位中年剑客抱着无影人走了后就对四周的好汉说了几句话意思就是说他自己的恩仇都已清了以后他也不想再过问江湖上的事了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

“那位中年剑客带着无影人还在对面那家客栈里住了两天那无影人的伤重得很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后来那位中年剑客就雇了辆车带着无影人朝南面走了我看——”

他一看石慧的脸色下面的话就机警地顿住了改口道：“我看姑娘最好到对面那家客栈去问问是那家客栈的小潘替他们雇的车也许能够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也不一定。”他拿起毛巾：“姑娘你还没有点菜呢要吃些什么呀？”

话刚说完石慧已经跑出去了。

石慧此刻的心情乱得仿佛一堆乱麻似的哪有心情来听这店伙的废话她极快地穿过街走到那家客栈寻着小潘一问那小潘像所有做这种事的人一样也是个多话的。

他源源本本的向石慧说道：“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天那位无影人委实伤得太厉害我一看不对就替他们雇了辆车讲明的是先到西安再到湖北一共是五十两银子脚力钱姑娘假如要找他们也容易得很因为那辆车是老刘的那匹马少了一只左耳朵。”

石慧得到了确讯在这小柳铺上连休息都没有再休息一下就又往南面折回一面噢悔着自己在路上不曾留意否则也许先前就会在这条路上遇着他们也未可知。

此刻她心绪完全迷乱了入了榆林关之后她已和先前成了两人这么多天来她几乎未饮未食未眠衣服松乱了头也松乱了娇美如花的面孔已完全失去了以前的风韵。

路人都侧目而望着她她却视若无睹目光急切地搜索着每一匹拉车的马但令她失望的是每匹马都完整的生着两只耳朵。

由来路走回这是一条当时行人必经的官道来往着络绎不绝的旅入行色虽然都是匆忙的然而石慧的匆忙却更远在任何人之上她几乎在光天化日下行人这么多的道路上就施展出夜行功夫来脚不沾尘地往前走。

天色既暮路上的行人渐稀她仍然急切地赶着路直到天完全黑了笔直伸向远方的道路上再也没有一条人影——

蓦然她听到一种在打斗时所生的喝叱声那是来自路旁的一片疏林里她心里虽好奇但此刻有着急事她也没有这份心情去看一看极快地从那片树林外掠了过去。

然而她身形一转又掠了回来因为她突然听到那喝叱声音里有一个声音是她所熟悉的熟悉得她不得不转回来。

凝目往林中一望她就看到林中有剑光缔绕着还有马嘶声她毫不迟疑地一掠而入目光动处不禁也惊呼出来。

原来这片树林占地颇狭穿过林子就是一片荒地此刻荒地上停着一辆马车车窗紧闭。车辕旁畏缩的站着一人。

马车前有三个人在极为剧烈地搏斗着其中一人长剑纵横抵敌着对方的两件奇门兵刃她不用看清那人的面貌从那人那种轻灵的剑法和身形她就可以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父亲——石坤天。

她惊呼着掠了上去石坤天眼角动处看见是她也喜极而呼出声来。

原来丁伶身受重伤后石坤天照顾着她在小柳铺上的客栈中静养了两日丁伶的伤势越沉重了石坤天心情的悲哀和沉重可想而知。他自家是武当高弟对丁伶的伤势如何看不出来他知道丁伶的死只是时间问题了。

于是他照料着丁伶南下因为他觉得人都是应该死在他的故土再者他还希望能够有奇迹出现能够有人治愈丁伶的伤势。

他们自然走得极慢白天路上行人紊乱嘈杂声又多他体恤伤者索性夜间赶路哪知走到黄陵过来的这一段路上——

石坤天正支时着车窗向外下意识地看着夜色突然他觉得在马蹄声和晚风声之间似乎有一种夜行人行动时的声音当然那需要极为敏锐的听觉才能从车声和晚风声中辨别出来。

但是石坤天认为自家并没有警戒的必要因为他自家根本素无仇家而丁伶谁都知道她已是奄奄一息的重伤之人。

但是车身突然一倾向左面作了一个急剧的转弯车夫的惊叫声马的惊嘶突然从车厢前面传了过来。

石坤天虽然隐息多年但他终究是在江湖上久经闯荡的人物虽然知道已经突然生出变故但仍然沉得住气厉声喝问了一声。

前面并没有任何口答石坤天拔开门栓悄俏推开门马车在有些颠簸的前行着他伸手一搭车顶身躯倏然灵巧地翻了上去寒光一引已将背后斜插着的长剑撤了出来。

前面赶车的脚夫两侧一边夹着一人已经夺过绥绳将马车赶到荒地上去石坤天剑眉一立厉声道：“停住。”

话声未落手中青光暴长匹练似的剁向前座那突来的暴客他知道这两人心怀叵测是以下手也绝未容情。

那人缩肩藏身“唰”的从车座上翻了下去石坤天剑势一转虹飞天畔剑光微颤间“唰”的点向另一人脑后一寸的哑穴剑光微错分扫两目后的藏血穴。

那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支车座“唰”的也往前面掠下拉车的马受了惊吓仍往前奔石坤天身形一长紧紧抓住了缰绳那匹马空自威竟无法再往前面移动半步。

突袭的两个暴客一左一右站在车的两侧石坤天目光动处看到这两人身材一高一矮全身都裹在一件黑缎子的短衫裤中头上也用黑缎包着头身量高的粗眉大眼身量矮的眉清目秀他想了想自家生平从未见过此两人。

他一脚踏在车座上厉叱道：“朋友深夜中拦住兄弟的车子竟欲何为若两位是合字上的朋友上线开扒也该看得出兄弟身无长物若要几两银子的盘缠兄弟身上倒有。”他一张口就是老江湖的口吻话说得极为漂亮可又一点儿也没有透出含糊。

那两人动也不动的听着他说话等他说完了才阴阴一笑道：“你少说乱话我两个大爷要找的是你带着的那个瘦小子我两个大爷和他有杀师之仇今天一定要把他杀死。”他说的话完全不像华夏后裔所说也不是中原口音。

石坤天暗暗皱眉他也知道自己爱妻生平结仇极多不知怎的又结上了这两个仇家而且这两人来路诡秘又显得有点儿怪不知道是何来历略一思索才沉声说道：“朋友高姓大名和她有什么解不开的梁子她已身受重伤朋友有什么话就都全冲着我姓石的来说好了。”

那高身量的汉子又阴阴的一声怪笑说道：“你不认得我大爷我大爷倒认得你的。”怪笑声中突然伸手将包在头上的黑缎子抹了下来石坤天这才一惊。

原来这汉子头上光秃秃的是个和尚石坤天再一仔细打量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这和尚就是天赤尊者的弟子之一。

原来这两人果然是天赤尊者的两个弟子他在千蛇之会上以天雷神珠炸伤群豪又在混乱中背去天赤尊者的尸身躲过了岳入云的追踪将天赤尊者的尸体略一检视才知道天赤尊者在中白非一掌之前已经身受了巨毒。

这高大和尚原来是天赤尊者的徒天赤尊者生性极怪他的几个徒弟也唯有传过他两手真功夫是以他能避过岳入云又能再次潜回灵蛇堡用数十粒天雷神珠再将灵蛇堡炸得一塌糊涂。

他不但武功在同门之上心机也极深沉不知怎么竟给他打听出来那曾和他师父动过手的瘦小汉子就是专会施毒的人他一想之下恍然大悟就追查到丁伶的下落。

他知道丁伶受了伤打听出来丁伶坐了这么样一匹少了耳朵的马拉着的车这样他们才赶了来将石坤天拦在路上。

石坤天虽然已知道他们是天赤尊者的徒弟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的爱妻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更不明白怎么会有杀师之仇“难道就凭怜妹就能够杀了天赤尊者？”

他不禁有些奇怪了。

石坤天正自疑惑间那高大的和尚已一声怒吼扑了上来掌中寒光一点一枝似笛非笛的兵刃挥向石坤天石坤天当然不能在车上动手身形一动掠了下去手中长剑剑花错落间分剁两人。

武当九宫连环剑剑式轻灵那和尚脚跟半旋掌中奇门兵刃顺势一划半途手腕一挫点向石坤天结下二寸六分的璇玑重穴隐带风雷显见得内功颇具火候。

“行家一伸手使知有没有。”石坤天见这和尚一式甫出就知道这天赤尊者的徒弟手下颇有几分真实的功夫。

他突然沉时挫腕白剑上引又削那和尚的手腕腰畔突有风声一凛那女徒的银鞭已带着风声横扫他的腰间剑身突然斜斜一划正是武当九宫连环剑里的妙着：“神龙突现。”

那高大的和尚闷哼一声脚跟又一旋手腕一扭掌中兵刃“唰、唰”突然在石坤天绝对料想不到的部位点向他腋下三寸、乳后一寸的天池穴脚下所踩的方位也是中原武林所无。

那女徒掌中银鞭也划了个圆圈一旋一带之下扫向石坤天的顶间。

石坤天徽徽一惊剑光一引身随剑走“唰唰”又是两剑他在这九宫连环剑上已有数十年的造诣每一出手时间部位都拿捏得极稳、极准剑扣连环招中套招。

但是这天赤尊者的两个弟子一来是因为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再者却是因为那高大的和尚在危急之间便会倏然使出一手怪招而那女徒的无骨柔功也使得石坤天颇难应付。

最主要的却是他这些天来心中悲伤惶急几乎是目未交睫水未沾唇在功力上自然打了个极大的折扣而且武当剑法以轻灵为主而石坤天却不敢掠动身形因为他必须守在这马车前保护着车内的丁伶。是以交手数招下来这武当剑客不但未能占得上风而且缚手缚脚已有些相形见绌。

就在这时候林外一声惊呼极快的掠进一条人影来。

石坤天目光瞬处见到掠来的这人影竟是自己的爱女大喜之下也叫了出来剑工上却不免微一疏神被人家抢攻了数招。

石慧当然还弄不清自己的爹爹为什么会和别人动手但她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原因一声娇叱迎了上去双掌齐出迎向那女徒。原来她身畔从来不带兵刃此刻只得以空手迎敌。

幸好这女徒武功并不甚高掌中虽有银鞭银鞭中也偶有一两式奇诡的妙着但石慧武学既杂轻功又高婀娜的身躯如穿花的蝴蝶围着她三转两转已占了上风。

那边石坤天也自精神陡长剑式如长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绝地压向那高大的和尚。十招过后那和尚觉得压力大增心中已有微微作慌而那边的石慧在连换了武当的七十二路擒拿手和终南的无形意象拳两种招式后右掌自银鞭的空隙中穿出“砰”然一掌击在那女徒的右面肩肿上。

石慧掌力虽不雄厚但这一掌着着实实地打中也不是那女徒禁受得了的她一声惨呼手中长鞭落地石慧得理不让人双掌一圈伸缩之间掌缘又切在那女徒的胸肋上。

那女徒“叭”的仰面跌在地上石慧身形一动跟过来又是一脚踢在她的腰眼这一脚的力量更大于掌力她瘦怯怯的一个身子随着石慧的一脚又打了两个滚溜伏在地上身受这几处重击之后眼看她已是无救的了。石慧冷笑一声侧过身子去看她爹爹动手的情形那高大的和尚见到同伴受伤心中更作慌手中兵刃左支右继越招架不住。

石慧知道这人不出十招就要伤在自己爹爹的剑下索性站在旁边袖手旁观心中动念之间又跑到伤在她手中的那女徒身侧想看看这人伤得究竟如何因为此刻她心性已改忽然想到自己和人家究竟有什么过节还不知道如果胡乱就伤了人家的性命岂非有些说不过去。

哪知她刚刚走到那人的身侧那女徒的下半身突然像鱼尾似的反掷了上来石慧淬不及防万万没有想到人家会有此一着竟被那女徒以无骨柔功而踢出去的两腿踢在小腹上。

她痛极之下也叫出声来随声一脚又将那女徒踢飞了出去但自己也痛得蹲了下去冷汗涔涔而落若不是那女徒身受重伤体力已不继否则这一脚踢在她小肚上她焉能还有命在。

石坤天听见女儿的惨叫声心中急怒交加长剑斜削划起长虹削向那高大和尚的喉下。

那和尚手中兵刃方自一架哪知石坤天剑到中途也倏然转变了个方向斜削之势猛然一拖手腕一抖抖起点点的剑花那和尚只觉得眼前剑光缭绕心胆俱裂之下胸前已着了三剑。

石坤天这三剑正是生平功力所聚最后那一剑竟由那和尚的巨关穴上直刺了进去巨关在鸠尾下一寸是为心之幕也又谓之追魂穴手指一点便能制之死地何况石坤天的这一剑几乎送进半尺登时便气绝了。

他拔出长剑连剑身上尚在顺着剑脊往下滴的血滴他都不再顾及忙一纵身掠了过去此刻石慧的脸色已经痛得煞白了。

石坤天长叹一声将剑回于鞘内双手穿过石慧的腿弯和肋下将她抱了起来掠回车旁。

那车夫几曾见过这种鲜血淋漓的场面吓得两条腿不住哆噱一见到石坤天走过来赶紧为他打开车门可是几乎手软得连车门都开不开了。

石坤天将爱女抱进车厢吩咐车夫继续往前面赶路不一会车声磷鳞已走上正道东方的天色也已泛出鱼白。

石坤天望着身衅的爱妻爱女心中仿佛堵塞着一块巨大的石块为了丁伶他甘冒大不韪竟叛离了师门他当然也知道叛师在武林中是如何一种严重的事而他居然做了由此可知他对丁伶情感之深是别人无法知道的。

但此刻的丁伶已是气如游丝危如悬卵车轮的每一次转动都可能是她丧命的时候。

而他唯一的爱女此刻也受了重伤虽然他知道性命无碍但骨肉情深、他自己也难免心痛轻轻地为她推拿着。

渐渐她痛苦的呻吟稍住这时天光大亮他们也已到了宜君便自然休息了下来。

在客栈里痛苦稍减的石慧伏在她母亲身上哀哀地痛哭着石坤天也伤感地流下这武当剑客生平难落的眼泪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到了伤心之处英雄也会落泪的。

蓦然丁伶悄悄张开眼来石坤天虎目一张一步踏了过去唤道：“伶妹。”无穷的伤感和关怀都在这两字中表露出来。

石慧也哀唤着妈妈。

丁伶惨然一笑眼中突然现出光彩来石慧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石坤天望着丁伶心中却哀痛地在想：“是不是回光返照？”

丁伶的目光缓缓自石慧和石坤天面上扫过看到了她丈夫面颊上晶莹的泪珠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觉得上天已经赋与她极多在临死的时候还让自己的亲人陪着自己。

也就在这一刻里她觉得自己的愤世嫉俗怀恨苍生的心理错了她甚至后悔自己在这一生中所做的大多数事。

于是她让自己的目光温柔的停留在她的丈夫身上她觉得世上唯有他才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数十年来对黑铁手的怀念此刻都完全消失了在这最后的时候她才现自己爱着的究竟是谁。

她微弱的呼唤道：“大哥……你……你不要替我报仇了我高……高兴得很……现在还能见着你已……已经……足够了。”

这断续、微弱的声音使得石坤天的心都几乎碎了他又抢上一步握着丁伶的手轻轻地呼唤着丁伶的名字。

他的呼唤和石慧的呼唤交杂成一任何人都无法谱出的哀曲。

蓦然。

门外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又轻轻地敲着门石坤天回头一望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已悄然地推开门悄然走了进来。

石坤天觉得这少年面目陌生正自奇怪他为什么会冒失地闯进来然而石慧一见这人一颗心却几乎跳到了腔口。

原来这少年就是白非在灵蛇堡里他以九抓乌金扎削断了缚魂带将在那阴森幽暗的石窟困居了数十载的老人——常东升救出来完成了他对这老人所作的诺言。

不必描述常东升心情的兴奋是可想而知的他几乎己忘却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人们的语言、精美的食物使得这老人像孩子似的高兴着他拉着每一个人陪他说话而口中几乎不停地嚼着食物。

可是白非在听到谢铿和丁伶小柳铺的一段事后就辞别了这对他极为青眯的老人和乐咏沙及司马小霞赶到小柳铺。

也和石慧一样他在那饭铺中得到了石坤天和丁伶的去向也追了过来他的心情也是极为怆然的因为他认为丁伶的右手若未受伤可能不会如此而丁伶的右手被折却是间接地为了自己。

他对丁伶的为人看法如何是另外一回事但无论如何丁伶是石慧的母亲任何石慧的亲人他都认为是自己的亲人何况是她的母亲。

他悲哀着到了宜君后他投宿在客栈里忽然听到邻室的哭声是他极为熟悉的他跑了过来更确定了这哭声是自石慧。

因之他推门而入在他和石慧目光相对的那一刹那里四周的一切声音、颜色、事物都像是完全冻结住了。

他只觉得全身都在石慧的目光所注之下除了石慧的目光外任何事都不再存在就连他自己都像是在可有可无之间。

石慧此刻的心情也是极为复杂、矛盾的她不知该理白非好还是不理他的好。

丁伶眼角瞬处也看见白非气愤使她几乎从床上支坐了起来喝道：“滚出去滚出去——你还有脸跑到这里来”声音虽然弱但声调却严厉森冷得使白非听了为之全身一凛。

石坤天的眼睛也锐利如刀地瞪在他脸上白非心里长叹着默然地垂下了头默默地移动着步子倒退着走了出去。

石慧为这突生之变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对白非这样丁伶悲哀地叹息了一声微弱的对石慧说道：“答应妈妈……以后……从此……不和这……人……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似的插在石慧心上她一抬头看见丁伶的眼睛正在直视着她她只得轻轻点头。

丁伶一笑在她这悲哀的笑容尚未完全消失之前她已在她丈夫和女儿的痛哭声中离开了这一度被她痛恨着的人世。

门外的白非愕了许久想再跨进门去可是却又没有勇气他叹息了一声方想回过头去身后突然有人“喂”了一下。

他一惊回头背后的那人已嘹亮的笑了起来朗声说道：“白老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又遇着了你。”

白非定睛一看却正是游侠谢铿。

他站在门前又怔住了门内的哭声未停门外的笑声已起人世问的事为什么这么凑巧为什么又这么残酷。

谢挫的笑容是爽朗的虽然他双臂全失但卓然而立仍是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在受过如许多的打击、折磨之后他比以前坚强了纵然他的肢体残废了但是他的精神、他的人格却因这肢体的残缺而更臻完美。

白非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么渺小这么孱弱有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即使我是石慧即使这人杀了我的母亲我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仇恨的。”无疑的他对谢铿拜眼了。

谢铿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听到室内隐隐传出的哭声浓眉一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想到了白非和丁伶之间的关系不禁为之稍稍愕了一下面上也有些偶然的神色。

白非却勉强笑了笑道：“世事难测确是非我等能预料的谢大侠恩仇既了可喜可贺唉！天下芸苔众生又有几人能和谢兄一样呢！心中碧落无物方是真正快乐至于小弟唉！恩怨情仇纠缠难解和谢兄一比唉！实在是难过得很。”

他一连“唉”了三声谢铿的浓眉一立突然朗声道：“心中无牵无挂便无烦恼白老弟但若人人心中都空无一物牵挂这人世却又成了什么人世人世之中正需像你这样性情的人做一番事业恩怨情仇却正是你做事业的动力白老弟你又烦恼什么？痛苦什么？”

白非一字一句都听在心里宛如醍醐灌顶心里顿时祥和起来突然身后又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他转头望去一个中年的潇洒男子正捧着丁伶的尸身站在他背后眼眶之中泪痕仍存。

谢铿见了这人浓眉又一皱望着他手中的尸体心中也不禁一阵慨然悄悄让开一步。

石坤天捧着爱妻的尸体眼中所见就是杀死爱妻的仇人。

他两人目光相对凝视了许久谁也不知道对方心中泛着的是什么滋味终于石坤天叹息了一声向客栈外走去。

白非的眼光却凝注在石坤天的身后——

石慧低着头走了出来肩头仍在不住的抽搐着白非移前一步站在她的身后心中的万千情绪但望能稍稍倾诉。

石慧看到他穿着黑缎鞋子的脚没有抬头悄然绕过他身侧纵然她恨不得扑进他的怀里但母亲临死的最后一句话却生像一道奔澎的洪流阻隔在她和白非之间。

于是她跟着石坤天悄然向外走去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可能永世再也见不到白非自己每举一步都是在扼杀着自己毕生的幸福为什么呢？她惨然问着自己。

白非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有着千万把利刃在慢慢割戮着连旁边望着的谢铿都不禁被他面上的怆痛所感动。

他能够了解白非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性情中人他恨不得白非能够追上去一把抓住石慧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也恨不得石慧能突然回转头来投向白非的怀抱。

白非呢他又何尝不在如此希望着只是他的脚上像是缚着千斤铁链无法再向前移动半步。

“我只是希望她能回头再看我一眼让我这一生中永远留一个美丽的记忆。”白非痛苦地冀求着当然他不敢冀求得大多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换取石慧的最后一瞥。

石慧缓缓走着已经快走到门外了门外斜斜照向里来的日光已经可以照在她的脚上。

她何尝不想回头去看白非一眼但是她不敢因为她知道只要再看白非一眼她就会不顾一切一头向他怀中投去。

于是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但是她能吗？

她能忘去她和白非一起度过的所有美丽的日子她能忘记他们所讲过的所有美丽的话吗？

她能忘去这一段比海还深的情感吗？

(全文完)

菊花的刺

快手

川 陕 道

李员外。

这不是个员外，只是个男人的名字。

妙的是这个人长的还真像是个员外，胖胖圆圆的——如果从后面看的话。因为好像做员外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这种身材，无论高的矮的。

如果你非要从前面瞧瞧这个人的模样，那可就大失所望了。

脸还是圆圆的，弯弯的眉毛、会笑的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一双大耳朵、再配上一张终年笑得合不拢的嘴，不像员外，倒和弥勒佛差不了多少。

这人十八、九岁的年纪，身上一袭看来质料不差的旧衣，怪不合身。因为他只五尺多高，那件衣服穿在身上就略显长了许多，所以衣袖、裤脚全都挽起，露出里面泛了黑的白衬里。脚上一双福字图案的厚底棉布鞋；可真服了他，这种装扮任何人一见都会忍俊不已，也全知道他不但不是个员外，恐怕连这身行头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要不就是在估衣铺里花个小钱随便凑和穿了。

听他自己说，他老子给他取这个名字，就巴望着有一天他能真的做个员外。无他，连自己算上，李家四代就没一个人身上有过那么几两银子揣在怀里能维持个三五天的。许是穷怕了吧！所以他老子打他还在他娘肚里呢，这名字就已取好了。要是女的就叫李多银，你多银这种财迷法，还真少见。

可惜的是直到目前不看年纪、衣着，李员外除了长相像员外外，恐怕员外家的小厮也没他那般寒酸。

王呆，同样十八、九岁的年纪。

名字呆，人却长的一点也看不出哪点呆，反而予人一眼就知道这人是个精得出油的厉害角色。

他的五官很难形容，瘦削的脸庞，眼睛不大却有神，和鼻子、嘴巴一配上，整个组合就是那么调皮及古灵精怪。

乡下人没知识，他爹也不知是让谁给他取的这名字，也说不定取这名字的人，希望他能大智若愚吧！

名字这玩意和人往往是背道而驰，极不相称。就如同有人叫王英俊，却长的看不出哪点俊来；有的叫郭长寿，却偏偏弱不及冠就夭了寿。你能说这不是老天爷闲着没事，尽拿人来寻开心吗？

习惯了别人叫他王呆，也就没啥在意的了，私心里王呆他还真希望人家最好认为他呆呢！因为扮猪吃老虎的可都是聪明的呆子。

王呆与李员外是从小穿开裆裤的玩伴，两个人的交情有段时间更如蜜里调油，浓得分不开。

两个人的一切更是对立的。与其说对立倒不如说绝配——长三配板凳；因为这两个人每在一块就憋死了对方。

李员外矮胖、邋遢、身无分文、笑口常开。

王呆是瘦佻、有洁癖、腰缠万贯、语多诙谐。

也不知他二人相处时怎么去面对对方？奇怪的是他们不在一起时，又全心里惦记着另一个人。

李员外，十岁那年就被丐帮帮主“乞王”收录门下，也是唯一弟子。

然而“乞王”却始终没要他正式入帮，但他却是丐帮内唯一的“总监察”。

从十七岁开始“乞王”已没有东西可以传授给他，该学的他也全学会了。两年来他就这么一个人在江南到处飘荡，随遇而安，也逍遥自在的很。

除了衣裳没钉上补丁，腰上没打上绳结，李员外还真像丐帮弟子。叫化鸡、炖狗肉更是出了名，甚至连皇帝御派的巡抚大人有回到了扬州，听说李员外在瘦西湖五亭桥畔大摆狗肉宴请客，居然也乔装赶去大快朵颐。

现在他正坐在一块临溪的巨大石块上，望着滚滚流水掀起阵阵细碎浪花，已好几个时辰了。

脸上的笑容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三分落寞、七分焦虑，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让所有认识他的人看见，恐怕都要张大了嘴吓一跳，准以为他吃坏了肚子，在那练功治病哩。

因为他曾说过若人活在世上而不能吃东西，可是一件最痛苦的事。若非吃坏了肚子，还真猜不出还有什么能令他脸上显出这种痛苦的表情。

川陕道上。

王呆一身锦衣湿透，跨马急奔。

从洛阳溯江至风陵渡，再从风陵渡换马至宝鸡，这一路来，他已换了二十几匹纯种蒙古马，日夜不停的躜赶。

不知道的人以为这小子发了疯的赶路，除了奔丧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知道的人会说这小子一向冷静，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令他如此狂奔，除非得了急性失心疯。

整整七日夜，连眼都没有阖一下，原本瘦削的脸庞，此刻已更形憔悴，憔悴得有些怕人。

这些对王呆来说全可忍受；在跟随“鬼判”聂大海练武时，曾经为了学那“龟息大法”，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天不食不动的把自己埋在沙里，最后也还不是熬了过来？

一静一动间，还是动的比较能令人承受。虽然整个身架子已快散了，他脑子里所想的只是怎么能早一天赶到褒城——那座全国最小的城。

俗称县太爷打屁股，全县皆惊，指的就是这里，更是大美人褒姒出生的地方。嗯，瞧王呆那分惶恐急躁法，倒有些像去抢亲似的。——如果褒姒复活的话。

平阳县距离褒城仅半天的路程。

县府大牢里，一枝松枝火把“劈叭”烧得直响，好长好长的一个身影拖曳在青方麻石墙上，霉腐的空气令人作呕，诡异的气氛，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铁牢里墙角，一名长发披散、身穿号衣的囚犯正倚墙靠坐着。

沉重的脚镣，拖着个大铁球，脖子上套着枷锁，双手并铐着。隐约间这人的轮廓可看的清楚，浓眉入鬓，挺直的鼻梁，方正的嘴紧抿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竟十分平和的凝视着某一定点。

好俊的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深刻的五官，给人一种乐于亲近的感觉。

虽然坐着，也可看出这人如果站起来，除了瘦削点外也不失英伟。

整间大牢里，就他一人，连狱卒也不见一个，剩下的就是那两只小老鼠，贼兮兮的转着四只老鼠眼，正轻悄无声的一梭溜到铁门旁那一盘未动过的白饭咸瓜上，低头啃食着。

燕翎，二十五岁，济南府人。

身长：七尺二寸。

特征：俊伟，喜穿白衣，右手手腕处一颗米粒大小之朱砂痣。

出身：不详。会武，善使各式兵器。

案由：为夺祖产，先毒杀四岁侄儿燕行，后逼奸寡嫂赵氏未果，再欲持刀行凶之际为邻人李为善、何照亮、董氏、马海成四人合力拿捕送官。经本县查证属实，三堂会审均自承罪行不讳。

刑类：处斩。

执行地：平阳县。

监斩官：宋时亭。

六月十七，阴。

李员外从天刚亮到子时，一动也不动的坐在这“钓鱼台”上苦等着，他那圆脸和天上的明月可有着那么三分像，只是脸儿是苦，月儿是笑。

蓦然——

一阵蹄音远远传来，那么急促，如擂人心。

笑了，李员外嘀咕道：“小呆，你这王八羔子可赶来了，最好是你。否则不管是谁，我都要把你丢到这我看了一天的河里，那条小花鲤刚刚还冒出头来瞧着我呢！”

抛蹬下马，马疲，人更狼狈。

双目深陷，却仍尚然凝视，王呆瞪视着李员外，久久不发一言。

生死至交有时就和相处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般，无需言语，就可了解彼此间的心意。

从他的眼神、从他脸上的表情，李员外已读出了他所要问的、想要说的，轻轻点了点头，笑容又已消失。

看惯了李员外那天官赐福的笑容，王呆还真没想到他不笑时，居然会那么难看。自己反而笑了，因为能看到李员外不笑，对王呆来说简直有着一分快感——就像，呃，打麻将，海底捞月单吊自摸到最后一张白皮那般光滑感。

也发现了王呆的“奸”笑，不置可否的撇撇唇，李员外走向前去伸出双手，看似像要拥抱对方；当然，王呆也是如此想着。

“呯”、“呦”。

前一声是李员外一拳打在了王呆肚子上的声音，后一声是王呆嘴里吐出的痛苦声。

捂着肚子，看着对方，王呆不敢笑了，因为他知道再要笑的话，下一拳一定会落在自己的鼻子上。鼻子歪了，整张脸一定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就算要装呆，也犯不上拿自己的鼻子过不去，人可是只有一个鼻子的。

许佳蓉，女，二十五岁，昔年“情魔”白倩之女。

天使般的面孔，魔鬼般的身材这是形容她最好的一句话。

她现在穿着一身白衣，正立于这光秃却视野辽阔的小土堆上，脚下这一条川陕官道——

像条懒龙般躺在那儿。

不知她来了多久，也不知她还要站在这儿多久。

像尊雕像，一尊白玉观音雕像。要不是山风吹袭着她的衣袂哗哗直响及飘起的丝丝长发，谁也不会想到那是个活人站在那儿。

眼里不带一丝感情，她表情僵硬的突然举步走下那土堆，只因为她已听到阵阵蹄声，快速绵密的由远处官道那头传来。

望着面前拦路的白衣女，小呆颇觉纳闷。

坐在马上，语声微惊。

“你在等我？”

“是的，虽然你迟了，但还是来了。”

好悦耳的声音，却是那么冰冷。有如一碗冰镇了一天一夜的青草茶，直凉到心窝，还带着些许苦涩。

“你认识我？”

“小呆是不？”

不错，“快手小呆”，江湖上听过王呆名字的人不少，认识的却不多。除了朋友，就是敌人；朋友自己本该认识，而敌人却已全躺进了棺材。

“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不会是我的朋友，既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再加上你好像是特意在此等我，那么说说你等我的理由。”

“杀你。”

“我知道，但总该有个原因。”

“你赶路的原因，就是我杀你的理由。”

这是句废话，但听在小呆耳里却不是句废话，不但不是句废话，还真是句要人命的话。

因为王呆赶路的原因可以说是无人知道的，从接到李员外飞鸽送达的信函，自己就没一点耽误，甚至连信都还没看完，就已出了家门。

谁泄露的消息？又有谁知道自己的行踪？

李员外？不可能，他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就怕自己赶不到。

这件事除了李员外，就只有自己知道，什么原因会有第三者知道呢？

“快手小呆”心惊了，从来他不打胡涂仗，这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理由。武功再好也有失手的时候，对敌人完全了解才能做到克敌制胜，因此他的每一个敌人他都费尽心思的去刺探、去了解，无论用任何方法。他不仅要了解对方的武功路数、生活起居，甚至对方平日走路，一步跨出多远他都要知道，因为这样他才可算出在生死之斗时，对方最大的跳距是多少，好让自己抢先等在那施以致命的一击。

对这个不知来历、甚至不知姓名的女人，他顿时感到有一阵不安，下意识的发觉到对方好像正一步步的把自己逼向一处悬崖的边缘上，而跌下这悬崖准定尸骨无存。

“能说你的名字吗？”试探的问道。

“不行。”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不能让我知道你是谁呢？这不是有些不公平吗？”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要杀你，才要问我的名字，就如同你要杀人时，一定也会先去了解对方。我不告诉你我是谁，是因为我尚没有把握能杀掉你。”

好坦白的女人。

可也是个上了当的女人。

言多必失。小呆的目的达到了，因为至少他已明白一件事，这个女人并没有能杀掉自己的把握。

笑可分好多种，无疑的，当你发现你所面对的敌人露出一种自信的笑时，你就该提防了。通常这种笑代表了你已没有多大的胜算。

笑能退敌，你相信不？

看到小呆笑的那般自信，那女人颓然叹道：“你不但是个好朋友，也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江湖上的人都这么流传。我试过了，既然我没有把握杀你，或许将来我会试着去做你的朋友。”

“朋友有时远比敌人可怕，只因为敌人在明处，朋友却在暗处，你很聪明，如果你仍然要杀我，当然做我的朋友应该较易得手，希望你有与我做朋友的条件。”

“我们还会再见，我的名字那时你将知道，并非我故作神秘，因为我们现在实在没有互通姓名的必要，再说，我很可能还会要继续找机会杀你。”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此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放了你。”

“快手小呆”骑着他那换了第二十五匹的蒙古马走了。

许佳蓉望着转眼只剩下一点黑影在路的那一头，猛一跺脚轻骂道：“好聪明的小呆。”

只因为这时候她才想起刚才“快手小呆”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一个人骑马奔驰了十几天，未曾阖过眼，就算是铁打的，恐怕也是块锈得快烂的铁了。

但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他真的那么自信？

被骗的人，通常只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骂不绝口，骂对方或骂自己；而这种人下一次还有可能被骗。

另一种人是去揭开被骗的原因，找出自己被骗的理由，而这种人一辈子是绝对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许佳蓉正是第二种人，所以她急如御风般一路追了下去。她要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被骗了，毕竟朋友与敌人还是由自己去决定，她还是希望与他成为敌人。敌人杀死后永远成不了朋友，而朋友变成敌人往往只在一念间。

由朋友变成的敌人是最最可怕的，因为他是多么的了解你，甚至于连你上厕所用几张厕纸，他都有可能知道。

小呆这个人不但能知人，更能自知，这也是他聪明的地方。他已算准了那白衣女人，等脑筋转过来后，一定会追踪跟来。

但是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再能浪费，他除了策马加鞭外，已不再去想那个女人。人的双腿要和四条腿的马比，那是绝对比不过的，何况马跑瘫了，可再换一匹马；人要是两条腿跑累了，那可没得换的，只有停下来休息一途。这个道理谁都懂，小呆岂有不知之理？如果连这他都想不到，可真是王呆了，不但呆，还一定是个大呆，超级的大呆。

所以他不怕她跟下来，跟下来的结果，绝对是个“没结果”。

“鬼捕”铁成功，四十多岁的年纪，却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头子。终年劳心劳力，东奔西跑的就为缉捕作奸犯科的宵小巨盗，再加上风吹日晒，难得有一顿好觉可睡，怎会不显老态呢？

“大力鹰爪功”是他成名的主要因素，多少江洋大盗都在拒捕之时丧命在他掌下，当然还需配合上他那惊人的观察力、记忆力、思考力。看看他那已秃了的脑门，就知道他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用脑上。再不然怎称“鬼捕”？连鬼犯了案，他都能有把握缉捕他归案呢！

他与燕二少可算是忘年交。

有一回他查案遭遇到江南六个最为狠毒的巨枭们联合狙击他在江阴道上。六个人存心要让他丧命当场，事实上他也绝对逃不了那早已布好的陷阱，就在绝望的当时，燕二少适时伸出援手，不但把他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还一举生擒一对，毙了两双。从那时起，两人就成了朋友，一种过命的交情。

朋友有好多种，无疑的这种有过救命之恩的朋友，情谊最不可能变质。

当他在两湖总督府里看到呈上来的个案，发现到燕二少竟然处斩定案，可着实吓了一跳。立刻请假三月，兼程赶往平阳县。

人与人的了解是与日俱增的，友情这玩意，就像一瓶醇酒，是放的愈久，也就愈浓烈愈香醇。

酒放久了，如果盖子没盖紧，会完全蒸发掉。

一个人的心境，随着时间、距离也会完全改变。

“鬼捕”铁成功正要做那拧紧那盖子的人。

大牢里。

“铁捕”拿着一大迭文卷，他正蹲坐在发霉的稻草梗上，脸也霉得就如斑剥的石墙。

燕二少——燕翎不发一言，仍然目光清澈的看着那前面空茫的一点。

“二少，你就这么不说一句话吗？死，要死得像个男人，你愿意这么死法？”

一个人想死，别人有时还真拿他没办法。

“我只求你，求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有我在，难道你还信不过我有能力替你平反？”

他却忘了对方也有能力。

烦恼得紧扯自己的头发，那少得可怜的头发。

站起身，“铁捕”望着那俊逸的脸庞，他实在不明白这老友为何要这么做，两个人谁都明白这件事根本就是极其荒唐与可笑的。

“你不愿说，我自己来查，我走了。”

听到“铁捕”要走，燕二少方转过头，眼里闪过一抹感激。

“不要费心，老铁，这个圈套太完美，完美得连我自己也都相信这件事是我做的。就算你查出了什么，别人又怎会相信呢？”

“玉龙”燕翎，江湖上较为熟悉一点的朋友都尊称他一声燕二少。所谓二少爷，那当然表示他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哥哥。有关他的传说是这样子的：

十六岁出道，挑了大别山三十六寨。

十七岁，横行江南二十余年，嗜吃小孩人肝的枯道人被他毙命于九幽山。

十八岁，江湖魔头“哭笑二仙”，双双被其各断一臂，并罚下重誓永不得踏出“黑风谷”一步。

十九岁，独上青城山，青城四子连手与其较技，胜负不知，但“玉龙”之名日渐声隆，而青城四子自此以后，就没人再见到他们离开青城山过。

二十岁，生擒江南六妖中的二人，另外四人却一一诛绝在江阴道上。

二十三岁，武当掌门与其论武在翠华峰顶，五日四夜后，武当掌门“玄云道长”传令凡武当二代弟子以下，不论道、俗，日后见到“玉龙”燕翎均得行弟子之礼。

二十四岁，少林掌门亲迎于嵩山的入山道前，和他在少室山后“明站台”煮茗说古，纵谈天下。

“回燕山庄”财多庄大，在平阳县南。

此庄因燕家二位主人而名，大爷燕荻、二少燕翎。

如今巨大的庄门已整整紧闭了将近一年，外人全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来访的江湖名士均遭门房挡驾于外，言大爷全家及二少都有事外出，归期未定。

然而下人们透露出来的消息却是这样子的——

在年前，大少爷外出访友，三天后尸身被人运回，却不见首级，赶车的马夫称是受一年轻貌美女人所托。

二少悲痛欲绝，出外寻查凶手，三个月后回来竟一点头绪也没有。自此大少奶奶带着公子就离庄住在平阳县街上，声言一日未找到真凶即一日不回“回燕山庄”。

二少无奈，便也搬去同住，以便照顾兄嫂与幼侄，家仆们全未带去，所以偌大的庄院便由管家带着一干仆人照料。

谁知最近消息传来，二少毒害小公子，又持刀逼奸大少奶奶未果，遭邻人拿捕送官，三审定案，秋后处斩。弄得下人们实在猜不透其中道理。

管家钱老爹为二位主人的父执辈，在老主人夫妇在世时即在庄内任管家一职迄今；然而三番两次的到牢里探监，二少却从不提事情发生的经过，到最后逼急了竟然拒绝接见。

眼见一个庄院即将败落，任谁也没办法。

这就是整个事情的轮廓。

“鬼捕”铁成功所打听到的也是这样。

“大员外，我可是一点也没敢耽搁，总算赶到了，呃，最迟也不过迟了两个时辰罢了，就算打我嘛，也犯不着打我肚子呀！那可是装饭菜的地方。可怜我可是整整十几天没好好吃上一顿饭哩，再说我的裤子也都磨破了，就看在我光着屁股骑马的份上，就恕我这迟到之罪吧！”忍住笑，王呆对着李员外嘻皮笑脸说。

“打你只为了你那可恶的笑。”李员外面无表情道。

“娘的，笑也犯了错？那你这弥勒佛可不早让人打成了庙里供着的七爷八爷了？”

“好了，小呆，找你来的原因，信上已经告诉了你，目前距离行刑的日子只剩下五天，你看这件事要怎么办？你好歹也拿拿主意。”

想起了这件事，小呆不但笑不出来，反而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你见过二少没？”

“大牢又不是戏园子，哪能随便进得去？我托人问过了，据狱卒说二少是谁也不见，每天在狱里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又问谁？反正这件事他绝做不出来的，既然不是他干的，为什么他又承认呢？”李员外说道。

“还有五天，我赶来了就由我来调查，万一时间来不及，最多劫法场就是。”

“废话，要能这么做，我还找你来干什么？你是吃肉的，难道我就是吃素的？这么做二少会愿意？他要愿意当初又有谁能制住他？”

二人俱皆默然。

半晌——

“员外，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有多少？”

“尚无人知道，因为这只是一般的小案子，就算名字相同，道上的人根本不会想到是二少。”

“他这么做是基于什么原因呢？真是为了家产吗？不可能，从他的心态来分析，既不愿表白，又有着牺牲自我的意愿……”员外自语道。

“对，就从他的出发点找起，首先我们先想想他若死了，谁有利益？他若死了，谁最高兴？他若死了，代表的意义是什么？又成全了谁？”

小呆是最聪明的，似乎一下子抓住了重心。

蓦地——

小呆想起了什么。

“员外，你用飞鸽传书约我来此，这件事可有其他的人知道？”

“应该没有人知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没人知道的话对我们来说，做起事来较为方便，我总觉得这件事并非那么单纯，可能连你我也都会有牵连。”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说出来，总有他不说出来的理由，就不知道为什么小呆没有对员外说出他在途中曾遭到一名白衣女人的截击，而显然白衣女人知道小呆的行踪。

平阳县小北街上一天死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验尸的仵作根本查不出死亡的原因，只得填上暴毙。

街坊邻居全都不相信，好好的四个人怎会在一夜间毫无征候的就死了呢？

“鬼捕”铁成功更是不信，因为这四个人，正是燕二少案子里四个目击证人，再巧也没有这般巧法。

王呆也到了平阳县，他却相信，相信这四个人一定会死，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会死得那么快。

李员外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四个人死的，因为当他发现他要找的四个人已经死了三个的时候，便急忙赶到那第四个人——马海成家里，时值亥时。

“我爹到前街“福临赌坊”去了。”一个半大孩子说道。

前街“福临赌坊”就和天下任何一个赌坊一样，里面弥漫着烟雾、脂粉味、汗酸臭，再加上吆喝声、叫骂欢笑声。只不过这一家场面稍微大些，有五六张台子，全挤满了人——男人和女人，年轻的和年老的，甚至还有半大不小的毛孩子也在里面凑热闹。

有牌九、大小、押宝。

人类脸上的表情在这里可说全看得到，贪婪、奸诈、自私、懊恼、悔恨、痛苦。当然还有兴奋、得意、欢乐。

几乎有人类开始，就有了赌；扔石子赌食物，比力气赌女人。

发明了钱后，钱就成了最好的赌注。

但是最大的赌注却还是赌生命。

想不透这马海成怎会有这么多的银子；李员外站在他旁边看了半晌，已见他输了十几张的五十两银票。

大庭广众下，又不敢用强，看样子他还有得等呢！心里早已把这马海成祖宗十八代给骂翻了。

就在李员外思索着怎么把这马海成弄到外面好仔细的问问时。

白光一闪——

马海成瞪大了眼睛，一头栽在了他前面的赌台上。

顿时赌场内秩序大乱。

李员外迅急回头，只见那么多的人，有男有女，根本无法辨别到底是谁发出的暗器，又是什么样的暗器？为什么竟然连一点破空声也没有？

马海成就这么死了，死在李员外的眼前。

赌场内的人全散了，谁也怕惹上麻烦。

当然李员外也跟着人群出了“福临赌坊”。只是没人看见他从马海成脑后轻轻的拔出一根大号的绣花针来。

只因为那马海成是个秃子，虽然只有一点如芝麻大的血迹沁出，也逃不过李员外锐利的眼睛。

回到了小北街上。

一条街如果一个晚上已经死了三个人，那哭声是够响彻整个城，不敢想象等下再加上一个，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死人通常都停尸在里间，家属大多在灵堂哭。

正如李员外所料，他也顺利的掀瓦入屋。

正如李员外所料，他手上又多了三根同样的绣花针。

难怪仵作查不出原因，不但四人的致命伤全在头发里的后脑杓上，并且凶器早就被李员外搜走。

也难怪精得出油的王呆，和天下闻名的“鬼捕”铁成功二人全找不出原因。

杀人的方法何止百种，能想到用这种让人难以看出痕迹的方法来杀人，这个人定是个聪明绝顶，十分可怕的人绣花针无甚可怕，但是当你知道整根针完全刺入一个人的后脑里，竟可以在一瞬间置人于死时，你就会发现绣花针，并不是只完全用来绣花，同样是一种要人命的暗器。

李员外仔细的包好藏好了这四根针。

在和小呆碰面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说出他已发现了凶器，甚至于还伪装才刚听到消息，正准备去看看。

小呆却一直在说这隐藏在暗处的凶手甚为可怕，也告诉了李员外，“鬼捕”铁成功已经到了这里，也是为了二少的事，并和自己约了会面的时间地点。

这两个人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两个人都有着秘密？而这些秘密却又都是无需隐瞒的事情。

朋友交到这种地步时，不觉可悲吗？然而他俩的态度却又让人看不出有一点隔阂，有一点不愉快发生。

哥 俩 好

好多年前一个落日的黄昏。

一个普通的小镇，镇前大路旁的竹林边。

两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扭打一团。

一个稍胖、一个高瘦。

正当两个人已打得忘形时——

一双稳健的手有力的分开了他们两人，问明了二人扭打的原因却只是互相讥笑对方的名字时，那年轻人笑了。

一手牵了一人席地而坐。那年轻人说了许多道理吧！说得两个孩子低头羞惭不已。眼见到两个孩子互相拥抱并发誓以后再也不打架后，那年轻人才含笑走了。

这是王呆、李员外与燕翎三个人的故事。

在后来，两个孩子长大，分别拜师再入江湖相遇时，燕翎已让人尊称为燕二少。

偶然的，王呆与李员外在一次定期的碰面聚会里，竟又恰巧碰到燕翎，当然燕翎那时已不认得他们。但是王呆与李员外却不会不认得燕翎。

于是三个人竟因此成了朋友，真正没有利害关系的朋友。

虽然日后王呆在江湖上博得了“快手小呆”的名声，李员外也做了丐帮的“名誉监察”

，但是除了至亲，外人却从不知道这三人间的情谊。

“鬼捕”铁成功听完了小呆的叙述后，才明白小呆与李员外同自己一样，全是二少的朋友，更同为这事而来。

三个人的聪明机智、武功均为武林翘楚，对二少的事却漫无头绪，眼见行刑之日已剩四天，竟然束手无策。直急得小呆跳脚、“鬼捕”搔头、李员外喊冤。

小北街燕家。

简单的一间厅堂，两边暗间各一。

坐在堂屋里，望着正中一张龛桌上的鲜花素果，以及一牌位上写着“先夫燕荻府君灵位”，“鬼捕”百般无聊的想着心事。

未亡人赵氏，一袭白衣，头插白绒花，从厨房端着茶行出。

办案的人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鬼捕”亦不例外，他已发现到赵氏双眼略红，发梢微乱，想是刚哭过。

赵氏，二十三、四年纪，美如画中女，但在“鬼捕”眼里却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就好像这女人予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未知老先生与先夫的关系？劳您驾及破费，未亡人感铭五内。”说罢微微裣福。

“嫂夫人过谦，是我莽撞。多年前我与燕大少曾为一笔生意而认识，也就时相往来，最近两三年因大家都忙，且又不在一处，因而疏淡许多，闻讯来迟，些许花果不值几何，嫂夫人你客气了。”

“敢问台甫？”

“不敢，铁成功。”

“铁先生又怎知蜗居于此？”

“这……听一友人提及。”

“贵友何人？”

“这……嫂夫人未必识得，他只是一名江湖人。”

赵氏一双眼睛似欲看透“鬼捕”铁成功般，弄得铁成功窘迫不安。

说谎的人，心都是虚的，铁成功明知这一道理，却不敢面对这词锋犀利的大少夫人。

“我想你有什么话就请问吧！只要我能答的，我一定告诉你，“鬼捕”铁先生。”

霎时面上一阵青红，铁成功再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遭人这般严词相对，而且人家早就知道了自己。

男人的谎言被拆穿，那种感觉就好像没穿裤子在人面前一样，如果对方又是个女人的话，这世上好像再没比这更“糗”的事了。

话说回来，如果这个人有点暴露的习惯，那又另当别论。

或许“鬼捕”铁成功就有这种毛病吧！

“公事上，我是来查证一下事情的始末，私事上，我与燕二少为旧识，想为他尽些微薄心力。”

“罪证确凿，铁案如山。铁老先生你有疑问可调衙门里的案卷，再不然也可去问那人面兽心的畜牲，我虽一弱女子，“鬼捕”这两个字吓不倒我，你请吧！”

“嫂夫人，事情的真相你最清楚，我也实在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那就是你会武，尚且不弱，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吗？”

“我不会武功，燕家仆人以及认识我的人全知道，你以为你看出了什么？”

“这是我职业上的感觉，当然我现在就能试得出来，诚如你说的，如今铁案如山，就算证明了你会武，也阻止不了什么，不过这件事并不会因为二少伏法就作罢，我仍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是吗？只希望你这“鬼捕”的招牌莫砸在这平阳县。”

“请问你，一个寻常妇道人家又怎知我是“鬼捕”呢？”

“这就是我的问题了，你也可以去查啊！”

“嫂夫人，莫忘了还有四条人命，我当然会查的。”

“好了，我逐客令已下了许久，恕不奉陪。”

“很抱歉，打扰了许久，我会再来的，而且很快，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能换一双鞋子，这双鹿皮小蛮靴，好像不太配你这一身的装扮。”

“鬼捕”坐在茶楼里，他在等着小呆和李员外。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燕大少的夫人。

一个女人真会为了家产而陷害自己的小叔？

燕二少既不会做那种事，又怎会不加辩白？

一个女人会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燕大少又是怎么死的？

这个女人并非如外传那样不会武，这点燕二少知道吗？

方才去的时候，她哭过，又为了谁而哭？

这些事情如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鱼线，要想解开恐非一时之间能办得了的，他只希望王呆或李员外早些来，也好共同研究这伤脑筋的问题。

还剩三天。

一代武林名人，最年轻的江湖侠少就要在平阳县，因案就斩。

这消息终于传了出去，怎么传了出去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去查证，反正消息传开了就是。

于是乎——

江湖沸腾了。

武林喧嚷了。

一夜间这小得可怜的平阳县热闹了起来，街上每一家客栈全住满了从各地来的武林人、江湖客。

得到消息晚的，仍大批大批的朝这里赶着路；就像赶着投胎般，那等惶恐急窜法。

这些人里，大多数全是赶来看热闹的，当然也不乏怀有其他目的的人，他们的目的就没人能够知道了。

人有一种共同的通病，那就是喜欢瞧热闹，“隔岸观火”、“隔山观虎斗”，这都说明了人类这一种毛病，还真不轻。

人多的地方，卖东西的小贩一定最多，当然绝大多数的小贩是卖吃的。

你什么时候看到有人摆个摊位到死人堆里去卖吃的？有的话，这个人铁定是个疯子，疯子做事的行径常人当然猜不透。

摆个摊子在死人家门前不算疯吧？

小北街，燕家门口的斜对面，一排矮屋前的滴水檐下，有一个小胖子摆了个摊，没有桌面，只在摊子前面放了五六张高脚凳，卖的是臭豆腐。

仔细一瞧那人却是李员外。

他这人根本不用装扮，原本就像个市井小贩，只要把那身衣裳稍微弄得脏些。摊子是他向王呆借了五两银子弄来的，连这五两算上，他总共已欠了王呆三十八个五两了，虽然王呆从没开口要过，然而李员外自己却把这事常挂在嘴上，只因为这样才能表现出自己还常惦挂着这码事。

有钱还没钱还不管，只要你有心，哪怕只是嘴上说说，借钱给你的人也就高兴了，有时明知借出去的钱，已成了肉包子打狗，他还死不承认。或许在他们想，狗总有一天会吃腻了包子吧！

李员外的生意也还真不差，只因为风声早已传出，燕家大少奶奶已离开“回燕山庄”

搬到这来了。

整天络绎不绝的人到此来吊祭燕荻燕大少就不知有多少，虽然大少死了将近一年，早已入了土，消息却是最近传出，灵前悼念一番却是一种心意。

燕大少生前虽然没有二少那般名气大，但是他的慷慨豪爽、急公好义，也为自己在江湖上博得了一个“无回燕”的雅号。“无回”的意思就是绝不会空手而回。

李员外摆摊卖臭豆腐，这是“鬼捕”与“快手小呆”商议的结果，目的是要监视燕家大少奶奶的行踪，因为“鬼捕”自从发现了她会武功后，就一直忧心忡忡，在记忆里，以及他去“回燕山庄”打听的结果，大家都没听说过燕夫人会武。

从早上到黄昏，燕家大少奶奶都没出过家门一步。

李员外臭豆腐却已卖了五、六两银子。

没人认出李员外来，本来嘛！谁又会去注意一个卖小吃的？如果有人知道了李员外在此卖臭豆腐，恐怕他这摊子早已给挤烂了，只因为他的“叫化鸡”、“清炖狗肉”已出了名，臭豆腐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监视人也是门学问，不但要对被监视的人所有行踪掌握清楚，更要对他所接触的人、事了然于心才行。

李员外在江南川陕一带混了不少的日子，举凡有头有脸稍具一点名气的江湖人物可说全都认识，这也是他被选上担当这一任务的原因。

入夜了，来吊祭的人也少了。

就在此时——

李员外有了发现。

一戴宽边马连坡帽的男人匆匆进了燕家。

那人眼、鼻全被帽沿遮住，只露出下巴。看其穿着打扮似一江湖人，中等身材。

从外面可清楚看见那人在厅堂前上香祭拜，燕大少奶奶一旁陪礼。奇怪的却是本该很快就完成的仪式，却足足耽搁了有盏茶的时间，还不见那人离去，为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燕大少奶奶和那人正悄声谈着话。

等了一天，有了这种发现，李员外可就留了意，虽然不知道他俩在说些什么，但依那人神秘的装束，其中应该有所名堂和其古怪可疑之处。

顿饭光景，那人行了出来，燕大少奶奶在那人走后也就随手关上了大门。

“臭——豆——腐。”

“这位爷，来一盘吧！现炸的。”李员外吆喝的还真像，展出他那特有的笑容，朝正从前面过的那人说道。

“员外李，你真好兴致，摆了一天了，也该回去歇歇了。”那人未回头，边走远边道。

张大了嘴，李员外那一抹平日看来甚为可爱的笑容，现在倒给人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般，呃，就像自己不小心踩到了一团狗屎一样。

卖了一天的臭豆腐，没一个发现自己，如今这不敢露面的人却一语道破，这分惊讶，也就难以形容了。

眼见那人已快走到街的尽头，就要混入前面大街上的人潮里。

李员外又吆喝了，声音满大的。

“臭豆腐哟，臭豆腐哟——”

这可是两短声，唯有后面那个“哟”字拖长了尾音。

等待是一种折磨，尤其这等待不知要什么时候结束。

王呆已等了一天，从李员外挑着摊子卖臭豆腐开始，他就坐在这间小吃店里。

这个临街的位置刚好正对着李员外的摊子。

钱这东西真是万人迷，鬼都能为它推磨，何况人？

所以当老板看到手中那一百两“大丰钱庄”的银票时，莫说人家只租他这鸟店三天，就是十天半个月，他也会二话不说乖乖让位。

桌上的酒壶东一只西一只的怕不有十多只了，花生壳也遍地狼藉，就在小呆醉眼惺忪时，他听到了李员外那和前面不一样的吆喝声。

他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见到那戴着马连坡帽的人匆匆走入人群里。

霎时他的眼睛不再惺忪，反较常人更为清醒，立刻追了出去，那人却已被人潮掩没。

一个人如果已经看破生死，那么对世间的一切，他也就没有任何留恋了。

能够自杀的人，该是世上第一忍人。结束别人的生命或许不难，但若用自己的手，来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就非要有足够的勇气与毅力。

有的人自杀一次未能成功，又来第二次、第三次，这种抱着必死决心的人，是任何人都阻拦不了，也无法阻拦的了，死亡有时对某些人来说，并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燕二少在大牢里自杀死了。

撞墙死的，额头一片血肉模糊，连五官都快分不清。

他这一死，可真坐实了他的罪名。

畏罪自杀？羞于见人？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人已经死了。

一个英雄人物是很难死在他人手里的，尤其是跪在那，引着颈子等人下刀。

这种情形下，一个英雄的死，好像也只有自己动手。

来平阳县瞧热闹的江湖人，真没想到会是这么样的一个结局。失望惋惜声不绝，大多数的失望是没能见到名震江南的燕二少，那丰神俊朗的真面目。大多数的惋惜是惋惜自己无缘看到一个少年英雄伏法前的心态与表情。

谁说人不是最残忍的动物？杀戮与血腥在潜意识里，是每个人都喜欢看到的。

验完了尸，办好了一切手续。

燕二少的尸体发交燕家如今唯一的主人——燕大少奶奶。

小北街一下子变的更热闹了，从早到晚一批批的江湖人物，全没断过的到燕家悼祭燕大少与燕二少。

有心的人会发现燕大少奶奶对燕二少的死，似乎比燕大少的死来得更要伤心，别人或许没怎么感觉，可是管家钱老爹的感觉就是这样。

钱老爹记得在大少爷尸体运回庄中的时候，大少奶奶居然没掉一滴泪。而接回了二少的遗体后，大少奶奶一看到了二少右手腕上的那颗朱砂痣，居然泣不成声，几乎晖绝过去，这种反常的现象，他也只有在心里嘀咕着。

狗见到了另一只狗在啃着骨头时，一定会冲上去抢。人却是见不得别人发财，见到了别人发财，也一定会眼红。

一大早，李员外挑着他那摊子，正准备到燕家大门外摆上时，谁知到了地头一瞧，喝，已经有二十一个摊子抢先摆上了，几乎各种吃食全有，他甚至也发现到有卖臭豆腐的，整条短短的小北街，几乎排满了。

“莫道行人早，更有早行人。”李员外简直傻住了，敢情全县卖小吃的全跑到这来了，说不出那分尴尬与无奈。眼见他昨天的老位置，已让一个卖面茶的占了，他就是拿不出一点办法来，本来嘛！自己又凭什么去和人理论？

正在进退维谷时，“快手小呆”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微笑着走到了那卖面茶的仁兄前停住身，递过一张银票，大拇指朝外一比。只见那卖面茶的接过银票一瞧，双眼一瞪，也没见说一句话，挑起担子就往外走。

李员外这才赶忙上前，抢回了地盘。

“这块地还真值钱哪。”小呆朝着李员外嘻嘻笑道，一面又走回他昨天租来的那家小吃店。

掌灯时分。

不再顾忌，更没心虚，这次“鬼捕”铁成功倒有些堂而皇之的走进小北街燕大少奶奶的家。

来了总是客。

钱老爹与燕大少奶奶在“鬼捕”上过香，祭拜过后就想让客。

摸着下巴壳，有些不知趣道：“嫂夫人，我有一不情之请。”

略显憔悴，燕大少奶奶不含感情道：“人既死，一切褒贬毁誉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更不想多说什么，如果你想见他，他就在灵堂后面，可让老爹陪着你。”

“谢谢。”

“不，我没理由阻止你，更没资格阻止你，所以你也不用谢我。”

“哪里，二少身后一切还全是靠你料理，却是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没能帮上什么忙。”

“我不敢居功，这里仍是姓燕的祖产，他身后更是钱老爹一手包办。我不妨明说，人一死我就该离开燕家的，没走，是为了等你，于私于公你必然有许多话想要问，不过我仍是句老话，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你这“鬼捕”就得多费心去探查了。你有你怀疑的理由，我也有我不能说的原因，你是他知心过命的朋友，我更是他的至亲兄嫂，不情之处，也需你的谅宥。”

说不出的滋味最不是滋味。

“鬼捕”就有这种感觉，然而太多的疑点又非得这个女人来释疑，很不想开口问，又不得不问。

“燕大少真的死了吗？”

“你头上有只虱子。”

问的突然，答的荒唐。

问的失礼，答的却是无礼。

愈是聪明的人，有时往往愈是胡涂。

“鬼捕”居然真的伸手往脑袋上去摸。

当然他摸不到什么，因为他本就快成了秃子。

于是他的脸红了。

说笑话的人，要自己不笑才是个好笑话。

大少奶奶若无其事，表情冷艳的瞅着这一幕。

本来嘛，明明人家已成了寡妇快一年了，冒失的去问她你丈夫真的死了吗？这人不是呆子，就是个疯子。

有哪个女人愿做寡妇？

又有哪个女人会不认得自己的丈夫？

就算有怀疑，这也不是随便可问的一句话，毕竟这句话和“你有没有偷人？”这句话相差无几。

“鬼捕”既不是呆子，更不是疯子。

也无怪乎，燕大少奶奶会不着痕迹的损他了。

总算是句答复。

也好在黯淡的灯光遮掩住了“铁捕”红似猴儿屁股的老脸。

连钱老爹也佩服他那涵养，暗叹道；“这可真是两肋插刀。”

“你四岁的儿子燕行真是他下毒致死的？”

“铁捕”又再问了一句。

“不是。”

才刚问完，“铁捕”已发现自己又再犯了同样的错误，正懊恼着不知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这两个字，却如二记闷雷直击得自己眼冒金星。

愕然的张着口。

你可见过一个老太婆在人潮里，被个冒失鬼从后头施暗手，偷摸了一把屁股的表情？

如果看过，那这正是“鬼捕”现在的表情。

谁也没想到燕大少奶奶的回答竟是这两个字。

钱老爹也傻住了。

“我也不知行儿之死这件事怎会扣在他的头上？这纯粹是个误会。行儿是在事情发生当天的早上死的，是毒发而死的不错，可是却不是让人下毒，而是食物中毒。”

这是个误会？多可怕的误会！

“嫂夫人，可否说得详尽些？”“鬼捕”如获至宝，惶急说道。

“当时堂上并未详加调查，或许县太爷，也或许文案师爷认为行儿毒发身亡想当然耳是他所为，就连我也如此认为，证实行儿为食物中毒却是最近之事。”

“难道你就未去说明？你又如何证明是食物中毒？”“鬼捕”又问。

“木已成舟，死罪已定，多一条罪名、少一罪名又能怎样？至于行儿死因是我在无意间翻阅到医书本草备要时才发现到是食物中毒。”

“怎么说？”“鬼捕”再问。

“记得那天早上，他曾拿了一罐蜂蜜给行儿当零食，而后我拿了一把生葱要行儿帮我至厨房清洗。家中诸人甚爱生吃大葱夹饼，所以行儿也就吃了两棵生葱，不多久就面色发青死于后院，一切征兆均像遭人毒毙，真正原因却是蜂蜜与生葱造成的食物中毒。”

一番话，可把“鬼捕”与钱老爹两人听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这话从何说起，又有谁会了解蜂蜜与生葱配食居然会置人于死？

就算大夫恐怕也不尽然知道。

要不是燕大少奶奶亲口证实，这行儿死因必定是套牢在二少的身上，无人能代其洗清罪名。

虽然二少人已死，至少证明了他尚不是个丧尽天良、毒害亲侄儿的凶手。

然而，逝者已矣，这来者就算追着了又怎么样？

燕大少奶奶脸庞弥漫着一种让人看不出来的神情，似在缅怀什么，又像懊悔着什么。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鬼捕”的眼神全是疑惑与不解的紧盯着燕大少奶奶的脸上，就彷佛看一幅画已出了神一样。

蓦然的想到什么，燕大少奶奶发现周遭停顿的空气，眼里带起一抹不安也似掩饰什么，惴惴道：“如你想去看他最后一面，你现在可以去了，我再也不会说什么了，因为你该知道的都已知道，剩下的牵涉到个人的隐私，我没理由再告诉你。”

“我了解，最后容我一问，你绣花吗？”

这句话更让人莫名其妙。

钱老爹实在想不透这“鬼捕”到底是不是个正常人，也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看看他是否在发烧。

前两句话失礼不说，这后一句更是疯狂，难道二少的案情和大少奶奶绣不绣花有关？

好像很难回答，燕大少奶奶沉吟了许久。

“是女人大多会绣花，我是女人。”

“是不是也有的女人不绣花？”

“应该是有的。”

“谢谢你给我的答案，我想我们会再见面的对不？”

“我要走了，我也会等着你，洞庭湖，君山。老爹，“回燕山庄”内要请下人们保持原样，有人会再回来的。”

“鬼捕”没去后面看燕二少最后的一面，在燕大少奶奶走出大门后，他就一直望着门外想着许多的问题。

有谁会再回“回燕山庄”？

她自己？她不是回洞庭湖君山了吗？

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燕大少？燕二少？

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她儿子的死因？

她有必要帮二少洗清毒害侄儿的罪吗？

她刚刚在想着什么？又懊恼着什么？

“臭豆腐哟，臭豆腐哟——”

看到燕大少奶奶一出门，李员外也吆喝了起来，声音很大，也是二短声。

就在他的声音刚歇止时，眼前香风一阵，燕大少奶奶已坐在了椅子上。

“员外李，别人都这么叫你是不？麻烦你给我来一盘臭豆腐，泡菜不要了，臭不可闻已够让人难过，再加上酸的话，我真不知要如何下咽。”

李员外，又叫员外李，这只有道上的人方会如此称呼他。

现在他的圆脸已快成了长脸了，真后悔自己会听了“快手小呆”和“鬼捕”二个人的馊主意，跑来乔装卖什么臭豆腐。这可好，本来是监视人家的，殊不知早已暴露了身份，应该在暗处的却站在了明处。这不和耍猴戏一样吗？

昨天那戴帽子的男人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今天就不想再扮下去了。偏偏“小呆”和“鬼捕”这两个人说什么守了一晚上没见那人再回来，应该不会再有人发现的，这下子女主角上场，还要吃自己的豆腐，是卖还是不卖？

笑了，李员外的脸又圆了，仍是那特有的笑容。

只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从没见过哪一出戏演到一半就罢演了。

而且他也想到有个女人曾经对自己说过；“员外李，你可知道只要是女人，都会被你的笑迷得说不出话来吗？”

所以他笑了。

“大少奶奶，你先坐会，豆腐嘛！老一点的香，我这就给你重新炸过。”摆出一个自认最具代表的笑，李员外回道。

他却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在哭的时候突然止住哭，而把哭改成笑，“破涕而笑”只是针对女人而言。

在他看到大少奶奶盈盈的坐在自己面前的一剎那，他没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实在比哭好不到哪去。那么现在他又哪摆得出来那“迷死人”的笑容呢？

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尤其一男一女，又在这种情况下，似乎笑是最好的桥梁。

大少奶奶笑了，在看到员外李的笑容后。

什么是一笑倾城？

李员外现在看到了。

男人和女人比笑容，看谁笑的美，岂不荒唐？

所以李员外输了，输的目瞪口呆。

“我的豆腐——已老了。”

“是吗？老一点好消化呢！”

“我是说你油锅里的豆腐。”

“我也是说我油锅里的豆腐。”

“你能告诉我你卖豆腐的原因吗？”

“呃，只因为有人喜欢吃豆腐。”

“你能放弃吗？”

“不行，只因为我自己也喜欢吃豆腐。”

“我愿意出五十倍的钱，买下你的摊位。”

“不，我还指望它卖出名呢！”

“你就真的那么死心眼？”

“是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并没有尝一口，燕大少奶奶站起身，笑容消失了，继之而起的却是一股冷煞，双手微微颤动。

李员外却笑了，这次倒挺自然，或许大少奶奶不再笑，没得比了。

原来李员外的笑，还真挺“迷人”，也具感性。

笑归笑，李员外双手放在摊子上，眼睛却只注视着大少奶奶的双眼。

两个人僵立在那，空气也僵住了。

气氛渐渐变得凝重，一股肃杀之气已把这摊子四周包围了，良久——

燕大少奶奶头上汗珠，一颗颗直淌了下来。

李员外稍好，脸上的汗珠也只不过几颗沁在那可爱的鼻翼旁。

谁也不敢先动，更不敢乱动。

不敢先动的原因是因为两个人都感觉到先动并没有把握能制住对方，而且一击不中的后果将遭致对方蓄势已久的反击，那反击可能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

不敢乱动的原因则是怕一个微小的动作会给了对方有机可趁。高手的对决常常决定在一个极微小的失误中，甚至于一次呼吸的不协调，身上任何部位一根神经末梢的抽搐，也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看不到两个人的武器。

有时候看不到的武器，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何况高手并非要武器才能致人于死，举掌、踢腿，甚至一缕指风、一口内家真气，莫说是人，就是十头牛也都可在须臾间要牠们挺尸。

这就是高手的可怕处，因为高手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武器，无一处不可致人于死。

“快手小呆”跳了起来，在他听到了李员外那两声短促的吆喝声后。

如狸猫般的他轻巧的穿了出去，却只见那燕大少奶奶非但没往这边走来，反而似乎和李员外在那闲话家常。

依靠在墙角，装出一副等人的模样。

这回他不敢再大意，昨天没能跟上那戴帽子的神秘人，晚上检讨战果时，可让李员外和“鬼捕”好一顿嘟嚷。今天要再追丢了，非给那两个王八蛋糗得满街跑不可。

小北街的小贩们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快手小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赶过去看个究竟。

本来自己这个角度刚好可看清李员外的豆腐摊，现在那些卖东西的小贩们已围成了一道人墙，恰好挡住了视线，看他们鼓噪的情形，莫不是那两个人干上了？

小呆后悔了，后悔早上怎不多拿二十张银票，把那些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小贩们统统弄走，就像那卖面茶的癞子一样。

一张紧绷的弓，时间久了终会断弦。

李员外和燕大少奶奶此刻两人间的无形杀气，就正像一张紧绷的弓，快要断弦的弓。

燕大少奶奶香汗淋漓。

李员外的笑容已快凝住。

就像两尊庙里的金童玉女塑像。

围观的人已感染了那令人颤栗的杀气，也被逼退了丈多远的距离，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全像罩上了一层霜。

倏然——

“叮”的一声。

一块铜钱落地声。

这一声不大，无疑的在这寂然无声的“战场”中，就像一声闷雷。

每个人的心腔“突”地一紧，然后一松，就在这一紧一松间，化解了这浓重的杀气。

杀气一散，再要凝聚非一下子可成。

长吁一声，燕大少奶奶缓缓道：“员外李，我承认我杀不了你，或许你的状况好些，但也非绝对的胜利，错过今日，我们总会再碰头，那时你将必然落败，我要走了，你是否要阻拦我？”

李员外未答话，只摇了摇头。

回过身，燕大少奶奶走了。

临走前瞄向了那铜钱一眼，一个儒衫男人正弯腰拾起它。

李员外也看了一眼那男人，当两人目光相遇时，那人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

人群散了，李员外仍愕在那里苦思着。

“虽然没结果，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鬼捕”不知何时走到李员外身边说道。

“你见到了？”

“当然，从你俩一开始我就看到了。”

“我是说刚才那个掉落铜钱的人。”

“见到了，一个读书人的模样是不？”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何解？”

“当时的情形你既已看到，就该明白我和大少奶奶二人就像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最后的结果我亦并无太大的把握能制胜，也有可能两败俱伤，你试回想一下，就连你都被当时的气势给震慑住了，又有谁能化解开我们呢？显然那人不愿看到我们有一方受伤，而不着痕迹的解除了一触即发的局面，这人的功力、机智实在惊人，他是谁？为什么我总觉得好面熟，尤其那笑容。”

“鬼捕”默然不语，也陷入沉思中。

银 菊 花

谁说英雄无泪？

只是英雄从不在人前掉泪。

李员外与“鬼捕”二人在见到燕二少的遗体时虽然无泪，却让人觉得比有泪更哀伤。

李员外更是难以自制，近乎痴呆的喃喃自语。

“二少，我不知你这么做是对是错，可是我知道你绝不甘心就这样走的，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机会？你信不过我们？他妈的，你真蠢啊！就算你要死也该指明一条路给我们，好让我们揪出那暗中害你的人呀！小呆跟踪你嫂子了，如今关键全在她一人的身上，我们一定会查出结果来为你洗清冤屈，你英灵不远，助我佑我……”

钱老爹一旁老泪纵横，更是唏嘘。

“鬼捕”终究年龄比李员外大许多，自制力也强些，但也面带戚容。

年轻人的感情较为奔放，所以李员外愤声自语。

年纪大的感情深沉，不易表露出来，但是谁也知道“鬼捕”心中的难过并不亚于李员外的哀伤。

这也是十九岁与四十岁差异的所在。

“涤尘居”是一间茶楼。

“鬼捕”与李员外已在此等了三天整。

三天了，“快手小呆”跟踪燕大少奶奶一去就没再回来过。

两个人的感觉就像小呆是只断了线的风筝，费了好大的劲把它放上了天，竟然一去不回来。

“我要去找他。”李员外站了起来说。

“到哪？去君山？虽然燕大少奶奶说过回君山，小呆并不呆，他如果发现她有走远路的迹象一定会通知我们的。”

“我怕小呆会着了那女人的道。”

“她并不知小呆是和我们一伙的。”

“是吗？你老人家莫忘了当初我也是在暗的，可是那戴帽子的男人，还有她还不是都知道？”

“或许她早已知道你和二少是朋友。”

“这不太可能，我和二少甚少见面，她该不会知道，就算知道有我及小呆这两个人，她又从未和我们碰过面，也不认识我俩，又怎能一眼认出我来？”

“得了，我的员外李，你那金字招牌“迷死人”的笑容一现，除非是瞎子，否则人人知道你真人当面。”

“是他们先认出我的，我才笑的。”

“如是这样，那暗中的人有可能知道小呆和我们是一起的，就不知小呆的跟踪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这点你放心，小呆是有名的“泥鳅”，滑溜的紧，他跟踪别人要被发现，那才是意外的事。”

“既不会出意外，那为什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呢？”“鬼捕”也开始担忧了。

死人复活了。

这是件很难令人置信的事。

除非这人根本没死，要不然每个死了的人都复活过来，这世界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燕荻，燕大少回到了“回燕山庄”。

不用说，偌大的庄里，每个人都难以置信。

消息传出，江湖上更是难以置信，尤其那些曾经去悼祭过他的人，更是啼笑皆非。

最高兴的该是钱老爹了，因为“回燕山庄”又有了主人。

据燕大少自己说，在年前他出外访友途中，遭一蒙面人袭击，此人功力之高，江湖上实在难以找出几人能够与之抗衡，所以自己被俘，给关在一不知名的庄院中长达一年。自己随身衣物全被那蒙面人取走，也就有了无头尸身运回自己家中的事情发生。

可笑的是自己死了一年后，那蒙面人又把自己毫发无损的给放了回来。

这件事“鬼捕”与李员外颇觉意外。

也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也随着江湖上许多人一同到“回燕山庄”去道贺。

燕大少避不见客，每个踵门拜访的人全怅然而返。

幸运的是“鬼捕”与李员外却从钱老爹那比别人多得知了一些消息。

“大少爷疯了。”

“鬼捕”和李员外两人傻了眼。

“大少爷回来后知道了二少爷的事情后就激动不已，再听说自己的独子也死了，就这样疯了。好好一个人现在却神智不清，什么也不知道，真不知燕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一个家居然会弄成这个样子。大家为了大少爷回来，才刚刚兴头才起，谁知大少爷就疯了，庄里又是愁云一片。哎——这是从何说起嘛！”

“有没有大少奶奶的消息？”“鬼捕”问。

“那天大少奶奶走的时候，铁大人你也在场，到现在也没一点消息回来，我想她如果知道了大少爷没死，应该会赶回来的，真想不透当初她是怎么认为那尸体是大少爷的，这岂不是又是个天大的笑话？”

“老爹，你家大少奶奶会武这件事你知道吗？还有她是否最近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李员外又问。

“大少奶奶会武以前没人听说过，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武的，以前庄中事情她本就不太管，但是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女人，举凡大少爷、二少爷的生活起居全是她一手照料。就从她见到了大少爷的尸体那天起，整个人就变了，变得像换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说一句话，接着她就带着小公子搬到小北街，我们做下人的想她可能怕睹物思情。至于其他地方，我倒看不出来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依你看，你家二少爷真的会做出逼奸嫂子的事来吗？”“鬼捕”追问一句。

“二位少爷全是我老钱看着长大的，二少爷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不错，大少奶奶是公认的大美人，但是二少爷一向就以长嫂似母的态度去尊敬她，庄里每个下人全看得出来，要说二少爷会持刀逼奸大少奶奶，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

“快手小呆”快疯了。

他已在这山区里整整瞎撞瞎闯了四天。

这山区幅员并不大，却很高，就在平阳县外四十里。

整座山怪石嶙峋，处处都是悬崖峭壁。

当地人都叫它黑雾山。

只因为这里终年被一层黑雾弥漫包围着。

附近的每个人都知道它，也都不轻易入山，因为在里面很容易迷失了方向，除非路径很熟的人，才能有把握出得来。

小呆根本想不到自己是怎么会被骗进了这个地方。

跟踪就是跟着人家的踪迹。当小呆确定了燕大少奶奶进去后，他当然也毫不犹豫的跟了进去，他也怕跟丢了回去难以交差，再加上天色已暗，等到他发现前行的人已不知去向时，再想抽身退出已无法辨别来时之路。

于是他就像瞎驴推磨般在这黑雾山转了四天。

好在这山里还有些水果可以充饥解渴。

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还要被这迷魂阵似的鬼山困住多久。

他也知道自己是一定可以出去的，只是时间的早晚。

他就是无法耐住性子慢慢的去寻出路，因为他知道外面一定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办，而且员外与“鬼捕”此刻一定早已恨不得生啃了自己。

又是夜晚。

望着那一轮明月，小呆累了、也渴了、更饿了。

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会那么倒霉，十几天的骑马奔波，虽然没有用上两条腿，全身骨架可也全快给抖散了。赶到了地头，本想弄份轻松的差事干干，才要员外李顶着个大太阳卖臭豆腐，自己躲到一旁做那“望风跟踪”的闲事，也只不过舒服的喝了两天老酒，谁知道竟又被燕大少奶奶给耍猴似的把自己弄到了这鸟不拉屎的鬼山，一转转了个整整四天。两条腿因为找出路的关系，就差些没跑断。想想，早知道自己就去卖臭豆腐，这“望风跟踪”的事岂不就落在了员外李的身上，那么现在赏月、揉腿的人可就轮到了他。

一着失算，满盘皆输，小呆那分窝囊劲就甭提了。

看着圆圆的月，不禁就想到员外李的圆脸。想到员外李的脸，也就想到了他的笑。

彷佛那月亮也在笑，笑得是那么的促狭。

也彷佛它在告诉自己——呆的人连名字都呆，这可是自己永远无法承认的事实。

月儿像大饼，真想啃一口。

人要饿极了，他的联想力可也就荒诞不经。

“快手小呆”现在就是这种想法。

漆黑的幢幢山影，漆黑的山岩怪石。

两只眼饿的望出去，好像什么都是漆黑一片。

不！

不是漆黑一片。

因为小呆发现了火光，就在那怪石交错间。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他能肯定绝不是自己眼花。

他的腿又移动了，飞快的。

有火光的地方一定有人。

有人的地方，嘿嘿……就一定有吃的。

小呆乐的已哼出了歌来，就好像已经看到了几个猎户们正围着一堆火，而那堆火上面正架着一头烤山猪，或者烤山羊，当然还有酒。

如果早知道这一堆火是对面这两个人生起的话，小呆宁可自己是个瞎子，一辈子也不要发现。

有火光的地方一定有人，不错。

有人的地方一定就有吃的，不错。

问题是架子烤的并不是山猪、山羊，而是两只腿——两只人的腿。

小呆吐了，吐的全是酸水。

那两个人就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般，一样的丑陋、一样的吓人，两张脸惨白的如同白蜡，吊眉凸眼、两张大嘴里的森森白牙更如锯子。

“你来了，却晚了，好吃的都吃完了，只剩这些了。”左边那人瞧着小呆阴森森的说。

说出来的话怪异，语声平板单调，听在耳朵里更让人寒毛直竖。

小呆没有答话，这种情形下你又能要他说什么呢？

他真怀疑这两个人是否还是活人，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面，衬托出来的气氛又是如此诡异。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可知道我和阿大在这山区里已找了你两天？”另一人更是鬼气阴森道。

““人吃人”锯齿兄弟？”小呆想起了，也脱口问道。

“好眼力，小兄弟，虽然阿大和我不知道你是谁，就凭你一眼能说出我们的名字，嗯，不错……嘿嘿……不错，一定不错。”老二一面说着，一面两只死鱼眼上下不停的打量着小呆，桀桀怪笑。

一连串的“不错”不知是否真的指小呆的眼力不错，还是另有所指。

“什么原因？你们好像是特意在此等我。”

“带你出去而已，当然是把你装在我们兄弟二人的肚子里带出去。”老二“嘓”

的一声，咽了一口口水说。

随着对方那吞咽的动作，小呆就好像自己已真的进了那人的肚子里一样。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告诉你们的那个人是谁？就算你们想吃我吧，至少也该告诉我原因是不？“不教而杀”可有些说不过去吧？”

“当然，当然，这是一定会告诉你的，要不然把你吃下肚，你在里面死不瞑目的给我们一作怪，弄得我们肚子痛，就不划算了哩！”

“老二，快点说完了，我是愈瞧这位相公愈觉心痒难耐了。”

“阿大，好，好，我这就交代清楚，你莫急，莫急。”

这“锯齿兄弟”二人十几年前在淮北一带就是有名的恶人，嗜吃人肉，行事更是狠毒邪得离谱，就在武林正义之士准备围剿他俩之时，他们二人却销声匿迹，不知去向，没想到在这黑雾山却给“快手小呆”碰上了。

“小兄弟，呃，还是叫你相公好了，小相公，我们兄弟呢，也是奉命行事，奉的当然是我们头头的命，要不，怎会在此苦等了你两天？这么说你满意否？”

“你们头头又是谁？”

“嘿！嘿！这你就无须知道了，其实就连我们也不知道，这又如何告诉你，反正……反正你到了阎王那，只要说是我头头出的主意就行啦！话已说完了，小相公你想怎么个死法？油炸？火烤，或是生炒？不妨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如你所愿就是。”

长那么大，小呆想都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让人这么消遣法，竟然有人想吃了自己。

“我想我求你们也没用的对不？好吧！反正我也饿昏了，“人吃人”就让我们看看是谁吃了谁——”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片掌力已如流星急坠般倏然到了“锯齿兄弟”老大的咽喉前，那份快法就像那片掌力原本就停在那里。

怪叫一声，那老大反应奇快，一飘身，退后好远才堪堪躲过这突来的一击。

只见他气得哇哇大叫：“老二，老二，这相公挺硬的，小心！”

就在老二一楞间，“快手小呆”并没追击那后退的老大，反而一回身，一片网似的掌力又攻向了老二。

极力出招迎敌，那“锯齿”老二已掣出一根人骨制就的骷髅棒，旋起一轮光影向小呆封了上去。

那刚被逼退的老大也如一阵狂风卷了过来，双手执着两根狼牙棒，棒上根根长钉映着月光泛起一片青蓝，不消说，只要沾上了一点，可就会要了人命。

“快手小呆”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手刀突竖，笔直朝前削出，左腿一个后踢，式子古怪，有点像金鸡独立。

“锯齿”老二才见小呆掌刀直竖，脑筋还没转过念头，手中骷髅棒生铁所铸的杆子，居然硬生生的就被斩断，断裂声才起，一只掌影已到了面前不足一尺处，慌忙急退，险极就被破膛。

愕在那里，望着手中断做二截的骷髅棒，“锯齿”老二实在不明白对方的手掌怎会如利刃般的斩断生铁，更想不透对方的手刀又怎会那么快就到了眼前。

而那老大却没那么幸运，就在小呆左腿后踢的同时，极难相信的，小呆另一只手已横斩上了自己的脑袋瓜子，手中狼牙棒虽然拚命的上举拦截那只鬼手，却躲不过那踢来的一脚。

一个踉跄，一口鲜血，“锯齿”老大已跌坐在一丈开外。

这一切发生快，结束的也快，只不过在人们眨几次眼的时间里。

“你……你……你是谁？”“锯齿”老大一面呛咳着一面道。

摸摸后脑，“快手小呆”缓缓道：“原来你们还是会流血的嘛！我还当我真遇了鬼哩，嗯，会流血就好办了，会流血就表示你们是活人，是活人就不怎么可怕，因为活人可以变成死人，死人可就无法变成活人的对不？我是谁？现在你们才想起问我是谁？相公喽，你们不是这样称呼我的吗？”

看到小呆那副得了便宜尚且卖乖的表情，“锯齿”老大又呛出一口鲜血，不停的喘息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老二突然表情怪异的退后，惊恐的道：“小呆！你是“快手小呆”？”

“别怕，别怕，我的儿，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吃人的可是你们这一对人王，我又不会吃人，来来，既然你知道了我，就该知道我的习惯“掌刀出手，无命不回。”现在该我问你们想要怎么个死法了，要我代劳呢？还是你们自己动手？”

““快手小呆”“掌刀出手，无命不回”……”锯齿老大一面呛咳，一面轻声念道。

蓦地，想通了，脸色本已苍白，现在更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锯齿”再残毒，只是对别人言，碰上了比自己还要凶狠的人可就凶狠不起来了。任何江湖人谁也都知道“快手小呆”没有敌人，只有朋友，没有敌人的意思，就是和小呆做敌人的人都已死绝。

终日要人命，一旦临到别人要自己命时，那感觉滋味就大大的不一样了，可笑的是这“锯齿兄弟”二人方才竟不知煞星当面，还左一句相公右一句相公的损着人家。

“我想或许现在你们应该会记起了你们头儿是谁了吧？嗯，可愿告诉我？”小呆斜睇着这一对双生兄弟。

““快手小呆”，是否我们告诉了你，我们就可生离此地？”那老二眼里闪起一丝希望的说道。

“你们的要求有些过分，以你们往日的作为、和嗜食人肉的恶习，诛之并不为过，你们说吧！总之我会斟酌情形……”

突然，一点寒星挟着破空声直袭“快手小呆”脑袋。

低头、拧身，小呆箭也似的身躯朝着那发出暗器的方向射去。

就在要接近那块巨石时，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同时最少有十件暗器一起罩向小呆。

前冲的身体维持原速不变，双手连连左劈右拦，一蓬蓬强劲的罡风已把那即将近身的各式暗器全震得无影无踪。

小呆从来就对自己追人的功夫感到自信，可是这次他不再有把握了。因为他发现前面的人身轻如燕，且姿势甚美，速度更快，一眨眼间已把自己甩得好远好远。

人又追丢了。

连这次算上已第三次了，小呆气愤的真想一头撞死在这乱石堆里。

不敢想象碰上李员外后要如何解释这件事情，莫说别人会不相信，就连自己也不相信这是事实，“快手小呆”这四个字的意义并不只是小呆的手快而已，小呆的脚快也是出了名的，只因为“快脚小呆”没有“快手小呆”来的好听，所以人家才会叫自己“快手小呆”，何况，“快脚小呆”在不知究里的人听来，还以为脚快是因为逃的快。

意料中的事，小呆回到原处，已不见了那对“锯齿”兄弟。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小呆就跳下了那块巨石。

仔细的在昨晚被暗器所袭之处来回不停的在地上搜索着，他要找出那些暗器来，只为了他从不愿处在明处遭人袭击，而那人又是躲在暗处。

“对敌人多一分了解，也就多为自己增加一分生存的机会。”

这是“快手小呆”的至理名言，许多人都知道，甚至有人还把这句话用刺青刺在自己的身上、胸前或手臂上呢！

总共十一件暗器，昨晚在接触的那一剎时，小呆已算的一清二楚。

现在十一件暗器已在升起的阳光照射下，并列在一块平坦的石块上面。四颗铁蒺藜、三只钢梭、二支星形镖、一柄柳叶飞刀，还有一朵菊花。

这朵菊花好像用钢片打造而成，薄薄的一片，周缘锋利无比，呈银白色。

看到这朵菊花，小呆真有些呆了。

数年的江湖生涯，自己碰到的人已算也算不清，却连听也没听说过有人的暗器是朵菊花做成的。

其他的几样比较普遍，也看不出端倪来。

要想猜出昨晚那黑衣人是谁是件伤脑筋的事。

可是小呆笑了，因为他至少知道了：

一、江湖上能同时发出这么多暗器的人毕竟不多。

二、那人是个女的，却不是燕大少奶奶，因为她比燕大少奶奶的身材还要丰满些。

虽然在晚上，对方身形又快，可是对一个男人来说，女人对他是最敏感的。尤其小呆，就算你用木桶把一个人完全罩住，就凭感觉，他也能猜出里面的人是男人或是女人。

李员外就曾调侃他说，木桶里就算装的是条小狗，小呆也能猜的出那条狗是母的还是公的呢！

一个人聪明不聪明绝不是名字可以决定的。

“快手小呆”居然哼起了歌来，歌是条好歌，只是词却是他编的。

“一个女人好丰满，跑得又好快。

暗器手法顶刮刮，更能丢菊花。”

小呆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本事不少，然而苦中作乐却是别人学不来的，因此小呆就是小呆。

他又走了，循着昨晚那女人的方向，笔直的走着。

因为他想明白了，那女人去的方向一定是入山的方向，人在跑的时候一定都是往出口跑的，假如她对这环境熟悉的话。

员外李和“鬼捕”两个人又到了“回燕山庄”。

他们想要看看疯了的燕大少，更希望能从他身上发现出一些什么。

虽然二少自杀死了，但事情的起因却是因为燕大少的失踪，和被人讹传已死所引发出来的。当然这是两件事情，也根本扯不上关系，但是两个人就是感觉出有些什么地方不对，一种下意识的感觉。

走夜路的人，明明晓得后面没有什么东西，却总是会忍不住回头去瞧个好几遍。而员外李和“鬼捕”就是这种情形，但他们却希望偶尔的回头真能看到什么，哪怕是鬼也行。

钱老爹带着他二人刚进后院，就发现燕大少披头散发的从自己的房间奔出，越过庄墙，一路朝着后山飞快的奔去，又叫又笑，口里含混不清的说着话。

员外李身形欲动，却遭“鬼捕”扯住。

“不要紧，大少爷自从疯了后时常都是这样东奔西跑的，过一会他又会自己回来的。”

钱老爹唏嘘叹道。

“心智丧失的人，他的武功还在，铁捕头，你瞧燕大少方才的身法可真快，燕家二兄弟真是武林中的翘楚，唉！一个身亡，一个发了疯……”员外李本来脸上还有几分笑容，提到了二少，就是想装，也装不出来那平日惯有的微笑，愕愕的对着“鬼捕”说道。

没答腔，“鬼捕”只是双眼发直的朝着燕大少逝去的方向思索着什么。

几天的相处，也多少明白了这个连鬼都能捕来的大捕头，李员外耸耸肩也没在意。

这是一间宽阔的书房，却零乱。

钱老爹陪着，员外李和“鬼捕”两个人随意浏览四周的摆设装饰。

“鬼捕”看着桌上一幅尚未完成，但显然墨渍已旧的菊花画，对着钱老爹说：“燕大少很喜欢菊花是不？”

李员外这才发现到这间书房的壁上，挂着的菊花画竟然有七幅，含苞的、吐蕊的、怒放的、白的、黄的、泼黑的、精描的。

一下子彷佛置身在一片菊园之间。

“是的，大少爷很喜欢菊花，也喜欢画菊花。”

一个人喜欢菊花有什么奇怪？就如同有的人喜欢吃红烧肉，有的人喜欢吃鱼一样。

查案的对什么都是抱着一副怀疑的态度，李员外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他笑了。

古怪的侧着头，“鬼捕”瞪着员外李，冷漠的道：“有什么好笑？大员外？”

吓了一跳，员外李竟有些结巴说：“笑……笑并……不犯法吧？我只是想到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人家喜欢菊花也不行似的，我想笑所以就笑了。”

“发现可疑追查到底，尤其一些特殊的人、事、地、物，这也是我数十年办案的经验之谈，你这穷员外年轻不懂事，可要记着对四周的一切都要去留意，将来才不会吃亏上当，不听——”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对不？大捕头，你就饶了我吧！方才我只不过笑了一笑，您大爷就前三皇、后五帝的开训了起来，这岂不是折磨人嘛……”接过来没说完的话，员外李嘻皮笑脸，连珠炮似的说着。

等是件很累人的事。

等了一天，就是不见燕大少回来。

员外李和“鬼捕”只好悻悻的回到平阳县。

也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回燕山庄”时，燕大少回来了。

世间事总是这样，刻意的等待，往往等不出个结果。

好像在任何城镇的任何角落都有乞丐。

乞丐并不是都是丐帮中人，可是有乞丐的地方，你一定可以联络到丐帮中的人。

平阳县三百里方圆所有的乞丐都接到了“名誉总监察”的竹牌令，一发现穿着打扮像“快手小呆”的人，立刻回报。

仅靠口述，实在很难把一个人完全形容出来。

所以，平阳县三百里方圆的任何华服少年只要在街上，一天至少会碰到五次以上——被别人问道：“你是“快手小呆”吗？”

所以一下子每个人都知道“快手小呆”已来到平阳县附近，这可是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武林中江湖道，崇拜的都是英雄，佩服的也是侠少，“快手小呆”的大名已够称得上是英雄、是侠少，所以大家都留意着，深怕与这江湖名人失之交臂。

蒙 面 劫

小呆终于出了那山区。

他一身华服却已又脏又破。

他出来的地方刚好是与平阳县反方向的向阳城。

看到了县城门，他高兴的几乎叫了起来，似乎他已看到了一整桌的佳肴在等着他一样，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那一桌菜给全吞下肚去。

就在他刚踏上那条官道，准备迈开大步时，旁边树林里走出来了一丫鬟装扮的大姑娘，朝着他走来。

脚下不再移动半步，因为小呆知道这大姑娘一定是冲着自己而来，毕竟四周此刻连个鬼影也不见。

“这位公子可是姓王？人称“快手小呆”？”

看到漂亮的女人，每个男人都会多注意两眼。

小呆不止看了两眼，简直在那静静的“养眼”。

看到漂亮的女人，小呆都有个习惯，喜欢嘴上说两句俏皮话，吃吃无伤大雅的豆腐，对女人，他的哲理是“风流而不下流”。

所以那满桌子的珍馐美味，一下子全变成了豆腐，红烧的、凉拌的、麻辣的，甚至还有豆花、豆腐脑……这可是送上门的豆腐。

“我是姓王，也叫“快手”，小呆只有我的朋友对我的昵称是如此，姑娘怎么知道？

“既然你是姓王，而且又叫“快手小呆”，那么就不会错了，我家夫人想请你移驾一晤，尚乞拨冗。”

“你家夫人是谁？她又怎知我会在此地？她要见我又有什么事？”小呆一连串问道。

“这都是我不能回答的问题，请原谅，我想你到了地头一切也就会明白。”

“你不说？对不起，我没有习惯和一个陌生人约会。”说完，小呆就迈开步子。

“你害怕？”

“不，我肚子饿，人的肚子一饿，就对任何事都没兴趣了，何况吃豆腐又吃不饱。”

听不懂小呆话中的含意，但是大姑娘却急道：“你肚子饿，我家主人早已知道，并已摆筵以候。”

小呆已走远，却笑道：“天下没有白吃的什餐，我宁可自己花钱请我自己。”

聪明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小呆很少让人请客。“会无好会，宴无好宴。”老古人说的话小呆更是牢记在心。

因此他宁可花钱请自己，因为第一，他的钱多、第二，可以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第三，更可以全要自己喜欢吃的菜。就算你喜欢吃豆腐，也可以要一桌各式各样的豆腐，别人也管不着。

大姑娘拿出一面镜子，对着阳光朝着城门处闪了几闪，小呆因为背对着大姑娘所以没看到。

进了向阳城，小呆朝着最大的一间酒楼走去。

刚到了门口，就被站门的迎宾汉子挡了下来。

看了看自己浑身狼狈相，想也想得到几天未曾梳洗，未曾剃须，那模样一定让人不敢领教。敢情这小子狗眼看人低，把大爷我当成吃白食的。

二话没说，抖手拿出一锭约莫三十两的银子在那汉子面前晃动着。

“对不起，小店已经客满，请您到别家去吧！”

话不但客气，也是理。小呆纵有再大的不满，也只好抬腿移驾。

还真想不到会碰到这种怪事。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有钱买不到东西吃的城镇。

拿着锭银子小呆已经跑了五家饭馆酒楼。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回答。

气极了，也饿坏了，腿更是走累了。

忽然——

小呆看到胡衕里有一摆摊卖面食的，大大的布招，上面写着“正宗牛肉面”。

笑了，一抛一接手中的银子，四平八稳，小呆朝着那面摊行去，嘴里又哼起了小曲。

阵阵的牛肉香味扑鼻，多带劲，耸动着鼻子，小呆等着老板下面，口水都快淌了出来。

“娘的，我就不信有钱会买不到东西吃，大馆子、小馆子全客满，成，咱小呆可是荤素不忌，摆摊的牛肉面一样能填饱肚子，可怜我这五脏庙，不但是年久失修，几乎快垮了呢！

”小呆一面嘀咕着，一面就等着那碗特大号的牛肉面端到面前。

小呆心里好快乐，因为在饿了五天后，能吃到一碗热腾腾、辣呼呼的牛肉面，这还能不快乐吗？

一阵蹄音，急若擂鼓，冲进了这条胡衕。

同时一阵鸡毛子喊叫声也传出——自马上的瘦削汉子嘴里。

“让让哇！前面的人让开哇！这马疯了，我可驾驭不了了呀！……”多急惶的声音，多惊险的场面。

摊子上另两位食客和小呆早就离座贴墙而站，老板刚把那碗特大号的牛肉面摆在桌上，也吓得回身伏贴在墙上，那姿势就像一个大大的“太”字。(你要想歪也可以。)其实那只是老板的腰带垂搭下来，好像做老板的腰带都留的很长，以便擦桌子。

小呆傻了，这件事也未免太离谱了些。

饿了五天，跑遍了大街上的馆子，拿着白花花的银子都吃不到东西，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露天大酒楼”，眼见那碗特大号的牛肉面就要到口。

然而就有那么凑巧的事，一匹疯马、一个冒失汉子、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一地的牛肉汤牛肉面、一片乱七八糟的狼藉场面。

当然，小呆又得继续饿下去。

什么是哭笑不得？什么是啼笑皆非？

小呆现在的样子就是。

完蛋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完了。

哭笑不得总比欲哭无泪好得太多。

所以小呆就把手上的银子塞到了卖牛肉面老板的怀里，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不得别人伤心，虽然现在伤心的应该是自己。

钱并不是万能，也有买不到的东西。

小呆后悔了，后悔方才为什么不让人家请客，早知如此，他倒宁愿去吃那一顿饭，就算“宴无好宴”吧，那最起码可以先填饱肚子。

一路走，一路想，小呆想起了那个刚才拦路的大姑娘。

“你要吃面吗？到我家来，我下面给你吃。”

小呆在胡衕口又看到了那大姑娘，还有站在大姑娘身后那骑着疯马的瘦削汉子。

那马现在一点也看不出哪里疯来，而那汉子更没有刚才那种惊慌的神色。

看到了对面的两个人一匹马，要还不能明白，小呆可就真的是呆子了。小呆不是呆子，相反的，他还很聪明，而且反应也快，所以他笑了，学李员外笑的样子。

“你下面的味道会比刚才的牛肉面味道好吗？”小呆笑在心里，却一本正经的道。

“当然，而且我会煮一碗比你刚才所要的大上十倍的牛肉面请你，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吃呢？”

“想、想，我现在太想吃你下的牛肉面了，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你家？”

有人说，哪怕你家的母鸡今天下了几个蛋，丐帮的人都能知道。

这不一定是真的，却也正证明了丐帮耳目众多、消息的灵通。

当李员外接获了报告，说向阳城里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没吃到牛肉面，反而塞了一锭三十两的银子给卖面的老板这一桩事后，他就急急上路赶去了向阳城。

三十两银子，莫说吃一碗牛肉面，就算买条牛也差不了多少。这种看不得别人受苦，又爱到处洒银子的习惯，除了小呆还能是谁呢？

问题是小呆一向都是爱干净、和爱穿漂亮衣服的人，这点却和传来的消息不太一样。

然而，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在整整等了五天都没有消息的现在，李员外只好亲自跑一趟去求证那人究竟是否为小呆，再说向阳城和平阳县只不过来回一天的路程，并不算远，与其枯等却不如主动寻找。

李员外走了，平阳县里只剩下“鬼捕”一个人。

就在李员外走后不久，客栈里“鬼捕”一人在房里喝着闷酒时。

人影一闪，房内已多了一儒衫挺俊的白皙青年。

这个人也正是那天掉落铜钱的那人，也因为“叮”的一声铜钱落地而化解了李员外和燕大少奶奶之间的杀气。

“鬼捕”并没惊讶，也好像知道这人会来一样。

“坐，李员外刚走。”

“我知道，我看着他出了城门。”

“要喝酒吗？我拿杯子。”

“不，没什么心情，你一个人喝好了。”

这个人是谁？

他似乎和“鬼捕”铁成功是朋友。

他们之间又有着什么秘密？

他又为什么等到李员外走了后才来？

他有意化解了李员外和燕大少奶奶之间的决斗，又为了什么？

这儒衫青年和“鬼捕”在房里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因为房门是关着的。

许久，这人才走出“鬼捕”的房间。

“你小心。”“鬼捕”在房门口道。

“你也一样，这桩事并非单纯的冲着燕家，我怀疑还有更大的阴谋在后面，你既然卷进了这漩涡，恐怕随时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我知道，我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那儒衫少年走后，“鬼捕”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却显出一片茫然就义的神色。

他想要做什么？还是他已预感到了什么？

大姑娘真的下面给小呆吃了。

那不是一碗牛肉面，而是整整一大锅牛肉面。

你能想象一个人饿了五天后，能吃下多少东西吗？

五斤面、六斤牛肉、外带一整锅汤，甚至连一小粒葱花也不剩，全下了小呆的肚子。

现在，小呆正双手抚摸着肚子，他已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小呆瘦是瘦些，吃起东西的本事，还真找不出几个人能比得过他的。

满足的吁了一口气，再打两个饱嗝，嗯，他是真的吃饱了，勉强的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小呆开始浏览着这间房间四周的布置和对面的大姑娘及那刚才骑马的汉子。

而那瘦削的汉子和大姑娘也正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小呆，因为他们实在想不透那些面和牛肉小呆是怎么吃下肚的。

平常那些东西，就是五个大汉也不一定能吃得完。

“你们两个人的神情，呃，不太礼貌，但是我不怪你们，有机会我也想饿你们五天，恐怕你们绝不会吃得比我少，呃，我这一生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面，呃——你下面的功夫还真是一流的呢……”

一个人不能吃饱，吃饱了他的老毛病就会又犯了。小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在饿得两眼发黑的时候都忘不了吃豆腐，何况在吃饱的时候。

“对了，你不是说你家夫人请我吃筵席的吗？为什么却给我吃牛肉面？而你们夫人又在哪里？”

“你请稍等一下，我家夫人很快就会回来，因为菜都凉了，所以筵席也就撤了，谁也没想到什么时候你会来呀！所以只好煮牛肉面给你吃了。”大姑娘脆声回道。

“能否告诉我，你们怎么会知道我走那条路，而且你又在那里等着我吗？”

“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知道你会从那条路出来，但是黑雾山的每一条出口，我们夫人都派有人把守着，只要你出来，我们都会等到你的。”大姑娘笑道。

“你们夫人是谁？现在难道还不能说吗？”

“是的。”

“吊人胃口，可是生不出儿子的喔！”

大姑娘总是个姑娘家，所以她脸红了。

“你……你这人怎么如此说话？”

“是吗？我倒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对，谁要你们整我的冤枉，能告诉我为什么向阳城里的大小饭馆都会听你们的，不敢做我的生意？”

被人一语道破，大姑娘有些羞涩的说：“城里百分之八十的生意都是我们家主人经营的，就算有些不是我们主人的产业，也都和我们有生意上的来往，所以才会听我们的。你不要误会，我们并没有整你的意思，只是想请你来这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你原谅。

“这就难怪了，我还当我进了酆都城，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都没人要哩。看这间房子的气派、布置、装饰，嗯……你家主人的确有这能力。”

这间房间虽不十分大，但是装璜的却是富丽堂皇、精致考究，一切摆设俱是非金即银，水晶宫灯、檀木家具，这还只是间膳堂，其他的房间可想而知。

“这位大哥，你贵姓呀？刚才你表演的还真是一级棒哩！我看“海棠戏班”当家名角连少棠，恐怕演技也没你好呢！”小呆又转了目标，开始挖苦那方才骑马的汉子。

那汉子脸上一红，却也大方的道：“赵齐，方才见笑了。”

吓了一跳，小呆道：““飞索”赵齐？”

“不敢。”

“没想到，真没想到“百胜门”第一高手竟在此让我碰上了，幸会，幸会。”

“好说。”

泡在浴盆里，本是一件很享受的事，但是你有许多解不开的结，乱成一团积在心中的话，又怎能安心去享受，去体会那种洗澡的乐趣呢？

在得知做主人的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时，小呆听从了大姑娘的建议先沐浴梳洗，这也是他迫切想做的一件事，因为他喜爱整洁几乎已到了快有洁癖的地步。

小呆虽然泡在浴盆里，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问题。这些天来的种种，此刻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晃动着，而那一件件想不透的事情也就这么乱成一堆的困扰着他。

他想不出约他来此的女主人是谁？

他也想不出要杀自己的黑衣女人是谁？

他更想不出燕大少奶奶怎么知道自己在后面跟踪，而把他诱进了那连鬼也不容易摸出来的黑雾山？

还有川陕道上拦截自己的女人又是谁？

这四个女人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连？

想到女人，他笑了，因为他又想到了大姑娘，还真纯的可爱，不但煮了一大锅可口的牛肉面给自己吃，还外带一整盘一整盘的豆腐。

小呆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什么事情发生，他总是从女人联想起。

一向聪明的小呆，这次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听那大姑娘的建议，去洗这个活见鬼的澡。

他也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怕脏，脏一点又不会死人，他发誓以后要把自己洁癖的习惯给改掉，学学李员外邋遢一点又有何妨。

如果是李员外换成了自己就不会上这个当。

如果自己是李员外现在也绝不会在此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就在小呆还泡在那圆木桶的浴盆里正要出来时，大姑娘“砰”的一声，推开了门。

目不斜视，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进来、出去。

这本来没有什么，因为小呆全身都在浴盆里，要命的却是大姑娘出去的时候，不但把为他准备的新衣拿走，而且连旧的也没留下一件。

小呆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这回是真的呆了。

喉咙已快喊哑了，就像这屋里的人已全消失一般，没有一丝回音。

但是小呆知道他们都在，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到如今才知道洗澡原来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

小呆甚至幻想着人为什么不是动物，动物就不必洗澡了呀！

一向对自己的聪明颇为自负，现在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笨，笨得连一点法子也想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该说出个理由呀！喂！就算犯人吧，法堂上也是穿着裤子听县老爷发落的哩……你们听着，如果再不把我的衣服拿进来，我可要骂人了……”

大姑娘的脸终于出现了，笑嘻嘻的一张脸。

“你骂呀！你再骂呀！如果你想泡烂在里面的话，你就再骂呀！”

小呆噤声不敢再开口了，眼里却全是祈求之色，心里却已把这大姑娘给从头骂到脚不止八百遍了。

“想要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做是不？”

小呆急忙点点头。

“你很聪明不是吗？应该猜得到的是不？”

小呆又急忙点点头，接着又连连摇头。

“咦？你不是很会拐着弯骂人吗？而且还说些全是人家听不懂的话吗？你为什么不开口了？成了哑巴？”

敢情小呆前面吃了半天人家的豆腐，这会儿大姑娘已转过脑筋意会到了，所以才生出报复的心里。

暗道一声苦也，小呆又发誓了，发誓再也不敢随便吃女人的豆腐和开黄腔了。

“姑奶奶，我不是有意的，我已经知错，下回再也不敢了成不？”

连姑奶奶都喊了出来，还真难为了“快手小呆”。

“下流，你还想有下次？”大姑娘杏目圆睁。

“是，是，我下流，我现在也赔了不是，姑娘你呢？折磨了我半天，气也该消了，拜托、拜托，衣服可以还我了吧？”小呆就差些没哭出来道。

“没那么便宜的事，你休想。”

“难不成你要捧着我的衣服当宝？”

话才说完，小呆又呆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里事情还没解决，小呆的老毛病居然又犯了。

恨不得咬掉自己那根舌头，小呆愕然的注视大姑娘的反应。

果然，大姑娘面上花容一变，气得跺脚。

放下了衣服，大姑娘竟然不再答腔，而搬了张椅子就坐在门口。

小呆也不敢开口，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多尴尬的场面，又多奇妙的场面。

男人的皮一定比女人厚些。

小呆又笑了，笑得更为捉狭。

不可否认的，那笑，嗯，有一点迷人，当然火候还比不上李员外的笑。

“你是不是很喜欢看男人洗澡？”小呆笑道。

“无耻！”

“那一定是喜欢看男人不穿衣服喽？”

“下流！”

“既都不是，那么你能告诉我，你坐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吗？”微歪着头，小呆嘻嘻笑着说。

“我只是想看你那窘相，看看你到什么时候才能悔悟，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惭愧。”

有些戒备似的，大姑娘实在想不出到了这时候，那可恶的小呆怎么还笑的出来。

“好了，男人出浴并没什么好看，你为什么不走呢？”小呆叹了一声说。

“你会这么不知羞耻？”

“我是说真的，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羞耻的地方，因为我已告诉了你，我要出来。”

“你敢？你敢当着一个女人，一……一丝不缕的……”

“那你就看看我敢不敢。”

话说完小呆就真的站了起来。

那姑娘没想到小呆真的敢站起来，一见小呆上半身露出浴盆，吓得双手蒙住眼睛，撒腿就跑，连地上的衣服也忘了拿。

男人和女人本来也就是这样，一个进，一个就退，一个刚，一个柔。

进的一方通常都是男人，而退的一方往往却是女人。

所以小呆站起来，大姑娘就跑了。

小呆胜利了——在这场男人和女人斗智的战争中。

当然这胜利的成分却是不太光荣。

这也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的地方。

如果立场互异，小呆，不，任何男人绝不会跑的，就算要跑也是慢慢的跑，而一定会等到人家完全站起来，自己看清楚后，才会王二麻子，意犹未尽的伪装跑开。

平阳县与向阳城的半途中。

一片杂木林前。

李员外望着前面的黑衣蒙面人，不发一语的瞪视着自己感到有些错愕。

“员外李，如果你想享受你下半辈子美好的人生，你最好离开平阳县。”

“唷！这位大哥，光天化日下你蒙着个面，拦住兄弟我的路，猛古丁的说出这一番话来，我可着实吓了一跳哩！我当然想好好享受我的下半辈子，我可还年轻的很哪，不过你说的也太让我迷糊，可否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李员外和小呆同是一个调调的说。

“少耍嘴皮子，我的忠告你最好相信。”

“是吗？你不说出理由，我恐怕碍难从命喽。”

“莫以为你是“乞王”的唯一传人有所倚仗，我这么说正因为你还年轻。”蒙面人语声僵硬的道。

“你是我的朋友？”

“不是。”黑衣人愕了一下才说。

“那你是我的敌人？”

“如果你不听我的话，那么我就是你的敌人。”

“我一定认识你，我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把你的面罩拿掉？你怕什么？”李员外追问着道。

“笑话，我怎会怕你！我蒙面自有我的道理，废话少说，你到底离不离开平阳县？”

“突然间我有一种冲动，你愿意听听吗？那就是我很想看看你的真面目，我敢打赌，你也不要否认，我一定见过你。”

“见过你”三个字还在嘴里打转，员外李已攻出十七腿，右手打狗棒更是舞得密不透风，左手五指俱张的攻向蒙面人。

“制敌机先”“主动攻击”员外李永远不会忘记这两句话，尤其在他知道非要和对方打一场架的时候。

所以他抢先攻击。

没料到对方说着话的途中，会突然出手攻击，仓促间蒙面人一阵手忙脚乱，捉襟见肘地躲过了这一轮攻击，然而衣襟、袍袖等处已裂开了三处，这全是那打狗棒的杰作。

撤出身后长剑回攻过去，蒙面人怒极而道：“员外李，你好卑鄙，你就是全靠着偷袭成名的吗？”

“蒙面大哥，这怎能怪我呢？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有打听清楚我的习惯罢了，我员外李和人家打架，你几时听过我是让别人先出手的？”

又是三招五式一气呵成，员外李没放松一点的一面说着，一面攻了过去。

蒙面人的确称得上是一流高手，刚开始因为没有防备所以有些应变失措，几招过后也就逐渐扳回劣势，左手剑右手拳，均走怪异的路子，一时之间和李员外势均力敌，不分上下，双方打得难分难解。

员外李愈打愈是惊异，他发现他的对手不但内力浑厚且剑招诡异，右手拳更不时突然发招，有如来自九幽那么的令人防不胜防。遍搜记忆，就从没听说有使左手剑而又能同时右拳出招攻敌的武林人物。

好在自己的“疯癫十八步”尚能勉强自保，每每在紧急时分，也都化险为夷。

原告打成被告，随着时间的流逝，员外李已逐渐感到对手施于己身的压力已愈来愈重。

刚开始抢占的先机，如今早已成了被动，向以灵巧潇洒的“打狗七十二棍法”更是难以封住那诡异的剑法，心里愈惊也就愈施展不开。到今天他也才发现这根打狗棒竟是那么的重法。

反观那蒙面人不但已争回了主动，且有余力的边打边说话。

“员外李，你我既无宿仇，又无新怨，我实在不愿出杀手，只要你能离开平阳县，这在你来说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地方？”

“你要我离开平阳……县……又是什么居心？”李员外一面招架，一面喘息回道。

“这些你也就不必过问，我是奉劝你一句“是非皆因强出头”，而这强出头的后果往往就会惹祸上身。”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燕家……的事，又与你何干？你不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蚣”

加紧了攻势，蒙面人似已不耐久战。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同时眼中杀机毕露一副欲置员外李于死地的态势。

高手的对搏，是一点巧也没有，完全是硬碰硬，谁的功力深，谁的武学强，谁就是胜利者。

就在李员外已招架无力，不知如何来应付蒙面人那一轮连绵不绝的剑光时——

“够了，难道你还真欲置他于死吗？”一女子声音传来，语气冰冷。

搏斗中的二人，同时撤招后退，望向了那发话的白衣女子。

许佳蓉，那曾于川陕道拦截袭击“快手小呆”的女人又出现了，仍是那般冷艳。

蒙面人一颤。

李员外却愕然。

蒙面人一颤的原因是这白衣女子的身材、举止像极了一个他所常听到的人。

李员外愕然却由于这女人的美艳。他是个男人，一个十九岁的“大男人”，大男人都喜欢看漂亮的女人，何况这个漂亮的女人似乎“来意颇善”，也恰是时候。

“鬼捕”铁成功又到了“回燕山庄”。

他现在又坐在了燕大少爷的书房里，钱老爹仍然陪侍一旁。

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燕大少？因为钱老爹说大少爷已经出去一整天都没回来过。

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

为什么“鬼捕”三番两次的来“回燕山庄”好像非要等到那疯了的燕大少爷？

这是一根针，一根绣花针。

现在这根针斜钉在窗户的边框上——燕大少书房的窗户。

而“鬼捕”更是双眼直盯着那根针看，好像那不是根针，而是一幅让人叹为观止的画。

一根针，一根普通的绣花针，这有什么稀奇？

就算一根金针吧！也应该不会让这江南第一名捕如此失态才对。

但是这根针如果出现在一个疯了的男人书房里的话，这就透露着有些玄奇。

因为这是书房不是绣房，而且女主人也不在，所以这根针更不应该出现在此。

再说这根针出现的地方也不对，怎会斜钉在窗户的框边上呢？

这个位置刚好在一个人颈部以上的高度，如果这个人正好站在窗户旁向外眺望时。

最主要的是上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到这根针，“鬼捕”的记忆力、观察力应该是无庸置疑的。

“鬼捕”想到了李员外的话。

——小北街四个人全都死于绣花针下——

他沉不住气了，因为这一切好像证明了燕大少可能遭遇到了什么，甚至已被人杀了而移尸他处。

他在窗前摩拟着各种姿势，得到的结论是：

——如果燕大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而有人躲在窗外的假山后，他射出的绣花针刚好穿透燕大少的太阳穴而斜钉在这窗户的框边，当然这人的力道是很大的。

“鬼捕”小心拔下了那根针收好，匆匆的走了，他急需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

温 柔 泪

小呆和李员外是从小玩泥巴、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们两人同时拜师，同时学艺，当然不是同一个师父。

他们两人同时恋爱，同在十八岁的时候。可悲的是他们俩人却又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

—一个错综复杂的三角恋爱。

谁也没想到他们有这许多同时。

有的时候同时做一件事情没什么不好，有的时候同时做一件事情却就不好了，而这不好还真是大大的不好。

不好说、不好解释、不好处理、更不好分手。

作梦也想不到请自己来吃饭的会是欧阳无双。

小呆认识欧阳无双，李员外也认识欧阳无双，只因为欧阳无双是小呆与李员外同时爱上的女人。

小呆又后悔了，后悔不该来吃这一顿饭。

后悔不信古人说的那句话“宴无好宴”。

后悔不该吃豆腐，吃欧阳无双婢女的豆腐。

小呆想在这件事情过后，找一个算命的批批流年，看看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冲，为什么从接到李员外的飞鸽传书开始，就一直倒霉，而且这楣还愈来愈大，愈来愈邪。

脸皮如城墙厚的小呆脸红了，在他面对着自己和李员外共同的恋人时。

这也是件新闻，并不比小呆没裤子穿的新闻小多少，因为认识小呆的人都知道他只会弄得别人脸红，而别人却从来没见过小呆脸红。

“小呆，你好。”欧阳无双说。

小呆就是小呆，他还有一项本事就是装呆。

“不好。”

笑了，欧阳无双其实长得并不很美，但是她给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使得一看见她的人会觉得她很特殊，而且会生出一种想去和她做朋友的意愿。

只有她的笑是迷人的，那是一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第三眼……的笑，她的笑就和李员外的笑一样迷人，一种不管异性或同性都会被迷住的笑。

这些年来，小呆拚命想学李员外的笑，敢情原因在这里，原来欧阳无双的笑和李员外的笑是那么的相似。

“为什么不好？”

“本来很好，可是看到了你就不好。”

“还爱我吗？”欧阳无双突然紧盯着小呆问。

多可爱、多坦白的女人，虽然她同小呆与李员外都是十九岁，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大姑娘，然而大姑娘一旦嫁人后，哪怕是新婚的第二天，她也就变成了女人。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碰到了旧日的情人，不说“还恨我吗？”反而说“还爱我吗？”你能够不说她坦白的可爱吗？

小呆被问傻了，他绝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赤裸裸的问出这句话来，他不愿对欧阳无双说谎话。

要说不爱那根本是违心之论，要说爱，又怎么说得出口？人家可是有夫之妇。

所以小呆没回答这个问题，默然不语。

“爱与不爱短短的一、两个字，会那么令你难回答吗？”欧阳无双似乎非要逼小呆说不可。

小呆又想起了豆腐。

想到当初为什么不自己去卖臭豆腐，卖臭豆腐并不需要多大的学问啊！如果卖臭豆腐的是自己，那么现在这些遭遇全都会降临在李员外身上，而这些逼人的问题，可就轮到李员外去伤这脑筋了。

既然不能装呆，小呆也就硬着头皮回答：“以前爱，现在是不能爱、也不敢爱。”

“这么说你心里还是爱我喽？”

“好像是吧！”

“为什么不能爱也不敢爱呢？就为了我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吗？爱本身并没有罪，就算你仍爱我，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何况你也只不过是单纯的去爱一个人而已。”

是的，没有谁规定一个男人不能爱上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只要你那分爱，只是单纯的爱就可以了。

男人女人都一样，哪怕自己结了婚，也希望有别人仍然深爱着自己，这就是自私，也是虚荣。

“你既然还爱我，那一定能听我的话，和帮我的忙喽？”欧阳无双颇有自信的说。

小呆很怕看欧阳无双，很怕看她那迷人的笑，也很怕看她那会说话的眼睛，可是他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看她，不去看她的笑、不去看她那会说话的眼睛。

他点头了，虽然只是轻轻的点了一点。

欧阳无双已感到满足，一种自信的满足，满足在自己的自私和虚荣里。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当她发现她还能去支使别的男人后，她当然会得意，也当然够资格去笑，一种发自内心的偷笑。

欧阳无双笑的好开心，她能不开心吗？

在这世界上无论你有任何的困难，只要“快手小呆”点头答应为你解决，那么你的困难马上就不称为困难了。因为“快手小呆”是解决困难的高手，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呢！

看到小呆不说话，欧阳无双仍然忘形得意的笑着，她却忘了她现在的笑和她擅长迷死人的笑已经截然不同。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需要你为我去做什么事，和帮什么忙呢？”

“爱虽是无条件，却是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付出，那么我又何必要问这些呢？你既要我帮忙，就一定会告诉我，我既答应了你，我也就一定会尽我的全力去做到，你我曾经相知过，我知道你绝不会勉强我去做我不愿做的事，我也知道你不会提出我无法做到的事，对不？”小呆沉重却满怀无奈，想解释什么的回答。

“好极了，分别一年你仍没变，仍旧是我认识的小呆，只是为什么见到了我，你眼中的笑意竟是那么无意义？那么没有感性呢？”

“无双，我们不要探讨这些，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已嫌多余？说吧！说说你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从分手后，“无双”这个名字，小呆不止千百遍的在心中喊过，只道今生已再不会和叫这个名字的人碰面，然而这个世界似乎真的太小。

敛住笑，欧阳无双空茫的缓缓说着：“我只有两件事，小呆，你知我，我从不求人，但今天我求你帮我，如你还真的爱我，我不希望你拒绝我。第一件事我求你杀了李员外。第二件事你必须回到你来的地方，忘记这里的一切。”

这是怎么一回事？欧阳无双怎会要小呆去杀李员外？她应该知道李员外和小呆是多么好的朋友，好的就像亲兄弟一样。她这请求非但可笑，而且荒谬，就算她不爱李员外，但也不致于要李员外的命呀！

任何人都知道就算你拿把刀架在“快手小呆”的脖子上，他宁可自己让你杀了，他也不会出卖李员外，那么欧阳无双如果不是疯了，又怎会说出这话来呢？

意外的，小呆很果断的说出更让人不可思议的话来：“我已猜到你要我做的事，就是去杀了李员外，我答应你。我本就该回到我来的地方了，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流连了。”

欧阳无双很满意，这满意很明显的表露在她的脸上，然而这次她却没笑，没有微笑，也没有忘形的笑，为什么？这时候她应该笑的呀！

小呆又怎么了？他怎能答应欧阳无双这荒唐无理的要求？欧阳无双有可能是疯子，小呆难道也疯了？

是不是小呆还记挂着川陕道上受人拦截之事？他真的怀疑是李员外泄露的消息？

他又怎能离开这里？在一切事情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看到自己刻骨铭心的爱人，是很容易迷失的，小呆真的迷失了吗？

“事情办完后，我会去找你，到你住的地方，你也知道我说出来的话就一定做得到，虽然我是个女人。”

“很好，你的老公会让你去吗？”

“他管不到我，只要我高兴，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那么我现在要走了，去做你的第一件事情。”

“好，再见，这再见我希望能很快的“再”“见”，说实在的我有些迫不及待。”

“我知道。”

小呆走了，离开欧阳无双的家。

他要去哪？真的要去杀李员外？

他怎么没问欧阳无双的老公是谁？

他又怎么没问欧阳无双是怎么知道自己被困在黑雾山的？

难道一个女人的魅力真的有那么大？连“快手小呆”都会迷失在欧阳无双的笑里？

小呆一向都自认最聪明的，为什么他会呆得答应欧阳无双？连三岁的孩子也应该看得出来这件事里面，一定有着什么地方不对，他却会看不出来吗？

小呆才一离开大门，欧阳无双的神色立即黯然，只因为她想起了李员外，他那微胖的身材、他那微嫌邋遢的模样，还有他那该死的微笑。

她想起了他的一切，忘不了的一切，所以她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层薄雾，终于，她滴下了泪珠。

蓦然——

欧阳无双擦干了泪，那相思的泪。

此时她眼中却有一股愤怒之火燃起，愈燃愈烈，简直让人望而生畏，甚至她的表情也是咬牙切齿。

只见她喃喃的说着：“没有人可以这样对我，没有人可以这样对我……”

李员外的武功没有“快手小呆”高，但是李员外的运气却比小呆来得好。

因为李员外每次在惊险万分，要命的时刻里，他都能化险为夷，安然度过。

“命中贵人多”这可是小呆常取笑李员外的一句话。

现在李员外又遇到了贵人，而且这贵人还是个漂亮的女人，他真感谢自己老爸老妈为自己挑的好时辰，生的好八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女人的出现也还真巧。

“你是谁？”蒙面人有些疑惑的问。

“过路人。”

“你是员外李的朋友？”

“不是。”

“那你和我有仇？”

“没有。”

“你既不是员外李的朋友，又和我没有仇，那么你插手其间是什么意思？”蒙面人微显生气，有些愤怒道。

“江湖人，江湖事，我想问问你们到底为了什么事？”

这颇含押韵的回答，好妙。

李员外他居然能忘了己身尚在危险中，嘻嘻直笑。

蒙面人听到了这回答，又看到了李员外那副德行，不禁气炸了肚子。

“你很有本事喽？要不然你应该知道你已犯了江湖大忌，只有有本事的人才会横加插手一件不干自己的江湖事。”

“说不上本事，勉可保命而已。”

“恐怕这次你会后悔管了不该管的事。”

“我不这么认为，能说说你们为了什么在此搏命吗？或许我能做个公正的评判。”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能做我们的公正人，我们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蒙面哥，是你，不是我们，因为我却很乐意把你我之间的事情告诉这位姑娘呢！”

沉默了许久的李员外，逮到了机会赶紧插嘴说。

不过他说出来的话又开始带着那么三分揶揄，这可是老毛病，和“快手小呆”一样，全改不了的。

“员外李，才这一会功夫你就忘了刚才差点打得你喊救命的事了？最好你嘴里不要再耍俏皮。”

“这可就是你没风度喽，我又没偷了你大妹子，何必火气那么大呢？”

“我看你是找死！”

话才说完，蒙面人已按捺不住一腔怒火，左手剑蓦然抖出一个剑花，直削向李员外。

拧腰、侧身，李员外又使出了“疯癫十八步”飘然躲过这突来的一剑。

“喂，喂！蒙面老兄，六月里的债，你可还的真快呀！怎么我的招数你全学会了？要出剑，打声招呼嘛！这可是还有个第三者在场哩！”

“慢着，蒙面人，你这套“左手剑”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冷艳姑娘许佳蓉突然厉声问道。

“什么意思？”蒙面人微愕回道。

“我是问你所使的“左手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秦少非是你对不？”

“你又是谁？”蒙面人诧异惊声问道。

“我是谁？我是来清理门户、治你这叛徒之罪的人。”许佳蓉倏然一笑说。

“我不认识你，你最好少管闲事。”

“我叫许佳蓉，“左手剑客”白连山是我外公，你能说这是闲事？”

蒙面人的双眼露出惊恐。

“我找了你很久，秦少非，你这狼心狗肺的禽兽，没想到今天会在此发现了你，天意如此，你是束手就缚还是要我动手？”

“就凭你？”

“你应该知道你所学的“左手剑法”只是半套。”

李员外怎么也没想到情况的演变竟然会成了这种场面，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叫许佳蓉的冷艳白衣女人是否可以制住这功力奇高的蒙面人，但是听他二人的对话，不难猜到这蒙面人多少有了顾忌。

现在好像自己已经脱离了是非圈，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一副买了戏票就待开锣的悠闲劲，坐在那这边瞧瞧，那边瞧瞧的轮流盯着白衣女和蒙面人看。

双方动手了。

蒙面人仍然左手剑，右手拳。

白衣女许佳蓉竟然也是左手剑，然而右手却又倒握一把锋利匕首。

场中两条人影一黑一白，彷若两条矫龙般翻腾滚跃，忽上忽下，交缠在一起，而剑气拳风却激起地上的砂石尘土到处飞扬。

激斗中的二人全未开口，只一个劲的出招换式。

没想到一个女人也会有这么好的身手，李员外不禁看得连连动容，因为自己和那蒙面人刚交过手，晓得蒙面人的厉害，说实在自己的确不是他的对手，而这女人非但有来有往，似乎还占了上风。

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比不上这个女人，李员外圆脸不禁一红，暗自起誓，以后这狗肉要少吃点，多花时间练练功才行。

蒙面人败象已露，出招攻敌间已挥洒不开，好似每一剑出手都被对方掌握了先机，处处受制于人，而白衣女许佳蓉却愈战愈勇，已将蒙面人完全罩入了自己的剑圈中，而出手攻击间也绝不留一丝余地，只因她恨透了这人。

原来这蒙面人秦少非拜入“左手剑客”门下，只为了学这左手剑，而“左手剑客”白连山早已看出此人心怀不轨，也就保留了许多，只传授了半套剑法，秦少非眼见未得真传，更是怀恨在心，觑机盗得武林异宝“擎天弓”后即销声匿迹，而白连山也因此郁愤成疾。

许佳蓉得知此事却遍寻叛徒不着，如今一见秦少非当面怎不痛施杀手？

一物降一物，许佳蓉的左手剑似乎是蒙面人的克星，原来蒙面人秦少非学的只是半套剑法，而许佳蓉的右手匕首又专门破除了对手的虎虎拳招，每当秦少非认为可出拳奏功时，都被那匕首随意一划、一刺，不但拳递不出，甚至还须回剑救拳，格击匕首。

于是这场争斗战来就优劣立见。

兵法中三十六计，“走”为最上策，也是上上之计。

蒙面人秦少非，眼见无法取胜，甚而即将落败，也就急谋脱身，不敢恋战。

然而，不但许佳蓉已看出他的意图，李员外一旁观战也已发现。

“蒙面大哥，要不要我帮你喊救命呀？你要再不喊可就没机会喽！”

秦少非这里已呈不支，再经李员外一旁冷嘲热讽，更是气愤填膺，一个不慎，右臂已被那匕首划了一道寸长口子，鲜血霎时汨汨滴落。

“哎哟！流血了喽，小心点，小心点，蒙面大哥你看看你怎么那么不当心呢？差些那条臂膀就没啦！”

幸灾乐祸，人之天性，李员外一迭声的喊道。

他自家却已忘了刚才被秦少非逼得团团乱转的时候。

无独有偶的事情，在这世界上经常发生。

李员外却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又是一声“住手”。

也同是发出自一女人之口。

只是这个女人一身黑衣，头戴面纱，无法窥得容貌是否也和许佳蓉一般美丽，或者一般冷艳。

显然，秦少非感到一阵兴奋，他的眼睛里已表露了太多。

许佳蓉收手停剑，她正静静地凝视这步自己后尘而来的“过路客”。

而李员外已跳下了他坐着的那块大石头，也愕愕的瞧着那黑衣女人。可是他心里所想的，却是怎样想办法把那块黑纱给扯掉，当然想要看一看她的庐山真面目是原因，最主要的是他最讨厌一个人不敢以真面目见人，何况才在不久，他已险些被对面这位蒙面大哥给打得满街乱跑。

最耐不住寂寞的人就是李员外。

所以别人都还未开口，他已开口：“这位大姐……呃，我想你是女的吧？看白戏就算了，你为什么还要拆戏台呢？这岂不太煞风景吗？”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说的是这句话，而且还是一本正经的。

许佳蓉笑了，虽只昙花一现，李员外眼尖已看到，也明白了倾城一笑是什么样子的笑。

蒙面人秦少非，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覆面巾上无风自动，可能也笑了，只是没有出声而已。

黑衣女却面向李员外，冷硬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员外李，你大概是活腻味了。”

“你也认识我？”

李员外实在猜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名人，好像今天碰到的每一个人都认识自己，而自己却连他们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德性，看到你的人，就是不用猜也知道是你。”反唇相讥，黑衣女亦语锋带刺的回敬道。

一个人既能损人也要能被损才是真本事，就和武功一样，能打人也要经得起挨揍才是真功夫。这是“快手小呆”常对李员外说的一句话，而李员外也就深深记在了脑海。

表面没有什么，然而李员外肚子里却已气得肠子打结，毕竟这世上还真没有几个人敢如此对自己这样说话，尤其在知道自己是谁后。

很想发作，可是想想自己小时候的确是姥姥不亲，舅舅不太爱的捣蛋鬼也就不再哼声，主要的还是他想捕捉住刚才那一抹微笑，深怕话说多了会忘记，那时再追悔可就来不及了。

“你是谁？”

“你又是谁？”

黑衣女见李员外不再答腔，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她面纱后的眼睛狠狠的瞪了李员外一眼后对着许佳蓉问道。

而许佳蓉也没好气的回答。

两个女人如果斗上了，那气势绝对不会输给两个男人，空气一下子好像凝结住。

只见两个女人谁也不甘示弱的互相敌视着。

“见光死，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见光死。”

任何不该说话的场合里，你听到了说话声，而且往往又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时，不用猜，那个人不是“快手小呆”就一定是李员外，因为只有这两个人会干出这种事来。

三个人一下子又被李员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弄胡涂了，更没会过意来这句话的意思。

展露出那“迷死人”的微笑，李员外解释道：“这位蒙着黑纱的大姐，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半个叫化子呢，就有这个坏毛病，藏不住什么话，这个……这个……对，如鲠在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员外李，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嘻……嘻……是这样的，我想你一定长得很难看，所以才用黑纱蒙着面，怕见光，所以……”

一抬手，六颗寒星成二个“品”字直向李员外身前六大要穴直飞而去，黑衣女气极也就暗器出手。

李员外早就防着，见黑衣女手一抬，就立刻侧身斜掠躲过了击来的暗器，一面又喊道：

“怎么你也是不打招呼就出手呀！”

黑衣女暗器出手，身形欲动就待追击。

“慢着！”

许佳蓉横身一拦，挡在了黑衣女面前：“你和秦少非是一路的？”

“是又如何？”

“那么就没什么好说了，接招。”

许佳蓉欺身出剑，漫天剑影立刻攻向了黑衣女。

黑衣女却未使兵器，然而她那十指纤纤，挟着缕缕指风，随意所指，也颇惊人，不啻为最好的兵器。

这又是一个顶尖高手，李员外今天似乎真是运气差到了家，碰上的人，不管男的、女的，每一个的武功都比自己强，也好像江湖上所有比自己强的人一下子全都来了。

按说李员外的武功，在江湖中已少有敌手，然而目前他所碰到的却没一个是弱者，他不觉心惊，一面看着场中两个女人的剑来指往，一面防范着秦少非。就怕人家猛然出手，那不打招呼就出招的“绝活”人家可是已学会。

看女人打架本来就是种享受，何况又是两个武功顶尖的高手。

蒙面人秦少非提剑朝着李员外行来。

“员外李，我看我们也不用闲着，试试看到底是谁要喊救命。”

虽然明晓得除非奇迹，否则落败的八成会是自己，然而这英雄好汉又不得不硬充。李员外打狗棒横于胸前，嘴里硬道：“娘的，敢情你小子看戏看的勾起戏瘾啦！成，蒙面大哥，我就勉为其难的陪你耍上一耍。”

这还真是“勉为其难”呢！

“秦少非，你先回去等着，这里我自会应付。”黑衣女仍能一面拒敌一面看清旁边的人一举一动，所以发声说道。

道了声“是”，蒙面人秦少非恶狠狠的对李员外说：“员外李，别人含糊你这化子帮的“荣誉总监察”，我却不含糊，你等着，我们总能再碰面，到时我一定会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乖乖，蒙面大哥，你可吓着我了。”

蒙面人未再答腔，回身急掠而去。

又跳上了那块大石头，李员外跷着个二郎腿，双手托着下巴，专注两个女人的缠斗。

实在搞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自己本来是当局者，现在反而成了局外人，瞧这两个女人打得还真是火爆惨烈，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真以为“二女抢夫”哩。

有些得意洋洋，自我陶醉，李员外简直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行 路 人

仍是那间客栈。

只不过是在大厅一角。

四方桌，“鬼捕”和一儒衫年轻人各据一边，紧邻而坐。

“老铁，依你看，他的失踪真是被人杀害？”儒衫人有些忧心忡忡说。

“应该八九不离十，如没让人杀害，也是被掳走了。”

“奇怪，江湖多年，我就没听说过谁会以绣花针做为暗器的。”

“一个心智丧失的人，各方面的反应都差了许多，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否则以燕大少的武功、机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着了道。”“鬼捕”目注儒衫人，也忧戚地道。

“尚有其他的发现吗？”

“没有，房间内一切完整，更无打斗后的凌乱及痕迹。”

“这根针也真是太可怕了，就像根看不见的刺，随时会扎你一下，目前也只有多留意，多探听看看有谁善用针，或类似针一样的武林人物，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发现这隐于暗处的凶手，不但对燕家的诸般情况，瞭于指掌，而且存心要把燕家弄得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鬼捕”默然。

气氛沉重了下来，二人俱未再说话。

良久——

儒衫人又道：“平阳县那人会是“快手小呆”吗？”

“目前也不知道，李员外已赶了去。”

“我担心“快手小呆”会不会也遭了意外？”

“你过虑了，江湖上除了你，又有谁能制住他呢？“快手小呆”这四个字可是黄澄澄的金字招牌。”

“小呆的机智、武功固是超人一等，怕就怕敌暗我明，暗箭可是最难防的。”

“并不是我多嘴，为什么许多事都不能让“快手小呆”和李员外知道呢？”

“隐于暗处的敌人我已说过似乎对燕家的事十分了解，而燕家的亲朋好友中实在找不出几个人来，我明知小呆和李员外不可能是那人，可是我总得防着些，毕竟这件事过于重大，只有以后再和他们多费心解释。”

“我只是觉得如果连他们两个人也不能信任，这世上“朋友”两个字也就……”

当然明白“鬼捕”的意思。

于是儒衫人又道：“老铁，你多心了，你们三人不远千里能赶来，就凭这已足够我感动万分，我又怎会不信任你们？实在是我怕稍有不慎，坏了全局，所以我才隐瞒着他们，让他们在明处查访，而我在暗处，这样或许较容易引出这整件事的主谋来。”

“我只是觉得这么做，太委屈了你自己。”

“这又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愿这么做，然而不这么做，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引出那幕后主事的人来。”

“我不明白大少奶奶把“快手小呆”弄到黑雾山是什么意思？”

很想明说，想想儒衫人却没开口。

“是不是这全是如传言，一切都是大少奶奶一手所策划的？”

“老铁，这绝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可以告诉你事实，但是那样对你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演戏就要演得像，我希望你仍旧扮你的角色，这样才不会招致别人的疑心，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大白了。”

“小子，你可真是会作弄人，这不是光憋都能把人给憋死吗？你不告诉我，难道我就自己不能去查吗？怎么着，你还以为我这“鬼捕”的称号是花钱买来的？”

儒衫人笑了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不自然，就好像脸上黏着什么。

“老铁，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愈去挖空心思的去查这件案子，对我来说也就愈有利，因为对方的注意力全放在你的身上了，也就没有机会想到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我，你说是不是？”

“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妈个巴子，就你小子行，我“鬼捕”承认弄不过你，你挂帅，你说怎么就怎么，这总成不？”

拱拱手，儒衫人道：“多谢啦！老铁，等事情水落石出，元凶伏诛时，我一定好好陪你喝个三天三夜。”

“算啦！你小子的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

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这种结局注定是一种悲剧。

尤其这两个男人又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却不一定是一个悲剧。

因为你只听说过两个女人，或者三个女人、四个女人……同时嫁给一个男人。

而你绝没听说过两个男人同时娶一个女人吧？

如果有，那么那两个男人中间，一定有一个人不能称作为男人。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的地方。

也可说是男人的嫉妒心要比女人来得强些，容不得有第二个男人和自己共同拥有一个女人。

“快手小呆”一面走着，一面想着这看似简单，却又复杂，看似复杂，却又简单的男与女之间的问题。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答应欧阳无双的要求，而要去杀自己最好的朋友——李员外。

他也不明白，欧阳无双既然已经嫁人了，为什么对自己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他更不明白，欧阳无双为什么不叫欧阳成双，或者欧阳三双、四双……那么凡是喜欢她的人，爱她的人，都能和一个“她”永相厮守。

然而他却没想到正因为只有一个她，所以她才叫做欧阳无双。

否则这世界上，无论你走到哪，到处碰到的都是姓欧阳的，岂不是一件伤脑筋的事。

他回到了平阳县。

因为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所以他没有碰上李员外。

也没有看到两个女人因李员外的缘故，而掀起一场莫名其妙的打斗。

要不然他准会气死——被李员外那副得意的嘴脸。

好不容易回到了客栈，却连一个人也没碰到。

他有些纳闷，也懒得出去找。

人只要不死，总会回来的，他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睡了，躺在“鬼捕”的床上。

本来嘛，整整快五天没阖过眼，这时候他不睡觉又干么？坐着是等，那么睡着不也是等吗？

人要发财，门板都挡不住。

可是人要倒起楣来，城墙也一样挡不住。

就算你坐在家里，老天爷也会弄块石头，砸破你家的瓦，掉到你头上砸得你起一个大疙瘩。

“快手小呆”虽然头上没有一个疙瘩，却已经有了五个疙瘩了。

而且看情形，还有再增加的趋势。

他现在被吊在一个不知道谁家的柴房里。

而他的对面，赫然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王。

那专吃人肉的“锯齿兄弟”。

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被弄成这副德行，而又满头的包。

就在“锯齿兄弟”老大，正要举起手中的木棍往小呆头上敲第六下时，小呆已醒了，而且还是痛醒的。

“我说“人吃人”，你这一棍子要再敲下去，我恐怕就真的醒不过来了，你可以歇歇了吧！我想你也该敲过瘾了，这可是脑袋瓜子，哪经得起你擂鼓般的用劲法。”

“噢，你醒啦！”有些诧异，放下棍子，那老大仍旧让人听得汗毛直竖的声音说。

强忍住痛，小呆瘖哑的说：“可否告诉我，我是怎么栽的觔斗？”

露出“锯齿”一笑，老二道：“茶，就算准你一定会喝那壶茶的。”

难怪自己喝了一杯桌上的茶后，就迷迷糊糊的想睡觉。

小呆又发誓了，发誓以后再也不喝茶，而宁愿喝白开水。

“你们怎知我住的地方？又怎知我的行踪呢？”

“从你一来到平阳县，你们的一举一动就已在我们的监视中，本来想把那“六扇门”的狗腿子弄来，谁知道虾米没捞着，却意外的抓到了你这条大鱼。”

小呆叹气了，这回可是真正的叹气。

只为了他发现不但绑住他双手双脚的是特粗的牛筋绞合钢丝索，而且他全身一点力道也没有。

“你们两人是不是准备吃了我？”

“当然，当然，我要不吃了你，怎能消我心头之恨？”“锯齿”老大寒森的道。

“听人说，人肉是酸的，我敢保证我的肉不但酸，而且还是苦的，恐怕难以下咽。”

“这你放心，我们有一套专门的调理方法，我看你还是童子鸡吧！这种肉可是最补的。

”“锯齿”老二说道。

“能不能放了我？如果我能为我自己付出一大笔的赎金，而这笔赎金，大得你们无法想像。”

“我们很想要那笔钱，可是我们更怕成为你的敌人，因为谁也知道成了“快手小呆”的敌人后，他就已经快成了一个死人，而死人是无法花钱的，你说是吗？”

“能够花我钱的，那么他就一定是我的朋友。”

“嘿……嘿……“快手小呆”你少费唇舌了，朋友可也分好多种，一个快死的朋友，又能花你多少钱呢？”

小呆想不到这两个殭尸一样的兄弟，脑子却一点也不笨，而且溜滑的像条泥鳅。

现在他除了认命外，他又能做些什么？

两个急需进补的痨病鬼，当他们发现了一只“童子鸡”时，那么这只“童子鸡”也就离炖汤不远了。

划拳，通常都是在喝酒的时候才玩的一种赌输赢的游戏。

而这输赢的结果只是希望对方多喝点酒，而自己少喝点酒。

此刻“锯齿”兄弟两个人正划着酒拳。

“哥俩好啊！”

“宝一对。”

“五魁首啊！”

“四季财。”

奇怪的却是他们面前连一滴酒也没有。

那么他们赌的是什么呢？

小呆脑子还是清醒的，只不过行动失去了自由而已。

可是他倒希望自己的脑子是睡着的，而只要行动能自由。

因为脑子睡着了，就不会想到自己的左腿、右臂膀、右耳，已经被做哥哥的“锯齿”老大赢了去；而自己的左眼、右手和鼻子却被做弟弟的赢了去。

行动如果能自由，他一定老早活劈了这眼前的一对恶棍，毕竟自己连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成了人家划酒拳的对象，何况输赢的赌注都是自己的五官和四肢。

一股浓烟和火苗，猛然地在这柴房四周漫起。

“失火啦！失火啦！柴房失火啦……”

霎时之间，一阵吵杂的人语惊恐声，及锣铁敲击声在这黑夜里响起。

陈大户后院一排五间的柴房，火势一发就不可收拾。

两条鬼魅也似的黑影冲出了火场。

小呆笑了，就在那第一声“起火啦！”响起时。

他怎能不笑？因为自己总算保留了最后一点东西，没让他们分出输赢，就见到他兄弟俩急惶惶的逃出这柴房。

更何况那声音却是“鬼捕”的声音。

“鬼捕”一个人从屋顶破瓦进入了柴房，循着原路出去时，背上已背着已让浓烟呛晖了的“快手小呆”。

也就在“鬼捕”刚刚逃离火场，那柴房已整个塌掉。

因为火源起自于柴房四周，再加上天干物燥，风助火势，更有桐油助燃，所以须臾的时间，一排柴房也就化为灰烬。

“锯齿”兄弟逃离了火窟，但他们却没有想到“快手小呆”也被人救走。

小呆醒了，在城郊旷野里。

繁星点点，夜凉如水。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两颗最亮最亮的星星。

他感觉到的却是温暖如在波斯毛毡里。

他躺在欧阳无双的怀里，而她的脸庞又离得他那么地近，近得几乎可以数得清她到底有几根眼睫毛。

所以他一睁眼当然看不见满天的繁星，而只见到两颗漆黑明亮的双眸。

而她的怀里，更当然要比波斯毛毡还要来得温暖。

小呆醉了，不为酒。

他也曾躺在女人的怀里过，在离开欧阳无双的日子里。

可是他却从没有躺在欧阳无双的怀里过。

那么他又怎能不醉呢？而且恐怕他还希望长醉不醒。

“醒了？先不要说话好不？”

睁大了眼睛，小呆点点头。

他知道不是做梦，因为他鼻子可嗅到一阵如兰似麝的香味，而那香味却是多少次梦里所无法捕捉的。

露水沾湿了两人的发梢、衣裳，然而两人紧缠在一起的目光却不为所动。

多强烈、多震撼、多动人心魄的凝视。

就像亘古以来就是如此，而且还会继续下去。

个人可以恋爱一百次，可是他(她)决忘不了第一次。

读出了小呆眼中的疑惑，欧阳无双笑了，仍是那令人迷失的微笑。

“何必去想那么多呢？你不觉得此刻无声要胜于有声吗？”

然而“快手小呆”就是“快手小呆”，他无论何种情况下，他都不会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不会忘了此行的目的。

更不会忘了救自己出来的“鬼捕”铁成功。

所以他开口了，希望把事情问个明白。

哪怕是做个破坏气氛、大煞风景的楞头青。

突然小呆的脸色变了。

变得惶恐，变得惊悸。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已说不出一个字来，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单音字。

他用尽了气力，张大了嘴，拚命的想喊叫，可是从他喉咙里所发出来却只有“喝”、“喝”的吐气声。

他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也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因为当他发现“鬼捕”蒙了一条湿毛巾从屋顶下来的时候，他也就被浓烟呛晖了过去。

本来他可以用“龟息大法”的，可是那时候他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一口真气也就提聚不起来。

欧阳无双也发现到了小呆的脸色不对。

微笑消失了，继起的也是一脸惶恐。

“小呆，你……你哑了蚣说不出话来了蚣”

点了点头，小呆却笑了，无疑的这可是世界上最难看的一种笑，因为它比哭还难看。

一个江湖成名的英雄人物，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不能流泪，不能哭。

小呆不能哭，所以他只有笑了。

一个不能说话的人，他纵然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想问，也只有干著急的份。

好在这世上还有第二种语言——文字。

也好在这世上还有第三种语言——手势。

一直弄到天亮，小呆总算比手划脚，外带用写的，才把自己为何会在此的原因给弄明白了。

据欧阳无双自己说，她是在傍晚时分发现到了“鬼捕”铁成功被两个殭尸一样的双生兄弟围攻在城外，而趁乱把晖迷在地的小呆给救了出来。

“我也没想到那秃顶的老人会是救你的人，早知道，我应该帮他的忙，先去对付那两个殭尸一样的兄弟，事实上，当我一看到晖迷一旁的人是你后，我也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先把你带离开那里……照那情形看，救你的那人虽然武功没那一对兄弟好，但是依我看，他要脱身应该没有太大的困难才对……”

顿了顿，欧阳无双望着“快手小呆”又继续道：

“你现在也不要去想那些了，我看最好先找个大夫郎中什么的，先看你的病，为什么你会突然变哑了，只要原因查出来后，我想一定会有法子治好你的。”

点点头，小呆离开了“温柔乡”站了起来，庆幸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功力已恢复，这又是令他百思不解的问题。

“回春堂”药铺掌柜的，圆圆的脸，五十多岁年纪，人挺和气，很会做生意。

同时他也是整个平阳县地面医术最好的大夫。

小呆和欧阳无双双双坐在厅堂里。

“王公子，很抱歉，你这种病我实在无能为力，我只知道你是给人喂食了一种毒药所造成的结果。”

小呆的心凉了，就这半天的功夫，他已体会出一个人要是成了哑巴，不能说话，那的确是件痛苦的事。

“嘴巴不一定非要用来说话，它还可以做许多其他的事。”

欧阳无双一旁安慰的说。

是的，嘴巴不能说话，但是只要还能吃饭，和做其他的事，还是可以令人感到快乐的，尤其小呆在看到欧阳无双那鲜红欲滴的小小樱桃嘴时。

既然知道了结果，小呆也就率先出了药铺。

他却没看见欧阳无双和那大夫，两个人很快交换的眼神，是那么的暧昧，就好像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交易一样。

“我认识一个朋友，他是用毒专家，当然对药理他懂的更是不少，虽然他从不给人看病，但是我想冲着我的面子，他一定会为你诊治的，你愿意跟我去试试吗？”

欧阳无双试探的问着小呆。

病急乱投医，这是每一个病者的心理。

所以小呆跟着欧阳无双去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庄院，围着整座山头。

一入侯门深似海，用这来形容它最为恰当不过。

在一个精致古雅，又不伧俗的小花厅里。

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

只因为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处，让人看起来都像一个女人，而现在要找一个像这样的女人，恐怕是很难找得到。

小呆虽然哑了，可是他却不是个瞎子。

他看到了这个女人，欧阳无双所说的朋友。

他也绝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美的女人，似乎小呆能想得到的形容词，都无法去形容她的美，所以他发出了赞叹，一种惊为天人的赞叹。

当然这声赞叹也只能在心里，他现在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的，否则谁也不晓得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这女人的年龄实在很难让人看得出来，只因为她的身材像一个成熟的少妇，她的面容只像十八岁的大姑娘，在生人面前还带着那抹羞涩。而她的皮肤，却只像一个婴儿，就好像是一整块美玉雕塑出来的人一样。

可是她的表情又像一个饱经世故的沧桑女人，彷佛对一切事物都已漠不关心。

生长在这么有钱的环境下，也难怪这个女人不用替人看病，哪怕她的医术再高，她不喜欢悬壶济世，谁也管不着。

小呆几乎忘了来此的目地，他的眼睛从这个女人出现后，就没离开过她的整个人。

而奇怪的是欧阳无双竟连一点嫉妒的眼色也没有。

为什么？一对恋人怎容许她的伴侣去如此的看一个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又比自己漂亮。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并不爱他。

否则就算他看的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她也一定会受不了。

许久后，小呆总算移开了视线，有些脸红的。

怀着一丝歉疚，他望向欧阳无双，他竟彷佛看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同样的发生在欧阳无双身上。

而她的眼神竟比自己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近乎肆无忌惮，贪婪的盯视着她的朋友。

美丽的艺术品，任何人都会喜爱的。

而美丽的女人，不管男人女人也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小呆如此的想着。

可是为什么欧阳无双的眼神里，竟会有着一把火？一种激情？小呆这就想不出来了。

李员外怎么也想不到除了自己外，还有另外的一个人同自己一样，也坐在另外一块不远的石头上，看着这面前两个女人打架。

只能说自己太过专注于场中的变化，而那儒衫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没发觉。

李员外想起了，那儒衫人就是化解了自己和燕大少奶奶僵持局面的那人。

儒衫人友善的向李员外点点头，算是招呼。

李员外也点点头，随即，他睁大了双目惊悸不已。

因为他想到这空旷的场子四周全在自己的视线内，那儒衫人能坐在自己身侧不远，一定是从自己身后来的。

凭自己的功力，有人欺身到了这么近的距离，而都没让自己发现，这种身法，也太可怕了，如果是敌人，恐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愕然的望着那人，李员外想不出武林中有谁的武功会有那么高，而且瞧那人的年纪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儒衫人朝场中呶呶嘴，意思是要李员外注意看那两个女人。

蒙着黑纱的女人和许佳蓉两个人好像全已打出了真火，俱都默不作声，全心全意的攻扑着敌人。

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凌厉，那两个女人可说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打了将近一个多时辰，却仍然不相上下。

然而谁也不敢大意，谁也不敢松懈。

越是功力相差无几的搏杀，成与败，生与死，也就越往往决定在一剎那间。

哪怕是一丝微小的疏忽，或者间不容发的迟疑，都会造成损伤残命。

所以那长短双剑舞得更密、更急、更快，每一招全都朝着蒙面女身上要害招呼。

而那十只纤长手指，也如十把利刃般上下翻飞，左右撩绕，每一式也全是许佳蓉必救之处。

打斗的人固然步步为营，全力出击。

看的人何尝不也是惊心动魄的屏息观战。

时间无情，剑更无情。

夕阳已染红了天际，更染红了两对原本晶莹的双眸。

突然——

决斗中的两条美好身影齐然分开。

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蒙面女和许佳蓉屏息对峙。

两个人的眼睛瞬也不瞬一下的紧视着对方。

许佳蓉长剑斜伸，短剑上举。

蒙面女白皙的双手，映着残阳，幻起一种奇异的血红，交叉迭于胸前。

胜负即将分晓。

时间也好像停顿在这一刻。

两个人的发际鬓角，汗珠成颗成颗的滴落。

空气中彷佛已可嗅到血腥味。

暴风雨来前，总有一刻是宁静的。

目前两个人的静峙，也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紧张的气氛，浓重的杀气，连周遭的树林山石也已感染，让人看来更觉得翳沉沉。

这时候，哪怕是最细微的咳嗽声，也能使得人心一震，更不要说一阵突如其来的拍手声了。

跳下了石头，李员外看着自己的双手，再抬头看看旁边的儒衫人。

令人紧张窒息的气氛消散了，随着那一阵拍手声。

场中的两个人同时就如泄了气的皮球，萎缩下来，不再有剑拔弩张的对峙。

不知是感激，还是埋怨，两双美目同时射向李员外，只因为她二人全都知道，没有那一阵掌声阻遏住两人即将发动的攻势，那蓄势已久，石破天惊的一击，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而那时刻又是谁也不能先行示弱的局面。

双手乱摇，李员外一张圆脸快急成了扁的，口里却只会说着“不”“不”，一面用手指着儒衫人。

也难怪人家会以为那阵掌声是李员外发出的。

一个被人称做“屁王”的人，在许多人的场合里，明明那个屁不是你放的，可是大家闻到了那突如其来的异味，先想到的，绝对第一个是你。

经李员外手忙脚乱的表示清白后，两个女人这才发现到儒衫人笑嘻嘻的站在一边，意思不难明白，刚刚拍掌的是自己，而不是李员外。

不但黑衣女和许佳蓉愕住，李员外也不明白怎么那人会拍起手来，尤其是在那最要命的一刻。

抢先说话的人永远是李员外。

“喂！你也想客串吗？”

再次的笑了，儒衫人道：“不，我是来劝架的。”

“你知道我话中的意思？”

“当然，要不我怎会告诉你，我是来劝架的。”

“你认识我？”

“李员外，江湖人都尊称你为员外李，丐帮名誉总监察是不？”

好像看出了什么，李员外有些疑惑道：“在我的感觉里，好像在哪见过你，我认识你吗？”

“我们见过，在你的豆腐摊边。”

“我是说在那之前。”

看了看一眼在旁的黑衣女，儒衫人道：“好像没有。”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对你有一种好熟悉的感觉。”

“也许我的脸型比较大众化吧！”

“不，绝不是这个原因，你是否很喜欢劝架？”

“是的，我有这个毛病。”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别人打架罢了。”

“你可知道，有时候劝架会劝出毛病来！”

“这我倒还从来没碰上过。”

“现在你已碰到了。”

话没说完，李员外四拳五腿已如旋风似的攻了出去，力道之猛，势子之急就像一只凶残的狮子。而最阴刁的便是他那不打招呼的出手，还真令人无法防备。

李员外真正寒心了，他真不知道以往自己的江湖道是怎么闯过来的。

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对方早已防备着，四拳五腿不但全部落空，而且自己正准备抽出背后的打狗棒时，那支棒子却已到了人家的手中。

“找这个是不？”递回了打狗棒，儒衫人笑道。

再是皮厚，李员外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接回打狗棒，嘴里却讪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想试探一下你的身手，嗯！不错，不错，确是名家手法，高明，高明，佩服，佩服之至！”

李员外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他发现到自己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毕竟今天所碰到的人，不管男女，自己却连一个也打不赢，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和不可能的事。

一个人要掩饰他的身份，面貌可经易容术，声音也可吃变嗓音的药。

但是他的武功路数却很难掩饰，尤其在突然受到攻击时，往往不自觉的就会泄露出来。

李员外攻击儒衫人的用意也在此。

他实在不相信他不认识对面的人。

所以他试了，用他认为最可靠的方法。

可是他失败了，因为对方早已防备，而且他根本看不出人家的身法，不但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外人或许没看到，他自己却知道就在儒衫人回身侧转的那一剎那，自己的屁股上已轻轻的挨了人家一脚，虽然轻的就像一个熟朋友开玩笑似的摸了自己一把。

可是在他的感觉里就好像挨了一刀，重重的一刀。

他也知道他说出来的话实在狗屁不通，但是他除了这么说外，他又能说什么呢？

尤其可恶的是对方那一种了解和带着三分揶揄的笑容，那本该是自己所擅长的啊！

两个女人实在感到莫名其妙，她们也想不透李员外为什么会突然向那儒衫人攻击。

“你们是否仍要继续打下去？”这话是儒衫人对着黑衣女和许佳蓉说的。

气势一泄是很难再收回的，两个女人互望一眼都没说话，也没表示。

李员外却又开口了。

“你到底是谁？你总不至于也叫“过路客”吧？”

笑了笑，儒衫人的回答却是“行路人”三个字。

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般窝囊过，李员外正想再问。

远处一蓬火花在天际绽开，就像一朵灿烂的黄菊花，那般艳丽。

两个女人谁也没说话，突然都走了，而且走的飞快，眨眼一东一西的消失在黑夜里。

儒衫人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也身形如飞，朝着东方逝去，那正是平阳县的方向。

留下的只有李员外一人正迷糊着。

他很想追去，却又不知该朝哪个方向，索性他又跳上了那块大石头。

他是该好好的想一想今天一天所发生的事。

那蒙面男人是谁？他蒙面的目的是否真怕自己认出他来？

他又为什么要自己莫插手燕家的事情？

那黑纱蒙面的女郎和他有着什么关系？

还有那儒衫人又是谁？为什么自己总感觉到他像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还是和自己好像很熟悉似的。

许佳蓉这个女的很美，她又是谁？

这小小的平阳县突然间有着这么多的江湖高手出现，这又代表着什么意义？

他(她)们的目的又都为了什么？

——小呆，小呆呢？这个兔崽子如果在这的话，我也就不用伤那么多的脑筋了，这真是急死人了。

想到了小呆，李员外再也坐不住。

只因为这一切复杂伤脑筋的问题，还是留给小呆的好。

大家都走了，我还留在这干么蚣李员外也走了，朝着向阳城。

他却没想到这时候的“快手小呆”正被“鬼捕”救出火场。

“鬼捕”的办案经验足够写成一大本厚厚的书。

所以他傍晚一回到客栈，就发现了有人来过他的房间里，并且也睡过他的床。

李员外才走，时间上也来不及赶回来。

儒衫人慎言谨行，不会随便躺在别人的床上。

知道自己住在这，而且又不拘小节的人只有“快手小呆”。

“快手小呆”来过，那么他的人呢？

他发现到桌上的茶有了问题。

他也打听到两个殭尸一样的人，扛着一个锦服少年出了客栈。

大白天，两个“活殭尸”扛着一个晖迷的少年，总是一件很惹眼的事。

因此他用不了多久，就寻到了陈家大户后院的柴房。

他也知道己身的力量绝不是“人吃人”“锯齿兄弟”二人的敌手。

所以他才会想到纵火救人。

这是一条长鞭，一丈七尺长的长鞭。

很难看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鞭梢尚有一截崁装倒钧，在夜色里发出森森的寒芒。

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决不是一条“马鞭”，或是一条“牛鞭”，它一定是一条要命的“长鞭”。

“鬼捕”背着晖迷的“快手小呆”，他也看到了这条长鞭，懒蛇似的垂落在地。

长鞭的尾端正被一个精壮汉子双手握着。

一条长鞭，又是这种态势拦住自己的去路，白痴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飞索，赵齐？”

“正是，大捕头你好眼力。”

“过奖，能使这么长的鞭，而握鞭又是用双手的武林名家里，除了“飞索”赵齐外，还有谁？”

“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我的目的了吧？”

“我想你正想要杀人？只不知道你要杀的是谁？因为在你面前的除了我之外，当然还有我背上的这一位。”

“不愧为“鬼捕”，你快人快语，我也不便小器，放下你身后的人，你自己自绝也就罢了。”

“我们有仇？”

“没有。”

“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原因吗？”

“奉敝上之命。”

“鬼捕”这才发现到在赵齐身后墙角的阴影里，尚站着一人，只是看不出来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

“能否请贵上说明原因吗？”

“如果可以的话，敝上不早就现身了吗？”

“看样子我是没有别的选择的余地？”

“我想恐怕是如此了，大捕头。”

“明知不济，但我仍然须要一试，赵齐，你也应该知道我“鬼捕”并不是被人吓大的吧！”

“铁成功，你要知道死有很多种方法的，而其中不同之处却是在于死亡的过程，有痛苦和不痛苦两种，你难道会不明白我这“响尾蛇”？”

“我听说过，也明白你手上的长鞭浸有剧毒，只要沾上一点，全身肌肉将会萎缩抽搐而死。”

“那么你还是要走这条路？”

“是的。”

放下了“快手小呆”，“鬼捕”抽出腰际的纯钢练索，凝目戒备。

“我敬你是条铁铮铮的名捕，铁成功，你出手吧！”

不再客气，同时也不是客气的时候。

“鬼捕”钢练索哗啦一响，横飞对方。

同是两条鞭，一条是钢索，一条却是软鞭。

软鞭过长，在近距离应该很难发挥效力才对。

事实不然。

因为鞭虽长，在握把处却有四尺长的鞭身，里面却是裹着钢杆，而这种兵器也就同时具有长短两种特性，无论近搏远攻都能做到。

双手握鞭，赵齐格开了“鬼捕”的钢索，同时这条长鞭不再像一条懒蛇了，只见鞭梢突然自地上直弹而起，笔直刺向“鬼捕”身后。

而握鞭的双手也蓦地捅向“鬼捕”前胸。

怎么也想不到赵齐使鞭的功夫竟有这等玄奇法，“鬼捕”一下子像遭到两个人的前后夹击。

急速挪身，钢索回撩，险险躲过这一匪夷所思的夹击，“鬼捕”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铁捕头，你注意了！”赵齐一招险些得手，接着又发起一轮快攻，口里说道。

长鞭像极了一条响尾蛇，前端不时传出阵阵“哗啦”的响声，那是鞭梢倒钩互撞声。

而握把处又时时刺向敌人，宛如响尾蛇狰狞的头。

鞭身更常常会突然缠绕向“鬼捕”腾跃的身躯，就彷佛那响尾蛇邪恶的身体一般。

“鬼捕”现在也才体会出来为什么赵齐会称他自己那条长鞭为“响尾蛇”了。

因为这条长鞭简直就是响尾蛇的化身。

陷身在这蛇阵里，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鬼捕”铁成功冷汗潸潸，极力迎拒着“飞索”的“长龙十三式”，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和一条巨大且长的响尾蛇在搏斗一样。

他已有了一种怪异的幻觉，就像蛇身已紧缠在自己身体一般，呼吸已逐渐不畅，而那种窒息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赵齐，不要拖延，速战速决。”

一声冷漠的女人声突然响起自墙角的阴影中。

“是。”

“飞索”应了一声，已加快了攻势，而那条长鞭也就更像是恶魔的化身，漫天飞舞，直围着“鬼捕”团团乱转。

“鬼捕”的钢炼索，已经完全发挥不出攻击的作用，而只在躲闪格拒着那一波波的鞭头、鞭身、鞭尾。

一条小蛇和一条巨蟒的缠斗，最终的结果，任何人也可想而知。

所以“鬼捕”败了，在这场功力悬殊的生死斗中。

棋 局 迷

欧阳无双抱着“快手小呆”和赵齐走了。

而“鬼捕”躺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

“飞索”赵齐看也没多看“鬼捕”一眼，因为他知道铁成功的身上一共断了两根肋骨，后背被鞭身抽中三鞭，前胸遭到鞭头捅了二下，这是他口吐鲜血不止的原因。而最能要人命的应该是“鬼捕”后腰上连续两次被自己鞭梢扫中。

现在“鬼捕”虽然还没断气，但再过半个时辰，鞭梢倒钩内的毒素开始发作，“鬼捕”

就会全身抽搐、肌肉萎缩而死。

“飞索”赵齐明白，欧阳无双也明白，“鬼捕”目前也只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只一口气而已。

明明“鬼捕”是遭到“飞索”赵齐的袭击，而自己又在场，更是主使人，为什么欧阳无双要骗小呆说“鬼捕”是受到了“锯齿兄弟”的袭击呢？

她有什么阴谋？

她的目地又是什么？

这又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飞索”赵齐被欧阳无双支开了，临走时他的眼里露出嫉妒的火花，也更有愤愤不平的神色。

就像一个小孩子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

长街，昏暗。

夜深的时候。

“飞索”赵齐独自一人行在这条寂静昏暗的长街。

再长的街也有走完的时候。

就在他快到这条街的尽头时，两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停了下来，赵齐只看着地上的两条长长人影，低着头不带一点人味的说道：“走开！”

“朋友，方便吗？可否打个商量？”

回答的语气虽然客气，可是那声音听在耳朵里，就像让人塞了一把冰碴子在衣服里，直凉到心里。

没想到对方的声音竟比自己还不带一点人味，甚至可说还带了些鬼气。

抬起头，映入赵齐瞳孔里的竟是活殭尸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时候，这样的两个人，赵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要多少？”

“什么要多少？你以为我们是要钱？”“锯齿兄弟”的老二回道。

“不要钱？那你们要什么？”

“想要你项上人头。”

“你们是谁？”

““人吃人”，听过没有？”

““锯齿兄弟”蚣”

“不错，肯借吗？”

“可以，但要麻烦你们自己来取。”

“飞索”赵齐话说完，已抖开腰际的布袋，那条一丈七尺的“响尾蛇”长鞭立刻拖至地上。

“锯齿兄弟”在看到那条长鞭后，齐皆一愕。

“嘿嘿……阿大，我们中了大奖了，这人可是“飞索”赵齐呢，他的功夫并不见得比“快手小呆”差多少，嗯，他的肉也一定美味，嘿嘿……”

双目露出惊喜，锯齿老二对着他的哥哥说道。

“我知道你们嗜食人肉，尤其是功夫越好的武林人，你们越喜欢，但今天你们可撞正了大板，可不是大奖。”

只因“锯齿兄弟”这对吃人魔王人肉吃上了瘾，每隔个三五日就必须想尽办法去找一武林人物解馋。今天“快手小呆”这煮熟的鸭子突然飞了，更是把这对兄弟的人肉瘾，引得心神难安。

于是他们满街寻找猎物，谁知却碰上了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的“飞索”赵齐。

因此二对一的激战开始了。

也是一场名符其实“人吃人”的争斗。

起先双方尚能战至平手，但越到后来“锯齿兄弟”也就逐渐落了下风。

只见那条“响尾蛇”长鞭已经紧紧围住“锯齿兄弟”二人。赵齐一腔怒气全发在了他兄弟身上，于是下手挥鞭也尽朝要害处出招。

吃人的人同样是人。

是人就有求生的意愿，尤其愈在危险中。

“锯齿兄弟”的老大，在躲过赵齐的鞭梢后，抖手射出一支花旗烟火求救。

一蓬菊花也似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于是黑衣女、许佳蓉二人全都被这蓬烟火引开了。

只见黑衣女是朝着这方向赶来。

而许佳蓉却是朝着另一方向。

一朵菊花般的黄色烟火居然能引起那么多人的注意，而且每个人的反应俱皆不同，这不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赵齐看见了，惊慌的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当然他问的是他们真正的身份，而不是他们的名字。

“回燕山庄”里的疯子——燕大少也看到了，面容一惊却没有行动。

只单纯的为了美丽的烟花而引起他一闪即逝的惊慌吗？

欧阳无双也看到了，她推开怀中的小呆，几经思量又重新拥住小呆，就当没看到一样。

儒衫人看到了，他追蹑黑衣女而去。

但是他失败了，因为就在一犹豫间，黑衣女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里。

李员外当然也看到了，只是他想不出那一蓬黄色菊花形状的烟火所含的意义。

“快手小呆”没看到，他正昏迷在欧阳无双的怀里，就算他醒了，也看到了，恐怕他也会假装没有看到吧！

“笑谈天下事，醉卧美人膝”小呆他又怎么醒得过来呢？

“鬼捕”就没有那么好的艳福。

就在儒衫人循着那烟火的方向赶回平阳县时，发现了倒在血泊里的“鬼捕”。

所以“鬼捕”只得躺在了儒衫人的怀里。

儒衫人双目寒星暴闪。

在查看了“鬼捕”的伤势后，他抱起了他，如飞朝着城外奔去。

只见他喃喃念道：“老天保佑他在，只要他在庄里，老铁你这条命可就捡回来了一半，老铁，老铁你可得撑着点，撑着点啊……”

“鬼捕”脸色铁青，双手双脚已有了轻微的抽搐，双眼翻白，胸口更只有微弱的跳动，呼吸也只见出气多，入气少的份。

任谁看见，也都会认为这个人已一脚踏进了棺材，而另一脚也正要往里迈呢！也恐怕只有观世音显灵才有得救了。

儒衫人抱着他又要去找谁呢？

谁又救得了这个连鬼也能缉捕归案的大捕头呢？

“快手小呆”在他一生中——虽然他才十九岁而已，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对女人，他一向很有研究，也颇能鉴赏。

他实在很庆幸自己在短短的几天里看到了这几个女人。因为有的人一生中可能连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也看不到。

欧阳无双；他的初恋人，迷人的眼睛，迷人的笑。

许佳蓉；“仙女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冷艳、清丽脱俗。

然而比起面前的人来，这两个足够使人神魂颠倒的美人，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她整个人穿着一袭拖地杏黄长装，垂散的长发，如玉的脸庞，适中的身材，全身彷佛散发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就像一朵鲜艳欲滴的黄菊花。

漂亮的女人，哪个男人不想多看几眼？

问题是你看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什么样的色彩？

“风流不下流”“嘴里轻浮，心里端正。”

这两句话可是小呆对女人一向的态度。

所谓“酒肉穿肠过，菩萨心中坐”，小呆的想法就是这个样子，他绝对不会去做表面的功夫。

对这个面前的女人，小呆也只是欣赏而已。

当然他实在很想说两句俏皮话。

可是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就不是说俏皮话的对象。

更何况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的朋友，小呆。”欧阳无双介绍着。

“你好，小呆，我是展凤。”人美，连声音也美。

小呆只得点头，算是招呼。

“你不会说话？”

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种动作，不明就里的人一定会不明白小呆的意思，可是展凤却能了解他的意思，多慧黠的女人。

“你会说话，只是目前变得不能说话对不？”

小呆点点头，眼里已露出佩服的神色。

展凤笑了，好美，尤其一口编贝也似的美齿是那么的让人目眩。

“我想你平常一定很多话是不？”

腼然的，小呆轻轻地又点头。

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陌生美丽的女人说你是不是平常话很多，那种滋味就如同被人家骂你是不是很喜欢专门做一些脱裤子放屁的事是一样的。

所以小呆虽然是点了头，可是心里就像倒翻了的五味瓶，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

“对不起，我一向很率直，希望你不要见怪才好。”

就是能见怪，小呆也不敢见怪，因为他可是来治病的，一切也只有多忍着点了。

欧阳无双说明了小呆怎么变哑的情形后，展凤姑娘要小呆伸出了舌头看舌苔。

“你中了一种慢性的毒药，这种慢性的毒药麻痹了你的声带，所以你会发不出声音。”

“能治吗？”欧阳无双一旁问道。

“可以，但需要一段时间。”

只要听到还能治，小呆就放心了许多。

因为在他认为不吃饭会死，不说话可也同样会死。

小呆和欧阳无双被展凤姑娘安排住到庄院里一处僻静的园子里。

这个庄院实在太大了，小呆也弄不清现在到底自己在什么地方，反正是在这个庄院里就是了。

除了不能说话外，他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么美丽的花园，这么豪华的房子，能和欧阳无双在一起，更能不时看到这么美丽的女人。

再加上做主人的并不小器，美食美酒也一样样的端上桌，让你尽情的吃喝个够。

追求生活上的享受，小呆是个能手。

他喜欢住漂亮的房子，喜欢穿高级手工缝制的衣服。

他喜欢美食、美酒。

他爱干净，爱说笑话。

他有钱，这些在他自己的家，他都能做到。

他满意他所拥有的一切。

可是他更满足这里。

因为这里有美女，而且他发现这美女也爱说笑话。

满意和满足的差别也就在此。

同一个庄院。

却不同的小花厅。

儒衫人抱着“鬼捕”焦急的等待着。

一个年老的家丁陪在一旁，垂手而立。

“少爷来了。”那家丁突露喜色道。

儒衫人抱着“鬼捕”迎到花厅门口。

一个飘逸俊朗的少年快步走向这来。

“老铁，老铁，菩萨保佑，你有救了，展龙居然在家，这可真是阿弥陀佛。”看到那年轻人前来，儒衫人心里念道。

“鬼捕”现在气若游丝，就和死人差不了多少，全身已快缩成一只虾子般地被儒衫人抱着。

“展龙，快，快，你快看看我这朋友，他到底中了什么毒？怎么那么厉害，还有他一身的伤，也需赶紧医治，你帮个忙，快拿你的药箱子出来啊！”儒衫人还没待那人走近，已一迭声的说道。

一抱拳，展龙面露狐疑的说：“请问阁下……”

“阁下个屁，是我，展龙是我，你快点救人行不？”

儒衫人一向谨言，此刻也有些口齿不清，还居然带上了荤字。

“哦”了一声，展龙面现惊恐道：“是你？你怎么……”

“好了！好了，有什么待会再叙，救人如救火，你老兄就别磨蹭了行不？”

多年的朋友，展龙从来就没见过儒衫人有过这种惊慌的表情，他已感觉出他和他手中抱的这个微秃的人感情一定非常深厚。

要不然，以他这样的武林名士是很难看到他这失措的言词和举止。

立刻接过了儒衫人抱着的人平放在地毡上，展龙开始诊视，一面吩咐立于一旁的家丁去取药箱和一干用具。

好一会，展龙起身，面容忧戚的说：“目前我已替他把伤势给稳定了下来，但是延搁了太久，尚需看这三天的变化，至于他身中的毒，还得麻烦你一趟，尽速去兰陵找我一个知交，借一只“玉蟾蜍”

做药引才能清除干净，十天半个月内应该不至有问题，那时你也应该赶回来了。”

留下了“鬼捕”，儒衫人匆匆上路赶去兰陵。

走前，他和展龙二人曾在密室谈了许久。

谈些什么？只有他二人知道。

然而，展龙从密室出来后表情却十分沉重。

而且他还一直嘀咕着：“事情怎么会这样。”

儒衫人和展龙是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

这种朋友最是隽永，而且大部分都可以托命交心，虽然他们平常甚少聚面。

展龙展凤兄妹二人幼承祖业，医术武功均已登峰造极，但是他们却很少在江湖中行走，也因此认识他们的人很少，而儒衫人却正是这很少中的一个。

李员外像只疯狗般的在向阳城到处乱闯。

他不但疯，而且气，也更急。

因为他已肯定“快手小呆”曾在这里出现过。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他会是那般狼狈像。

一个不可能狼狈的人，突然狼狈了，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别人不知道，可是他知道“快手小呆”绝对不可能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

因为小呆最恨的就是李员外的邋遢样子，他又怎么可能和李员外学呢？

他已砸了五间酒楼饭馆。

这五家全都是曾经拒绝过小呆进去吃饭的大酒楼、大饭馆。

他也揍扁了五个人的脸，那五个拒绝小呆进去的饭馆跑堂。

他后面跟了五十六个叫化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叫化子，还有向阳城里的三班衙役，捕头皂隶。

每个酒楼饭馆像迎财神似的把他迎进来，砸桌子摔板凳，然后像送祖宗似的把他送出门去。

店东垮着脸，小二扁着脸，没人敢哼一声。

因为那五十六个叫化子他们惹不起，而后面的官差他们更不敢得罪。

叫化子们跟着他，因为他是丐帮“荣誉总监察”。

捕快们跟着他，因为他拿着“鬼捕”的腰牌，那是铁成功暂时交给他，以便他万一在向阳城有什么事时可以在衙门里有个照应。

江南，川陕一带的皂隶捕快门，几乎全是“鬼捕”铁成功的门人学生。

所以这小小向阳城的官差们也只有暗里祈祷李员外少捅些纰漏，少砸两家店了。

他找到了卖牛肉面的老孙。

这老孙已不摆面摊了，他已开了间小饭馆，请了个小伙计，反而成了爷啦！

问明了一切，支退了众叫化和差人。

李员外就坐在老孙的小馆子里埋头猛啃他的冷面馒头，就着老孙奉送的一碗牛肉汤。

他想到了等下说不定会与人打上一架。

而打架前肚子非得填饱，才能使出力气来。

所以他也不管现在根本是不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

很容易就循线找到那全城首富钱如山的家。

钱如山没见着，他却见到了那大姑娘。

欧阳无双的婢女——小翠。

也是让小呆泡在澡盆里，差点没裤子穿的小翠。

“老爷游杭州，夫人不在家。”

这小翠一见李员外的模样，没好气的说。

“小姑娘，我不是问你家老爷夫人，而是来找一个朋友，他叫王呆，也叫“快手小呆”

，有人告诉我说曾看见他来过你们这。”

“无妄之灾”的意思就是出于意外的灾祸。

李员外做梦也没想到他只不过问了一句话，已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不该称呼人家为小姑娘，因为他自己并不大，而且越是小姑娘，就越不喜欢人家喊她小姑娘，这是每个男人都应知道的事，偏偏他却不知道。

第二，他不该说出小呆来，因为小呆前不久偷吃了人家的“豆腐”，而这“豆腐”钱还没付吶！

有了这两个错误，李员外的无妄之灾也就注定了。

“你贵姓？你找小呆有什么事？”

“我是李员外，你认识小呆？”李员外一听对方的语气，立即笑道。

“如果你是李员外，那我一定就是王母娘娘了。”小翠更没好气的说。

李员外啼笑皆非，一手挥动着打狗棒道：“我想你误会了，我真的是李员外，如假包换的李员外。”

李员外也误会了小翠的意思，他以为小翠害怕自己是冒充的李员外，所以才会说自己是如假包换的李员外，所以挥动着自己的标记——打狗棒，一面露出独家“正”字标记式的微笑。

小翠笑了，被李员外那副模样逗笑了。

“随便你，你如果要说你是齐天大圣我也管不着是不？”

李员外现在才弄懂小翠的意思，原来人家只是对自己的名字起了误解，而不是对人起了疑心。

从小到大，李员外都认为自己的名字既别致，又好听，可是他现在却希望自己宁可叫李大头，或者李小胖。

因为要解释这码子事还真是不太容易，而且没来由的还被损了两回。

李员外的“舌功”要比他的武功来得强的许多。

他更不善于吃亏，尤其吃一个女孩子的亏。

“我姓李，名字叫员外。王母娘娘，这么说你应该听懂了吧！我并不是真的员外，也不叫齐天大圣。”

小翠实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而且这个人的名字就叫李员外。

想想，自己也感到好笑，虽然李员外的回答有些戏谑，但是是自己先误会对方，又怪得了谁？

女人的嘴巴很少会认输的，所以小翠仍然小声嘀咕的道：“我说嘛！这世上如果有你这么穷的员外，那我岂不成了大富婆了。”

很想再说两句，李员外忍了下来。

“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的朋友小呆是否来过你们这？”

不提小呆还没事，一提起小呆来，小翠那张俏脸立刻布上一层寒霜。

“小呆蚣像他那种人如果是呆子的话，恐怕这世上真的找不出聪明人了。你和他什么关系？什么样的朋友？”

李员外又哪知道小呆和她之间的曲曲折折。

所以他有些得意的说：“你说的对极了，小呆他的确不呆，不但不呆，而且聪明绝顶。

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个好的可以说不分彼此，更可以说是肝胆相照。”

“是吗？”小翠有些不怀好意的问着。

“当然是真的。”就怕人家不信，李员外很肯定的点头说道。

如果李员外要知道小呆吃了人家的“豆腐”没给钱的话，打死他他也不敢承认自己认识小呆。

恐怕还得装模作样一番，帮着小翠臭骂小呆一顿。

“那么小呆的事，也就是你的事喽？”

“嗯，可以这么说。”

仍然没有发现人家语气的转变，李员外挺了挺胸，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架势。

“好极了，也对不起，我必须问清楚，因为小呆现在就在我们府里，他在后厅正陪着夫人下棋呢！”

“夫人？你不是说你家夫人不在的吗？”

“哦！我是说小呆正陪着二夫人下棋。”小翠反应奇快，这丫头立刻改口道。

有钱的人，三妻四妾本不足怪。

李员外也就没想到其他，他所想的却是小呆这小子艳福不浅，难怪一头栽进了温柔乡，就忘了回去，等下可得好好搥他一顿出出气。

李员外低声骂了一句：“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然而他心里马上又急得想看看这个二夫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因为能把小呆拴在棋盘上的女人，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

李员外当然没看到二夫人。

不但没看到二夫人，连小呆他也没看到。

小呆和欧阳无双正在下棋。

只是他们不是在钱如山的家里，而是在“展抱山庄”展龙展凤的家里。

一对亲兄妹同住在一座占了整座山的大庄院里，却各自为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范围，不相往来。

这是一件外人不太能理解的事。

展龙、展凤兄妹二人却正是这种情形。

当然这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起因在二年前，兄妹二人为了一桩意见不能沟通的男女私情的事，而起了严重的摩擦，再加上两个人的脾气俱都倔强，且又全都心高气傲，谁也不认为谁有错。

在大吵了一架后，两个人就真的不相往来，也没说过一句话的直到如今。

哥哥有哥哥的朋友，妹妹也有妹妹的朋友，谁也管不着谁，谁也懒得管谁。

所以小呆和欧阳无双住进了展凤的园子里，展龙并不知道。

相对的，“鬼捕”也到了展抱山庄治伤，做妹妹的展凤也不知道。

小呆已轻连输了欧阳无双三盘棋。

这盘看样子，也差不多快弃子投降了，因为右边的一条黑龙眼见就逃不掉。

持白子的欧阳无双笑得好开心。

男人和女人下棋，很少能够专心一意的纯粹下棋。

尤其小呆面对的又是自己的情人，虽然这个情人现在已变成了人家的老婆。

小呆真的赢不了欧阳无双？

这应该不太可能，因为小呆的棋连翰林院的棋王，郭大学士都甘拜下风，何况欧阳无双的蹩脚棋。

那么是什么原因，小呆会输呢？

是他真的无法专心？还是有心事？

是他为了要讨好欧阳无双故意输的？还是他迷失了——在欧阳无双的笑里。

“小呆，你要再输的话，我可要入京去找棋王郭大学士挑战了哩！”

“是吗？小心皇帝老儿看上了你，出不了宫，我看你找谁去喊救命去。”这是小呆心里的话，却说不出来。

“哼！我不触他的楣头，已算他烧了高香。”欧阳无双竟能读出小呆脸上的表情，接着说道。

小呆不但呆，也傻了。

他实在想不出欧阳无双怎么能猜中自己心里的话？

“干么！瞪那么大的眼睛看我？不要奇怪，对你我还能不了解吗？这可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哩，猜中了你想说的话了是不？所以啊！你可要小心些才好，你是什么也瞒不了我的。”

欧阳无双似真似伪，半开玩笑的说道。

小呆现在也才明白，欧阳无双的心智是那么的厉害。

他又哪能知道，欧阳无双在说这句话前，已想了最少二十种小呆可能的回答。

她已仔细的研究、分析小呆平日说话的方向、心态，认为这句话是最好的回答。

因为这个“他”字，她没明说，小呆又怎知是郭大学士，还是谁？

所以也才造成了小呆的误认，这也正是她所预期的结果。

于是，小呆上当了，欧阳无双笑了。

一种风情万种的笑，却让小呆从内心里生出一股凉意。

小呆真的上当了吗？

不，小呆绝不是个呆子，他又怎会上当？

那么他又为什么装出一种上当的样子？

他又为什么要演戏？

对他深爱的欧阳无双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些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小呆，我希望你答应我的事，最好不要忘了才好，等你嗓子好了以后，你能立刻去做吗？”

欧阳无双突然正色，旧事重提。

小呆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他点了点头。

满意的又笑了，欧阳无双落下一颗白子，断了小呆那条黑龙的归路，接着说道：“谢谢你没忘记，我更没忘了我现在下的这一手却是你这条黑龙的致命伤呢！这可是你永远也来不及补的一手棋，我知道虽然你一直想补这手棋，但是先手始终是我，你也就没机会了对不对啊？”

一语双关，说者有心。

听者又岂会听不出来？

小呆仍旧点点头。

思考许久，小呆随手拂乱了盘上的棋子。

棋输了可以拂乱，也可以重新来过。

但是一个朋友呢？

输掉了一个朋友还能找得回来吗？

小呆拂乱了一盘棋，却又怎能拂乱那托心交命的友情？

推开棋盘，小呆站起身，有些烦乱的踱到窗前，望着窗外一盆盆人工栽种的各色菊花。

那丛丛菊花迎风招展，灿烂眩目，就宛如一个痴情的少女，彷佛在诉说着什么。

小呆看得入迷了，联想到菊花本有隐士之称；油然生出一种冲动，真不想再待在这里，而去做一个真正不说话的隐士。

欧阳无双道：“后悔了？”

小呆没有回转身，只摇了摇头。

“你应该猜得到我的心意，杀李员外是无可避免的，“曾经沧海难为水”在我一见到你时，我已顾不了这许多。嫁一个我不爱的人已够我后悔的要死，那么我又怎能放弃一个我所爱的？你们两个是英雄，而英雄是不能同时存在的，尤其在美人只有一个的时候，我想你也一定知道楚霸王项羽和刘邦的故事。”

小呆的身躯颤栗了一下，他仍然没有回身。

因此他也无法看到欧阳无双眼中一闪即逝的阴鸷，以及她那言不由衷的表情。

为什么会如此？

这也只有欧阳无双自己才知道。

展凤进来了。

整间屋子也似乎为之一亮。

美丽如她的女人，本来就像一颗珍珠一样，走到哪里，亮到哪里。

“小两口吵架啦蚣干么呀，刚才不是下棋下得好好的吗？怎么现在一个背转着身，一个嘟着个嘴呢？”

混熟了，说话也就带着那么三分俏皮味。

小呆不得不回过身，朝着人家笑笑。

每多看一眼，小呆也就觉得这女人多增一分美。

他心里在想，似乎老天爷在造她的时候，特别偏爱，世上所有美的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欧阳无双更是双目一亮，情难自禁的笑道：“吵架是要两个人才吵得起来，有一个哑巴，这个架又要怎么个吵法呢？”

“噢！我忘了，小呆，对不起哟，好在你不是一个真正的哑巴，我保证再过三、五天你就可以说话了，只要你能按时吃我的药。”展凤嫣然笑道。

这种巧笑嗔劲，只要是男人听了就一定会感到舒服的。

可是小呆不敢表露出来，因为欧阳无双在旁边。

所以他也只有尴尬的笑笑，算是回答，事实上他也只能如此。

果然欧阳无双眼中生出一种妒意，只是这种妒意似乎弄错了对象。

而看在小呆眼里，也就更让他感觉莫名其妙了。

他实在不明白，女人对男人也会有妒意。

这妒意却又那么的强烈和明显。

“双双，你真的准备离家出走？你老公可能已贴出了海报警告逃妻了哩！”

“他敢蚣当初没进门前我就已和他讲好了条件，我自愿进他钱家的门，日后我也可以随时离开他钱家的门，何况我和他又没有明媒正娶，就是到了云霄殿玉皇大帝那也无法定我的罪，你就少在那瞎起哄啦！”

“是吗？敢情你这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了对不？”

“什么新人旧人的？我只不过是重拾旧欢，想开了而已。”

“你呀！一个女人，脸皮却比男人还厚。”

“哦？好，好，我说不过你，莫忘了你也有嫁人的一天，到了那时候你想讨饶，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两个闺中昵友，她们嘻笑惯了，小呆在一旁任是脸皮再厚，成了人家取笑的对象，那滋味也挺难过的，再说这又是有理也“讲”不清的事。

他也没想到欧阳无双和她的老公会是这么样的一个情形。

他真正的难过了，发自内心的。

因为他始终认为欧阳无双嫁了人，而且是幸福美满。

他真正的后悔了，一种痛心的后悔。

如果早知这样，他当初绝不会做出那么荒唐的决定。

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小呆现在真想立刻找到李员外。

他要把这些事好好的告诉他，关于欧阳无双的事。

他也真有可能杀了李员外。

因为他那当初狗屁的决定。

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同时拥有两份爱。

这本来就是个悲剧。

如果这个悲剧的苦果统统要这个女人去承受，却是残忍的。

两个女人嘻嘻哈哈的已笑成了一团。

小呆的心却滴滴嗒嗒的在滴着血。

他也知道自己将有好长的一段时间笑不出来了。

倩影

水 牢 浴

无独有偶的意思就是事或人恰巧有相类似。

李员外也洗澡了。

同样在钱如山的家里。

只是小呆是泡在澡盆里洗澡，自愿的。

而李员外却是泡在水牢里洗澡，被逼的。

再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小呆本来就喜欢洗澡，他可以一天洗三次澡。

李员外却是最怕洗澡，他可以三个月不洗一次澡。

因为李员外认为洗澡是最伤元气的一件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员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江湖路上也见多了这一类的事情。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个和自己无怨无仇的富人家的丫鬟会陷害自己，这到底从何说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水牢里泡了多久。

可是他知道他的肚子已饿了好久好久，自己估量着最起码已有三顿饭没吃到口。

肚子饿对李员外来说，也是一件最不能忍受的事。

然而现在他除了肚子饿外也只有肚子饿。

毕竟水牢里的水是灌不饱肚子。

就在李员外坐在这间厅堂里，等着那小翠去通报她家二夫人和小呆时，他突然只觉得椅子下面的地板一翻一盖，要想离座已来不及了，于是他就像一只落水狗一样跌进了这个水牢。

这水牢建在地底，四周铺以坚硬的花岗石。

水深及胸，味道难闻。

除了头上的顶盖外，李员外已找不出第二条可以进出这条水牢的路来。

因此，他除了站在水里外又能做什么呢？

而一个人在水里除了搓搓自己身上的泥洗洗澡外，也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什么事了。

李员外知道这水牢一定有通气孔。

因为那么久了，他鼻中所嗅到的空气仍然是清新的。

他施展了“壁虎功”，沿着墙角慢慢的揉升……终于他发现了通气孔，可是他也失望了。

这个通气孔只有拳头般大的一根钢管，嵌在两块花岗石的中间。

用打狗棒伸到那洞里，不及一尺就无法再前进。

他知道这个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因为这条钢管不但小得连只兔子也钻不进去，而且还是弯弯曲曲的。

虽然已饿得两眼发晖，李员外却用力的对着那通气孔喊道：“死丫头，臭丫头，你这么不明不白的把我关在这水牢里，到底想干什么？你也该说声呀！如果你再不露面的话我可要骂人了，你应该知道我们叫化子骂人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这法子还真灵，就在李员外筋疲力竭落回到水里时，那头顶正中央的盖子已掀了开来。

一个在黑暗里被关了许久的人，突然看到光，那份喜悦就好像在他乡遇到了故知一般。

李员外终于看到了小翠的脸，在他饿了一天半之后。

“你已洗够了没有？”

“洗够了，我想我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洗澡了。”

“你想上来吗？”

“想，我太想上去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上来呢？”

“你不动，我又怎么上来呢？”

“你要我怎么动？”

“我的王母娘娘，你就不要再打哑谜了行不？只要你随便弄一根绳子，或是梯子就行了。”

李员外的声音像是快哭出来的味道。

“我怕你上来后会打我，你会打我吗？”

“不会，不会，我决不会打你，像你这么聪明可爱的女人，一个男人疼你都来不及了，又怎舍得打你呢？”

天知道李员外会这么做，然而你不要他这么说，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小翠那丫头咯咯的笑了。

笑得李员外头皮发麻。

他实在怕小翠看出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想装出一副笑脸，来分散小翠的注意力。

可是他笑不出来，因为小翠一扬手，只见两团黑影已迎头砸下。

李员外激溅起一溜溜的水花，到处躲闪，一面叫道：“死丫头，你不丢绳子也不能丢石头呀！来人呀！谋害亲夫呀……”

蓦然住手。

小翠尖声道：“死叫化子李员外，你嘴巴放干净些，你再要红口白牙的乱说话，你看我小翠会不会真的拿石头砸你，睁大你那双猪泡眼，看看那是石头还是馒头？”

李员外不再哼声了，因为他的确已发现到砸下来的不是石头而是馒头，只见它们还浮出水面上呢！

“本想再饿你两天的，我又怕把你饿死了我无法对夫人交代，只好便宜你，那几个馒头该可以让你撑到夫人回来的时候。”小翠又悻悻的说。

有了馒头就不会饿死。

不会饿死就总有机会可以出去。

暂时没有烦恼，李员外就又乱开腔了。

“小翠呀，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哪，可怜我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啦，你的这两个“小馒头”还真有些嫌小呢，还有没有这种“石头”？你可以统统砸下来，你放心，我的“头”

硬的很，没关系的。”

故意把那几个字眼加重了些语气，话没说完，李员外已有些忍不住，小声的吃吃笑着。

小翠自从上回吃了小呆的亏后，和人说话就特别留心人家的双关语。

现在她已肯定听清楚了李员外的双关语，而且也看到了他那副贼笑。

不动声色的小翠轻声问道：“是吗？你想吃大的？等一下哦，我马上去拿。”

小翠一走，李员外已得意的笑弯了腰，口里低声自语道：“臭丫头，现在没办法整你，我嘴巴上能占点便宜，也是满不错的。”

他捞起了那两个湿淋淋的馒头，就待往嘴里塞，却想到等下用手去接干净馒头吃岂不更好。

于是他无聊的用手撕碎了那两个“小”馒头，撒向水里，还嘀咕着：“小泥鳅，小虾米，统统来打打牙祭。”

小翠回来了，好快。

“李员外，李员外，你还在下面吗？你要的“大馒头”我已给你拿来了，你也放心，绝对够你吃饱的。”

声音突然变得好亲切也热络了许多。

李员外还心里想，这妮子奇怪了，态度怎么转了向？一面却急忙答道：“小翠，我又不会飞，当然还在这里等你的“大”馒头呢！”

一个个的石头砸了下来。

等李员外发现那不是馒头而是石头时，他的脑门上已起了好几个包。

手舞足蹈，躲闪着。

李员外一迭声的怪叫。

“丫头，臭丫头，死丫头，你怎么又变了心？这可是真的石头，不是馒头哇！行了，行了，哎唷，你不要再扔了行不？我的姑奶奶，这可是会砸死人的哪！”

好一阵，那雨点般的大小石头总算停了。

“咦？你不是嫌我的“馒头”小不够吃吗？怎么现在大的来了又不要了呢？你吃呀，不够的话，我再去拿，这玩意多的很哩！”

只因这水牢里乌漆麻黑的，李员外眼力身法再好，人在水里躲闪不易，也就给整的不得不叫苦连天。

“够了，够了，谢谢你的硬馒头，我已吃不消啦！”

“哼！给你馒头你不吃，还想吃豆腐，我就知道你和小呆两个人是同一个德性，不给你们一点厉害，只怕以后别人被你们两个卖了，还会帮你们捧着银子呢！现在你知道了吧，并不是只有你们聪明，别人都是傻瓜。”

李员外顾不得回答，他正低头乱摸，希望能找到一些刚才被自己已经撕碎的馒头。

因为他已经晓得这小翠是绝不会再拿馒头丢自己了，当然是真正的馒头。

这时他后悔了，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为自己的冲动。

现在哪里还有一点馒头的影子？

找不到馒头，李员外只好放弃，这才想到方才小翠说的话。

小心翼翼，不敢再逞口舌之快，抬头问道：“小翠姑娘，你刚才说小呆怎么了？”

“不要再提他，你们两个没一个是好东西，全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无赖！”

“那么，我会被关在这，全是小呆替我闯的祸喽？”

李员外已意会到了什么，却想求证的再问。

“不错，你不是说你和他是肝胆相照吗？而且他的事也是你的事吗？所以他闯的祸，后果就要由你来负责了。”

总算明白了事情的起因。

李员外现在恨不得杀了“快手小呆”。

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会为小呆顶这种缸。

是了，人家痛快过后，拍拍屁股走路，自己跟在后头收拾这烂摊子，这，这未免太离谱了吧！

李员外越想越是感觉窝囊。

这笔“豆腐”账，以后和小呆恐怕还有得算呢！

“小……小翠姑娘，这……这有点过份了吧！小呆的账怎么能记到我的头上来呢？再说，你现在气也该消了吧？是不是可以……呃，这里面的水还真凉哩。”李员外小心的说着。

“水凉？要不要我弄桶桐油倒进去，然后再点把火？那么水就不凉了，想出来？作梦！”小翠在上面仍然气呼呼的骂着。

“那你……你总不能关我一辈子吧？”

“本来是可以让你出来了，毕竟小呆的事不能完全落在你的身上，可是我发现你竟然和他是同一类型的人后，对不起，恐怕要多委屈你两天了。”

李员外发誓以后再也不吃“馒头”了。

因为这两个馒头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这可是多坐两天水牢才能换得来的。

就不知道他以后还敢不敢乱开黄腔。

“小翠小姐，(真有本事，居然从死丫头，臭丫头，变成姑娘，现在又升了一级，成了小姐)我为我的出言不当向你赔礼好吗？呃！这个……这个……再泡下去，还真会把人给泡烂哩，是不是可以……可以免了那两天，让我现在就出来？”

李员外好不容易，支支唔唔的把意思说了出来。

他知道凡是女人没有不心软的，只要男人多说两句好话，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然而李员外这招失了灵，因为——

小翠看到李员外那副打躬作揖的模样，也有些心软，却又不得不道：“其实你的惩罚也够了，是可以放你出来，可是我已把你到我们家的事告诉了我们夫人，我们夫人要人传话回来，不得放你出去，直到她回来为止。所以……所以我现在也作不了主。”

差点气晖了过去，李员外有些瘖哑的道：“什么蚣你们夫人不在？那么小呆呢？小呆又到哪了？”

小翠有些嗫嚅说道：“小呆早就走了，而我们夫人现在在“展抱山庄”她的一个闺中密友家里，不过你放心，她说过再两三天，最多四五天她就会回来。”

一听小翠说弄不好还要四、五天她的夫人才会回来，李员外心已凉了一半。

“你……你刚才不是说你家夫人两天后就会回来吗？怎么现在却又成了四、五天了？我的皇天，我看等你夫人回来的时候，我已成了腌萝卜啦！”李员外一手拍额凄苦的道。

“不会有那么严重的啦！以前有人在这个水牢里整整关了一个月，出来后还不是没有死。我又不是夫人，她要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来你也是铁了心，不会让我出去了，小翠，这一会我礼也赔过了，你的气也该消的差不多了是不？那么是不是现在可以拿几个“真正”的馒头给我填填这五脏庙了呢？”

小翠有些好笑的说：“好啦！我想你也一定饿坏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厨房给你拿，记着了哟，以后嘴皮子不要那么缺德，否则碰上了别人，可就没像我这么好说话哩！”

小翠去拿馒头了。

李员外却想起了“快手小呆”，也就恨得牙痒痒的。

毕竟这一切的无妄之灾，全是他那个赖子给自己惹来的。

这可好，人家拉完了屎，自己还得去给他擦屁股，这简直倒霉倒到家了嘛！

这回是真的馒头，好大的一个。

接到小翠丢下来的馒头，李员外可不敢再作怪，赶紧一面啃着一面又和小翠聊上了。

“其实你们夫人也真是的，她让我出来等就行了，干么非要我受这洋罪？我说不跑，就绝对不会跑。”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夫人是这么交代的，我也不敢违抗她。”

“你们夫人多大年纪啦？”

“咦？你不认识我们夫人？”

“见鬼了，我这还是头一次来到这向阳城，我怎么会认识你家夫人？”

“可是我家夫人却认识小呆，小呆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家夫人？而且据我想，我家夫人好像也认识你呢！”

“嗯，小呆的朋友，我想我会认识的，你家夫人叫什么名字呢？我是说她未出嫁时的闺名，因为她那老公钱如山我并不认识。”

“我家夫人复姓欧阳，名字叫无双。”

李员外差点没被馒头给噎死。

就算他现在饿得可以吃下一整条牛，但是在他听到了“欧阳无双”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心情去啃那好不容易才弄来的馒头了。

不但如此，他手中才啃了两口的馒头，竟拿不住似的滑落到水里。

看情形他注定要挨饿了。

这回却是没有人要他挨饿，而是他自愿的。

失了魂一样，李员外喃喃的道：“会是她？怎么会是她？难怪她认识小呆，难怪她不让我出去了……”

是的，李员外总算明白了一切。

可是却太晚了。

如果人能未卜先知的话，就算“快手小呆”死在这里，恐怕李员外也不会来此找他。

现在“欧阳无双”这名字就像一记闷雷，敲在了他的心坎最深处。

她嫁人了？她过得好吗？

那明亮的双眸，那迷人的微笑，那低语，那倩影，一下子好像有千百个欧阳无双出现在面前。

好近，好近，却又是那么遥远。

“情到深处无怨尤。”

李员外还能说什么呢？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名字，谁知现在不但听到了，而且“小双”不久就会回来。

她回来后自己就一定会和她见面，见面以后呢？

不，不能和她见面，绝对不能和她见面。

李员外慌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尽快逃离这个水牢，离开钱如山的家，越快越远越好。

在水牢里待了那么久，李员外都没有想到要立刻逃出去，为什么现在他却迫不及待的想要逃出去呢？

爱一个人为什么又要躲着她呢？

难道说他知道欧阳无双要杀他？

这似乎不太可能。

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除了他自己外，恐怕谁也猜不出了。

小翠又把盖子盖紧了。

在她知道李员外意图甚为明显想要逃走的时候。

因为她只是个丫头，一个婢女。

她没有胆量去冒这个被李员外逃出水牢的险。

她是深深明白，如果李员外逃走了，自己会遭到什么样的后果。

虽然她心里多少有些同情他，毕竟她和他非亲非故，总不能去牺牲自己而救他吧？

所以李员外逃走的机会破灭了。

被关在这个水牢里的人，如果没有外人的帮助，是绝无可能逃得出去。

李员外来到这里是没人知道的，因此想要靠外人的帮助，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飞索”赵齐也到了“展抱山庄”。

在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杀掉那一对“人吃人”的“锯齿兄弟”。

然而在他看到“锯齿兄弟”放出的求救烟火后，他无法下手了，因为他已知道了那对“人吃人”的双生兄弟和自己一样，同属一个组织。

同样求救的信号弹他身上也有，所以他放过了他们。

虽然在他心情极为恶劣的情形下，只要触了他楣头的人，哪怕是他的亲兄弟，恐怕他也会杀了他。

但是他却不敢杀了他们，因为凡是这个组织里的人，全都知道这个组织对残害同僚的人所下的处罚是什么。

现在他正立于门口，像个司阍。

可是他却又不时的望向屋内的欧阳无双和“快手小呆”，并且他的眼神又露出了那么多复杂的光芒。

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光。

好像有着忿恨，又有着几许爱怜，更有着过多的嫉妒所混合而成。

小呆喝着酒，吃着菜，听着琴。

欧阳无双陪着他，笑着，手弹着琴。

这种气氛是美好的，更是柔和的。

谁也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不是一对情侣，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琴声在一阵高亢后霍然而止。

小呆放下了酒杯，用力的鼓掌。

欧阳无双的琴弹得的确好，这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只是她很少弹，尤其弹给别人听。

门外的“飞索”赵齐也情不自禁的鼓掌(就不知道他这粗人，是否也懂琴)。

两个人都拍手，所得的反应却是迥异。

赵齐得到的反应是欧阳无双的白眼。

而小呆得到的却是一种风情万种的倩笑。

那一种可以让任何男人死而无憾的笑。

当然两个男人的心理反应也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小呆，你认为我这“花落春去也”的曲子弹得如何？”

女人嘛，又有谁不喜欢听听自己爱的人夸奖？

小呆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有所表现。

所以小呆翘起了大拇指，一直连连点头，一面却用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嘴，露出一脸无可奈何。

欧阳无双却娇嗔道：“讨厌，碰到你这个不会说话的人，还真一点意思也没有，让我好像有一种感觉——对牛弹琴。”

小呆耸耸肩，一脸委屈状。

“好啦！看你那副样子，我是逗你的，我知道你心里想说什么，你既然说不出话来，就别说啦！看你急成那副脸红的样子。”

欧阳无双笑着走到小呆身旁，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更搂住了他的颈子。

小呆只得环住她的腰，举起酒杯，拍马屁似的让她浅尝一口，算是为自己的不能说话抱歉。

醇酒、美人。

这是每一个男人都无法抛舍的。

也是每一个男人渴望拥有的。

是人就免不了有高低贵贱之分。

然而不管他们的身份、地位如何，他们内心的希冀却是一样。

也因为人的不同，他们所拥有的也就不同。

如果能看透这一点，自然就海阔天空。

就怕看不透时，也就产生了许多的问题。

“飞索”赵齐，就是无法看透这一点的男人。

他已整个人面朝房内的看着小呆醇酒在手，美人在抱，而他的双手紧握拳头，已因用力过度，指节处已泛了白。

当然他现在已嫉妒得要命。

不只嫉妒，居然还有要杀人的可怕眼神。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就只为了他暗恋着他的女主人？

如果真只是这样，那么他也真是一个可怕的人物。

小呆背朝门外，他无法看到他那可怕的表情。

但是欧阳无双却看得一清二楚，连他的太阳穴跳动也都能感觉得到。

她有些悚然，此时她似乎已预感得到有什么会发生一样，毕竟她对他有过了解，而且是深入的。

她用目光示意他注意自己的失态。

他看到了，却无动于衷，反而对她露出一种野性的渴求。

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摇摇头。

他的回答也是摇了摇头。

小呆绝没想到他自己哑了，所以不能说话，然而竟然还有两个不哑的人，也不能说话。

欧阳无双离开了小呆的膝头，站起身。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对小呆说道：“小呆，你不觉得这种时候应该是两个人独处才会更好吗？”

小呆睁大了双眼，有些不明白的望着欧阳无双。

“哎呀！你怎么那么呆呢？”看了门外一眼，欧阳无双有些撒娇的跺着脚说。

小呆随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飞索”赵齐。

明白了欧阳无双的意思，却无可奈何的笑笑。

附向了小呆的耳朵，欧阳无双却小声的说：“可要我把他赶走？”

小呆实在不懂她的意思，他不是她的护卫吗？

那么她要赶他走，又为什么要征求自己的意见？

还没有所表示，欧阳无双已对“飞索”招手说道：“齐护卫，你现在立刻回去，好好看着家里的人，这里有“快手小呆”，我的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了，我再过两三天就会回家。

如果钱如山在家的话，你就对他说我在“展抱山庄”就行了。”

赵齐的面色一变，却十分不情愿的道：“老爷要我随时护卫在夫人身边，夫人你要我回去，这不太好吧！”

“你敢不听我的？有了“快手小呆”在我身边，又有谁能动得了我一根汗毛？你是江湖人，难道你会不知道他的能耐？好了，你回去，马上就走。”欧阳无双不耐烦的说道。

“是。”赵齐只得应道。

可是他的双目似欲喷火的盯着小呆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才掉头而去。

欧阳无双笑了，她是为她还是可以奴役一个男人而笑。

小呆也笑了，他却只单纯的为了欧阳无双的笑而笑。

这就是爱情的奇妙处？

有人说当你爱上一个人而又无法表达的时候，那么她笑你陪她笑，她哭你陪她哭，就是最好的表达方法。

小呆真希望自己的嗓子永远不要好。

这真是一件荒唐的事，哪有人会希望自己永远成为一个哑巴？

有的，小呆现在的确就有这种想法。

因为欧阳无双告诉了他，李员外现在已经被关在水牢里，就在她自己的家里。

只要小呆的嗓子一好，她们就可以立刻赶回去。

赶回去的目的，当然是欧阳无双希望看到“快手小呆”把李员外给杀了。

如果你是小呆的话，你也一定希望自己的嗓子永远也不要治好，最起码多拖长一段时间也好。

那么，李员外说不定有机会逃出欧阳无双的家。

然而欧阳无双家中的水牢，没有外人的帮助是永远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脱逃的。

小呆这两天的心情实在坏到了极点，尤其一想到了自己就快要可以说话时。

他也更看得出来欧阳无双的兴奋，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兴奋。

她在期待什么？

就为了杀掉李员外后，她就可以和“快手小呆”长相厮守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这种得来的厮守又有什么意义？

小呆一直在想朋友和爱情，他到底该选择哪一项？

要爱情就必须舍弃朋友；而这舍弃却是杀了一个朋友，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要朋友就必须抛掉爱情；而这分爱却是在沉寂了一年后又再爆发的火山，是那么的一发不可收拾，好像已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去阻止它的爆发。

他有些恨造化弄人了，为什么出了这么一个难题给自己？

他已失去了往日开怀的大笑、微笑。

可是他却无法去阻止欧阳无双的笑，因为他能看到她的笑，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

欧阳无双也看得出来小呆这两天的矛盾。

所以她一直灌输小呆，自己是多么多么的爱他，而他也是多么多么的爱自己。

既然两个人相爱为什么不能结合？而要互相受着折磨？

原因是有一个李员外阻碍在中间，而这李员外正是小呆的好朋友，小呆为了朋友间那种卖不了钱的狗屁义气，才会万般痛苦的不愿和自己在一起。

现在两个人既然谁也离不了谁，为什么不把那个阻碍搬开呢？为求以后不再受到打扰，所以才必须杀了李员外。

这种似是而非的怪论调整天由欧阳无双对着小呆诉说，不知不觉间小呆就中了毒。

小呆真的中了毒吗？

恐怕也只有到小呆碰到了李员外时，有没有杀他才知道了。

如果说小呆根本只是虚应故事，那么当初他又为什么答应欧阳无双要杀了李员外呢？

——小呆是真的中了毒，一种无影之毒。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因为他现在已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好像不太能受自己控制。

而且只要他想要专心的去思考一个问题时，他就感到头晖目眩和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已怀疑到是谁下的毒，只是他不敢表露出来。

他认为那个人没有理由会对自己下毒，然而这是事实，所以他想要知道原因，更想要去发掘那个尚看不见的阴谋。

他想到从他接到李员外的飞鸽传书后，好像自己就一步步的走进了一个周密而看不见的陷阱中。

设计这个陷阱的人是谁？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

所以他就顺其自然的任那个人摆布，因为他知道也唯有这样，那个人才有可能出现。

当然那个人不会是欧阳无双。

——第一，欧阳无双没有那么周密的头脑。

——第二，整件事情的发生，牵扯上了燕家，而燕家和欧阳无双却是一点关连也没有。

在服完最后一剂药后，展凤姑娘告诉小呆可以试着开口说话了。

于是凤姑娘和欧阳无双她们两个人四双美目，全睁得好大好大的期待着小呆开口。

小呆也有些抑不住的兴奋，嘴唇斸合了好久，就是不太敢开口讲话，他真怕万一开了口却仍然说不出一个字来，这麻烦可就大了。

旁观的人已急得快上吊了，看到小呆那一副温吞劲，欧阳无双耐不住骂了出来。

“小呆，你快点说话呀，我可不愿嫁一个哑巴老公呢！”

凤姑娘也有些紧张，因为她也怕如果真治不好小呆，那岂不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想大便。”

这是小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一句话。

三个人都吁了一口气，因为还好没出毛病。

可是小呆说出来的这句话未免太离谱了吧蚣回过神来，欧阳无双尖声笑骂道：“小呆，你这九流的呆子，你要说不出个理由的话，看我怎么治你！”

凤姑娘终究是稍微和他陌生些，不好意思问小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也似乎急于知道小呆为什么会这么说？

虽然上厕所是每个人都必须的事，然而在这种时候——不可能讲出来的话，却由小呆嘴里说了出来，当然有他的理由。

所以她们要知道原因。

因为谁也没拉着小呆，不准他去厕所呀？

贼兮兮的一笑，小呆说了。

“我一肚子大便，为什么不上厕所？你们想想，从我被人吊起开始，不但差点被分了尸，而且也险些成了烤乳猪，莫明其妙的又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下了毒，更狠心的要我变哑巴。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憋在我肚子里七八天了，叫也叫不出，喊也没得喊，这不是弄得我一肚子的大便又是什么？只是你们不是我，当然体会不出我的无奈、焦急、窝囊……娘的，这些个龌龊、下流、卑鄙、无耻的鼠辈，等老子把他们揪出来后，你们看我会不会把他们给丢到粪坑里去，他妈的……”

“行啦，行啦！你这人刚可以说话，就滔滔不绝像开了闸的流水，唏哩哗啦的没完没了，也不嫌累？”

小呆还想说，却让欧阳无双把话给打断。

她不打断行吗？小呆的话已经荤素全上了桌，更外带“三字经”，如果再让他继续说下去，恐怕更难听的粗话也要蹦出来了。

这可是她不愿，也不想听到的。

虽然他没有指明，欧阳无双却总觉得小呆好像在骂着自己一样。

能够承认也好，偏偏自己又无法承认，也不敢承认许多事情自己是知道其中原委。

因为最起码欧阳无双已经骗了他。“鬼捕”是被“飞索”所杀，而不是“人吃人”“锯齿兄弟”所为。

“小双，你就不知道一个人要是能说话而不让他说话，那滋味有多别扭？就好像有毒的满桌珍肴美酒摆在那诱惑你，看了难过，吃了翘辫子；也好像一个绝世美女得了麻疯病，没穿衣服……”

这回凤姑娘说话了，而且她说的话也还真灵。

小呆就算和天王老子借颗胆，也不敢再开口了。

因为凤姑娘说的是——

“小呆，如果你再不闭嘴，我保证你刚刚能说话的嘴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一 夜 茫

人的确很矛盾。

胖的人羡慕瘦的人，瘦的人又羡慕胖的人。

有钱的人羡慕没钱的人日子过得消遥自在，而没钱的人却又羡慕有钱的人挥金如土，和奢侈的生活享受。

但是你只见过生病的人会去羡慕一个健康的人，而绝不会有一个健康的人去羡慕生病的人。

如果有的话，那个人一定有毛病。

而且那毛病一定还不轻。

要来的毕竟还是要来。

要走的也注定要走。

病好了，就该走。

小呆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不得不走——和欧阳无双一起走，因为他答应了她要去杀李员外。

小呆现在就好羡慕能够生病的人。

“小呆，你怎么了蚣又哑了蚣”

一路上，在马车里，只见欧阳无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就没见小呆开口说过一句话，所以欧阳无双才问。

古怪的看着对面的这个女人，摇了摇头。

小呆却心里想到：

——欧阳无双真的那么兴奋？

——同样的一种爱，为什么自己总觉得提不起那种劲来？

——自己这一生恐怕最难过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小呆，你要是再不回答我，我就会把你踢下马车。”欧阳无双有些不悦道。

“是吗？”小呆懒洋洋，不得不开口。

他知道她绝不会把自己给踢下马车，因为他们现在正赶回她的家。

而且瞧她的样子，好像恨不得变成孙悟空，一个觔斗云就立刻到了家门口。

想到了家，小呆呆了。

记得那一天，还是个下雪的黄昏。

李员外、欧阳无双、自己三个人在一起喝着酒，赏着雪，吃着李员外加工料理的叫化鸡，还有一锅“飘香三里”——在一座破庙里。

那时候大家爱叫、爱跳，没有一点烦恼。

那时候大家爱唱、爱笑，更没有一丝隔阂。

然而为了个“家”——三个人的笑容没有了，悲剧也就发生了。

因为欧阳无双有感而发的说道：“我真希望有个家，一个自己的家。”

“我也好想有个家。”

——同样的回答，就绝对是同样的想法。

没想到自己和李员外竟会说了同样的话，在同一个时间里，不分先后的。

该死的是两个人也全都是望着她说的。

在这以前三个人就像一体。

在这以后三个人全都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最复杂也最难解决的爱情问题。

最后，欧阳无双走了，哭着走了。

自己和李员外不发一语的对坐了一个晚上，也都想了一个晚上。

彼此都可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同样的一种决定。

爱情是能牺牲的。

如果没了自己，应该是一种圆满的结局。

可悲的是从此后自己和李员外竟再也没碰面，当然彼此想的也都一样——对方一定和欧阳无双在一起。

直到最近两个人碰了面都没人敢提起欧阳无双，毕竟问候“自己的爱人，人家的老婆”

是件尴尬的事。

直到最近自己碰到了欧阳无双，也才知道两个人当初荒唐的决定，是件多无聊与可笑的事。

小呆想不下去了，因为他现在已经头痛得要命，而且也快呕吐。

(注：飘香三里，菜名。材料：纯黑土狗、豆腐、橘皮、五香、青菜。)

小呆和小翠是认识的。

他也一直想能有一天在她洗澡的时候，也把她的裤子给拿走，看看她那进退维谷没裤子穿的焦急样子。

他还真没想到那么快就看到了。

只是他现在却希望永远不要看到。

小翠全身不着一缕成大字型的死在浴盆旁边。

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恐与羞愤两种的揉和。

一柄牛耳尖刀将近一半插进了她那丰满的胸部。

地上的血早已凝固，显然已气绝多时。

所有钱家的六个家丁，三个仆妇全让人从背后点上了死穴，倒卧在各个不同的地方。

而“飞索”赵齐也全身血迹斑斑靠坐在那座小花厅的墙边，双眼茫然失神，手中紧握着他那条软趴趴的一丈七尺长的长鞭，也被点了死穴，只是没死而已。

当然在那椅子下面的水牢里已空无一人。

——李员外被人救走了。

这是欧阳无双和小呆两个人同时想到的一件事情。

然而两个人的反应却不同，就算表面上有点相同，但是内心里却一定不会相同。

欧阳无双愤怒、焦躁、跺脚。

小呆在这种情况下，表面上总要装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悲愤，内心里却笑了，一种轻松、如释重负的笑。

李员外逃出了水牢。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因为他顺着绳子爬出水牢后，却什么人也没看见，只见到一张字条放在绳边。

“速离钱家”只有四个字，所以他也就急急趁着黑夜赶往平阳县。

他急着想知道这几天外面的事情有了什么变化。

他更急着想找到小呆，研讨一下燕家的事。

最主要的他还想打扁小呆的鼻子，因为他始终以为欧阳无双已经被他金屋藏娇。

另外他不得不逃，他实在怕极了见到欧阳无双。

三更。

欧阳无双的家，“飞索”赵齐的床上。

一阵抑压住的喘息，数种让人听了心跳加速的混合声在沉寂的夜里传出。

良久，停止了。

“满足了吗？”娇慵无力的女人声。

“嗯……”

“为什么那么死心眼呢？你应该知道我是在作戏呀，你又何必吃干醋？”

“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好在他没发现，否则就连白痴也看得出来你那恨不得要杀人的妒意。”

“我……我无法控制。”

“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我又不可能和他……”

“为什么？”

“人家是君子。”

“君子？君子值多少钱一斤？他要做君子我是最高兴了，我可是希望所有认识你的男人都是君子，娘的！这世上我才不相信有这种木头人呢，我看他大概不行吧，嘻……”

“好了，你刚才折腾得还不够呀，你可是带着伤呢，留点精力吧！”

“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就不信你不想……”

“声音轻一点嘛！”

“怕什么？这屋里的人都死光了，那小子你不是说中了毒，一倒头就不容易醒吗？”

“话是不错，小心点总是好的，唔……嗯……”

又是一阵阵的喘息响起……

三更半。

欧阳无双回到自己的房里。

疲惫满足的倒头就睡。

四更。

小呆醒了；轻盈的就像一缕轻烟，飘出了窗户。

来到了赵齐的窗外。

单掌震断了里面的木栓，在木栓落地前，他已鬼魅也似的到了屋里，恰到好处的伸手捞住。

“飞索”毕竟不是庸手。

虽然他在过度的“欢愉”下熟睡，但是那声轻微“啪”的一声断木声已让他惊醒。

但，也只是刚睁开眼而已，他又睡了过去；在小呆拂过他的“黑甜”穴后。

钱家后园。

小呆弄醒了“飞索”赵齐，却又点了他的四肢经脉的穴道。

“赵齐，你应该知道在你尚来不及喊叫前，我绝对有把握让你喊不出声来，嗯，永远地。”

一种愤怒很明显的表露出来，赵齐却未哼声。因为“快手小呆”的故事他已听得太多，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他就一定有把握做到。

满意的点点头，小呆才又带着一抹微笑轻声的说：“我不想弄醒这里唯一睡着的人，所以你最好也像我一样轻声，呃，你能否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不是你白天所说的，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事实。”

赵齐开口，也是轻声的说：“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是吗？我敢打赌如果你再说不知道我的意思，那么你这条“响尾蛇”就会变成一条没有头的“响尾蛇”，而且我还会煮一大锅蛇汤拿去喂狗。”

小呆斜瞅着赵齐，那模样就好像真的已看见了一锅枸杞子清炖蛇羹在面前一样。

“你为什么会怀疑我白天所说的？”

“因为这屋子里的人全死了，而却只有你一个活人。另外六个家丁、三个仆妇被人用了又快、又准、又狠毒的重手法点了死穴，为什么轮到了你时凶手的力道、准头会偏差？独独你的运气那么好？鬼才会相信你的话，还有小翠的手中有一颗布钮……”

赵齐未经考虑立刻低头查看，却久久抬不起头来。

赵齐上当了，他看到他自己身上所穿的只是一件短内衣，不用布钮的那种内衣。

而当他想到了自己平常的外衣钮扣全是铜扣，而非布钮时却已来不及了。

这是小呆聪明的地方，他也明知道赵齐平日衣服的钮扣全是铜扣，他不说铜扣，而说布钮，也怕对方想到铜扣那么大，又明显，如果掉了的话，岂有不被发觉之理。

“赵大护卫，你发现了什么？为什么抬不起头来？好了，我们现在全把“窗子”打开来说说亮话，当然这亮话就是真话，你想说“黑话”也可以，一句“黑话”一颗牙齿，你不妨想想，你有几颗牙，我的专长就是专门敲掉别人的牙齿，这点你最好明白，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你有几颗牙齿？”

真没想到小呆第一问竟是问人家有几颗牙齿。

一般人很少会晓得自己有几颗牙齿。

所以赵齐用舌头在嘴里慢慢的数着，很小心的，他实在怕这么小的一个问题也弄错的话，白白被敲掉一颗牙齿岂不冤枉？

“三十一颗。”

“张开嘴。”

赵齐张开了嘴，小呆真的就着月色数起他的牙齿来。

“嗯，本来是三十二颗的，掉了一颗，嗯，很好，是你强奸了小翠？”猛然又问。

“我没有。”

“没有蚣”小呆一瞪眼。

“本来想要，可是她抵死不从，所以没有。”

一个男人就算能把一个女人的衣服全部剥光，她要不同意你，你也就永远无法达到目的，这个道理小呆明白。

“那么你是先杀了人？还是先放了人？”

很不想承认李员外是自己放走的，可是想想既然已经承认杀了人，又为什么不能承认放了人呢？“快手小呆”和李员外是好友，说不定自己承认这件事后，能得到小呆的好感，而免除了一场拷问。

赵齐并没有想到小呆问话的用意。

“为了救人，我当然必须先杀人才行。”

“你为什么要救李员外？”

“我欠他的情。”

“什么情？”

“呃，是……人情。”

“废话，不是人情，难道还会是爱情？我是问你怎么欠下他的人情。”

“反正是一份人情就是，这也需要详细解说吗？”

小呆有些不满意的道：“赵齐，你最好弄清楚你我的立场，是我在发问，问些什么是我的高兴，就算我问当今皇上是谁，你也要给我回答。”

你见过蝗虫过境的可怕情景吗？

如果没有，你也一定听过对不？

小呆躲过了，因为他是小呆，快手快脚的小呆。

但是他没有能力护住对面的“飞索”赵齐。

因为那一轮如飞蝗过境的暗器，大部分全是对着“飞索”赵齐而来，何况他又不能动弹，当然躲不过。

所以赵齐死了，极为恐怖的一种死法。

却也是最没有痛苦的一种死法，连一声短促的嚎叫也没来得及发出。

等一切静止，小呆只能见到一个全身钉满各式暗器的死人，就像一个刺猬的死人。

也就在小呆闪躲那像一张网似的暗器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人，全身黑衣的蒙面女人。

她如一道闪光而过，掠出了钱家后院。

有谁能在“快手小呆”眼皮底下杀了一个人，而又能从容的逃走？

武林中又有谁，有那么可怕的暗器手法？就像十个武林高手同时发出暗器一样，数量那么多，又那么准？

而且这个人居然还是一个女人，这就未免太可怕了。

小呆不愿意去怀疑那个人。

然而这个地方现在总共也只剩下了两个活人，恰巧那另外的一个活人又是女人。

来不及去检视赵齐到底都是中了些什么样的暗器，小呆来到了欧阳无双的门前。

小呆错了。

当他敲开了欧阳无双的门以后，他发现他错了。

因为在深夜，一个男人去敲一个女人的门，他的目的是什么？

假如这个女人又正盼望着这个男人，那么又会发生什么事？

“谁？”

“小呆。”

门几乎是立刻就打了开。

小呆看到了欧阳无双，只有一袭薄如蝉翼轻纱裹身的欧阳无双。

那层轻纱就像透明；不，根本就是透明。

所以那胴体也就曲线毕露，沟壑分明。

小呆和李员外都善于占女人的便宜，但那也只是嘴上稍微俏皮些而已。

再说那也都是别的女人，而不是自己的爱人。

没有一个男人会对自己的爱人“吃豆腐”的。

如果有这种男人，那么毫无疑问的这个男人绝不是真心的爱这个女人。

小呆的脸红了，在这夜晚里，仍可发觉到他脸上的红光。

脸红的人大都是会低着头，小呆当然也不例外。

低头的结果，也就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地方。

他又抬头了，眼睛闭着，一脸的窘迫。

“你既然敲了我的门，而我又开了门，那么你为什么不进来？”

白痴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在这个时候，这个男人如果掉头而去，无疑的，那他是存心来羞辱这个女人。

小呆是个聪明人，所以他也没做胡涂事。

他进来了，只是他想的却是为什么欧阳无双还不赶快穿衣服？难道说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和一个小姐，差别竟有那么大？还是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要坐在哪里？床上？”欧阳无双脸上发出光的问道。

“不，我站着就好。”

“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是没有一个男人愿意站着的。”欧阳无双近乎露骨的说，同时她的双眼直盯着小呆的某部分，有些失望的表情。

其实她哪里知道就在刚才小呆已躲过了一劫，就算小呆能想到别的地方，也绝对没有那么快。

何况人的肌肉并非完全都是随意肌，也有不随意的地方。

有些无奈，欧阳无双只好再问了一句很不想问的话。

“是不是我误会了你的来意？”

“噢，不完全是，就在我想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这是最差劲的谎言，却也是最善意的谎言。

“有些凉了，我加件衣服，要不然可能你的眼珠子也会着凉。”

小呆笑了，一种感激的笑，也是一种了解的笑。

欧阳无双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当然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装傻。

一句双关语，也是一个笑话，轻而易举地解除了两个人的尴尬。

小呆错了。

他不该先去敲欧阳无双的门。

既然他知道欧阳无双不会是那个黑衣蒙面女人，他就应该先查看一下赵齐。

因为那时候他一定可以发现赵齐的身上，那所有的暗器中有一颗小小的菊花型镖。

现在他证实了欧阳无双没有离开她自己的屋子，却无法证实他自己对欧阳无双说的话。

钱家后园。

小呆像头猎犬一样，满地的乱翻乱找。

他什么也没找到，更别说赵齐的尸身了。

欧阳无双一旁古怪的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睛里当然全是一副“活见鬼”的神色。

小呆失望也放弃的站起了身。

“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相信你，因为你说的太像真的。”

可是欧阳无双却是一脸的不相信。

“真的，我真的看到赵齐在这让一个蒙面女人用“满天花雨”的手法，被三四十种的暗器钉死在此，而我赶来的时候却追不上那女人……”

“是吗？我还没听说过江湖中人有谁能同时打出三四十种暗器的人，而且那人居然还能快过“快手小呆”？”欧阳无双不止脸上的表情不相信了，连讲出来的话也完全是不相信的口吻。

“我……我真……”小呆突然眼睛一亮，拉着欧阳无双的手就跑。

“到了，你要不信的话，推开门我保证赵齐不在里面了。”

小呆信心十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开了，是人从里拉开的。

“飞索”赵齐一脸惺忪，睡眼蒙眬的站在门边。

“夫人，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呆就像看到鬼一样，退后了两步。

“你没死？”

“要不是夫人在此，“快手小呆”我倒愿意看看是谁想死。”

的确，半夜三更的被人吵了睡眠不说，劈头第一句话就听到了这句话，就是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小呆摇摇头，真怀疑自己是否做梦。

“小呆，我想你一定是晚上多喝了两杯，要不然你就是真的在做梦。”

欧阳无双对赵齐说了声“没什么”拉着小呆就走。

因为再不走的话，小呆恐怕会当着“飞索”赵齐的面说出更难听的话了。

四更半。

小呆服了一帖药，帮助安眠的药。

“你好好的睡一觉，我看你的精神太紧张了，这药能让你睡到明天中什，我想你醒来后就会忘了这一切的幻觉。”

是幻觉吗？小呆知道那绝对不是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小呆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所以小呆睡了，纵然不太愿意，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五更。

天已亮。

仍然是“飞索”赵齐的床上。

仍然是一阵阵的喘息，间杂着一声声咿唔。

“真的，我好像永远无法满足一样……”

“我还不是和你一样……”

“赵齐怎么了？”

“死了，他不该放了李员外，杀了小翠，而且他有背叛组织的倾向，这些你应该注意到，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一种嫉妒的心理，以后在这方面，我希望你能特别的留意，对“快手小呆”和李员外之间的矛盾只要你好好的运用，应该很容易掌握住他，只要他能被我们利用，还有什么大事成不了呢？”

“问题是小呆是个君子。”

“君子也是人，只要他爱你，我相信以你的手腕一定可以把他变成小人。”

“李员外呢？”

“你要杀他，我知道你的理由，当然如果他也能被我们利用是最好的，否则……算了，你看着办吧，在小呆这方面你一定要快点造成他理性的崩溃，药还够吗？”

“足够了，我想再一个月的时间，他也就会完全忘了他自己是谁了。”

“还是要多小心些，毕竟小呆是除了燕翎外，唯一能破坏我们计划的障碍。”

“明天他要问起赵齐怎么办？”

“傻丫头，你不会说赵齐被你派出去了吗？只要随便编个理由就行，当然我会在外面做一些烟幕，更造成他的幻觉，好了，我要走了。”

“真不想起来。”

“机会多的很，急什么？外面还有一大堆事情该解决呢，尤其那个功力奇高的儒衫人，到现在还没办法弄清楚他是谁，唉，我发现他也是个可怕的敌人，这两天他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竟又消失了踪迹。”

“那么我现在要怎么办？”

“你什么也不要做，只要好好的看牢小呆就好。”

第二天，中什。

小呆醒了，却没下床。

他在想着问题，一些复杂的问题。

赵齐怎么会没死？

他没有理由为了救人，而先去想强奸小翠。

那么他真正救李员外的目的是什么？

那个蒙面女人到底是谁？

自己已经碰到两次了，而且两次都让她从自己的面前跑了，这简真就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实在想不出有哪个女人会有那么快的身手。

而且这个女人更像一个看不见的恶魔，紧紧附在自己的身上，无从摆脱。

李员外逃了，这个傻家伙，还真有本事，居然能找自己找到这，也真是不容易，嗯，是有点头脑，不知道他是否已发现小双就住在这儿？

头又痛了，小呆发现这种毒性还真厉害，每在自己一专心去思考问题时，头就会痛。

他想不下去，而且这时候欧阳无双也进来了。

“醒来了蚣睡得好吗？”

他发现欧阳无双好美，尤其那微笑，简直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醒了，现在我倒真觉得我昨天晚上是在作梦呢。”

“是吗？如果你每天晚上都作这种梦的话，我一定会冻死哩。”

小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对我，有何批评？”欧阳无双很认真的问。

“什么？……噢，很完美，一种成熟的完美。”

“是不是因为我已嫁了人，所以引不起你的兴趣？”

小呆很诚挚的说：“你知道我绝不是那种人的，只是我认为你目前还是和姓钱的在一起，而且……”

“你放心，钱如山已经死了，一家大小全淹死了，他们的船在钱塘江遇上飓风翻了，一大早我得到了消息，就派赵齐赶去料理丧事，现在我可是自由之身了呢，而且还成了一个大富婆吶。”欧阳无双喜上眉梢的说。

小呆迷惑了，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这倒霉的钱如山一家大小就这样的完蛋大吉？

而自己正想去仔细的看着那“飞索”赵齐可是真的没死，他却赶去杭州料理丧事。

这是个多完美的故事。

连欧阳无双也佩服自己说谎的天份，一下子解决了两大难题。

看样子小呆这君子是做不下去了。

独身的一对男女，天皇老子也干涉不了人家的相爱。

夜 无 风

李员外回到了平阳县。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因为他连一个人也找不到了。

小呆没回来，“鬼捕”失了踪，燕大少也不知“疯”到哪去了。

一切的线索好像完全断了般。

他像一只野狗一样的满街找着野狗。

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想炖上一锅“飘香三里”请客。

可是他却连一只狗也捉不到。

并不是街上没有野狗，哪一个城镇会没有野狗？

只是狗肉吃多了，身上自然就有了狗肉味，尤其在他越想吃狗肉的时候，那味道也就会越浓厚。

所以，凡是狗，不管大狗、小狗、花狗、土狗只要老远一见到李员外，狗鼻子一嗅，就真的是“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出三里。

(这是事实，笔者在韩国就有一韩国友人，一天不吃狗肉就睡不着觉，韩国人吃狗肉叫喝“补肾汤”，而且大多夏天吃，可想而知他吃的狗肉有多少，韩国的野狗颇多，笔者经常被牠们追的满街跑，可是和我那韩国友人一道，野狗们只要一闻到了他满身的狗肉味，立刻呜呜怪叫撒腿回头就跑，就像见了狗祖宗一样。因为狗绝不吃狗肉。)

李员外没辙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想捉只野兔就行了。

人要走桃花运的时候，连追一只兔子也会追出一段艳遇来。

就在李员外看到那只兔子时，牠已一溜烟的钻进了一处大庄院的围墙里。

他当然不会放过牠，尤其在找了一下什才好不容易发现到牠。

兔子可以钻洞，人却不能钻洞。

翻过了墙，李员外落在了一处全是菊花盆栽的花园里。

兔子不见了，他却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黑衣的女人。

他忘了兔子，也忘了这是人家的家里。

更忘了一切。

只因他已被眼前的这个女人迷惑住了。

他实在无法形容这个女人，因为芙蓉如面、冰肌玉骨、风姿嫣然、娇艳出奇等等形容词好像都难以把这个女人的美给刻画出来。

总之，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也从未想到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女人。

“有事吗？李大员外？”这个女人声若出谷黄莺，脆生生的道。

悚然一惊，李员外震了一下，竟然有些结巴的道：“你……你……姑娘你认识我？”

“江湖上还有谁是你这种装扮？对你，我的了解并不比一般人来得少呢，毕竟你是鼎鼎大名的员外李是不？”

美姑娘，嫣然一笑，如百花齐放的回道。

陶醉了，李员外陶醉在美姑娘的笑涡里。

更陶醉在人家对自己的了解里。

一个从未谋过面的美人，能如此和善的对自己微笑，而且更是如此落落大方的承认她有些，呃，钦慕自己，这能不叫人陶醉，不叫人雀跃吗？

李员外笑了，有些刻意的，故意的展露出自己那被许多女人“迷死”的笑容。

平常这种情形下，李员外一定会在言语上吃吃对方的“豆腐”，现在他却连俏皮话也不知要怎么说了。

因为任何不当的言语对这女人，都是一种亵渎，一种该下地狱的冒犯。

一个平常嘻皮笑脸的人，如果硬要装出一副很正经的模样来说话，那样子一定很滑稽和古怪。

李员外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他的笑非但已失去了“迷死人”的韵味，简直有点像哭的味道，他自己却不知道仍然有些结巴而咬文嚼字的道。

“敢问……姑娘芳名？此地……可是府上？”

话一说完，李员外就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人家的家，何况自己非但是不速之客，更是翻墙进来的。

人家不拿自己送官，已该念阿弥陀佛了，还莫名奇妙的问出这一句狗屁不通的话来。

果然——

美姑娘笑得花枝招展，但却没有一丝愠意。

“如果这不是我家，你认为会是哪里？”

李员外简直想找一条地缝钻了进去。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我家是为了什么呢？”

美姑娘柔声的又问，却避开了李员外所问。

从来没想到让人拿话扣住的滋味是这个样子，还好人家留了面子用“来”，而不是用“爬”，否则李员外还真不晓得要有多尴尬哩。

“噢，我是追一只兔子，才……才“进”来的。”

“兔子蚣你追兔子干么蚣”

“我……我是看到那只兔子好……好可爱，才想到捉来玩赏，谁知牠却从那围墙下钻了进来，因此……”

天才知道李员外追那只兔子要干么，但是他总不能告诉人家追那只兔子是为了要填肚子吧，所以他只好言不由衷的如此说了。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人家没说出来，但是谁也知道那意思。

一个有心，一个求之不得。

李员外成了美姑娘的座上客。

酒酣、耳热。

现在他不但庆幸没捉到那只兔子。

更庆幸省下了一顿饭钱。

奇怪的是李员外这个人经常穷得三餐不继，而偏偏他却能时常请人家吃饭，和被人家请吃饭。

人只要有饭吃，就不会饿死。

你想要叫人家请你吃饭，你就必须常常请人家吃饭，这是李员外的“吃饭哲学”。

当然他请人家吃狗肉、吃叫化鸡的时候居多，因为那都是不花钱的。

“能告诉我，你来平阳县有什么事吗？”美姑娘喝了点酒，脸色酡红的问李员外。

有这么一个貌若天仙的美女陪着男人喝酒、吃饭、聊天，只要她想知道，恐怕这个男人连祖宗十八代的家谱都能背得出来。

李员外是个男人，而且又喝了酒。

喝了酒的男人更是话多，也藏不住话。

“燕二少，燕翎你听过没？就是那个……那个扫青城、闯武当、上少林的燕二少爷，他……他被人害了，害得他在狱中撞墙自杀了，这……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扼腕痛哭的事，我来的目的就是想……想查清楚这件事情……呃，因为……因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李员外显然不止话多，而且更藏不住话。

打了几个酒嗝，他又接着说。

“朋友，你知道什么是朋友？朋友，呃，就是你在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他能够帮助你的人，可恨的是……是我却无法帮助他，一点忙也没帮上，他就……就死了，我……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那个人来，我要剥光了他，让他游……游街，然后再一片一片的割下他的肉……肉来喂……喂狗。”

有些皱了皱眉头，美姑娘又问。

“瞧你说的多可怕，你真会那么狠呀？那么你是否发现了什么？我是说你是否找出了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当然有，我已发现了他……他的嫂子，不是他的亲嫂子，还有，还有他的侄子也不是他毒死的，当然他……他更不会去强奸他的……嫂子，另外，他的哥哥……燕大少，燕荻也没死，只是现在疯了，呃，疯了，一个好好的燕家……就这样完了……完了。”

李员外可能真的喝多了，也有些醉了。

是不是醉的人说的都是醉话？

是不是醉话，往往都是真话？

美姑娘实在没想到燕家的事中间还有那么多的曲折。

“你不是还有个好朋友叫“快手小呆”的吗？还有一个“鬼捕”铁成功，你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怎么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呢？”

这个美姑娘是谁？

她又怎么知道李员外和“快手小呆”及“鬼捕”是一起的？

她问燕家的事问得那么清楚干么？

可惜的是李员外现在真的是醉了，他已发觉不出这些问题。

相反的他不但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甚至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说了。

“小呆蚣小呆失踪了，“鬼捕”也不见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现在好想好想找到小呆，告诉他我不该瞒他，因为我发现了杀害那四个证人的凶手，他是……是……呃，是“兰花手”欧阳无双，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我和小呆同时爱上的女人，只是她绣花绣的……最好，绣花好的女人，她绣花针也一定用的最好，这点小呆是不知道的，他从来就不知道欧阳无双会绣花，我真笨，我还以为欧阳无双已经是他的老婆了呢，还不……不敢告诉他。”

美姑娘双目已睁的好大，也好亮。

她有些惊讶的又问：“那么陷害燕二少的人一定是“兰花手”欧阳无双喽？”

“不，不是她，只是她……她也一定有份，真正的凶手另……另有其……人……”

“是谁？是谁？你快说呀！”

美姑娘焦急又大力的摇着李员外追问道。

可是李员外已经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她想知道什么？

还是她想知道李员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她知道李员外这一醉，至少要一天才醒得过来。

她以为像李员外这样的人，酒量一定很好。

所以她才拿出了窖藏自酿的陈年花雕，而且里面又渗了些易醉的药物。

她把李员外高估了，不止是酒量高估了。

一个像李员外这样的人应该是个做大事的人。

而一个做大事的人，绝对不会随便吐露出秘密的，就算他喝醉的时候也一样。

她现在要想再知道些什么，只有等李员外醒过来后，再陪他喝酒。

然后在他又快醉的时候再套话了。

她实在没有耐心等，可是又不得不等。

叫来了仆人，把李员外安置好后，美姑娘离开了李员外的房间。

前一刻李员外还醉得胡说八道，就在那仆人也离开了房间的时候，李员外已拉出了床下的痰盂，缩腹张口，一条酒箭已吐了出来。

他总共喝了三十四杯酒，他有把握现在在痰盂里的酒也是三十四杯，一滴也不会少。

现在他不但没有一丝酒意，恐怕任何时刻也没像现在这般清醒。

李员外有个小秘密，那就是千杯不醉，而这个秘密却只有“快手小呆”一个人知道。

所以小呆从来就很少和李员外喝酒，尤其两个人单独相聚的时候。

和一个喝不醉的人一起喝酒那多乏味，因为每一个喜欢喝酒的人都希望别人比自己先醉，那么才有笑话可看，也可显示出自己的海量。

另外小呆认为酒灌进了李员外的肚子里，还不如拿去喂马、喂猪。

因为喂了马，马可以提神，跑得更快。

喂猪，可以刺激牠长得更大。

灌进了李员外的肚子里，既然一点作用也没用，那么无疑的就是暴殄天物，尤其越好越名贵的酒。

今夜。

无风，无月，更无星光。

因为天上的云层好厚好厚，看样子就快下雨了呢。

李员外在床上用棉被做了个假人。

他已如狸猫般出了他的房间——从窗户。

狸猫走路是不带一丝声响的，因此他也没惊动坐在他房门外的一个下人。

这里是哪里？他想要知道。

这个女人不告诉他她的名字，他也想要知道。

为什么这么大的一个庄院，好像只有一个主人，而这主人又是这么美的一个女人，他更想知道原因。

有这么多他想要知道的事，他又怎么能睡得着？

既然没有人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他只有自己去找答案了。

李员外来到一处尚有灯光的屋外。

在晚上，有灯的房屋内就一定有人。

他的判断没有错，只是他想不到屋内的人竟会是他。

——燕大少爷，燕荻。

看他的样子，疯病似乎仍没好。

因为他坐在那里，正把一盆摆在桌上的雏菊，一片片的弄碎它们的花瓣。

一个正常人当然不会有这种无聊的举动。

也只有一个疯子才会有这种荒诞的行径。

李员外发现到他的目光包含了许多让人难懂而又复杂的神色，奇怪的是他不再乱发披散，甚至还像经过一番精心梳理。

正想再靠近些。

“你该吃药了。”那美姑娘从里间行了出来，手里端了碗汤药，轻声的对燕大少说道。

“可以不吃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燕大少的回答让李员外吓了一跳。

这哪像一个疯子说的话？

难道他没有疯？

没有疯的话，他又为什么要吃药？

没有疯的人，他为什么会把一盆好好的菊花，给扯弄得惨不忍睹？

李员外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疯子，所以他又轻轻的蹑足，借着花木扶疏的阴影靠近了些。

突然——

美姑娘和燕大少同时抬眼外望，而燕大少的手一扬，一点极为微小的白光朝着李员外立身处打来。

头一缩，李员外已看到一根绣花针穿透了自己面前的花棚木架，寸许的针尖距离自己鼻端不及一寸。

李员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朝自己的房间奔去。

因为他知道他只有尽快的回到屋内才有活命的机会，也更能够发掘一些秘密中的秘密。

李员外的腿跑得本就不慢，尤其后面有人在追他的时候，好像叫化子的特长就是跑得比别人快些。

他刚刚一溜烟窜回自己的房间，也刚刚拉开了被子躺上了床。

他已听到门外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停住。

心里暗自一惊——好快的速度，有这种速度的人，可想而知，他们其他的武功也一定不会差到哪里。

进门的却只有一人——美姑娘。

她极为轻巧的到了床前，一张吹弹欲破的娇靥已快贴到了李员外的鼻子上了。

良久，她才出去，并随手拉上了房门。

一个人能够装醉、装睡这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李员外这方面的本事好像也不差。

美姑娘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非但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而且他呼吸的频率绐终都是一样，当然他还会偶尔弄两声鼾声出来，以便造成更逼真的效果。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已正在梦境，那么美姑娘又怎么能发现到这个人是在装睡呢？

“不是他。”美姑娘说。

“奇怪了，不是他又是谁呢？”燕大少爷说。

“我怀疑是不是那可怕的儒衫人？”

“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你是个疯子，疯子做什么事，别人都不会感到奇怪的，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是吗？我真的是一个疯子吗？……”

屋内。

李员外仍然闭着眼睛，就像真的睡着了，其实他根本没睡，因为他知道窗户外面一定有一双眼睛正瞬也不瞬一下的正监视着自己。

可不是，那个下人已把椅子从门外搬到了窗户外了。

监视有许多种方法，但是眼睛能够看到被监视的目标，无疑是最不容易出差错的一种方法。

一个人知道自己被人监视，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然而李员外连一点不愉快的样子也没有。他只想到挂在墙上的那只鹿头标本的眼睛和外面的那双眼睛好像没什么差别。

它们同样都是视而不见，只要自己高兴，他能够有五、六种方法，让外面的那双眼睛变成墙上的眼睛。

睡不着觉的人，他脑子里就一定会想着事情。

李员外现在又多了几个问题。

他实在不知道一个疯了的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暗器手法，而他的暗器却偏偏又是绣花针。

是不是一个人变疯了连他的喜好也会跟着变了？燕大少不是最喜欢菊花的吗？他的房间内挂满了各式菊花图画，为什么刚刚却把一盆雏菊扯得七零八落？

蓦地——

李员外从床上弹起，却又伪装翻了个身。

因为他想到了这个燕大少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还非常的大。

世上并非只有女人才会绣花，所以绣花针也不一定是女人专用的暗器。

就像好的厨师、出名的裁缝几乎全是男人一样，那么男人当然有可能用绣花针比女人用绣花针来得更为灵巧。

他懊悔错认了欧阳无双是杀害那四名证人的凶手了，他更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把发现绣花针的事告诉小呆。

然而，如果杀了那四名证人的人真是燕大少爷的话，这又似乎说不过去，做哥哥的没有理由去陷害自己的胞弟呀。

他愈想愈理不出个头绪，可是他已找到了一个最有效的直接方法，那就是证实燕大少是不是真的疯了。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

仍然是一大桌子的菜，一坛陈年花雕。

一个美丽出奇年约二十一、二的女人。

一个似乎宿醉未醒的李员外。

“你好像还没醒过来，酒是否可以少喝一点？”

“笑话，我已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我的精神很好，我怎么能不喝酒？何……况有你陪在旁边。”

李员外才三杯下肚，已有些醺醺然。

男人喝酒的时候有女人陪在一旁，似乎都醉得比较快些，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昨天晚上你醉了，也打断了我们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发现了谁是陷害燕二少的凶手呢？”

“凶手？哈……哈……你还想不出来吗？当然是……他的那个伪嫂子喽，只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证据，要不然我早就不会放过她了，我的朋友……呃，小呆，他已经暗中追她去了，他没回来，我想他一定发现了什么，只要我和他碰了面，我……我们就可以揪出这个狠毒的女人，喔，不，还有“兰花手”，我和小呆共同爱上的女人——欧阳无双。”

美姑娘笑了，却笑得有些诡异，却仍然是种美丽的笑，她接着问。

“如果欧阳无双真的有份，难道你和小呆也舍得剥光她的衣服，一片片割下她的肉来吗？”

醉的人仍然有思想的，只是他的思想不太能集中而已。

李员外做出努力去想这件事的样子，隔了一会才说。

“我想我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小呆……却一定会这么做的，他……他会为了朋友而做出许多不可能的事来，因为他已没有了敌人，又怎能再失去朋友呢？”

“为什么小呆会没有敌人呢？”

提起小呆，李员外似乎比提起欧阳无双更有兴趣。

“谁不知道小呆的敌……人，全都死在他的掌刀下了，你知……道吗？就算小呆现在有敌人，那敌人也快变成了死人哩。”

美姑娘有一剎的沉思，然后又问。

“你还爱欧阳无双吗？”

李员外的神色变了。

这真是一个令他不愿去想的问题，可是从他的“醉眼”里看到面前这个女人，她那眼中的“希冀与渴望”，李员外就是白痴也应感觉到，何况他只不过是装醉而已。

“我……我……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比她更……更美的女人，我想……我想我不会再爱她了。”

说完了话，李员外的脸红了。

美姑娘已看出来李员外根本没有十分醉，最多也只不过五、六分醉而已。

因为李员外喝酒是愈喝脸愈白的那种人，既然酒精的力量没有让他脸红，而一句话却能让他脸红，他不是装醉又是什么？

一个人的眼睛除了看东西外，还能做许多事，它也能表达出自己的心意，有的时候它比嘴巴的功用还大。

而一个会用眼睛表达心意的女人，她一定更能很容易的去抓住男人的心。

李员外的眼睛无疑也会说话——虽然他是个男人。

他努力做出他那迷人的笑容来，因为他已经读出了美姑娘眼里的美妙词句。

“你看我美吗？我能比得上欧阳无双吗？”

这句话虽然人家没有说出，李员外的感觉就好像已经亲耳听到了一般。

时间停顿了。

李员外这回是真正的醉了，没有一点装的。

他醉在这双好美好美的眸子里，他更醉在那微低着螓首，却也掩不住一抹红潮的姣好脸庞里了。

而她也彷佛沉醉在他那迷人的笑容里。

这时候就算天塌了下来，恐怕也无法分开这两对胶着紧缠的目光。

好久，好久后。

美姑娘赧然“醒”了过来，声若蚊蚋道：“你还没看够么？”

李员外可能真的没听到，因为他仍然手举着杯，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直瞧着人家如花似玉的脸蛋。

美姑娘发现了他的呆像，不觉掩口笑道：“喂，你不怕长针眼吗？”

是不是一个女人在找到了爱情后，她那平日的冷漠、庄严，全都会化了？

要不然怎么美姑娘现在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连语调也轻松俏皮了起来。

李员外整天都是笑嘻嘻的，他的视线好像已经无法一刻离开展凤。

他已经知道了她叫展凤。

他也已经知道了这里是“展抱山庄”。

可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让他到前面另成一格的山庄去？

他当然更不知道，“鬼捕”铁成功就在那里。

恋爱中的人总是会忘却周遭的一切，因为在她或他的眼里，看到的只有对方，哪还能想到其他？

所以李员外似乎忘记了许多事情。

他忘了燕二少，忘了小呆，更忘了欧阳无双。

他忘了“鬼捕”，忘了丐帮，更忘了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忘了绣花针，忘了燕大少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过。

现在就是有十匹最强壮的马，好像也拉不走李员外离开这里。

展凤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不能去前面，李员外就不去前面。

展凤说她曾经和欧阳无双是好朋友，而李员外就相信她们是好朋友，而且问都不问她们好到什么样的程度。

展凤笑着说：“我想做个女皇帝。”

李员外就回答说：“走，我陪你到京里，把那老小子拉下龙椅来，他的确坐得太久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李员外为博美人一笑，别说杀人放火了，就是要他的心，他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会拿把刀把自己的心给剖了出来。

江湖中一夜之间就传开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快手小呆”给丐帮下了战书。

他约斗的对象是“名誉总监察”李员外。

地点在芙蓉城，望江楼。

时间是七月初七子时。

战书是丐帮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独眼丐”戴乐山收下的，而送信的人虽然拿了“快手小呆”的名帖，但是他却不认识他，因为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三流混混。

这是件大事，丐帮里没有人敢耽搁，所以在丐帮弟子想要把这件事情转呈给李员外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全慌了，也傻了。

他们发现没有人知道这位行踪飘忽的“总监察”现在在哪里。

于是乎所有丐帮弟子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向人打听他们这位以狗肉宴闻名江湖的“丐门之宝”李员外。

本来李员外就喜欢到处闲逛，遛跶，他更经常十天半个月的不露面，一下子要在茫茫人海里去找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他现在正坠入爱情的漩涡里，龟缩在“展抱山庄”的温柔乡中。

因此丐帮里大一点的头头望穿了眼，小一点的门人弟子跑断了腿，他们也没有找到这位大宝贝。

七月初七距离现在也只不过剩下十天。

李员外虽然没有消息，可是大街小巷，酒楼茶肆，每个人都已知道了这件事，所谈论的也是这件事。

甚至有的赌档、银楼、钱庄已经开始收受赌金，赌这两位武林俊彦的胜负。

当然赌“快手小呆”赢的人居多，毕竟“快手小呆”是靠“快手”成名。而李员外“飘香三里”的名声却要比他“员外李”的名声来得响亮。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快手小呆”要约斗李员外。

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是朋友，一对托心交命的好朋友。

人们都有一种瞧热闹的心里，只要有热闹好看，谁又管他们谁是谁呢？

所以距离“展抱山庄”一天快马行程的芙蓉城一下子变得城开不夜，喧嚷不绝，能赶来的江湖人物全都赶来了，虽然那“热闹”还要十天以后的七月初七才看得到。

“七月初七本是鹊桥会呀，看的应是牛郎与织女，你们到底有没搞错？”

你如果这样和别人说，保险有人会赏你一个大耳刮子，而且人家会告诉你“你才有没有搞错？牛郎和织女每年都可看得到，快手小呆和员外李的决战可是你一辈子看不到第二回的生死决战哩。”

深夜，“展抱山庄”凤姑娘的房间。

两个美好的倩影，被烛光印在窗纸上。

“那么远跑来，不会引起他的疑心么？”

“不会，他现在每天晚上都是一觉到第二天中什。”

“你为什么要以小呆的名义约斗李员外？”

“我找不到李员外，也只好出此下策。”

“我觉得你的恨意太可怕了，不能缓和些吗？”

“我已忍耐得够久了，你应该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再说我怕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无法控制“快手小呆”了，是你说的，药用久了，就自然会失去药性。”

“随你了，我也知道没理由劝你，也劝不醒你。”

“有李员外的消息吗？”欧阳无双望着展凤说。

“没有。”

“从我那逃出后，他居然就像一阵风消散了，真奇怪？”欧阳无双疑惑的道。

“不可能吧！你多派人找找，应该找得到的。”

“算了，只要他不死，他一定就会赴约的，我知道他丢不起这个人，尤其还关系到“丐帮”的声誉。”

“你可真摸透了他的心理了。”

“又有什么用，好了，我回去了。”欧阳无双愤声道，她好像真是恨透了李员外。

簌地一条人影穿出了凤姑娘的窗外，急掠而去。

凤姑娘望着黑夜，沉思了好久好久。

她在想些什么？她不是和欧阳无双是很好的密友吗？

她为什么不告诉欧阳无双说李员外就在此地？

她真爱上了李员外？

没人知道她的心理，女人心本来就是海底针。

尤其是她这么美的女人。

欧阳无双回到家天已微亮。

她却没想到“快手小呆”已经起来了，而且正望着自己，以一种古怪的眼光。

她吓了一跳，却微笑的对他说：“你怎么起来了呢？为什么不多睡一会？”

小呆摇了摇头道：“一个练武人怎么可以每天睡到日正当中？我实在弄不清我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就是爬不起来，所以我昨晚根本就没睡，那么早你去了哪？”

“没去哪里，只不过在附近走走。”

“是吗？”

欧阳无双有些生气了：“看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太相信我一样，你怀疑什么？你可以说出来呀！”

“我有说我不相信你吗？”

是的，小呆没有说，欧阳无双暗骂自己太沉不住气了。

做贼的人，总是有点心虚。

而世上的恶人，也全都是先告状。

因为他们想以其他不是理由的理由，来分散人家的注意力，藉以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

如果这个“恶人”又是女人的话，那么她再流上几滴眼泪，所产生的效果可就更具效果了。

欧阳无双深深懂得个中三味，因此她哭了，声泪俱下。

“小呆，我现在才发现到你根本不爱我，你一个晚上没睡，难道我就睡了吗？人家好心的为你跑到“展抱山庄”去找凤姑娘拿药，你看你，竟然用这种态度对我，我知道你一定后悔了，后悔不该约战李员外是不？你也嫌弃我对不？你若嫌弃我嫁过人，你可以说呀！何必要拿话来刺激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吗？”

小呆的心痛了。

男人碰到这种情形能不心痛吗？

除非他不爱这个女人，否则他怎能抵得住这梨花带雨的如泣如诉？

几乎是惶恐得近乎自责，小呆赶忙上前赔着小心的说：“小双，小双你不要哭了嘛！我不对，我错了行不？哎，你这一哭，我的心都给你哭碎了……其实我只不过是有点头疼的毛病，你又何必大老远的……好，好，我道歉，我不该怀疑什么，这总成了吧？”

未爱过的人绝对想不到一个男人会轻易的被女人的眼泪所征服。

更难想象不管你如何的英雄盖世，也一样敌不过情人的眼泪。

有理变成没理，原告打成被告。

看样子小呆在这场和欧阳无双的爱情战争中，永远都是一个输家。

而且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总有一天会输光了裤子。

欧阳无双笑了，当然那笑里包含了许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一些东西。

小呆也笑了，只因为欧阳无双的笑而笑。

他现在经常都是这样，彷佛他的喜怒哀乐都被她完全的控制住。

这是什么样的爱情？

一个失去“自我”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

没有人告诉小呆，他又怎能悟得透呢？

在他搂着她的肩膀，陪着她回到她的房间后。

街角转出来了一个人，那个为“鬼捕”去借药引的儒衫人。

在欧阳无双从“展抱山庄”回来的时候，这个儒衫人已经一路跟了下来。

她当然想不到有人会跟踪，而且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跟踪。

因为他的轻功已到了踏雪无痕的地步，又怎是欧阳无双所能发觉得到呢？

这小两口的“早场戏”当然全落在了他的眼里。

大清早的，万籁无声，一点声音也可传出老远，所以小呆和欧阳无双的对话，他也全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微嫌不太有表情的脸，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反应，可是他那双目聚合中，已有太多的震惊与讶异，甚至渗杂了些许痛心，一种外人所无法了解的痛心。

他喃喃低语：“小呆，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哪像平日语多诙谐，笑傲江湖的你呢？就为了这个女人，连你最好的朋友，你都不能放过吗？”

他回身走了，用极快的速度走了。

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看到“快手小呆”。

一个他不再熟悉的“快手小呆”。

儒 衫 人

天刚亮，向阳城到“展抱山庄”的途中。

儒衫人减低了前行的速度，因为远远的他已看到了拦在路中十几丈外的一对丑陋无比的兄弟。

“人吃人”“锯齿”兄弟的瘾头又犯了，在苦苦搜寻了整个晚上后，就没找到合适对胃的江湖高手，现在骤然看到了儒衫人似一只大鹏鸟的身法，他们已快乐疯了。

“阿大，我没看错吧！老远我就发现到这人了，嗯，看他的样子，一定过瘾，一定过瘾。”“锯齿”老二简直兴奋莫名的对着他的哥哥说。

“阿弟，有你的，还是你的眼力好，行，等下你多分一条臂膀，嘿……嘿，这可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呀，眼看着白忙活了整个晚上，嘿嘿，你瞧，这不是马上老天爷就掉下来了一只肥羊了吗？嘿嘿……”“锯齿”老大更是得意万分，他好像饿了三天突然发现到一大桌满汉全席好菜的回道。

停住了身，儒衫人站在这对兄弟面前二丈处。

看到了这两个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活殭尸”，儒衫人还真吓了一跳。

因为不论任何人在第一次见到他们兄弟那副尊容和德行后都会吓一跳，尤其在黑夜里，胆小一点的就算没当场瘫掉，恐怕也会尿了一裤子。

“有事吗？二位。”儒衫人淡然问道。

未语先笑，其声如刮锅，还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锯齿”老大道：“嘿嘿……相好的，你可是自己一头撞进了鬼门关，我们兄弟俩可找得你好苦哇，嘿嘿……”

“找我蚣”儒衫人有些吃惊道。

有这两个连鬼见了也头疼的“活人”找，恐怕你连作梦也会吓醒。

儒衫人吃惊的原因，绝对不是害怕。因为——

第一，他艺高人胆大。

第二，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再感到害怕了。

第三，他认为只有人才是最可怕，而且还是一个“普通”的人，像这种装神弄鬼的人，老实说他已经起了反感。

“是的，找你，我们不找你又何必在这里等你？”“锯齿”老二接着道。

他的声音虽然比起他哥哥的好听一点，但是离人味还是有着一段距离。

“找我蚣等我蚣我想你们恐怕弄错了吧！呃，现在我已经想起来了，该找你们的应该是我，而且我一直找了你们好久。”儒衫人突然这样说道。

现在轮到“锯齿兄弟”吃惊了，因为他们全不明白什么时候曾和这俊伟的儒衫人有过接触，而且对方非但没像一般人那样见到自己被吓得半死，反而好像一副笃定如山的架势。

“你……你认识我们？”“锯齿”老二道。

“认识蚣我怎会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就凭二位的尊容，连鬼都不敢和你们打交道，我又不是阎罗王，怎么会认识你们？”儒衫人愈来愈镇定了，居然开始有了俏皮话。

“你……你不认识我们怎么会找我们？”“锯齿”老二有些迷惑道。

“猜猜看。”儒衫人好整以暇，背着双手道。

“老二，不要和他啰嗦了，赶快办完了事好回去生火烧水。”“锯齿”老大有些心急对着他弟弟说。

“阿大，等一下，我看这人有些不太对，让我先盘盘他的道。”“锯齿”老二回道。

好像世上的双胞胎，大多数都是小的比较灵光机饯些，“锯齿”老二比他的哥哥聪明，所以凡是对外处“世”，也全是他出头。

“你不要故作神秘，快说你到底是谁？又怎么会找我们？”“锯齿”老二道。

“噢？猜不出吗？那我就告诉你们好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们，我却是听过你们，“人吃人”

的锯齿兄弟对不对？至于我找你们的目的，也和你们一样哩。”儒衫人居然还有些笑容的对着他兄弟二人道。

“什么和我们一样？你怎么知道我们找你要干什么？莫不成……”“锯齿”老二突然不说了。

“对，对极啦，我虽然不吃人肉，可却喜欢杀鬼哩，你们不是喜欢装鬼吗？”儒衫人笑道。

“你……你活见鬼啦，我看你大概真的活腻味了，这可不能怨我们兄弟，既是你不想活了，我们只好成全你。”“锯齿”老二气极道。

“活见鬼蚣我当然活见鬼，你们不就是如假包换的吃人鬼吗？可是今天遇到了我，算你们碰上了倒霉鬼，请——就让我们这三个鬼来一场鬼打鬼，看看谁会成了真正的鬼。”

儒衫人满口“鬼”话，可真把“人吃人”兄弟俩差点气得呕血。

“锯齿兄弟”在两淮道上，连小儿夜啼时只要一听到了他们的名字，都会吓得不敢哭，他们那份恐怖、狠毒、残暴也就可想而知了。寻常一点的武林人士碰上了他们避之犹恐不及，他们又几曾碰到过像儒衫人这般嘻笑讽骂，鬼话连篇的人？

所以“锯齿兄弟”一阵怪叫后，狼牙棒、骷髅棒同时挟起一阵腥风，漫天黑影的罩向了儒衫人。

儒衫人的身子如柳叶飘舞般，在他们兄弟二人的间隙中款摆，同时嘴里仍笑道：“哟，怎么说着说着鬼就上身啦！”

“人吃人”兄弟二人武功在江湖中虽不算顶尖，但也少有敌手，现在一经接触二人不禁有些心寒胆颤了。

因为这儒衫人的功力已高得令他们无从想象，不但自己二人已拚出全力未能沾得了人家一根寒毛，甚至看人家那分轻松劲，就好像早起在那做运动练身体一样。

尤其可怕的是人家非但未见兵器，而且手还一直背在身后，只在闪躲而没出招。

“这场架恐怕是很难打了。”“锯齿”老二心里想，可是手上却不慢，仍然是一味猛攻、狠砸。

而“锯齿”老大心眼没有那么细密，虽然觉得对方身法轻灵，每每能够在眼看自己即将得手的攻势下躲了开去，还认为是人家的运气，却没想到如果对方随便在闪躲的同时出招，自己也就没有现在这样轻松了。

因为对方没有攻击，自己就不用防守。

不用防守而只要攻击的战斗——无论什么战斗，都是很好打的。

攻击的人猛烈、狠毒、毫不容情，那一轮轮的棒影，忽上忽下，密不透风，全朝着对方的要害处下手。

而儒衫人，潇洒、轻盈、如风摆柳，那一条条的身影，忽东忽西，如鬼魅般，连衣角也没让对方沾上一点。

“住……住手。”锯齿老二冷汗直冒，突然退出圈外吼道。

锯齿老大听得弟弟猛古丁的一吼，手下一缓，也不自觉的停住攻击，却愕然的望着他。

儒衫人气定神闲的笑道：“住手蚣你有没有搞错蚣我到现在连手都还没有出呢，你告诉我，这手要怎么个住法？”

殭尸不会脸红，“锯齿兄弟”是人。

只见锯齿老二惨白的脸蓦然一红。

“你……你到底是谁？”

“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谁？”

“光棍眼……眼里不揉砂子，是汉子的就……就报个万儿。”锯齿老二有些惶恐结巴的道。

“不必啦，我保证我和你们两人是绝对没有一点亲戚开系，这攀门道的话就免了。”儒衫人悠闲的道。

“你……你见不得人么？”

“是吗？好，在我问过你们两人几句话后，我一定告诉你我是谁，现在这架既然你们不打了，就必须答我问话，有人说你们曾在平阳县的连升客栈下药带走了“快小手呆”对不对？”儒衫人此刻已变了态度和语气道。

悚然一惊，“锯齿兄弟”同时道：“你……你说什么？”

儒衫人冷厉道：“你们现在最好听清楚我说的话，要不然……”

像一道闪电掠过，“锯齿兄弟”二人脖子同时感到一阵冰凉，而儒衫人的外衣又合拢。

不用说，他二人已知道自己已经在阎王殿前打了一转回来，因为那一道白光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们却知道那是一把剑，一把要人命的剑。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快的剑？

那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锯齿兄弟”现在就真的像见到鬼一样的瞪视着儒衫人，而他们的表情是可笑的。

能吓死人的两张脸，会变成被人吓死的两张脸，没有看过的人，是绝对无法想象得到。

“不用我说你们也一定知道那是一把剑，我可以告诉你们，只要我高兴，我可以随时再玩一次，不过再一次的时候我敢肯定，那不会再贴着你们的脖子，而是切过你们的喉咙。”

顿了顿，儒衫人接着又道：“现在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当然我要听的是真话，而你们不要想耍花样，真话假话我可以很容易就分得出来。”

会吃人的人，只能说他大胆。

会吃人的人，并不一定胆大。

大胆和胆大表面上看似乎是一样的意思，却仍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尤其在有生命危险和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

吃人毕竟自己不会死。

所以“锯齿兄弟”可以大胆的吃。

现在自己不说实话就会死，这时候也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到底胆子够不够大了。

“有……有的。”“锯齿老二”的舌头几乎已快打结的说。

“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们本来的目标并不是“快手小呆”，那么你们的对象是谁？说！”儒衫人冷峻严厉的道。

“是……是“鬼捕”……和员外李……”

“理由？”儒衫人只冰冷的说了两个字。

然而这两个字却无疑像两柄大锤头，一下子擂中了“锯齿兄弟”二人的心头。

因为他们知道这理由说出来后，只要落入别人的耳中，就成了自己丧命的理由了。

“我们……我们只想吃他们的肉……罢。”“锯齿”老二意图狡赖道。

“是吗？”

当“吗”字余音未落，“锯齿”老二已惨厉叫道：“妈呀！……”

一只右耳落在黄土地上，蹦了两蹦才停止。

霎时“锯齿”老二的半边脸上、白麻衣襟上、地上，已染红了一片。

而就在“锯齿”老二刚才瞧见那一道白色闪光时，儒衫人的外衣又合了拢来。

很想弯下腰去拾捡自己的那只耳朵，可是“锯齿”老二已痛得连站也快站不住了。

现在他眼睛瞪得像快凸出来般，直瞧着那只模样古怪的耳朵，而两只手拚命的捂住流血的地方，狼牙棒也早落在了自己脚旁。

是的，他怎么也不相信那只耳朵会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而他的感觉告诉自己绝不会错的，那是自己的耳朵。

一个人只能看到别人的耳朵，却无法看到自己的耳朵。

当你有一天看到自己耳朵的时候，那种情形也一定是无法形容的。

“那是你的，绝对错不了，你可以不用看了，嗯，这样也好，以后别人再也不会分不清到底你们两个，哪一个是哥哥，哪一个又是弟弟了。”

两个人，四只眼，全都露出愤怒、仇恨的目光看着儒衫人。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对方绝不是开玩笑，虽然他说话的语气仍然有着开玩笑的味道。

打或逃？他们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

儒衫人这时却又说话：“不要心存侥幸，无论你们想干什么，我保证你们在还没做之前一定快不过我，现在，继续我们的话题，来，你是哥哥吧！你来回答，记着这只耳朵，我不希望再看到另外一只，嗯，理由？”

“锯齿”老大惊恐的退后两步，他怕极了。

其声如哭般的道：“我……我……你……他……他们……”却什么也说不出。

儒衫人明白了，只得转头又对着“锯齿”老二说：“还是你说吧！不过后果你可是要负责。”后来的“你”字却是对着老大说。

那老大不由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道：“阿……阿弟，你……你可要说实话哟。”

“我们也……也只是奉命行事的。”“锯齿”老二苦寒着脸道。

“奉谁的命？”

“我们头头的命……”

“他是谁？”

“我们也……也不知道。”

儒衫人双目一瞪。

“锯齿”老大已紧捂双耳退后好几步。

“真……真的，我们受了他药物的控制，不得不听他的话，他每次和我们碰面时都是蒙着面的。”

“那么你们又怎么知道是他？”

“他有一种菊花形状的飞镖，只要他一亮出来，我们就知道是他了。”

“菊花镖？”

“是的，像菊花一样的镖。”

儒衫人望着晨光的天边苦思，他实在没听过有谁的镖是菊花形的，而这个蒙面人也真是太神秘了些。

机会是稍纵即逝。

能不能判断机会又是一回事。

在生死关头上，如果不能判断那到底是不是个机会，所造成的后果也就往往想象不到。

一下子二十几支“丧门钉”像倾巢的蜜蜂全叮向了儒衫人，紧接着一只骷髅棒从侧面袭击而来，而对面的狼牙棒也搂头盖脸的抡下。

就在儒衫人似乎有些想得入神，“锯齿兄弟”趁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色，不分先后的攻击就开始了。

在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攻敌不意的好机会。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好机会，然而他们却错估了对方。

于是，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

而这开始的结果，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却是自己的生命。

“我说过要你们不要玩花样，怎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呢？以你们的所为本来就是死有余辜，然而我却一直在为你们找活下去的理由，你们自己却放弃了，这又怨得了谁？”儒衫人望着地上的“锯齿兄弟”语音冷漠的说。

地上，“锯齿”老大已断了气，双眼暴突，好像不明白自己的喉头怎么一下子就接不上了气。

而“锯齿”老二闪躲了一下，虽然喉咙未完全断，可是也恐怕活不长了。

只见他现在顾不得耳朵处，双手紧握住自己的颈子，横卧在地，声音就像漏了气的风箱般道：“我……我知道……你是谁了……怎么会是……会是你呢？……”

牵动了一下嘴角，儒衫人道：“是吗？你应该早就想到了才对，当我第二次出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了才对，可惜你竟没想到，否则你应该不敢冒险的。”

“锯齿”老二真的见到了“鬼”，他生涩惨然的又道：“你的剑……真……的好快……能再让……让我……看……看一次吗……”

儒衫人看着这垂死的江湖恶人，心中突觉不忍，当然他明白他的意思，毕竟他现在的痛苦是多余的。

于是——

又是白光一闪即敛。

“锯齿”老二这次看清楚了，却也永远无法再看到了，因为他的胸口正汨汨流出血来。

那是心脏的位置。

儒衫人这次没有立刻收剑到衣内。

他当然是要让“锯齿”老二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一柄极为窄的剑，宽只一指，长约二尺半。

用这么短又这么窄剑的人，他的剑术一定非常惊人，不只惊人，恐怕已经到了剑术中最高的境界了。

无可否认的，儒衫人的剑术就有这种功力。

奇怪的是当他拉开外衣时，竟然看不到剑鞘在里面。

没有剑鞘的剑是不是出剑更快？

那是一定的。

出剑快的人在与敌人搏斗时，当然也容易抢了先机。

挂好了剑在衣内，儒衫人走了，迎着朝阳。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吃人”的人了。

可是他知道却有许多人比“人吃人”更为可怕。

因为他们却是把人吃得连一根头发也不会留下。

早起的鸟有虫吃。

儒衫人一夜没睡，就不知他找到了什么？

早起的虫被鸟吃。

“锯齿”兄弟，一夜没睡，以为自己是早起的鸟，谁又知道却变成了早起的虫。

这世间的事，又有哪一桩是可预料的呢？

“展抱山庄”展龙的客房里。

“鬼捕”的气色已好了许多，他这条命总算捡了回来，当然他明白是谁救了自己。

展龙的武功没有他的医术好，因为他觉得救人要比杀人来得好。

所以他从小就钻研医学，对学武没有多大的兴趣，虽然他的父亲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武匠”展天虹。

武林中人可能不认识展龙，可是绝对不会没听过展天虹。

因为“神医武匠”展天虹在四十年前就已领袖群伦，为各门各派尊崇为武林盟主。

然而天妒英才，他才刚刚生下展氏兄妹就撒手人寰，可怜“神医”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

“今天觉得怎么样？药服了没有？”展龙憨厚的笑问着“鬼捕”铁成功道。

“谢谢你啦，展少侠，除了伤口还有些疼痛外，其他的倒还好，药我当然有按时服用，我还没活够呢。”“鬼捕”语声略嫌中气不足的道。

“嗯，我看再十几天你这“鬼捕”就又可去办案拿人了哩！”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这回春妙手，活神仙吗？”“鬼捕”笑道。

“哪儿话，你太客气啦！”展龙俊脸上竟有一丝腼腆地道。

“老弟，那位去了哪？怎么一整天没见着？”“鬼捕”坐起了身，靠在床柱旁问。

“还不是又出去找李员外了，他也真是的，你就不知道他有多焦急。”

“哎，只恨我忙没帮上，反而拖累了他。”“鬼捕”叹了口气接着道。

“这是什么话！你要这么说，那我不更无地自容了吗？我也是他的朋友，只要有心就成啦，何况大老远的你能赶来，光这分热诚，已够人感动的了。”

“这李员外该不会遭到什么不测吧？也怪让人揪心的，你说为什么“快手小呆”会突然发神经的下战书到丐帮约斗他呢？”“鬼捕”忧戚的道。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说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吗？怎么居然会弄出这种局面来？真是让人猜不透个中原委。”展龙回道。

“我对他们的认识也有限，虽然共处了几天，我只能感觉到他们似乎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那种……那种……呃，隔阂。”“鬼捕”想了一想道。

“真没想到二少的事情还没了，现在又会出了这种事情，现在所有的人几乎都知道了七月初七的望江楼之会，这还真是让人伤脑筋的一件事，偏偏两个当事人竟连一个也找不到，到底为了什么？外人可是猜都无从猜起。”展龙回道。

“但愿他能快点找到他们两个，事情说不定还能有个转机，要不然在外人看来是一场热闹，在我们了解的人来说，却无异是一场悲剧了，哎……这两个人……”“鬼捕”想到这两个曾经情逾手足的人就不禁叹气。

“问题是就算他能找到他们两人，又怎能明说？既不能明说又怎能化解这一场约斗？你也知道的，他现在不只是不便，而是不能露面。”展龙也无奈的说道。

“鬼捕”默然了。

展龙也默然了。

因为他们实在不知如何去解决这件事情。

展龙和“鬼捕”铁成功好像知道许多事情。

“他”是谁？为什么不能露面？

难道儒衫人是燕二少？不会吧？二少已死了。

但是——

只有被人认为死了的人，才是不能露面的。

情、义？难！

再好的友谊，掺杂了女人在里面，这段友谊也就像一杯醇酒暴露过久，慢慢的变得不醇了。

如果这个女人又像水的话，那么这杯酒非但不醇，恐怕还会淡得让人喝不下去。

喝不下去的酒只有倒掉。

李员外实在不明白，小呆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而又让自己下不了台的事情。

他实在气极，气得恨不得立刻找到他，把七月初七的约会提前到明天，到现在。

再好脾气的人，都有脾气。

李员外既不是好脾气的人，又不是吃软怕硬的江湖末流人物，所以在他得知小呆居然“公告天下”约斗自己时，那一腔愤怒就和火山爆发差不了多少。

他现在根本不去想小呆为什么要约斗自己？

因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表示小呆已经不把那一段情同生死的友谊放在了眼里。

气归气，事实归事实。

李员外了解小呆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小呆要杀一个人，他一定要在把对方完全了解后才会谋定而动。

多少年的交情，小呆对自己的一切岂能不了解？

所以李员外有些惶恐，只因为自己对小呆来说，是一点隐秘也没有。

而且李员外更明白，自己绝对不是小呆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如果赴约，决战的后果，一定是自己落败，然而他又不得不赴约。

这其中不但牵涉到自己的名声，更牵涉到丐帮整个的声誉。

因为丐帮里绝没有贪生怕死，不敢应战之辈。

何况自己又是丐帮的“荣誉总监察”，这更不容自己退缩。

因此这两天李员外几乎没有睡过一场好觉，吃过一顿安心饭。

他所想的，全都是怎么在这一战里能够不败。

当然能够得胜是最好。

这些事情，凤姑娘当然全看在了眼里，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她转知李员外的。

李员外看到了凤姑娘眼里那种忧心、烦恼……他的心好像被人突然重重地抽了一鞭子。

不用说他也明白她眼里所代表的意义。

凤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能不去吗？”

“你明知道不能的。”

“你不知道你的成功机会只占了一成？”

“我知道，可是就算死，我也不能让天下人骂我员外李是个胆小怯弱的懦夫。”

“你猜不出“快手小呆”约斗你的原因吗？”

“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充足的理由，现在就算他不杀我，我也要杀他，因为我是李员外，并不是一个真正养尊处优，整天数着银子的李员外。”

“你有没有想到如果你死了，我又怎么办？”

李员外被这一句话问得答不出话来了。

是的，万一自己死了，这个刚开始萌芽的爱情岂非也随之夭折？

这个女人能经得起这种打击？

爱情的开始本就不易，它的结束更不应该是那么快啊！

再说自己又怎放心得下？没有了自己，她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英雄气短了，李员外实在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却又不得不想。

愈想他就愈怕，愈怕他就愈提不起勇气去赴约。

爱情可以使一个胆小的人突然变得胆大。

爱情更可以让一个穷光蛋，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富甲一方的大“员外”。

然而爱情也一样可以使一个英雄变成狗熊。

尤其假得几乎乱真的爱情，更可以使一个真正富甲一方的“员外”变成一个穷光蛋。

现在李员外感到害怕了。

他怕失去这个美若天仙的情人。

更怕失去了他一生中第“二”次的爱情。

第一次的爱情既然没有结果，那么他又怎能让这第二次的爱走上同样的路呢？

他戚然无助的望着她，希望她能告诉自己到底要不要去？

“是的，你应该去，一个男人可以失去爱，却不能失去名声，尤其是名声愈大愈响亮的人。”

凤姑娘为李员外做了决定。

没有一个女人会希望自己的爱人是个懦夫，特别是还没有结婚的女人，更希望自己的爱人是个英雄。

“可是我不希望你去送死，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凤姑娘又接着说。

李员外不太明白的望着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我既不能让你不去，又不想你死，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能打败“快手小呆”，当然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但那是从前。一个人的武功总不会停留在某一个阶段的是不？如果你的武功突然增强了，强到“快手小呆”也不是你的对手，或者你突然学会了一种任何人也无法抵挡的杀着，那么你既可去，又不必死，岂不是两全其美？”凤姑娘紧盯着李员外道。

“你能否说明白些？”

“我父亲曾研制出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兴奋、亢进的药，这种药服后能激发一个人潜意识的体能，也就是说能一下提升自己的功力，我准备到时候让你服下这种药，不过……不过这种药可能会产生不良的后果……”

“我不怕。”李员外立刻接着说，却没考虑到那是什么样的后果。

“另外，我预备利用这几天的工夫，传你一套暗器，在危急时，虽不一定能置对方于死，但自保却足足有余，你可得好好用心的学哟，我可真的不愿你死呢！”

李员外实在没想到展凤的父亲居然是一代武林盟主“神医武匠”展天虹。

尤其令他心惊的，乃是展凤的武功竟然超过自己许多，因为这些天的相处，他只知道她的医术高明，却没想到武功也高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本来嘛，武林盟主“神医武匠”的后人岂有不会武不会医的？

再者，李员外的眼里除了只看到展凤的美外，又哪想得到其他？

谁说爱情是盲目的？

李员外现在竟然盲目到连展凤教他的暗器是什么都弄不清了。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学的竟是“漫天花雨”的针法？

而这种暗器本身又不需特别制作，只要是大号一点的绣花针都可用得很称手。

聪明的人，无论学什么都会学的很快。

李员外是个聪明人。

他能炖出那么好的狗肉来，当然他学起“针”来更是事半功倍。

因为厨房和女红好像是一体的。

他现在居然可以站在一丈外，把一大把的绣花针一支接一支的甩出，穿过窗纸，而窗纸上的洞只有一个。

他更能把三十四支绣花针同时丢出，而排出一个“呆”字来。

他竟然那么恨“快手小呆”？

还是他在想到底哪一个人是呆子？

凤姑娘满意极了。

她满意李员外的聪明苦练。

她更满意李员外的听话。

每一个女人都希望男人听话。

因为听话的男人是不会作怪的。

李员外是一个听话的男人。

那么，他就一定不会作怪吗？

丐帮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独眼丐”戴乐山虽然无法把战书传给李员外。

可是在初四的早上，他却收到了李员外的手令，那手令只有八个字。

放出消息准时赴约

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这纸手令，因为他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它已静静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但是他知道那绝对是李员外的亲手笔，而且后面“打狗棒”的花押，是任何人所无法假冒的。

原本急得鸡飞狗跳的丐帮门人弟子不急了。

而芙蓉城也更热闹了。

因为来此的人更多，而且大家也全知道了这场架是百分之一百的死约会，非打不可。

赌场、钱庄忙着收注。

武林人物忙着互相走告。

甚至大姑娘们也忙着选衣购手饰，因为她们全想瞧瞧“快手小呆”的风采；看看李员外“迷死人”的微笑。

她们选衣购手饰却是准备那一天好好亮亮相，因为她们全都知道，“快手小呆”和李员外专门喜欢吃漂亮女人的“豆腐”。

“鬼捕”和展龙在得到儒衫人的通知后，已经提早了两天到了芙蓉城。

别人的早到，是怕错过了热闹。

“鬼捕”铁成功和展龙的早到，却是准备来劝架的；如果他们能先发现到李员外或者“快手小呆”。

因为儒衫人不但没找到李员外，甚至“快手小呆”也失去了踪迹。

有人说“快手小呆”是北地一只鼎。

也有人说李员外是江南一根柱。

更有人说这两个人不但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并且全都有大将之风，谁要想称霸武林，统御江湖，这两个人非得先拉拢住不可。

这场约斗，浅薄的人认为是场龙争虎斗，机会不可错过。

识远的人，不免忧心怔怔，认为这场火并的结果，一定有人拍手称快。

“鬼捕”和展龙正是这识远之人。

所以他们一到了芙蓉城，便立刻放下了行李，大街小巷，酒楼茶肆，漫无目的的寻找。

望江楼——它不是个茶楼，也不是个酒楼，更不是个钟楼。

它只是个大花园而已，因为这个花园的名字就叫望江楼。

就好像李员外叫员外，并不是个真正的员外一样。

望江楼为锦江第一名胜，来此游玩赏花之人自是络绎不绝。

“鬼捕”和展龙二人现在正于一凉亭前，观看着这付对联。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上联自然写景，后联亦堪称绝对。

展龙叹道：“好对联。”

“鬼捕”若有所思，却道：“江楼，江流千古，我只希望切莫人儿千古于此。”

明白“鬼捕”所言，展龙俊逸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层忧戚道：“大捕头，有许多事情非局外人所能左右的，一切自有天命，我们只有多尽人事罢了。”

“鬼捕”道：“我只望能先找到“快手小呆”，或许他看在我曾冒死救过他的份上，能听我一言，放弃了这场决斗。”

展龙道：“但愿如此，否则逼得那位出面，不但前功尽弃，恐怕燕家的冤屈也难以得伸了。”

“鬼捕”真的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会看到这个人。

这个人修伟挺拔，正搂着一个白衣女人，面向江心，背对着后面的小径，同坐在一方石椅上，状甚亲密的谈论着什么，只见那女的不时浅言低笑。

小径上不时人来人往，许多人们会好奇的看上这一男一女的背影一眼，露出羡慕的眼光来。

而“鬼捕”现在的表情，却就像大白天看到鬼一样。

一个连“鬼”也能捉来的捕头，当然有他成功与特殊的条件。

铁成功的记忆之佳绝非一般人可以比得上，他不只见过一面的人一辈子不会忘记，甚至任何时候，只要看见那个人的背影，他也能立刻分辨出来。

现在他已可确定这个人是燕大少爷——燕荻。

一个在他认为已死的人突然出现了，怎么会不令他心惊？

就算没死吧！一个疯了的人，又怎能像一个正常的人，坐在那里搂着个女人，“谈情说爱”呢？

当然现在摆在他眼前的人，不但没死，也没疯，所以这分震惊也就让他真揉眼睛了。

他拉着展龙躲到了远远的一角。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知道如果靠得太近，一定会让对方发觉，而对方如果没疯，就一定认识自己。

他更知道那人如果有着什么隐秘，而又不愿让人发觉的话，自己说不定就会真的去捉“鬼”了。

这是“鬼捕”聪明的地方。

一个脑袋瓜子不灵光的人，是绝对无法干上江南总捕头的。

那个白衣女人也绝不会是燕大少奶奶。

在花木扶疏中，“鬼捕”已好几次看到了那个女人的侧头娇笑。

她很美，美得有些冷艳。

然而她现在非但不冷，彷佛给人有一种心跳耳热的感觉。

因为她的笑声虽很轻微，但对一个练武人来说，这种距离已可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只有在某种场合才能听到的一种笑声。

展龙听不到什么，因为他几乎不懂什么武功。

然而他是一个聪明人，所以当“鬼捕”的话还没说完，他已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他像一个儒雅的贵公子，慢慢沿着这条小径踱了过去，左顾右盼完全一副赏花游客相。

再聪明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

展龙和“鬼捕”全是聪明人。

错在展龙没有听完“鬼捕”的话，他以为只是来听听这对情侣谈些什么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错在“鬼捕”没有想到燕二少的朋友燕大少爷又怎么会不认识？

所以当展龙看到燕大少爷回过头来时，他愕住了。

因为他绝没想到这个人是燕大少爷燕荻。

燕荻没有说话，只冷然的瞅着展龙那张俊逸的脸。

而展龙只得嗫嚅说道：“燕……燕兄你好，竟……竟没想到在这能碰到燕兄。”

燕荻仍未说话，但他的目光就像两把利剑，彷佛要刺穿展龙一样。

尴尬的举手长揖，展龙只得又道：“喔，抱歉扰了燕兄雅兴，小弟……小弟就此……”

“慢着，展兄，我有话说。”燕荻未待展龙话说完，已长身站起。

“不……不知燕兄有何指教？”展龙惊道。

燕荻阴鸷一笑道：“展兄，好兴致，是一人来此吗？”

展龙毕竟江湖经验差些，嘴里说着话，目光却不由向旁一瞥道：“是……是的，小弟一人来此游园。”

燕荻老江湖了，岂会上当？口里阴笑道：“嘿嘿……展兄奈何如此小器，何不将贵友引见引见？”

展龙更是窘迫道：“哪……哪里，小弟实在只是一人来游这望江楼，燕兄如没其他事情，小弟就此告别。”

此刻游人渐多，燕荻已发觉到“鬼捕”身影已混入人堆，他的眼睛一亮，因为他也看清了“鬼捕”。

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发现到了不该发现的人，往往也就会招来了杀身之祸。

尤其在江湖中更是如此。

“鬼捕”和展龙已经感觉到周遭的压迫感，那种感觉是外人所无法体会的。

客栈里，深夜。

“疯了的人会突然好起来吗？”“鬼捕”像自语，又像对着旁边喝茶的展龙说。

“是的，疯也是一种病，是病只要吃药就治得好。”

这句话却不是展龙说的。

因为这句话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话才说完，门已被人用内家掌劲震开。

“你来了？”“鬼捕”看着门外道。

“我不能不来。”燕荻道。

“我知道，深夜客来茶当酒，既来了，何不进来坐一会？”“鬼捕”道。

“我不是来喝酒的。”燕荻已进来了，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令人寒心的冷漠。

这时候凡是认识他的人，恐怕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无回燕”燕大少爷。

因为“无回燕”燕荻给人的感觉一向就是江湖名人，君子风范，无论任何时候都是热诚而和霭的。

“无回”的意思就是不管任何人只要对他开了口，就从来不会空手而回。无论你开口所求是钱财或是求事，他都能令你满意。

然而现在，他的脸上就像结了一层寒霜般，就算你有天大的事，燃眉的急需，看到他的样子，只怕到了嘴边的话，也非给咽了回去不可。

何况他现在的样子，是真正的不达目的绝不会回去的样子。

“你来的目的是不是怀疑我发现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是不能让任何人怀疑的。”

“我知道，只是我想知道为了什么？”

“目前你还不会死，可是当你知道了为什么后，你就必须死了，现在你是不是还想要知道？”

“鬼捕”想了一会，道：“那么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现在你预备怎么办？”

“把你所知道的完全忘掉，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有许多事不是你这“捕头”所能管得了的，我这是忠言，想必逆耳，听与不听全在你。”

“那么我也告诉你，走与不走是我的事，于公于私，这件事我都会查个一清二楚，江湖事，江湖了，我明白，可是这其中竟然牵扯上了四条无辜的生命，就不能算江湖事了，既不是江湖事，我想我这“捕头”就管得了，谢谢你的忠言，它的确逆耳。”“鬼捕”凛然回道。

燕荻双眼暴张。

是的，他也实在没料到这“鬼捕”还真是点不透的顽石，因为一般的衙门差人均是吃软怕硬，只会在老百姓面前摆摆威风，唬大唬小，几乎没有人敢真正的介入江湖恩怨里。

忍了忍即将发作的脾气，燕荻道：““鬼捕”，是非皆因强出头，你最好想清楚，你这一世英名也是得来不易，恐怕在你还没查清楚什么之前……嘿嘿……”

“燕荻，本来我只是怀疑，现在我已可确定，这件案子，你一定脱不了干系，只是我没想到理由，和你的动机。我也奉劝你一句，纸包不住火，这也是忠言，“无回燕”在江湖中也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也是得来不易的名声，你可不要自己毁了。至于你的“嘿嘿……”尚吓不倒我，我更有了安排……”

“鬼捕”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面无惧色的紧盯着燕荻那张俊逸却阴沉的脸回道。

“是吗？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安排？”

燕荻一步步靠近，他身上那种杀气已到顶点，连桌上的烛火也为之摇晃不已。

突然——

燕荻停住了。

因为他已看到了在“鬼捕”身后的窗子。

那纸糊的窗纸已破了七八个小洞。

而且每个小洞里全有一只眼睛——人的眼睛。

每只眼睛全睁得好大，尚滴溜溜的乱转。

“鬼捕”笑了。

自然燕荻身上的杀气顿消。

“这就是我的安排，我已通知了这里的门人学生，现在他们一定会看到你这“回燕山庄”的大少爷，正准备恃强行凶，然后这后果你应可想得到，无论你今后走到哪里，都将是杀人钦犯，无立足之处……”

“是吗？谁说我要杀你了？我只不过口渴了，想过来拿杯茶喝，深夜既无酒，也只好如你所说茶当酒了。”燕荻未待“鬼捕”说完，已走了前来，自顾端起桌上的茶猛灌。

燕大少再胡涂，尚不致拿自己的声誉和偌大的家产，去做这众目睽睽下的凶手。

所以他喝完了茶，对着“鬼捕”和展龙拱拱手，丢下了一句：“这世上你们应听过，有一种专门杀人的人，他们是不会顾忌任何事情的。”

燕荻走了，他是多么不想空手而回。

在他走后，“鬼捕”才真正吁出一口气，而且也真正的笑了。

走到后窗，拉起窗子，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个个花着脸，睁着眼。

掏出了几两碎银，“鬼捕”塞向了那一双双脏兮兮的小手。

霎时，那一群小萝卜头领了赏，全走得没影没踪。

“鬼捕”成名匪易，他又怎能丢人丢在自己的门人学生面前？

这一场斗智玩命的把戏，看来他目前是赢了。

但是又何尝不令站在一旁的展龙为他和自己捏出一把冷汗？

人的名，树的影。

“鬼捕”当然知道自己绝非“无回燕”燕荻的对手，就算加上展龙也是白搭。

也亏他想出了这拖刀之计，但又拖得了多久呢？

峰 回 转

七月初六。

本日宜祈福、斋醮、裁衣、沐浴、动土。

芙蓉城西，一处独幢三合院中。

天才刚亮，欧阳无双已备好了三牲水果，香烛纸钱等拜神之物，在门口摆上了小供桌。

现在她面容庄严肃穆的合十跪在地上。

谁也不知道她在祈求什么？

谁也听不见她嚅动的双唇，正喃喃的说些什么？

意外的是“快手小呆”这时候竟没像往日一样，仍拥被高卧；或许他没再吃药了吧！

小呆有些痴呆的双目望着远方，陪立一旁。

他的眼睛不再明亮，甚至有些晦涩。

虽然他仍然是锦衣着身，也仍然挺拔瘦削，可是他的形态却给人一种苍凉、孤寂，和一些无可奈何的迷惘。

他的笑容哪去了？

他的爽朗、诙谐、多言，又哪去了？

这不但不像他，根本就像已换了一个人似的。

因为认识他的人，无论任何时候看到他，都可发现到他眼中的三分笑意。

更可发现到他在说话；和别人说，或者和自己说。并且说的大多是笑话，一种让你哭笑不得的笑话。

是什么让他失去了笑容？

生活在爱里的人怎么会没有笑容？

又是什么让他失去了他爽朗、诙谐、多言？

恋爱中的人缺少了这些，这种恋爱又怎能称为恋爱？

欧阳无双用手撢了撢裙裾上的浮土，站起了身。

当她看到了小呆那副失神的样子，眼里闪过了一丝不忍，却立刻又变成一种令人难懂的眼光。

“小呆，小呆。”

连续叫了两声仍没反应，她上前推了一把，跺脚又叫：“小呆——”

“啊！什么？”愕然的收回远处的目光，小呆惊讶道。

“你又怎么了嘛？看你的样子，心就好像被谁偷了一样？告诉我，谁偷了你的心了？”欧阳无双娇媚的笑道。

“没……没什么，你看你又在那瞎说什么？”小呆掩饰着道。

斜瞟了一眼，欧阳无双道：“还说没有，人家已经叫了你五、六声了。你帮我收拾一下，等会我陪你去望江楼，先看一下地形好不？我知道在这房子里憋了几天，你早就不耐烦了对不？趁着大清早，我想应该碰不到什么人的。”

“噢，好，好。”小呆不知是听懂了没有，却一个劲的说道。

望江楼畔，薛涛井，又称玉女津。

传言唐代名妓薛涛曾以此井之水，自制一种深红色的笺笺彩，名曰浣花小笺，曾流行于世间。

现在除了一口枯井供人思忆外，已不复当年盛况。

如今井旁不远处，欧阳无双和“快手小呆”两个人让四个中年叫化子，两前两后的围住。

初秋的清晨本就有些凉飕飕，但围在这六个人周遭的空气，更让人觉得凉飕飕之外，还有些肃杀之气。

“丐帮？”欧阳无双冷然问道。

“不错。”一满脸于思独眼的精壮叫化子亦冷冰冰地道。

话冷，说话的人表情更冷。

“报上名。”欧阳无双嗤然道。

“独眼丐，戴乐山。”

“什么事？”欧阳无双又道。

“独眼丐”看了一眼欧阳无双后，并未立刻答话，只见他独目中，精光连闪对着“快手小呆”问道：““快手小呆”？”

“是的。”小呆被人问到了只好回道。

“很好，我们已在此等了三天，就知道你会来。”

一个谨慎的江湖中人，他要保持长久的不败，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会先有事先的准备。

何况一场生死约斗，更需对场地熟悉，对环境了解。“快手小呆”他不会忽略这点，丐帮的人也算准了这点。

所以“独眼丐”戴乐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等我总有理由吧！你何不说说？”“快手小呆”毕竟有些意外地道。

“只想问你，你是什么原因要这么做？”“独眼丐”生硬的道。

“李员外呢？为什么他没来？却要你们出面？”欧阳无双不待小呆答话，已抢着道。

“你又是谁？我想你大概还不够格说话吧！”早已看不惯欧阳无双那副跋扈和目中无人的态度，“独眼丐”不屑地回道。

“是吗？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个女人的原因吧！”欧阳无双虽轻声道，可是谁也听得出她那即将发作的心火。

鄙夷的看了一眼欧阳无双，“独眼丐”却只望着“快手小呆”，等着他的答话。

女人的心胸本就不宽，欧阳无双更是睚眦必报。

更何况她要恨上了一个人，凡是和那个人有所关连的人或物也都成了她要报复的对象。

李员外是丐帮的“荣誉总监察”，现在这丐帮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独眼丐”戴乐山又是这样一副嘴脸，当然更是惹起了这位美艳女人的不快。

“快手小呆”不愧为快手。

就在欧阳无双的手才举起，他已一把握住了她那纤纤玉腕，眼里竟有一丝祈求地道：“小双，等一等，让我们说完话好不？”

忿恨地放下了手，欧阳无双不再哼声。

也就在欧阳无双的手才举起时，“独眼丐”和另三名帮众兵器亦已全拿在了手中。

火爆的场面总算被“快手小呆”压了下来。

小呆有些茫然道：“是李员外要你们来的？”

“不是，我们只是激于义愤。”

“如果你们能在明天子时以前碰到李员外，就请你们转告他，我会把他送我的那柄匕首磨得很利很利，天凉了，也该杀条狗来补补了。”

欧阳无双笑了，她的笑有如花一般的灿烂；因为她实在很满意“快手小呆”对李员外的譬谕。

同样一句话，听在“独眼丐”四个人的耳里，却像挨了一棍子一样。

欧阳无双的笑是会让人着迷的，可是她现在的笑给对方的感觉，就好像看到一个巫婆在笑一样，不但刺耳，而且刺心。

丐帮中人一向就是不惹事，亦不怕事。

丐帮的向心力，更是非一般帮派所可比拟，也许他们自卑心理的影响，帮中徒众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对他们的嘲笑讽骂。

何况对方现在讥讽的对象，又是有“丐门之宝”之称的李员外，这口气就非任何丐帮弟子所咽得下了。

于是乎——

在“快手小呆”的话才说完——

在欧阳无双的笑声还没停止——

一支铁钵，一支打狗棒。

三把竹中窄剑。

不约而同的刺向了“快手小呆”和欧阳无双。

四个人的动作显然平日已不知演练了多少次。

这四长一短的兵器竟没有留下一丝空隙，亦不留一丝退路。

欧阳无双早已防到，而“快手小呆”更是先出手攻敌的老祖宗。

所以，这阵攻击，全落了空。

而且欧阳无双竟不知何时，手中已握住两把短小利剑，也没看清她所使的招式，后面的两位丐帮门人，全都带了彩，血珠正一滴滴的从他们的身上滴落到地上。

前面的“独眼丐”打狗棒明明感觉已触到了“快手小呆”的衣衫，却不知怎的，突然准头一偏，反而迎架住了斜里刺向小呆胸侧的一剑，而他手中斗大的铁钵，更莫名其妙的在手肘一麻后“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现在小呆仍是维持原姿势，竟连半步也没移动。

“独眼丐”才真正感到小呆这“快手”的由来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小呆的手在什么时候出手的。

这哪像是人手？恐怕鬼手也没有那般快法。

“独眼丐”和另一中年乞丐不期然的停了手。

因为他们已被小呆的“快手”给震住了，他们也知道再要不识相，只要人家愿意，可以轻轻松松的用那“快手”砍断自己的脖子。

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对手不只是行家，简直是行家中的行家。

然而，欧阳无双却没有那么大的雅量。

虽然她也一招就得了手，并让那两个人挂了彩。但是只见她左右双手带起两条蓝芒，毫不容情的立刻趁着对方招式一滞的一剎那，又像只花蝴蝶般主动攻向敌人。

这下可使得对方二人吃足了苦头。

两把竹中剑竟然招架不住两把短剑，并且还是二敌一的局面。

三招过后，那两名丐帮门人，每人身上又多出了好几条长短不一的伤口，翻卷的肌肉已够恐怖，深处更可见到森森的白骨。

无疑的，这两名丐帮门人是硬汉。

他们几乎已成了血人，却全没哼一声的只闷着头挥舞着竹中剑，迎拒着短剑。令人担心的却是全失去了章法，亦都软弱无力。

不用说，再不久他两人就得丧命在欧阳无双的剑下，可是他们已把生死置之了度外，全杀红了眼，也不知道了痛。

“快手小呆”内心当然明白情势的发展。

“独眼丐”更是肚里雪亮，扬起打狗棒，就待越过“快手小呆”，赶过去救那两人。

小呆轻叹一声道：“戴乐山，如果你再过去，恐怕场面不太好看吧！”

“独眼丐”的独目里竟欲喷出火来，他哑然吼道：““快手小呆”，干脆我们两人你也就一并成全了吧！”

说罢，他那打狗棒就抡了过去，而那另一位也挺剑就刺。

这时候——

一声低沉短促的惨号“呦”——

也就那么一声，任何人都明白那一声所代表的含义。

是的，那声音只有在一个人被切过喉管时，才有可能发出的一种怪音。

紧接着“噗”的一声之后，又一声闷在喉咙的声音。

“唔——”

忘了攻击，蓦然回首。

“独眼丐”他那独目中血丝密布，面容惨厉的吼道：“赵昆，李常——”

不远处，欧阳无双正用她那双鲜绿，上绣鸳鸯的织锦绣花鞋，擦拭着那两把短剑。

而地上“独眼丐”口中的赵昆、李常，却姿势怪异的歪倒两边，气绝身亡。

“快手小呆”并不是没杀过人，但是当他看到了这一幕，也不禁心寒；因为杀人的人是如此的一个美艳女人。

而她那嘴角彷佛正带着一丝快意的微笑；低着头，仔细的，缓慢擦拭血迹的动作，给这初秋的清晨带来了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这一刻，小呆竟对那熟悉的身影，突生起一种陌生感。

是什么让这女人变得如此残忍？

又是什么会让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欧阳无双，变得如此杀人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这两条人命已经造成了和丐帮难解的血仇了。

这情形小呆又是多么不愿它发生啊！

事情当然还没了结。

“独眼丐”和那剩下的一名中年乞丐，此时就像遭人定住般，直愕愕地瞧着地上的两个死人。

袅袅行了过来，欧阳无双媚笑着说：“小呆，我这两下子还过得去吗？”

她说话的语气，就如同刚买了件新衣裳的大姑娘，急着对她的情人献宝似的。

谁能想得到她才刚杀了人？而且还杀了两个人呢？

也发现到了小呆看着自己的眼光是那么的古怪。

欧阳无双有一丝不安的避开了小呆的目光。

“独眼丐”靠近了两步。

“报上你的名字。”语声平静，但是谁也听得出在这平静的后面，又有多少悲伤愤怒隐藏着。

“哟，怎么啦？戴乐山，你还想吃人啊！你现在该知道我这个女人有没有资格说话了吧！

——欧阳无双，听清楚了没？”欧阳无双的无名火又被引燃了。

“很好，欧阳无双，很好——”

一句话没说完，谁也不知道“独眼丐”这“很好”是什么意思？他已猛然欺身，手中打狗棒招式怪异的攻向了欧阳无双。

另一位中年乞丐也配合得很妙，手中竹剑也幻起一溜闪光，猝然夹攻，一副恨不得立刻宰杀掉欧阳无双的样子。

欧阳无双杏眼圆睁骂了声“好奴才”，手中双剑一封一挡，脚下亦连续踢出。

“快手小呆”一旁想要阻拦，已是不及。

双方的出手全是奇快，在“叮当”声里，欧阳无双的双剑已磕开了竹剑和打狗棒。

而对方却挡不住欧阳无双那连环踢。

于是，中年乞丐就像车轮般打着转子，飞出了场外，一股血箭从他的嘴里喷出，溅得满地都是。

而“独眼丐”毕竟功夫强些，反应自是不慢，可是也让脚风扫中左腰，半边身子立刻疼痛难当。

一招得手，欧阳无双正要扬剑就戮——

“小双！”

“快手小呆”叫了一声，眼里全是疑问。

欧阳无双收住手，却是一脸不高兴。

“小双，我觉得这样已经够了，你难道非要他们全部尸横命断才行吗？”小呆轻声的说道。

冷笑一声，欧阳无双道：“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快手小呆”竟也有了菩萨心肠了啊？”

小呆很想解释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不解的望着欧阳无双那张含煞的粉脸。

“快手小呆”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狠，然而他所对付的全是十恶不赦，或是心肠狠毒的敌人，却从来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就杀人。

最主要的是面前这四个人，全是丐帮中人，当然更难下手，这点欧阳无双又怎能想得到呢？

走了，“快手小呆”和欧阳无双连袂走了。

“独眼丐”跌坐在地，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般，那么沉重，又让他喘不过气来。

四个人，等了三天。

原只望能了解一下为什么“快手小呆”要约斗李员外，却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一个场面。

一转眼，四个大活人，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还留了一口气在，真希望这只是梦一场，然而这血淋淋的事实就那么残酷的摆在眼前。

他又多不愿承认这事实啊！

世上因为有许多忠义之士，也就有了许多忠义之事。

“独眼丐”戴乐山，他是个忠义之士。

他想做的当然也希望是忠义之事。

可是他却没想到忠义之事，并不是一件很容易就可做到的事。哪怕有时候赔上了许多人命，甚至于自己的。

因为忠义之士是需别人认同；做了忠义之事更需要别人看到。

李员外现在感觉到他自己比一个真正的员外还要快乐。

因为不是世上所有的员外都是快乐的。

虽然他身上仍然是那袭宽大又不合身的衣裳，口袋里仍然只有几块碎银。

但是从他的笑脸里，你会以为他口袋里就算没有成块成块的小金锭子吧！最起码也有千把两的银票。

一个人有没有烦恼，一个人快不快乐，不必看他的脸，从他走路的姿态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一个有烦恼，不快乐的人，他走路绝对不会连蹦带跳，像脚底下有根弹簧一样。

而且不管他手里拿着什么，也绝对不会一面走一面甩的。

这是往芙蓉城去的路上。

李员外手里摇着他那一年四季都不离手的打狗棒。脚下踩着“醉八仙”的步伐；嗯，他嘴里居然还哼着“十八摸”哩。

他不喜欢骑马，也不喜欢坐轿。

因为好像没有叫化子是骑马和坐轿的。

虽然他没正式入帮，但是全丐帮和他自己都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是丐帮的名誉“总监察”。这种职位在帮中虽是超然，却是挺有实权的。

虽然他也不是一个叫化子，但是有的时候一个真正的叫化子好像也比他有钱。

因为真正的叫化子可以伸手向人要钱，而李员外这种事情却还做不出来。

浪荡江湖终年，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更没饿死，这就是许多叫化子想不透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员外当然有他的一套。

一个人有一套就不会饿死，也不愁赚不到钱。

他的一套就是能够做出一百多种不同口味的香肉大餐。

有钱的时候，他会请你吃狗肉。

没钱的时候，他就会卖狗肉给你吃。

所以你想想，他有了这一套绝活又怎会饿死？又怎会为了钱发愁？

毕竟这世上的野狗太多，也抓不完，更不需花钱。

毕竟这世上爱吃香肉的人是那么的多，尤其爱吃李员外亲自烹调的人更多。

如果你现在问他，他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

他一定会告诉你有三点。

一、那就是他满意自己的手艺，因为连钦差大人都会为了他的“飘香三里”而微服去参加他的“狗肉宴”。

二、他已寻到了他的第二个春天，因为展凤展姑娘不但是世上少有的美女，并且武功、医术更是一流。

三、那就是他有一个外人从不知道的好友——“快手小呆”。

问题是他说不定会否认这最后的一点，因为没有一个朋友会莫名其妙的做出这种令人气愤与下不了台的事来。

想到了展凤，李员外的嘴笑得快咧到耳朵后了。

可是一想到了“快手小呆”，他手中的打狗棒不摇了，走路的姿势也变了。

到底为了什么？

他不只一次的问着自己，却始终找不出答案。

因为除了尚欠“快手小呆”五两银子未还外，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

他认为他能把欧阳无双拱手让给了小呆，不管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已经对得起朋友了，那么小呆又有什么地方放不过自己，而非要下战书约斗自己，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呢？难道是——

只为了出名吗？还是他怕有一天自己的名声会超越了他？

一个人会为了出名，而连朋友也不要了吗？

小呆不是这种人，可是除了这牵强的理由外，李员外实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了。

但是李员外能肯定一点。

那就是小呆在和自己分手时还是“快手小呆”。

那么问题一定出在了分手以后的这段日子里。

有什么事情能令小呆突然的转变呢？

这段日子里，他又遭遇到了什么？

想不出来的问题，李员外很少花脑筋去想。

所以他和“快手小呆”在一起的时候，伤脑筋的事都是交给小呆。

也因此他看起来就比小呆要来得可爱多了，虽然他没小呆多金，又没小呆高。

但是他绝对敢和小呆打赌，假如有十个女孩子在一起的话，一定有六个人的眼光是盯着自己瞧的。

这条路很长，正值中什。

秋老虎把行人早赶回荫凉的地方去了。

李员外一个人走在路上，想完了小呆，他当然就又自然的想起了展凤。

男人的脑子里只有很少的时候是不会想到女人的。

特别是在恋爱中的男人，哪怕他的意中人是个母夜叉，他也能想到她时嘿嘿的直笑。

笑什么？那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李员外现在的笑，无疑是一种傻笑，呆笑，痴笑。

严重点说，可能和一个神经病的笑没什么两样。

四周没个鸟人，自己对自己笑那不是神经病又是什么？

不，这条路上还有人。

就在前面快转弯处的一棵大树下，一个人挺拔的站在那儿。

他等着，等着李员外心不在焉的走近。

近了。

猛一抬头，李员外的笑凝结住了。

他这种表情实在很难形容；就好像一个人在忘怀大笑的时候，突然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的模样。

逐渐的，李员外脸上的笑慢慢的消失了。

他的瞳孔也逐渐的缩小，眼睛却睁的好大。

嗯，他现在的样子就像看到了鬼一样。

可不是，李员外真的看到了鬼，在这日正当中的时刻里。

“你好，大员外。”

一句话唤醒了李员外。

每一个人都会笑，也都会哭，这算不了什么。

可是一个人能从前一刻的笑变成后一刻的哭，那可就是真本事了。

尤其是一个男人，男人的眼泪本就不易看到，何况是李员外的眼泪。

“是……是你？真是你？二少？”李员外哽哑着嗓子说道。

“是我，大员外。”燕二少清晰温和的笑道。

“真……真是你？”

“当然是我，大员外，日正当中的不会有鬼。”燕二少好一口白牙的笑着说。

飞奔上前，李员外双手猛摇着对方的肩膀，哭着，叫着，也不怕自己脸上的泪水、鼻涕弄脏了人家的白衫。

燕二少也伸出双手，搭在李员外的肩上，同样地真情流露，同样地热诚感人。

“是你，真是你哇，二少，真的是你哇——”

“没错，大员外，是我，真的是我——”

李员外一迭声语无伦次的问道。

燕二少也是一迭声的回道。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一刻更感人呢？

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全在两个人的脸上完全的表露了出来。

没有一丝虚伪，更不掺杂一点做作。

能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想起了什么，李员外猛然的推开了二少。

他的表情又变了，变得一脸委屈，一脸不被人信任而恼火的样子。

燕二少英俊的脸上露出不解和疑惑，他看着李员外的这副模样，还真是满头雾水。

“怎么啦？我的李大员外？”燕二少问道。

“怎么啦？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啦？我的二少爷，你……你这不是存心要把人给折腾死吗？

你……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员外怪叫道。

“什……什么怎么回事？”燕二少笑问道。

李员外恨不得咬掉对方的鼻子。

对这武林尊称“燕二少”的公子爷，李员外还不至于太过分，虽然他们的交情是如此的浓厚，毕竟在他的心目中，燕二少几乎就像一尊神那样的让自己崇敬、景仰。

所以尽管恨得牙痒痒的，李员外只好平静下来激动的心情，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道：

“在大牢里撞墙死的人是谁？”

当然明白李员外何指，燕二少却笑道：“噢，他是“黑白盗”姬承举。”

“黑白盗”，李员外当然听过，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坏胚子，杀人无数，他作案的对象更不分是谁，凡是他遇上的男人一定没命，女人更是先奸后杀。江湖黑白两道他都不理睬，所以才有个外号叫“黑白盗”。

“可是那明明是你啊！”李员外却有些故意道。

“如果那是我的话，你岂不是活见鬼了？”燕二少敢情也挺诙谐。

“我是问那个“黑白盗”怎么会装扮成了你？而你又怎么能逃出了那大牢？”李员外急巴巴的问道。

“大员外，我抱歉，这件事情瞒住了你们，只因为事关我们燕家的名誉，而我却被人陷害得抬不起头来，所以只有出此下策，你呢，就大量些，多包涵喽！”燕二少向李员外作了一揖道。

李员外赶忙跳过一边，口里连道：“好啦！好啦！你要过意不去，嘴里说说就好了，你这又打躬作揖的我消受不起，我可不想折寿哩！”

本来嘛，以“燕二少”的武林声望，连少林掌门都亲迎寺外，李员外又怎敢受他一礼？

在树下，燕二少戴上了这张制作精巧，又很难让人看出破绽的人皮面具。

现在他已成了儒衫人，李员外真没想到在他的豆腐摊上，化解了他和燕大少奶奶的一场杀伐的人，居然会是他。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吧？”燕二少换了个人，也换了另一种嗓音的问着李员外。

李员外揉了揉眼睛，他真难以相信世上有这么天衣无缝的化装术。

回过神，李员外连声说道：“甚么？呃！当然，当然，首先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把“黑白盗”弄成了你，你又怎么离开大牢的？”

““黑白盗”是“鬼捕”铁成功弄进牢里，故意把他弄得面目全非，好装扮成我，说来也是凑巧，“黑白盗”手腕处也有一颗朱砂痣，只是他在左手，而我在右手。人死了又有谁会去注意这点呢？所以这瞒天过海之计也就没受到别人的怀疑。当然这一切安排也都是“鬼捕”包办的，因为我好像还没听说有哪一个县衙里，会没有他的门人弟子的。”

“好个臭秃子，还有模有样的在那唬得我们团团转。”

李员外听完不禁暗骂“鬼捕”不是个东西，却不好说出来。

“那么，那些官府定的罪名也全都是虚无的喽？”李员外又问。

“你说呢？我的大员外。”燕二少反问了回去。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员外当然知道自己问了一句乱没“学问”的话。

“我……我的意思是说大侄子的死我已知道了是怎么的一回事，可是……可是你嫂子的事又……”

“她不是我嫂子，是我嫂子的妹妹“玄玄女”赵蓓妍，这出戏也是我们事先串演的。”

燕二少说道。

李员外道：“难怪，有那么好的身手，原来她是“玄玄女”，不用说，你这精巧的人皮面具，也是出自她那双灵巧的手喽？”

李员外没待燕二少回答，接着又问：“那我实在弄不懂了，怎么你嫂子又会变成了“玄玄女”了呢？”

燕二少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缓缓地道：“在我大哥遇害，被人运回庄时，我嫂子那时正在洞庭湖君仙娘家里，我嫂子不会武，这是众所周知的，可是她的妹妹“玄玄女”却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她们两人本就是一对孪生姐妹，只因妹妹从小就送予他人抚养，长大后方才认祖归宗……”

顿了顿，燕二少又接着道：“大哥的无头尸体被运回庄时，恰巧“玄玄女”正在我家作客。只因这事太为离奇，故而我们也未张扬，草草落葬后，我就出外寻凶，谁知白花了三个月的工夫，竟然一点线索也没有，返庄后经我和“玄玄女”仔细的研讨、推理，只知道凶手似乎对我们的一切都很熟悉，而他的作法，更像要一步步的把“回燕山庄”完全弄垮不可。

为了避人耳目，所以我们也才演出了这苦肉计，为的是把这凶手引出来。”

有些明白了，李员外又问：“为什么连我们也要瞒呢？如果明讲了，我们不是也可出出力，跑跑腿，人多也好办事呀！”

苦笑了一声，燕二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就因为我怀疑这凶手是对燕家非常熟悉的人所为，在事情没有明朗化以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你又叫我怎么和你们说呢？既然是苦肉计，当然就需要逼真点才行呀！”

李员外道：“可是也不能真的要我和“玄玄女”差点干起来呀！你就不知道，她那副凶狠劲就像要把我给活吞了似的。”

燕二少笑了笑说：“是吗？当时我也在场，我看好像是你有些不怀好意的想吃人家的豆腐呢？”

摸了摸脑袋，李员外讪讪笑道：“二少，这……这也不能怪我，在当时，我们都认为她有问题嘛，所以……所以……嘿……嘿……”

这的确是件不太好意思的事，毕竟李员外当时是有那么一点想吃人家豆腐的念头。

燕二少看到李员外那种搔首挠耳的窘相，仍然笑道：“好啦！大员外，我又没怪你，你又何必掩饰！再说我岂会不知你的那些毛病？”

给人说中了心事，也亏得李员外皮厚，他见风使舵的又问：“二少，你知道你大哥“无回燕”没死吗？”

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二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却已失去。

有些困惑，李员外说：“是不是这一切都是……”

摇摇头，燕二少说：“目前还不敢说，只是这一切都太令人难解，何况这……这根本是没理由的事……”

“可是目前所有的箭头全指向了他啊！”李员外急急说道。

二少没再说话，只因为他也明白。

然而又能要他说什么呢？毕竟哪有做哥哥的会这般恶毒的去陷害做弟弟的？

这非但是不可能，而且更令人难以置信。

沉默了一会，燕二少说：“你现在去“望江楼”赴约是不？”

“你也知道这件事了？二少。”李员外有些诧异。

“这么大的事儿，我还能不知道吗？”燕二少笑着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会弄成这么一个不可收拾的局面？”

耸了耸肩，李员外露出一抹苦笑。

他这抹苦笑，还真让人看得心里发苦。

燕二少似欲要看穿什么，又追着问：“大员外，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这一切却又不像假的，能告诉我原因吗？”

唇角有了些轻微的抽搐，李员外有些沙哑的说：“莫说你不相信这是真的，就连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然而……二少，唉，现在真与伪已不太重要了，什么原因，我更是一头雾水，恐怕只有问他了……”

当然明白“他”指的是谁。

二少有一剎那的沉默，突然说：“我看到过小呆。”

“在哪？什么时候？”李员外紧张的问。

“向阳城，他没看见我。”

“向阳城……”

“还有一个美丽的少妇。”二少用着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李员外说。

“美丽的少妇？难道是她……”李员外喃喃的思索着。

“她是谁？难道你也认识？”燕二少盯着问。

有些腼然，李员外只得把他和小呆两个人以前同时爱上欧阳无双的事给抖露了出来。

燕二少拍了拍李员外的肩膀，摇头叹息。

“你们可真是活宝一双，难道世上只有欧阳无双一个女人吗？”

李员外笑着说：“当然不是，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既然这世上不只一个女人，我想你们就绝不会因为女人而有误会才对。”燕二少想要解释什么，却没有明显的表露。

“问题是这个女人却被我和小呆同时给放弃了。”李员外也有感而发。

一个女人被男人放弃，本就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

如果同时被两个男人放弃，这可就不只是一件难过的事，简直难过得可以令人上吊。

“我想解开你们之间的这个结，做个和事佬、鲁仲连，你有意见吗？”

燕二少经过思考，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眼里诚挚的望着李员外。

有些不太敢的望着对方，李员外像是无奈的说：“二少，有您，我想这江湖中还没有谁敢拂您的意，只是……只是……我希望您能知道，我不是个真正的大员外就行了……”

笑了笑，燕二少拱拱手说：“谢啦！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个员外，也绝不会拿你去和真正的员外比，因为一个员外碰到这种事，是宁可花银子，也绝对不敢冒一点生命的危险。”

“既如此，要谢的该是我呢！”

“这倒是实话，我可不愿你们自食誓言呢……哈……”

燕二少想到当年碰到李员外和快手小呆，不觉笑出声来。

因为他也没想到两个当年的毛头孩子，居然今天全成了江湖中响当当的大人物。

“二少，明天就是“望江楼”之会，时间的急迫恐怕……”

“放心，这个打架嘛……嗯，就和结婚一样，一个人既不能和自己结婚，当然也就无法自己和自己打架喽，你说是不？”燕二少莞尔的说。

“唉！碰到了您，我也没话好说，二少，您就看着办好了，反正我信得过，也服了您的。”

能让李员外信服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位了。

燕二少看着这位，想到了什么，不觉又握住了李员外的肩头，衷心地说：“大员外，谢谢你，谢谢你们为了我的事情不辞辛劳……”

李员外微胖的脸上，露出一抹憨笑：“二……二少，您要这么说，干脆……干脆……拿把刀把我杀……杀了去吧。”

交友如此，燕二少还有何言？

你若是他，有这么个朋友就会明白他现在的心情。

李员外望着二少那矫健修长的身影，像一抹轻烟般消失在路的尽头，有些怅然若失。

只因为他对他向来有着一股英雄式的膜拜。

“英雄重英雄”不是吗？

可是他知道，若要拿自己和他来比，这“英雄”两字，恐怕连边也沾不上，虽然别人也敬重自己是个“英雄”。

他信任他，就如他相信人不吃饭会死一样。

他更处处拿他来做为榜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个人人夸赞的“李大少”。

蒙 奇 冤

这场雨来得很莫名其妙。

明明该是个阳光普照的天气，雨点却一滴滴的洒落下来。

就像是情人的眼泪，它根本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不管在什么地方。

反正在她想起来的时候，它就会三不管的流了出来。

看到这细细的雨丝，李员外盘坐在这破败的小土地庙前，心里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雨说大也不大，说小可也会把人给淋成个落汤鸡。

很想早一刻赶去“芙蓉城”，却偏偏碰上了这场雨，不得已，也只好暂避一阵。

现在他刚伸了个懒腰，眼里一亮，险些闪到了腰。

因为他发现到庙前那让雨雾迷蒙的黄土路上，有着十几名年龄老少不等的叫化子，正冒着雨，急步的朝着这赶来。

看他们匆忙的样子，似乎也看准了这一荒弃多年的土地庙，正可一挡这莫名其妙的一阵急雨。

嘴角噙上一抹笑意，李员外的圆脸显得更圆了。

“嗯，好家伙，敢情咱们丐帮的精英来了一大半，莫非全都是为了我的事？咦？哈……连郝大叔也在里面！”

老远的那群叫化子中间，李员外已一眼认出了一位人高马大，穿着红蓝破布缀补的老者来。

站起了身，撢了撢屁股上的浮土，摆出了大马金刀的架势，拄着打狗棒，李员外好整以暇的等着他们的来到。

愈到近前，他愈感心惊。

原来那群人里，他又认出二位——“残缺二丐”。

这“残缺二丐”在丐帮的身份地位，称为“至尊”毫不为过，因为他二人至今已达九十高龄，论辈份，可是李员外师父“乞王”的师祖。

平日里就甚少露面的祖师爷，这时突然连袂出现，怎不让李员外心胆俱惊？

只见他现在脸上的笑容已逐渐僵硬，而那大马金刀的架势，也失去了味道，反而让人觉得垮兮兮的样子。

因为这“总监察”一职的威风，在这二位面前可是一点也摆不出来，所以本来是好整以暇，也就变成了惶恐不安。

人刚到，雨也停了，这也还真是奇怪的事儿。

两位鹤发红颜，身躯高大的“残缺二丐”在前。一缺右耳，一缺左目，三只眼睛瞬也不瞬一下的望着跪在地上的李员外。

后头十名鹑衣百结，每人身上少说也有五、六个绳结的丐门弟子一排排开，脸上却都没什么表情，直愕愕的也望着一脸惶恐相的李员外。

平常总是逢人就笑嘻嘻的员外李，现在可换上了诚惶诚恐的表情，只因为他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这二位稍有一丝不敬。

“祖……祖师爷，弟子李员外叩……叩见。”

李员外刚跪下，说完话，在他想对方二人一定会和颜悦色的要自己起身。

谁知道一抬眼，他却发现这两位祖师爷突分左右，闪开了两步，生生避开了自己的磕头一礼。

还没意识过来怎么一回事，耳中已听到那平日甚宠爱自己的“无耳丐”仇忌不含感情的声音。

“不敢，你请起。”

不错，人家是要自己起身，不过话可是冰冷得像一把冰碴子，让人从头凉到了脚底板。

心里七上八下，李员外站了起来，脸上的苦相可真难形容。

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开口。

周遭的空气冷得令李员外打心底泛起一阵寒栗。

“无耳丐”仇忌手中高举着一面竹牌，尚未开口，李员外一见，双膝就待又要跪下。

只因为谁也知道，那块竹牌正是丐帮至高令符，亦代表着帮主“乞王”亲临。

见符如见人，李员外一看到那块竹符怎敢不曲膝？何况“乞王”又为他的授业恩师？

“李员外，你非我丐帮中人，不必跪下。我之所以拿出“火竹令”，只为了表明我们是奉令办事。”面色冷漠的“无耳丐”仇忌冷冷的说道。

话是不错，李员外自始就没正式入帮，虽然他是当今丐帮帮主“乞王”门下，也是唯一的弟子。

可是他自己，甚至所有丐帮一百七十二舵数万弟子，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不是丐帮中的人。

而且不论帮里帮外、江湖人士、武林豪杰，谁也都知道“丐门之宝”李员外，这可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他可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活神仙”，居然会说出这几句就算死，他也难以接受的话来。

“祖……祖师爷，为……为什么……”李员外睁大着双眼，惶声问道。

打从娘胎出来，李员外从没有再比这一刻令自己感到惊恐。

他现在冷汗潸潸而下，在这初秋，又是雨后的凉爽天气里，竟然连里衣也快湿透。

“李少侠，我刚说过，你非我丐帮中人，这“祖师爷”三字，老朽承当不起，今天幸而碰到了李少侠，也正好为我丐帮向阁下讨个公道……”

话是愈来愈离谱，当然李员外也愈听愈迷糊。

他已隐约感觉出来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不敢答腔，也不知要从何说起。所以他只有睁着双眼，满脸疑惑的看着这位一向就十分冷酷的丐帮五代长老，静聆下文。

两名五结丐帮舵主级的门人，不发一言的绑上了一条红布条在各人的打狗棒上，飞快的朝来路奔去。

李员外的心立时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因为他知道这种意思；他们一定到半里外去设下拦路桩，以便告诉江湖同道，丐帮正在此处理帮务，闲杂人等不得侵入。

事情的严重性，已可明显的看得出来。

“阁下，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险诈，手段又如此毒辣，你不觉得一切都操之过急了些吗？能否说说你的理由？和你的动机？”

年纪大的人，涵养究竟高些，虽然“无耳丐”仇忌眼里全是痛恨之色，白须悚动不已，问话的语气却并未太过，只是稍嫌冰冷。

到目前为止，李员外亦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整个人如在大海里，连方向都摸不清，你又能要他说什么？又怎能回答？

嗫嚅的开了口，李员外却希望自己是个哑巴，因为他从来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会如此难听。

“祖……弟子实……实在不知犯了何罪？请祖……明说。”

“祖师爷”三字，才只说了头一个“祖”字，李员外已被“无耳丐”仇忌寒森的目光给硬是把后头两个字，吓了回去，就差点没岔了气。

十个人，二十只眼睛，却都是一种鄙视的目光。

甚至李员外可听到其中有人不屑的哼了出声。

“阁下，你不是那种藏头缩尾的人，自己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只是我们猜不出理由，更想不出原因，否则我们也不会如此劳师动众，秘而不宣的苦苦搜寻你了，现在我们只想证实这许多事在你的动机是什么而已？”

说了一大堆话，还是没说出什么事来。

李员外已憋得几乎忍不住想上前，掐住这位“活神仙”的脖子，或者踢他两脚。

这只是想，在心里的最深处想，心里再急，脸上可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不出题目，又如何作答？

狠下了心，李员外“咚”地一声，双膝跪下了地。

也不管面前的人全闪向了两旁，他痛苦的巡视众人，语音急迫的说：“祖师爷，郝大叔，我求求你们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真相，我实在是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就算瞎子吧！看不到李员外脸上的表情，也可听出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惶急，和真诚。

“无耳丐”仇忌和“缺目乞”华开二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半”，仍然是“无耳丐”说话，可是语气间已略为缓和了些。

“阁下，当真你不知我们何指？”

“祖师爷，弟子实在不知。”

李员外一脸受了冤屈的样子，倒让诸人有了些许的疑惑。

“你认识“兰花手”欧阳无双？”

“认识。”

“你认识“飞索”赵齐和一位叫小翠的丫鬟？”

“认识。”

“你认识本帮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独眼丐”戴乐山？”

冷不防对方有此一问，李员外思索了一会，有些想不起来的样子，然后才摇了摇头。

“你会不认识？”“无耳丐”仇忌有些不信的问。

丐帮门人众多，分支遍布大小城镇，李员外又怎能一一认得？莫说他了，恐怕就是帮主“乞王”恐怕也不见得全都认识。

然而李员外终日在江南打转，虽然他说不认识，可是在别人的想法，却觉得他所言不实在了。

“好，很好，就算你不认识，可是丐帮弟子的装束打扮、身份标记，你总不能说你不认得吧！”

这当然认得，李员外可是艺出丐帮。

不知对方说话的用意，李员外扬起头不得不承认，开口说：“弟子自是认得。”

“那么你残杀戴乐山及三名门人弟子是存心啰？”“无耳丐”紧盯着李员外，一瞬也不瞬的紧逼着问。

这不啻晴天霹雳，李员外可没想到怎么自己会成了杀人凶手，而且被杀的人还是自己同门。

他急忙辩道：“弟子不知，弟子绝没做过此事……”

不置可否，“无耳丐”仇忌又说：“你先奸后杀了小翠，始乱终弃了欧阳无双，这些姑且不论，但你却不该为谋帮主大位而铲除异己，更指使“飞索”赵齐三日间挑掉江南十二处与你不睦的分舵……你操之过急了些……”面容一变，接着厉声又说：“李员外，你手段之毒，心思之密，可曾想过百密一疏？你借刀杀人之际，又可曾想过那些人全是我丐帮中血浓于水的门人弟子？”

脑际如五雷轰顶。

李员外望着“无耳丐”仇忌，却感到见到的只是一片空白；因为思想的紊乱，已无法让他凝聚自己的目光。

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是无法体会出他现在的心情。

就如同一个不曾爱过，和被爱的人，他又怎能懂得男女之间那个“爱”字，能生人也能死人呢？

嘴里苦涩得如嚼黄莲，心腔紧紧的抽搐已快窒息。

好一会，李员外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回过神来，顾不得双膝已跪得发麻，膝行了几步，他瘖哑的说：“你……你们相信这些事是我做的？你们会相信这些事是我做的！”

一个笑口常开，从来不知烦恼为啥的李员外，如没亲眼所见，任何人都不相信他会是现在的模样。

只因为他了解丐帮中人行事所为，如非事关重大，如非证据确凿，如非自己身份地位超然，是绝不会连丐帮的两位“活神仙”都亲自出马。

这种严肃的气氛，这种“隆重”的场面，他更知道恐怕就是说烂了嘴，也很难证明自己的无辜，洗脱自己的罪嫌。

但是他又不得不问，也不得不辩白，毕竟他还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呀！

于是他哀求的说：“敢……敢问祖师爷，能否告知弟子事情的全盘经过……”

有些不忍，也许真有些怀疑，“无耳丐”仇忌望着天际，缓缓的说：“欧阳无双投书本帮，说你始乱终弃，并奸杀了她的婢女，并指使“飞索”赵齐，这事你做何解？”

很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起。

李员外却似乎豁了出去，振声道：“可有证据？”

“欧阳无双指出你后背近股处有一胎记，这点经帮主证实，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员外目瞪口呆，张嘴结舌突然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一点不假的事情。

一个男人如没和这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那么人家又怎么会知道这隐密？何况这还真是隐密。

毕竟那胎记是在屁股上头，可不是在明显的地方。

就这一点已够坐实了李员外的罪名。

因为由这一点已够衍生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虽然这一切都是莫须有，却偏偏李员外不知如何再去为自己辩白。

他已了解到事实的轮廓，也明白了欧阳无双是如何的投书告状。

因为不管男人或女人在被遗弃后，才会因爱生恨，出面揭发对方的阴谋，而做为报复的手段。

古往今来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只是李员外恐怕作梦也想不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尤其可笑的是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和欧阳无双间，有构成“遗弃”的条件。

他现在如果手上有把刀的话，我想他一定会立刻拿了出来，毫不犹疑的回身一刀，削掉他那半边屁股。

当然光凭这一点证据似乎稍嫌薄弱了些。

“无耳丐”仇忌看着已六神无主的李员外，又再缓声道：“阁下，为示清白，你可否掏出你所有怀中之物？”

虽是询问的语气，李员外明白，如果不遵从的话，恐怕更会显示出自己心虚。

再说他当然明白自己身上除了几两碎银，一些杂物外，没什么碍眼的东西。

也看出对方眼中的坚持，更为了表示自己的磊落，毫不犹豫，李员外翻出了所有怀中之物，虽然他不明白人家要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两三块碎银，一小包五香作料。

一块啃了两口的硬饼，二包似包着药粉的纸包。

还有就是一把锈花针——大号的。

如果李员外知道这些看来不起眼的杂物中间，有着让自己百口莫辩的要命玩意，恐怕打死他，他也不会那么痛快的拿了出来。

丐帮首席堂主郝仁杰，李员外称之郝大叔的“百灵丐”，高大的身躯突然上前数步，弯下腰从那把锈花针中拈起一根，仔细的端详一阵……“无耳丐”仇忌侧首问道：“郝堂主，可一样？”

郝堂主轻轻点了点头，从怀里亦小心的摸出了四根同样型式的锈花针递了过去。

李员外想不透他们之间的用意，可是他明白这锈花针一定牵涉到了什么？

接过递来的五根针，“无耳丐”仇忌比对了一下，目现寒芒的回过头说：“我们没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居然会有这么好的手法，能把锈花针练成了一种可怕的暗器……很好，真的很好……”

有时候“很好”的意思代表的却是不好，非但不好，而且还是大大的不好。

李员外现在就可听出了那“很好”二字，对自己来说可能是大大的不好。

“戴乐山四人没想到真是你亲自下的手，阁下，你现在尚有何言？”

当李员外知道那郝仁杰手中的四根针是从四个死人身上起出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就像是一张白纸。

全身的冷汗又沁沁渗出，他感到天在旋转，地在摇晃，对面的人一个个全像是突然增大了许多倍一样。

这是一个阴谋，一个置人于死地的阴谋。

更是一个令自己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阴谋。

他明白现在没人会相信自己，因为他们每个人的眼里已说明了一切。

他更知道他已掉进了一个圈套，一个周详的圈套。

而那个圈套已愈来愈紧，愈来愈紧的缠上了自己的脖子。

“查明属实，就地处刑。”

这是丐帮帮主“乞王”亲下的口谕，并且“火竹符”亦出，凡是丐帮所属没人敢违令，就连这两位“活神仙”在帮规下，也不敢稍有不从。

难怪帮主“乞王”不愿亲自出马，毕竟他明了他无法面对此一残酷的事实。

谁又能亲自处决自己的爱徒呢？

李员外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惨然一笑。

他想起了燕二少的含冤莫白，更体会出了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然而他却无法逃出那桎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明白。

闭上了双目，他已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四面八方的围拢过来。

他更感觉出有人正缓缓地举起手掌，即将落在自己的天灵盖上……他不想死，只因为他才只有十九岁。

他不能不死，只因为他已没有了辩白的余地。

“死有重于泰山，轻如鸿毛。”

李员外如果现在死了，恐怕比鸿毛还轻，毕竟这可是冤死啊！

十九岁，多灿烂，多绚丽的年龄。

这可是谈爱的年龄，也是欢笑的年龄。

更是不能死的年龄——

“无耳丐”仇忌的右掌才刚刚举起，心里的痛楚万分，有些不忍的闭上了双目。

李员外本来是跪得直挺挺的身躯，突然像根怒矢一般向后弹射出去。

在场的每个人全没想到，因为李员外明明是一副准备受死的样子，谁知却又会临时变卦？待意会过来之时，李员外已隔了他们将近八丈的距离。

人也只有在生死关头逃生之际，才能发挥出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潜能。

逃者有心，追者却似乎并没多大的意。

再怎么说，这“丐门之宝”可是只有一个，何况李员外的语声清晰的传来。

“祖师爷，弟子不愿屈死，定当寻出真凶，届时再领罪受罚——”

于是语声愈来愈远，“残缺二丐”两人停下步，阻止了众人的追赶。

“无耳丐”仇忌望着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希望我没做错……”

七月初七鹊桥会。

牛郎织女的故事每个人都知道。

每年的七月初七这一天好像都会下雨，传说是这一天的雨，是情人们的眼泪。

而每一年的这一天夜里，更有许多人举着头，痴望着夜空，希望能看到牛郎星和织女星的相会，却总是望不见星星，只淋了一身雨。

今天是七月初七。

今夜也仍旧下着霏霏细雨。

然而芙蓉城郊望江楼畔，在河中央一处空旷的沙洲上，不知是什么人早已用竹竿在四周挂起风灯。

昏暗的灯光，虽然在细雨中随着晚风飘摇不定，却也把二、三丈宽的沙洲照得颇为清楚的。

河这边人声吵杂，江湖汉子、武林侠士、乞儿小贩，黑压压的一片。

万头攒动中，仔细点不难发现竟然还有许多大姑娘，穿红戴绿，花枝招展的撑着油纸伞，也在那翘首期待着。

当然这些人聚集在此，无非是想一睹“快手小呆”和李员外的约斗。

毕竟这可是近年来的一大盛事；何况这两个人全是出了名的少年英雄。

子时未到，观战的人当然只有耐心的等下去，虽然淋着雨，冒着寒风，又是半夜。

每个人的心却几乎已沸腾到了顶点。

连大姑娘们的身上被人摸了一把，也不见她们有所反应，彷佛失去了知觉一样；这在平日里早就尖着嗓子喊叫的情形，如今可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岂不令人纳闷？

无他，只因为她们准备留着精力，待会好为自己的心上人吶喊加油而已。

所以这可就乐坏了一些登徒子，只见他们蹭过来，磨过去的，占尽了便宜，虽然有的换来了白眼，或者挨了巴掌，仍然乐此不疲。

人的名，树的影。

你若问他们有谁真正见过“快手小呆”和李员外，恐怕还真找不出几人来。

没别的，只因为这世上闲人太多，爱凑热闹的人更多，再加上江湖传言，绘影绘形的才会造成这么轰动的场面。

夜色漆黑，寒江呜咽，时间也正一步步的悄然流逝。

隔着人群好远好远的一处花木扶疏中，“快手小呆”一身锦衣鲜艳，面无表情的不知望着江水想着什么？

欧阳无双却帮他撑着伞，自己大半个身子已快湿透也不觉得。

这可真是一位体贴熨心的女人，难得的是，她又是那般的妩媚动人。

只要是男人，如果有这么一位女人作伴，就连作梦，他也一定会笑醒。

然而“快手小呆”为什么却木无表情呢？

难道他也知道她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怕他淋湿了，等会儿上阵会失去了稳定性？

还是他知道这个女人怕他淋湿了，会变得更为清醒？

该来的总是要来，小呆心里叹道。

他又多希望时间就停顿在这一刻，不再流逝。

然而他知道他不是神，就是神也无法让时间停顿啊！

突然，悚然一惊，小呆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他望向欧阳无双，接触到的却是一双复杂难懂的双眸。

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小呆沙哑的说：“时辰快到了是不是？”

这是一句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可是在这时刻却无疑是一句最好的话。

古怪的回视着小呆，欧阳无双淡漠的说：“是的，时辰快到了，你后悔不？”

有一丝痛苦显在脸上，小呆却摇摇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做这件事，但它却是我这一生唯一求你的一件事，也是最后求你的一件事，你既然答应过我，我知道你也就一定能做到是不？”

想要证实什么，也像想要得到保证，欧阳无双紧盯着小呆的双眼，缓声的说。

有着一剎那的冥想，小呆不敢接触那一双眼睛，望着夜空说：“告诉我，小双，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做？我知道事情绝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可是我一直想不出原因，难道到现在你还不能告诉我实话吗？你该知道，从在你家我答应了你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着原因……”

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欧阳无双堵上了小呆的嘴，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露出一抹小呆永远无法挣脱的微笑，欧阳无双故作轻松的说：“小呆，呆儿，我答应你，在你杀了他之后，我一定告诉你真正的原因，而这原因是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为了我们将来好，我怎会让你做不义之事呢？”

真是这样吗？小呆有些不解。

然而这一刻如箭在弦，这一切也不容反悔，还想再说什么，一时之间也不知要说什么，小呆只得轻叹一声。

友情，爱情，这两种感情就真的不能并存吗？

他两者都想要，然而他却偏偏只能选择其一，这可就不只是一件令人伤脑筋的问题，而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现在他的头真的疼了，这个毛病自从哑疾好了后就一直存在。

用双手轻揉着太阳穴，小呆又再度陷入了沉默中。

等待本就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等不但能催人老，长久的等待更能令人发狂。

也只不过一天的时间，李员外整个人彷佛老了许多。

虽然他只十九岁，可是他的心态却已像九十岁那般。

而且焦急的等待，已渐渐地让他有种发狂的倾向。

现在他正盘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树桠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直视着百丈外的那一片沙洲。

他在等，他在等时间。

他在等，他在等“快手小呆”的出现。

再茂密的枝叶也无法遮挡住那细细密密的雨丝。

他浑身湿透。发梢、眉际的雨滴正一滴滴的滴落，顺着他的脸庞、颈项，流入他的衣领里面。

然而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好像他已成了这棵树的枝干一样，失去了知觉。

没人能够发现这棵树上隐密的藏着这么一个人。

当然也没人知道他来了多久？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虽然一动也不动的盘坐在那，可是他的脑子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思想过。

他在想，本来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那沙洲上的自己，谁知却变成个贼一样的要躲在这里。

他在想，等一下小呆出现时，隐在人群中的丐帮门人不知道会不会先有所行动。

他更在想，自己如今成了一个叛徒，这往后逃亡的日子可有得罪受了。

想起了展凤，也更想起了欧阳无双。

这两个女人的影子，同样的刻镂在他的心版上，无论用什么方法都难以磨灭得掉。

也直到现在，他才能静下心来仔细的思索，他也才想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竟好像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

人就是这样，欢乐及得意的时候，往往忽略了许多问题，也忘了许多不该忘的问题。

人也只有在失意悲愤之下，才能痛定思痛，冷静的考虑到许多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和一些细微得难以查觉的过失。

他愈想愈害怕。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欧阳无双和展凤同样的都会使得那么一手好的绣花针？

还有她们两个为什么会是一对很好的朋友？

以及展凤没出门又怎么知道小呆约战自己一事？

当然他已想起了自己曾经忘了一个最不能忘记的事，那就是为什么燕大少，“无回燕”燕荻会出现在展凤的房间。

这些问题当初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在后来他陷入了那一张看不见的情网里后，他已醉了。

一个醉了的人，本来就是很容易忘了许多事情。

何况醉在爱情的蜜汁里，人的思想总是迟钝些，也就不会去想，不愿去想，更没有时间去想。

望不见星星，当然也看不到牛郎织女。

雨，却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淋在雨中，李员外的头脑也愈来愈清醒。

从来他就是一个不肯花脑筋去想事情的人，这场雨已把他那要命的惰性给冲刷了干净。

他现在不得不拚命的去思考，因为他已到了几乎万劫不复的地步。

任何人到了他这种地步，思想都会变得敏锐起来。

他发觉到有许多事情，是那么的不对劲，好像这一切都是有人在刻意的安排。

他不知道欧阳无双为了什么会陷害自己？

他也不知道小呆为什么会约战自己？

他更已体会出展凤对自己的感情，似乎有些欠缺真诚，和变得虚幻飘渺。

一个人一旦对感情的事起了怀疑，也就能够客观的从另一个角度去看整件事情。

他从鞋筒里摸出了一个纸包，打了开来。

这四根绣花针是他当初从四个死人的脑际取出来的，他始终以为这四根针是欧阳无双使用的。

现在他已经不敢确定，毕竟就他所知，直到目前他已发现到了有三个人能够用绣花针来杀人。

针尖有着褐色的血痕，每一根针都曾夺走过一条生命。

望着这四根毫不起眼的针，他有些心慌意乱，这也才想到昨天和燕二少匆匆的会面，竟忘了告诉他这四根针的事。

只有自己才听得到，他叹息了一声。

因为在这世上，他突然发现到除了燕二少外，他已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师门、朋友、情人，这三者本就是每个人都认为可以值得信赖与依靠的人。

如今这三者对他来说，他却全部失去了信心。

那么他又如何不叹息呢？

好几次有种冲动，李员外几乎快忍不住的想冲过去。

因为这种等待的确是种酷刑。

然而理智总是适时的把他唤了回来。

他明白他现在已不能露面，他甚至已可感觉得到丐帮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自己入壳。

他当然也明白冲动的后果，恐怕还没等到小呆来，自己就已尸横当场。

丐帮的家法，对付叛逆的手段，毕竟他清楚的很。

尤其对一个不服制裁的叛帮逆徒，只要有可能，每一个丐帮的徒众都不会让那个人多活一刻钟，哪怕是像自己这等超然的身份亦然。

他等下去的原因，只为了想看看丐帮要如何处理小呆约斗自己的这件事。

能有那么多人放着暖被窝不抱，而跑来这里瞧热闹，已证明了一点，那就是丐帮尚没有把消息散布出去。

既然他被丐帮追缉的消息尚未传出，那么帮里就一定会有人出面来处理这件事情。

丐帮势大，护短这本就是众所皆知的事情，李员外岂有不知之理？虽然他现在已是丐帮眼中的叛徒。

冤情

死 亡 劫

没有人发现那细竹挑着风灯的沙洲上，“快手小呆”是什么时候伫立在那。

也没人发现他又是用什么方法来的。

他现在站在那的样子，就好像他站在那已许久，或者他原本就站在那一样。

这片沙洲离岸近十五丈，十五丈的距离恐怕只有鸟才能不沾水飞渡过去。

不懂得武功的人还真以为“快手小呆”是从天而降。

眼力好一点的武林人，却隐约看到“快手小呆”是从水中泅上岸的。

当人们的视线蓦然发现“快手小呆”伫立在雨中时，的确引起了一阵骚动和惊讶声。

也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快手小呆”四个字，反正一下子噪声四起。

“快手小呆？他就是快手小呆？”

“看哪！快手小呆已经来了……”

“哎！哎……后头的别挤哇……”

“妈个巴子，你小子要垫高看，可也不能踩着老子的脚背哇……”

“讨厌，这雨蒙蒙胧胧的，怎么看得清楚嘛……”

男声、女声、惊叹声、埋怨声此起彼落。

这时刻恐怕有许多人都恨自己的爹娘，为什么没把自己给生成个高个子。

也一定有许多人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飞渡过这宽广的河面。

“时间到了，李员外呢？怎么不见李员外呢？”

人群里有人已急得吼了出来。

“是啊，怎么“快手小呆”到了，却不见李员外？难道他怕了？不敢赴约了？”

更有人在那起了疑心说。

本来嘛，大家顶着雨，熬着夜，所期盼的就是希望能亲眼目睹这一场决战。

现在只到了一位主角，怎不令人心急？

毕竟打架可是要两个人以上才打得起来呀！

别人急，小呆可是一点也不急。

他如一尊石雕塑像般，一动也不动的挺立雨中。

因为他知道李员外一定会赴约，除非他死了，或者瘫了。

他可不知道他还真猜对了，因为李员外此刻是真的瘫掉了。

李员外看到小呆伫立在雨中已有了一会，而丐帮却没人出面，他已忍不住滑下了树干。

他不知丐帮为什么会没人搭理这一件事。

但是他知道既然丐帮没人出面，那么自己就算冒着一死，也必须赴约。

虽然很有可能还没到“快手小呆”的面前，自己的行踪已让人发现，也很有可能自己就会死在这近百丈的途中。

可是他已顾不了这许多，因为他宁愿被人打死，也不愿落下一个懦夫的臭名在世上。

从李员外这棵树到沙洲的中间，另外也有一棵树。

李员外刚经过这棵树下，却没想到也还有人像自己一样躲在树上。

没提防，也无从提防，因为人家的武功已超过了自己太多，太多。

睁着一双大眼，李员外喊不出，也动弹不了，就这么被人点住了穴道，并提上了树。

“搞什么鬼嘛！我看李员外八成怕死不敢赴约了……”

“对，对，我想也一定是这样子，好像员外都是怕死的，员外李一定是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员外……”

“妈的，看样子大伙全上了当，在这凄风苦雨中白白候了好几个时辰……呸！李员外这个缩头乌龟……”

“我操，这下我可惨了，我可是押了五百两银子在这李员外的身上，他……他这个王八蛋不赴约，我岂不白白丢了银子……”

“什么玩意，这李员外以后到底还要不要混……”

可怜的李员外，这些话全像一根根针一样，全都扎在了他的心上，空自气得冒烟，却连一点辙也没有。

最呕人的恐怕还是女人的话声——

“这李员外真是害死人，人家大老远的跑来，巴望着能见见他那微笑，谁知道他竟那么窝囊……”

“是呀，我还不是一样……以后就算拿轿子抬我，我也不会再去看他了……”

“甭提了，我还不是以为他如许多人口中所说，是如何如何的英雄，又如何如何的洒脱，谁又知道他会那么狗熊，连面都不敢露，以后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我也不会去看他一眼……”

一个男人被人看低已够难堪——

如果被一群女人看低，那就不仅是难堪了——

何况还被人贬得如此一文不值，倒不如早早拿根绳子打个结，把脖子往里套算了。

因为与其活活受辱挨骂，却不如死了倒还能落个耳根清静。

想必是牛郎织女的泪水已干。

本来蒙蒙的细雨已不再滴落。

鼓噪的人声，也逐渐的稀疏。

谁吃饱了没事撑着，因为再等下去的结果天可就亮了。

所以人群散了，大家也都知道折腾了一个晚上，除了淋了一身湿外，说不定还得个着凉伤风什么的。

当然每个先行离开的人，都会恶狠狠地咒骂上几句臭李员外，死李员外，甚至怕死的李员外和不要脸的李员外。

李员外从小到大，从现在到死，恐怕这一辈子挨的骂，也没今天一晚上多。

一个人不偷、不抢、不杀人、不放火，能被这么多人骂，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已微亮，望江楼畔沙洲上的风灯，只剩下一盏兀自发出微弱的灯光，其他的早已油尽熄了许久。

有些人还没走，只因为他们还不死心。

或许在他们认为这场约斗，绝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无打斗的就此结束，所以他们留了下来。

何况“快手小呆”仍然还保持着同一姿势的伫立在那儿。

也就在连小呆也忍不住的时刻里——

锦江上游顺着水势，一艘遮篷小舟缓缓地荡近了这片沙洲。

小呆的眼里一亮，心里却大大的抽搐一下。

他之所以没有走，是因为他知道李员外一定会来，毕竟这世上只有他是最了解他的。

然而他却真的不希望他来，因为他一来，一场无可避免的决斗势必会发生。

这种矛盾的心理，应该是无人能体会的出来。

近了。

那艘遮篷小舟之上同时出现了四个人——

四名丐帮装束的人，前后脚落在了“快手小呆”的面前。

该来的总是要来。

小呆心里轻叹了一声，他也早就知道，就算李员外不能赴约，丐帮也绝不会不闻不问这一件事。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丐帮来的人会是这四个人。

因为这四个人“快手小呆”虽然全没见过，但是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走路。

何况凡是在江湖道上跑过两天的人，一见这四个人，就是用肚脐眼去想，也想得出来这四个人是谁？

并且也都会不寒而栗，心里发毛。

两名身上没有绳结的老者，一缺耳，一残目，正是丐帮五代长老，硕果仅存的“残缺二丐”。

另两名面目酷似兄弟的中年乞丐，身上的绳结竟有六个，而且尚为红色，却是丐帮执掌刑堂的兄弟档，“丐门伯仲”姚伯南、姚仲北二人。

不谈“残缺二丐”，光是“丐门伯仲”二人，已够令人头大。

因为他二人是出了名的难缠难斗，只要交手，除非有一方死了，或者不能动了才会停手的。

当然他兄弟二人能够活到今天，和人交手的次数绝不下三、四百次。

所以小呆呆了，头也大了，而且一下子头变得有四个大。

毕竟这四个人，无论是谁的名声都绝不在他之下。

那么他岂有不呆，头岂有不大之理？

惨笑了一声，小呆知道自己现在的脸，绝不比一只苦瓜好看到哪里去。

招呼总是要打，礼数不得不顾。

小呆开了口，声音当然是苦涩不堪。

“晚辈“快手小呆”见过仇前辈、华前辈、以及二位姚堂主。”

“不敢当，小兄弟累你久等了。”“无耳丐”仇忌目现寒芒的说。

俗话说打了小的，招来老的。

小呆可没想到这小的非但没打着，这老的却来得那么快，而且还一下子来了四个，也都够老。

“晚辈不敢妄言，请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小呆知道丐帮护短，也就直接了当的说。

呵呵一笑，“无耳丐”仇忌说：“好，好，“快手小呆”真是快人快语，老夫颇为欣赏你的爽快，真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如果不是处于对立的情形下，小呆还真愿意亲近这位看似慈祥的老人。

笑了一会，“无耳丐”又接着说：“能告诉我们，这位小兄弟为什么要挑战李员外吗？”

小呆就算真是个呆子，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实话，他嗫嚅的回道：“这个……这个恕晚辈不能说……”

“为什么？”“无耳丐”敛住笑问。

“只……只因为一些私事，请恕晚辈有不能说的原因。”

“私事？”

“是的。”

“很好，既是私事，老夫自认还有资格能代他接下，你原先的打算是什么？我们四个人都可以替他出面。”

暗道一声苦也，小呆心想这话儿可不是来了？

没答对方所问，小呆却说：“前辈，可否告知李员外如今安在？”

咬文嚼字的事对小呆来说，那分痛苦劲就和要他不洗澡一样的难受。

但是面对这么一位辈份、年龄俱高的老人，他也奇怪怎么自己好像突然变得很有学问一样，说出来的话自然而然的就带上了几分书香味。

“他有事，不克前来，小兄弟，我丐帮最是明理，你所希望的事情，不知是否可由别人代替？”

——他妈的，这事如果能够代替，我小呆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你丐帮拨弄。

小呆心里这么想，当然可不敢骂出来。

他会这么想，也是因为对方语气中已明显的告诉了自己，那就是说对方想要拦下这场约斗。

——明理？明理个屁，你们四个老小子，光是岁数加起来，已足够我数破了嘴皮子。

小呆不觉又在心里骂了起来。

隔了一会，把心里的话全骂完了，小呆才摆上一副怅然的样子说：“前辈，李员外既然不能赴约，我想此事不妨作罢如何？”

“作罢！小朋友，这样一来岂不人人都会笑我丐帮全是欺善之辈？……嗯，不好，不好，这么做的确不好……”“残目丐”憋了老半天，突然插嘴说。

有些无奈，小呆看着“残目丐”华开说：“那么以老前辈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小朋友你能否另选我丐帮其他一人，来完成这众所皆知的约斗？或者你昭告天下武林人士，从此以后不再对我丐帮有失礼冒犯之举。”“残目丐”华开睁着独目，颇为倨傲的说。

弄了半天，人家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

小呆一听，差些岔了气，伪装咳了好几声。

他真没想到这些成名多年的老前辈，原本打谱就想来拦事。

小呆的成名当然有他的条件，因为和他为敌的人全都死了。

他也知道一个人成为名人后，也就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去维持声名的不坠。

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否则“快手小呆”恐怕会被人改成了“快脚小呆”

——逃得快的脚。

于是他轻叹了一声，一张原本精灵的脸庞，也全罩上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说：“前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丐帮的声名重要，我也一样不能辱没了“快手小呆”四个字，你们谁愿意代替李员外？”

也没想到小呆会说得如此坦白，一下子四张加起来合计有近三百岁的老脸，突然显得有些错愕。

还是“无耳丐”仇忌的脸皮厚些，他有点吶吶的说道：“这样好了，小兄弟，我看就由两名姚堂主中间你任选其一怎么样？”

“也只好如此喽，我才十九岁，总不成要我和一位九十岁的人去拚命吧！”

一旦小呆知道避免不了这场架时，他已放开了胸怀。

他本来就是个嘻笑怒骂惯了的人，为了息事宁人，他已憋了许久，既然豁开了，他那老毛病当然也就犯了，说出来的话当然已有了调侃的意味存在。

四个人的岁数全都是一大把了，岂会听不出小呆话中的含意？

可是四个人却也偏偏无法发作，本来嘛！对方再怎么说，只是个“孩子”而已。

虽然他们也全都知道这个“孩子”就算大人也不一定斗得过他。

所以他们的一腔怒气，只好全都吞下了肚子，不好、更不能发作。

然而四双眼、七只眼睛，都可让人知道是如何的强按捺住心中的不快。

随随便便的一站，更是随随便便的抱手入胸。

小呆的态度虽然有些“不正经”，可是姚伯南面对着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出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好多的“孩子”，有什么地方是随便的。

非但如此，他反而已经有了一种压力，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方慢慢地向自己聚拢。

甫一接触，他也才知道“快手小呆”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也才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绝不可以外表、年龄，来衡量别人。

他不知道“快手小呆”选上了自己，是幸或者不幸。

胜了，固然对自己在武林中的声望有所提升；然而败了呢？

姚伯南不敢再想下去，望了望退到沙洲一角的兄弟，以及两位长老，他缓缓的从袍袖里拿出了一面网，一面不知何物做成的黑网，同时右手亦摸出了一柄前锐后丰的“锥子”。

这一柔一刚的两种武器，并不是种让人一见就心生恐惧的武器。

可是小呆却知道这两种武器，虽然并不怎么起眼，却一定是种可以要人命的武器。

“要开打了，啊！是“十面埋伏”，哇呀！丐帮派出来的人是姚伯南呀！……”

岸上有眼尖的人，虽然不知道这边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一见有人拿出了兵器，已不觉喊了出来。

立时剩下没走的十几个江湖人士，个个睁大了眼睛，屏息无声，也同时陷入了紧张的气氛里。

因为大家也全都知道，这更是一场难得见到的热闹。毕竟“快手小呆”素有“掌刀出手，无命不回”的称号，然而“丐门伯仲”的“十面埋伏、天罗地网”亦曾挫败过无数的成名高手。

到目前为止，小呆还没听到姚伯南兄弟二人说过一句话。

话少的人本就令人感到难过，尤其是话少的敌人，更让人有一种不知要如何对付的感觉。

而现在姚伯南非但一句话，就连一个字也没说过，这可就让小呆高深莫测了。

看着对方像座山似的峙立，小呆外弛内张，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已处于极端的警戒中。

到处是空门，到处也都不是空门，小呆也才发现对手的厉害处。

很想抢先发难，猝起攻击，然而想归想，事实归事实。

小呆内心里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要攻向对方哪里。

这种剑拔弩张，一切彷佛静止的时刻里——

“姚堂主，这个打架嘛，可分好多种，有点到为止，也有至死方休，有一对一，当然也有车轮战，不知……”

没人会想到小呆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了口，而且说的话表面上虽没什么，骨子里却影射着什么。

话不好听，当然听的人反应也就不好。

有些恼怒，姚伯南低吼道：“你放心，我就算被你大卸八块，这里也没人会对你用上车轮战。”

可不是，这四个人全是丐帮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大人物，就算在江湖上也是名重一时，如今怎受得了小呆的冷言泠语？

小呆斜睨一旁观望的三位，脸上浮现一种不怀好意的笑，漫声说：“是吗？我想也应该是这样，丐帮可是天下第一大帮呀！绝不会做这贻笑大方的事……”

“废话，小辈，你还等什么……”姚伯南怒吼着说，眼里似欲喷火。

想必是小呆的那几句，的确不太中听。

“嘻，这样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小呆第一句放心了才说完，整个人就宛如怒矢般笔直前冲，同时两股闪电似的光芒成个十字形的交叉攻向了对方。

嗯，这可是他的老毛病，抢先出手，攻其不备。

这一下，姚伯南心头“咚咚”连跳两下，身子极力侧扭，闪躲着这突如其来的猝击，并吼道：“好小辈，你可真是会制造机会……”

“抱歉，抱歉，老毛病了，实在不容易改……”小呆的双手手掌像两把利刃，狠斩猛劈，操纵着主动权，一面攻一面说。

差些没把姚伯南气晖了过去，他现在只有闪躲招架的份，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神来分心回答。

小呆鬼聪明是精得出油，姚伯南怎料得到？

因为姚伯南起初的精、气、神全已达到顶点，准备接受这一场战斗，而偏偏那时小呆不攻击。

故意引得姚伯南恼怒，开了口，在那一股气一泄之时，小呆如山排海的掌影已漫天攻到，再想凝聚却已不及，也就造成了姚伯南处于挨打的地步。

因此，小呆的目的达到了，却把姚伯南的一张老脸给气成了猪肝色，更气得汗出如浆，躲着那一波一波毫无隙缝的掌力。

姚伯南在场中发急，观战的人何尝不急？

因为高手的过招，哪怕是微小的差距已够要命，更何况又先失去了先机，尽是挨打招架的局面。

姚仲北身为弟弟，手足情深，不但捏着一把冷汗，同样的一张老脸更是急得通红，足可和猴子的屁股“表表”颜色。

小呆笑在心里，手上却一点也不含糊，更没一点松懈，毕竟他知道如不好好掌握这“得之不易”的先机，这场战，可还有得打了。

掌刃的弧形绵绵密密，快如闪电，快如流星，更似一只只来自九幽的鬼爪，毫不容情，更像一把把泛起森寒的利斧。

它所招呼的地方，全是姚伯南身上每一个必救的地方，也是每一处可置人于死的要害。

姚伯南单手握锥，倏前倏后，翻上翻下，艰苦的拚命封架。

在这种近距离的搏斗中，他左手的“十面埋伏”似乎已完全发挥不了用处。

毕竟那是要远距离才能发挥的兵器啊！

所以用一只手要对付两只手，而且那两只手又快得让人的目光追随不上，而它们又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的从某个不可能的角度出现。

那么他的苦处可就不是观战的人所能完全体会得了。

小呆一向不打没把握的仗，但今天已不容他选择。

更没有时间让他去对敌人有所了解，所以他卯足了劲，把握住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空间、时间。

因为他没失败过，也就不能失败。

因为他如果失败，这失败的代价，除了自己的声名外，恐怕还得陪衬点什么。

也许是一只手，一条臂膀，几根肋骨，也说不定是几两自己身上的上等“精肉”，甚至是一条正在享受着美好人生的大好生命。

有着这许多原因和也许，小呆能不全力以赴吗？

更何况他始终有个信念，那就是“与其对敌人仁慈，何不如自己先一头撞死”。

他是如此想。

他的对手姚伯南何尝不也这样想？

这可是将心比心的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小呆输不起，他的对手更输不起。

于是压力愈来愈大，许多次千钧一发堪堪躲过猝击的姚伯南，已渐渐的改换了战法。

他不再躲闪，也不再自救。

相反的，每当小呆施出杀着时，他已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同样的也挺锥或刺，或砸，或挑。

攻击的目标也都是小呆必救的地方。

这是一种亡命的打法，也是一种同归于尽，两败俱伤的打法。

当然这更是一种疯狂的打法。

所谓一人拚命，万夫莫敌。

小呆又不是真的呆子，他已明了对方的意图。

当然他更不会呆到去和对方拚命。

因为他可是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不管对男人或是女人来说，都是花样的年龄，也绝不是会轻易去寻死的年龄。

所以一个只有十九岁大的人，去和一个五十九岁的人拚命，去两败俱伤，去同归于尽，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划不来的事。

这一场打斗，是一场激烈的打斗。

战来，虽不至风云变色，却也是扣人心弦。

然而，本来呈现一面倒的局面，却因为姚伯南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及小呆有了顾忌的原因，渐渐的情势有了改观。

另外小呆本身的生理状况也突然有了变化。

他已发觉到每在自己过份的凝气聚力时，彷佛体内的真气有种衔接不上的感觉。

于是乎姚伯南承受的压力一分一分的减弱，虽然小呆的招式仍然够快，够犀利，但是其中却缺少了一股劲，一股可以令人随时感到死亡的劲。

于是乎，战况由一面倒逐渐扳成了平手，甚而姚伯南已有了防守之余，尚可反攻的情形发生。

不但姚伯南自己感到奇怪，连观战的人也发现到了这种出乎意料的变化。

河对岸的人，因距离稍远，当然更不明所以。

随着时间的消逝，每个人都睁大了眼，张着嘴。

他们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快手小呆”已成了“慢手小呆”，不但小呆的手慢了，而且也慢得出奇，慢得离谱。

这可真应了那句老话“战场的情况瞬息万变。”

本来像有“千臂观音”的小呆，怎么会变得像“独臂刀王”一样？

而且那条独臂居然好像还很不灵活。

只有小呆自己明白他现在的情况，恶劣到了什么地步。

因为他的左手已完全不听使唤，右手虽然好些，可是那种麻木无力的感觉已愈来愈重。

他早已在发觉形势不对的时刻，伸手拿出了一把短刀。

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的手掌已无力，无力的手掌又怎能杀人？

所以他才拿出了这把刀，这把刀还是李员外送给他的。

以刀来对付姚伯南手上的尖锥，似乎尚可拖延一时，但是他自己也实在不知道还能拖下去几招。

三招？还是五招？

小呆的脸上已失去了前一刻的笃定，更失去了不管任何时候都有的信心。

他脸上的汗珠更是像黄豆般的一颗颗洒落。

沙洲上观战的三人，脸上已有了笑容。

河对岸的人，甚至有话声传了出来——

“唉！“快手小呆”今日一战，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了……”

话里尽是惋惜、嗟叹。

惋惜“快手小呆”年纪轻轻的恐怕就要命丧这望江楼畔……嗟叹这未来的武林奇葩，尚未完全茁壮即将凋谢……

小呆的双眼紧紧凝视着敌人那手中的尖锥。

尖锥虽然每一出招变化万千，但是他知道里面只有一个动作是实在的，且能击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他必须看得准，并判断出那一击何时出现，因为他已没有太多的力气去挡那其余的虚招。

他不想死，更不愿死，尤其是死在这个场所。

死在这个本来打不赢自己的老家伙手上。

他宁愿醉死，笑死，甚至死在女人的怀里，他就是不愿死在不明不白里。

奇怪的是这一刻他居然脑子里还能想到其他的事情。

他想到了每一群狼里面的狼王，在老得要死的时候，都会死在一个同类发现不到的地方，因为牠宁愿孤独的死，也不愿破坏掉历经无数次争斗才得来的至高形象。

他更想到了尚有许多江湖人士隔岸观战，还有那话里的怜惜与嗟叹。

他当然也想到了自己怎么会突然失去了力气。

他不明白欧阳无双为什么要李员外和自己一起死？

难道这真的是个阴谋？虽然他早已知道事有蹊跷，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欧阳无双会这么做。

难道那些眼泪全都是假的？

难道那些甜言蜜语就没有一些是真的？

他笑了，笑在心里，却是一种苦笑。

他笑自己不惜一切的想去解开那圈套救人，却没想到圈套没解开，自己反而落进了圈套里了。

他更笑自己每回十拿九稳的“扮猪吃老虎”，竟然也有失灵的时候，而且老虎没打着，自己反而成了老虎嘴里的猪。

——猪，小呆你真是一个猪，你呆得连猪都还不如。

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姚伯南手中的尖锥却意外的不再有一丝花俏和虚幻，就那么笔直的刺了过来……同时他左手的那张黑网更不知怎的突然从天而降……小呆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的痛苦，无奈已全写在脸上。

他抬起那双灰涩无光的眼睛，说不出来是代表着什么样的感情，极快的搜寻着岸上。

这原本是双清澈明媚的眼睛，为什么现在会变得那般怨愤与狠毒呢？

这原本是双满溢深爱的眼睛，又为什么全换成了狡猾与不屑呢？

小呆看到了欧阳无双；她仍是那么风情万种，仍是那么惑人漂亮。

她站在晨曦中，微风掀起了她那宽大的裙裾，露出了一双美得无暇的小腿，彷佛正露着一丝微笑；一丝小呆至死恐怕也挣脱不掉的微笑。

她一动也不动的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一株野菊旁，迎着小呆无言的目光，当然她应该明白那目光代表着灰心与绝望。

她竟然无动于衷？

她竟然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人？

这，这又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

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鼓起最后的一丝力量，小呆的动作这时候急若闪电。

只听得“当！”的一声，一溜金铁交击时的火花猝然爆出。虽在阳光下，每个人已可清楚的看清那溜火花，并全都心头一震。

谁也都认为小呆已躲不过那刺向他的一锥。

因为那一锥虽然不十分快，可是却十分有力。

有力得绝非这时候的小呆可以抵挡得住，何况那一锥只距小呆的心口不及一寸。

就算小呆能躲过那一击吧！却也绝躲不过那从天而降的黑网。

每个人都这样想，然而每个人都猜错了。

不错，小呆没挡过了那要命的一锥。

不错，小呆被那从天而降的黑网像个粽子似的网住。

然而还不待姚伯南的第二锥落下，小呆手中的刀更像一抹来自西天的寒光，已没入了对方的胸前……血汨汨的从姚伯南胸际渗了出来，他睁大着眼，彷佛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网中的“快手小呆”。

也彷佛这时候他才知道，“快手小呆”之所以被人称做“快手”的原因。

因为他实在不明白小呆是怎么挡过自己刺向小呆的那一锥。

而小呆手中的刀，又是怎么就突然的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大哥哇——”

“姚堂主——”

“姚伯南——”

三声凄厉的惨嗥同时发出。

三种不同的武器更同时砸向了犹在网中的小呆。

一支生锈齐眉棍，一把拐子刀，还有一小型炼条栓着的流星锤，全是欲置小呆于死地的蓦然袭到。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同时发生。

套句术语，可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姚堂主他没……”

小呆的话还没说完，当然也顾不得说完。

因为任何人在受到这三位武林高手的夹击下，还有时间能开口说话，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呢！

一个被网子套住的人，行动本就困难，如果再碰上这三种要命的玩意，同时雷霆一击，要想完全躲开，那根本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呆如在平时或许有可能躲过，但也只限于一击，接下来的后续攻势，恐怕连神仙也躲不过。

然而现在的小呆，他又怎能躲得过？

就算躲得过齐眉棍，又怎么躲得过拐子刀？

就算躲得过拐子刀，又怎么躲得过流星锤？

所以网中的小呆鲜血溅扬老高，就像一盆火红的凤仙花汁，让人洒向了空中。

那一溜溜，一粒粒，一蓬蓬鲜艳的血珠、血块，在朝阳下幻起奇诡的色彩，是那么的令人寒栗、心颤，甚至还有一种抑止不住的冲动。

小呆当然没完全躲过，虽然他已耗尽了全力就地翻滚。

没人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是死了吗？

因为他最后的一滚，竟然滚入了滚滚江水里。

只一个浮沉，大家看到的只是仍然被黑网困住的他。

江面宽且深，水势急且大。

虽然江里有一小片殷红出现，但也只是一剎那就完全消失殆尽。

就好像水流拍击在石头上所掀起的细碎浪花，流不出多远，就又溶入了江水里。

散了，所有的人都散了。

这一片沙洲在人散了以后，又恢复了它的宁静。

从黑夜到黎明，从细雨霏霏到阳光普照，这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锦江还是锦江，望江楼也还是望江楼。

没人能改变它，就像没人能改变既发生的事实一样。

就算有人能在此留下什么吧！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的磨灭，最后终将消失与淡忘。

就好像沙洲上那殷红的血迹，本来是黏稠与浓得难以化开，这会儿因为沙土的吸附，只剩下几滩浅浅的印痕，不要再过好久，它们也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迹。

亲眼目睹这一战的人，没一个会认为“快手小呆”没死。

尤其在丐帮两位五代长老，及姚仲北事后得意的叙述下。

因为据他们说，“快手小呆”至少肋骨断了三根，后腰挨了一锤可能已伤及内脏，最能要命的，该是拐子刀几乎已捅穿了他的右后背。

他们说小呆死了，那么小呆就一定活不成。

何况每个人都知道小呆被困在了网中，落入了滚滚江中，就算一个好人吧！在那种情况下也不一定能脱困而出，何况一个受了三处重伤，只剩半条命的人？

没人去证实“快手小呆”到底死了没有，因为没人去打捞他的尸体，事实上也根本无法去打捞。

所以最终的结论是“快手小呆”死了，而且是尸骨无存。

因此“快手小呆”这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也许以后仍然有“快手”的人出现，可是他绝不会叫小呆，毕竟世上哪有人会叫王小呆呢？当然除了小呆。

“成败论英雄”，世事如此，江湖上更是如此。

因为死的英雄的确没什么好谈，再谈也还是个死人罢了。

既然死的英雄没什么好谈，那么可谈的当然都是活的英雄喽。

江湖中更有种错误的观念，那就是能杀死英雄的人，才是英雄。

所以能杀死“快手小呆”这样英雄的人，当然是英雄，而且还是个真真正正的英雄。

看吧！现在任何角落，任何时候，人们所谈论的全都是丐帮的“残缺二丐”如何如何的神勇，又如何如何的武功高强，连“掌刀出手，无命不回”的“快手小呆”碰上了他们，也都自己成了“无命不回”，并且是“尸骨无回”。

可叹的是就没人会说“快手小呆”只有十九岁，却死在了二个九十岁的武林高手下。

而且似乎每个人也都忘了，忘了“残缺二丐”当初对小呆的承诺“绝不以多欺少，绝不用车轮战法”。

武林人士，首重言诺，尤其是名望愈高，年龄愈大的前辈，更是如此。难道没人敢提，“残缺二丐”自己竟也忘了吗？

他们可是天下第一大帮的五代长老啊！

换做了任何人是“快手小呆”，碰到这种事情，除了自己跳江外，又到哪喊冤去？

谁是英雄？

谁又是那匹孤独傲骨的狼王？

万 里 桥

酒，酒是碧缧春。

菜，菜是四拼盘。

人，人更是欲哭无泪。

这是一家酒馆，很小很小的酒馆。

它不但不起眼，甚至连酒保也没一个。

酒馆在万里桥边，万里桥在成都南门外。

有桥当然有河，所以这座万里桥正是跨越锦江之上。

这个没有名称的酒馆，里面总共也只有四张桌子。

目前只有两张桌子坐得有人。

一张靠里的桌面上趴伏着一醉汉，似已入梦，他一袭旧衣蒙着头，看不见他的脸面，两只空了的锡壶和他一样，也歪跌在桌上。

这可真是“醉里乾坤大，梦里日月长”。

就不知他醉了多久，又睡了多久。

另一张桌子两个人靠窗临江坐着，显然刚来，酒只有一壶，菜却是未动。

而酒壶上正是贴着碧缧春三个墨字红纸。

菜是四小碟冷盘。

有酒当歌，有菜更须尽欢才对。

“浅酌万里桥，醉望望江楼”

李员外一张脸垮得像是一堆狗屎一样，他正轻声的念着也不知是哪位骚人墨客在墙上题的诗。

——望江楼，我呸！神经病才他妈的会再去那望江楼。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二少，想要说什么，看着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就不好开口，只得又把目光望向了奔流不息的江中。

五天来，他和燕二少已光顾这家小酒馆八次，而每次来，他也几乎是让燕二少给抬着回去。

他可是千杯不醉的，怎么这几次来却都会醉呢？

而且还醉得不轻，居然要人抬着回去？

现在他刚伸出手想再倒酒。

燕二少那张制作极为精巧的人皮面具上，突然困惑的说：“大员外，你忘了。”

“忘了？忘了什么？”李员外愕然的说。

原本阴霾的脸上，有了一抹笑容，虽然那笑容多少还有着些伤感，燕二少说：“你忘了你曾说过的话。”

“什么话？我说过了什么话？”

有些奇怪的看着李员外，燕二少说：“你似乎忘了头痛的时候，也似乎忘了这几次你因酒醉受不了时而说的话……”

面上一热，李员外的手并没缩回来，仍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轻轻的举起，感叹的说：“小呆从来不愿我陪他喝酒，因为他说我永远喝不醉，我……我只想证明给他看看，我一样会醉，一样会醉……”

语毕，那一杯酒已全倒进了他的喉咙里，却因喝得太急，又说着话，故而呛了一口。

现在他一直不停的咳着，不停的咳着。

咳得整张脸胀得通红，甚至连眼泪都已流出。

是谁说过男儿无泪？又是谁说过英雄无泪？

李员外是男儿，也是英雄，为什么他现在泪已流？

燕二少痛惜的看着李员外，好一会后，等他止住了呛咳，才说：“怎么样？舒服点没？喝口茶润润喉，要不然不知情的人见了，弄不清怎么回事，还真以为你这大男人怎么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腼然的笑了笑，李员外说：“怎么？有谁规定男人不能哭吗？您弄错了，会哭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血性男儿，性情中人呢……”

“是吗？为什么我总是常听到没出息的男人才会哭呢？”忍住笑，燕二少顶了回去。

古怪的看了燕二少一眼，李员外突然说道：“刘备您认识吗？”

“刘备？我当然认识，噢……不，不，我不认识，只是听说过罢了，又怎么样？”燕二少没想到李员外有此一问，一下子没细想，顺口而出，等想到自己的话里有了语病，便连忙更正的说。

说的也是，燕二少要真认识刘备，那才是一件稀奇事儿。

不过，要怪也只能怪李员外，哪有这么个问法。

然而，李员外不这么问，他又怎么称之为李员外？

因为他本就是这么一个人，随时都会做一些奇怪的事和说一些奇怪话的人。

没再说话，李员外把玩着手中那只空了的酒杯。

当然他也故意的不去看燕二少那张尚静待下文的脸。

任何人都受不了这种事情。

假如一个急性子，碰到这么一个说话说一半的人，恐怕早就急得掀掉了桌子。

燕二少是个正常人，当然他的性子也有一点急。

可是当他看到对方那种神情和动作后，他居然也没说话，喝干了自己面前的酒后，也开始把玩手中的酒杯。

嗯，他的样子好像比李员外还要悠闲。

渐渐地李员外开始沉不住气，他偷觑了一眼燕二少，发现人家似乎根本已忘了那回事。

“您……您不问我？”李员外说。

“问？问什么？”燕二少好似听不懂的说。

“当然是问我刚才说的话呀！”

“噢，我忘了问，你要我问吗？”

这是什么话，李员外差点又呛咳起来。

“您……您不想知道？”李员外诧异的说。

牵动嘴角，燕二少笑了笑说：“我发现对你这种人是急不来的，如果你想说，不用我问你也一定会说，何况我知道你一定憋不住，听话听一半固然是种难过的事，可是说话说一半的人一定更难过，说不定会憋出毛病来，你说对不对？”

李员外的肚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微张着嘴，好半晌都合不拢来。

“嗯，现在你是不是愿意说了呢？我的大员外。”燕二少斜睇了他一眼后又再说。

“说，说，我当然说，再不说的话，我一定会先被憋死。”李员外哭笑不得：“我……我的意思是说刘备爱哭，他不但有关、张二位英雄保驾，并且还哭出了一片江山，所以……所以一个男人哭有什么不好……”

原来是这回事，也亏得李员外还真能引经据典瞎掰。

燕二少面容一整，缓缓说：“人家哭是哭出了江山，大员外，就不知你是否也有那本事？莫忘了你现在可是已成了丐帮追缉的目标。”

这句话也还真灵，李员外的心一下子立沉谷底。

他尽饮一杯后，低下了头，久久不再言语。

“我很抱歉，在你居然会说笑的时候，说出这种话来。”燕二少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轻拍着他的肩膀，望着窗外的江水说。

“这没什么，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就像我和小呆之间的事情，我总有一天会揪出这幕后主使的人来。”李员外悠悠的说。

提起了小呆，燕二少眼睛里也有一丝痛苦的说：“你能确定是我们都误会了他吗？”

“当然，那天我看得很清楚，他手中的那把刀明明是我送给他的，那本来是把杀不死人的刀，他知道，所以他最后没说完的话应该是“姚堂主他没死”。”

“怎么会有杀不死人的刀呢？”

“那只是个道具而已，还是我有一回从个骗子身上搜出来的，前年小呆过生日，我送给了他做生日的贺礼。”李员外回忆的说。

“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秘密？……欧阳无双！”李员外蓦地惊醒。

“就是那个你和小呆同时爱上的女人？”燕二少说。

“是的，那年小呆过生日时她也在场……一定是她，一定是她……这一定全是她搞的鬼。”

李员外想起了什么，接着又说：“二少，您不是说看到过小呆和一个女人在向阳城吗？

她家我去过，也在向阳城……现在我已肯定是她了……她既然能投书帮中说我叛帮，那么小呆约斗我的这件事，也一定是她的指使。”

事情似乎有了眉目。

“她有理由那么做吗？”燕二少怀疑的问。

“理由？”李员外苦思着。

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欧阳无双会这么陷害自己。

难道就为了他和小呆两个人都放弃了她？

“大员外，你是否欺负过人家？”燕二少问。

“啊！噢，不，不，我以人格担保，我和小呆两个人绝对连碰都没有碰过她。”李员外一迭声的摇着头说。

“那就奇怪了，就算她有一点恨你们吧！可也不致于会恨到这种程度……”燕二少自语。

这的确是件伤脑筋的问题。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那么这个女人也不免太可怕了些。

“可是小呆和你的感情我了解，当初我也以为他是为了这个女人而真的想要杀你，既然他准备用你送他的刀来赴约，已推翻了他要杀你的理由，可是他为什么要约斗你呢？”燕二少不解的问。

“我……我想他一定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不能离开的原因，也说不定他为了找我们才出此下策……这恐怕只有问他了……”

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回答的问题，李员外也同样的望向了窗外滚滚的江水。

五天了，他和燕二少已整整的在锦江的下游搜寻了五天，他们期盼着能发现什么，哪怕是一片衣角也好。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寻到。

江上有船，大船、小船、渔船。

就没一条船，没一个船夫，曾发现过什么。

看样子李员外今天又要醉着离开此地。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彩霞也即将消失。

掌柜的五天来已习惯了这两位客人，没哼声的点起了灯，并走到另一位客人的旁边轻轻摇着。

“客倌，您……您还要些什么吗？”

那个人还真会醉，也真能睡，好在这小酒馆生意不怎么好，要不然有这么三个人霸占了人家一半的桌面，还做个屁的生意。

那个蒙头的男人没起来，却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口里含混的说：“走……走开，别……别吵我……”

既然付他的酒钱只多不少，掌柜的又还能说什么？

恐怕他还巴不得多几位这样的客人呢！

毕竟酒菜还是要本钱，人家趴在桌上睡觉，可睡不坏桌子板凳。

看看天色已晚，燕二少望着差不多快喝醉的李员外说：“我看我们该走了。”

有些酩酊，李员外说：“走……是该走了……小呆，你走得太快了……我们丐……丐帮对不起你……。”

一听“丐帮”这两个字，燕二少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问：“大员外，你们丐帮怎么可能会轻易的相信欧阳无双的话呢？”

李员外忧戚的说：“有……有什么不可能？连明明是把杀不死人的刀，都……都会把人……杀死，还……还有什么不……不可能的？”

是的，李员外虽然遭了冤枉，可是他对姚伯南的死并不能释怀，毕竟他对丐帮还是有着一份深厚的情感啊！

燕二少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看到李员外的样子，硬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丢下了几两碎银，扶起了有些摇晃的李员外，燕二少他们出了这家小得可怜的酒馆。

他们刚走，那蒙着头醉得不省人事的唯一客人突然醒了。

燕荻，燕大少！怎么会是他！

他现在非但没有一丝醉意，恐怕没人会比他更清醒了。

“二少！好个老二，你竟然没死？……你竟然会没死？”

他喃喃的自语，眼里露出一种怕人的目光。

他也走了，而且走得飞快。

因为他想起了许多事情必须要马上去办。

“格杀勿论”。

每个人也都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一大早醒来，李员外尚用手搥着疼痛万分的脑袋，他就听到了燕二少告诉了这一个令他痛心的消息。

虽然他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仍然令他吃惊。

“我看这下你真的要亡命天涯，浪迹天下了。”燕二少话虽调侃，表情却忧虑的说。

拿起桌上的冷茶，咕噜咕噜的灌下了大半壶后，李员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上的茶渍，骂道：“他妈的，这间鸟店也太苛待了我们这些住店的，居然拿这种蹩脚的茶叶来沏茶。”

虽然有些习惯了李员外答非所问的毛病，燕二少还是忍不住的再问：“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有什么好在意的？”李员外居然是笑着说。

奇怪的望着他，燕二少搞不懂怎么才一夜的功夫，这位好像已变了个人似的。

“你是不是还没醒？你是不是仍然在醉梦里？”燕二少有些疑惑说。

用一种认真的态度，李员外说：“我想通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仍然还要活下去对不？就算小呆死了，我已为他哀痛了五天，醉了九次，我想他若地下有知，也该含笑才对，所以从现在起，我仍然是我，我想您也一定不希望整日看到我那副苦瓜脸是不？至于您刚刚说的，我只要不被他们碰到了，也指望躲一天是一天，当然我希望我能够早一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澄清，还我清白。”

李员外态度转变，能够想开，这在燕二少来说，可真有些意外。

因为这些天来，说实在的，他也受够了李员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好像任何认识他的人，都欠了他的钱没还似的。

天才知道李员外不向人借钱已够好的，谁又会向他借钱？

毕竟每个人都知道和李员外借钱，还不如当了自己的裤子来得便捷，因为他可是一个穷员外，而且穷得经常三餐不继。

燕二少笑了。

他怎能不笑？

他笑是因为李员外的清醒，真正的清醒。

“好，好，你能想开真不愧为我的朋友，哈，哈……如果现在不是早上，如果不是你刚刚醉醒，我真要拉着你再喝几杯呢！”燕二少欣喜的说。

“别，别，我的二少爷，酒这玩意我已怕了，以前从没真正的喝过，现在我是真的领略到醉的滋味，我想我宁愿去洗澡，我也不会再去真正的喝酒了。”

李员外果然想得开了，他的话里居然已有了幽默。

能让李员外宁愿去洗澡而不愿去做的事，这一定是件严重而怕人的事。

他会这么说，可见他还真怕了喝醉酒。

“大员外，你现在的样子才是我熟悉的李员外，好了，你既然能够想开，那么我们也该谈谈正事……”燕二少说。

“嗨，弄了半天，我才知道我是那么不讨你的喜欢呀！居然到现在才要和我谈正事。”

李员外翻着眼说：“好吧，反正我是臭名在外了，以前姑娘家争着看我，现在如果我说我是李员外，恐怕人家看还是会看我，只是拿白眼看了……您说吧！我这儿洗耳恭听。”

燕二少看着他那副熊像，不觉笑骂了一声：“活宝！”

水很烫，烫得可真能让人脱掉一层皮。

水池也够大，大得可以在里面游泳。

“华清池”顾名思义是家澡堂。

现在李员外就龇牙咧嘴的泡在这个“大众池”里。

他只露着个脑袋靠在池边，活受罪似的搓着身上一条条和面条一样的泥条。

好在这是早上，来澡堂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各据一角。

要不然当别人发现到他四周的水已变了颜色，恐怕早就合力把李员外给扔了出去。

李员外很不情愿的被燕二少逼进了这家澡堂，因为燕二少要他改头换面。

他不得不听从，所以他现在的样子也才会是这么一副哭丧脸。

洗澡伤元气，这是他常说的话。

尤其洗这么烫的水，他似乎已感到自己快虚脱了。

闭上了眼，他脑子想着事情，想着刚才燕二少对他说的话。

铁成功，那个连鬼都能缉捕归案的“鬼捕”，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失了踪？

燕二少口中的展龙怎么会是展凤的哥哥？怎么从没听展凤提起过？

他不敢告诉燕二少自己认识展凤一事，当然他更不敢告诉他，自己有段时间掉入了她的胭脂井里。

他怕说了出来会引起对方的嘲笑，甚至鄙视。

因为他是那么地敬爱这位武林奇侠，他当然怕自己在他的心目中，破坏了长时间建立起的良好形象。

他现在已体会出那美得令人心颤的女人，对自己的感情根本是种欺骗。

那么他又怎敢把这种荒唐的“爱情故事”说了出来？

他有自尊，而且自尊心还非常强。

所以这件事恐怕要一辈子深埋在他的心底。

他更庆幸自己想开后，竟然能立刻忘掉了那个女人。

“只有真英雄，才能慧剑斩情丝。”他笑了，并且自己告诉自己。

当然他也明白他所斩的只是单方面的爱情、单相思。

“就算半个英雄好了。”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说。

放开了胸怀，李员外整个人已变得开朗。

他已不再去想小呆，不再去想展凤、欧阳无双，甚至他也不再去想丐帮的“格杀勿论”了。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不太肯花脑筋的人。

不太肯花脑筋的人也一定是个快乐的人，哪怕是他所碰到的全是一些不太快乐的事，他也一定很快就会忘记。

李员外现在只想等下怎么好好的穿上那件新买来的衣服，和找一间最大的馆子，叫一桌满满的各式佳肴，痛痛快快的大吃一顿。

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穿过新的衣服？

又有多少日子没有好好的吃上一顿？

钱当然是燕二少留给他的，毕竟李员外是世界上最穷的员外。

燕二少之所以要李员外从里到外的改头换面，其目的也是要他换一种姿态，避人耳目和躲过丐帮的追缉。

因为他既然在望江楼畔制止了李员外去送死，当然不愿他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而李员外的装束打扮根本就是块活招牌，所以燕二少在离开他去查访“鬼捕”和展龙的行踪时，也就千叮万嘱的要李员外这么做。

李员外哼着小曲，想到自己有了一袭新衣和五千两的身价，不觉莞尔。

“他奶奶的，敢情二少真要我做个员外。”

这一句话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也只不过刚嘟嚷完，他已从氤氲的水气中，蓦然发现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员外就算能相信太阳会打西边出来，他也不敢相信这可怕的事。

因为朦胧中那的确是六个女人，而且看她们的体态婀娜，还一定全都是美丽的女人。

“喂，喂，喂，你们……你们认不认识字？有没有搞错？这可是男人才能来的澡堂，你们……你们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楞着头往里闯……”澡堂的伙计从外面追了进来，一个劲的穷喳呼。

厚重的布帘也只不过才刚被伙计撩起，他的话也只说到这里就再也没声音了。

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血溅起老高，就在伙计倒下的一剎那，人们才发现到他的喉咙已断。

有一个敢闯进男人澡堂的女人，已够令人惊吓得差些咬断舌尖。

现在突然有六个女人闯了进来，池子里洗澡的男人怎么会不差点揉瞎了眼睛？

水气迷漫。

正泡在池子里的三个男人虽然看不清楚来的是些什么样的女人，但是他们却全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隐约的看到倒下身的伙计，那姿势已不像是活人所能摆得出来。

在他们原来的想法，敢闯男人澡堂的女人一定是个神经病，要不然就是老太婆。

因为也好像只有这两种女人才有胆子这么做。

可是他们全都错了，毕竟他们已全都发现，这四个女人不但不老，而且每一个都很年轻，也很漂亮。

那么她们是神经病？

神经病会说出这么顺畅有条理的话吗？

何况平日能够看到一个神经病已够稀奇，有六个神经病的女人同时出现，那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一个是李员外，最好乖乖的站出来。”

语气冰冷，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说的。

在这种时候，碰到这种女人，实在是件令人头痛的事。

三个人似乎吓傻了，居然畏缩的靠拢到了一起，没人答话。

当然更没有“乖乖的”站起，因为他们怎么“站”得起来呢？

沉默了一会，那冰冷的声音又再响起：“你们不敢承认？”

三个人转头，相互觑了一眼，仍然没人回答。

“很好，那么就休怪本姑娘话没说在前头，地上的死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要杀人了，这件事可就严重。

于是两名洗澡的客人杀猪似的嚎叫着：“别，别，饶命呀！我不是什么李员外……”

情势已很明显，没开口的当然就是李员外。

“你们两人给我滚出去——”一个女人丢出了手上的两条毛巾，狠狠地说。

如奉谕旨，这两个客人用毛巾裹着下半身，惊恐的冲了出去。

没事，也都安全的离开了这澡堂，只是样子不太好看而已。

李员外心里叹了一口气，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想，早知道自己应该先抢了一条毛巾再说。

“你就是李员外对不对？”仍然是同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苦着脸，李员外凄然的说：“我希望我不是——”

迷蒙的水气淡了些。

人家说雾里看花，看美人都是件赏心悦目，极其诗意的事情。

李员外现在不但连一点诗意的情绪也没有，反而心里苦到了极点。

因为他知道这些个女人虽然都是美人，却都是要命的美人。

他也很想开口吃吃豆腐，这是他的老毛病；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上回水牢里的教训，也就不敢乱开口了。

“很好，你现在最好乖乖的站出来。”那女人冷漠的声音彷佛来自九幽。

水池的水够烫了，但是这句话却令李员外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我能站起来吗？……”李员外像是要哭了出来的说。

本来嘛，这时候当着一个女人的面，他怎站得起来？何况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六个。

他恐怕宁愿在这里洗上四年的澡，也不愿、更不敢站起来。

“你如果不站起来，我们会要你永远的睡在里面。”

“你……你们不怕？”

“怕？我们为什么要怕？”

碰到这种喜欢看男人洗澡的女人，李员外宁可碰到的是六个妖怪。

“你……你们不怕，我……我却怕得要命。”李员外真像碰到了妖怪，口齿打颤的说。

“少废话，你出来不出来？李员外，当我数到三的时候，如果你还不出来，那么你将知道你已犯了多大的错误……一……”那女人似乎紧盯着水雾中的李员外，怒声的开始喊数。

李员外当然知道对方绝不是说着玩的，而且听她的语气，甚有可能会不顾一切，一哄而下的跳入池中，活捉了自己。

“二——”那要命的声音又响起。

李员外虽然也是个什么事都敢做的人，可是真要他光着屁股去面对六个大姑娘，这对他来说，恐怕只有在梦里他才做得到。

这是他这一生最痛苦的时刻，也是他这一生最难下决定的时刻。

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赤裸裸地站了出来，往后的日子里他怎么再去做人，以及怎么去面对天下群雄和笑傲江湖？

爬起来杀了她们？这更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不说别的，光是人家刚才的回身一剑，那伙计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已断了气。那份快、狠、准，自己绝没把握杀了她，再说其他五位看样子也绝非好惹之辈。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杀不了对方……他已开始从心底泛出了阵阵寒颤，他想到了那一件事——

因为一个男人光着屁股和一个女人打架已够让人喷饭，如果同时和六个女人打架，日后传了出去，岂不要让人笑得满地找牙？

这种荒唐事儿莫说空前，恐怕也将绝后。

他不敢想了下去……

“三——”

那要命的“三”字一出口，六支钢镖已朝李员外的身上飞来。

六支钢镖任何一支已够让人丧命。

人都有种潜能，也是种下意识的自卫的本能。

李员外在这种生死关头，已想不到以后。

“哗啦——”一声。

水珠溅得到处，李员外已从水池里弹起。

哇！他当然是光溜溜的，就像只刚在热水里拔光了鸡毛的鸡一样。

只不过他是人，而不是死鸡。

澡堂活动的空间本就不大，除了一座大池在当中外，剩下的走道就没有多少。

李员外不但手无寸铁，更身无寸缕。

六个女人，六柄剑。

李员外除了围着池子打转外，已不知要如何躲开身后的阵阵剑光。

这情形就像小孩子在前面跑，做母亲的在后面追着打一样。

可怜的是这孩子是光着屁股，而做母亲的却有六位之多。

李员外有双会笑的眼睛，会笑的眼睛当然很灵活，也很容易看清楚别人。

几次的回头，几次的躲闪后，他突然极快的停下了身，并且不发一丝声响的把身体贴在墙上，连呼吸也都停止。

于是他发现到这六个女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也都停了下来静峙不动。

渐渐地李员外像块圆饼似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微笑——

轻轻地用手捂住了嘴，他真怕自己会高兴得忍不住而笑出声来。

他现在已可以仔细的打量站在那动也不动的六个女人。

这六个女人面容姣好，穿着同样的衣服，梳着同样的发型，拿着同样的长剑，虽然全都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但是却全是一双视而不见的眼睛。

因为她们的眼神非但无光，而且呆滞得不知道转动。

“瞎子？她们全都是瞎子！”

李员外差点喊出声。

“多可惜呀！”当知道对方全是瞎子后，李员外心里叹息着说。

他已忘了刚才被人逼得差点上吊的时光，居然开始为对方六人惋惜起来。

心里的威胁一除，那种轻松劲甭说有多畅快。

“妈个巴子，早知道你们全是瞎子，我怕个什么劲？看呀！你们看呀！我现在就这么乌溜精光的站在这里，你们怎么不看呢？我说呢，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喜欢看男人洗澡的女人……”

李员外一面心里嘟嚷着，一面游目四顾，他知道总不成就这么耗在这里，他得想个脱身之计，否则光着屁股久了，难受不说，要伤了风才真是件冤枉的事情。

终于忍不住，一个女人开了口：“李员外，你怎么不说话？”

“说话？妈的，我又不是呆子。”李员外心里骂着，却不敢哼声。

另一个女人又说：“哼！李员外，你既然知道我们看不见你，那么你又怕什么？难道你哑了？”

“怕！我当然怕，你们可是全拿着家伙哪，别急，大妹子，等我想出办法后再看我怎么治你们。”这是李员外心里的话，对方当然听不见。

那六个女人侧着头，专注的倾听一会后，明白了李员外绝不会出声，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她们全都知道李员外还在这屋子里，只是不知道他躲在哪个角落里而已。

李员外抬头看了看天窗，他心里叹道：“唉！这个澡洗得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看样子这澡以后还是少洗为妙……”

蓦然他看到了一条绳子，横挂在旁边的墙上，那原本是给客人挂些毛巾的绳子。

脑际灵光一闪，他极轻微小心的移动。

像过了一年的时间，李员外汗出如浆，终于摸到绳子。

他同时也弯下腰，捡起了两块给客人搓脚皮的石块。

现在他更露出了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

悄悄的站好了位置，丢出了石块。

也只是石块的破空声一起，几乎是立刻的——

六条人影、六柄剑全指向了石块落地的方向。

剑快，人更快。

就在那六个大姑娘撞上了绳索，扑跌的剎那，李员外已制住了跌成一团，差些把自己整得死去活来的女人。

李员外从这澡堂出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外面竟然围观了这么一大群的人。

他真庆幸被绑的不是自己，要不然这光着屁股游街的把戏发生，他实在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再活下去。

拱拱手，李员外朝着人群说：“劳驾哪位大哥给雇辆车，在下好把这六名杀人的凶手送官究办。”

车子来得还真快，也许大伙全恨透了杀人不眨眼的人吧！

李员外够大方，一百两银子买下了车子和马，车主乐得白捡个现成的便宜。

只是大伙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衣彩鲜明的“贵”公子，会这么做。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在这个时候，李员外会碰到欧阳无双。

李员外坐在车上，两只握缰的手已起了轻颤。

他难以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这一事实。

因为现在虽已近黄昏，可是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却是那么鲜明，又那么真实。

她站在这条路的中央，独自一人，似乎等了很久。

两人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好像都在询问着对方别后可好？

渐渐地，欧阳无双的眼睛里已失去了某种感情，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复仇之火，而且愈来愈炽。

不自禁的身子一颤，李员外的嘴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苦涩一笑。

“李员外——”这时候欧阳无双突然厉声说。

“小双，我……”李员外嚅声。

“你也不用说，现在你放了身后的六人。”

“为……为什么？”李员外有些疑惑的问。

“因为她们全是可怜的女人，同时也是我的人。”

“你的人！”李员外吃惊的问。

“是的，我的人。”欧阳无双肯定的说。

这代表什么？

难道欧阳无双真的不杀李员外绝不罢休？

难道她害得他还不够吗？

又有什么仇恨逼得她会如此做？

外人不明白，李员外更不明白。

“她们来杀我是因为——”

“不错，是我派她们去的。”

原来只期望是种误会，李员外不只一次的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小双绝没理由会恨自己到这种地步。

现在对方坚定的语气，毫不隐讳的态度，斩钉截铁的表情，一下子把李员外击得头昏脑胀。

痛心的看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李员外戚然的说：“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句话该我来问你才对。”欧阳无双痛恨的说。

“问我？”李员外更是迷惑。

“你放不放人？”欧阳无双再问。

明知道放了人后，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但是李员外还是放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拂逆过对方。

静静的看着李员外解绳，欧阳无双等到那六个瞎女人全都来到自己身侧后才说：“很好，谢谢你。”

“不谢。”李员外站在车旁无奈的说。

“现在我们可以算算那笔账了，李员外，我不会因为你放了她们几人，而心存感激，因为你的罪孽不足以为了这点小事而减轻……”欧阳无双已经掣出了短剑说。

一见情形不对，李员外慌忙道：“等等，小双，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误会！哈哈……误会？看看她们，李员外，你看看她们，她们哪一个也没误会过男人……”欧阳无双用手指着身侧的六个女人。

“你以为她们是怎么瞎的？她们全都是用自己的双手弄瞎自己的，因为她们全上过男人的当，也全看错了男人，当然她们也全都报了仇，只是我，我还没有亲手杀了你，要不然我也宁可像她们一样，也是个瞎子……哈哈……”欧阳无双突然近似疯狂的笑着说。

李员外看着她疯了似的神情，心里的震惊可想而知。

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弄瞎自己的双眼。

“你……你恨我？”

突然静了下来，欧阳无双平静的说：“恨你？不，我不恨你，我只不过要你死。”

“我明白了，小呆要杀我……丐帮追缉我……这一切都是……都是你的安排是不？”李员外痛苦的说。

“是的，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怎么样？你还满意否？我要一步步的逼得你众叛亲离，然后再一步步的看着你走投无路，最后再一点一点的杀了你，只是现在的你好像过得很好，这倒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欧阳无双狰狞切齿的说。

一个女人恨人恨到这种地步，虽然她是个十分动人的女人，可是现在没人会认为她动人，反而有些怕人了。

李员外万分心痛的看着这个初恋的情人，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恐惧。

他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会使这个女人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以他说：“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尖声的笑了，欧阳无双就像看到妖怪一样的看着李员外。

好一会才停止了刺耳的笑声，她缓缓地说：“你自己做过的事你会忘了？你能忘了一切，又怎能忘了你屁股上的那块胎记？”

欧阳无双已失去了一个女人应有的风度。

因为在用词方面她已不再斟酌。

这本是句会令人发笑的话，可是没人会笑。

欧阳无双不会笑。

李员外又怎笑得出来？

那六个瞎了眼的女人，恐怕想杀尽天下间所有的男人，当然她们也不会笑。

不能让人笑的笑话怎能称之笑话？

对李员外来说，这句话恐怕已成了要人命的话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身上有胎记的事情？”李员外当然要问，因为这种秘密现在已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他能不问吗？

何况欧阳无双正是凭着这胎记，才使自己在丐帮百口莫辩，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是一句俗话，也是一句老话。

能够历经千年所流传下来的俗话和老话，当然也是一种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做过的事情，而别人却全都知道了，这算什么道理？

所以当李员外听到欧阳无双讥诮的说出这两句话时，心中一股怨气简直气冲斗牛。

“这是什么话？”

“唐诗汉话，难道你听不懂？”欧阳无双似也怒极的道。

“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我只知道你既然有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又做了什么？小双，算我求你，你就明讲好不？”李员外若哭的道。

欧阳无双竭力抑止激动的情绪，却无法抑止那眼中的忿恨：“我见过那胎记，也摸过那胎记。”

“见过？？摸过？？”李员外明白了。

既然一个女人都能看到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代表了什么？

如果自己没有脱光，又没有和她上过床，人家怎么会知道？

一个女人连名节都不顾，甚至敢昭告天下，李员外能不承认吗？

他能承认吗？没做过的事情他又如何能承认？

阋 墙 恨

“你还不承认？”

燕荻燕大少宛如厉鬼般狰狞着面容，瞪视着面前的“鬼捕”铁成功说。

“鬼捕”微秃的顶门，汗珠子一颗颗像黄豆一样沁出，他正极力的忍受着如万蚁噬心的痛苦。

他旁边的展龙也同样五花大绑的缩成一团。

这是一间石室，却无疑如地狱般的令人感到可怖。

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刑具，甚至连墙上、屋顶上也都吊着吊环、油锅，和一些见都没见过稀奇古怪的玩意。

“鬼捕”成天在牢房里进出，他见过各式刑具，也都明白它们的用途。

可是他却没想到这个地方，这些刑具竟然连他见了都会心惊肉跳。

现在他被吊着，他背后钉板上的钉子已一根根入肉半分，而他的脚趾头赫然已插入了三支竹签。

“十指连心”，再加上后背的钉板，这种酷刑又有谁能受得了？

抬起惨然灰败的头，“鬼捕”面无人色的一张脸，已因痛苦而扭曲的变了形。

“你……你又要我说……说什么？”他语声孱弱的道。

冷哼一声，燕荻凌厉道：“说那个杂种为什么会没死？说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了事有蹊跷？”

“你……你应该知道的，他是个顶……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能死？你都没死，他又……又怎么能死？我真不明白，为……为什么你会做出这种丧……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他可是你的亲兄弟啊……”

“鬼捕”的话说完，已因痛苦而颤抖不已。

“呸！兄弟？什么兄弟？我已说过我没有这种杂种兄弟，他不明不白的来到我们燕家二十几年，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到末了，他凭什么要分我燕家的财产？他凭什么要处处超过我？

“玉龙燕二少”，为什么人家只知道燕二少，难道我这名正言顺的大少爷就要样样不如他？他只是个杂种，杂种，来历不明的杂种啊！你们知不知道……”燕荻咆哮的吼道，双目似欲喷火。

杂种？

一下子“鬼捕”和蜷缩在地上的展龙二人全明白了。

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妒嫉心居然会强烈到这种可怕的地步？

就算燕二少不是他的亲弟弟吧，但也总是在一起生活多年呀！

财产、名声真有那么重要？重要得会逼着这位薄有名声的“无回燕”做出这么绝情的事情？

“无回燕”，“无回燕”可是有求必应的不是吗？

对外人都能有求必应，难道对一起长大的人就不能容忍？

“鬼捕”心里长叹一声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难道——

难道他的所为全是掩人耳目？

难道他的所行全是沽名钓誉？

“你……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鬼捕”轻叹的问道。

燕荻笑了，只是那笑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他突然缓声道：“一山难容二虎，“回燕山庄”应该只有一个主人，一个真正的主人，你知道吗？生我的家里我竟然像是个客人？好像全庄上下都把我当成客人，那种每个人对我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还有——还有他那骄横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更受不了，卧榻之旁岂容人酣睡？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你懂不懂蚣……”

刚开始还很平缓的声音，到后来却愈说愈激动。

“鬼捕”已明白了一切，一个人要到了这种地步，完全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他现在的心态已不是任何人，任何言语所能令他改变了。

“你……你真的欲置他于死地才甘心吗？”

“是的，我一定要他死，只有他死了，别人才看得到我，也才能显得出我不比他差，他一日不死，我就一日无出头之日。我曾经用尽一切方法，笼络过所有的家丁及江湖人士，我不但失败，也失望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眼里看到的都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每一个所谈论的又都是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啊——”

燕大少现在的样子哪还像个人？

一个人哪有这种似欲择人而噬的可怕神态？

他挥舞着双拳，眼眶里布满血丝，恐怖的表情，森森的白牙，口里低嗥着。

这一连串的为什么，倒把“鬼捕”给问傻了。

是的，江湖上提起“回燕山庄”来，人们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个名动山河的燕二少，再来人们才会想起那个老好人大少。

平心而论，燕大少爷也非泛泛之辈，武功、才智、人品也甚为出众，可是为什么人们谈论燕二少的地方多？提起大少爷的地方少呢？

“鬼捕”当然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也无从回答这个问题。

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事情是没有理由的。

有人幸，当然也就有人不幸。

有人成名的快，可是也有人努力了一辈子，还是默默无闻。

就像有人做了一件狗屁不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声名大噪，轰动天下，而有人行善了一生，最后却落得一个啥也不是。

这不是很矛盾、很无理、很无可奈何的事吗？

“你……你太偏激了，也……太看不开名利……”“鬼捕”只得这么说。

古怪的瞪着他，燕荻不再咆哮：“我看不开名利？是的，我看不开名利，试问有谁能看得开？你，你看得开？你终日东奔西跑，缉凶拿犯，最终的目的岂不也是升官发财，追求名利？

他，他挑青城、闯武当、上少林又哪一样不是追求名利？得了，你少跟我谈人生、谈道理，没人会信你那一套……”

是的，芸芸众生又有谁能看得开名利二字？

一般人是如此，身在江湖所追求的何尝不更犹有过之？

“燕大少，我……我想你的方法错了。”

“鬼捕”实在不知再如何点透这块顽石。

“我不认为我错了，就算错了，我也要继续下去，原先我诈死，只想引起他陷入我早张好的网里，然后再突其不意的除掉他，谁知道他比我更奸诈、更狡猾，居然宁可自己背上恶名，害得我前功尽弃，我更没想到那不要脸的贱人竟也帮着他做戏？我痛恨，痛恨他们这一对禽兽不如的畜牲，我可怜，可怜我那四岁的儿子燕行，我更可耻，可耻你这江南名捕也会相信他们的鬼话？难道他们的居心你还不明白？我既死了，他们又怎会留下我的儿子？这种连三岁小孩子也骗不了的把戏，也只有你们才会相信，不错，我想杀了他，但是他又何尝不想除了我？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不能放过，也还亏得你们视若神明的供着他，护着他，你……你们简直助纣为虐。”

这件事情怎么突然又会变得那么复杂？迷离？

“鬼捕”听完燕荻的话后，简直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固然燕荻心存不正，但是燕二少岂不也有许多行径难以让人信服？

尤其“玄玄女”的出现，以及那四岁孩子的死，不也透着悬疑？就算巧合好了，又怎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鬼捕”脸上已冒出冷汗，却不是因为刑具加身痛苦所致，而是一种起自心底的寒意。

一种对好友起了怀疑，失去了信心所出的冷汗。

你如有过被一个最好的朋友出卖了的经验，你当能体会出他现在的心情。

他是个破过许多数不清各类案子的名捕。

他当然知道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和一成不变的人。

他当然更知道许多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也都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生。

——“人心难测”，对任何事情都存着怀疑。

这是每一个办案的必守的信条，所以“鬼捕”的内心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惶恐。

目前的这一切，他都没有感到一点害怕，可是想到如果事实真如燕荻所说的话，他已怕了，而且还非常怕。

不想问，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鬼捕”犹豫的还是开了口：“你……你已知道有人伪冒了燕大夫人……”

燕荻双手捏拳咬牙道：“我当然知道，我更知道我那小姨子早已倾心于他，一个无耻的女人，还有什么事会做不出来？我只希望她尚不致于狠毒得杀了她的姐姐才好……”

似乎忘了痛苦，“鬼捕”追着问：“怎么说？”

燕荻痛心的道：“哪有一个做妻子的回娘家一去半年？又哪有做妻子的放得下稚龄的幼子和丈夫？又有谁能瞒得了我的死讯？那么她为什么不回来？”

“鬼捕”如掉入冰窖，他不禁起了轻微的颤抖。

这的确是不合情理的事情。

“君山”赵家亦为武林一脉，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他们岂能不知？又岂能不闻不问？

“听说嫂夫人不会武？”“鬼捕”再问。

“是的，“君山”赵家只有她一人不会武，所以“玄玄女”赵蓓妍那个贱人伪冒她，实在拙劣的很，明眼人哪个会不知？”燕荻茫然的说。

“鬼捕”陷入了沉思，他在想什么？

燕荻也似乎坠入了回想里，他又在想些什么？

从他的痛苦眼神里，似乎可看出他内心的激动，难道他正想起了娇妻爱子？

还是想起了这一切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展龙——这位只知救人，不知杀人的“神医武匠”之后，此刻他又在想些什么？

他虽缩在一隅，被绑得像粽子一样，可是他却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

难道他也陷入了这件错综复杂的案情里？

还是他也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视同陌路的胞妹——展凤？

从沉思中醒来，燕荻燕大少回到了现实。

他冷漠的问：“安排替死的人是谁？”

这个时候似乎已失去了再隐瞒的必要。

所以“鬼捕”说了，毫不保留，也没隐瞒的全都说了出来。

在听完了“鬼捕”的话后，意外的燕荻并没怨恨，他只淡淡的说：“我早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只是却没想到是你和那贱人共同串谋……这样也好，大家豁开来干，谁也不必再有顾忌，再说这个世界本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想不到这杂种竟有那么多的帮手……”

“你……你知道？”

“我如不知道，我还能活到现在？不过这也没什么，现在“快手小呆”已成了锦江亡魂，李员外也成了丧家之犬，不但丐帮，就算所有的江湖人士恐怕也都会视他如过街老鼠，而你却成了我的阶下之囚，至于这位展公子，根本成不了大事，我又何惧之有？等一切事情解决了，我会放了你们……”

“鬼捕”和展龙二人真没想到让燕荻派人掳来后，外间的事情竟有那么大的变化。

然而他们除了空自着急外又能如何？

毕竟他们本身可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想知道的事情既已知道。

既没什么好问，燕荻已无须再用刑。

所以他放下了“鬼捕”，并松了展龙的绑，只留下了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走了。

“保重”。

“鬼捕”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保重，他却知道就算这位救人无数的大国手在侧，也无济于事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这整间除了刑具外啥也没有的石屋子里，又要他怎么施展回春妙手呢？

当然，“鬼捕”灰败的脸色，遍体的鳞伤，展龙全看在眼里，除了一抹安慰的苦笑外，他实在没法子让他减轻些痛苦。

厚重的铁门关了，“鬼捕”才想起尚有许多问题没有弄清楚——

燕二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如果不知道，那么燕大少又怎么知道？

在燕大少那段诈死的日子里他去了哪？又做了些什么？

那四个无辜的证人又是怎么死的？

还有二少如今在哪？他又要如何对付他？

当然他更不知道他又怎会出现在展凤的房里？以及江湖中即将掀起漫天血雨。

“姚堂主他没死，那是把杀不死人的刀。”

“快手小呆”的话还没说完，他已感觉到一柄拐子刀像撕裂自己一样的切入了右后背。

那应该是种极大的痛楚，而那种痛楚还没来得及意会的时候，他已听到自己的肋骨折断声，紧接着，后腰巨大的撞击已使得他整个人有种碎了，散了的感觉。

他看到了血，自己身上的血。

而那血就像是一盆火红的凤仙花汁，让人洒向了空中。

忘了痛楚，忘了创伤，更忘了天地间的一切。

但是他却忘不了那对原本令自己如沐春风，如饮蜜汁的双眸，怎么会一下子变了？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这是一场多么不公平的决斗？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三个比自己大五倍年龄的人所做的承诺？

——我不能死，我要报复。

——我要揭开她那虚伪的面具。

——我要杀了这些不重言诺的伪君子。

几乎来自一种奇异的力量。

也似乎一种求生的本能。

小呆顺着最后着身的一击，他抬手封住了后背的穴道，止住了外创的流血，并且借着那巨大的推力滚向了江里。

一入水他才感到身上的痛楚已不是人类所能承受得了，这一剎那的刺激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闭上了呼吸，他似乎已回到了当年。

“龟息大法”，是的，小呆曾经把自己埋在沙里苦练过。

一个人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力，哪怕是一点点小伤，也会演变成一个大伤，甚至会失去了生命。

相反的，一个有强烈求生意志的人，明明在别人都认为活不了的时刻，却能奇迹似的活了下来。

而且活得很好。

小呆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正是花样的年龄，也正是成长的年龄。

他怎么能死？又如何能死？

毕竟这整个故事里，他是个重心的人物，也是个可爱的人物。

好人不能死，可爱的人当然更不能死。

所以他没死，却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因为他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而已。

阳光耀眼。

菊花满室。

当小呆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室的菊花。

大的、小的、黄的、白的、紫的。

含苞的、怒放的、卷曲的、蟹行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屋子里会有那么多的菊花？

也许阳光刺眼吧！也或许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仙境，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真怕自己已死了，他更怕那些大大小小，形式不一，颜色不同的菊花，正是亲朋好友悼念自己所携来的花朵。

因为菊花消魂。

渐渐地，他闭着的双眼又再度的张开，他艰难的露出了笑容。

——他已发现了自己仍然还活着，这不是梦境，更不是仙境。

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证明自己还活着更令人高兴呢？

所以他笑了，虽然他全身已痛得他差些流出了眼泪。

能痛就有知觉，有知觉当然就没死，因此他知道他还活着。

又再度的闭上了眼，他想仔细的，慢慢的体会死里逃生后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当然他也想嗅嗅这满室的花香。

正在奇怪着自己怎么从来也没发现，花是那么可爱和那么芬香的时候，小呆已听到一种熟悉的笑语——

“如果你还不愿醒来，我可以让你长睡不起，你想要选择哪一项呢？”

一听到这声音，小呆已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没死的原因了。

他轻叹了一声，缓缓的张开了眼睛，入目的仍然是那张美得让人心痛的脸，而且彷佛她更美了，美得似乎即将羽化成仙。

“老朋友，这次你可没哑，为什么不说话呢？嗯？”展凤一张娇靥，近在咫尺，吐气如兰的笑着说。

一下子满室的菊花似乎黯淡了许多，小呆刚想移动身体开口说话。

“妈呀——”他喊了出来，因为浑身的剧痛。

展凤如百花齐放笑得好美，好美——

小呆已痛得额际冷汗直流，却已看得好呆，好痴——

一会后，展凤才好不容易的止住银铃般的笑声，喘息着说：“不敢当，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乖儿子——”

人美，话里更是俏皮。

这虽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是人人可说的话。

但是小呆听了不但没有丝毫不愠，反而二百五的望着人家傻笑。

本来嘛，有这么美的一位姑娘能和自己开玩笑，又有哪个呆子会真的生气？又怎么忍心生气？

“对……对不起，对不起，小呆，你该不会生气吧……”展凤似乎也觉得这个玩笑有点太那个，腼腆的说。

很想吃吃豆腐，奈何小呆现在实在痛得受不了，口里只得说道：“没有，我就是想气也没那精力了啊……”

“为什么每次和你见面，你的第一句话都是那么令人不敢恭维呢？”展凤想起了上次小呆开口的第一句话，不觉又掩口笑着说。

“是吗？我说过什么话，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他当然不记得，就是能记得，小呆也会装做不记得呀！

展凤的医术好，小呆却没想到好到这种地步，而又神奇得令人瞠目咋舌。

当他知道如果没有了她，自己这条小命恐怕早已到阎王那应了卯时，不觉对她发出一种内心的感激。

这种感激之情很难让人体会，甚至可说已到了“敬若神明”的地步，虽然他表面上仍然维持着他的一贯作风。

虽然他仍然有些玩世不恭，可是他知道这世上已没人能伤害得了她，除非“快手小呆”

先躺下。

他现在正躺着，一动也很难动，就算你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一样。

可是如果这把刀是架在展凤的脖子上，小呆一定会动，而且动作非常快，动得更让你惊异。

——笑傲江湖，快意恩仇。

——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仇固然要报，有恩又岂能不报？

“快手小呆”不敢自诩大丈夫，然而他绝对是一个受人点滴必涌泉以报的人。

何况他现在所受的已不是点滴之恩。

因为能治好一个人的哑疾，已够让人涌泉。

再让一个必死的人活了过来，这种恩同再造又怎是“快手小呆”一辈子所能报得完？

第十天，小呆已苏醒过来整整十天了。

他现在仍然不能动，更不能下地。

所以他也整整的躺在床上十天。

睡觉虽然是种享受，可是如果一个人在床上睡了十天的话，那非但不是种享受，反而是种受罪，活受罪。

因为身体的创伤固然令他痛得受不了，可是他宁愿再痛点，也不希望现在这种全身像块门板一样僵硬的感觉。

人就是这样，不能说话时才明白能开口说话是件多么开心的事，而当全身僵硬如瘫了的时候，也才知道能够跑跑跳跳，甚至走一走那才是一种享受，一种花钱也买不到的享受。

就如同一句老话：一个人失去了健康，才明白健康的可贵，不是吗？

当早上的第一道阳光射进屋子里的时候，小呆已醒了。

于是他似乎什么也没想，而又什么都想的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绮红端着面盆及漱洗用具进来。

绮红，可能三十几岁的年纪。

虽然她已快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纪，然而她却有颗少女的心——一颗像是什么都懂，而又什么都不懂的心。

她风韵犹存，是个成熟的女人，可是有许多地方却又像个十五、六岁的大女孩，却什么都好奇，尤其对男人。

她低着头，因为她必须注意脚下那一盆盆散置地上的各式菊花，而小呆却一直在注视着她。

小呆接触过许多女人，却从没碰到过一个像这样的女人，一个就算用放大镜也看不透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叫绮红，称呼展凤为小姐，事实上她们到底是不是主仆的关系，很令小呆怀疑。

但是他已懒得去想，更不愿去想，因为对女人，小呆不只寒透了心，更伤透了心。

然而对女人他却实在不知该去怎么面对，毕竟一个女人差点要了他的命，而另一个女人却又给了他一条新的生命。

“咦！呆少爷你醒啦？”

放了脸盆，绮红开始了这些天来的“早课”，她绞了毛巾，侍候着给小呆净脸。

等一切弄妥了，小呆轻声的说了声：“谢谢你，绮红姐。”

“哪里，您客气啦……对了，您饿不饿？要不要我去把吃的端来？”

“等会好了，现在我尚不觉得饿，展凤姑娘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这次大水冲毁了不少的人家，也伤了许多人，唉！我家小姐可有得忙喽……”绮红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回着小呆的话。

很不习惯让人家称呼为“呆少爷”，可是这个女的偏喜欢这样叫，小呆也只好由她，谁要自己的父母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呢？

小呆默数着日子，他发现展凤已经离开这里八天了，而他也仅仅只见过她两次面而已。

他当然知道那位展凤姑娘此刻正忙着在救人，毕竟她有颗菩萨心肠，不是吗？

“呆……呆少爷，呆少爷……”绮红望着小呆突然不出声，便轻声的喊了两句。

“啊？什么？你叫我？”小呆回过神，有些惊愕的说。

笑了笑，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呆少爷，我们小姐托人传话说您的药一定得按时服用，还有要您千万不能妄动真气，否则三个月可以养好的伤，恐怕要三年才能养好了。”

有些感动人家在外面，心还惦记着这里，小呆道：“绮红姐，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这条命是你们小姐给的，我哪敢不听话？再说我还真怕要我三年都躺在床上呢。”

“您知道就好了，自己的身体可只有自己保重才行。”绮红投过奇怪的一瞥后，又端起面盆走了出去。

只道是这儿应该是“展抱山庄”，小呆却没想到这儿离“展抱山庄”竟有数百里之遥，居然到了峨嵋山。

第十六天的黄昏，展凤回到这里，她风尘仆仆有些憔悴，却仍细心的检视了一下小呆的伤势。

然后就用细木条做成了一个架子，把小呆自颈至腰给固定了起来，并且说了一句小呆最为开心的话。

“你现在可以起床，也可以走动，当然是要非常小心才行，否则牵扯到伤口，可会痛得令你喊救命哩！”

一个人在屋子里躺了十几天，一旦可以起来了，他最迫切的当然是希望看看外面。

“这……这里不是你的家？”小呆有些惊异的问。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里当然是我的家。”

“可是你的家不是这个样子……”

明白了小呆的意思，展凤笑得弯下了腰说：“没有人规定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家是不？狡兔都有三窟，何况人呢？……”

小呆不明白展凤怎么会把一个人拿来和狡兔比。

“瞧你惊讶的样子，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告诉你吧！我有许多产业，这里只是其中的一处，再说我那天发现你的时候，你可是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了，这儿最近，所以我只好把你带到这喽。”展凤解释着说。

“那么这是哪里？”

“峨嵋山区。”

小呆现在的样子挺滑稽，想想看，一个人的身上架着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木架子，岂能好看到哪里？

望着朦朦的山影，小呆苦着脸说：“这……这个难看的东西，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取下来呢？”

“我也不敢说，这还得看你复元的情况而定，怎么？刚能走，你就想“跑”了？”展凤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说。

“不，不，你误会了，我……我只是不习惯身上套着这个“枷锁”罢了……”

“那可是没办法的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为什么会打不过人家。”

一听这话，小呆的脸阴沉了下来。

“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现在外面全已传说你死了，而且李员外也成了丐帮的叛徒，正亡命天涯……”展凤注视着小呆的表情说。

“叛徒？李员外成了丐帮的叛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自己的死，小呆似乎还没对李员外成了丐帮叛徒一事来得关心。

展凤当然注意到了小呆的反应，然而她却说：“好像李员外投入了一个叫……叫“菊门”的组织里。”

““菊门”？”小呆轻念着这个从没听说过的组织。

露出疑惑的表情，小呆说：“这是个什么帮派？好像从没人提起过嘛……”

“当然你没听过，这个组织还是在望江楼之战以后才出现的，不过最近江湖上好像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因为这个组织不但神秘，而且隐约中已控制了江南和江北，甚至许多成名的武林人士都已投效于它……”

“那么它们的宗旨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只为了开山立派吗？”

江湖人，江湖事，小呆本为江湖人，他对江湖事岂能不关心？尤其当他知道李员外也进了这个神秘的组织里，他当然会问。

“详情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们吸收的对象却全都是一些在情感上受过创伤的武林人士。”展凤说。

“哦，这倒是个奇怪的组织，我看现在的我也应该是他们吸收的对象了。”

小呆茫然的应着，难道他又想起了什么？

有些试探，展凤问：“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她？”

回过身，小呆脸上的表情恐怕是他这一生最严肃的时候。

“不，我想今后我是再也不会想起她了，在我和姚伯南决战时，当我突然发现我竟然失去了力量，从那时起我已明白了一切。对她我没有怨恨，毕竟我曾深深的爱过她；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我和李员外同时死掉？你是女人，也是她的好朋友，你能告诉我吗？”

没想到小呆会有这么严肃的表情，也没想到小呆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展凤有剎那的错愕。

“你……你不爱她了？”

“爱？”小呆哑然笑道：“你能爱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杀掉你自己和你最要好的朋友的人吗？”

展凤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安，她嗫嚅地说：“你……你们之间的故事我不太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还有，她也不是我的朋友。”

这下小呆可真呆了，他瞪着怪眼说：“她不是你的朋友？可是我明明看到你和她是那么的熟悉……”

“熟悉就能算朋友吗？何况朋友又分好多种，我认识她，只因为我曾替她治过病，她虽然到处对人吹嘘我是她的好朋友，可是说实在的，我除了她叫欧阳无双，有个有钱的老公之外，我是什么也不知道。再说每次也只有她来找我，我连她住在哪都不知道，如果这也算朋友，恐怕这种朋友我数也数不完，因为凡是给我治过病的，已多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了呢？”

没想到展凤和欧阳无双是这么个“朋友”法。

是的，朋友可分好多种，有生死之交，也有点头之交。

有好朋友，也有坏朋友；有共患难的朋友，当然也有共酒肉的朋友。

所以生意上来往的人可称之朋友，那么大夫和病人之间又何尝不能称之为朋友呢？

夕阳美，可是一个美人站在夕阳里，人们的眼睛看到的却只有美人。

一个美人说的谎言，当然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而美丽的谎言有时候却让人不忍去揭穿它。

何况现在的小呆根本只想遗忘，他又怎么会去追问？

莫说展凤说的话小呆会相信，就算展凤要他现在死，小呆恐怕也会毫不犹豫。

因为他现在能够活着也全是她赋予的。

展凤又走了，她匆匆的回来，只为了放心不下小呆。

毕竟嘉陵江大水，外面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她去救，所以她回来只吃了一顿饭，和留下了这么一个古怪的架子。

好在她临走的时候，对小呆说这个架子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拿掉，要不然小呆还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摆平在床上。

盲 女 剑

六柄剑。

虽然这六柄剑是在六个瞎了眼的女人手中，但是李员外却知道这六柄剑却像都长了眼睛一样。

因为他已领教过了，而且还是光了屁股的被它们追得满池子乱跑。

剑冷，却还不及欧阳无双脸上的寒霜。

现在六个瞎子已围住了李员外，就等着欧阳无双一声令下。

虽然瞎子不太有表情，但李员外可感觉出来，这六个瞎子每个人都像要杀人的样子。

不好问，也不能问的话，如果问了出来，会有什么样的情形？

李员外已到了不能不问的时候，因为再不问，恐怕自己就要永远没机会再问了。

“小……小双，你是在哪里……哪里见过我……我身上的……”李员外急得连整句话也说不清。

“床上，你以为一个女人能看到一个男人屁股上的东西会在哪里？总不成在戏台上吧？”

欧阳无双答得干脆，甚至还话中带损。

“你……愿不愿意再……再看一次？”李员外简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面红耳赤的说。

这是什么话？

当然李员外的意思并没一丝冒犯对方的想法，他只不过想要欧阳无双再确定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混账。

然而明明是一句中听的话，如果从一个笨的人嘴里吐出来，却往往会变成了一句不中听的话。

李员外不笨，可是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会说出这种“王二麻子，二百五”的话。

也许是情况危急吧，所以他才口不择言。

每个女人听见这种荒唐的话，当然都会怒不可遏。

“李……李员外，你把老娘当成了什么！你以为你那地方长得是朵花？”欧阳无双怒极的吼道。

明白对方弄拧了自己的意思，李员外真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更结巴、也更急的说：“小……小双，我……我想……我想……”

“想？李员外，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休想，我可以让天下所有的男人想，甚至玩，就是你不可以，我……我之所以会有今天，全是你，全是你这头猪造成的，哈哈……老天爷，你张开眼看看，看看我怎么来分了这个禽兽的尸……”

欧阳无双一双美目已经血红，她更像是疯了般的吼叫着。

这可好，李员外没想到越描越黑，他还想再解释，可是已来不及。

“杀——”

突然欧阳无双发出一声厉吼。

于是六柄剑泛起一阵寒光已到了李员外的前后左右。

可怜李员外现在手无寸铁，只得左闪右躲。

因为他那长年不离身的打狗棒的确太招人耳目，所以他已藏了起来，还没来得及买把称手的兵器呢，现在就碰上了这种场面。

也好在他那独门的步法——“疯癫十八步”，练得到家，要不然他恐怕早已“罩”不住这六个瞎女人。

一个狠得下心来弄瞎自己眼睛的人，对生死一定看得很淡。

一个不想死的人碰上六个随时都想死的人又怎是对手？

李员外心里叹着自己真是没有穿新衣的命，因为这件新衣已快成了破衣。

“嘶”的一声，又是一道剑锋划过衣衫下摆。

战况越来越激烈，而李员外越来越显得左支右绌。

现在他不但身上衣衫已被划破多处，其至手臂上已有一道口子，而血也正一滴一滴的滴落。

当欧阳无双一旁看到李员外身上的血已冒出时，她已起了一阵痉挛，一阵快意的痉挛。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为什么一看到血，她就那么兴奋？

李员外并不是没和女人打过架。

他也碰到过许多武功高强的女人。

对这六个瞎了眼的女人，他却有些不忍。

可是当他发现这六个女人已是存心要自己的命时，他已开始了反击。

他不想杀人，尤其更不想杀一个瞎了眼的女人。

所以——

几乎在同一时间，同一声惨呼响起。

而六把剑全掉在了地上，原本执剑的手全贯穿了一根针——一根大号的绣花针。

这四根针是李员外身上唯一的武器，却无疑是救命的武器。

绣花针本就破空无声，瞎子的听觉再灵敏，反应再快，又怎躲得过李员外这一击？

能打狗的人，他逃跑的本事一定不小。

因为有时候狗没打到，只有被狗追了。

李员外跑了，就像后面有狗在追一样。

人家说碰到胡言乱语不讲理的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躲开她，躲得越远越好。

李员外碰到了欧阳无双，他能不躲吗？

因为她不只不讲理，并且胡言乱语。

而一个男人如果连裤子都肯脱下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却不被对方接受时，他不跑又还能干什么？

李员外一面跑一面想，他等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赶快买把剑或刀。

要不然在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况下，保不准什么时候又再会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和莫名其妙的人。

另外他心理已明白欧阳无双为什么会恨自己恨到那种程度。

敢情是有人假冒了自己，占了欧阳无双的便宜，而留下了烂摊子等自己去收拾。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更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为什么欧阳无双会认不出来那个人？

但是他已肯定了一点，那个痛快过后等着自己付钱的人一定是自己的朋友，而且还是瞭解到自己屁股上有什么玩意的朋友。

他已暗暗起誓，一定要把那个混蛋给揪出来，要不然自己连羊肉味都没闻到，就弄了一身骚岂不冤枉？

可是他却想不出来有谁会那么缺德？而又知道自己屁股上的“暗记”？

小呆？

李员外煞住了脚步。

难道会是他？

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会那么听话？欧阳无双要他杀自己，他就要杀自己？

难道他这么做全为了掩耳盗铃？

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身上的胎记除了父母外，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李员外站在阳光下，流的却是冷汗。

一个人如果发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竟是欲陷害自己于不义的人，那么他岂能不流冷汗？

那把刀，那把杀死姚堂主的刀——

紊乱的线堆，如果找到了线头，就很容易理出一个头绪来。

李员外想到了为什么一把杀不死人的刀，会变得可以杀死人。

因为小呆是故意的，他想让自己造成错觉，可见得他早有杀自己之意了。

“好、好，好个“快手小呆”，算我李员外白为你流了那么多眼泪，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李员外瞪着天际，恨声的骂着。

“他妈的，这才真叫恶有恶报，不过你也死得太痛快了，竟害得我永远也翻不了身，你……你这下三滥，还真有一套，就是死了也不让我在世上有好日子过，真狠，你他妈的真够狠……”

李员外现在的恨意，恐怕找着了小呆的埋骨之所，也会把他从土里揪出来，狠狠给上几个耳刮子。

何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员外现在就碰到了，而且不是小雨，还是倾盆大雨。

李员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在躲雨的时候，都会碰到一些不想碰到的人。

虽然现在天已快黑了，而且还下着大雨，但是站在这座破亭子里，李员外已看到了这个黑衣蒙面人正往自己这里奔来，而且人家也好像发现到了自己。

“好巧是不？蒙面大哥。”李员外嘻嘻笑着，并向来人打着招呼。

“人生何处不相逢，李员外，看样子我们的旧账是谁也躲不掉了。”蒙面人一进了亭子后也漠然的说。

“我好像记得人家曾经叫你秦少非，怎么？你难道真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老要蒙着面呢？”

“李员外，我希望你的功夫也要像你的嘴一样厉害才好。”

“唷！干么呀！上回我已胡里胡涂的和你打了一架，怎么事隔那么久，你的气还没有消啊？”

冷哼一声后，蒙面人说：“本来事情过了也没什么，可是你的嘴太可恶，我难以咽下胸中之气，另外我想证实一下，到底是谁把谁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敢情人家还记得自己调侃对方的话。李员外实在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动手，可是看样子人家却非打不可。

“唉！我真服了你了，为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度量却那么小呢？”李员外叹了口气说。

“少废话，李员外，今天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会替你撑腰。”

“何……何必呢？在这下雨天，这儿又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聊聊不是很好？为什么非要兵戎相见？再说我又没偷了你的老婆，又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

李员外这个人说着说着老毛病就犯了，好像他非得占人家的便宜才过瘾似的。

“李员外，你这满嘴大粪的东西——”

蒙面人的话声一落，他的左手剑已像一道长虹般电削而至。

蓦然怪叫一声，李员外闪至一旁，并且口里怪叫着：“喂，喂，你这人怎么说打就打……”

手下不慢，蒙面人桀桀笑道：“这可是跟你学的，我的乖孙子，你就生受了吧！”

“娘的，秦少非，你可真是狠哪——”

李员外一天之内连经二战，没吃没喝，体力早已不济，再说这叫秦少非的蒙面人本就不弱，手中长剑在雨夜里更像一道道闪电，毫不容情的劈落。

于是优败立见，李员外那袭新衣原本已破裂不堪，现在更好，就算乞丐吧！至少也没他穿得那般狼狈。

“蒙……蒙面……大侠，你……你真的要……要赶尽……杀绝吗？”

李员外气喘吁吁，左跳右闪，这会儿居然已称人家为蒙面大侠了。

奈何蒙面人秦少非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只顾闷着头攻击。

“慢点、慢点，秦少非，就算要打架嘛！总也得把话说明，娘的，这样不明不白的算是哪门子……”李员外实在被逼急了，他一个倒窜，也不管外面下着大雨落在亭子外吼道。

这秦少非显然不愿淋湿自己，并没追了出去，持剑在手指着李员外说：“哼！我还当你这半个叫化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原来也只不过如此，看样子江湖传言也太言过其实了，说吧！李员外，你有屁就快放。”

从头到脚已经淋湿，李员外像只落汤鸡的站在雨里，说：“我想我见过你。”

这是句废话，李员外当然见过对方。

可是这句话却给蒙面人带来了震惊。

一个人蒙着面不敢见人，除了长得丑外，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怕人家认出自己。

蒙面人明白李员外的意思，所以他有些惊异。

“你知道我是谁？”

“我想我已猜到。”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员外摇了摇头却说：“这你就无须问，我也不会说。”

“你怕什么？”

笑了笑，李员外说：“我当然怕，因为我一说出来，恐怕你将永远不会放过我。”

“要知道你若不说出来，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你。”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因为我不说，你的心里就有了怀疑，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一说出来，从现在起，你恐怕会一直的跟在我的后面，就像我的影子一样甩也甩不掉。”

有些听不懂李员外的话，蒙面人露出疑惑的眼光。

“你我接触过，你应当知道我们的功力相差有限，刚刚只因我手无寸铁，而亭子里又小，所以我只能躲闪，现在可不一样，我在外面，你在里面，我们之间有着一段距离，如果我要跑，就是这段距离已够你追上三天了。”

蒙面人一惊，他前跨了一步说：“这又怎样？”

李员外露出一抹微笑，却退后了三步说：“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肯花三天的时间，连休息也不休息一下的去追一个未知的答案，何况就算追到后，你也不一定能杀得了对方，这是我不说的原因，假如我说了出来，而又不幸言中，莫说三天，就是三年你也一定会非追上我不可，那么我岂不是自找麻烦？”

蒙面人又前跨一步说：“好刁的李员外。”

“喂，喂，你可不要再往前啦！怎么？难道你真想淋雨？你那身黑缎衣服可不比我这破衣哪……”嘴里说着，李员外却又退后了三步。

李员外的意思已很明显，他已准备开溜。

蒙面人当然知道李员外所说的都是实话。

“我不信你知道我是谁。”

“那么何不赌一赌？”

眼看李员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蒙面人恨声道：“李员外，难道你就那么窝囊？只会逃？”

“逃！笑话，蒙面大哥，我这叫做识时务，你有种是不？好，把你手中的剑给我，我们再来比划比划，你要不逃我就跪下来叫你一声爷爷。”

简直让李员外这种无赖行径没差点气炸。

可是人家说得也并非没道理，于是蒙面人一时之间愕在那里，好一会，就是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说到你心坎了对不？既然你不肯重新比划，那么我碰上你这山大王也没办法，谁要我穷呢？行，我走啦！这座破亭子就让给你好啦！”

蒙面人实在咽不下这一口气，他却只有眼巴巴的看着李员外逐渐消失在雨中的身影。

他当然明白就算现在追了下去，恐怕要五天，甚至十天才能追上这个腿上生毛的无赖。

他没那闲工夫，更何况他想李员外也绝对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李员外在雨中疾快的走着。

他不得不快点躲开那个“瘟神”，因为他真怕他会不顾一切追下来。

他自己知道一个饿了一天的人哪还有体力奔跑三天？恐怕跑不了三里路他就得趴下。

当然他有些恼自己最近实在倒霉倒到家了，竟然在破亭子里躲雨也会被人给莫名其妙的赶了出来。

他真的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吗？

他不是神仙又怎能看得穿人？

可是他却相信他会找得出那个人来。

因为那蒙面人虽然蒙住了脸，却蒙不住眼睛眉毛。

而他却发现了那蒙面人的眉毛里，有一根毛是白色的。

虽然是一根毛，却无疑是个大发现。

他现在只祷告那根白毛可不要无缘无故的脱落才好，否则以后就算人家打从对面走来，他也会指认不出来对方就是那蒙面人。

菊 花 出

“菊门”，这个名词好怪。

怪得就像有人叫王小呆，又有人叫李员外一样。

可是它现在的名声可比“快手小呆”和李员外要来得响亮，也更能震撼人心。

毕竟现在“快手小呆”已死，而李员外成了丐帮的叛徒后，也消失了踪迹。

而“菊门”这个神秘的组织却一下子冒了出来，也被人传诵谈论。

没人知道“菊门”是个什么组织，然而“菊门”所做的事、所杀的人却让人觉得它是个有实力的组织。

当然会杀人的组织也是个令人感到可怖的组织。

它有实力是因为它不畏权势，连许多大帮大派里的人它也敢杀。

它可怖，却是因为它什么人都杀，而被它所杀的人，尸体旁边总是会留下一朵菊花标记，让人一看便知此人为“菊门”所杀。

而那菊花的标记却有许多种，像银制的啦、铁制的啦，甚至是一朵真正的菊花。

现在让我们来细数这半个月来“菊门”已杀了哪些人？又做了哪些事？

——“武当”俗家弟子中第一高手“青云剑客”萧晴，死。留下铁菊花一朵。

——长江水寨大寨主之子“霸蛟”林伟民，死。留下银制菊花一朵。

——“花蝴蝶”司徒浪，死。留下铁菊花一朵。

——“粉面狼”陈季平，死。留下白菊花一朵。

——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号称“铁君子”的死，因为“铁君子”周连山为南七省的总教头，竟然也死了。留下的也是一朵白菊花。

这些死人当中有江洋大盗、有采花淫贼、甚至有名门正派之士，这就令人费解。

所以也就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个正派，或者是邪教的组织。

但有一点能肯定的。那就是这些人当中，每一个人的武功都称得上高手，而且还是一等一的高手。

“菊门”能杀了这许多高手，当然它是个有实力的组织。

至于这个组织所做的事，却更令人猜不透，因为它做的全都是善事。

——江西大水，赈银三十万两。

——安徽苦旱，赈银三十万两。

——五台山入秋布施白米二十万石。

——青平府济贫白银十万两。

——以及许多修桥、铺路、筑堤等等，所捐之银更是难以估计。

所有的赈银署名全是“菊门”两个字。

有这么一个好人坏人都杀的组织，有这么一个财大行善的组织，那么“菊门”能不被人谈论、不被人传诵吗？

有人对“菊门”颂扬，因为它救人无数。

有人对“菊门”惶恐，因为害怕自己成了它下一个要杀的对象。

更有人对“菊门”极思报复，因为它杀了自己的亲人。

然而却没人知道它到底由哪些人所组成？而领导人是谁？总坛又设在哪里？

因此它就像个幽灵，无时不在。

于是它也让江湖沸腾，武林人士震慑。

李员外重新换过装扮。

现在的他看来真像一个如假包换的员外。

员外帽、福字图案厚底鞋，再加上一袭宝蓝锦织罩袍，手里摇着玉骨描金扇，甚至为了使自己看来更像员外，他另一只手里竟握着两个铁球，一面走，一面不停的搓转着。

而他的十只手指，竟有八只戴上了形状、大小不一的各式宝石戒指。

光这一身行头，燕二少留给他的五千两银票，已去了大半。

他有些心疼银子，然而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每一个城镇都有乞丐，甚至都有丐帮的分舵，他要躲开丐帮的追缉，似乎没有比装扮成一个员外更能避人耳目。

他沿着大路走，目的洞庭湖的君山。

只因他从不坐轿、也不乘车、更不骑马。所以他也不知道从这儿到君山他要走多久才能走得到。

也好在燕二少并没要他赶时间，也没期限，只要他到君山看看燕大夫人的娘家，有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他摇着扇子，安步当车，更有些神气的左顾右盼。

人都有种虚荣心，也都怕锦衣夜行。

再说李员外这一辈子恐怕只有现在穿得最体面、而又最多金，那么他怎能不炫耀、不神气？

看样子，如有可能，他真会告诉所有的人他就是李员外呢！

一路来他已碰到过许多丐帮弟子，甚至他还丢过几个小钱在他们的钵里。

连他自己也感到好笑，因为竟没一个叫化子多看他两眼，当然更没人认出他就是“丐门之宝”，如今亡命天涯的“荣誉总监察”。

风快，却没江湖传言来得快。

风冷，却没两个疯子的疯言疯语更令人发冷。

李员外走累了当然得休息。

更何况他本就好吃，尤其在看到这家酒楼的招牌居然是“满意楼”的时候。

“满意楼”的酒菜还真令人满意。

只可惜李员外在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后，他已感到不满意。

不但不满意，甚至有些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听说丐帮悬赏一万两，要李员外的人头。”

“这有什么稀奇，我还听说“菊门”悬赏十万两要他的行踪呢！”

“哦？这倒是个发财的机会，娘的皮，就不知道那龟儿子躲到哪个洞里去了……”

“那是当然，如果我要知道有人肯出那么大的花红买我的命，而且又是“菊门”和“丐帮”，我早就先找一棵歪脖子树，自己吊颈算了，免得将来活受罪。”

“就不知道这个李员外到底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好像人人都要他的命……”

“这你就不懂了，丐帮要杀他是因为他犯了淫行，而且还残害同僚，意图夺位，至于“菊门”嘛！嘿……嘿……我也不知道。”

“你他妈的这不是废话！丐帮要杀他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我想知道的当然是“菊门”怎么也会找他……”

“我又不是“菊门”中人，我怎知道为什么找他？”

“听说“菊门”神秘的很，这……这就算有人找到了他，又到哪去通知和领赏？”

“这你放心，只要你小子找到了那个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淫虫，只要在任何城楼上点上三盏红灯笼，包管不出一个时辰，自然有人会找你接头，怎么蚣你小子要有消息可不能吃独食哟！”

“我他妈的哪有这种财运？不过以后我可是要多留意留意又矮又胖的乞丐了，说不定时来运转，真让我碰上了也说不定哪……”

“说得也是，李员外现在可真成了金元宝，人人抢着要哩……”

接下来的谈话已没啥听头。

不过李员外又陆续了解到一些“菊门”崛起江湖的事。

摸了摸后脑杓，李员外实在不明白，自己这颗说圆不圆，说方不方的脑袋，竟然会那么值钱。

丐帮悬赏自己尚有话说，这个“菊门”又是什么玩意？这又从何说起？

他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有人敢在背后骂自己是条淫虫外加龟儿子。

无论是谁听到有人当面这样批评自己，就算摆在面前的是龙肝凤胆，恐怕也会一点胃口都没有。

瞪着那两个自己只用两只手指头就可捏死的九流混混，李员外却一点脾气也没有。

虽然他心里已把那两个人从头到脚骂了不只十遍，可是一旦迎上了他们的目光，李员外却露出友善的微笑。

这时候他又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龟儿子？

每个人都会有一种反应，当看到有人对自己笑的时候，一定会多看对方两眼。

所以那两个九流混混，一看到隔着两张桌子的李员外，莫名其妙的在那对着这边傻笑的时候，他们多看了他两眼，并且同时站起，也同时走向了李员外。

也或许那两个人看到了李员外一身珠光宝气。

也或许李员外的“微笑”让那两个人消除了敌意。

总之，原本两张颇含敌意的脸，已换成一副笑容。

“阁下，我们认识吗？”靠左的瘦小汉子说。

“认识！王八蛋才认识你们。”李员外心里这么想，嘴上可没这么说。

“噢，您这位……您这位敝人似曾在哪见过，面善的很，就是一时想不起，你姓……”

“我姓霍，霍槐，您这位贵人，在下……在下也面善的很。”叫霍槐的一面说，一面一双鼠目直瞧着李员外手上的八颗宝石戒指。

李员外心里想：“他奶奶的，这还真是活见鬼，面善的屁，我瞧你恐怕对我的戒指面善。”

故意晃动一下手指，李员外摆出一副热络劲说：“啊！我想起来了，霍兄，对、对，您姓霍，没错、没错，这位是……”

另一位三角眼的仁兄一听李员外问到了自己，连忙自我介绍的说：“我姓李，十八子李，李桂秋。”

“李兄，久仰、久仰。”李员外嘴里打着哈哈，心里却在说：“李桂秋，娘的，等下你就知道你会不会跪下来求我了。”

有些受宠若惊，两个人同时道：“请问阁下……”

“噢，你们瞧，我居然忘了介绍我自己了，嘿嘿……对不起、对不起，敝姓整，整齐的整，整圆旺……嘿嘿……整圆旺，两位请坐，两位请坐……”

当然要坐，您没瞧见那两位的眼珠子就差些被那八颗宝石戒指给黏住了似的。

霍槐一面坐，一面拉交情的说：“整兄，你这姓还真是少见呢！”

“我的儿，整你冤枉吗？怎会不少见？”李员外想到这，差些笑了出来。

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又说他乡遇故知。

也不知道三个人是怎么攀上了同乡的关系。

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相逢恨晚。

反正酒壶已堆满了一地，话也说了不少。

李员外现在已经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了些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看看也到了该醉的时候，借故上茅房，李员外把刚才喝下肚的酒，一滴也不剩的全吐了干净。

回到座位后，李员外趴在桌子上，嗯，那模样可还真像是烂醉如呢。

“整……整兄，今天能……能与您相交一场，是……是兄弟的福气，这个东……东道就由兄弟来……来请。”霍槐的舌头虽然大了，可是他却仍然盯着人家的手指猛瞧。

“对……对……让我们结……结过账后送……送整兄回……回去……”

敢情李桂秋也差不了多少，就不知道他准备把李员外送回哪去？枉死城？还是乱葬岗？

“有人请客，李员外必到。”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

更何况李员外本来的意思就准备让这两个财迷心窍的宝贝付账。

夜凉如水，寒风凛人。

霍槐和李桂秋二人一出了“满意楼”，似乎让冷风一吹已清醒不少。

他们现在正一左一右的架着李员外，尽朝着人少而又偏僻的地方走去。

当霍槐暗地里用手掐了好几次李员外，都没见他有所反应，于是他笑了，笑得好冷。

镇外这一片高大黝暗的白杨木林子里——

“我看就是这里，怎么样？”李桂秋望了望四周说。

“好，我看这里挺合适的，妈的皮，这小子还真重，他简直压得老子喘不过气来……”

放下了李员外，霍槐一面用手插着腰直揉，一面又骂：“他妈的，你瞧这小子还真跟头死猪一样，嘿……嘿……天下岂有白吃的饭局。”

李桂秋这时也同样得意的笑骂道：“可不是，这小子也真能吃喝，这一顿饭竟吃掉了咱十两银子，他妈的，这十两银子寻常人家已够吃上半个月，却让他一顿就吃得鸟蛋精光……”

“老李，你也甭念了，等下补给你就是……”

霍槐在左，李桂秋在右。

他们二人各执起李员外的一只手，正使劲的想要剥落他手上的戒指。

“娘的，这个死胖子手指头这么粗，这……这怎么剥嘛……”

“说得也是，老李，把你靴子里的匕首拿出来，我看干脆剁了可能省事些……”

这一头霍槐已硬拔了老半天，额头都已见汗，却连一只戒指也没拔下，不觉恨声说。

明晃晃的刀，明晃晃的一双眼。

明晃晃的刀却没明如秋水的双眸来得亮。

目光如刀，笑里更像藏着无数把刀。

而无形的刀，甚至比一把真正的刀可怕，因为刀已“当啷”一声落地。

就像看到鬼一样，李桂秋握刀的手已空，并且颤声说：“你……你……”

仍在低头用力的霍槐听到李桂秋语不成声，心里有些奇怪，却连眼也没抬，只顾说：“你活见鬼了？还不快捡起刀子……”

李员外收回了手，并且叹道：“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一下子没抓牢对方的手，霍槐起初还以为人家醉里翻身，可是当他听到李员外的话后，竟似针扎一样，猛地退后数步。

他自己才像活见鬼一样，瞪着鼠目，张口结舌的说：“你……你没……醉？还……还是你醒啦？”

李员外伸了一个懒腰，懒声懒气的说：“我没喝酒怎么会醉？我要醉的话恐怕就真的醒不过来喽！”

“怎……怎么会！我们明明……明明……”霍槐哑着嗓子说。

“明明看到我喝了是不？而且我还喝了不少对不？”李员外笑嘻嘻的说。

两个人同时点头，因为他们实在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也都想知道原因。

“吐了，我把我喝的酒全都吐了出来，就这么简单。”

“那……那你是装醉……”霍槐虽然有些惊异，却不失镇定的说。

“别说那么难听好不？装醉总比你们谋财害命好上太多、太多啦……”

“你知道我们的意思？”李桂秋惶声道。

“唉！说实在的，你在我身上“毛手毛脚”又捏又掐了好半天，起初嘛，我还真不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一见你拿出刀来要剁我的手，我才真正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李员外叹了口气，有些十三点的说。

霍槐、李桂秋两个人没毛病，岂会听不出李员外话里的调侃？

也或许他们认为李员外是个年轻的员外，更是只肥羊，根本没想到其他方面，也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霍槐阴沉的说：“嘿……嘿……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意思，那么何不干脆点？”

李员外古怪的看着对方，蓦然吼道：“霍槐，我看你真是活见鬼了，既然打主意打到我李员外身上来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

李员外？如果人家是李员外这哪还用打听？

“李员外？你是那个李员外？你……你不是叫整圆旺吗？……”李桂秋这下可惊慌了。

“我的儿，连整冤枉你都不懂？笨喽，真笨喽……”李员外笑出声来说。

两个人嘴里同时念了两遍，可不？人家正是整冤枉来的。

人的名、树的影。

然而利欲熏心下，这两个人彷佛已忘了人家是李员外这回事。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简直已把李员外当成了待宰的“痴肥员外”。

两个人脸上兴奋的表情。还有看李员外的目光，嗯，可真像是发现到一个金元宝一样。

李员外不是呆子，岂有看不出之理？

“我的儿，你们……你们现在的样子好像狗见了骨头似的，怪怕人哪……”

“嘿嘿……李员外，对、对，你是李员外，一点没错，相好的，打个商量如何……”霍槐阴鸷的笑着说。

歪着头，李员外想不出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而且他心里也着实窝囊，因为这在以前简直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

难道人一倒霉，连个九流混混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难道自己真成了丧家之犬，人人可欺？

一想到数月来受的肮脏气，李员外怒极笑道：“哈哈……哈！好、好，有种、有种，可以，当然可以，说吧！要怎么个商量？”

李员外这一怒笑，倒使两人心中一凛，也才明白了对方是个什么人物。

于是两人没敢答腔。

于是两人互觑一眼后。

像疾风迅雷般，四只拳头、两条腿，一下子不分前后全打向了李员外，也踢向了李员外，展开了他们的攻势。

攻势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李员外终于碰到了败在自己手下的对手，而且还是两个。

心里没有一丝兴奋，反而有些悲哀。

他怎能不悲哀？

这两个人只不过是个市井无赖，充其量懂些拳脚而已。

每个人在捱了二、三十个重重的大耳刮子后，脸一定会肿得像块面饼。

李员外在打得李桂秋跪地求饶、霍槐满地找牙后走了。

他没说一句话走了。

因为他已失去了再撩拨他们的兴致。

而这两个不开眼的活宝，就不知道能不能明白自己已从鬼门关转了一转回来？

只见他们捂着脸，一直瞧着李员外的身影消失后，目光仍然收不回来。

是感恩？还是遗憾？

遗憾那白花花的银子，也随着李员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黑夜里？

一个哑巴可以不开口说话。

可是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成天不说话，也是一件挺难过的事。

更何况小呆一向话多，话多的人又能憋得了多久不说话呢？

这一天刚吃完饭，小呆实在忍不住，他叫住了绮红，并且说：“绮红姐，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绮红笑了，笑得有如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可以呀！你想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我已快憋疯了。”

“是吗？这几天看你不太理人，我还以为你真的除了我们小姐外对谁都懒得开口哩！”

小呆苦笑了一下说：“我……我抱歉，因为……因为……”

“我知道，因为你对女人已感到失望与灰心对不？”

“你……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呀！”

“我说的？”小呆实在不记得他说过。

“你在刚来这里的时候一直昏迷，但是你却一直梦呓着“我恨你，你欺骗了我”这两句话。”绮红笑着说。

醉话和梦话本来就是一种别人听得见而自己听不见的话。

要了解一个人真正心里的想法，也只有醉话和梦话才能表露无遗。

小呆的脸红了。

毕竟每个人的梦话让人当面揭露了出来，很少有不脸红的，何况这两句话本就是令人脸红的话。

“呆……呆公子。”绮红斜睇了小呆一眼说：“她……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一分好奇心、一句好奇话，小呆的感受又哪是绮红所能体会？

似乎坠入了回忆里，小呆面上的表情急剧的变幻着，有欢乐、有痛苦、有迷惘，更有着失望。

缓缓地、僵硬地，小呆行到窗前。

绮红倏地明白了自己问了一句最不该问的话，然而这却是她最想知道的一句话，她又怎能忍得住不问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已完全陷入了黑暗，绮红小心的刚点上灯……“她是个女人，一个可以令我发狂、为她死的女人……同时她也是个魔鬼，一个任何人都渡化不了的魔鬼……”小呆沉重的开了口。

绮红不明所以的轻吁了一口气，细声说：“对……对不起，我想我问错了话，一定也令你难……难过。”

“是我拉着你，是我要和你聊天的……”小呆仍然没有回过身，也彷佛仍在缅怀着什么似的。

“她……她欺骗了你什么？你那么恨她？”

绮红看样子真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追问别人感情的故事？

还是她真的找不出别的话题？

或许小呆真的找不着人聊天。

也或许他有意渲泄一下积压心中的郁闷。

更或许他忘了她是谁。

他说出了他和欧阳无双以及李员外的故事，也说出了其中纠缠不清的感情。

他平淡的说，就像说的是一件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而她却专心注目的听，专注的不愿漏掉任何一句话、一个字。

他和她已忘了一切，忘了身份地位、忘了男人女人、更忘了彼此年龄的差距，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什么时候小呆已回过了身，坐了下来？

又什么时候绮红双手支颐，目中闪烁着泪光？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感人动听的故事。

毫无疑问，爱情的故事是最能引人入胜，也是最能扣人心弦。

今夜夜深，有风无月。

什么是好故事？什么又是不好的故事？

最主要的还是决定于听故事的人，他内心的感受、和能不能引起共鸣。

绮红无疑是个最好的听众，也是个最安静的听众。

当小呆最后的一句话说完，他也才发现到，这个女人竟然从头至尾都不发一语的在那静静聆听，聆听这段连自己也无法分辨的爱情故事。

小呆长吁了一口气，他现在的感觉就像跋涉了千里，终于到达了目的一样，而且他也感到卸下了重担般的轻松，也像大病初愈，沉菏俱除一样的畅快。

“你有什么感想？”小呆想要听听人家对自己的意见，也想明白别人的看法，所以他问绮红。

“我？我的感想？”绮红似乎没想到有此一问。

小呆没说话，他只定定的望着对方。

从小呆坚定的眼神中，绮红知道如果不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很有可能会拿把刀宰了自己的。

于是她说了：“我不敢想。”

“不敢想？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爱，而你和她之间也没有爱，没有爱的爱情会发生，我当然不敢想了。”

有些不懂，小呆疑惑的看着绮红。

“你要我说？……真的要我说？”

“是的，我要你告诉我，而且必须告诉我实话。”

女人较易了解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对爱的诠释，也一定更有她独特的见解。

绮红是个女人，更是一个熟透了的女人。

所以小呆当然想要知道她的想法，何况她又说出了那么令人难以思议的话来。

“她从来就没爱过你。”绮红说。

“我知道，就算白痴也知道，要不然她绝不会害我。”

“你也从来没爱过她。”绮红又说。

小呆没说话，可是任何人都明白他眼睛在说：“你又不是我，怎么那么肯定我没爱过她？”

绮红笑了笑说：“那不是种爱，只是种喜欢而已。”

小呆还是没有说话。

“你们三个当年玩在一起的时候，年龄都很小，也很年轻。现在抛开一切，不谈名声，不谈武功，不谈聪明才智，我只谈年龄。严格的说，那时候你们还都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个孩子又怎能了解到男女之间的爱？不要否认，也不要先辩白，等我把我的话说完好不？”

绮红制止了欲言又止的小呆，她又接着说：“我是女人，我知道女人早熟，但是我更知道一个大男孩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境。或许那时候欧阳无双已了解到爱，但是我敢肯定你和李员外一定不了解。当然，你认为和她在一起你很快乐，甚至有一种离不开她的感觉，但是那只是种喜欢，一种天赋、一种异性本就互相吸引的天赋……你现在仔细的回想，是不是如我所说？”

小呆沉默了。

沉默的意思，往往也就代表了别人说的话有理。

“可是……”小呆正想说，却又给绮红抬手制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现在大了，可是我仍然要告诉你，那也绝不是爱。在你和欧阳无双再度相逢后，你是抱着一种赎罪的心情，因为你认为你和李员外辜负了她，而她的匆匆择人而嫁也全是你们所造成，所以你在这种情形下，也把“爱”给混浠了，时间愈久，你也就愈分不清你是否爱她？到后来，就演变成了一种既定的事实，那就是你根本不去想，你只认为你和她在一起就该爱她……”

小呆呆了，他现在瘦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没有的表情，那是一种悔悟、释怀、了然、以及带点痛苦的表情。

他就像突然遭人连续打了十几下大耳光一样，有些不相信、有些愤怒、甚至有些舒服的感觉。

“你……你认识我才短短的几天，怎能……怎能……”

“怎能那么了解你是不？”绮红有一抹红晖在脸上，但她却淡然的说：“有些人认识了许多年，甚至有的夫妻相处了一辈子，都无法了解对方，然而有的人认识了一天，甚至只见了一面，他就能知道对方所想。再说我已认识了你十几天，也或许我的观察入微，再加上我……我的年纪，最重要的是我也年轻过，我当然知道年轻人的感情……”

看着绮红，小呆看得有些入神。

——他在想，她多么像一个大姐姐，甚至像个母亲。

——他在想，她又是一个多么令人难懂的女人。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今天怎么会和她说了这许多话，而且居然谈的还是自己感情的事。

他也不明白一个婢女也能懂得那许多，而且所言更句句震撼着自己。

小呆从不看轻别人，对绮红他由衷的感激，也并不因为她只是个侍候人的女仆，而感觉自己高人一等。

所以他认真、也庄重的说：“谢谢你，绮红姐，我今天才知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话诚不我欺。”

绮红笑了，她笑的样子任谁也看不出她是个三十几岁年纪的女人。

“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说教，因为以我的身份……”

“不，不，你别误会，真的，我突然发现我很喜欢和你说话了，因为你的话真的让我想通了许多事情，虽然我是你家小姐的朋友，但是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会看轻别人，你也千万不要作贱自己，再说你是那么有内涵……”

“是吗？那我倒要谢谢你没把我当个下人……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希望你不要介意，毕竟我不是你，我无法体会你对那段感情内心的感受……”

小呆叹了一口气道：“不，你说得很对，那的确是段不敢想的感情，经你一说，我也真正感觉我对她开始时只是一种喜欢，而后真的只是一种赎罪的心态。我想，我现在已明了到喜欢和爱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但是，“爱”到底是什么？什么又叫做“爱”呢？……”

绮红没说话。

是不是她也在想着这个问题？

“绮红姐，我想你一定爱过，你能告诉我吗？”小呆就像个孩子，他渴求答案。

绮红的脸红了，不只脸，连脖子也红了。

这种年纪的女人会脸红，而且像一个少女般的羞涩，当然令小呆诧异。

也许他现在已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姐，虽然他问的问题颇令人不好回答，但也不至于会令她如此呀！

“我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此处，你更是除了我父亲外，第一个认识的男人，我……我又能告诉你什么呢？”绮红抬起头湛然说。

这是小呆这一辈子里所听到最荒唐的话。

他无从相信，也根本不能相信。

他不但呆了，而且还张着好大的一张嘴，恐怕那张嘴大得足够塞下一盆菊花。

他像看到一个妖怪的模样，也像失去了魂魄般，就这么直愕愕的看着绮红。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因为她没有必要骗他，而且她说话的神情也告诉了别人她说的是真话。

绮红好懊恼，也好后悔。

为什么人们都听不得真话呢？

早知道真话会令人生出这副怪模样，她倒希望她能说假话。

可是她这一辈子却连一句假话也没说过，你又要她怎么说假话？

一个人如果被别人像看到妖怪一样看着自己，那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绮红的脸本来是通红，现在逐渐红潮已退，继之而起的是一种苍白。

她开始了颤抖，同时泪水亦无声的滑了下来……

小呆早就觉得奇怪。

因为他始终说不上来绮红有些什么地方和常人不一样，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也难怪他无法看透这个女人，也难怪她看来像是个成熟的女人，而却有颗少女的心——

一颗好奇的心。

更难怪她会像是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对男人。

一个女人如果一生中只接触过父亲这么一个男人，当另外的一个男人出现时，她能不好奇吗？

她能忍住没把小呆剥光瞧个仔细，那才是奇迹呢！

女人的泪水是种攻击的最佳武器，也是种最好的防御武器。

不管年纪多大的女人，似乎对泪水都能收放自如。

小呆看过许多女人哭过，也看过许多女人的眼泪。

可是从没一个女人的眼泪令他如此悸动，他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何况对方只是掉泪，并没哭。

小呆悚然一惊，他内心也油然生起一种深深的歉意，毕竟他也发现到自己的态度、表情，是多么的令人无可原谅。

所以——

“绮……绮红姐，我抱歉、我该死，我……唉！这是从何说起嘛……我并非有意，真的，我连一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小呆惶急的冷汗直流。

绮红没说话，却止住了泪。

现在她用衣袖轻轻印在脸上，抹去那斑斑泪痕。

“我……你……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小呆当然想要知道。

因为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接触别人而独居深山？

荒谬的却是她从未接触男人，而又怎能侃侃而谈男女之间的那个“爱”字？

看出了小呆那分真诚，也明白了小呆的确没有其它的意思。

绮红那张看不出多大年纪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而且那笑容现在给小呆的感觉，就像是孩童的笑，那么美、那么纯真。

她眨了眨眼睛，像在回忆，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维。

“我的父母是小姐父亲的奴仆，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在这里，直到我十八岁的那年父母相继去世，以后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在这深山里，平常小姐是这里唯一的另一个人，她也不常来，可是她每次来总会带来一整船的米粮、杂物、用品，足够我一年所需……”

“你……你就从来没想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摇了摇头，绮红说：“以前想，可是没机会，现在年龄大了，却又怕出去，更何况小姐从没提过，我又怎敢开口要求？我总是个下人，再说，我们一家受老爷的恩惠，恐怕我这一辈子也报不完……”

“那么每次船来的时候，一定有船夫喽，你又怎会说没见过其他的男人？”

“船夫？难道女人就不能做船夫吗？”

小呆还真没想到船夫当然女人也可以做。

他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还是他想证实什么？

“你会不会武？还有你怎么知道一些外界的事？”小呆好奇的又问。

“我会武，是我父母教的，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句话。”

小呆当然明白，可是他不明白一个不看书的秀才，又怎么知道天下事？

看出了小呆的怀疑，绮红说：“来，我带你去看看我的“书库”。”

“远吗？”

“不远，噢，对了，我差点忘了，小姐临走交代，你身上的这副架子今天已可拿掉。”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怎么不早说……”

显然小呆已受够了这副“枷锁”，他三两下的就拆了这副木架子。

绮红望着他滑稽的动作，不觉莞薾。

能称作“书库”的地方当然书够多。

小呆却没想到这地方的书竟会有这么多，多得让他的头都大了。

望着三大间里面堆满了一排排书的屋子，小呆说：“这些书……这些书你都看过？”

“当然。”绮红有些奇怪小呆为什么会这么问。

小呆明白了，一个人离群而居，他除了看书、晒书外，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更明白，一个人如果能看完这些书，那么还有什么他不懂得的东西？

“你想看书吗？我这儿什么书都有呢！”

“改……改天吧！”

小呆能不怕吗？他真怕自己如果变成了绮红，终日与书为伍，那他还不如早早一头撞死在书堆里。

人和人最好沟通的方法，就是彼此多谈话、多了解。

没有谈话，小呆从就想不到这个女人的胸蕴有那么的博大。

没有谈话，小呆更不知道这个女人竟然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没有谈话，小呆又怎么知道和她谈话是种享受、一种如沐春风般的舒服。

小呆现在把她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师长、也当成了姐姐。

他们就像分别多年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题。

小呆说的是外面的世界。

绮红谈的尽是山中岁月、和胸罗万千。

把酒煮茗，与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聊天岂非人生一乐？

红 灯 笼

一个城楼上如果同时点燃了三盏红色的灯笼，那代表着什么？

又会发生什么事？

李员外想要证实什么？难道他真的怀疑自己的脑袋那么值钱？

他自从点了这三个红灯笼后，他已足足的缩在城墙边不远的鼓楼里整整一个时辰。

他动也不动一下的，彷佛已化成了鼓楼里的鼓。

然而他那尚尚有神的双目，在月色里不停的梭溜。

他在搜寻什么？他又在等什么？

难道他真想看看是谁会来此接头？

星疏月淡。

望着地上鼓楼的影子逐渐西移，李员外已有了不耐。

江湖传言本来就有许多时候是捕风捉影，所以他开始有些意志动摇。

本来嘛！这个连听也没听过的“菊门”，和自己无冤无仇的，干么会花那么一大笔银子买自己的脑袋。

也就在李员外懊恼平白放着大头觉不睡，跑来这数星星的时候——

他已发现了两条淡如轻烟的影子，像流星划过夜空般急速的朝着这里移动。

他的眼睛更亮了，同时他亦紧张的扯紧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来了，嗯，还真快的身手，王八羔子，你们可害得我好等……”李员外喃喃自语。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老的长得高头大马，虎背熊腰。

年轻的二十多岁年纪，颇清秀，但脸上却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阴鸷。

两个人唯一相同处，就是全为鹑衣百结，丐帮装束。

李员外看清楚了这两个人，他当然也认识他们，因为老的他称之为郝大叔，他在帮中的地位仅次于自己的授业恩师。而少的则为赦大叔郝少峰的徒弟，人称“怒豹”的楚向云。

这时候，这两个人。

李员外不禁有些纳闷，然而他却无所行动。

因为历经了这许多事情，他已学会了保护自己，也更学会了提防别人。

人在高处看得远，听得也较清楚。

李员外的目光就像夜空中的寒星，一眨一眨的。

“师父，怎么不见有人呢？”楚向云说。

郝少峰高大的身躯原地转了一圈，也有些不解道：“奇怪，难道是有人开玩笑？”

“那我们还要不要等下去？”

“再等一会好了……”

这些话李员外听得很清楚，只是他不明白丐帮为什么先来，而“菊门”的人却不见？

他也很想下去，也很想问问这位郝大叔。

然而他却竭力的忍住了这股冲动，因为他明白在事情未澄清前，丐帮恐怕没有任何人肯听自己说一句话。

他静静的等，黑夜里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可清楚感觉到。

蓦然——

郝少峰抬起了头，他定定的望着李员外藏身的鼓楼。

李员外这时就如遭到两股冷电袭身，他心里方自一惊。

“鼓楼上的朋友，你既然挂上了三盏红灯笼，为何那么小器吝于一见？”郝少峰朗声说道。

李员外不作声，他只期望郝少峰只是试探性的问问，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绝没有一丝破绽露出。

楼高五丈，底下的人要想上去除非攀登。

“师父，上面没人，您老人家为何……”楚向云疑惑的问。

嘿嘿笑了数声，郝少峰说：“不，上面绝对有人。”

李员外的心一阵猛跳，他实在难以相信郝少峰为什么那么肯定鼓楼里有人藏匿？

难道他能透视？

不只李员外想不透，连底下郝少峰的徒弟楚向云也一样想不透。

郝少峰不是神仙，他更不会未卜先知。

然而他是个老江湖，老江湖的敏锐观察力却是数十年的经验一点一滴，甚至受过血的教训所累积而成。

“相好的，莫非你在上头睡着了？上头的风大，你可得小心身子骨啊……”郝少峰又在叫着。

李员外已经让对方叫得心里发毛，他似乎也铁了心，硬是不哼一声。

“藏头缩尾的鼠辈，你何不伸出头瞧瞧地上的影子？”郝少峰话已挑明。

影子？李员外心头一跳，他抬头望了望月色。

这一望却差些没把晚上才吃的羊馍泡饼给全吐了出来。

月亮不圆，月光亦淡，然而它现在的角度偏西而又下垂。

该死的却是它正好斜斜的照在整座鼓楼里。

再看看身上洒满了月光，李员外笃定的圆脸已变成了扁的。

是的，月光既然能照在身上，那么它一定有影子，也难怪郝少峰会那么肯定。

顺着月影李员外一眼瞧出，可不是，自己的影子正歪七扭八的印在不远的地上，虽然影子看不出是谁来，但是这已足够郝少峰识破有人在鼓楼上。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李员外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他下了鼓楼。

“您好，郝大叔，呃，还有向云兄。”李员外搓着肥胖的小手，一脸尴尬的模样。

对方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李员外那张员外脸却那么真实的摆在眼前。

一阵沉寂后，郝少峰才沙哑着嗓子道：“是……是你？真的是你？……”

“是的，郝大叔是我，我也希望不是我……”李员外苦笑着说。

“这三盏灯笼是……”

“是我点的。”

“什么意思？”郝少峰简直想伸出手，摸摸这个家伙是不是发烧。

“我只是……只是想证实一下到底是不是真有人肯花十万两银子买我的脑袋？”

“这么说你是自己送上门的？”郝少峰想不透的问。

“可是到现在我还没碰上买主，可能这个消息不确实……”

古怪的一笑，郝少峰与他的徒弟互觑一眼后又说：“不，这消息千真万确。”

这句话如果别人对李员外说，他或许不会相信。

然而郝少峰说有这回事，那就一定有这回事。

因为丐帮的消息一向灵通而确实，再者郝少峰的地位相当于丐帮中的副帮主，那么他说的话李员外又怎能不信呢？

“真……真有这事？”李员外嗄声道。

不管任何人、任何组织，肯花十万两银子来买一个人的命已够让人惊异。

如果你知道自己正是人家的对象，岂不更惊异？

“疯子……这世上竟有这种疯子……”李员外自始都认为这是传言，却没想到传言是实。

““菊门”？“菊门”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李员外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着郝少峰。

叹了一声，郝少峰苦笑道：“它实在不是个玩意，因为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花十万两银子来买你的命，不过我知道，这世上已很少有人能抗拒得了这种诱惑，更何况你又是丐帮缉捕的叛徒。”

李员外退了三步。

郝少峰和楚向云师徒进了三步。

这情形很微妙，也很明显。

李员外明白了什么？

他瞪着眼，有些慌乱的说：“郝……郝大叔，我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我……我随你们回去，事到如今，我只想见师父他老人家一面。”

看了李员外鲜艳的衣裳一眼，郝少峰摇了摇头道，“你已非我丐帮中人……”

“我这么做无非……无非……”一时之间李员外真不知如何解释。

“我很想帮你，可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难道我想死在丐帮也不成？”

“这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

“但是什么？”李员外急道。

“你不奇怪为什么“菊门”的人没出现吗？”郝少峰岔开了话题道。

红灯笼，这应该是“菊门”约定的信号。

那么“菊门”的人为什么没来？反而丐帮的人来了？

是不是郝少峰已先歼除了此地“菊门”的人？

李员外虽知丐帮行事一向不愿假手他人，可是他却不明白郝大叔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话来？

他本是个不太花脑筋的人，然而这许多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已逼得他学会了去思考。

然而他想不出来，他实在想不出来。

李员外苦笑了一声，他说：“郝大叔，我想“菊门”的人已被您除了……”

“不，“菊门”里的人他自己不说，任何人也不知道谁是谁。”郝少峰一直视线没离开李员外说。

“那么他们怎么会没来？”

“他们已经来了。”郝少峰淡然道。

“来了？在哪？”李员外骤听此言还真吓了一跳。

他转头四望，除了月夜外，他什么也没看见。

回过头来，他突然发现这两张他原本极为熟悉的面孔，已让他觉得陌生，不只陌生，甚至已变得可怖。

李员外“蹬、蹬、蹬”又退了三步。

郝少峰与楚向云仍然进了三步。

他们始终保持着和李员外的距离。

这种距离习武的人都知道是一种最好攻击，也是一种最难逃脱的距离。

“菊门”，李员外到现在才知道它真是一个可怕的组织。

他也才明白这个组织就像个阴魂一样，随时都可能在你的身边出现。

他现在的圆脸已由圆变扁、变凹了进去——

他张大了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只傻傻地、傻傻地看着这两张似熟悉又陌生的脸——

人家说李员外的眼睛随时随地都在笑。

但是如果你现在看到李员外的眼睛，恐怕你宁愿去看一条死鱼的眼睛。

毕竟死鱼的眼睛也比他现在的眼睛来得漂亮和生动。

“是的，你猜得不错，我和云儿正是“菊门”中人。”郝少峰轻叹了一口气说。

“你……你们……”李员外语不成声。

他怎能相信？又怎能想得到？

“唉！吓到你了，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岂只吓到，李员外简直快被吓死。

“为什么？又怎么可能？……”李员外喃喃道。

他当然无法相信这个平日颇受自己敬重的长者会是“菊门”中人。

毕竟这是无理由和不可能的事情。

郝少峰已失去了原有的表情，他阴鸷森冷的道：“这话说来可长了，总之为了名、更为了利，你应懂得这两个字正是每个人所追求的……”

李员外不懂，他一点也不懂。

因为以郝少峰在丐帮中的地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要追求什么？

为利？那更不可能。

每个丐帮弟子早已失去了荣华之心，何况以他在帮中数十年的声誉，又岂会为利所诱？

所以李员外仍然是一脸茫然。

但是他哪知道有的人就是不肯屈人之下，哪怕是他只是居一人之下。

他又哪知道愈是年纪大的人，愈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好好的享受余日无多的人生。

李员外虽然不懂郝少峰为什么会晚年失节。

可是他却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代表了什么。

何况从对方的眼神里，他更感觉到死亡的阴影。

他不怕死，虽然他知道今天已很难不死。

但是他不愿现在死，尤其含冤而死。

他已冷静下来，并且镇定得像一座雕像。

因为他不得不冷静，不得不镇定。

毕竟他已嗅到危险的气息，不是自己的，而是整个丐帮的。

他是怎么了？

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把丐帮的安危看得如此重要？

“你准备好了？”郝少峰的话冰冷得令人发抖。

点点头，李员外说：“我想我说什么也没用了是不？”

“是的，因为你无论再说什么今天仍然要死。”

李员外明知以自己的武功绝难敌过这位，可是他不得不尽全力一拚，他本就不是一个束手待毙的人。

于是——

一道光影倏起，那是李员外的玉骨描金扇。

同时他亦开口：“你们这一对混球、王八羔子，我先替丐帮清理门户。”

嗯，不错，李员外总是先出手。

而且他已恨极，竟敢出言骂起这位平日口中的郝大叔。

一个被人诬指的叛徒，碰上了一个真正的叛徒，他能不恨吗？

他当然已多少猜到些自己的冤情，以及丐帮被挑的各处分舵，一定和对方有关。

夜寒。

李员外的心却已沸腾。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只专注的使出他所会的各式招数，搂头盖脸的全砸向对方。

他不能有一点分心，因为他明白他所面对的是什么样厉害的人物。

楚向云已闪至一旁，且一面戒备一面看着二人腾跃闪动的身影。

郝少峰成名多年的铁掌，此刻像两只飞舞的彩蝶，亦像两只蒲扇在空中不停的翻转。

凭良心说，李员外真不是郝少峰的对手。

不只功夫火候、对敌应招，江湖历练，甚至心眼才智，哪一样他都不是郝少峰的对手。

但是他现在不但未败，反而打得有板有眼，竟能战成平手。

他所恃的只是一股气，一股怨气、一股怒气、一股令人感到可怕的无形之气。

这就是他不败的原因，也正是郝少峰颇感讶异的地方。

在以往李员外绝不会，也不敢和这位长辈动手，可是当一切不能动手的原因撤除后，他已把他当成了敌人，一种誓必杀之的敌人，那么他怎能不倾全力于此一战？

五招、十招、二十招、二十五招。

二十五招了，李员外已整整力战二十五招。

他自己感到奇怪，他的对手又何尝不感到奇怪？

曙光方露，天已渐明。

然而场中二人黏缠在一块的拚斗身影反而愈见模糊，只因为尘土漫天。

一个人固然可能凭一时之气，力战比自己强上许多的高手。

但是时间拖久以后呢？

姜是老的辣，郝少峰早就明白李员外那股锐气拖不久，更拖不长。

毕竟武功一途是时间与苦练的累积。

所以郝少峰尽量避其锋锐，守多于攻，他在等机会，等李员外气势的衰退。他在等，等李员外徒劳无攻的进袭。

李员外也发现到了这一情况，却欲罢不能。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只有攻击。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犹豫、稍有气势接不上的瞬间，他很可能失去了先机，那么对方蓄势已久的攻击，将会排山倒海的逼来。

李员外累了，他一累败象即现。

沸腾的心逐渐冷却，空有一腔怨愤又能如何？

气势又岂能长久不衰？人总是人，力量总有用竭的时候。

当李员外的手下一慢，他才发现到这位郝大叔为什么能坐上丐帮第二把交椅。

掌影如刃，森寒而冰凉。

郝少峰的攻击现在才开始。

而只不过才一开始，李员外肩膀上已重重的承受了一记。

没有排山倒海、没有雷霆万钧。郝少峰的攻击既不眩人耳目，更不快捷凌厉。

他只是缓慢的推掌、斜削，一掌又一掌。

李员外的攻势已消，他只能被动的举臂格拒，偏偏那看似缓慢的每一掌，已让他目不暇给。

又一下，李员外真不明白这一下是怎么捱上的，因为他明明挡过了这一掌，然而右胸如遭火炙的疼痛已告诉了他没挡过那一掌。

死亡的脚步已近，李员外的脸已惨白。

郝少峰狰狞的笑脸也一寸寸的逼进。

现在李员外浑身上下少说也捱了七八下。

他已退至了城墙边，冷硬的墙壁已经阻住了他的后退。

铁掌再举，李员外灰白的双眼却瞬也不瞬的直盯着那郝少峰的双手。

“你已躲不过我这最后的一击了。”郝少峰冷漠的说。

冷汗已浸透衣衫，可怜的李员外他彷佛已虚脱般的难以开口。

“你有什么交代？”郝少峰再问。

“交代？交代什么？”李员外沙哑的声音实在难听。

是不是李员外被打胡涂了？

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听不懂这句话？

“你不要装疯卖傻，你那一套已经过时，我只是看在曾属同门的份上，问问你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当然那还必须看我高不高兴、愿不愿意替你去办。”郝少峰像是对着一个快咽了气的人说话。

也难怪他如此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因为李员外此刻还真是随时会喘不上气来的样子。

一听此言，李员外已气得“哇”的一声，吐了好大一口鲜血，固然这口淤血已被他强忍了许久。

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轻拭着唇边的血渍，李员外能让人气得吐血，这还真是新鲜事。

“多谢……你的……美意，我最……最亲爱的郝……郝大叔。”

这个人还真有股傻劲和熊脾气，到现在他还不忘挖苦对方。

“哈哈……好、好，“乞王”那笨蛋能有你这种傲骨的徒弟，也该满心欢喜了。只不过他看不到你这视死如归的样子……哈哈……”郝少峰虽然笑着说，可是那种笑却真正是一种“皮笑肉不笑”。

“师……师父，我愿代其劳……”楚向云这时候已行了近来并且说道。

侧望了一眼爱徒，郝少峰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能杀了李员外，不但帮中立了大功，就是传出江湖，也是一件大大露脸的事。

这种便宜、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活元实，谁会不捡？

郝少峰之所以心怀不轨，一半为了自己，另一半当然也是为了这位视若己出的徒弟。

所以他点了点头，也退了开去，并且叮咛道：“云儿，小心他的困兽之斗。”

李员外真想不到自己这“丐门之宝”的称号，有一天竟真的成了人人想抢的“活元宝”

了。

他叹了一口气，喑哑道：“楚……楚向云，你……你不怕天打雷劈？”

师父什么样，徒弟当然也差不到哪去。

楚向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说：“老实说，就算天打雷劈我也要活剁了你。员外郎，我已受够了你，真的，我已受够了你，妈的！这些来年你抢尽了我的风光，整个丐帮把你捧上了天，你凭什么称为“丐门之宝”？就凭你卖狗肉？还是你那痴肥的样子？”

又呕出一口血，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李员外恐怕早已把对方杀死三次还不止。

““怒豹”！你……你好利的唇舌，这些话……咳，咳……这些话你以前怎么……怎么不敢对我说？难道你……你只会捡便宜？来，来，你快下手呀！你将……将会发现，我现在仍然……仍然可以宰了你这条狗……”

一生气人无算，李员外这会受的窝囊气还真不轻。

他的眼睛已红，他的样子还真像要吃人一般。

侧过身，楚向云悠闲的踱着步子，并紧盯着李员外狼狈不堪倚靠着墙边的身躯。

嗯，果真像一条准备噬人的豹子。

无敌钩，钩无敌。

楚向云已经掣出了随身兵器。

一个像饿极了的怒豹，一个像待宰的肥羊。

这本是一种不公平的竞争，同时更是一种弱肉强食的局面。

江湖中本就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问题在于谁能躲过那大大小小，永无休止的争战，谁就能生存。

现在郝少峰知道，楚向云知道，李员外除了奇迹出现，他已离死不远，因为他已力竭，因为他已虚弱得无力再战。

只要一击，最多再加一下，李员外必死。

楚向云无敌钩已举起，他明白现在杀李员外比杀只鸡还容易。

曙光乍现——

当第一道阳光穿破云层，照在楚向云阴鸷的脸上，他的无敌钩已落了下来，像一道虹彩，更像一只能撕裂人的豹爪。

然而——

楚向云的无敌钩竟在李员外的面前停了下来，并且落了地，响起“叮当”一声。

一根特大号的绣花针，只露出尾端一小截，其余的尽没入楚向云的眉心。

楚向云仍然睁着欲杀人的双目看着李员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失去了力道？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一点警兆也没有自己就中了暗器——一种要命的暗器。

郝少峰一旁张大了嘴，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只见到李员外的手指微微一动后，那原本弥漫的杀气已消失殆尽，一切，一切就这么归于静止。

举袖轻拭着额际的汗渍，李员外呼了一口气。

郝少峰这时才发现李员外手中那十数根绣花针，同时他也才瞧见楚向云眉心中间的一点殷红。

“这……这是绣花针……”郝少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惶声道。

“不错，这是绣花针，却……却也是能……能要人命的针。”李员外喘息未停说。

“你……你怎么同门相残！”

“我同门相残？你有没有搞错？这可是你们不顾同门之谊先要我的命。”

李员外已稍微精神了些，说话不再打结，言词之间也开始锋利。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郝少峰道。

“那你还有什么意思？”李员外奇怪道。

“我所指的乃是……乃是……你也是“菊门”中人……”

““菊门”？我还梅(没)门呢！我要是“菊门”中人，我早就杀了你们这一对欺师灭祖的混球……”李员外气愤道。

“你不是……那么你怎会这独门的暗器？”

看了看手中十数根绣花针，李员外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你见过这种针？”李员外说。

郝少峰不再说话，他痛惜的扶住即将倒下的尸体。

一个人既然死了，岂有不倒下之理？

只是楚向云竟然能死了后，一直到现在才摇摇欲倒。

李员外虽然感觉到郝少峰即将再度出击。

但是他也同时发觉到郝少峰似乎对自己手中的针，有着某种程度的畏惧。

晨曦已现，李员外知道自己不再有把握能再出奇制胜。

因为郝少峰已侧过了脸，避开了刺眼的阳光。

同时郝少峰现在已有了戒备，再说他毕竟是郝少峰，而不是楚向云。

“不管你是谁，李员外，你这头肥猪竟然杀了楚向云，毁了我一切的希望，我就要你死透、死绝……”郝少峰咬牙切齿道。

李员外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中渗出，他却举了举手中的绣花针道：“你……你不怕它们？

你……你既然知道这针的厉害，就该知道这针向不虚发……”

郝少峰怒视着道：“不用威胁我，我是“菊门”中人，我当然知道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是吗？”

李员外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针已突然飞出三根，直飞郝少峰。

他不得不先出手，因为郝少峰再逼进两步，他已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出手，毕竟用手拿针是不容易戳死人的。

高大的身躯应该比较笨拙，然而郝少峰却极其巧妙的闪过了这三根针。

又是三根针飞出李员外的手。

郝少峰没法再逼进，可是他仍然躲开了第二波飞来的三根绣花针。

于是又是三根。

李员外冷汗再流。

他已明白自己手中的针没剩下几根。

他更没想到这些万无一失的针，却没一根能射中目标。

他也不知道当这些针统统射出后，他还能再拿什么去阻挡对方继之而起的攻势。

因为他现在的力量只够用针。

因为刚才的拚战不但耗尽了他的内力，同时也受到了不轻的内伤。

所以他冷汗再流。

甩手出针牵扯到内伤的痛苦，眼看着一根根减少的手中之针，他能不心躁？他能不焦虑吗？

这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冷艳的脸上，一双美目正注视着李员外和郝少峰。

当李员外正准备抛出手中最后的三根针时，眼尖的他已经瞄到这白衣女人——许佳蓉。

他笑了，当然他这时候能笑得出来，会令郝少峰感到疑惑。

于是郝少峰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佳蓉。

李员外最大的本事，除了烧得一手好的“飘香三里”外，恐怕还有一绝，那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见到漂亮的女人，当然说的就是拍马屁的话喽！

您如不信的话，请听：

“许……许姑娘，真……真巧，噢，不，不太巧，我可能又要劳你解……解围啦！”

“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你都好像和人打架？而且好像输的一方都是你呢？”许佳蓉编贝也似的牙齿闪闪发亮笑着说。

“嘿嘿……不好意思，你是贵人，我呢，却总是落难人。”李员外胆气已壮的苦笑道。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事呢？咦？这人的装束该是你们丐帮……”许佳蓉突然说不下去，因为她已发觉到李员外一身光鲜的衣裳，虽然那已经有些血污。

“姑娘何人？丐帮正在清理门户，希望能惠予方便，让过一旁。”郝少峰看到李员外巴结着对方，为免节外生枝故而朗声说。

“清理门户？”许佳蓉不解问。

“是的，李员外不但叛帮且杀害同门，老夫郝少峰正执行敝帮帮主令谕……”郝少峰说道。

“放屁，郝少峰你……你他妈的莫要血口喷人。”李员外一旁没待郝少峰把话说完，已经急切中口不择言的骂了出来。

皱了皱眉头，许佳蓉虽然已领教过李员外的诙谐，却没想到他骂起人来还这么难听。

郝少峰脸色已变，再怎么说他是李员外的长辈，在外人面前他岂能受得这个？

立时一片掌影方起，而李员外早已防着，手中最后三根针已出。

同样的，郝少峰拧身斜肩亦躲了开来，并立时出掌。

“许……许姑娘——”李员外的嗓音就如同火烧了屁股般吼道。

郝少峰的双掌虽号称“铁掌”，但怎能与剑锋比利？

所以就在他躲过李员外最后三根针后出掌攻击，蓦地发现一把长剑已横掠在前，他不得已后退数步，撤招换式，李员外算是躲过一劫。

失去了危机，李员外好整以暇的拱手道：“许姑娘，谢啦——”

郝少峰眼见李员外那副“宝”相，已气得冒烟。

“前辈，李员外乃晚辈朋友，可否让晚辈问明真实情形后再说？”

李员外磨蹭着靠到许佳蓉身边，同时未待郝少峰答话已开吼：“屁的前辈，许姑娘，你要喊这人前辈那可就喊得冤喽！”

敢情李员外有了靠山，他一副有恃无恐的说。

掌虽无情，剑却更绝情。

郝少峰熬了一晚，折腾了一宵，更失去了爱徒，最后眼见即将掌毙李员外，猛古丁杀出这么一个揽事上身的女子，他能不急，他能不气吗？

纵然许佳蓉语气甚缓和，但他眼已红、肺已炸，根本二话不说，举掌就劈。

许佳蓉也似乎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于是她亦挺剑对敌。

掌如影、剑如虹，掌剑翻飞。

李员外逮着了机会，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一面揉着肩骨，一面像看戏似的望着两条缠斗的身影。

这时候他才发觉到自己刚才受的内伤有多么的重，因为他现在臂膀已肿，胸骨在疼，全身像散了似的，连呼吸都要费上好大的劲。

这个年头人都有种爱凑热闹的毛病。

有打架的人，当然就有看架的人，何况天已亮，又在城门边。

不一会，早起的人已经快围成了一道人墙，谁都争相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生死之斗。

李员外要不是浑身疼得站不起身来，恐怕他真会沿着驻足观战的人们收收银两，赚个外快。

“这女的好厉害……”

“那老叫化的双掌也不差……”

“哎唷，地上还死了人哩……”

众人七嘴八舌的鼓噪着。

李员外知道这场架就要结束了，毕竟江湖人物也不太敢明目张胆的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拚战，这可是有王法、有官府的地方。

郝少峰急得一张老脸上的须发根根直竖，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雌儿的功夫怎么会那般厉害。

尤其他急的是连一点制胜的把握也没。

战还是不战？走还是不走？

他不止一次的心里暗忖着。

“官家的人来了……”不知是谁冒出了这么一句。

于是郝少峰立即有了决定，他一个纵跳脱离缠斗，狠毒的瞪着李员外和许佳蓉。

然后弯身抱起楚向云的尸身，什么也没说的从众人头上如飞掠去。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李员外和许佳蓉全知道他那“临去秋波”代表的意义。

那是一种人对别人恨到极点才会有的眼光。

城郊，树林里。

李员外哪还有一点疼痛的样子？

瞧他那种闭眼享受，如坐云端的轻飘劲，他的骨头不是散了，恐怕是酥了。

许佳蓉一双柔荑正缓慢有致的推拿着李员外的臂膀，她的粉脸贴得如此近。

而李员外的鼻子正耸动着，努力的嗅着一种似兰似琼的香味。

这个时刻、这种情景，就算做神仙也没他爽快。

不经意的，许佳蓉突然发现到李员外那种飘然神态，她虽是个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可是总是个女人。

而女人总也是变幻莫定，尤其她们的手更是如此。

因为她们的手既能抚平一个男人的创伤，可是掐起人来同样也能去掉一个人的半条命。

你不信？

那么为什么李员外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哼一声，现在反而却让许佳蓉掐得像猪似的嚎叫不已？

“呦——拜托、拜托，你松手，松手啊——”

“为什么？你不是很舒服吗？”

“姑……姑奶奶，那种感……感受不……不一样哇……”李员外像是哭道。

“哼！看你还敢不敢再装出那种死德性来……”

许佳蓉松了手，李员外却急忙举臂用嘴吹着被掐的地方。

这有用吗？那可是好大的一块青紫啊！

李员外苦着脸，望着那块淤紫，他已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冷艳的美姑娘，虽然能救自己的命，却同样能要了自己的命。

男人都有种通病，那就是很容易忘记吃亏上当。

李员外是男人，而且他这种毛病比一般人来得更大。

为什么漂亮的女人总是很容易令男人忘了其他的女人呢？

李员外忘了欧阳无双，忘了一个随时随地要杀他的女人。

李员外忘了展凤，忘了一个不知是何居心，谜样般的女人。

难道他不知道愈是漂亮的女人愈像只刺猬，沾都沾不得？

是不是许佳蓉救过了他，他已对这女人失去了戒心？

是不是他真正的毛病已犯，认为每个女人都会陶醉在他那微笑里？

李员外笑得好开心，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条缝。

他说：“你救了我，虽然被一个女人救不……不太光采，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许佳蓉的笑无疑要比李员外的笑来得好看，她却说：“谢我？你拿什么谢我？江湖传言你可是连隔宿粮的银子都没呢！”

“谁……谁说的！我有钱，我真的有钱，你千万不要听信谣言，你不信？好，你说好了，无论你要吃什么，或者要买什么，我一定照办……”

李员外急了，他能不急吗？

毕竟这也是一种通病，男人就怕被人说穷。

尤其更怕在一个刚认识、而又漂亮的女人面前被人看扁。

重新打量了李员外一眼，许佳蓉浅笑道：“嗯，你这身打扮的确和我上次见到你时不太一样，看样子，你是真的脱离了丐帮喽。好吧！我想既然你口口声声要谢我，那么就先请我吃顿饭好了，你这会该可以动了吧？要不要我再帮你推拿推拿？”

李员外吓得双手连摇道：“救……救命恩人，我好了，我好了，我可真怕你再给我一下子……”

留 人 醉

世上有种男人，他们很有女人缘。

李员外是这种男人，“快手小呆”好像也是这种男人。

小呆吃完了最后一碗疗伤生肌“十全大补汤”后，他苍白的脸颊已有一丝红润。

他不得不佩服展凤的医术，和她留下的药方。

现在中秋刚过，距离七月初七的一战两个月不到。

两个月的时间能让一个奄奄一息，重伤得动也动不了的人完好如初，这该是个奇迹。

当然病人本身的底子、养伤的环境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恭喜你，呆少爷。”绮红接过药碗，并且笑道。

“这还得谢谢你费心的照顾呢！”小呆说。

绮红没再说话，脸上有着明显伤感的表情。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到钦佩，小呆早已把这个不知外面世界的女人，当成了自己最敬重的姐姐。

虽然他的心态始终不能平衡，始终忘不了一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所带给自己的创伤。

可是对绮红、对展凤，他宁愿自己去承受最大的痛苦，也不愿她们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或委屈。

毕竟他就像一棵濒临倒塌的树，能够重新生长，这完全是展凤的扶植，和绮红的灌溉。

几乎立即的，小呆已发现到绮红神态异常。

“有事么？绮红姐。”

抬起一双有些通红的眼睛，绮红低声道：“有一句话我很不愿说，可是又不得不说……”

小呆的心一跳，他不明白这个纯净得如一张白纸的大姐姐，平日说话爽朗，为什么会欲语还休？

“你说好了，我想这世上已没什么我不能承受的事情。”

小呆会这么说，他当然以为对方要告诉自己什么重大的事情。

绮红的泪已流，小呆的心已慌。

到现在，他也才知道他是多不愿、也多怕看到她的眼泪。

他更知道这个从不知烦恼，甚至从不流泪的女人会流泪，这又代表了什么？

“再见”两个字代表的是离别、无奈。

对一个不想见到的人说再见是一种愉悦。

可是对一个舍不得的人说再见，又怎能轻易启口呢？

小呆和绮红建立起来的感情很微妙，也很隽永。

因为他们两人不但在这段时间里朝夕相处，甚至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也难怪绮红说出“再见”时泪流满面。

也难怪小呆听到“再见”时会震颤不已。

“为什么？”小呆问。

“因为小姐要你出去找她，信鸽早上到的。”

小呆默然了，他当然知道这真的是到了“再见”的是时候。

“她……她要我什么时候走？又到哪去找她？”

“明天一早，那时候有船会来接你。”

小呆苦笑了一下，他走到门边，望着逐渐沉落的夕阳，喃喃道：“好快，山中真的无岁月吗？为什么我现在总觉得我才来了两天而已……”

“山中住久了的确会有这种感觉……”绮红已擦干了眼泪，她亦走到门边道。

“我突然很怕出去，也很不想出去，为什么呢？”

“你怕回到人群里？”

“是的，我很怕。”

“为什么？“快手小呆”怎能有此想法？”

侧过身，小呆专注的看着绮红的脸道：““快手小呆”四个字恐怕已被人遗忘，再说我心已死。”

“你还年轻，同时外面仍有你的朋友、亲人，你怎能说你心已死？难道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

“朋友？亲人？”小呆想起了燕二少，也想起了李员外。

“我恐怕已失去了我所有的朋友，因为……因为……因为没人会原谅一个为了女人而杀朋友的朋友。”小呆痛苦的说。

“可是你当初的本意并不是要杀李员外啊！”

“是吗？又有谁知道？又有谁知道我那么做，是为了想要揭发一桩阴谋而不得已的？又有谁知道我是中了欧阳无双丧失心智的毒？你应该知我，我没有亲人，只有朋友，可惜的是我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已死，另一个可能也是为了我的原因，而投入了一个另外的帮派里……”

是的，绮红明白小呆的故事，她当然更明白像小呆这样的人会把朋友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

那么他失去了朋友岂能心不死？

她痛苦，她也无奈。

她从来没有朋友，她也无奈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你不能心死，你还有朋友，你也还能再找到爱你的人……”绮红那张说不上很美的脸突现激动的说。

“我还有朋友？我还能找到……”

“是的，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同时……同时并不是天下只有欧阳无双一个女人……”

这是什么样的女人？

难道她真无法了解到同性间和异性间的朋友，有很大的差别？

她在暗示什么？

为什么她的脸已红，眼里露出令人难懂的神韵？

小呆真是个呆子，因为他竟没看着说话的人。

他只是望着远山，咀嚼着“朋友”两个字。

世间本就有着许多无可奈何的事。

尤其经常会发生一些阴错阳差，会错意的事。

小呆收回了目光，豪迈的说：“好，绮红姐我听你的，我更谢谢你对我的开导，还有我真心诚意的接纳你这位良师益友，其实我早已把你当成了我的朋友，要不然我怎会把我内心的痛苦告诉你呢？来！为我们的相知干一杯，我今晚一定要醉，我已好久好久没痛快的喝过酒了。”

男人就是男人，男人总比较粗心。

绮红走了，她忙着去张罗酒菜。

小呆只以为她目中的泪光是为了她将离开一个朋友而涌。

酒，酒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人在失意的时候想到它，人在欢乐的时候也想到它。

人在离别的时候少不了它，在重逢的时候更需要它来庆贺。

有人的地方一定有酒。

有酒的地方何尝没有喝醉的人呢？

这里远离尘寰，这里不是江湖。

这里更没有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喝酒的人没有后顾之忧，喝酒的人更存心一醉。

所以小呆醉了，绮红也醉了。

小呆没有李员外的本事，所以他醉得人事不知。

“但愿长醉不愿醒。”

这是李白说的。

但是可能吗？

小呆不是李白，他当然不会醉死。

可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却希望他真的能醉死。

天才刚蒙蒙发亮。

桌上的残肴剩酒仍在，蜡已熄，蜡泪像极了人的眼泪——一个妻子为远行丈夫所流的眼泪。

小呆的头不但重，而且痛。

当他接过绮红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时，他已发现到她脸上泪痕未干。

她无语，小呆却已抓不牢手中之茶。

破碎的茶杯，就像一颗破碎的心。

小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仔细的回想，他用手敲着头，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最后他双手紧扯着自己的头发，他已想到昨夜的点点滴滴，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无语，她只轻轻地走上前来，伸出双手拿近小呆紧扯着头发的手。

她温柔的看着他，没有埋怨、没有责备，只是定定的、温柔的，像要把他深搂在心底一样的看着他。

这是一句不该问的话，可是小呆问了。

“你失去了什么对吗？”小呆好轻好轻的问。

“不，你该说我获得了什么。”她也好轻好轻的答。

“你……你一夜没睡？”

“我睡不着，也不愿睡。”

“为……为什么？”

“我想看你，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你。”

小呆的心痛了，痛得比他的头还来得令他难受。

他喃喃自语：“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没做什么，你真的没做什么，你喝醉了，你只不过做了一个梦而已。”

小呆但愿他只是醉了，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梦，梦不会那么真实，同时梦也不会留下痕迹。

他默然的起身，她更像一个妻子一样帮他扣好衣扣。

望着狼籍不堪、落红缤纷的床单，小呆恨得想要杀掉自己。

“这……这怎么会发生的！你……你为什么不抗拒？”小呆不敢看着对方，他懊恼的问着。

“你……你喝醉了，我……我想我也醉了。”

她真的醉了吗？她若醉了，怎会一夜没睡？

她若醉了，为什么会告诉小呆她不是失去，而是获得？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一个十九岁的男人，她虽然失去了，但何尝又不是获得呢？

“你……你好傻、好傻，你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小呆已明白，他注视着她说。

“不，值不值得由我自己来判断，我不认为我傻，我也不认为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值得。

我说过你无须自责，只当做是一个梦好了，而我……而我也会今生一直回味着这个甜美的梦，直到……直到我老、直到我死。”

小呆的心在滴血，他拉起了她的手，痛苦的说：“我应早就明白你昨天所说的话……那么……那么我将不会醉，你知道吗？我是男人，男人是不在乎的……”

轻轻的点了点头，她说：“我知道，我更知道女人应该把这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然而……然而像我这样永不出山的女人，世间的褒贬毁誉对我而言，根本就是虚无……”

小呆还能再说什么？他又能说些什么？

他现在还能再说他的心已死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是这“情”来得是多么令他不能接受。

天已亮，船已至。

人更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候。

噙着泪，绮红却坚强的硬是没让它掉落下来。

因为她既无法留下他来。

因此她也不愿他带着牵挂走。

她无言的挥着手，挥着手……直到船行远了，她犹站在江边。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更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可是她知道，最起码她这一生没白来。

诚如她说的，她已获得。

菊门

冤 莫 辩

船不大，船舱却很舒适。

小呆躺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卧榻上，不言不动的已整整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船要往何处去，他没问，当然船上的女人也没告诉他。

就算有人想要和他说话，但是一看到他那可以刮下一层霜的脸，谁也不敢开口了。

小呆虽然躺着不动，但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他。

他知道在船舱外面，至少有过五个人曾在窗外偷偷的瞧过他，而且全是女人。

这是条什么船？

为什么船上除了小呆外，连一个男人也没有？

看来绮红所说一点也不假，她真的是这一辈子只看过两个男人。

绮红，小呆一想到这个女人，他的心就酸楚得难受万分。

世上怎会有这种女人存在？

她的存在又为了什么？

难道她的生存只为了等死？

令小呆更感心痛的，却是他毁了一个原本清白无瑕的她。

为什么这世上总有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而却偏偏的发生了呢？

而这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又偏偏让“快手小呆”遇上了呢？

长江。

长江浩荡，全长六千二百四十公里，横越中国九省，流过的区域有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

而长江之险首称三峡，三峡者西陵峡、巫峡、瞿塘峡。

古人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小呆只听说过船在三峡逆流而上谓“拉滩”，也就是由纤夫们在山壁间沿着狭窄的曲径小道，拖拉纤绳带着船走。

却没想到顺江而下居然也要拉纤。

而且下行的“放滩”更难、更险、更耗费人力。

他再也按捺不住，虽然不想起来，然而耳朵里听到岸边纤夫们的“吭唷”声，已引起了他一观究竟的好奇心。

当他站在船边，看到滚滚江水奔放狂泻，江心乱石罗列，他才知道船在下行时更要拖纤，否则很难行驶。

因为绝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在如此激流下扬帆行驶。

也绝没有任何一位舵手能不靠纤夫们，而安然渡过江心矗立的乱石。

小呆的出现虽然引起了船上女人的注意，然而这时刻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职责，谁也不敢分心。毕竟稍一失慎，船速失去控制，非但船毁人亡，就连岸边“放滩”的纤夫们也一样会被那巨大难抗的力量拖下江去。

小呆由船尾走到船头，又由船头走到船尾，他已数过，这船上一共七个人，除自己外六个女人全都是貌美如花的少女。

而岸边纤绳的有十二个精赤着上身，全身肌肉虬结的汉子。

现在他站在船舷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他不知道这纤绳如果突然断了，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对水他已有种深深的惧怕，因为若不是展凤救了他，他已淹没在锦江里，恐怕连尸骨也不知在哪。

人都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也无怪乎小呆一看到滚滚江水，就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所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指的恐是三峡中青滩以上，又名“兵书宝剑峡”的所在。

此峡险恶万般；漩涡、激流、乱石处处，两壁耸天，陡直光滑，因峡壁上有一石块，状如宝剑，而距此石上方约五、六丈处，有其形如迭放着的书籍对象，故而得名。

这真是一处要命的地方，小呆心里想着。

也只不过他的念头才起，他已看到一件真正要命的事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十二名纤夫会突然一齐把纤绳绑在岸边的大石头上？

他更不知他们为什么不再让船顺江而下？

但是他已看到一把利斧已高高被人举着，而斧落之处正是牵引着自己这条船的纤绳。

船停了，停在江心。

船上的人也全都聚集在船边，每个人的眼里也全是惊恐与讶异。

因为他们也全都发现了那把要人命的利斧。

““菊门”的人听着，现在你们相互制住自己的穴道，否则斧落绳断，这里就是你们丧命之所……”一个大汉站在岸边，扬着嗓门喊道。

菊门？小呆简直弄胡涂了。

他侧头看着那六个女人，到现在他也才明白，那六个美丽的少女绝不是普通的船家女。

他看到了六张已趋平静的脸，同时也看到了她们手中全拿着剑。

会拿剑的女人又怎是普通的女人？

“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诸位摆下了这么吓死人的场面，总该说个理由……”六个少女中有人答道。

“好，我们是长江水寨“万里扬帆”帆字舵所属。“菊门”杀了我们少主“霸蛟”林伟民，今天我们是讨债来的……”

有着一剎那的沉默，那女人又道：“你们找错了对象，我们这里没有“菊门”的人。”

小呆吁了一口气，因为这既是一场误会，那么无疑的应该可以免去一场灾难。

要不然自己这方如果真不听对方所言，当利斧一落，除了喊天外，还能做什么？

人家说碰上不讲理的人只有两个方法。

第一就是躲开他，躲得愈远愈好。

第二就是拿把刀，把他的舌头割掉。

问题是既无法躲开他，又无法割掉对方的舌头，又该怎么办？

“臭娘们，你少给老子装蒜，我们已打听得一清二楚，不管你们是不是“菊门”中人，现在立刻照我的话做，一切自有人会问个明白……”那汉子蛮横无理的说。

“飞花姐，怎么办？……”

“是啊，飞花姐，我们到底要不要听他们的？”

几个少女围着刚才发话的人，小声而惶急的问。

被称做飞花的少女斜瞄了一眼自始没说一句话的小呆，不知如何是好的答道：“我……唉！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做了，谁知道会碰上这么蛮横不讲理的人，而我们又载了这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哑子……”

阴阳怪气？哑子？

小呆还真没想到自己在人家心目中，居然是这么两句评语。

他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开口，因为他知道如果再不开口的话，人家恐怕更难听的话亦即将骂了出来。

“姑娘，口上积点德好吗？否则将来生的小孩小心没屁眼哟！”小呆面无表情，还真有点阴阳怪气的说。

人家的话再不好听，可也比不上小呆的话难听。

他要人家口上积德，自己却说出缺德带冒烟的话来。

女人，尤其是一个未出嫁的女人，恐怕谁也忍受不了小呆说出来的话。

飞花手中的剑划过一线冷芒，笔直亦飞快的到了小呆胸前。

小呆早已知道自己的话说出来以后的结果。

于是他上身轻侧，已堪堪躲过对方的一剑，同时右手两指已恰好捏住剑尖。

其他五个少女立刻上前阻挡在他二人之间，并且七嘴八舌的说。

“飞花姐、飞花姐，你忍忍，你忍忍嘛……”

“你……你这个人怎么一开口就伤人……”

“飞花姐，你……你要杀了他，到时候我们怎么向小姐交差呢？”

“是呀！飞花姐大敌当前，我们应该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才是呀！”

“喂！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没有修养？真是金玉其表，一肚子肮脏……”

小呆潇洒的松掉手中的剑尖，他拍了拍手，虽然没说话，可是他嘴上的笑意，谁也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欠揍的笑。

“我管他是谁，他妈的！本姑娘一样会说脏话，杀了他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小姐还会拿我向他抵命？逐月，你们不要拉着我，我先杀了他再说，王八蛋、混账东西，你是什么玩意？我可是早就看你不顺眼，也早就想把你丢到江里喂王八……”

这飞花的脾气可真不小，可也真会骂人。

小呆简直被骂呆了，毕竟他这一辈子还是第一遭碰上这么泼辣而厉害的大姑娘。

小呆瞪着眼、张着嘴，他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他像看到妖怪一样的喃喃道：“这……这怎……怎么可能？……”

“兔崽子，有什么不可能的！敢情你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好欺负？妈的，你娘才生的儿子没屁眼……”飞花一手插腰，一手用剑指着小呆，嗓门大得惊人。

不只小呆呆了，连岸上的人也呆了。

他们简直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们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们已忘了该做什么。

于是他们已齐皆笑弯了腰，每一个人都抱着肚子。

这个年头人人都想看不花钱的戏，尤其这么精彩的男女对口戏。

“看哪！那相公模样的人可真有意思……”

“喂！小子，回嘴呀！你可别丢了我们男人的脸呀！”

“对、对，兔崽子，你把裤子脱下来让她瞧瞧，证明你不是没屁眼的人……”

他们居然已有了鼓噪和嘲讽。

小呆是男人。

男人不但怕在女人面前丢人，更怕在一群男人面前丢人。

他脸已发绿，他的胸膛正急剧的起伏不已。

他用舌尖舔了舔干涩发麻的嘴唇。

蓦然——

他像发疯似的破口大骂：“你这个泼妇，你们这一群婊子，我他妈的倒了十八辈子的楣，坐上了你们这条贼船，你们一起来好了，我要吃不住你们，我这个“王”字就倒着写……”

小呆也真会骂，他明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同时吃住六个女人，所以他才敢把自己的姓拿来赌咒，“王”字再倒过来终究还是个“王”呀！

这一竿子还真打翻了一船人，小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难道真被骂胡涂了？

于是本来还有拉着飞花不放手的女人，现在她们的手不但放了，而且还同时拔出了剑。

于是本来即已不太融洽的气氛，突然像火山爆发般的炸了开来。

六个女人、六把剑，把船舷挤得满满的，有上有下，有前有后的通通不约而同的攻向了小呆。

小呆由船头到船尾，又由船尾到船头，他这回不是悠闲的走着，而是用跑的，他能不跑吗？

这六个女人固然身手不差，但怎是“快手小呆”的对手？

莫说六个，就是再加六个，小呆也绝不含糊，能轻松的让对方躺满一船。

但是他为什么要跑呢？

而且看他的样子，还像打不过人家的样子。

到底他有着什么用意？

六个恨极也怒极的女人已经停了下来，她们不再一起盲目的追着。

现在她们二人一组，分占船顶、和左右两侧船舷，正一步步的逼向船头的小呆。

“喂！小子，你一个搞六个是搞不过的，搞两个应该没什么问题，拿出本事来，我们这给你加油打气哪……”

岸边的人已发现到这种情形，里面有人幸灾乐祸，隔山观虎斗的怂恿着。

小呆嘴角露出一抹他们看不见的笑意，他缓缓的靠向右舷的通道，他已看准了，右边正是面对着江边，岸上的人应该很清楚的看清小呆的出手。

两柄剑像是两条灵蛇似的猛然扑向小呆。

小呆不退反进，他在微小的空隙里钻过，同时他的两只手已同时握住执剑人的手腕，然后举肘一撞。

两个女人已扑跌在地，动也不动一下，全失去了知觉。

“好、好。”

“好小子，有一套，身手不赖呀！……”

岸上的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也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他们嘴里却叫笑着喊好。

敢情他们怕看不成接下来的好戏，而故意给小呆喊好。

小呆朝岸边拱了拱手，嘴里王二麻子的说：“谢啦！各位大哥。”心里却想：“娘的，等下你们就知道爷爷我藏了多少真本事，只要脱离了险境，我要不打得你们满地乱爬，我就自己一头栽到江里，不开眼的东西，竟敢叫我“相公”！”

船舱顶的一组是逐月和另一少女，她们已一跃而下，一前一后的立刻堵住了小呆。

小呆咧咧嘴，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早已把二人气得花容变色。

同样的，两柄剑一前一后夹击着，迅速攻向了小呆。

故意的躲闪了几个回合，觑得一个难得的机会，小呆一矮身，趁着船舷挡住了岸上诸人的视线，他的手简直就像魔爪，已迅急的点上二人的环跳穴。

两个女人只觉大腿一阵酥麻，立时站不住身，而她们的剑却像互相攻向了对方。

小呆起身抬肘适时撞歪了她们手中之剑，并且又点上了她们的“晖穴”。

“哎呀呀……你们怎么自己打自己呢？”小呆故意吼道。

这一切只在剎那间发生，岸上的人根本看不清，因为看她们的姿势就和自相残杀没什么两样。

小呆话说完，就立刻绕到背着岸边的左舷。嗯，他还来得真快，就在飞花和另一少女正想从船头包抄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碰上。

当然她们不知道小呆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已经轻松的摆平其他的人。

小呆伸出食指轻轻的勾动，他的样子哪像要和人打架？简直和“吊膀子”差不了多少。

两个女人怎么受得了这种二百五式的污辱？

剑动，人亦动。

飞花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阴阳怪气”的“哑子”是多么的可怕。

因为她们的剑才一动，自己和另一少女就像突然中风般的瘫了下来。

她不知道小呆是使了什么邪法，但是她知道她已败了，彻彻底底的败了。

小呆的眼睛闪过一阵恶作剧后的笑意，他轻轻的扶住她们，并且小心的把她们靠在船板上。

然后他也坐了下来，两只手居然颇不老实的左拥右抱，口里怪叫着：“来呀！你们出招呀！……”

“哎唷！你们还真凶得紧呀！……”

小呆用脚踢得船舱“乒乓”直响。

一个人扯着喉咙自说自话好半会后，他站起身，拿起飞花手中的剑在身上割裂了好几道口子，丢下一句“莫忘了赔我一件新衣”就走了。

岸上的人看不到这边的情形，可是当他们看到小呆衣衫破裂的转了出来，立即轰然拍手、喝彩。

“你们这群猪，等一下如果你们还能再拍手，那才是奇迹……”

小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故意喘着气道：“各位大哥、各位“帆”字舵的好……好汉们，小弟……小弟总算把六个母夜叉给……给摆平啦……”

“小子，有你的，你可给咱们男人争了一口气，现在告诉我们你是谁？为什么会坐上了她们的船？”

“我……我是王口木，人家称我……称我“摔碑手”，我因为赶时间所以……所以花了银子坐上了她们的船。”小呆真会掰，他把“呆”字拆了开来，变成了“口”、“木”二字。

“摔碑手”的称号，江湖上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人被人如此称呼，他更是不虞被人拆穿的说。

““摔碑手”，你听着，现在你找条绳子把那六个雌儿给统统绑牢，我们要把船拉到江边来，你懂了没有？”

小呆巴不得人家这么说，他几乎立刻的就找了绳子，把那飞花、逐月像绑粽子似的捆了个结结实实。

像李员外这种身材的人，永远都很容易可以买到合身的衣服，而且质料也都是最好的。

因为只有有钱的员外才会常常买衣服，而有钱的员外，他们的身材不全都是和他一样的吗？

李员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想要找家馆子，先请这位救命恩人吃喝一顿的，却还是忍不住的先找了一家绸缎行，换了自己一身又脏又破的“新衣”。

他是不信自己没有穿新衣的命呢？还是他怕他原来的一身和这位艳如桃李的许佳蓉不相衬？

许佳蓉看到李员外一身光鲜的从这家绸缎行出来后，她轻笑道：“有一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李员外明知那不会是什么好话，可是他仍忍不住的问：“什么话？”

“有种人就是穿上了龙袍，也不像皇帝。嗯，不幸的是，你好像就是那种人。”

李员外半天作响不得，他只沉默的在前面带路，希望快一点找家饭馆，赶紧请这个不太识趣而又偏喜欢说实话的女人吃完饭，然后挥挥手说声“再见”。

人为什么都听不得真话呢？

难道李员外连这点雅量也没有？

“你……你好像哪里不太舒服？”许佳蓉又问。

“我很好。”李员外木然应道。

“那么为什么一向诙谐幽默的你，突然间变得不爱说话了呢？难道只为了我刚才所说的话？”

“不，我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

“你知道吗？如果你再垮着个脸，我将拂袖而去，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真正原因，那就是我欣赏你的多话和诙谐，如果你失去了这些，我宁愿回家去对着我的北京狗说话。”

李员外苦笑了一声，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冷艳的女人会坦率的那么可爱。

“为……为什么？”李员外有些不解的问。

沉思了一下，许佳蓉道：“这个血腥的江湖，已有了太多的杀戮、痛苦、烦恼，我只希望找一个能让我欢乐和发自内心微笑的朋友，而你正是我想要找的朋友。”

甩了甩头，李员外难过的像天即将塌下，他说：“你说实话，我像什么？”

“你像什么？你是李员外啊！还能像什么？”

“那么为什么街上的人，看我的眼光都像看到一堆牛粪一样？”李员外哭丧着脸道。

许佳蓉超前两步，她回过头仔细的看着李员外一会，然后再看看街上的行人。

她笑得弯下了腰，甚至连眼泪都已流出。

她不停的笑，不停的笑……李员外的脸现在真和一堆牛粪差不了多少，他只能看着她笑，看着她不停的笑。

许久以后，许佳蓉才直起腰，一面擦着眼角，一面还是忍不住笑的说：“你……你是不是认为……认为我和你在一起……就像一朵鲜花插在……插在牛粪里一样……”

“不，不是我认为，是他们认为。”李员外很艰难的抬手，指着街上的行人说。

许佳蓉突然收敛起笑，她正色的说：“你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说？你为什么会那么想？难道你的自信心、你的荣誉感已全消失殆尽？”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李员外叹了一口气说：“我……我已不是李员外了……”

这的确是种悲哀，没有人愿意改变自己的。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也感染了这一种无可奈何的忧戚。

没有酒，没有菜。

李员外请许佳蓉吃的竟然是冷硬得可以把人牙齿给啃掉的“火烧饼”。

看着许佳蓉望着手中的硬饼，一口也没动过，李员外尴尬窘迫的说：“对不起，本来我是想好好请你吃一顿的，但是……但是你知道我不得不赶快离开……”

“难道你要一辈子躲着他们？你这样逃又能逃到什么时候？你要知道你能躲得了一时，又岂能躲得了永久？”许佳蓉轻叹着说。

“我……我知道这也不是办法，可是刚刚迎面而来的，是我们丐帮的“残缺二老”，我本来已成了他们眼中的叛徒，再加上我又杀了“怒豹”楚向云，你又要我怎么向他们解释呢？”李员外心犹余悸的说。

“你可以向他们揭发郝少峰的阴谋呀！”

“我要如何揭发？有谁会相信我？”

这还是句真话，许佳蓉只得默然。

想起了一件事，许佳蓉突然道：“喂！大员外，七月初七望江楼你和“快手小呆”的决斗，听人说你没到场，能不能说来听听？”

李员外最怕人家问这个问题，但是对这位救命恩人，他已没有什么好隐瞒，于是他说：

“不，那天我在场，可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不能亲手杀了“快手小呆”，这是我这一生中最懊恼的事……”

面露狐疑，许佳蓉问：“你吹牛，你怎是“快手小呆”的对手？”

提起小呆，李员外就想到自己屁股上的“胎记”，就想到欧阳无双。

他愤恨的道：“我承认我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那使针的绝招是他从来不知道的，我敢说他一定躲不过我的绣花针，你又没和他打过，又怎知我不是他的对手？”

许佳蓉露出古怪的笑容，她说：“我虽然没和他真正的打过，可是我们却差点打起来，他的确是个高手，一个真正的高手……”她回忆着川陕道上和小呆的对峙，她又说：“他也是个鬼灵精，那天我被他骗了，要不然，那个时候杀了他的话，也就没有望江楼他和你的约战了……”

李员外本来是和她同坐在一方大青石上的。

现在他已站了起来，微胖的圆脸已因惊异快成了马脸，他难以相信的问：“你……你什么时候碰上小呆？在什么地方又差点和他打了起来？”

许佳蓉吓了一跳，她说：“有什么不对吗？他是你的敌人，你干么那么紧张？”

是的，李员外简直恨透了“快手小呆”，虽然他已死了，但是他们总是一块长大、也曾经好得可共穿一条裤子。

人既死，一切都已过去，再提他又有何用？

李员外又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再问，可是许佳蓉却思索了一会道：“我记得那天是六月十七日，我在川陕道上足足等了他一天……”

六月十七？川陕道上？

李员外回忆着六月十七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他又在想川陕道正是小呆到平阳县的必经之路。

她等他？还足足等了他一天？

她等他做什么？她又怎知小呆在六月十七那天会从川陕道经过？

李员外这次不是站了起来，而是跳了起来，就像他的屁股突然被蛇咬了一口。

他虽然没有被蛇咬，可是他现在却像发现到一条最可怕、最毒的蛇一样，他紧紧瞪视着对方。

他牙齿打颤，语不成声的问：“今……今年？”

“什么经验？”许佳蓉简直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也难怪她听不懂李员外的话，一个人在牙齿打颤的时候，又怎么说得清楚话？

“我是说……我是说你在川陕道等……等“快手小呆”是……是不是今……今年的事情？”

许佳蓉也站了起来，并且点头。

“你……你肯定？”

“我又没像你一样得了失心疯，我当然记得是今年的事，现在是十月，四个月前的事我怎会忘记？”

“怎么会？又怎么可能……”李员外退后了两步。

许佳蓉已经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她只愕愕的看着他。

李员外记得很清楚，六月十七那天他也整整等了小呆一天，从天刚亮的时候起，一直到了夜。

他更很清楚的记得，他还打了小呆的肚子一拳。

小呆从洛阳赶来，这是个秘密。

秘密别人怎会知道？

她既拦截过小呆，为什么小呆见了自己却从没提过？

他没提是不是怀疑自己？

李员外冷汗直冒，虽然小呆已死，可是这总是一件令人不得不弄明白的事。

“你怎么会知道“快手小呆”那天会从川陕道经过？你又为什么要拦截他？”李员外像审犯人似的问。

许佳蓉有些不悦，冷冷道：“这很重要吗？”

也发现了自己的语气不太得体，李员外展露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说：“对不起，我一时心急了些，抱歉，抱歉……”

面色稍缓，许佳蓉笑道：“嗯，这还差不多……我是奉了外公之命才去拦截“快手小呆”。”

““左手剑客”白连山？你外公又为什么要你这么做呢？”

“这是因我外公曾经得过一种怪病，一种心智逐渐丧失，令天下群医束手的怪病，我们只能见着他老人家一天消瘦一天，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直到他已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有一天家中来了一位走方郎中，他说他能治这种病，这对我们来说当然喜出望外……”

“然后呢？”李员外急着追问。

“然后？”许佳蓉露出苦笑：“然后病虽治好了，可是我们却永远都要受到他的摆布……”

“为什么？”

“因为外公必须三个月服用一次他的独门解药，否则必全身痉挛不止。”

李员外叹息道：“我明白了，那么拦截“快手小呆”必是此人的授意对不？”

痛苦的点了点头，许佳蓉说：“三个月一到，总有人受他所托带上解药，那一次却附上了一张纸条……”

“怎么说？”

“六月十五至十七日，川陕道杀小呆，务必全力以赴。”许佳蓉道。

“那神秘的走方郎中是谁？难道你们就没查出来？”

“谁知道他是谁？谁知道他在哪里？谁又知道他竟会卑劣的留了那么一手？”

李员外默然了，他不得不佩服这人的厉害。

这是一个圈套，就像自己一样，还不是陷入了一个解也解不开的圈套里。

脑际灵光一闪，李员外蓦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菊门”！一定是“菊门”。”他吼了出来。

“何以见得？”许佳蓉不解的问。

李员外扼要的述说了一下自己和小呆的关系后，他苦着脸道：“当初我飞鸽传书找“快手小呆”来平阳县，是用我丐帮的“千里鸽”，这件事只有丐帮的人才知道，郝少峰既是“菊门”中人，我想消息一定是他泄露出去，这整件事情……”

李员外打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没想到“菊门”真的可怕到这种地步。

“只是……只是“菊门”为什么要杀“快手小呆”呢？”许佳蓉不解的问。

她不知道，李员外何尝又知道呢？

现在他对“快手小呆”的恨意，彷佛已消减了许多。

因为他已想到似乎有人要故意的挑起自己和他的猜忌，甚至他已想到“快手小呆”约战自己也是别人安排的一种阴谋。

——小呆、小呆你真的死了吗？

——小呆你为什么不讲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曾遭人拦截呢？

李员外心里懊恼的喊着。

他真希望他现在能好好的和小呆谈谈。

毕竟他已发现到朋友之间，如果不能坦诚相见，这就是许多误会的起因。

他又哪里知道他当初隐瞒了发现绣花针之事，不也正是造成了误会的原因吗？

不吃狗肉的人，就算你打死他，他还是不敢吃。

吃过狗肉的人，逮到机会总要来上那么一碗。

而吃过李员外亲手料理、烹调的“狗肉大餐”，恐怕他一辈子都要回味无穷，连作梦也会垂涎三尺。

李员外在最不高兴、最烦恼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想到弄只狗来消消气、化化痰。

他这说不上来大毛病的毛病，还真是个毛病。

就像有的人一生气，就想大吃一顿、就想杀人放火、就想上吊、跳河、骂人，甚至跑到坟堆里睡觉，抱个女人猛搞，是同样的道理。

这世界本来就千奇百怪，也难怪有千奇百怪的人做出千奇百怪的事情。

也活该这只黑狗倒霉，牠偏偏在李员外最烦心、最不高兴的时候被他碰上。

平常，或许有女为伴，李员外不太敢显露本性。

但是他今天实在无法克制住那脑袋快爆炸的痛苦。

于是——

那只倒霉的黑狗，连一声惨叫也没有，牠已倒地。

传说狗能嗅得到死亡的气息，每在黑夜，只要狗嚎，这附近不出两天准有人会死。

为什么牠就不能嗅得到自己将死？

还是许佳蓉身上的香气，已完全遮掩了李员外身上的杀狗之气？

狗若有知，必将追悔莫及。

因为只有隐藏在浓郁香气中的杀气，才是最令人防不胜防、最可怕的杀气。

火已旺，灶已热。

灶上的大锅里更是香气四溢，弄得这间农舍的主人、以及两个小萝卜头，不时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只巴望着早点尝到这一辈子也没吃过的好东西。

拨弄着灶里的柴火，李员外茫然的不知想些什么。

许佳蓉却坐在一旁，她已好几次想说些什么，可是就不知该如何打开这僵局。

这个白衣素服、貌美如霜的女人，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人总会常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不是吗？

李员外用手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后脑杓，像记起了什么，又像要想忘掉什么。

他有些歉意的望着许佳蓉说：“你说什么？”

许佳蓉乍听此言，杏目圆睁，一副不明所以的问：“我什么也没说。”

“是吗？”李员外眼里突现一丝笑意。

“什么是不是？我根本没有说话。”许佳蓉也看出了李员外眼里的坏意，她心跳了一下说。

李员外笑了，原本僵凝的空气一扫而空。

“我好像听到你的肚子咕咕在响，也好像听到它在说搞什么鬼嘛！怎么还没弄好……”

许佳蓉的脸倏地一红，心里暗骂了一声“死员外”，却说：“我……我才不会吃那玩意，你……你乱讲……”

李员外没说话，可是他的表情却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态。

许佳蓉真恨不得挖掉他的眼睛，她恨声说：“你这个人真残忍，连那么可爱的狗你也要杀牠，还……还居然问我吃不吃……”

摇了摇头，李员外做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他说：“我的小姐，别人花银子还不一定吃得到，我为了谢你的救命之恩，才亲自下厨，你不吃就算了，还说我残忍，这……这是从何说起嘛！女人，唉！这就是女人，多奇怪的女人……”

“女人怎么啦！你说，你说，女人到底有什么奇怪！”许佳蓉显然不喜欢别人这么说，故而有点凶道。

“姑……姑奶奶，你别凶，你别凶好不好？”退后了两步，李员外双手乱摇的说。

“你说，女人到底什么地方奇怪了。”许佳蓉一副不饶人的问。

叹了一口气，李员外心想：“一句话不对，就差点翻脸，这还不奇怪吗？”

想归想，李员外可真不敢说出来。

“我……我的意思是……是你连人都敢杀，我杀条狗又……又算得了什么……”李员外苦着脸道。

这是实话。

许佳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一时之间还真被李员外给说得无话可对，再一看他那副委屈相，忍不住笑了。

“本来嘛！杀条狗都算残忍，那杀人岂不更残忍……”李员外更感委屈道。

“我……我杀的都是坏人。”

“我杀的也是坏狗呀！你没瞧见牠刚刚在你身旁，狗鼻子不停的嗅着，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李员外自己也差点忍不住笑说。

有着一剎的愕然，许佳蓉想着李员外的话。

待她会过意来，李员外已躲得老远。

她简直哭笑不得，直跺着脚骂道：“死员外，臭员外，你……你真的要死啦！”

李员外诙谐，李员外幽默，可是她还真受不了这种诙谐、幽默法。

她也更深深体会到李员外还真有能把人给气死的本事。

一对老农夫妇，一对可爱的男孩。

再加上李员外和许佳蓉，一共六个人围坐在大桌面上。

肉香四溢，浓汁香郁，每个人都连吃了好几碗，独独许佳蓉坐立难安的，就是没勇气提起筷子。

李员外用肘轻撞了她一下，嘴里含混道：“你真不吃？”

摇了一摇头。

“何必呢？我保证这是你这一生所吃过最好的美味，尝一块好不？”

还是摇了摇头，但是她摇的比较轻。

“你只要想到这是鸡肉、鸭肉，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这次她没摇头。

“好啦！如果你不吃的话，我敢说你会后悔一辈子。”

没说话，可是她不觉的咽了咽口水。

李员外笑在心里，面上可一点也不敢露出痕迹，因为他知道要一个人做一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千万要沉住气，慢慢地说服、慢慢地怂恿。

李员外挟起一块，放到了她的碗里。

他说：“哪，这是最小的一块，你只要轻轻的咬一小口就好了，要不然你先不要吃肉，只要喝一点汤好不？”

不再坚持，许佳蓉说：“那……那人家就喝一点汤好了……”

“好，你先喝一点汤好了。”李员外已经拿过她的碗，为她盛了一点汤。

有些喝毒药的样子，许佳蓉闭上了眼，浅尝了一口。

李员外故意不去看她。

因为他已见得太多，每次他请人吃狗肉大餐的时候，最初总有许多女人也是和她一个德性，然而她们到最后却吃得比谁都多，也吃得比谁都快，生怕别人抢光一样。

李员外噙着一抹笑意望着许佳蓉。

嗯，她现在的样子，就像刚吃了人参果一样。

她当然知道她刚刚喝下去的是什么汤，然而她却猜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汤比这汤还要鲜美、还要可口。

她轻咋了一下双唇，意犹未尽。

“怎么样？没什么可怕吧！来，现在你应该有胆量，轻轻地咬上它一小口了吧！”

“我……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李员外肯定的说。

许佳蓉拿起了筷子，有些颤抖。

李员外心里骂道：“娘的，瞧你那副温吞劲，还真急死了人，就算吃人肉吧，也没那么可怕。”

人在世上，有很多时候机会是稍纵即逝。

做事如此、做生意如此、追寻爱情亦是如此。

甚至吃狗肉也是如此。

离谱？

不，一点也不离谱。

这间农舍是用泥砖堆砌而成，而屋顶是厚厚的茅草。

那个年头种田的人，没被饿死已够幸运，因为种田的人除了赋税、缴粮、加上田租，每年收成所余仅够温饱。

所以这对老农和他们的孙子，不但好久没吃到肉，而且更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许佳蓉只尝了一小口，好小好小的一口。

然而当她嘴里的那一小口还没咽下肚，她的眼睛已经盯到锅里。

这是必然的现象，李员外已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手艺。

也就在许佳蓉看着锅里，盯着那最大一块的时候，她在想，等下一定要先挟那一块。

“呼！”

“哗啦！”

这整间屋子已被人撞了开来。

泥块、茅草齐飞。

许佳蓉不但锅里最大的一块已无缘品尝，就连她筷子上那一块也不知飞到哪去了。

八个像能一拳打死一条牛的粗壮乞丐。

六个貌美如花的瞎子。

他(她)们全怒视着屋里的李员外，不管看不看得见。

茅草压不死人，可是农舍的主人和两个小孩却早已躲在桌下吓得半死。

李员外和许佳蓉直愕愕的站在那里，虽然他们全都是一脸惊异，然而李员外却多了三分惶恐。

因为他不但领教过那六个瞎女人的厉害，他更知道那八个粗壮的乞丐，正是郝少峰辖下的“八大天王”。

李员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不知他在叹息新衣已变成脏衣呢？还是他在想自己这回总不会再光着屁股让人追得满街乱跑？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第一个说话的人一定是李员外。

不该说话的时候，你听到有人说了莫名其妙的话，那人不是李员外，就一定是“快手小呆”。

“为什么你们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呢？难道我的“针”你们嫌小？还是你们喜欢换一个地方？”

李员外已摸出了一把针，同时他说着只有六个瞎女人才听得懂的话。

“下流、无耻！”在屋角已转出了欧阳无双。

一个高大的乞丐在她的后面。

这两个全要他命的人一出现，李员外尚有几分挪揄的笑容已失，他后悔、更是懊恼。

他后悔为什么这张嘴老是乱说话，而偏偏让她听到。

他懊恼为什么不先想到，既然这些人都到了，那么他们的头头岂能不到？

他的心已麻，他的脸已变。

毕竟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已够他心麻，何况同时遇见两个？

那么他又怎能不变脸？

“你……你们怎么找……找得到我？”李员外哑然问道。

没人理他，可是那“八大天王”的眼睛却不经意的望了望地上散落的锅盆碗筷，同时他们有些耸动鼻子。

李员外明白了。

同时他差些把刚才吃的狗肉全吐了出来。

“飘香三里、飘香三里，李员外啊、李员外，这个吃狗肉的毛病再不改的话，总有一天你会被人像杀狗一样的给杀了……”李员外心里喃喃叹道。

他当然知道丐帮里的人鼻子一向最灵，再说又有谁能像自己一样，熬出那么香的狗肉味来？

欧阳无双和郝少峰同时出现，这意味着什么？

李员外总算明白了，虽然他有过怀疑，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再白痴也想得到欧阳无双定是“菊门”中人。

“列位，你们拆了人家的房子，砸了我们的锅，又摆出了这么一个不太友好的场面，到底是为哪一桩呀？”许佳蓉一向冷艳，现在却古怪的笑着问。

敢情她真是让李员外传染了？

“你是谁？”欧阳无双有一种无法忍受的妒意问。

“你又是谁？”许佳蓉亦颇怀敌意的问。

霎时间两个女人不再说话，她们全用一种外人无法了解的眼神互相打量着对方。

欧阳无双不算很美，但是她年轻，更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就算她不笑，别人也知道她笑起来一定很迷人。

许佳蓉美得冷艳，虽然她现在一袭白衣已沾满了灰土，头发上更有少许茅草，但仍无损她的艳光照人。

逐渐的，两对胶着瞪视的目光，已全燃起了一种一触即发，一种一发不可收拾的战火。

“你很美。”欧阳无双不得不承认。

“你也不差。”许佳蓉傲然道。

这是大战前短暂的宁静，因为谁也看得出来她们彼此都想杀了对方。

李员外不知道那位长辈郝少峰为什么到现在连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他知道不说话有时比说话更令人可怕，毕竟不会叫的狗，才会咬人。

他已防着，同时他嚅嚅道：“双双，这……这是个误会，真的，你听我说，这真……这真的是个误会。”

“不要告诉我是个误会，我只相信我自己，同时我告诉你，我不是破鞋，更不是破锅，穿了可以丢、破了可以补，你这下流、卑鄙的禽兽，你怎么不问问你屁股上的疤？这会是个误会吗？”欧阳无双一听李员外仍然一口咬定是“误会”，立时忿怒的有些控制不住的大骂出口。

不自觉的，李员外居然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屁股。

笨哪！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蠢猪，你这一摸，岂不告诉了大家，你屁股上正有着不能见人的东西？

看样子他真给欧阳无双骂迷糊了。

李员外发现到自己“对门李四没有偷”的举动后，他简直恨不得一头钻到地底。

他苦着脸。

许佳蓉却瞪大了眼。

她冷艳的脸上更见冷漠，她眼中已现泪光……她更胸膛急剧起伏，有些难以自制，亦有些不相信的悄然退后两步。她喃喃道：“你……你真的有……”

“我没有。”李员外说。

这更是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因为人家问的是有没有疤这回事，而李员外会错了意，他以为人家是问有没有做过那种事。

所以他当然极力否认。

“没有！李员外，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脱了裤子，让大家看看，如果真的没有，我欧阳无双立刻横剑自刎。”欧阳无双也会错了意，她一听李员外说“没有”立刻尖着嗓子吼道。

这可真变成有理也说不清的事了。

李员外是男人没错，可是男人也不能随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脱了裤子让人验身呀！

他不能脱，也不敢脱。

他简直急得快成了一个疯子，他更是语不成声，只会说：“我……你们……我……老天啊……”

可怜的李员外，他除了喊天外又能做什么？

妙的是，人家喊天的时候大都双手抓着头发，这个“二百五”他喊天的时候，却双手抓着裤腰带，生怕人家会扒了他裤子一样。

欧阳无双当然敢叫李员外脱裤子，因为她已不是黄花大闺女。

然而许佳蓉却是清白无玷的玉女，她怎能要李员外脱下裤子？

难道她已忘了自己是个少女？

难道李员外脱不脱裤子对她有那么重要？

她竟然泪已流下，惶声说：“李……如果你真没做过那种……那种事，为什么……为什么不证明你的……你的清白呢？”

李员外一听这话，脑际“轰然”一声，如遭雷击。

他发疯也似的跳着脚，嘴里更怪叫、怪喊道：“我……我承认我屁股上有胎记，我承认，我统统都承认，妈的蛋，你们这一群人全疯了，全有毛病，为什么你们就那么喜欢看男人的屁股？老天，老天爷，你怎么不把那个东西生在我的脸上？为什么？为什么……”

许佳蓉走了，飞快的走了。

没人阻拦，就是有人阻拦，也不见得拦得住她。

何况她又不是人家要找的对象。

但是谁都看得出她临走时，脸上串串珠泪洒落一地。

她哭什么？

她又为什么像遇见鬼一样的离开李员外？

她不是喜欢他的诙谐、喜欢他的幽默，更爱听他能笑死人的笑语？

这个女人，难道，难道她已陷入李员外的笑里？

难道，难道她已掉入一种看不见的网里？

她只见过李员外两次，而真正认识在一起的时间也才只有两天，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李员外，你这傻子，你恋爱了两次，却放走了第三个真正爱你的女人。

笨喽，猪喽，你这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手 中 针

“快手小呆”的手再快，他也无法在那么远的距离里拦下那落下的斧头。

就在小呆在船快靠岸时，他从船上跳下了岸。

也就在他的脚刚落地时，一声“断绳”暴吼传来。

斧已落，绳已断。

小呆只能呆呆的看着那条船迅急的被万马奔腾的激流冲走。

他喊不出声来，就算喊出声来又怎样？

船上六个女人已全被点了穴道，动也动不得，谁能救得了她们？

于是——

只一眨眼的工夫，那条船已撞上了江心的乱石。

巨大的声响、破碎的船壳木板，还有那六个泼辣凶悍的少女，只在浪花里浮沉了两回，即已被那滚滚江水淹没，再也寻不到踪迹。

“飞花”，“逐月”，多美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这六个女人，小呆恐怕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他心已乱，他眼已红。

他不是没杀过人，可是他从来就没错杀过人。

尤其还是六个美丽的少女。

他怎不心碎？他怎不眼红？

就算他没亲手杀了她们，这又和亲手杀了她们有什么两样？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小呆也终于体会到说这句话的人，他那懊悔、无奈，是出自于什么样的心境。

虽然说人经万劫后，已没有什么可再令他感到伤痛。

然而小呆是小呆，他又怎能眼睁睁的忍受这一惨痛的事实发生在眼前？

现在他静静地站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彷佛他的人也像亘久以来的江边巨石。

他没动，可是他却一直瞪视着刚才发声喊“断绳”的人，从远处行来。

他不知道他是谁？他无需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他已看他是个死人，对一个将死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无论他是谁，他都必须死。

“为什么！”小呆已看清来的人一身文士装，花白胡子。

同时他这三个字，更像万年冰峰中落下来的三块冰石，那么冷硬，那么掷地有声，更那么让人听了发自内心升起一股寒意。

谁也听得出来，这冰冷的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可是谁也没想到看似“相公”、兔崽子、毛孩子的小呆怎么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那么笃定，变得那么让人生畏。

有些不由自主，那行近的文士吶吶道：“阁……阁下是谁？老朽秦士仁忝掌长江水寨师爷——”

敢情这位秦师爷才来，还不知道小呆刚才在船上的一切。

他拱拱手，手还没放下，好像等着小呆回礼。

骤然——

像来自天际的惊鸿，更像年节的鞭炮一阵乱响。

秦师爷只见一道黑影近前，两颊一阵火辣感觉，同时耳际嗡嗡作响。

他已莫名其妙的捱了六下大大的耳光，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已晖厥。

别人说捱耳光叫捱“电光”，可不是，我们这位秦师爷在悠悠醒来的时候，回想着刚才的情形，还真是如遭电击，如遇光闪。

十二个精赤上身，肌肉虬起的大汉，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像堆人山一样，人迭着人，像极了十二层宝塔，箩在那里动也不动。

秦士仁一醒转就发现了这一幅可怕的画面。

他再一转头，乖乖，小呆像来自地狱一样，全身血迹斑斑点点，甚至满头满脸，正厉鬼般的瞪视自己。

机饯一颤，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更知道这一切又是谁的杰作。

他再也忍不住，口里大口大口的呕吐，同时吐出了六颗断齿。

“秦士仁，如果你不愿意像他们一样变成个死人，你最好老老实实的答我问话——”

小呆的声音简直不含一点人味。

呕了好半天，秦士仁抬起头，满脸惊惧，快瘫掉的说：“我……我梭，我梭……”

一个人牙齿突然掉了六颗，他说出来的话当然会走音，好在小呆明白这点，否则弄不好，他一气之下真有可能再“电”这师爷几下。

用手指着那堆人山，小呆冷冷道：“那些兔崽子全是长江水寨“帆”字舵的人渣？”

秦师爷艰难的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我没杀错人，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呆冷硬的道。

“树……树七树七……树七这羊……”(事情是这样)

“什么树七树八！”

小呆暴吼一声后，他突然不再说话，因为他已看到秦师爷又吐出了六颗断齿。

他知道自己的出手稍重了些，可是他却不知道这秦师爷一口老牙居然那么经不起捱。

山险，路更险。

这真是一条羊肠小道，甚至可说是“鸟道”。

秦师爷手捂着肿起老高的双颊在前，小呆在后面不发一语的跟着。

望着两岸飞崖峭壁，望着脚下湍急长江，在这仅容一人的曲径鸟道上，小呆不怕他跑，他也知道他不敢跑。

到了，在弯过一处的山崖下，数十幢狼牙飞檐的精致屋宇散落在一座大木寨里。

寨门前，小呆抬头看到两根大木柱上刻着：

天下第一江万里我扬帆他鄙夷的一笑，也不管早已匆匆开溜的秦师爷，他负手等着，等着他进去喊人。

等着他找个说话清楚的人来。

当然他也等着一场恶战。

来了，来得还真快，小呆望着寨门里如飞而至的一大片人影。

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种惊异的表情。

他们实在想不出来，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不但有颗铁胆，更有颗不怕死的胆。

一个五旬左右，面目枣红，浓眉环目的虬髯大汉，行出了人群，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呆，嘴里蓦然吼道：“报上名来。”

也难怪他会生气，毕竟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杀了人不跑，反而踹上窑口的家伙。

小呆双手环抱胸侧，脸上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雪，他奇冷的道：“你是谁？”

“嘿嘿……哈哈……”那大汉笑声震天。

“你最好不要笑。”小呆木然道。

“哈哈……我是谁！你跑到我的寨里来，却问我是谁？……我能不笑吗？哈哈……”他仍然在笑。

“林震江？”小呆明白了。

“不错，我就是“翻江龙”林震江，小辈，敢直呼我名的人你算第一人，佩服，说吧！

你是谁？”林震江已收敛起狂态，亦冷硬道。

这个人表面暴躁，心里可纤细的很，他明白这个年轻人既然有胆上“长江水寨”总舵，又敢当面直呼自己名字，那么他一定不是疯子，就是高手。只是他实在想不出江湖中有谁会像对面的他。

“死人。”小呆说出来的话还真能吓死人。

有一阵错愕，林震江当然不懂这话的意思。

他不再问，因为他知道对面这个年轻人终究必说——当到了必说的时候。

“你为什么杀了船上的少女？”小呆问。

“因为她们人人可诛。”“翻江龙”道。

“什么原因？”

“因为她们全为“菊门”中人。”

“何为见得？”

“本帮查证得知。”

““菊门”与你们有仇？”

林震江蓦然醒觉自己像犯人一样的被人审讯，立时脸上一红，怪叫道：“小辈，格老子的，你是来查案的？”

冷然一笑，小呆道：“我只想弄清楚你该不该死。”

显然怒极而笑，林震江吼道：“该死的是你——”

两柄手钩，一上一下，可以把人撕裂般的突现。

小呆一直面目僵硬的瞪视着它们来到眼前一尺处，他那两只环抱胸前的手，才轻描淡写的斜划出去。

毫无缘由，更莫名其妙，林震江暴退一丈，当别人尚意会不出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的右腕骨已折，构已落。

小呆停身，就像他早已算准对方必退一般。

“你……你……是你！”林震江的喉咙像被人塞进一把沙道。

“不错，是我。”

林震江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小呆为什么会称自己是死人。

现在他真的像发现了一个死人一样，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他不敢想这死的人会不会是他自己。

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又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能混上“长江水寨”大寨主，撑起川境长江一带一片天的“翻江龙”，林震江当然绝不是个白痴。

他不但不是个白痴，甚至见闻之广、阅人之多自有其常人难及之处。

小呆轻描淡写的一出手后，他已经明白他碰上的是谁。

咬着牙，林震江强忍着右腕遭到骨折之痛，他不可思议的惶声道：“你……你没死？”

小呆哂然一笑，没有回答。

无疑像看到死神之笑，林震江又退后两步，喃喃道：“掌刀……掌刀……掌刀出手，无……”

“无命不回。”小呆接了下去。

是的，“掌刀出手，无命不回”。也难怪林震江会如此惶恐、如此害怕，毕竟这世上与“快手小呆”为敌的人，已全成了死人。

林震江想不出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连阎王爷也不敢收的瘟神。

他更不知道这个瘟神又为了什么找上了自家山门？

他望了望四周掠阵的属下，沙哑的道：““快手小呆”我……我“翻江龙”自认……自认从未得罪阁下……为何……为何阁下痛施杀手……”

“想要我死的人必死。”小呆冷漠道。

“快手小呆”这四个字从林震江口中说出，就像颗炸弹一样，震得诸人心惊胆跳。

一下子每个人不期然的退了数步，眼里全露出了看到鬼的神色，是那么惊恐，又是那么灰涩。

江湖传言“快手小呆”已死，死在锦江，死在丐帮“残缺二丐”之手，怎么可能在此出现？

于是有人在一阵骇然后，已开始怀疑。

他们怀疑这个人想藉“快手小呆”来成名。

他们更怀疑这个人故作玄虚，企图震慑人心。

三个人互觑一眼后发动了攻势，他们不理会林震江警告的眼色，他们更无视小呆已然瞪视着他们。

世上有许多人，无论什么事他都要亲身去体验，亲自去做过，他才能相信“锅是铁打的”这句话。

固然在某些方面来说这免不了，也无可厚非，但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如果你非不信邪，偏要一试，那么这一试的代价与后果，往往连后悔的念头都还来不及产生，就已付出了生命。

流星锤、夺命斧、砍山刀，这三样一种比一种霸道的武器，从三个方向凌厉、狠毒的攻向了“快手小呆”。

这次不再轻描淡写，小呆的手交叉于胸，倏地成个十字推斩出去，当人们的眼光尚不能捕捉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一连串“啵”“啵”的声响，已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同时三声惨嗥，如欲撕裂人心的出自三张人嘴。

血，血像一阵骤雨从空中洒落，点点滴滴、浓浓稠稠。

人，人更像来自阿鼻地狱的受刑者，披头散发，恐怖诡异。

等三声惨嗥嘎然而止，小呆巍巍然从地上站起身，他的右臂有一条半尺长的刀口，他躲过了流星锤，躲过了夺命斧，却无法完全躲过砍山刀。

他负伤了，他的血亦流。

然而没人欢呼，没人雀跃，因为那猝然攻击的三人，此刻落在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可怖的是他们三个人的身上，就像遭到三十个人同时用刀劈砍一样，全是一条条、一道道成十字形交叉的伤口，没有一个尚留一口气，而他们的姿势怪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非活人所能摆得出来。

场中连落根针恐怕也能听得见，没人再开口，更没人敢行动。

每个人全瞪大了眼睛，眼里更是布满了恐惧与惊慌。

他们也不再有人怀疑，因为这世上，除了“快手小呆”外，尚有谁能一举击败长江水寨三位舵主？

舔舔干涩的嘴唇，不管臂上的刀伤，小呆的语声令人发颤道：“有哪位还要试试？”

试？这时候谁还敢拿命去试？

胆小点的已不觉的开始退后，胆大的虽没动，可是已不禁机饯一颤。

小呆的双眼闪过一丝寒芒，他环顾众人一圈，又道：“在我数完三后，还留在现场的，我保证他们一定看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阳……一……”

小呆的“一”喊完，二百余众已走了一百。

“二——”

“二”喊完，只剩下了五、六人。

“三——”

“三”字才出口，全场只剩下了两个人。

那剩下的两个人，正是“长江水寨”大寨主“翻江龙”林震江、和师爷秦士仁。

“很好，林震江，这世上当众人皆弃你而去的时候，你绝想不到尚有人愿与你共生死、共患难吧？”小呆望了一眼秦师爷挪揄道。

“翻江龙”林震江捧着肿起老高的手腕，他只知道有人留了下来，却没回头去看到底是谁，他恨声怒道：““快手小呆”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长江水寨了……我长江水寨里的兄弟，岂是个个怕死……”

“是吗？”小呆古怪的道：“恐怕你要失望了，我说你长江水寨全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猪——”

“什……什么意思！”“翻江龙”振声道。

“你何不回头瞧瞧。”

秦士仁秦师爷捂着脸，站在“翻江龙”林震江的身后，当林震江扭头回望一看，差些没气晖了过去。

原来这留下的秦士仁，并非不跑，实乃无从开步了。

因为他的两条腿早已吓软，到现在仍是哆嗦颤抖的像是打摆子，明眼人更可发现他的裤裆已湿了一片。

无怪乎小呆会那么肯定的说，也难怪林震江气愤得一个箭步上去，举起没断的左手一连十几下耳光连绵不断。

可怜的秦师爷，本来已肿得老高的脸颊，这下更是不成人样，恐怕他嘴里剩余的牙齿，将不会有一颗完整如初啦！

“够了。”小呆冷硬的道：“你无须在我面前摆你那大寨主的威风。”

对这个又损又讽、又难缠又可怕的敌人，“翻江龙”早已恨极、气极。

他现在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暴吼一声，捡起地上的手钩，没头没脸的袭向小呆。

轻轻摇了一下头，小呆侧身躲了开去，因为他已看出林震江的神智已到了崩溃边缘。

毕竟任何人都很难忍受这种众叛亲离，凄凉痛心的场面，又何况发号施令惯了的“翻江龙”林震江？

嗯，他现在真是一条翻江龙了。

因为他一直的冲向前，他舞动着手中的武器，像与一条看不见的鬼影搏斗一样，口里狂喊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他冲过了小呆身旁，而小呆的身后十来丈即是一片陡直的悬崖。悬崖下，滚滚长江，湍湍激流，而“翻江龙”已一头栽了下去。

小呆轻叹了一声，他知道除非神仙，任何人从那么高的地方一头栽下，就算有九条命也将完蛋。

回过头，小呆只望能从秦师爷的口中，慢慢的看看能不能理出一些线索。

他实在不敢指望这个人能明白的告诉自己什么，因为，因为他已想到一张脸如果被人打成了烂柿子，要他开口说话简直是很困难、很困难的事情。

慢步走到秦士仁的身前，小呆已完全失望，他突然发现这个人真正成了“死人”，至于他是被吓死，还是被打死的就不得而知了。

李员外不知道许佳蓉为什么离去？他更不知道她的眼泪为什么而流？

因为已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多想，事实上一个人要走，又有什么能令她留下？

包围的圈子逐渐缩小，甚至李员外已感到剑气及杀气已然袭身。

他的手心已沁出了汗，现在他紧捏住手中的针，他知道他不能稍有仁心，否则他将死在这里，而且死的很难看，死的不值一文钱。

这里的人似乎全以欧阳无双为首，他们全静静的等待着她的一声令下。

“你怕了？你已经怕了是不？”欧阳无双不再咆哮，她淡然的说。

李员外苦涩的望着这张曾经深爱过的脸庞，他哑然道：“是的，我怕，而且还真怕得要命！”

他当然不是怕死。

他只是怕再也无法从这张冷峻狰狞的脸中，寻回自己所熟悉的巧言倩笑。

夕阳，夕阳红如火。

欧阳无双的双眸更红如火。

她已看到李员外手中紧捏着一把绣花针，她更想起了李员外也使得一手好针。

“李员外，你这“七巧手”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有一丝错愕，李员外不知欧阳无双所指何事。

“不要装蒜，我是问你手中的针。”

“这，这很重要吗？”李员外不敢稍有一丝松懈。

“说，是不是一个女人传授给你的？”欧阳无双厉声叱道。

李员外默不作声，因为他已想到欧阳无双也同样是使针做暗器的好手。

“这个贱人，她以为……”欧阳无双倏地住口。

“你说谁？”

话落，一倏美好的身影，袅袅从农舍旁一株大树后行了出来。

因为面对夕阳的关系，李员外无法看清来人的面貌，可是那声音他却想忘也忘不了，毕竟那是他曾经以为自己也爱过的人。

不错，是展凤。

她现在美得不沾一点人间烟火，风华绝代的就站在那里，而她的眼睛像在对着每一个人说话。

李员外的感觉，就像倒翻了的五味瓶，分不出是甜？是酸？是苦？是辣？

他不敢看她，却忍不住想要看她，而只是轻瞄一眼，他已经读出了她眼内的一种轻愁及幽怨。

其他的男人，“八大天王”与郝少峰，十八只眼珠子已经让展凤的美，给吸引得动也不动，而每个人的心里全是赞叹、惊异，与一、两分邪念。

欧阳无双亦有一剎那的激动，很快的，她已换上了一种冰冷的面孔，就像她全然不认识她，或者根本没见过她一样。

这些人里恐怕只有那六个瞎女人不为她所动，瞎子，瞎子看不见一切，当然无法知道来的人美到什么程度。

嗯，就连桌子底下那对老农及他们的孙子，也都忘了危机，伸长了脖子。

展凤爱菊，这是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只是李员外猜不透，为什么她手中轻摇着一株雏菊。

菊花该是观赏，岂能亵玩？

一个爱菊人怎会作出这种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来？

她没再说话，却让李员外更惊异的是，她竟然用手剥落那菊瓣，一片片，一片片……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一瓣瓣随风飘舞的菊花瓣，夕阳更幻起一抹绚丽的色彩，轻拢着她的长发，轻拢着她那纯白的长衫。

每个人都陶醉在这如梦似幻，如诗如画的情景里……然而欧阳无双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破坏了这宁馨的气氛。

“是你！”

“是我。”展凤的声音如泣如诉。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你不顾他的死活？”

“我没忘……”

“那你这时候的出现是为了什么？”

“我找你。”

“找我？”欧阳无双诧异道。

“是的，找你。”

“好，有什么事情我们等下再说，等我先处理了眼前的人后，我会好好和你谈谈。”

“不行，我想现在谈。”

“现在？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找到他，你又知不知道眼前除了杀了他之外，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事会比这更重要？”欧阳无双指着李员外，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知道。”

“你知道？你既知道为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忍见他死？”

“是的，他不能死，至少目前还不能死。”

“如果我非要他现在死呢？”

“我……我会救他。”

“救他！哈哈哈……救他！你有没有弄错？你救了他后，死的将是另外的一个人。”欧阳无双冷漠的笑道。

展凤的眉头轻皱，看到她的人全像揉碎了自己一颗心般的难受。

这世上的人，没有谁能够忍心见到这么一个女人皱眉，能够让她皱眉的人，无疑是第一等忍人。

她的嘴唇翕合了好久，才轻叹道：“欧阳，你……你这是何苦……”

“不要管我，多管管你自己。”欧阳无双双目含煞，语气极冷道。

展凤凄绝的望了李员外一眼，这一眼让李员外心头一跳，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再不躲开她的目光，自己又将自作多情，这一来恐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艰难的，李员外收回目光，他蓦地大吼：“双双，我李员外尚不至于懦弱到要一个女人为我求情，你看着办好了，看看我李员外是不是一只缩头乌龟？”

欧阳无双回过头，她古怪的笑道：“好，好，好，李员外你终于挺起胸膛来了，你终于挺起胸膛来了……郝——少——峰——今天你若不能生擒李员外，你就自己找处没人看得到的地方自—行—了—断。”

话冷，冷得一旁而立的郝少峰机饯一颤。

他却极快的上前，同时手已举出准备攻击的手势。

展凤急欲上前。

欧阳无双那对原本会笑的眼睛，凶光一露，叱道：“站住，如果你胆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掉头就走，后果你自己负责——”

展凤无奈的收回步子，此时——

郝少峰手已落。

八只生铁铸就的齐眉棍，已然让夕阳变色，掀起一阵黑影的罩向了李员外。

李员外的手极快的翻动十六次，十六根绣花针全毫无声息的急射而出，攻击的对象为那“八大天王”。

任何暗器，如果成了明器，它的威力、它的效果，绝对大打折扣。

刚才的谈话中，“八大天王”早已知道李员外手中的针是他的护身符，他们岂能不加以提防？

于是一阵“叮”“叮”乱响，十六根绣花针消失无踪，也没有一根击中敌人。

能使八根沉重的铁棍，准确无失的磕飞连肉眼也难察觉的绣花针，这份功力，这种隼利的眼力，该是多么吓人，由此可见丐帮的“八大天王”确是高手。

李员外原先的预想，他认为十六根针至少有八根能击中对方的手臂，然而他的预想落空，同时他也才明白丐帮的确好手如云，恐怕只有自己是浪得虚名。

针落，第二波的攻击又起，齐眉棍只停顿了一下，又挟着威猛绝伦的破空之声，又再出招。

李员外暗自咬牙，他明白以一己之力，独斗“八大天王”任何三人，甚至四人尚能勉力一试，但是“八大天王”到齐，李员外却只能处于捱揍的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仍然是射出手中的针，二十四根绣花针，一根接一根，映着夕阳泛起点点寒光，像极了倾巢而出的毒蜂又全袭向了执棍的手臂。

李员外仁心，到现在他仍不愿攻击敌人的要害，毕竟他对丐帮仍有着血浓于水的感情，这是无法改变得了的。

然而，他这样想，别人却不这样想。

闯荡江湖，笑傲武林，有着妇人之仁的人，根本就难以生存，更何况江湖中本就是弱肉强食，武林里全为尔虞我诈。

所以——

“八大天王”里有两人不顾自己臂上即将中针，仍然攻势不变，铁棍直袭而到。

也许他们认为三根针，攻的又不是要害，就算捱上一下有何要紧。

也许他们已经抓住了李员外的弱点，有着不忍伤害同门之心。

因此——

两声闷哼过后，两枝铁棍风卷残云的到了李员外身前。

李员外想都没想到这两个人宁可捱针，也不愿闪躲，一剎的错愕后，已然看到两条黑粗的铁棍急快的当头而落。

好在只是两个人、只是两根铁棍，李员外尚能应付，他腾出手来已抽出他的“描金玉骨扇”。虽称玉骨，其实是铁骨。脚下踩着“疯癫十八步”，连消带打的已化解了攻势。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李员外已发现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也尝到了“妇人之仁”的苦果。

因为李员外已失去了距离，同时他也被八根铁棍紧紧缠住，连出针的机会也没有。

“八大天王”没一个是傻子，他们当然已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近身搏斗。

李员外汗已湿透重衣——

展凤目现焦虑——

欧阳无双和郝少峰更是面露喜色——

情况很明显，李员外再也难支持几个回合，就连桌下那对老农及他们的孙子也都看得出来。

“任为山——你……你们八头猪，八头蠢猪啊——你……你们受人利……利用了知……知不知道？”李员外已经捉襟见肘的喊道。

“叛帮之徒，我们看得清楚的很，你无须多言，帮主早已有令，我看你还是束手就缚的好……”“八大天王”里的任为山一阵快攻，冷然叱道。

“猪，猪啊！叛……叛帮的人是……是郝少峰啊……他……他为什么听命……听命于那个……那个女人，难道……你们全瞎了眼……”李员外险极一时的躲过横扫、上撩的两棍，哑着嗓子喊。

八个人没人再理会李员外的喊叫，他们全像吃了秤铊一样，铁了心的闷着头挥舞着手中铁棍。

俗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李员外可真正尝到了惨遭修理的滋味。

他已力殆，他已几近虚脱，同时他也捱了一棍，好在那一棍是在力弱之势捱上的，否则他的胯骨定碎。

踉跄了几步，一跤踣倒，当头齐落的八根铁棍，可以把人砸成肉饼的飞快由上而下——

展凤身形欲动，欧阳无双抢先阻拦。

老农及孙子惊呼出声。

郝少峰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及得意。

每个人都知道李员外即将丧命棍下，事实上李员外也绝难躲过这雷霆一击。

但，奇迹已现，“八大天王”无一幸免齐皆铁棍落地，双手捂住眼睛，同声惨嚎。

血渗透他们的指缝，而每人的指缝中间俱有一根针，一根已经深入眼球中间的针。

李员外一滚之后，闪过落地的八根铁棍，他仓惶起身，并窜出了包围，如飞而逝。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当欧阳无双及郝少峰才警觉到李员外的扇子中间有暗器弹出，待想救援已是不及。

不错，这才是真正的暗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暗器。

人家只注意到李员外手中的针，却无法想到他的扇子里亦能发出针来，于是“八大天王”无一幸免，真正瞎了眼睛。

李员外到底存心仁厚，他的扇中针可以瞄准“八大天王”的喉咙、脑门、心脏，然而他只取了他们的眼睛。

眼睛虽不是致命之处，却是能令人丧失了作战力，他要突围，又不愿取人性命，这还真煞费了苦心。

望着飞奔而去的李员外，欧阳无双和郝少峰拧身欲追，展凤却伸手一拦。

“闪开。”欧阳无双怒道。

“我……我有话说……”展凤道。

“什么话！”欧阳无双气极道。

“我没出手救他，他是自己突围而去，这似乎该不能怪到我的头上。”展凤一本正经的说。

李员外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暮霭里，欧阳无双当然明白再追也是枉然。

“你……你好奸诈……”欧阳无双恨声道。

露齿一笑，展凤说：“你误会了。”

强压制一腔怒火，欧阳无双道：“展凤，你最好放明白点，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展凤娇躯一凛，有些嚅嚅道：“无双，你……你的恨意太……太可怕了，就算……就算李员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该领着“菊门”杀尽天下薄幸人……”

“你不是我，你当然无法体会我内心的恨，展凤，多说无益，你还是管好你自己。”欧阳无双恨声说完，一招手，领着郝少峰一行人顺着李员外逝去的方向追蹑而去。

暮色低垂。

夜暮里，展凤一袭白衣无风自动。

久久后她才停止悚动，喃喃自语道：“天哪！您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怎么做啊……”

她抬起了螓首，而泪珠已沾满了她的衣襟。

三 连 剑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如果发现她爱上的男人竟是淫棍，标准的采花贼，“打带跑”的负心汉后，她的悲哀、她的伤痛，绝难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得到。

许佳蓉躲在这间客栈，她关了房门已整整的哭了两个时辰。

她美、她冷艳，她给人的感觉应该不是那种随便就付出感情的人。

然而她为什么会爱上了李员外？

是不是表面愈冷的女人，她的心往往愈炽热？

是不是这种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真的难以自拔？

现在，她擦干了眼泪。

她也正小心的用短剑刮着白洋灰墙上的字。

“李员外，我恨你。”

多么强烈的恨，她居然会在墙上用剑刻上这几个字。

有这种强烈的恨，当然我们可以明了她爱他已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爱与恨本来就是对等的不是吗？

她沉默的、专注的用剑锋一点一点的刮着墙壁。

专注得就像要一点一点刮去李员外在她心版中的影子一样。

这，这可能吗？

爱一个人有时可以毫无缘由，甚至一见钟情。

但是要忘掉一个爱上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刮得掉？

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怎能让那些字留在墙上，毕竟这不是她自己的家，也不是她闺房里的墙。

她哭了一下什。

你如哭过，你就该知道一个人在大哭一场后，身体是多么的疲乏。

因此她当然累得动也动不了。

夜，今夜无月。

无月的黑夜总是做坏事的好时候。

来了，做坏事的人来了。

许佳蓉已睡熟，睡得恐怕打雷也无法让她惊醒。

一把明晃的薄刃尖刀，毫无声息的挑开了窗户内的里栓。这个人更毫无声息的由外面跳了进来。

他随手轻推好窗户，却只让它虚掩着，高明的贼总会预留退路，这个家伙还真是此道高手。

悄悄的，他行近了床边，掀开纱帐，两只眼珠子快掉了出来，直勾勾的就这么盯着床上的人。

床上，许佳蓉长发披散，一张娇艳吹弹欲破的脸上，眼帘紧闭，眼角边还有着一颗晶莹泪珠留在那儿。

想必她梦里又想起了什么。

她和衣而睡，被角一端轻盖在身上，一只压霜欺雪的手臂露出袖外，这海棠睡姿不但美得让人心跳，更让人觉得心疼。

因为她的芳唇竟连睡梦里也被她那编贝的玉齿，轻轻咬住，难道她真的那么恨透了李员外？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贼入了人家屋内，他既不翻箱亦不倒柜，这应该不算为贼。

不，贼也分好多种，有山贼、马贼、盗贼。

像现在这个人，当然是属于采花贼。

因为他那微圆的脸上，已经被床上的美人诱惑得胀得通红。

现在他的眼里全是淫狎之意，呼吸已急促，同时他的生理已起了某种变化，同样的也令他胀得难受。

从怀里掏出了“消魂巾”，他想蒙上许佳蓉的脸，几经犹豫他又收好，却突然出指点上了她的各处穴道。

许佳蓉很快的苏醒，几乎在穴道被制之时。然而，迟了。

她张着一对惊骇欲绝的美目，黑夜中只看清来人有着微胖的身材，她想喊，她想叫，她更想杀了对面的人，然而她却动也动不得，只能张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种直觉的反应，许佳蓉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碰到了什么人。

许佳蓉闭上了眼，同时她的心已碎成了千片、万片。

黑夜中她虽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她已经想到他是谁了。

“李员外，李员外，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吶喊。

她紧闭着眼，连张都不愿张开。

她怕张开，因为她实在不愿再看一眼这个禽兽。

她不敢张开，因为黑暗中她已感觉到这个人已脱光了衣服。

更何况她张开了眼又如何？

看李员外丑恶的真面目？还是能改变一切？

她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被人脱掉，她的肌肤也一寸一寸的展露出来，虽然在黑夜里，仍可让人感觉那是皙白的、那是滑若凝脂的。

一阵寒颤，许佳蓉恨不得有办法立刻斩断那只在身上游走的脏手。

然而，她除了让眼泪沾满了枕头，心里泣血外，又有谁能救得了她？

急促的喘息停在脸上，一股难闻的口臭熏得她几乎呕吐，这些她都还能忍受，忍受不了的还是那逐渐压在身上的躯体。

——谁来救我？谁来救我？

——天哪！我许佳蓉空负一身武学，为什么竟连自己的清白也护不了？

她心里疯狂的喊着，她更绝望的准备嚼断舌根。

一声脆响，许佳蓉没来得及嚼舌自尽，她已捱了一记耳光，同时让人卸下了下巴。

无尽的屈辱、无尽的羞惭，更有着无尽的悲愤。

她张开了眼睛，她要看看李员外那副嘴脸。

她更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连死都不让她死？

半夜里，许佳蓉让人剥光了衣服，固然令她惊恐。

但是她现在的惊恐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已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

因为她已看清了这个人绝对不是李员外。

虽然这个人同样有张圆脸，虽然这个人同样有副微胖的身材。

到现在她才明白这世上并不是只有李员外有张圆脸，她也才明白有副微胖身材的人，并不一定是李员外。

当她看清了这个人后，她倒希望他是李员外了。

毕竟李员外她爱过，毕竟李员外还能让她接受。

这个和李员外同样有张圆脸的人恶狠狠的开了口：“想死！他妈的哪有那么容易？老子见多了你们这种娘们，你给我乖乖的，少装出一副三贞九烈的样子。”

一个再好看、再美的女人，如果被人卸下了下巴壳，又怎会好看？又怎会美？

非但不好看，而且一定难看的要命，这是想都不用想的问题，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在这个时候，任何男人都不愿看到这种脸，因为这种脸不但能把人吓软，更能吓软任何东西。

这个人显然已有了不对劲，他怒目瞪视着许佳蓉道：“老子现在装上你的下巴，他妈的如果你再不老实，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他还能怎么不客气法？他现在可是压在人家的身上啊！

许佳蓉的惊恐已失，继之的是她已冷静。

不止冷静，而是冷静的怕人。

她冰冷的点了点头。

“好、好，这才是识时务的女人，你要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非做不可，与其那样，你何不落槛点？”这人一面托上了许佳蓉的下巴，一面又淫笑道：“嘿嘿……何况，何况这种事光一个人痛快实在没啥意思，怎么样？我解了你的穴道如何？只要你老实点，我包你等会有意想不到的快乐，嗯？”

许佳蓉笑了，犹如在黑夜里绽放了一颗光采夺目的钻石，她又点了点头。

这个人几曾见过这种倾城笑容？

他又何曾想到，这种笑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几欲寻死的女人脸上出现？

有着意想不到的惊喜，这个人如获至宝的一面解着许佳蓉受制的穴道，一面道：“好、好、太好了，打从你一投店，我就惊为天人，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么上道，妈的，早知如此，嘿嘿……我也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功夫啦……嘿嘿……”

穴道解是解开了，这个人还留了一手，解的只是许佳蓉的哑穴、和双腿的穴道。

他不防着点行吗？他可是看到许佳蓉佩着剑呢！

“佩剑的女人就像朵带剌的花，嘿嘿……大姑娘，你多包涵点，好在这种事儿用手的地方不多，你放心，事成之后呢，我一定，一定会解开的，嘿嘿……”他一副垂涎欲滴的奸笑道。

许佳蓉听完他的话后，不置可否的道：“随便你！”

她等着，同时她也忍受那张臭嘴在自己脸上不停的嗅着。

终于他已昂奋，再重新准备压了上去。

这个人知道这是紧张与兴奋的一刻，但是他又哪知道这更是要命的一刻？

女人的一双腿固然能缠得人欲仙欲死，同样的，它更能缠得人吐血。

这个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在他刚要伏卧下去的时候，他的两侧腰际一阵剧痛，胸口一甜，他被踢下了床，血已喷出。

许佳蓉那双腿，还真的是双能要人命的腿。

她坐起了身，隔着纱帐有些犹疑到底要不要下床。

因为桌上有灯，她一下床岂不完全曝光？

这个人却不待许佳蓉多思考一会，他竟然光着屁股就像一只负伤的野兽，连滚带爬的翻出了窗外。

毕竟他知道等到那双腿一着地，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女人的腿上了。

许佳蓉瞪视着窗外逝去的人影，就像中了邪一样。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她喃喃自语。

你猜她看到了什么？

她在那人翻身逃跑的时候，居然看到了那人屁股上，有着一块巴掌大浮起的瘰疬，似疤非疤。

也难怪她会如此失神，也难怪她会喃喃自语。

她突然明白了，明白了李员外和欧阳无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同样的圆脸、同样的微胖身材，虽然她没看过李员外那地方的东西是不是和那个人一样，但是她知道欧阳无双一定认错了人，就像自己一样。

这真是一件荒唐、可笑、离谱的事情。

如果许佳蓉没有亲身碰到，至死恐怕她也会认定了李员外是个混蛋。

她一面运气冲穴，一面想着许多事情。

——她庆幸自己险极一时的保住了清白。

——她更庆幸发现了这么大的误会。

——同时她已开始怀念起李员外的笑、李员外的妙语如珠、李员外的一切一切……妙的是她竟然有些感激刚才那头畜牲，虽然她知道那个人再和自己第二次碰面的时候一定会死。

昏黄一盏油灯，照在昏黄的墙上。

小呆昏昏沉沉的正欲朦胧入睡。

窗外的梧桐树让风吹得沙沙作响，一阵轻微的衣袂声停在了小呆的房外。

不再蒙眬，几乎立即有了反应，弹指震熄了油灯，小呆的眼睛在黑暗里熠熠发亮，他已无声的做好了防敌的措施。

““快手小呆”，你不用躲，光棍点出来，我们等着和你算笔新帐——”

来到窗户边，小呆从窗隙中望出去，喝，夜色里竟然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把这客栈小小的天井挤得满满的。

有着万分无奈，更有着被人扰了清梦似的不愉快，小呆开了门。

紧抿着双唇，小呆不含一点感情的瞪着门外的人。

这个时刻，又是这种情景，小呆当然知道来的人绝对不是串门子。

他不愿多想，毕竟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该来的时候它就来了，想也是白想。

所以他等着，等着这一大堆人说明寻衅的原由。

“是你，“快手小呆”果然是你，你没死？很好，很好。”

很好？才怪！

因为谁也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巴不得小呆早点死。

小呆冷冷的目光，就像两把利剑一样直瞪着说话的人，他仍然无语。

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与不死与他何干，他更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会聚集在一起的。

说话的人是个武师打扮的中年汉子，他显然被小呆的目光瞪的有些难受，不觉退后了半步，旋即想到了什么，又胆气一壮的前进一步。

“你……你不要装神弄鬼，我们这没人含糊你……”

小呆看了看院中诸人，又看了看屋顶的人影，毫不所动的开了口，语气冷得怕人：“我知道你们不含糊我，说吧！你这半吊子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总不成尽说些废话是不？”

话不但冷，并且有着窝囊人的味道。

怒火上升，中年汉子暴吼：““快手小呆”，你不要逞口舌之快，你最好看清楚一点……”

不等对方话说完，小呆冷冷一笑道：“我当然看得很清楚，瞧你们的样子总不会为你大妹子说媒来的是不？”

这个人已被气得发抖，更气得说不出话来，嚅嚅半天只会说：“你……你……”

敢情他事先没打听清楚和“快手小呆”谈话，一定事先要有心理准备，否则气炸了肚子，只有自叹倒霉的份。

小呆斜睨着对方，一副好整以暇。

“狗东西，他妈的，你什么玩意，“快手小呆”你以为你是谁？我他妈的“飞天狐”混道闯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窝在哪个龟洞里，你……你这胎毛尚未褪尽的杂碎……”

这人疯了？

要不然他怎么敢如此开骂？

奇怪的是小呆竟然也能忍受对方的谩骂，他仍然斜睨着对方，面色奇冷，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隔了会后，“飞天狐”面红耳赤的吶吶住了口。

小呆这才摇了摇头道：“风度，风度，“飞天狐”你这狗弄出来的杂种，难道真的一点风度也没有？你的江湖道该不会“狗掀门帘”全凭你一张嘴闯出来的吧？怎么说着说着就满口大粪？也不怕辱了你南七省总教习的身份？”

到现在小呆才知道对方是南七省总教习“飞天狐”黄世功，却不明白什么时候和他结下了梁子。

“飞天狐”正想反唇相讥，夜色里人群中走出了三位道装人物，其中一名面容清癯的开口道：“黄道友，何必与此人一般见识？”

“飞天狐”一见三人现身，不觉委屈道：“道长，您是瞧见了，这……这厮……”

抬手阻止了“飞天狐”欲说之话，长髯道士说：“贫道明白。”然后注目“快手小呆”道：“小道友好锋利的一张嘴。”

小呆一见这三名道装人士，心里已有一不祥之感，却不示弱道：“好说，王某人一向如此，尤其在双方处于敌对的时候，道长可是武当……”

“不错，贫道正是武当玉尘，此二位乃贫道师弟……”

“我知道，可是玉霄、玉云，二位当面？”小呆内心已苦到了极点，嘴上仍淡然道。

“武当三连剑”都到了，小呆岂能不吃惊？

“不敢，小道友好眼力。”玉霄、玉云二位道。

好眼力？屁唷，你们这三个牛鼻子老道一个个板着脸，一副目中无人之态，白痴也想得到你们是谁。小呆心里想，嘴上没说话。

“小道友是“快手小呆”？”玉尘问。

很想骂一声“废话”，但人家总是武林名宿，小呆点了点头道：“不错。”

““长江水寨”为小道友挑了？”玉尘目现精光，严厉的接着问。

小呆心想江湖上的消息传得还真快，只得又点点头道：“不错。”

“你不觉做得太过份，太赶尽杀绝了些？”玉尘有了些许激动。

“我不认为。”小呆的手已抱胸，这是他出手前的姿势。

“好、好、好，小道友果然快人快语，看样子“快手小呆”的死虽然是武林憾事，但“快手小呆”的活却更是武林祸害，贫道今日特来讨回“青云剑客”萧晴的一命，你出手吧……”玉尘三个“好”字出口，剑已出鞘。

有着一丝疑惑，小呆正想再问，时间上已是不及。

一把鬼头刀已挟起一阵风，袭击而至，出手之人正是“飞天狐”黄世功。

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拚战。

好像世上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小呆都必须要凑上一脚，有的是他莫名其妙的碰上，有的却是莫名其妙碰上了他。

小呆早已习惯，他也不再急着解说，对那把突发而至的鬼头刀，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反击。

谁也想不到小呆的手竟然有那么快法，没人想到去救“飞天狐”黄世功，也没人救得了他。

几乎在接触的剎那，小呆侧身已闪过由上削下来的一刀，而“飞天狐”却真正像一只飞天的狐狸，蓦然弹起好高，而且血已从他的身上洒落……“掌刀出手，无命不回”，场中诸人已想到“快手小呆”的掌刃，他们只祷告希望那只是传言。

可惜的是，传言有时候却是事实，因为“飞天狐”的身体一落，凡是活人都看得出来他已变成了死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恐惧、悲愤。

他们恐惧为什么“快手小呆”的手可以在那么极短的时间里，让一个活人变成了死人？

他们悲愤的原因则为那个死人正是自己一伙……“小道友，你好毒的一颗心……”玉尘的剑尖指向了小呆，同时悲切道。

也许他自恃身份，也许是名门之风，他的剑没递出。

小呆却趁着这瞬间的“慈悲”，他已冲入了院中，同时出声：“不要称呼我道友，因为你们全是一群鸡鸣狗盗，更是想存心送我上那黄泉之道的牛鼻子老道。”

小呆的出手疯狂而不留情，他像是虎入羊群，见人就劈斩。

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的消灭对方的实力。

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跪下来求情，人家也还会要了自己的命。

像在人群里爆发了一颗炸弹，惨呼声、嚎叫声，再加上向四面横飞的残肌断腿，把这小客栈的院落里，变成了修罗屠场。

已经杀红了眼，小呆左冲右闯，逢人出招，见人就戮，这是他占优势的地方，不像对方众人既要拒敌，又须闪避，更怕伤及同伴。

因此他夷然无伤，所向披靡。

场中小呆像头疯虎。

场外玉尘三人像暴跳如雷的公牛。

事先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场面会弄得如此一团糟。

更想不到“快手小呆”说干就干，甚至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人都是这样，只会为自己找理由，从来很少为别人着想，这些人个个来此都想要“快手小呆”的命，这又如何要小呆认亲法？

又如何要他呆呆的引颈就戮？

“各位，各位散开来，散开来……”

有人大声吼道。

现在才想起？嗯，还不算晚，只不过地上多了七、八具死尸，廊下、花棚里多了五、六人在那里痛苦的哀嚎。

小呆浑身浴血，披头散发，他像根镖枪一样的挺立院中。

他瞬也不瞬一下的望着“武当三连剑”一步步逼进。

他更知道这才是真正战斗的开始，一场未卜生死的战斗。

望着小呆冷酷、凌厉、及有些狰狞的神色，“武当三连剑”眼里闪过一种痛苦、悲哀、无奈、和一丝兴奋。

他们在想这对面的人如果再不除去的话，日后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他们在想要以怎么样的方式既能歼敌、扬名，而又不被人议论胜之不武。

什么时候场中变得那么静？静得有如置身坟场？

什么时候没人再哀嚎？难道他们已忘了疼痛？

僵凝，滞重的空气充塞四周，这时候除了心跳声外，彷佛人们的呼吸亦已停顿。

寂静如死，死样的寂静。

每个人也都知道目前的寂静是死亡的前兆。

练武的人都想发现一个真正的对手。

尤其名声越亮，声誉越隆的高手。

“快手小呆”是高手，“武当三连剑”更是成名多年，现在他们已发现到彼此正是对象，一种可以抛却生命的对象。

这是种直觉，也是一种奇妙的第六感，只有碰上了才能感觉得出来。

毕竟武者碰上了对手，就如同一般人寻到了知音是同样的道理，因此在未卜生死之下，也或多或少的有种莫名的喜悦和兴奋。

剑出鞘，煞气已动。

三搏一，是种悲哀，何尝又不是种骄傲？

小呆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他无视游走不定的“武当三连剑”。

是真的无视，因为他的眼帘已合。

他真的无视吗？

不，他是在用“心”来看，用身上每一根神经末梢来看，他知道他不能被敌人游走的身影及剑影所惑，他更知道这时候只有用“心”、用身上每一寸肌肤来“看”、来感觉，才是最恰当、最正确。

毕竟三柄剑有先发后至，或者后发先至，这些绝不是眼睛所能追蹑得到，只有用肌肤来感觉，用心来体会了。

游走的人影已快分不清谁是谁。

小呆只静静的，静静的，像尊羽化的僧像，已经与天地万物合而为一，等着一个未知的未来……

有人说有一种武学的境界，为处处是空门，又处处不是空门。

“武当三连剑”已经体会到了，也碰到了。

小呆现在给他们的感觉就是如此，粗略看来，小呆全身都是空门，然而仔细观察，他们却不知从何下手，凡为空门的地方似乎又都变成了最严密难攻的地方。

时间在游走与静峙间悄悄流走，人的耐力也已经到了无可忍受的地步——无论是哪一方。

“箭在弦，不得不发。”

已到了发箭的时候，现在——

三柄剑似有心意相通般，一致的挥洒出去，只是谁也想不到为什么会那么慢，慢得就如比招试剑一样，慢得几乎是一分分的推进。

观战的人不解。

小呆的感觉却是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

以慢制慢，以静制静。

缓慢中尽是杀机，静止中却是凶着。

好高明的“武当三连剑”，他们是否也发现到剑再快，也绝快不过小呆的手刀？故而采取了这种极其缓慢的出剑？

小呆现在双目已睁，他紧紧盯视着这三个方向缓慢刺向自己的三剑。

他知道这三柄剑慢虽慢，但，假若自己有一丝不慎，有一丝沉不住气，这三柄慢剑却能够变成快剑，而且快得令人想都想不到。

小呆冷汗已流，小呆的瞳孔已缩至最小。

此刻，这三柄剑就像三条最毒最毒的蛇，慢慢的向自己游近，近得已可清楚得感觉到它们口中的红信已然沾身。

他有把握躲过一柄剑，出手击开另一柄剑，可是，他绝没把握躲开那第三剑。

不但他无法躲开那第三剑，就他所知，这世上恐怕已没有一个人有此能耐，毕竟对方三人是“武当三连剑”，而，要命的却是三连剑已然近得连自己想要移位、换身，避开剑锋都无可能了。

“武当三连剑”已经认为小呆必伤或死——

观战的人也认为小呆即将丧命剑下——

甚至小呆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活——

剑在小呆身前一尺处已有了变化。

它们不再是慢的急人，而是变得快的惊人。

就像三道惊虹，同时也是三条夺魂索，剑已飞快的递出——

小呆眼里奇光顿炽，他的手刀快得像西天的冷电，格拒了右侧玉尘的长剑，拧身也躲过了左侧玉霄的长刺……诚如他自己所想，他无法躲过背后玉云的进袭。

剑锋已入肉，那是种奇妙、冷酷、冰凉的感觉，但是也只不过剑锋入肉三分而已，小呆背脊肌肉已紧缩，把剑尖锁得紧紧的，锁得玉云连想抽剑也无法。

玉尘、玉霄的第二剑还没来得及攻出，已经情势改观。

玉云的身躯就像不停转动的风车，他已长嗷着旋身飞出，热血已溅，嗯，小呆的手刀已三次奇快的掠过他的肩胛、腰际、臂膀。

回过身，小呆刚好来得及截住另两把第二次攻来的长剑，吸胸凹腹，双手一夹，玉霄长剑已被夹死，虽然小呆仍被玉尘剑锋划过前胸，但只是浅浅的一道皮肉伤。

血再沁出，就在小呆前胸血已沁出的时候，玉霄的右腿骨迎面已遭踢断，松身后退……他惊骇的看着小呆，怎么也不相信似的。

而小呆惨白的脸上，有着一抹难以形容的苦笑浮现。

是的，这一切的变化只是眨眼间的事情，说句术语也就是“说时迟、那时快。”

二招半，只有二招半。

因为玉尘的第三招只出了一半。

“玉云……玉云师弟的伤……”玉尘瘖哑的问着小呆。

“死……死不了……”小呆回道。

如释重负，玉尘手中剑亦已垂落。

“还……还打吗？”小呆哑声问。

长叹一声，玉尘道：“小道友，你不愧称之“快手”，“武当三连剑”三挫其二，再打下去似……似无必要，错遇今日，武当一脉当会再找你寻回“青云剑客”萧晴一命……”

呛咳二声，小呆手抚胸口剑伤道：“好、好，武当果然大家风范，只要“快手小呆”不死，日后江湖道上随时候教，经此一战，道长想必知我绝非贪生怕死，敢做不敢当之辈，如果说为了讨回今日，我必奉陪，至于什么……什么“青云剑客”萧晴一事，道长可另循线追查，这可不关我事。”

“怎么说？”玉尘目射精光道。

“我已说得够明白了……”

“你不是“菊门”中人蚣”

菊门？又是菊门？小呆心里轻叹。

“老实说“菊门”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还不十分了解……”

目注小呆一会后，玉尘相信了，他是真的相信了小呆。

固然有的人善于掩饰、说谎，可是小呆现在的样子绝不像说谎，何况他更没有掩饰的必要。

玉尘的身躯有些轻颤，内心更是忐忑难安，因为如果小呆不是“菊门”中人，那么今天的这场决斗，岂不打得莫名其妙，荒唐十八级？

对这位武当高手，武林名人，小呆已然有了好感，毕竟一个武者能光明磊落的承认败阵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

有些会意及谅解，小呆笑了笑道：“道长，所谓“不打不相识”，这虽是一场误会，对我来说却获益匪浅，好在双方并未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看了满地的死尸一眼，小呆接着又道：“这些人咎由自取，也所谓“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我仍是老话一句，随时候教。”

有些尴尬，玉尘腼腆道：“不，小道友，你误会了，贫道绝非和他们一起，实乃……实乃偶然巧遇，而且同是寻访“菊门”之人，故而……故而……”

小呆有些谅解地接口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好什么？他没讲，谁也猜不到这句话的意思。

“武当三连剑”走了，虽然他们彼此搀扶，步履不稳的走了，可是却赢得了小呆钦佩。

因为小呆知道玉尘道长已看出，自己绝难再抵挡得过他的后续攻势。

他没说破，也因此小呆仍能直挺挺的站在原位。

现在，他又恢复了冷漠，眼中更发出令人寒颤的光芒望着其他没走的人。

而他的模样绝不比厉鬼好到哪去，散发披着头，胸前一道长约尺许的剑伤翻卷着皮肉，血已凝，却更为怕人，尤其他的后背，一把剑仍插在那里，随着他不时的呛咳巍然轻颤，至于他一身锦袍，早已让血迹污染。

鄙夷一笑，小呆冷然道：“诸位，刚才的一幕想必你们都已看得很清楚，也亲身体会过了，妈……妈个巴子……咳……咳……有哪位……如果还没玩过瘾的，请……请站出来，我……我一定奉陪到底……咳……咳……”

到底是血肉之躯，小呆说到后来又呛咳得几乎弯下了腰。

这些人里，全是一些三流武师。

三流武师擅长的当然是打三流的仗，对付三流的武林混混。

“快手小呆”绝不是三流的武林人物，更何况他已挫败了真正一流的高手——“武当三连剑”。

虽然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问题是小呆非但没僵，反而像出柙的猛虎，那么这些人里又有谁敢站出来？又有谁会没玩过瘾？

每个人都可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害怕、畏缩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空气是死寂的，小呆巡视了每张惊恐欲绝的脸后，他伧然笑道：“你们怕了？你们全怕了是不？来啊！不要怕，我……咳……咳……我现在已成强弩之末，我现在已身负重创，你……你们为什么不敢站出来呢？这是个好……好机会，我……我保证能杀得了我的人……一定……一定会一夕成名……”

没人敢哼声，虽然每个人都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小呆狂，小呆傲，小呆更抓住了人的心理。

闭上了眼，小呆努力的压制胸口翻腾不已如火灸般的疼痛，一会后他又开了口：“如……如果你们已失去……失去了前来寻我的雄心与……兴奋，妈个巴……巴子，你们最好……最好立刻给我……给我滚……现在，现在就滚……”

人群开始像潮水般撤去，这个时候又有谁敢多留一刻？

剎那间走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死人也被移走，小呆缓缓的坐了下来，坐在一块假山的大石上。

像生过一场大病，小呆苍白的脸颊已让不停的呛咳，咳得通红，摊开捂着嘴的手，一滩殷红的血块赫然在他的掌心。

这真是一场恶战，小呆心里想。

反手拔出了背脊上的剑，立刻撕破了衣裳，艰难的从后面绕到前胸，随随便便的打了个结，别人不知道，小呆却明白那剑锋已伤及到肺腑，所以自己才会不停的呛咳。

曙色冲破黑暗，天快亮的时候，小呆站了起来，投过歉然的一瞥，小呆说：“抱……抱歉打扰了各位一……一晚上，戏……戏散了，天……天也亮了，各位该……该赶快睡一觉，要……要不然怎么有精神……办事……”

好几间屋子里的房客，立时隐去了偷看的眸子，他们在想，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因为小呆的话并不完全是说给房客听的，在远处的屋脊上亦同样有两双窥视的眼睛，在听完小呆的话后，才悄然的消逝。

嗯，小呆料得一点也不错，这世上就是有不死心的人，他们哪怕只要有一丝怀疑，也都不放过。

他们没走，是不是想证实小呆是否仍有再战的能力？

他们没走，是不是仍想找机会报那失败、羞辱之耻？

小呆一路呛咳，一路拄着剑走着。

他必须换一间客栈，换一个没有凶险的地方，找一个医术好的大夫。

“平安堂”。

抬头望了望这一块匾额。到了，这段路还真长，妈个巴子！早知道离那家客栈那么远，干脆就要小二把大夫请过去算了，小呆心里嘀咕着。

其实这一段路根本就不长，只是对一个身负重创的伤者来说，路可就显得远了些。

擂着门，小呆只希望里面的人快些出来，因为就这会的工夫，他已经感到力虚气喘、冷汗直流。

“来了，来了，哪位呀？轻点行不？你这不是敲门，简直是拆门呀！……”

有着一丝歉意，小呆看着当门而立的五旬儒者，哑声道：“我……咳……咳……我找大夫，我是来……来治伤的……”

揉着惺忪睡眼，这老人虽有不快，但一看到小呆的模样，就像看到鬼一样惊骇道：“我……我的妈呀！你快……快进来，我就是大夫。”

人 为 财

李员外一路狂奔，就如一匹发了疯的马。

他没有停止，也没有休息，更没有目的，只是奔跑、奔跑……奔跑中，他的脑子也从来没停过，他也在不停的想。

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能的事，然而现在却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逼着他非去花脑筋想不可了。

他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得一团混乱，为什么会变得敌友不分？

他想起了丐帮潜在的危机，也想起了欧阳无双如附骨之蛆不断的追杀自己。

他恨透了“快手小呆”，更想不透展凤似敌似友扑朔迷离的态度。

他不知道谁是敌人，也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

因为他所碰到的朋友都成了敌人，而他认为是敌人的展凤，却又在危急的时候变成了朋友。

现在，他真正可以托心交命的人只有燕二少燕翎了，然而他却找他不到，也不知从何找起，他有他自己的事，他总不能一辈子护卫着自己吧？

想到这，李员外蓦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应该是往洞庭湖君山去的，怎能像头疯马到处狂奔？

人一生有许许多多的第一次，也有许许多多难忘的第一次。

像第一次自己洗澡、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捱揍……李员外又多了一个难忘的第一次。

第一次骑马。

他想通了，人固然有的时候必须坚持原则，有的时候绝不能死脑筋的一成不变。

所以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匹马，想要骑着牠早一天到君山。

看人家骑马驰骋好像非常简单。

但，李员外从马贩手中接过缰绳，却发现到别说骑上牠的背，恐怕连牵着牠走，牠都不见得会跟着自己走。

“小哥，格老子的敢情你从没骑过马？”马贩一口正宗川音，看出了李员外的窘迫相。

“格……格老子的，你说对了。”李员外不吃亏的回道。

笑了笑，那马贩道：“龟儿子，你不要怕，这是川马，腿短、矮种，摔不死人的，来，我帮你扶着，你先上去，然后再牵着牠溜一圈……”

人家的好意，李员外心想龟儿子就龟儿子吧！谁叫自己不会骑马呢？

李员外战战兢兢的上了马，马贩在前头牵着嚼口，一面走着一面又开了腔。

“我说小哥，这马就和姑娘是一样的，格老子的你只要弄顺了，降服了牠，牠就乖巧得像只绵羊，要不然牠就成了一只母老虎，能把你一口吞了……”

“龟……龟儿子，有……有那么可怕呀？”李员外双手紧抓着马鞍辔头道。

“当然，尤其是一匹还没驯过的马，更难驾驭，就连我们这种人也不敢轻易碰的……我骗你这个龟儿子作啥？”

李员外不再哼声，因为他想如果再搭理下去，自己这龟儿子是做定了。

天阴霾得像要有一场大雨。

骑着马，顺着官道，李员外的脸也阴霾得像天上的云。

因为这一路上他已听到了一个可以把人从马上吓得摔下来的消息。

“快手小呆”在望江楼一战后竟然没死，而且他复出江湖，即将展开复仇的行动。

尤其令李员外震惊的是小呆居然为“菊门”中人，非但铲平了长江水寨，亦伤了武当三连剑，连江南总教习“飞天狐”亦丧命在他的掌刀之下。

“菊门”，又是“菊门”！

李员外一想到“菊门”，一想到“快手小呆”，就不觉恨得想要杀人。

他不知道“快手小呆”怎么会入了“菊门”，但是经过了这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事后，他已懒得去想原因。

就像连自己也想不透，为什么有一天会骑上了马一样。

自己能改变了原则，那么“快手小呆”当然有可能成为“菊门”中人。

更何况欧阳无双既是“菊门”中人，“快手小呆”要不是“菊门”的一份子，那才是怪事。

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透，为什么小呆能冒充自己占了欧阳无双的便宜，而欧阳无双却白痴到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

捏了捏衣袋里一大包绣花针，李员外暗道：“小呆，小呆，你最好不要让我碰上，否则拚了同归于尽，我也要让你变成一只刺猥。”

雨开始滴落。

李员外在马上把遮住大半个脸的笠帽往下拉了拉，嗯，这个人总算开窍了，居然弄了这么顶帽子戴，如此一来，别人可还真不容易发现他就是身价十万两的李员外。

小心翼翼的催马快跑，李员外只希望能在大雨来前，能赶到半里外的那家野店。

他不愿淋雨，尤其不愿在他穿上新衣的时候淋雨。

这真是一间野店。

两间茅草搭就的低矮房子，三、四副座头，店前一根竹竿高挑着一长条发了黄的白布条，恐怕人到了跟前都还无法辨明那上头大大的一个字是个“酒”字。

这间店李员外来过好几回，他也依稀记得开店的是个糟老头，有着一副永远像睡不醒的眼睛，邋遢得连丐帮里也找不出有谁比他还邋遢。

但，这条路上前后百来里，离了这个店就没了那个村，独门生意，只有客人将就开店的份。

刚巧到了这间店门前，雨已倾盆落下，心里急着下马，李员外却就是没法让打转的马停下来。

“他……他妈的，你要再不停下来，惹毛了我一拳把你打扁……”李员外越急，那马就越不听话。

折腾了半天，李员外总算下了马，身上早已湿透。他恨恨地进了店，进了副座头才坐下，就看到了两张忍俊不已的面孔。

一张糟老头掌柜的、一张却是看不出多大年纪，堪称漂亮的女人。

摘下了笠帽，李员外没好气的道；“没看过人……人骑马是不？掌柜的，你还不快点过来招呼？”

掌柜的到了跟前，才发觉到是旧识，不觉呵呵笑了出声道：“哎呀！龟儿子的是你呀！好、好，太好了……”

又是龟儿子，李员外一听眉头不觉一皱道：“不是我是谁？你这片鸟店总不成皇帝老儿会光顾吧？”

“格老子的，你今个装扮不同，早知道是你，我早就跑出去帮你的忙喽！”

看了看湿透的衣裳，李员外又好气又好笑的道：“有什么不同？娘的，我就不能穿新衣、骑马？真是狗眼瞧人低。”

这老头想必成年碰不到个熟客人，他现在居然坐在了对面，一副准备叙旧的模样。

“小哥，我早就看准了你有一天会发的，格老子的，你这龟儿子可发的真快哪！”

“帮帮忙，掌柜的，先弄些吃的过来，你要聊，我奉陪，总不能要我饿着肚子和你胡扯蛋吧！”

老头有些扫兴的站了起身，李员外又叮咛了一句：“有火盆没有？这湿衣服穿在身上，又冷、又黏的，还真难受。”

“嗯哼”了一声，老头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后头，李员外这才发现，这店里除了自己外，只有靠窗那个女人。

想起刚才自己下不了马的窘相全落在了这女人的眼里，李员外有些忸怩不安。

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李员外始终觉得那女人一直盯着自己在看。

渐渐的，全身像针扎般的难受，索性侧过身，李员外道：“你……你没看过男人吗？”

那女人笑了，笑得有如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她说：“有，只是我从没看过男人骑马，尤其那马那么瘦弱，怎经得起你骑？”

这是句真话，因为这女人是绮红。

那年头没看过人骑马，和没看过男人是同样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员外根本不知道那是句真话，他也笑了，笑得还真迷人。他也想到了这个女人非但十三点，简直有些三八得可爱。

“哦，你又不是那马，怎么知道牠驼不动我？”

来了，李员外的老毛病又犯了，话里已经有了不正经的味道。

可惜的是绮红哪听得出来李员外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哪又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一开口就吃女人豆腐的男人？

“嗨，你这人很有意思，虽然我也从没骑过马，更没见过人骑马，可是我知道你那匹马绝不是给人用来骑的。”绮红笑得好纯真。

李员外有点失望，因为他没得到预期的效果。

人都是这样，当你认为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时，却发现满场的人没一个人在笑，除了失望外，多少也会有些尴尬。

李员外已经尴尬，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说出这话来，所以他问：“为什么我的马不是给人骑的？”

“因为你那匹马已老迈得只能拖车，当然你仍然可以骑牠，可是在别人的眼中，你骑那匹马，就和你娶了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婆做妻子一样，同样令人惊讶，和令人难以接受。”绮红连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没有说。

可是李员外却认为她在开玩笑，毕竟每个男人都难以忍受这种荒谬的譬谕，尤其这种譬谕还是出自女人之口。

重新的再打量这女人，每看一眼，李员外就发现她多一分成熟的美丽，就如一个鲜艳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

“你的譬谕我……我很不喜欢，你……你怎么知道我的那匹马是老马？你懂马？还是会相马？”

绮红笑了笑，不再说话，她已发现到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些不悦。

李员外当然不悦，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马，就算不是匹千里马，也应该是匹健马，现在有人泼了自己的冷水，他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再说他实在怕别人把自己看成了虐待马匹的混球。

他紧盯着她，一副非得到答案的样子。

轻叹了一声，绮红道：“你骑在那匹马上，难道别人没有投以异样的眼光？”

“异样的眼光？”李员外轻声自语，他仔细的回想片刻道：“不错，别人是有异样的眼光，可是他们全是因为我的装着隐密。”

他看了看桌上的遮脸大笠帽。

摇了摇头，绮红道：“不对，绝不是那帽子的关系。”

李员外浑身已经起了鸡皮疙瘩。说实在的，那年头骑匹老迈驼不动人的马，的确和娶个九十岁的老太婆一样，会招人非议。

“你……你瞎说，这根本不可能，牠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怎……怎么可能是匹……是匹老马？”李员外已经相信，嘴里却死硬道。

“你何不仔细的去看看牠两侧是否有拖车的痕迹？你何不检查检查牠的牙齿是否过多和松动？”

一句话，李员外已颓丧得像只斗败的公鸡，他虽没看过牠口内之齿，可是他却知道牠的两侧腹部皮毛是有两道磨擦过度的痕迹。

可笑的却是他竟然相信马贩所言，那是马鞍磨擦的痕迹，而不是拖车装杠所留下来的痕迹。

想吃人家的豆腐，结果却弄得满嘴的豆腐渣。

想看人家的笑话，结果自己却出尽了洋相。

李员外连再看一眼她的勇气也没有，因为他已可想象人家看自己的眼光，一定就和自己娶了个九十岁的老太婆是同样的眼光。

“这个坑死人的马贩，难怪他满口龟儿子、格老子的。他妈的。总有一天我要敲断他满嘴的牙齿，竟然敢这样耍我。”李员外心里不停的咒骂。

掌柜的端了个火盆过来，他吓了一跳。

“老……老板，拜托、拜托你那龟儿子的口头禅能否不要说？我现在最恨这句话了。”

李员外一见老板进来，连忙抢着开口。

“龟……”掌柜的硬是吞了回去，险些呛到说：“小哥，你是搞啥子？怎么脸垮得像外面的天气一样？格老子的该不会吃错了药吧？”

李员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四川人不说龟儿子、格老子这两句话，恐怕和要他们不吃饭一样难。

“好了，好了，你把火盆放下，赶快弄些吃的来，废话少说成不？”李员外没好气的说道。

掌柜的放下了火盆，又再到后头忙活，一面走一面嘟嚷：“搞啥子名堂？以前每回来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人喽，就是不能有钱，一有钱就变喽，龟儿子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换了一身新衣，骑了匹老掉牙的马。”

李员外和绮红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李员外险些气炸了肺，绮红却笑得如乱颤的花枝。

菜是风鸡、风鸭、卤豆干、卤花生。

酒却是淡得只闻出酒味，压不住酒瘾的孱水高梁。

好在李员外没酒瘾，要不然他真会掐住掌柜的脖子破口大骂，因为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受人欺骗。

稀哩呼噜的干掉一大碗面后，他自个生着闷气，用筷子一颗颗的挟着花生米往嘴里送。

雨仍然下着，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李员外沉默了好久后，终于抬起头望了望绮红，又望了望坐在一旁的老掌柜，也不知说给谁听。

“这雨真烦人，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掌柜的逮到机会，显然他已憋了好久，立刻接口道：“是啊！格老子的，这条路人本来就少，现在可好，今天开门到现在，只来你们二位，龟儿子雨要再不停，干脆早点关门睡觉算喽！”

李员外差点噎到，他斜乜着眼说：“你……你放心，哪回我少过你的银子？你要关了门，这大雨天要我和这位姑娘往哪去？帮帮忙，你哪，行行好，这酒菜钱我一定加倍奉上，加倍奉上。”

笑得有些捉狭，老掌柜道：“小哥，你真的发财啦？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发的，不，不，你会发的，谢喽，我一看到你就猜到财神爷进门，喜从天降，喜从天降……嘿嘿……”

这老头多话，李员外可是早就知道，却没想到他把自己拍得那么离谱。

摇了摇头，李员外心想：“他妈的，老小子瞧你说得眉飞色舞，还不是想我荷包的银子，刚刚还说我没什么了不起，现在一听我酒菜钱加倍，娘的，立刻就换了一副嘴脸，你可真现实啊！”

老掌柜又道：“小哥，你如今做得哪行呀？妈个巴子，一身光鲜不说，还弄个大帽子，是不是怕人抢啊！”

这是什么话？

李员外真有些后悔耐不住寂寞非要和他搭讪，早知道他会说出这种屁话，还不如闭上嘴，听雨声来得清静。

“我……我在亡命。”李员外气道。

没有惊讶，老掌柜道：“我想也是，要不然怎么有人肯出十万两银子的花红……”

李员外这回却真的被噎到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嘓嘟”灌了好几口后，才哑着嗓子道：

“你……你是谁？你……你又怎么知道？……”

掌柜的笑了，笑得有如一只老狐狸。

李员外到今天才发觉到一个人居然会笑得那么得意、那么阴险。

掌柜的不再佝偻，他的眼睛亦不再有一点没睡醒的样子，甚至他现在给人的感觉变得十分高大，而他的眼睛就像一只狮子。

一只饿了一个月，而发现了一只又肥又大又跑不动的猪，只能等着被自己饱餐一顿的狮子。

“我？我是这的掌柜呀！你不是来过我这好多回啊？怎么会不认识我？”

试图站起，更试图伸手入怀摸根绣花针，李员外惊骇欲绝，因为他已发现自己现在除了嘴巴和眼珠子能动外，全身已软弱瘫痪。

看了一眼仍坐在那，露着惊疑表情的绮红，掌柜的回过头道：“唉！我等了整整一个月零十天，总算等到了你，我这虽然是小店，可是每天总有许多人来这吃饭，这么大的消息我又不是聋子，怎么会不知道？对不起的很，那是十万两，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你想想看我要有了十万两银子，我可以做好多事，妈个巴子，第一，我要“骑鹤上扬州”、第二，我要买一座好大好大的庄院，第三……”

李员外费了好大的劲，蓦然吼道：“你最好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走过来，掌柜的用手轻轻拍打李员外的脸颊，他收敛起笑容，凶狠的道：“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呢？活财神可比死财神值钱，你这龟儿子总不愿我现在就把你宰了吧？”

财神爷？李员外到现在才明白，自己不但是个员外，还真真正正的是座财神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叹息了，他更懊恼怎么早没想起这码子事，毕竟这掌柜的见过自己好多回，他又怎能放过自己？

“你……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再来？”李员外虚弱的道。

“等喽，莫说等一个月又十天，格老子的，就是等一年又十个月我也要等啊！”掌柜的好整以暇的道。

“你……你真有耐心……”李员外泄了气道。

“当然喽，年纪大的人只有这点好处。”

“你……你预备……预备把我送……送到哪去……”李员外的舌头亦逐渐僵硬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只要在任何城楼上点三盏红灯笼，自然有人会来接头，格老子的，希望是真的，我猜你一定也知道这回事，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我告……告诉你？你……你真是个……龟儿子……”李员外说完了这句话后，全身只剩下眼睛能看东西外，身体各部已如死人般的僵硬。

江湖险。江湖道更险。

只因为人心险，才造成了江湖险。

连一个终年守着一片鸟店的掌柜，都能险恶到这种地步，那么江湖道岂能不更险？

“谁要你是李员外？谁又要你偏偏又到了我这来？”掌柜的搓着双手，喜上眉梢喃喃道：

“妈个巴子，你可不能怨我，要怨只能怨出花红要你的人，嘿嘿……”

他无视一旁的女人，在他想，一个娘们还能有啥作为？

“李员外？”绮红原本已够惊骇的心，在一听到这名字时，更大大的震动狂跳。

她当然明白这个掌柜的不是个好东西，她更明白现下最好就是假装没看到这一切。

可是当她知道被迷倒的人，竟然是李员外后，她不能沉默，也不能不没有动作。

因为她记得“快手小呆”和她说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

她更记得李员外和那个人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更是一对连心连意的好朋友，虽然这对朋友中间有着许多难以解开的结，和许多串连在一起的误会，但她明白，“快手小呆”绝不愿看到李员外就这么的被这糟老头出卖。

“掌柜的，我希望你能救醒那个人。”绮红鼓足了勇气道。

有些难以相信，亦像听到一个疯子说话一样，掌柜的霍地转过了身，眨着眼睛道：“臭娘们，你刚刚说什么？”

“你……你应该听得很清楚，真的，我是说真的。”绮红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却仍镇定的道。

嘿嘿阴笑了数声，掌柜的仔细的再重新端详这位毫不起眼的女人。

朴素的穿著、朴素的一张白净脸，很难看出多大年纪，却无疑是个美丽的女人。

不是个江湖女人，更没有碍眼的兵器藏身，丰满的身躯、凸凹有致的曲线，渐渐的，掌柜嘴角又现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带着淫狎、肮脏。

人不能做坏事，尤其不能做坏事的时候被人发现。

因为通常一不做、二不休的事情发生，都是在坏事被人撞破的时候发生。

绮红久处深山，远离尘事，更难体会人心险恶。

可是她现在已发现到，这个刚刚陷害了李员外的糟老头，他的眼睛带着邪意、淫秽。他的表情更透着诡异、怕人。

“你……你不要过来，我……我会武功……”绮红色厉内荏道。

掌柜的却色胆包天，狎狎笑道；“奇怪，格老子的刚刚怎么没发现你这个娘们长得不赖？嘿嘿……你还满懂得唬人，你会什么武功？我看是床功吧……”

绮红的脸已红，她几曾听过这么下流的话？

她又怎么想得到这种话竟然会从一个老者口里说出？

就算她再看完一书库的书，恐怕也没有一本书能告诉她，人坏起来的时候是那么肮脏与龌龊。

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的世界？

她望着一步步逼近的人，心里叹息。

如果这就是人的世界，如果外面的人都是一肚子坏水，她宁愿一辈子不出山。

可是她实在忘不了他，也割舍不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

她想他的时候，泪水滑过两腮。

她想他的时候，内心一阵阵的抽痛。

她想他的时候，才知道山中岁月的寂寞已非她所能忍受。

尤其在“快手小呆”离去后的半个月，船期到了，船却没来，她的心已揪得让她夜夜难以安眠。

信鸽到了，收到的却是满纸疑问，于是她再也难捺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不顾一切的顺江出山，找寻那分断了线的感情。

外面世界的新奇，抵不过内心渴望见着他的冲击。

她变卖了首饰，尽一切书中所学的去适应人的社会，却怎么也想不到书中所讲，和现实的人性，有着那么大的差距。

绮红的双手紧握，指节已因用力过度而泛起白色。

她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能不能对付面前这一个看来凶狠异常的老人。

可是她知道既然已经惹祸上身，就不容退缩，何况她目前所为，全是为了“快手小呆”，一个一辈子都难以忘得了的人。

她没后悔说过的话，事实上也不容她后悔，就算死了，她也认为值得，毕竟她已活过，同时也一切都给了那个人，能为救他的朋友而死，又怎会后悔？

掌柜的在她面前八尺外停住了脚步，因为他也发现到了这个奇怪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急剧的变幻着。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可是他已感觉出这个看似乡下人的女人，有种慑人的气质。

“格老子的，我说你这娘们，你何不乖乖的跟着我，等我收到了十万两银子，我包你吃香喝辣，一生享用不尽。”

“你不要过来，我……我拚了一死也不会如你所愿。”绮红坚定的说。

恶向胆边生，掌柜的狰狞道：“妈个巴子，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你一个臭娘们充其量会两手花拳绣腿，胳臂还能拗得过大腿？格老子的，我要治不了你，就一头撞死……”

雨声里挟着桌椅的碰撞声。

在一连串的响声过后，掌柜的已飞过两张桌子，撞翻了五张椅子，最后一头栽在门边，晖迷了一会后，方悠悠醒来。

他真差点一头撞死，唉！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竟还不知道“满饭好吃，满话不好讲”的道理。

要怪也只能怪穷乡僻壤待久了，养成了凡事都自以为是，再加上老眼昏花，嗯，这个苦头他可吃大了。

血一滴滴的从老掌柜的额头滴落，他艰难的支撑起老迈的身体，哑着嗓子苦涩道：“臭……臭娘们，格……格老子的……你……你是谁？光天化日下……动手打一个老人……这……这还有没有王法？”

真会说话，敢情他真被打胡涂了，忘了自己为什么捱揍，犹大言不惭的搬出朝廷王法。

绮红亦同样惊异，她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再看看那掌柜的，她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嘛！一个人一生全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就算她会武，她没和人比试过，当然就无法了解自己武功到底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一种自责、一种歉然，更有着过多的惶恐，绮红急得眼泪将流的说：“老……老掌柜的，我……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我也不知道我的出手会那么重，你……你要不要紧？”

这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有没有搞错？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种无聊没学问的话来？

李员外人虽不能动，脑子却能想，刚刚的一切他全看在眼里，起初他只希望那女人能赶快逃跑以免遭毒手，但是当他看到她一掌竟能把老掌柜的震出去好远后，他窃笑自己的运气真好，每次总在危急时，都会碰上一个长得不赖的女人出现，救了自己。

现在，现在他一听那女人居然说出了这种能把人呕死的话，简直恨不得上前给她一个大耳刮子。

他希望她没疯才好。

可是如果她没疯，她又怎会讲出这种白痴外加二百五的话呢？

孩子和老人本来就常常会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来。

一个一生在深山里的人，当她和人接触的时候，她的心态更是如此。

李员外想不透，老掌柜的也想不透。

嗯，老掌柜的脑袋在疼痛及昏沉沉过后，他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揍，但是他也听到了绮红说的话，更看清了她现在惶急不安的表情。

他在想自己有时是老糊涂，怎么这个女人却也胡涂了呢？

绮红上前数步，嚅声道：“老……老掌柜的，你的血流了好……好多，要不要我……我帮你包扎……”

这是什么话？李员外心里已经把绮红骂翻了。

掌柜的露出狐疑的眼光，他愣愣的瞧着这个女人，直到他确认对方是出自一片真诚，才点头道：“好、好，大姑娘，劳……劳你帮……帮个忙。”

李员外看着绮红一步步的走近掌柜的，他的心腔已到了喉咙，心里猛喊：“我的姑奶奶，你赶快停止那幼稚的举动吧！那老混蛋现在叫你大姑娘，等下可就要叫你大妹子啦！你这个白痴，猪啊！世上哪有你这么蠢的女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绮红是个聪明的女人，虽然她有颗纯真、不知人心险恶的赤子之心，但在她离老掌柜尚有一张桌子的距离时，她蓦然记起书中的话。

她更是个喜怒哀乐立刻表现在脸上的人，她的犹疑不决已引起了老掌柜的注意。

“大……大姑娘，你可是快点来呀！妈个巴子，疼死我老人家啦……”

在衣裙下襬撕下了一块布条，绮红丢了过去道：“掌柜的，你……你可以自己包扎，我……我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为……为什么？”

为什么？老小子你还真敢问，李员外距离较近，他能看到掌柜的手已然摸到一截断了的桌脚。

“你……你的伤并不严重，或者……或者你先解了他的毒……我再给你包扎。”

李员外简直要为这个女人喝采，他真高兴她能看出危险。

掌柜的如泄了气的皮球，他还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临时变挂。

“我……我保证一定会解了他的毒，大姑娘，你……你何不先过来为我包扎？”

摇了摇头，绮红坚定的说：“不，你先告诉我解药在什么地方。”

这掌柜的已看出绮红坚决的态度，他摇晃的上前两步，一手指着绮红后面道；“在……在你后头的瓦罐里……”

绮红扭头后望的同时，李员外闭上了眼睛，他在想：“这么简单的声东击西你都能上当，真是笨到了家啊！”

桌椅又是一阵翻跌声，李员外已能想象出那个女人被掌柜的从后头一木棍，砸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完了，完了，他紧闭上双眼，心里念道。

是完了，只不过当李员外忍不住半天没声息的好奇，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掌柜的完了。

绮红在扭头的剎那，一种本能感觉出背后挟起风声，她迅疾的横跨一步，偷袭的人却因势子用猛，收腿不住，一连撞翻了桌子椅子，然后一头踣倒在地。

现在，她望着地上动也不动的老掌柜，眼里透着惊骇喃喃道；“掌柜的，掌柜的，你……你是不是死了？”

死亡对绮红来说是种难忘的体验。

她惧怕死亡，因为在她的父母相继死亡后，留给她的只是一辈子的凄冷与孤寂。

所以当她看到掌柜的动也不动一下的身体，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死亡。

无论这个人是好人或坏人，“死”已让她勾引起惨痛的回忆。

她退后，再退后，她娇躯有种抑制不住的轻颤……她回身欲逃的时候，却整个人已撞入了李员外的怀里。

于是人仰椅翻后，她全身压在了李员外的身上，面对面的。

两张面孔是如此的接近，绮红可清楚的从李员外黑而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当然她更可看到了他的疼痛和无可奈何。

有种惊喜，绮红道：“你……你还有知觉？”

李员外眨了一下眼睛。

“你……你还好吧？”

李员外又眨了一下眼睛，心里却叹道：“你要再不起来的话，我可就不好了。”

泼了一杯冷茶，经过一阵折腾。

绮红从掌柜那逼出了解药，李员外很快的中毒现象已消，全身的僵硬亦逐渐不再。

有些站立不住似的，李员外把掌柜的扶到椅上坐好，然后面对着他，哑着嗓子道：“妈……妈个巴子，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风水转啦！格……格老子的，你看我怎……怎么来整治你……”

掌柜的是个寻常百姓，不但老，而且丑。

现在他两次闭过气差些死掉，脸上更是血迹模糊，把一张老脸涂抹得不成人样，颤抖的道：“小……小哥……你……你就饶……饶了我吧！”

“饶了你！”李员外彷佛跳起来叫道：“娘的，刚才你可没饶我呀！我……我打死你这个财迷心窍、见钱眼开的老不死……”

一阵几个耳光，掌柜的又再晖厥。

什么时候雨已停？

什么时候阳光再现？

李员外牵着他那匹被人形容为九十岁老太婆的马，走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心里却久久不能释怀。

因为他是江湖人，他了解江湖中任何阴险狡诈的鬼把戏。

结果却险些栽在这么不起眼的寻常糟老头手中，他当然不能释怀。

绮红走在他的旁边，忍了许久才说：“你是不是因为我说饶了他的性命才不高兴？”

李员外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只是在想发明钱的人，到底是个魔鬼？还是个天使？”

笑了笑，绮红道：“你果然是个专说奇怪的话、专做奇怪的事、以及麻烦不断的“活宝”。”

“是吗？你怎么那么了解我？你怎么也会称呼我“活宝”？”李员外一面走一面道。

蓦然——

他停下了脚步，眼睛睁得好大好圆。

““活宝”？这……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你……你是谁？你怎么也这样叫我？”

绮红定定的看着他，是那么的诚挚，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一个故事，一个你和另外一个人的故事，我希望你能耐心的听我讲完它。”

“我……我不想听故事，尤其是我自己的故事，你只要告诉我那个混蛋在哪里，我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就可以了。”李员外的脸倏然变得阴沉。

叹了口气，绮红说：“为什么你连一点雅量也没有？”

“妈的蛋！什么雅量？你不是我，如果你是我，你就知道天地之大却寻不到一处容身之地的那种痛苦，这些全是那个混蛋所赐，你说我这个量要如何雅法？你知道他在哪里？你知道的是不？”李员外已经激动和咆哮的说。

“你……你怎能骂人？我……我又没得罪你……”绮红真没想到李员外会那么暴躁，她难以相信的说。

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再想到人家的救命之恩，李员外轻声的道：“对……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我也不是骂你……”

幽幽的，绮红说：“我知道你不是骂我，可是……可是你骂他，就等于骂我一样。”

李员外咀嚼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后，他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说：“好吧！现在我想听听那故事，我希望你故事里的坏人最好能死掉。”

菊 非 菊

一个故事，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同时也是一个还没有结束的故事。

一对武林大家，名门之后的兄妹，男的儒雅潇洒，女的温婉貌美。

兄妹俩守着祖先留下来巨大的产业，过着悠游自在，不虞衣食的生活。

这本是人人称羡，个个费尽心思极力追求的俊男美女，他们也应该是手足情深，互为依靠才对。

然而，有一天做哥哥的从外面带回一位朋友，一位可以令天下少女为之倾倒的朋友。

于是一切都改变了，原本和煦祥和的家分成了两半，手足情深的感情却变成了陌路。

不为他，只因为做妹妹的一眼就爱上了这位哥哥的新朋友。

世间事最难臆测，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应了一句俗话，“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论做妹妹的百般表现，甚至不惜抛开一个少女的矜持与自尊，把心事说予做哥哥的听，希望能促成一段良缘。

奈何那位可以令天下少女为之倾倒的朋友，淡得像一股轻烟，硬得像一块石头，非但令妹妹捉摸不着，更让哥哥碰得头破血流。

既是无缘，理当一笑。

然而一颗少女的心，尤其是一颗从未受过任何打击的少女心，怎受得这个？

爱的反面是恨，人心本也是爱与恨两者编织而成。

她开始恨，也失去了爱，她变得无可理喻。

无可理喻到把一座巨大的宅院一分为二。

无可理喻到做出许多令人不解的事情。

男人和女人最大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男人有时候宁愿忤逆父母，得罪亲人，也不愿失去朋友。

做哥哥的痛心，只能痛在心里。

守着他的朋友，却连提也不敢提家中的变故。

只因为他怕他笑话自己，笑话自己教导无方。

终于许多事情就从这一个故事开始。

一个很普通的故事，也是一个还没有结束的故事。

展凤黛眉深锁，她那一张美如天仙，吹弹欲破的脸上泪痕犹在。

这样一个人见人怜的女人，她还有什么不如意？

她又为什么流泪？

“展抱山庄”里，她已站在这一片菊海的花圃间好几个时辰。

她像是思索，也像是等人。

她思索什么？她等的人又是谁？

两名使女惴惴不安的站得好远好远，她们不敢靠近，因为她们知道每当小姐烦恼的时候，靠近了总会自找霉头。

深秋了，这是菊花的季节。

从小她就只爱菊花，因为她认为菊花是君子，菊花更是隐士。

“君子无争，隐士无求”轻念了两声后，展凤轻拭着眼角，望着远天飘移的一朵白云，视线再也难以收回。

云本无情，菊本无泪。

她想着云，想着云为什么不能常驻一处，总要飘移？

她想着菊，想着菊怎忍见人独怆，憔悴而不掉泪？

蓝天与白云，衬托出一片菊海中的美人，这该是多美的画面？

没有人愿意去破坏这一种宁静，和惊扰画中的人。

如果有，那该是疯子或瞎子。

因为疯子不懂得美，瞎子看不见美。

六个瞎子就像六条幽灵，突然的从围墙外翻掠进来。

她们踢翻了好几盆栽菊，当然也破坏了这宁静的画面，更惊扰了展凤。

就如水中美好的倒影，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不但什么都消失殆尽，更起了阵阵涟漪。

展凤轻叹一声道；“你们踢坏了我的菊花。”

六个瞎女人就像六座石雕像，脸上的表情刻板一致。

“菊花踢坏了尚可栽植，人的生命失去了，就算你有回天之术，仙丹妙药也只能医一个没死的人。”回答展凤话的却是欧阳无双。

回过身，展凤看到欧阳无双袅袅行近。

“你怕我跑？”展凤问。

“没有。”欧阳无双有些掩饰说：“她们不了解这的环境，我只好要她们从墙外翻了进来。”

“你追上了李员外？”展凤又问。

“丧家之犬，惊弓之鸟，是没人能追得上的。”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展凤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何不到屋里坐坐？”

“我当然不介意，我只是怕你介意，既然做主人的开了口，我也只好厚着脸皮叨扰你，正格的，我想你珍藏的“雨前龙井”想了好久。”

展凤回身前行，并吩咐呆若木鸡的两名使女入房泡茶待客。

抚弄了几声几上的瑶琴，欧阳无双走回她坐的位置，望着展凤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还记得我带“快手小呆”来此治他的哑疾，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情……”

展凤的心跳了一下，她仍然沉默的不发一语。

“最近江湖上传出了小呆未死的消息……”欧阳无双故意顿了顿，又道：“竟然还有人说他是咱们的人。”

展凤倏地接道；“不要把你和我牵在一块——”

笑了笑，欧阳无双道：“为什么？“菊门”这个名字可是你想出来的呀！”

“我说过我已退出。”展凤懊恼的说。

“退出？展大小姐，这又不是小孩子办家家酒，哪有那么容易，你要怎样就怎样？”欧阳无双语气渐冷。

“那么……那么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放过我？”展凤软弱的靠向椅背道。

“很简单，老话一句，交出当年“神医武匠”号令天下群雄的信符——“白玉雕龙”正面。”

“双双。”展凤几近哀求道：“你……你到底要做什么？难道你目前所为还不知足？还不满意？”

“做什么？”欧阳无双道：“当然是做当初你我共同商议的大事，领导武林，称霸江湖，创一个千秋大业呀！你小看了我欧阳无双，如果只为了“菊门”目前这一点小小的成就，我就知足满意，那我宁愿做一个普通女人，何必又要作贱自己？”

“目前江湖一片混乱，各自为政居多，就……就算“白玉雕龙”的正面我给了你，恐怕也只有七大门派或许听令，再说“白玉雕龙”是必须正反两面合并才具效力，拥有一面还不是形同废物……”

冷笑数声，欧阳无双道：“我的目的也只是要七大门派听令就可，其他的江湖帮会我尚有能力让他们臣服，只要有了你这一面，至于另外一面，你就不必替我操心。”

“我……我无法做到……”

“无法做到？”欧阳无双的眼睛睁大。

“是……是的，我无法做到。”

似欲看透般，欧阳无双紧盯着展凤，然后她笑了，笑声刺耳，也像一把把尖刀，刺在了展凤的心上。

“你不顾他的死活？你不怕我拆穿你的秘密？”

展凤悚然不已，美丽如花的脸上已是一片惨白，她道：“他若死了，亦为求仁而死，当无憾。而我……我的秘密，也早随着我的醒悟和他的死，如过眼烟云，化为虚无……你……你走吧！我不能改变你的心意，你也不应阻拦我才对，看……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我求你放了他好不？”

欧阳无双站了起来，没有激动，也不再咆哮，她只是用一种冷静平淡而怕人的声调说：

“我这一生最恨的人就是虎头蛇尾，敢做不敢当的人，展凤，很不幸的，你已成了我最恨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改变了你，如果说你为了燕二少的死而改变了一切，我想你会后悔，因为他很可能还没有死……”

展凤不止震惊，而是差些昏倒，她无力道：“你……你说什么！”

鄙夷的一笑，欧阳无双道：“我说他很可能没死，目前我还不能确定，因为江湖上传言有人曾看过他。”

“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只不过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仅凭手腕的朱砂痣，谁也不敢讲那就是他。”

“我……”展凤已被这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没死，你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你可考虑清楚？”欧阳无双接着又道：“你不要以为我在威胁你，至于展龙，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哥哥，你更不致于为了一块“白玉雕龙”而牺牲了他吧？”

展凤娇躯机饯一颤，久久后方道：“双双，看来你是入魔已深，我是劝不醒你了，也罢，我会交给你，只不过我希望能先见到展龙安然无恙的回家。”

笑了笑，欧阳无双道：“看来这手足之情，你还是顾念，好，我相信你，我会先让他毫发无损的回来，只希望你能守信，也不要再中途变卦。”

虚弱的连一丝力量也没有，展凤靠在椅背上闭眼道：“你……你走吧！我……我不想再见到你……”

欧阳无双阴沉的注目许久说：“我走了，虽然你不想再看到我，但我还是会来，因为我必须要拿到那面“白玉雕龙”，对不起，打扰了你赏菊的兴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道：“对了，我要告诉你，你真的是美，美得连我都会心动，就不知道那个傻瓜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然会看不上你……好了，再见啦！”

“再见”？

展凤闭着的双目，泪水已滑过颈项，她多希望最好永远不见。

痛苦的回忆最难忘记。

错误的过往更像一张冲不破，也逃不出的网，紧紧的、密实的把展凤裹得喘不过气来。

她已尝到了错误的苦果，也到了该为错误付出代价的时候。

她那编贝也似的牙齿深深陷在嘴唇里。

而错误的开始也一幕幕在脑际浮现……她记得认识欧阳无双最初是因为病人与大夫的关系，刚开始欧阳无双的微笑无疑能让人生出好感，同时也能让人感觉她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因为她是那么的细腻，细腻得可以发觉别人眼中的秘密，她是那么的热诚，热诚得让别人有种相见恨晚的错觉。

展凤那时候正处于彷徨、苦恼，因为她已爱上了那个可令天下少女为之倾倒的燕二少——燕翎。

她把她的彷徨、苦恼，以及一个少女为情所困的心事，毫无隐瞒的全说给了欧阳无双听，在她想，既为闺中昵友，对方又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总能指引出自己在感情中摸索的方向。

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变得愈来愈糟，原本扑朔迷离的人，见到了自己就像见到了一条蛇一样，避之犹恐不及。

终于，她失去了他，他也不再来“展抱山庄”。

她听信了欧阳无双的话，开始了恨，恨他的绝情，更恨哥哥展龙宁愿失去唯一的妹妹，也不愿失去他的友谊。

于是她迷失在强烈的恨里，把“展抱山庄”一分为二，斩断了兄妹之情。

于是她更奉欧阳无双为圭臬，急思报复之心，到这时她才明了，双双也有一段失意痛心的爱之路，只不过双双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自己却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能消除恨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杀掉所恨的人。

燕二少绝不是普通人，也不是用普通的方法就能杀得掉的人，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消除心头之恨。

也不知欧阳无双怎么会认识燕大少，更不知她又怎么打听出来燕大少和燕翎非手足兄弟，巧妙利用上燕大少嫉妒，不平衡的心理。

三个人就聚在了一起，安排了一桩杀人的计划。

展凤痛苦的用双手抱紧了自己的头。

她整个人卷缩在椅子上，因为她发觉只有这样，才能灭轻一些良知的负荷。

她继续想着……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

爱恨交织下岂能清楚辨别到底是爱还是恨？

她知道燕二少下狱，是因为想引出谁杀害了他的哥哥，她更知道这么做，正好掉进了一个圈套，一个令他百口莫辩的圈套，毕竟这世上除非他自己想死，别人又怎能让他死？

也亏他想出做茧自缚的苦肉计，她不知道燕大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又死得那么巧，巧得连自己也难以相信，可是她知道当那四名证人被灭了口，就算包公再世也难以断明是非曲直，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已到了非死不行的地步，因为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女人，在回洞庭君山的途中亦被袭身亡。

他死了，她也才明白自己对他的爱远已超过了恨，同时也才发现，欧阳无双和燕大少二人真正的面目，想要争霸武林，称雄江湖。

陷入了泥淖，很难自拔，良知驱使她做了急流勇退的抉择，她开始懊恼、深悔、自责，也更看出了欧阳无双的贪婪、阴鸷、狠毒。

这一切的转变从李员外误闯“展抱山庄”开始，因为从他的口中，她证实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欧阳无双根本早已设计好了一个圈套，一个一石二鸟的精密计划，她固然美其名为自己出了气，何尝不为她引出了李员外？多可怕的女人，她简直把每一个人的心性，每一件事的环节，都摸得一清二楚，都设想得那么周密。

尤为甚的，她居然能让“快手小呆”和李员外，这一对童年好友变成反目相向，这就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高明。

夜悄然的流进屋内，当下人们小心的点上灯，展凤才惊觉自己又一次从痛苦中苏醒。

是的，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假如那个人真的没死的话。

她当然不敢再奢望获得，她只求有一天能无怨无悔的结束这一段永远没有结果的爱。

泪亦悄然的滑落，她知道这泪水是苦的，也是涩的，这就是付出代价的开始。

蓦然——

她想起了两个令她心焦、牵挂的人，展龙和“快手小呆”。

她不知道小呆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展龙怎么会落入了欧阳无双他们手里。

于是自责更加深，一颗懊悔的心更虬结得解也解不开。

她从衣领内拉出了一块栩栩如生的“白玉雕龙”，这是自己从小就佩挂在身上的父亲的遗物。

望着它就像看到父亲慈祥的面孔，展凤的心在滴血，因为她必须拿它来换回哥哥的生命，可怜的展龙，从小只知浸研医术，这么一个儒雅的人，却为了自己一时迷失，恐怕已吃了不少的苦头。

欧阳无双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尽。

燕荻已起身下了床，来到窗前望着晚霞发愕。

傍晚该是一天中最轻松，也最清闲的时刻，但谁也看得出来，他们两人刚做完了一件最激烈，最耗神的运动。

“汗珠子还没干，你就急着下床？”

很明显的不悦，已可从欧阳无双话里听出。

燕荻没回身，也没搭理。

“燕大少爷，你他妈的最好给我听清楚，少做出那种要死不活没出息的样子。不错，你我在一起全为了彼此的需要，就算买与卖吧！其间也会说几句虚情假意的话，我这算是哪一门子？我呸！你最好少做白日梦啦！”

这是真的，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忍受这种态度，尤其在她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尽的时候。

所以欧阳无双恶毒的恨声气道。

燕荻回过了身，他眼里有种被激怒的火花，一张稍嫌森冷的俊脸，已成了猪肝色。

他冰冷的道：“你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唐伯虎的古“画”，你少摆出这种吃人的德行。”欧阳无双夷然不惧的道：

“你心里所想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有本事你去想办法，用强的呀，她也是女人，你他妈的何不试试她那个女人和我这个女人有什么不同。”

“你说谁！”

“你心里想的是谁，我就说谁。”

“欧阳无双，你也最好给我放明白，我们虽然为了同一目标携手合作，但最好谁也不要管对方的私事……”燕荻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是吗？”欧阳无双鄙夷的道：“燕荻，我看你三天饱饭一吃，恐怕已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你最好不要忘记，在整体的计划里，我是主，你为从，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也都要管，包括了你的生活、思想。”

冲动的上前一步，燕荻的拳头紧紧握起，他眼中的怒火已炽，然而，只一步，他就停住，身躯不停的颤抖，久久后才又不发一语的松开紧握的拳头。

欧阳无双拥被在床，仔细的看着对方的动作及心理反应，最后她笑了，那是一种胜利和不屑的笑。

“为什么不再上前？为什么不挥出你的拳头？为什么你只敢做做样子？”

燕荻的心骤然扯紧，可是他的脸上却失去了任何表情。

没有表情的脸当然是一张怪异、诡秘的脸。

欧阳无双有些不安，但仍继续咆哮道：“你不服气？他妈的，我说的你不服气是不？”

燕荻仍没说话，他又一步步的走向床边。

床上欧阳无双泼辣的神态，散乱的长发，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高耸白皙的胸脯有一大半在外，圆润的肩，高挑的眉，再加上满口粗话——

两个人有一剎那的瞪视，渐渐的，他们彼此已发现他们是那么的接近，更是同一种类型的人。

蓦然出手——

燕荻紧扯着她的长发向后，向后……欧阳无双的脸因之仰起，再仰起……这一定很痛，因为欧阳无双脸上的肌肉已扭曲，她没出声，更没求饶，相反的我们可从她的眼底深处竟然发现一种莫名的兴奋，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

燕荻另一只手已举将落——

“不……不要打我的脸……”欧阳无双发软的道。

“砰！”的一拳。

她的臂膀被击，人亦从床沿飞向床里。

她蜷缩在床里，悚悚发抖，就像……就像一只绵羊碰上了一只凶恶的狼。

她当然未着一缕。

她就这么光溜溜的任人看着。

燕荻像一头发了疯的猛虎，他骑在她的身上，巴掌如雨般落下，他甚至用他的膝盖踢顶，用他的牙齿一口口的到处乱咬……欧阳无双亢奋的叫着，叫声令人发颤。

这绝不是痛苦的嚎叫，因为任何人都可听出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痛苦的成份存在。有的只是更让男人兴起一股原始的冲动。

嚎叫的声音低弱，燕荻的喘息也逐渐平复。

欧阳无双枕在他的胸前，闭着眼却噙着笑，那笑是一种满足、征服、得意，以及一些难以形容的综合。

这次她脸上的红潮仍在，燕荻就先叹息了一声，有些疲倦的道：“为……为什么你永远无法满足？”

举起手臂，欧阳无双看到那上面的瘀血、齿痕，以及一大片，一大片的青紫，才感到有些疼痛的道：“我记得你也曾这样说过我，在我的家里，而且还是刚杀了人之后，你自己也知道，我们是同一类型的人，燕荻，我们之间只有兽性，而没有感性，这点谁也毋庸否认的……”

“你很坦白，并且坦白得可爱——”

“那当然，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你也不是正人君子，在你面前我又何须隐瞒？再说，对男人我早已失去了那种谈情说爱的兴趣……”欧阳无双的眼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掠过，接着道：“一个女人只要失去，失去了一次和失去一百次又有什么不同？”

燕荻知道她的一切，他无意识的问：“你还没找着他？”

“哼，早晚我会抓住他的，他妈的这个李员外滑得像条泥鳅，跑得像只兔子，好几次他已几乎丧命当场，谁知最后关头都让他跑了……”

“哦？他那么厉害？不是说他只徒有虚名吗？”

“连我们“菊门”的独一手法“满天花雨”他都会了，要抓他岂是那么简单？”

“什么？他怎么会的？”燕荻有些诧异。

“怎么会的？这要问展凤那丫头，这个贱人，当我全力在找李员外的时候，他妈的，那时她就起了异心，不但窝藏了他，居然还传了他“满天花雨”的绝活，她……她存心想跟我过不去。”

燕荻没哼声，因为他知道李员外误闯“展抱山庄”的事，那天晚上他受了点风寒，借机欲一亲芳泽，却让李员外的闯入整个给破坏。

现在听欧阳无双这么说，倒真的有些意外。

“她那个女人，对我们来说，迟早是个麻烦，这一点不用我说，我想你也一定知道。”

欧阳无双微仰起头，却无法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他内心的想法，顿了顿后又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杀她，但，就事论事，她是非杀不可。”

缓缓开了口，燕荻道：“我知道，只是这么美的女人谁又下得了手？”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已经爱上了她吧？”欧阳无双坐起，她侧头说。

“像我们这种人只有欲，哪还有爱？”燕荻茫然道。

“你知道这点就好，再说那丫头据我所知，除了……除了那一个人外，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谁能让她心动了。”

燕荻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

虽然只是轻微的颤动一下，欧阳无双却能感觉出来他已不安。

“还没有他的消息？”她问。

摇了摇头，他说：“可是我总感觉到他的一双眼睛就在某处看着我，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就不信他有什么三头六臂，你是他哥哥，你就那么怕他？”

“笑话！我怎么会怕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不要提我是他哥哥，我没有这种兄弟。”燕荻突然忿恨说。

一丝狞笑闪过，欧阳无双道：“他是我们主要的敌人，我想你不会忘了他毒害了你的儿子吧？只要除了他，再拿到“白玉雕龙”，我们的任务就可达成，这天下可就是我们两人的啦！”

燕荻无语。

因为他想起了儿子，那个天真无邪，逗人喜爱的四岁儿子。

轻推了燕荻几下，欧阳无双道：“喂，你这人怎么啦？在想什么？”

回过神，燕荻道：“没什么。”

“我在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放了展龙，还有那位“鬼捕”又要怎么办？”欧阳无双问道。

“你不是说她非得先看到展龙回去，才肯交出“白玉雕龙”吗？那就早一点放他回去好了，反正他那个人又不会武，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鬼捕”铁成功我看暂时留着，将来也许还有用处。”燕荻思考了一会道。

“奇怪，“白玉雕龙”要正反两面合一，才会号令天下，为什么那个人只要我们找展凤收藏的那面？还有一面在哪里？”欧阳无双背靠墙拉了拉被子，疑惑的说。

有一丝惊恐，燕荻道：“你说话小声点。”

“怕什么？他总不会躲到房顶偷听吧？除非你打小报告，其实就算你打小报告也没用，他对我们俩根本就不信任，要不然也不会用那么阴毒的法子控制我们了。”欧阳无双悻悻的说。

“谁知道另一面在哪？我已问过展龙，他却说他爹“神医武匠”当年只留下了一面，管他的，找一面总比找两面好找，何况说不定那人已经拥有另一面了。”燕荻猜测道。

“算算日子，三个月的期限也该到了，这件事最好赶快进行，要不然到时候交不了差，那种噬心的痛苦，可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得了……”欧阳无双眼里的惧怕已很明显的看得出来。

“那人到底是谁？难道连你也不知道？”燕荻问。

“鬼才知道，每次他的指令都是要人传送的。”一提起那个人，欧阳无双脸上就有骇然的神色。

“假如……假如有一天你若……”他惶惶的问。

“假如有一天我要死了是不是？”欧阳无双替他说了下去：“所以我告诉你，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咱们是一条在线拴了两只蚱蜢，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这点你也最好要弄清楚。”

燕荻的心沉了下去。

“你啊，不要打歪主意，连我都着了人家的道，除了认命外，还能做什么？”欧阳无双的手又开始在他的身上游移。

渐渐的，燕荻也开始有了反应。

最后夜已来临，屋内却是“风光旖旎”，喘息声更欲撕裂黑夜般响起。

房顶没人偷听，可是房外却有人站得远远的。

钱老爹手上托了一个托盘，盘中放着精致的点心，有千层玫瑰糕，鲜肉汤包，以及鸡丝细粉。

他来了多久没人知道。

但从托盘中的点心来看，应该是晚饭前就来了才对。

屋内的人均是耳目灵敏的高手，为什么他们会没发觉他？

只有一种可能，人在做浑然忘我的事情时，就算一只大象的脚步声，恐怕也很难听得到。

钱老爹不是大象，他只是一个十分瘦小的干瘪老头，更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他不敢上前，只因为现在连吃晚饭的时间都已过了，又怎能送上点心？

所以屋内的喘息声又起时，他回过身走了，并且是一面走一面摇头叹息。

这里是“回燕山庄”，他也只是个下人。

下人就算知道做主人的同时带回十个女人，同时和十个女人上床，他除了摇头叹息又能做什么？

错 中 错

“快手小呆”曾经以一种莫测高深的笑，躲过了一场拚杀。

这里虽不是川陕道，却同样是一条黄土官道。

现在他又碰上同样的人，和上回不同的是他这次没骑马，而对方眉宇间也没有懔人的杀气。

其实远在三十丈外，小呆就已看清了迎面的来人是谁，但，他仍笔直的走着自己的路，没有一丝惊异，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他的脚跨出去的距离，每一步仍是二尺七寸。

近了，许佳蓉始终低着头，就像有着千万个解不开的结在心中，那段落寞与孤独。

她当然知道有人从对面的路上与自己交错而过，只是没抬眼而已，因为这是条大路。

有路就有行人，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她停下了脚步，慢慢的回转身，凝目注视着刚刚错身的那人背影。

人都有种下意识的感觉，现在许佳蓉就觉得那人的背影好熟，似乎在哪见过。

“喂，站住——”

小呆停下了步，背对着许佳蓉，当他一听到这三个字时，就已知道一桩麻烦事已经避免不了。

也同样慢慢的转过了身，小呆冷然道：“你叫我？”

“是的，我叫你，你是——”许佳蓉面现惊容道：““快手小呆”！”

“久违了。”小呆道。

“怎……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我想你叫住我的原因，是不是仍要杀我？”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许佳蓉只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极熟，却没想到会是“快手小呆”。

现在她已能仔细的看清小呆，他不但一袭锦衣皱得不成样子，连他的整个人亦狼狈得不成样子。

头发散乱，于思满腮，发了黑的血污布满全身，还有胸际缠得一层层的伤布，唯一没变的地方，该是他的那一双眼，那双永远令人看不透的双眼。

“快手小呆”的名声早已震撼江湖，尤其在望江楼一役，力战丐帮“残缺二丐”四人之后坠江未死，直到最近复出，一人独力挑了“长江水寨”，又重创“武当三连剑”，这一连串轰轰烈烈的事迹更是家喻户晓。

如今他又这么一副惨烈、剽悍的站在面前，饶是许佳蓉武艺再强，本事再大，也不觉退了三步。

“你……你受伤了？”

“不错，如果你认为我受了伤就不敢应战，那你可想错了。”

“应战？应什么战？”她一时有些迷糊。

“我没忘了川陕道你拦击我的事。”小呆森冷的道：“现在该是个好机会。”

“我想你误会了，那件事早已过去了……”许佳蓉有些尴尬道。

虽然心里有些奇怪，可是小呆只冷漠的瞧着这个貌美的女人道：“你无须为我担心，今天既然碰上了……”

“我说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许佳蓉摇了摇头道：“何况……何况你是李员外的朋友。”

“这又如何？”“快手小呆”木然道。

总不成告诉对方自己对李员外的感情，许佳蓉沉吟了一会道：“没……没什么，只是我也认识他罢了……而且……而且……”

“而且怎样？”小呆有点不耐烦。

“而且我……我还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一些误会。”

“你是谁？我记得你曾说过宁愿做我的朋友，也不愿做我的敌人，还有你也说过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会告诉我你的姓名。”小呆开始盘问。

“我叫许佳蓉，当初……当初在川陕道拦击你，我……我是不得已的……”

“许佳蓉？”小呆脑子飞快的搜索着这个名字，可是他失望了，因为他实在没听过。

“你说你知道我和李员外之间的误会？”小呆不解的问。

“是的。”她答的好肯定。

小呆没说话，只用一种研究的眼光看着她。

“你……你不相信？”

被人用这种眼光看着，当然会不舒服，她有些发急的说。

“我能相信吗？”小呆像是自语的说。

他当然不相信，毕竟他是当事人。

在他想自己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何况这个外人却是连听也没听过的外人。

一个人说出来的话不被人相信，通常只有两种反应。

一是想办法去证明。

一就是不再解释，掉头而去。

许佳蓉是个孤傲的女人，她当然说不出来自己碰上了一个和李员外同样身材，又同样屁股上有块疤的男人。

所以她只有不再解释，掉头而去。

也只不过掉头走了两步，她已被小呆飞快的拦住了去路。

“我……我想，我想我应该听听你的话……”小呆期期艾艾的说。

“你相信了？”许佳蓉没好气的问。

“我想你没理由诓我。”

“很好，由此证明你还算满聪明的，要不然我敢说你和他之间的误会永远也没有澄清的一天。”

“那么许姑娘，你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告诉我？”

“可以，不过我想先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约战李员外？”许佳蓉问。

“这……这很重要吗？”

“当然，因为李员外也为了这件事始终无法释怀。”

“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的。”小呆讷讷道。

“我有耐心。”

许佳蓉当然有耐心，毕竟每个女人对自己所爱上的人，哪怕他每餐吃几碗饭，上几次茅房，也都有耐心听。

一间茶棚。

一间专门做过路客的茶棚。

竹屋、竹桌、竹板凳，再加上掌柜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在这什后秋老虎的烈阳下，有这么一块地儿，甭说，凡是赶路的人一定都会停下脚来歇上一会，喝碗茶润润干燥的喉咙。

小呆陪着许佳蓉回头走了不远，现在他们已经坐在这间茶棚里。

而许佳蓉也听完了他和李员外的故事。

“你说你是为了追查一桩阴谋而故意如此做的？”她问。

“是的，我发现欧阳无双的背后有人唆使。”

“何以见得？”

“她没有那种能力，更没有那种魄力，另外，我想藉此引出那幕后的人，还有尽快找到李员外，最主要的，我希望能明白她为什么要杀李员外，以便救她出邪恶之中。”

小呆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告诉她这些事情。

或许他真的想从她口中知道是什么误会。

也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对上了眼。

“据我所知，李员外没赴望江楼之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你好像并没存心要放过他呢。”

“怎么说？”

“因为你是不是准备用一把他送给你的刀，做为那一战的结束？”

“是的，我想就算我没机会当面和他讲明，但他看到那把刀，就应该知道一切。”

“好在他不能赴约，要不然他恐怕死也不能瞑目。”许佳蓉不以为然的道。

“我也有苦衷，事先……事先我并不知道我那把刀已经被欧阳无双掉了包。”小呆悚然一惊道。

“所以我说他好在不能赴约，要不然一个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了阎罗王那，岂不笑话一桩？”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小呆开始发问。

“你想我怎么会知道？”

“李员外告诉你的？”小呆急忙问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为了那把刀，我和他之间的误会已经到了连解释的余地也没有了……”

“不只这件事……”许佳蓉又说；“李员外已经被“丐帮”赶出了山门，而且还被欧阳无双击杀了好几次，这也都是因你而起。”

小呆静静的听着她的下文。

脸有些红，她接着说：“他对你的误会是认……认为你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而让他背了黑锅。”

“黑锅？我让他背了什么黑锅？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了也就不叫误会了，事情是这样的，欧阳无双曾遭人玷辱，而她认为是李员外，偏偏李员外不知道这回事，他当然不会承认，于是欧阳无双才会想尽一切办法要杀了他。”

“这……这又与我何干？”

“问题是李员外认为那件事是你做的，而嫁祸于他。”

“放屁，我“快手小呆”岂是那种人！”小呆沉不住气的骂了出来：“他凭什么扯上我？”

“因为……因为只有你才知道李员外身上的……身上的记号。”许佳蓉含蓄的说。

“记号？他身上有什么记号？”小呆的眼睛一亮道：“你是说……你是说他屁股上的那玩意？”

跟一个女人谈男人的屁股，这……这算哪门子？

可是这是个关键，非谈不可，他和她也就顾不了那许多。

许佳蓉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说清楚点，我已经弄胡涂了，就算我知道他屁……身上有那记号，又关我什么事？”小呆不再冷漠，他已完全融入了这扑朔的事件里。

整理了一下思维，许佳蓉道：“简单的来讲，欧阳无双认出了李员外身上的记号，而李员外认为是你仿冒了他的记号做了那件事。”

“荒唐，他那“独门”标记别人又怎么假冒得来？这个王八蛋又怎怀疑是我……是我做的？岂有此理，简直莫名奇妙……”小呆显然生气得抑止不住。

“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事实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秘密。”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呆问了一句最不该问的话，也许他问这话没什么意思，只是顺着对方的语气，可是她听在耳朵里，一张脸已羞红。

“我……我听他说的。”许佳蓉声如蚊蚋。

“哦！”

小呆虽然“哦”了一声，可是这一声白痴也听得出来是“哦”的多么勉强，多么不以为然。

“你……你不要做出那种怪样子，真的，欧阳无双前几天堵住了李员外的时候，我刚好在场，这一切事情我才会知道。”

“狗改不了吃屎”，小呆历经劫难，照说应该整个变了个人才对，可是他那潜在的天性不自觉的又露了出来。

他说：“我只不过“哦”了一声而已，唉，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才怪怪的呢。”

许佳蓉喜欢诙谐、幽默的人，也喜欢幽默、诙谐的话。

她现在也才明白，能做李员外朋友的人，他们的德行都好不到哪去。

“你怎么肯定欧阳无双说的人不是李员外？”小呆想了一下又问。

“因为……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也是圆圆的脸，微胖的身材，同样的部位也……也有同样的记号……”许佳蓉连耳根都红了，可是却忿声道。

好奇的望着她的样子，小呆像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那真正的罪魁元凶是那个人？”

“是的。”

“还……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小呆自语道。

“现在你该明白你和他之间的误会了吧！”

“那么李员外被赶出丐帮又是怎么回事？”小呆不解的问。

“还是为了那件事，因为欧阳无双一状告到丐帮，丐帮最容不得的就是犯了淫行之罪，再加上他们内部已有了危机，于是李员外只得亡命天涯。”

接着许佳蓉把一切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直听得小呆脸上的神情变幻莫定。

结总有打开的时候。

误会也总有澄清的一天。

小呆已经知道欧阳无双为什么处心积虑的想要李员外的命。

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更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虽对她已失了那一分爱恋，却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劝她回头。

不过他知道那已经很难，因为当他知道她是“菊门”中人时，许多既成的事实已不可挽回。

毕竟“菊门”在江湖中已快成了众矢之的，自己和李员外可以放开一切恩仇不予追究，但是丐帮、武当、以及许多死于其手的武林人士，他们的亲人、朋友，又怎能放过她呢？

结打开的时候，眉头总会舒展。

误会澄清以后，心情当然不再郁闷。

小呆虽然还没碰到李员外的面，但他心里已默默和他说着话。

——臭员外，看样子你小子受的苦不见得比我好过到哪，只希望你那一身肥肉千万保重，可不要让人割了去，最好还能让我有机会尝尝你那绝活“飘香三里”。

小呆不是呆子，他仔细的重新打量着许佳蓉。

愈看就愈觉得这个女人美，虽然她有些冷艳，但他知道她有一颗火热的心。

他心里叹道：“臭员外，你小子可真是有一套，在被人追杀得到处流窜的时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泡上这么美的妞。”

许佳蓉被小呆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赧然道：“你一向都是这么看人的吗？”

刚想调侃两句，小呆想起了一句古话“朋友妻，不可戏”，他叹了一口气说：“不，我只是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狗屎运和桃花运怎么会连在一块，而它们偏偏会降临在那个活宝的身上。”小呆笑着说。

许佳蓉默然一会，却正色道：“你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小呆有意逗她。

“你明知故问。”许佳蓉嗔道。

“哈……哈……好，好，许姑娘，你真是令我钦佩，一个女人能敢剖白自己的感情，我又怎忍取笑？”随即也正色道：“那个臭员外知不知道？”

摇了摇头，许佳蓉说：“我想他不知道，他连逃命的时间也没有，又哪有时间想到其他？”

“那个楞头青、活宝，他……他真是一脑袋浆糊。”小呆不觉骂了出声。

“也怪不得他，毕竟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还短。”

“短个屁，我们相处的时间至多也一个时辰，我都看出来了，他就真那么笨？”小呆瞪眼道。

她已经想起了一张圆圆的脸，一对笑起来迷死人的眼睛……小呆也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终年在山中的女人……

许多事情的发生根本就是没道理。

就像谁也不知道“快手小呆”会碰到了许佳蓉。

而李员外也偏偏遇上了绮红。

同样一间茶棚。

同样的竹屋、竹桌、竹板凳，以及掌柜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

在小呆和许佳蓉走后的当天黄昏。

李员外和绮红也进来了，只是没坐上同一张桌子。

“绮红大姐，我想过你说的故事，我也会考虑接受你的说法，不过仍有许多疑点存在我和他之间，这都必须要碰了面以后才能释疑，现在我答应你，我……我一定给他一个解说的机会好不？”李员外想了许久道。

绮红一张白净的脸上有一丝红晖浮现，轻轻道：“谢谢你。”

叹了一口气，李员外拿起那粗糙的茶杯，刚想就唇，看到掌柜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便又放下。

轻轻招了招手，李员外对着掌柜的说：“你……你这杯茶里，除了茶叶外，没有放一些不该放的东西吧？”

“客官，您真会开玩笑。”掌柜的说。

自己也笑了，敢情李员外现在对任何人都生出了一种怀疑之心，尤其对卖吃食的，他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未来的打算……”李员外突然问道。

“我也不知道，江湖那么大，人海茫茫的，又要我到哪去找那个人？”绮红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不觉头痛。

“这个混蛋，他尽做些拉完屎不擦屁股的事……”李员外恨声骂道。

绮红羞红了脸，在她想李员外这个人不只专说些奇怪的话，而且更会骂人。

“对……对不起，我忘了我骂他就等于骂你，哎，我这个人老是忘记一些事情……绮红大姐，抱歉，抱歉……”李员外窘迫的猛打额头道。

“我不怪你。”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小呆也真混球，他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这真是……真是缺德嘛！”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家小姐需要他的帮忙。”

“你家小姐？”李员外不明所以的问。

“是啊！我家小姐呀，就是把小呆从江里救起来的人呀！”

“你家小姐是谁？”李员外奇怪的问。

“我只知道她姓展，单名一个凤，她的医术好好齵……”

绮红的话没说完，李员外差些从竹板凳上摔到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嗄声问道：“什……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家小姐叫展凤，有……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没什么……”李员外嘴里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

——小呆，你他妈的还真不只一套，妈个巴子，我李员外认识的女人，为什么你都能沾上边？

“绮红大姐，我突然想到你说的故事，真……真的很好听，你可不可以说详细一点？我是说你家小姐怎么会救起那个混……不，救起小呆来呢？”李员外抑止住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的问。

绮红这样的女人，在她此刻的心中，除了“快手小呆”外，恐怕已容纳不下任何事情。

她唯一的理想，唯一的希望，也全系在小呆一人的身上，她多希望有人能与自己谈谈小呆的事情。

而这世上唯一能提供自己多认识小呆的人，也只有李员外一人。

所以她当然乐意诉说小呆的一切。

她的眼睛已蒙上一层雾光。

她脸上已现出一种湛然的光辉。

她开始把自己所知道小呆的一切，娓娓道出。

李员外仔细的聆听。

他当然也能体会出说故事的人，那一种涓涓情意，以及那一种割舍不断的感情。

亘古以来，存在男女之间的感情就是最好的故事题材。

哪怕一段最自然，最没有变化，最平淡的爱情故事，也都能吸引人。

尤其说故事的人谈的是自己，而听故事的人更认识当事人的时候。

茶棚里没有别的客人。

掌柜的也坐在一旁，挺起竹竿也似的腰身，竖起耳朵，坠入了这一段不甚绚丽，却凄迷的故事里。

故事不长，可是很感人。

李员外终于明白了小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现在有种感觉，感觉自己和小呆似乎全被人左右着，而一步步朝着一个看不见的陷阱中走去。

那个隐在暗处的人，无疑是个可怕的恶魔。

他是谁？

欧阳无双？展凤？还是这一切事情的开始者，“无回燕”燕荻？

李员外想不出，似乎每个人都有可能，又似乎都不可能。

他已放弃了，因为这的确是件伤脑筋的事。

他知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听过“快手小呆”这个名字，我也见过这个人。”

这句话是这茶棚的掌柜所说。

李员外从凳子上弹了起，绮红更为了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你……你说什么？”李员外冲了上去，双手猛摇着掌柜的肩膀。

“客官，你轻点，轻点，格老子的，我这身骨头快被你摇散啦……”

李员外松了手，有些赧然。

掌柜的一张马脸被刚才那阵摇晃，变得有些灰白，也十分难看。

可是他不敢有丝毫抱怨，因为他已从李员外的眼中看出了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自己不把刚才那句冲口而出的话交代清楚，对面这个看似一团和气的人，真有可能拆了自己。

有种人专门喜欢偷听别人说话。

尤其是像马掌柜这种人，他就有这种习惯。

“客官，事情是这样子的，我姓马，别人都叫我老马，我孤家寡人的在这条路上开茶馆已经开了二十三年啦……”

马掌柜的话还没说完，李员外已经急得额头冒汗。

他双手乱摇道：“好，好，马老板你就快说成不？你是什么时候见到那个混球的？他又往哪去了？”

瞪着一双马眼，马掌柜的道：“客官，你急个啥？什么事情总有个来龙去脉，没有长江头，哪有长江尾？你这下江人只知道长江长千里，如果不知道它从哪里发源，流经几省，又从哪里出海，是作不得数的……”

李员外还真没想到世上有这种啰嗦的人，可是他不敢再开口，因为他已发觉自己要再催他快讲的话，对方恐怕要把黄河也搬出来了。

看着李员外不作声，马掌柜的又道：“事情是这样子的，我呢，我这个人孤独惯了，成年到头找不到个人聊天，所以呢，久而久之的就特别喜欢听别人讲话，像刚才这位姑娘说的故事呢，就深深地感动了我……”

李员外连连擦汗，心里早已把这马掌柜的给骂翻了。

绮红也已有些不耐的挪了挪坐姿。

急惊风碰上这么一个慢郎中，除了心里喊天外，又能做什么？

巡视了李员外和绮红一眼，马掌柜的又道：“事情是这样子的——”

李员外没好气的和他同时开口。

“咦？客官你怎么知道我要说啥？”马掌柜咦道。

“马老板，马掌柜，马大当家，你这句话已说了八十遍了——”李员外几乎哭了出来说道。

绮红已被逗笑。

马掌柜也颇尴尬，嘿嘿两声后道：“客官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嘿嘿，真有意思……”

——有意思？妈的蛋，等会你要说不出个名堂，我揍起人来可才真有意思。

李员外心里嘀咕着。

“对了，今天，就是今天，快晌什的时候，你们所说的那个……那个叫什么……什么着的……”

““快手小呆”是不是？”绮红插嘴道。

“对，对，就是他，“快手小呆”，格老子的，这个名字还真是奇怪，怎么有人取这种名字？想不透，我真想不透……”马掌柜一面摇头一面道。

李员外跳了起来，他恨不得上前给这人两巴掌的道：“马老头，这里有十两银子，如果你能一口气说完我们要听的话，这十两银子就是你的。”

话说完，李员外已掏出银子，“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敢情他到现在才想通对方有意磨蹭的原因。

钱这东西连鬼都会为它推磨，何况是人？

“今天晌什“快手小呆”带着伤，在这里喝了碗茶后，就朝北走了。”

多简单的两句话，马掌柜的话一说完，李员外已经拉着绮红出了这间茶棚，用极快的速度朝北边的大路奔去。

“格老子的，还真像火烧屁股。”马掌柜的拿起银子在嘴里啃了一下，证实不假，然后又自语道：“怎么话没说完就走呢？人家身边还有一位叫许佳蓉的漂亮女娃子呢。”

他的自语李员外和绮红当然听不见。

就不知道这一对“活宝”在碰面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李员外的腿跑起来已经够快。

但他却发现绮红这个女人跑起来绝不比自己慢，而且她还能轻松的说话。

“你不要那匹马了？”

“马？……噢，与其骑着那匹老得跑不动的马，我……我宁愿跑步……所以干脆……干脆便宜那马掌柜的算啦……”李员外喘息的回道。

“你为什么那么急呢？”

“我……我怎么不急？你就不……不知道那个……那个混球，连神仙也算不出他……他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江湖上要杀他的人，恐怕如过江之鲫那……那么多，早一点追……追上他我……我才能安心……”

渐渐地，绮红已加快了步伐，也不再说话。

李员外吃力的落在后面猛追。

看样子，现在她已比他还急。

她能不急吗？

尤其在她知道那个魂梦牵索的人有危险的时刻里。

——这就是爱。

一种只知对方，不知自己，而又死而无悔的爱。

芒刺

搏 与 杀

等着鱼儿入网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心情？

那该是期待、兴奋、快乐、以及焦虑和一丝受折磨的综合。

鱼固然滑溜，但碰上了一张早已布好的网，它又怎能逃脱？

撒网的人固然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如果入网的鱼是条大鲨鱼、大鲸鱼、或者是条大鳄鱼的话，这网又该如何收法？

人人都想捕捉李员外这条值十万两银子的大鱼。

假如把李员外比成鱼，那么“快手小呆”无疑就是条大鲨鱼、大鳄鱼。

人吃鱼，鱼也能吃人。

有僧、有道、有横鼻子竖眼睛的江湖汉子。

有男、有女、有白发鹤颜及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

这一群人能够聚集组合在一块是件怪事，更怪的是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有期待、兴奋、哀愁、贪婪、和无可奈何。

他们站在大路的两旁已经等了许久的样子。

他们等的是谁？

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来到此地？

假若你在江湖上跑过两天。

假若你眼皮子活络些。

你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件事是多么的令人不敢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两个和尚是当今少林掌门的师弟，空明，空灵。

那个身背松纹古剑的道装人士，则为青城派年高德劭的松花道长。

另外白发鹤颜的一对老夫妇则是黑白两道，闻之丧胆的杜杀夫妇。

至于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其实他是个侏儒，人称“杀千刀”，为什么叫“杀千刀”？

这个名称绝不是他老婆取的，而是他曾经力战江北绿林巨枭傅奇佐，这傅奇佐使得一把重七十六斤的大刀，当一千招过后，傅奇佐活活被他累死，因此“杀千刀”之名不胫而走。

其他六个横鼻子竖眼的江湖汉子，人称“祁连六鬼”，一个能被别人称之为“鬼”的人，一定不好惹。

这十二个人根本没有可能在一起。

现在他们能相安无事地聚在一起，这当然就令人不敢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

秋高气爽。

这是郊游的季节，也是落叶的季节。

更是杀人的季节，君不见秋决都是在这段时间里？

路旁有树，树叶纷落。

小呆和许佳蓉已经感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的感觉。

那种窒迫逼人的气息，从一上了这座小土岗时就有了。

现在正要下坡，他们也看到了这十二个人，同时心里也升起一阵莫名怪异的震憟。

行近。

待看清了这大路的两旁是谁后，小呆的脸上明显的有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是谁？”许佳蓉轻声问道。

“希望不是找我们的人。”小呆瞪视着前方，木然说道。

“为什么？”她又问。

“因为他们都是当今黑白两道的顶尖高手，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是跺跺脚能令江湖震动的狠角色。”

“我看出来了，那两个和尚是少林寺的空明、空灵，那侏儒……天啊！竟然是“杀千刀”，还有……还有杜杀夫妇，怎么一回事？他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凑在一块？”许佳蓉开始惊慌。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小呆叹了一口气道。

这世上能令小呆叹气的人、叹气的事已不太多。

然而小呆现在叹气了。

因为那一群人中，无论你碰上了哪一个都值得叹气，何况一下子碰上了十二个？

有些忐忑，许佳蓉道：“我……我们是否回头？或者绕道？”

苦笑了一下，小呆仍然瞪视着他们道：“不，我绝不回头，没有人能令我回头，哪怕我前面站着的是阎王座前的拘魂使者，许……许姑娘，你可以不必跟着我。”

对这个李员外的好友“快手小呆”，许佳蓉又多了层了解，这种宁折不弯，永不退缩的行径，不正是所谓的“骨气”吗？

笑了笑，她说：“你少臭美，这条路是去“展抱山庄”唯一的一条路，你怎么能说我跟着你？”

心腔抽搐了一下，小呆低喟道：“你……你何苦要淌这混水？……”

“混水？你怎么知道这是混水？说不定那些人的目标是我而不是你，也说不定谁也不是。

”许佳蓉笑得有些勉强。

“帮个忙好不？等会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要你走时，你一定要走好吗？”小呆有一种湛然的神色道。

“不好。”

停下步，小呆果决的说：“那么我不再前进，或者我也可立刻回头。”

她当然知道小呆的意思。

她不能让他被人唾骂，也不能让他做只缩头乌龟，所以她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毕竟她也是江湖人，也只有江湖人才能了解名声比命还重要的道理。

——李员外，你这个蠢货，他既然能那么呵护一个爱你的人，他又怎会去伤害你？

许佳蓉心里叹道。

小呆得到了她的点头允肯，却不放心的说：“我是说真的，许姑娘。”

“我知道，我也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

小呆笑了，却也玩笑的道：“那个“活宝”真是有狗屎运，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听话的女朋友，作梦都该笑醒才对。”

许佳蓉还来不及脸红。

那十二个人已像轻风般飘近，每个人也全都望着小呆和许佳蓉，带种探索、疑惑、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眼神。

小呆的双手已摆入袖中，抱在胸前。

他刚才的笑容已消失，不但消失，而且换上了一张冷峻、严寒的面孔。

环视了众人一眼，他冷冷的开了口：“什么事？”

这三个比冰还冷的字从他口中吐出，使僵凝的空气，更笼上了一层冷冽，甚至，甚至能让人嗅出一种气息。

一种死亡的气息。

祁连六鬼、杜杀夫妇八个人在前。

“杀千刀”及松花道长、空明、空灵在后。

很明显的，白道人士和黑道人士一向泾渭分明，哪怕他们为了某种理由不得不聚在一块时也是如此。

“你是谁？”杜杀的老婆长得还真丑，她尖着嗓子问。

斜睨了她一眼，小呆讥诮道：“你们这群人像“棒老二”似的拦住了我的路，却问我是谁，干嘛？打劫呀？打劫可不作兴通名报姓的是不？”

小呆的话引起了这群人两种不同的反应。

后面的人脸上一阵红白，而前面的人却桀钉怪笑。

笑声里，那满头白发的杜杀却狠厉的说：“小东西，有种，有种，你敢和我老婆这样说话真是有种，哈哈……”

“有那么好笑吗？”小呆木无表情道。

“当然……当然好笑……哈哈……小东西，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杜杀的笑，谁也听得出来是强忍着心中的怒气。

小呆不为所动，说的话却差些让他岔了气。

“不要叫我小东西，杜杀，你那本事绝对不会比我的管用，“祁连六鬼”、“杀千刀”、还有少林、青城，啧啧……这真是黑白配，武林大会串……”

没人再笑。

因为每个人就像看到鬼一样的瞪着这个面容冷漠，而又说话刻薄的“快手小呆”。

他们在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毕竟能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已够让人惊异，而认识他们又敢用如此态度说话的人，除了鬼外，只有疯子了。

杜杀真想伸出自己的手，去摸摸这人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他要没发烧，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自己？

“小……小东西，小……小杂碎，你他奶奶的吃了浆糊啦！怎么敢蒙住了心，对对……对我这样说话？”杜杀气极的道。

怒视着他，小呆冰冷道：“我再说一遍，你这老混蛋嘴里要再不干净，不要怪我事先没打招呼，小心你自己。”

身动，拐出。

就在杜杀的手中拐递出的同时，“祁连六鬼”的两把鬼头刀已架开了攻向小呆的拐。

“慢点，杜杀，你何必那么急呢？”“祁连六鬼”中有人说道。

“对，对，老东西，你何不耐着点性子，等我们盘过底后，到那时，你再和他比比看，看谁的东西管用也不迟呀！嘻……”杜杀的老婆佝偻着腰，露着满嘴黄牙笑道：“小东……小兄弟，你还真有意思哩，放着身旁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不过瘾，怎么？倒啃起我夫妇这两块硬得咬不动的豆腐干？来，来，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又要到哪去呀？”

许佳蓉怒叱了一声，却让小呆用目光制止。

“不用管我是谁，我只问你们拦住了在下的去路是什么意思？”小呆凝目问道。

“哟，小兄弟，看不出你还挺作弄人的，你既然全知道了我们，又何必那么神秘？大家通个姓名，说不定也可交个朋友呀！”杜杀老婆令人作呕的笑道。

“不必，我这个人不喜欢交朋友，尤其不喜欢和你们这种人交朋友。”

“嘿嘿”干笑了两声，杜杀的老婆还想再说话，“祁连六鬼”已像旋风般冲了上前。

六把鬼头刀像来自地狱，罩向了小呆全身三十六大穴。

嗤然一笑，小呆推开了许佳蓉。

旋身、抛袖、摆臂、出招。

六把刀坠地三把，连同三只断手。

血已洒，手已断，仇亦结。

小呆如山岳般峙立原地，他的眼已红，一种见到血腥后的红。

惨叫声这才响起。

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轻人又是谁？怎么那么狠厉法？

当大家才刚意会出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祁连六鬼”剩下完好无伤的三人，已像发了疯似的狂叫，并且上前攻击。

嘴角噙起一抹森寒的微笑，小呆拢在袖中的双手正欲抽出。

蓦然——

“住手——”空明、空灵同时喝道。

这一声的声音虽不大，却像一记闷雷，震得每个人心中一麻，脑袋发胀。

嗯，“狮子吼”，少林“狮子吼”果然不同凡响，因为那三个断了手的“祁连六鬼”，因为真气已泄，被这一声“住手”，已震得压制不住，喉头一甜，血丝已从嘴角汨出。

“施主可是“快手小呆”？”空明长眉里隐射寒光问道。

冷笑一声，小呆道：““快手小呆”已死。”

轻叹一声，空明喧了声“阿弥陀佛”后又道：“小施主，好重的杀气，好狠硬的手段，动辄残人肢体，不觉有违天和吗？”

“和尚少林高僧，不顾名望，与这班人沆瀣一气，岂不让我佛蒙羞？”小呆反问。

任是空明修行再高，被小呆这一问也不知如何作答，他那张望之慈祥和煦的脸上，立刻涌上了尴尬难堪的神色。

“少林这么做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小施主误会矣，老衲敢问施主可是人称“快手小呆”？”空明紧追着问。

“苦衷？”小呆鄙夷一笑道：“有什么苦衷？不守佛门戒律，私自下山，不顾江湖道义，纠众行凶，屁的苦衷，我看你们是昏了头了。”

小呆狂，小呆傲，那要看面对的是什么人？

像他现在的态度已狂傲得离谱，非但离谱，甚至荒诞。

因为空明不但是少林掌门师弟，在江湖中也是排名在十名以内的高手。

小呆名气再大，也绝对不够资格说出这种话来。

但是一个人在经历了那许多“生”与“死”之后，心性的转变绝非一般人可以想象。

尤其他现在最恨的，就是群袭，最看不起的，就是一些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

毕竟他遭到过群袭，也差点送了命。

毕竟围攻他的人，正是比空明可能还要高出一辈的丐帮五代长老“残缺二丐”。

高僧就是高僧。

空明的一张脸已胀得通红，却无愠色。

因为小呆说的是实，说的是理。

苦笑了一下，又喧了声佛，空明双手合十道：“小施主令老衲惭愧不已，奈何掌门令谕不得不遵，“白玉雕龙”令牌之下，又有谁能不服调遣？所以小施主的言语虽嫌言过其词，老衲也只好受着了……”

白玉雕龙？

小呆知道那代表着权力，和无上的尊荣。

他更知道那是二十年前，天下武林因为表示对一代“神医武匠”的尊敬，由七大门派及绿林群雄共同铸造，虽没有明文规定，但无疑它代表着无上的威严和信服。

有着一剎的错愕，小呆仍然冷冷道：“那么你们今天全是冲着我来的？……”

“如果小施主是“快手小呆”的话，这就是一场误会，不过……”空明看了一眼地上三双断手。

他知道这误会已解不开了。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小呆再问：“你们想等的对象是……”

“李员外。”空明道。

“李员外？为什么？”小呆惊愕。

许佳蓉更是吓了一跳。

“一，李员外叛帮弒上。二，李员外奸淫妇女。三，李员外残害同道。四，李员外毒杀百姓。五，李员外……”

“够了。”小呆截断了空明的话道：“这个人的确该杀。”

望了许佳蓉投过来不解的目光，小呆接着道：“只要是人，如果犯了大师你说的任何一项罪名，就该杀，不过，这些都是你们亲眼目睹的吗？”

“没有。”空明只得如此道。

再次冷笑，小呆说：“没有？那么你们凭什么断定这些事情是李员外做的？”

空明无语。

空灵却道：“施主何人？为何替李员外说话？”

小呆看了他一眼说：“不要管我是谁，我也不替任何人说话，不过我要奉劝各位一句，就算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都不一定是真的，更何况江湖传言？”

“施主到底是谁？”空灵再问。

望向远处空茫的一点，小呆说：“我是谁并不重要，甚至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最重要的是既然我不是你们要找的对象，如果没什么事，我还要赶路。”

这群人里，空明、空灵、松花道长、以及“杀千刀”可说是白道人士。

他们不是棒老二，也不是衙门差官，他们当然没理由拦住路不让人过。

可是“祁连六鬼”、杜杀夫妇却是道地道地，在江湖中黑得发亮，无恶不作的巨枭、恶鬼。

只因为空明辈份崇高，所以他们才压抑住满腔怒火一旁等待。

现在一眼见到空明诸人已闪身让开，准备让小呆通过，立时有了行动。

“赶路？如果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妈的巴子，我们“祁连六鬼”还要不要混了？小王八蛋，不管你是谁，今天除了你挺尸在这外，休想离开……”“祁连六鬼”中完好无缺的三人中有人吼道。

望着这八个人一字拦住去路，小呆摇了摇头道：“你是谁？”

“娘的，大爷温尚义，“祁连六鬼”老大。”

“温尚义，嗯，不错，你还真有点做大哥的义气。”突然双睛一睁，小呆吼道：“狗操的，“祁连六鬼”，你们给我听好，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年前就有人拜托我除了你们六个烧杀掳掠，无恶不做的杂碎，我对你们也早就做了一番调查，却一直找不到你们，可笑的是你们不赶快找块地儿凉快去。显然是吃饱了没事，硬想要早点投胎？”

温尚义一张国字脸已气得变了颜色。

小呆又侧头对看杜杀夫妇道：“还有你们二位，你们这一对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去，杜杀，我也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年，做点快活事，我劝你赶快带着你的“娇妻”躲得远远的……”

场中一下子变得十分宁静。

因为小呆瞬也不瞬的瞪视着对方。

对方也因他的一阵连讽带损，给骂得转不过意来。

局外人更是摒息等着，等着一场风暴。

小呆疯了？

一个人胆敢同时得罪这八个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小呆拢在袖中的双手，手心已沁出冷汗。

因为他第一次出击得手，自己知道完全是占了一个“快”字，也是出其不备，所以才能奏效。

这一次他已没太大的把握，尤其再加上杜杀夫妇。

但他的脸上却连一丝情感的波澜也看不出来。

他在等，等对方那山洪暴泻的猝起攻击。

他在等，等对方失去理智的那一刻。

其实他不是个能够等待的人，尤其在对敌的时候。

他更不是个后出手的人，在避免不了一场恶战下。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已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的旧创已经在刚才出击时扭力过大，已经绷开，血已汨出。

更要命的是他感觉那一阵阵的抽痛，已让他的双手失去了稳定，甚至已有了轻微的颤动，没办法控制住。

他知道他只能把握住敌人失去理智，猝起攻击的那一刻里，狠命的搏杀，也许三个，也许两个，这是唯一的捞本机会。

这是一触即发的时刻。

“无量寿佛。”一声清越的声音响起。

松花道长仙风道骨的行出众人，用手指轻拂了一下颔下的长髯，笑容可掬的对诸人点了一下头。

他说：“诸位道友，尚请暂息干戈，贫道有一言请问这位小道友。”

“祁连六鬼”、杜杀夫妇虽然脸上已有不豫之色，但碍于对方的身份名望，强忍心中怒气，没哼声。

小呆却有些诧异道：“请问。”

“好说，敢问小道友真的不是人称“快手小呆”的王呆？”

小呆皱起了眉头，这的确是个令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想承认，怕承认引起更大的麻烦，因为他知道最近江湖上，已有许多谣传说自己是“菊门”中人。

不承认，日后传了出去岂不名声扫地？

思索了一会，他抬眼道：“道长，我是谁，对目前的情况来说没什么两样是不？”

“不，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哦？”

“因为你如果是“快手小呆”，贫道尚有许多心中疑问尚要请教，如不是，贫道恐怕……恐怕爱莫能助。”

“松花道长，”杜杀阴沉的喊了一声道：“你已经耽误了我们许多时间。”

“是吗？那你预备怎么办？”松花道长没好气的回答。

“你……”

“我怎么？杜杀，你要弄清楚，我们全是奉了“白玉雕龙”之令行事，围捕的只是李员外一人，至于对付别人，对不起，恕我无法和你合作。”松花道长语气渐冷的道。

“娘的，臭牛鼻子老道，别人含糊你，我杜杀可不含糊你，怎么？你是不是看不顺眼咱们？行，娘的，我们不妨先打一架，看看谁“标”过谁？”杜杀怒吼。

“随时奉陪。”松花道长不屑的说。

空明伸手拦住了松花道长，“祁连六鬼”也拖住了杜杀。

“老杜，老杜，干什么，怎么自己人先窝里反啦？忍、忍、忍一忍嘛……”

“老温鬼，你瞧瞧他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娘的，谁怕谁啊，我们凭什么要受他那窝囊气？”杜杀兀自埋怨。

“道长，你也就少说两句，看在“白玉雕龙”的份上，何苦跟他们一般见识？”一直不曾开口的“杀千刀”也劝着松花道长。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小呆是个很能抓住机会的人。

当别人的注意力全被突来的争执所吸引时——

“掌刀出手，无命不回。”

快得就像一抹闪电，小呆的身影掠过“祁连六鬼”的身前。

他不得不出手，因为早晚都要出手。

他不得不先攻，因为他要先削弱敌方的实力。

没人注意小呆的出手。

更没人看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祁连六鬼”没有断手的二人，已拖起一短促的嗥叫，砰然倒地，倒地的剎那，小呆已又攻向了另外三人。

温尚义和杜杀夫妇一触目，就看到地上二人切断喉管的死尸，再回头又看到小呆亡命般搏杀着断手的“祁连六鬼”。

脑门“轰”的一声逆血上袭，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气极、怒极、也恨极的猛扑而上。

“王……王八蛋，你这专干偷袭的杂碎，老子……老子今天与你拚了……”温尚义追逐着小呆的身影，一面出刀，一面发了疯般的骂道。

眼角余光看到温尚义及杜杀夫妇追蹑而近的身影，小呆丝毫不放松的追击他的目标。

他的手刃像一溜溜正月的烟花，划过苍穹，逼迫敌人，血，也像绽开的烟花，一溜溜洒向天空，洒向大地。

当小呆最后一击攻出，他已来不及闪身躲过身后的拐影，没有丝毫犹豫，他拚力的向前，以期让自己背部的创击减低至最小的程度。

他已打定了主意，宁可挨上那一拐，也不放松即将丧命的敌人。

于是——

许佳蓉的尖叫声，混合着小呆的闷哼。

以及那敌人惊绝的惨嗥。

小呆躲不过那一拐，就像那人躲不过小呆横掠而来的掌刃，只是期间却有很大的差别，一种生与死的差别。

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小呆口角血迹渗出的从地上爬起，他苦笑的望着许佳蓉那一对失神的双眸，无意义的解释道：“我还好……”

他是还好，比起他的敌人来，是好得太多太多了。

对面，温尚义及杜杀夫妇三个人像失魂般的望着地上五个人歪七扭八的尸身，他们的模样甚为可笑，也实在难以形容。

毕竟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在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里，五个江湖上堪称高手的人，就这么一下子从活人变成了死人。

没有咆哮，也没有谩骂。

“祁连六鬼”里仅存一人的温尚义，缓慢的转过头，盯视着小呆。

强忍着背脊如火灸般的抽痛，小呆牵动唇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道：“温……温老大，我很……很抱歉，你知道我不得不这……这么做……”

轻轻点了点头，温尚义也透着奇怪道：“我知道，这是必然的现象，你……你是“快手小呆”？”

“是的。”

“果然是你，你果然没死，我应该早就想到是你才对，因为能够在“祁连六鬼”同时围攻之下，出手斩断我三兄弟的手，除了“快手小呆”外，的确没有别人，可笑的是我现在才想起来……才想起来……”

“现在知道也还不晚。”小呆说。

“是的，不晚，一点也不晚。”

鬼头刀已横胸，这是出招前的架势。

但是刀未出，拐已出，拐快，一条内缠金丝的长腰带更快。

小呆无疑是现在江湖中最负盛名的“高手”。

未成名的人想杀了他成名。

已成名的更想杀了他以提高自己之名。

这就是盛名所累。

也是江湖人的悲哀。

毕竟大家都知道，“快手小呆”没有敌人，因为凡想与他为敌之人，都将成为死人。

温尚义知道这件事，杜杀夫妇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既然已成了“快手小呆”的敌人，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杀了他。

所以刀未出，拐已出。

拐快，那一条长腰带更快。

小呆忍受着新创与旧伤，他瞪着眼，直视着这三件可要人命的武器。

他心里已有了最坏的打算，因为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力量同时击败来敌。

他只能盘算着拖哪一个人来垫背。

许佳蓉的剑早已掣在手中，一长一短。

她一直想帮小呆的忙。

可是她不敢冒然行事，毕竟她明白像“快手小呆”这样的人物，就算死，有些时候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忙，何况还是接受一个女人的帮忙。

她更知道这完全是没道理的事情，可是真要和他论起理来，他必定会说出几十种似是而非，狗屁不通的道理。

小呆的背脊挨了一拐，她知道。

那一拐到底伤得他有多重？她却不知道。

至于小呆的旧伤崩裂这件事，她当然更不知道。

否则她早已出手。

每个人都认为“快手小呆”可以很轻易的隔开或闪过三件袭身的武器。

甚至他的敌人也如此想，因为他们第一招还未击实，已经想好第二招的变化。

高手的对决决定在一瞬，那一瞬却是时间、经验、汗水，以及多重不为人知的苦练所累积而成。

偏偏每一个人的想法都错了，不但错，而且大错特错。

小呆根本没有闪躲，只不过稍微侧了一下上身，以便取得有效的攻击位置。

在腰带缠身的一剎那，小呆把握住了敌人极微小的错愕。

虽然那错愕极短，短得几乎不易察觉，但对小呆来说，却已足够，毕竟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鬼头刀溜起一抹血痕，这一刀至少应该劈掉小呆的半边身子。

然而他的力量不足，只能够划开小呆右侧前胸，就已无力的垂落。

杜杀老奸巨猾，虽然他也看到了小呆被他老婆的丈长腰带缠住，却及时的剎住前冲势子，把一把原本横扫敌人的乌木拐，奋力的护住身前，同时踢出两腿。

因此他保住了命，却断了腿，一只右腿。

情形几乎是一开始就已结束。

小呆以血肉之躯造成了对方的错觉，他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施出了全身之力，掌刃切过温尚义的下腹，手臂断了杜杀的右腿腿骨。

然而他自己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右侧胸前一道寸长伤口，血已染红了整件衣裳，另外小腹亦被杜杀踢中，这会儿连肠子恐怕已经打结，痛得他冷汗直流。

最要命的，缠在腰间的那条腰带，已勒得他连气也快喘不过来。

这些都是极短的时间内所发生，短得只是人们眨两次眼的时间而已。

小呆痛苦的坐在地上，他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量也没有。

他当然明白他已给敌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他何尝又不明白，只要杜杀的老婆一用力后扯，那条腰带可以把自己扭成麻花。

闭上了眼，小呆的嘴角噙上一种残酷的微笑。

是的，他已够本，“祁连六鬼”已全做了“鬼”，另外外加杜杀的一条右腿，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杜——老杜啊——”

这声凄厉的惨呼蓦然响起。

杜杀的老婆到现在才发现杜杀的右腿，那么古怪的在那随着风晃荡。

敢情刚才杜杀站在那不动，完全是靠着乌木拐的支撑，他自己不说，别人是很难看出他那右腿已经骨头全碎。

“握牢你手中的东西——”杜杀暴吼。

“老杜，你……你怎么啦？”杜杀老婆惶恐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断了一条腿。”杜杀额际豆大的汗珠已落，却冷硬的道：““快手小呆”，你……你不愧称之“快手”。”

小呆勉强的睁开眼，虚弱的说：“过奖，杜……杜老大，很……很多人都这么说……”

“不许靠近他——”杜杀老婆突然狠厉吼道。

因为她已看出许佳蓉正想靠近小呆。

许佳蓉不敢再往前，只能懊恼得心急如焚，毕竟她要早知道小呆会变成这个样子，说什么她也会出手。

而现在，她却只能动也不敢动的站在这，空自着急。

“统统不许靠近。”杜杀又吼：“老太婆，把……把那小子拖……拖过来。”

空明、空灵、以及松花道长和“杀千刀”也被杜杀喝止欲靠近的脚步。

杜杀对空明等人显然怀有敌意，他在黑道中打滚了一辈子，更早已养成了一种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个性。

没有人敢出手救小呆，因为谁也没把握能救得了他。

小呆的身体在地上拖过一道长长的痕迹，到了杜杀的脚边。

而地上也拖过一条长长的血迹。

大家只能看着，眼睁睁的看着他像一条死狗般的被人拖着。

其中许佳蓉的心也如撕裂般的随着小呆的身体，被拖过一道长长的血迹。

黄沙沾满了伤口，也沾满了小呆一张已经扭曲的脸。

他躺在地上，仰视着杜杀夫妇，嘴角仍挂着一抹难以形容的微笑，似自嘲，也似嘲人。

“你是我的，“快手小呆”你是我的……哈……哈……我会告诉所有的人，“快手小呆”曾经在我的脚下，像狗一样的对我乞怜、摇尾……”杜杀恶毒亦疯狂的叫吼着。

这是什么心理？

难道每个人真的都以杀了“快手小呆”为荣？

一把从地上捞起了小呆，杜杀目眦俱裂的十记耳光击在小呆的脸上。

“他妈的，你再笑，你再笑啊！我打……打死你这狠毒的恶魔……你还手呀，你怎么不还手？老子还有一条腿，你有本事再劈断它呀……”

小呆的头随着杜杀的手左右摇晃，他嘴内的血亦成串成串的随着头左右摆动洒向空中，洒在杜杀的脸上。

他已失去了知觉，然而自始却没哼出一声。

显然打累了，杜杀松了手。

小呆又瘫软在地上。

有一丝感觉，杜杀环目四顾。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木然的表情，和不齿的眼神。

他发觉到刚才疯狂的举动已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快。

“杜道友，贫道有一不情之请。”松花道长清越的声音响起。

杜杀夫妇戒备的聚拢在一起，齐皆瞪视着他。

“咳，咳，事情是这样子的，传闻“快手小呆”是“菊门”头号杀手，前些日子挑了长江水寨，杀了江南总教习，挫败了武当三连剑……”

“这又如何？”杜杀老婆尖声道。

“贫道……贫道想会会他。”

“这就是你的不情之请？”杜杀道。

“是的。”

“松花，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想捡现成的便宜？”杜杀阴沉的道。

“杜道友何出此言？”

“你要怎么会他？会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快手小呆”？松花，他妈的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心里所想，我说过“快手小呆”是我的，是我拿一条腿换来的，你想扬名可也不是这么个扬名法。”

杜杀对他已有芥蒂，语气中露出极端不屑。

“你……你怎如此说话？”松花不知是被人说中心事，还是气极，脸上有些挂不住的怒道。

“嘿嘿……总不成让我跪下来和你说吧？”

“好，好，贫道只好先讨教讨教阁下……”

语毕，松花道长已掣出背上的长剑。

“你敢——”杜杀老婆横身在前道：“松花，莫忘了，你我此行乃是奉了“白玉雕龙”

之令行事，想必贵派掌门早有令谕给你，我夫妇为这次任务之首，而你与空明、空灵等人为副。”

松花道长清癯的脸上闪过一种怅然。

他实在不明白“白玉雕龙”再现，怎么会弄出了这么个局面。

正如空明所说，掌门令谕不得不遵，“白玉雕龙”令下，又有谁能不服调遣？

阴笑数声，杜杀老婆道：“很好，你不愧为青城门下，毕竟懂得进退，现在，还有谁有异议？”

虽然人人都想亲手杀了“快手小呆”。

然而“白玉雕龙”令下，又有谁愿意违令？

于是没人会再说话。

不，有人会说话。

而且还同时是两个人一起说，说的竟也是同样的话。

“放了他。”

这三个字当然把场中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生 死 路

这是一条路，路上的行人当然不少。

虽然过路的人不敢接近这是非之地，但远远的驻足观望却是每个人都有的好奇心。

人群里走出了一男一女。

男的笠帽遮住了大半个脸，微胖，锦衣。

女的美艳，却忧容满面。

这时候这两个人敢越众而出，白痴也想得到刚才那句话一定是他们同时出口说的。

男的看不到面孔，女的没人认识。

当大家正在猜测他们是谁的时候，却发现到那女的眼泪已滴落，而一直定定的望着地上晖迷的“快手小呆”。

“站住——”杜杀吼道。

“你们是谁？”杜杀老婆也凝神戒惧，尖着嗓子问。

“他……他是不是死了？”绮红忍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失声问道。

“你是谁？你问的又是谁？”杜杀老婆不答反问。

“我……我叫绮红，我问……问的是你们脚……脚旁边的那个人……”

好坦白也好无心机的女人。

杜杀的老婆一只大脚丫子已经踩在了“快手小呆”的心口。

她狞笑道：“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朋……朋友。”绮红不敢再向前。

李员外从笠帽的隙缝中望着仰躺在那的小呆。

随着小呆微弱的呼吸，他的心在滴血。

前一阵子他还恨不得亲手杀掉那个人，然而当他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却又恨不得自己变成那人。

毕竟他和他有着一段过命的交情。

也毕竟他已认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种种误会，是真正的误会。

李员外了解小呆，就像他了解自己有几个脚趾头一样。

因之他知道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有一丝丝力量，小呆绝不可能让那一双看似多年未洗的大脚丫子踩在胸口。

他只能心在滴血，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像狗一样的被人踩着。

虽然看不见竹笠后的面孔，但杜杀夫妇却已感到有一双充满了愤怒、痛苦、和怕人的眼神隐藏在里面。

难以自禁的心中有些发毛，杜杀老婆色厉内荏的尖着嗓子又道：“你……你又是谁？”

“你问谁？问我吗？”李员外的声音像来自九幽。

“他……他妈的，不问你问谁？你这装神弄鬼的家伙，莫非……莫非你见不得人，非要遮起“盘”儿？”杜杀一面忍着断腿之痛，一面气极道。

也难怪他会气，毕竟杜杀夫妇在江湖上，称得上是黑道巨枭，怎受得这人如此漠视？

事实上他还真猜对了，李员外此时此刻还真见不得人。

“是的，他是见不得人——”

李员外一听到这声音，头就开始痛了，整个胃里泛起酸水。

想都不用想他已经知道欧阳无双来了，猛回头，映入他眼帘的，果然是她那张笑得令他发麻的脸，以及几个怕怕的美丽瞎女人。

“不用再装了，就算你磨成了粉，化成了灰，我还是认识你，我们的大员外，你何不摘掉那顶帽子？”欧阳无双语含讥诮的说。

这句话无异像颗炸弹，震得场中诸人心头狂跳。

李员外突然发现每个人的眼睛，全直勾勾的瞧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妖怪，也好像在看一大堆银子。

“李……李员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许佳蓉欣喜道。

“不是我还有谁……”李员外摘掉了帽子，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道：“许姑娘，你……你还好吗？”

发亮的眼睛，微圆的脸，许佳蓉仔细的打量他说：“我……我还好，只是你似乎瘦了些。”

“唉，吃饭的时候让人砸了锅，再加上无时无刻的要防着别人脱自己的裤子，我想胖也胖不起来了……”

许佳蓉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所以她笑了，笑得差些咬破下唇。

然后她一下子就失去了笑容，因为她看到了绮红一只手正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

女人总是最敏感的，有一丝妒意倏地升起，她轻声问：“能介绍你身旁的人吗？”

“李员外——”欧阳无双森冷的喊道：“你永远改不了吃屎的毛病，这位大姐，我奉劝你最好远离这人。”

从一开始，绮红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地上的小呆。

在她来说，周遭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的情况，都不能让她分心，她只知道那个老太婆的一只脚正踩在小呆的心口上。

所以欧阳无双的话，她当然听不见。

眼里闪过一丝恶毒，欧阳无双自嘲道：“如果一个人连死到临头也不知道，这才是一种悲哀。”

李员外明白欧阳无双是什么样的女人，他不觉有些紧张道：“小双——”

“不要这样叫我。”欧阳无双暴叫道：“你已失去喊我名字的资格。”

“不是我……真的，小双，我敢发誓绝不是我……”李员外痛心的解释。

“李员外，你不但无耻，而且可笑，鬼才相信你的话，任你说烂了嘴，也休想打消我杀你的决心。”

对李员外来说，欧阳无双是只猫，自己正是一只可怜的老鼠。

老鼠见到了猫，除了玩跑与追的游戏外，是变不出任何花样。

李员外绝望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和绮红、许佳蓉三人已陷入了别人的包围里。

而空明、空灵、松花道长、还有那“杀千刀”的侏儒已封住了所有可退之路，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似乎笑得像一只猫、一只发现老鼠的猫。

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不明白这些人原本等的就是自己。

如果说把空明那些人形容成猫，那么李员外连称老鼠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他比喻成鱼，一条死鱼。

因为老鼠尚能到处溜窜，一条死鱼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以李员外的身手想要逃脱这些似铁桶的包围圈，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他哑着嗓子，长叹一声道：“各……各位和尚、道士、杀千刀的朋友，难道……难道你们也有毛病，也想剥我的裤子？”

能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得出笑话来，恐怕只有李员外了。

当然能因这句笑话而笑的人，除了绮红外，只有许佳蓉，绮红的心不在此，她也笑不出来，所以只见许佳蓉笑得有如春花乱颤。

“阿弥陀佛，施主果真是丐帮叛逆李员外？”空明脸色极其难看的单手问讯道。

“大和尚，我是李员外。”苦笑了一声，李员外道：“不过我不是丐帮叛逆。”

“哦？那么施主也一定不承认欺师叛帮，残害同门之事对不？”

“当然。”

“那么坏人名节，毒杀无辜又怎么讲？”

“大和尚何指？”

“这位欧阳姑娘正是被你破坏名节的苦主，百里外三家村祖孙四口灭门惨案，难道你也不承认？”空明语气已越严厉。

祖孙四口？

李员外瞪大了眼睛，他当然知道他又多了一项罪名。

“大师父，出家人旨戒诓语，你凭什么认为李员外毒杀无辜？”许佳蓉插嘴道。

“姑娘何人？”空明侧首问。

“许佳蓉，他……他的朋友。”

“许姑娘又怎知非他所为？”

“事发之时我在场。”

“是吗？姑娘既是他的朋友，安知不会替他隐瞒？”

“你胡说！”许佳蓉脸色一变道：“你……你又怎知那祖孙四人是他所杀？”

笑了笑，空明问：“姑娘可知李员外在江湖上最擅长什么？”

“擅长什么？”许佳蓉自语：“他……他这人除了会烧狗肉外，好像没什么擅长……”

“对，事发现场遗留一锅狗肉，而经人证实能把狗肉烹调得那么好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李员外听到空明的话后，就像被人狠狠的敲了一闷棍，同时暗暗发誓以后他奶奶的就算饿死，也不再吃狗肉。

“你难道不承认？”空明又问。

“我承……承认，噢，不，不，我只承认那一锅狗肉……”

李员外已从欧阳无双眼中看到一丝谲笑，他明白就算他现在舌头上能长出一朵莲花来，恐怕也无法推翻那许多莫须有的罪名。

“大师父，你们预备怎样？”许佳蓉已感觉出事态的严重。

“不怎么样，只不过想杀他一千刀而已。”一直未曾开口的“杀千刀”可逮到机会反唇相讥。

人的一生偶尔总会碰到一些有理也讲不清的时候。

只不过李员外比较倒霉些，他不是偶尔，而是经常。

在这种时候，他当然知道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的拳头硬，谁就是有理的一方。

“你们总不会一哄而上吧？”李员外叹了一口气问道。

“那是当然。”空明湛然道。

“那么谁先来？”

“自然是我。”“杀千刀”一副跃跃欲试的道。

“不，他是我的。”一旁憋了许久的杜杀老婆突然急急说。

“你行吗？”“杀千刀”斜睇着她道。

“你这“杀千刀”的武大郎，老娘为什么不行？”

“老太婆——”“杀千刀”冷然道：“你将为你说出的话后悔——”

“省省吧！就凭你这德行，多了不敢说，老娘伺候你这种人三五个总没多大问题。”杜杀老婆“呸”了一声又道：“别以为你心里所想没人知道，嘿嘿，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

“其实什么？”“杀千刀”险些跳起道。

“干么？你吓谁？其实你的目标只在那十万两赏银。”

敢情是这回事。

李员外不得不佩服钱的魔力。

“你……你血口喷人，我只是服膺“白玉雕龙”之令……”“杀千刀”一张怪异的脸已红。

“我呸，谁不知道你在洛阳欠了一屁股烂债，整天躲在家里，连门也不敢出。”

“我……我操你个二舅……”“杀千刀”简直已忘了身份。

也难怪，一向自命侠义之辈的他，一旦被人揭了疮疤他怎能不怒？何况他有个畸型的身材，自尊心更不容有一丝损伤。

一把小巧银白的刀，已顺着“杀千刀”前倾的势子，像什夜的流星极快的到了杜杀老婆的咽喉。

这一刀令场中诸人全为她捏了把冷汗。

因为这里面已包含了无坚不摧的怨忿之气。

每个人到这时候也才明白，“杀千刀”的刀的确可怕。

而要避开这一刀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挪身侧闪。

怪叫一声，杜杀老婆根本不容细想，下意识的横窜三步，堪堪躲过突如其来的一击。

“你……你这杀千刀的……”

“杀千刀”显然已对这个女人恨极，一招未中后，他一连又攻出三刀，刀刀狠厉，杜杀老婆才骂了一句，已被逼得难以出声。

江湖中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何况在利害冲突的时候。

李员外想不到情形会变成这样。

空明等人更想不到。

而更想不到的事却又发生了——

绮红像伺伏已久的豹子，在杜杀老婆的脚一离开“快手小呆”的胸口，她已冲了上前。

因为她不得不如此做，连一点选择的余地也没有。

因为杜杀的乌木拐已落。

更因为欧阳无双的手已扬，针已出。

拐落，落在绮红的背骨上。

针至，贯穿了绮红的后颈。

而血——

殷红、瑰丽、滚烫的鲜血，就这么一大口一大口的喷在小呆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

她面对面的伏卧在小呆的身上，是那么的紧密、契合而牢不可分。

因为在热血的刺激下，她终于也看到了小呆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是你？”小呆孱弱的说。

“是……是我，你……你意外吗？”绮红露出一抹凄然的微笑。

“你……你在流血……”

“是……是的，为你而流……”

这是一场混战。

更是一场恶战。

许佳蓉的长短双剑对上了欧阳无双的一对短剑。

李员外的玉骨金扇卯上了杜杀的乌木拐。

杜杀老婆已经放弃了缠金丝的腰带，十指尖尖的迎战“杀千刀”手中的那把银刀。

至于那六个瞎女人也被松花道长逼至一隅，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唯一没有对手的空明、空灵二位少林高僧却于一旁，不让任何人与兵器接近那一对紧拥在一起的恋人。

是什么原因改变了松花道长？

又是什么原因让空明、空灵悲戚的一旁护守？

“我……我压疼了你吗？”绮红再问。

“没……没有。”小呆瞬也不瞬的直盯着她看。

轻轻擦拭着小呆脸上的血迹，绮红幽幽道：“船期到……到了，却不见船……船来，小姐……小姐信鸽传来的消……消息却……却是失去了你的踪……踪迹，我……我好急，吃不下也……也睡不着……”

“所……所以你就离……离开了山里……”

“你……你怪我吗？”

小呆的眼泪汨出，他瘖哑着说：“不，我喜……喜欢你来……”

“那就……好……”凄然一笑，绮红又说：“你……你哭了？你哭……的样子实……实在不好看……我……我只喜欢看你……笑的样子，能……能再笑……再笑一次吗？我好……好久好久都没……没见到你的笑……笑……”

小呆笑了，笑得是那么令人心酸。

“我碰……碰到了李……李员外，真的，他真……真的像你所……所说……是个好……好有趣的人，我……我也替你们化……化解了许……许多误会……”

“绮红……你休……休息会好……好么，等……等一下再说……”小呆的心碎了。

“不，你……你知道我……我不能休息…我好想好……好想听你的……话，然而……”

绮红口内又涌出一口血来。

小呆艰难的坐起，却极小心的把她抱入怀中。

“谢……谢你，这样真……真好，我多……多希望你……你能永远这……这样抱着我，我……我要去……去了……”

“不，你……你振作点，你不能走……”小呆惊恐欲绝的道。

“傻……傻弟弟，我也不……不想走啊，可……可是这……这是谁也没……没办法的事，记……记住姐……姐的话，我……我走后千……千万不要为我……悲伤，还有……还有……如果碰……碰到了小姐……代我报……报答她……也……也请她原……原谅我……我私自出……出山……”

小呆茫然的一直点着头，嘴里一迭声道：“你……你不能走……不能走，我……我不许你走……”

痛苦惨然一笑，绮红语声渐弱的说：“告……告诉你一……一个消……消息……你……你本来六……六个月……以后可……可以做……做……做父……亲的……可……可是……现在……我……我好难……难过……原……原谅我……”

她无力的闭上了眼，眼角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

一种满足、死而无悔的微笑，亦已僵凝在她的脸上。

苍白失色的嘴唇微张着，她还想说什么？

小呆的热泪混合着脸上她的血，一滴滴的滴在她的脸上，绽开一朵朵血与泪的碎花。

紧咬着下唇，血也从齿缝一滴滴的滴落，小呆知道她再也不会开口了。

向晚时分总是分手的时刻。

而秋天的晚霞更令人有种断肠的感受。

小呆身已疲、心已碎、重创在身。

然而他却凭着胸中一股积怨，悲愤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望着每一组厮杀的脸孔，终于他迎到了李员外焦急、关心、谅解的眼神。

在那匆忙的一瞥里，已有太多太多的心声互相传递，他们也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然后他抱着绮红，一步步艰难万分的离开战场。

在经过空明、空灵的身旁，他只丢下了一句话。

“我非菊门，誓必报仇。”

空灵欲拦，空明却轻轻摇头。

只因为空明已相信小呆的话，那么还有什么理由阻拦他的离去？

虽然他们也知道小呆此刻一走，日后的麻烦必将不断，然而那终究是以后的事。

夕阳红，红似血。

小呆肝肠寸断，一步一血泪的踩在夕阳里，直向远处围观的路人行去。

没有人能分辨出他本来的面目，因为他整张脸已让血染红。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快手小呆”，一个死而复生，身经数次战役仍屹立不倒的“快手小呆”。

当然他们更知道他抱着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于是当他艰难的掏出银票，想要找一辆车子时，每个车夫都争先恐后的说自己的车子跑得最快和最平稳。

小呆坐上马车走了。

他怎能留下他最好的朋友李员外而走？

他难道不知道李员外和许佳蓉仍在浴血苦战？

他当然知道。

然而他不能不走。

他的走是因为他必须再来。

因为他目前已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他已想过，仔仔细细的想过。

与其全军覆没，何不保留实力？

他不是懦夫，也不是临阵脱逃，最主要的是他不能死，尤其是束手待毙的死。

人总要有最坏的打算，小呆心里一直在为李员外和许佳蓉祈祷，祈祷他们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如果不能，那恐怕就不只是他个人的悲哀，而是参与这一战所有人共同的悲哀了。

何为情？何又为爱？

何为真情？何又为真爱？

小呆不知道绮红到底是死在谁手，可是他从车夫口中知道了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一切，他的心坠入了万丈深渊中。

积怒攻心，他喷出了一口鲜血。

——欧阳无双，我有饶你之心，奈何你却自寻必死之路。

是的，小呆本已不愿想起过往的种种，无论那是一段情或孽，他已准备遗忘。

因为终究他是真心的爱过她，他不敢承认那是段幼稚之爱，如绮红所说。

在他想既然有过爱，就不应有恨，所以他只是努力的忘了她，甚至忘了在坠江前发现到她那令自己心痛的眼光。

可是现在他已想忘也忘不了了，毕竟这中间已不是单纯的他和她的问题，而牵涉到了绮红的死，以及一个无辜的新生命。

路况很坏，马车不时的上下颠簸。

一阵阵痛彻心扉的伤口牵扯，已让小呆的冷汗直落。

密封的车厢里，他固执的仍旧抱着绮红微温的身体，那么紧，那么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她“真的”即将消逝。

他紧紧的把脸贴在她的脸旁，热泪已濡湿了她的发梢、颈项、衣裳。

他尽情的渲泄，无声的流泪。

谁说英雄无泪？

英雄当然有泪，只是英雄不在人前落泪罢了。

一遍遍心里嘶喊着绮红，一遍遍的祷告上苍，祈求奇迹出现，然而……从以前想到现在，小呆痛苦得恨不得就这样死掉。

因为他突然发觉自己对绮红竟有着太多的陌生，而可资回忆的竟是那么贫瘠。

路尽，车远。

为爱而死的人永无悔恨。

为爱而活的人又将如何？

雕 龙 现

江湖上已很少听过像现在这么惨烈的搏杀。

也不知有多久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战役。

许佳蓉和欧阳无双这两个女人，头发散乱，衣衫破裂，两个人的身上已全有了创伤，血流着，汗亦淌着，她们全都明白这是一场生死斗，也是一场旗鼓相当的亡命战。

李员外本不是杜杀的对手，然而他因杜杀已断一腿，活动不便，攻拒之间无形中占了甚大的便宜，一时之间恐也难分高下。

“杀千刀”身轻体健，他的对手杜杀老婆十只鬼爪虽然虎虎生风，威风八面，却连他的衣角也没沾上，自然“杀千刀”的银色小刀也未奏功，想必他又使出了绝活，准备活活累死对手。

场中最轻松的当算松花道长，六个瞎女人剑术虽不弱，但比起他来却如萤火皓月。

然一来无仇，二来无怨，松花道长只不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虚应故事，不让对手与欧阳无双联合罢了。

空明、空灵二位少林高僧一直默默的注视着场中的变化，他们不知道帮谁，也无从帮起，他们的来本就是无可奈何，虽然李员外是此行的目标，但那也只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交手，毕竟以多欺少，以大欺小非他们所愿，哪怕李员外有一百个该死的理由。

战况胶着，惨烈的进行着。

酣战的人谁也没发觉一青衣蒙面人鬼魅也似的出现战场。

他一直行近到空明、空灵身后五步，才被他们发觉，这分高绝的轻功，当然令这两位少林高僧震惊连连。

这个人全身都蒙在布里，除了两只精光四射的双眸，露着冰冷的眼神外，只有两只手暴露在空气中，好像他见不得阳光一般。

不只如此，他的出现更彷佛让什后的阳光为之一暗，让人有种面对一座冰山的感觉。

冰冷的声音响起：“空明、空灵。”

一股凉意直钻骨髓，空明双手合十道：“正是少林空明、空灵。”

“很好。”青衣人道：“你们此行的目的？”

语气非但不善，根本像审讯。

或许是被对方气势所慑，空明居然不由自主的开口道：“奉掌门令谕，铲除江湖败类李员外。”

“那么你们还等什么？”语气更见冷峻。

蓦然醒觉，空灵性子本烈，按捺不住的道：“施主何人？用这种态度和老衲师兄弟二人说话，不嫌太过？”

说的也是，以空明、空灵武林中的身份、名望，江湖中恐怕真找不出几人够资格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说话。

冷哼一声，青衣蒙面人道：“是吗？”

随即手腕一翻又道：“你们可识得此物？”

““白玉雕龙”！尊……尊驾何人？”空明、空灵二人顶门冒出冷汗。

“不要管我是谁，只问你们服不服调遣？”

“这……传闻“白玉雕龙”为两面……”空明吶声道。

“你以为这是膺品？”青衣人拇指一拨，那根圆柱形玉质雕龙齐中一分，突现两面。

“如何？你们胆敢违命？”青衣人冷厉道。

“老衲不敢……”空明、空灵躬身后退一步道。

“好，”青衣人身形突起，如飞掠去，同时丢下一句：“等会的来人一并铲除。”

空明、空灵二人尚未意会，青衣蒙面人的身影已失。

来人？有谁会来？

以他高绝的身法，莫说一个李员外，就算五个李员外他亦能轻而易举的击杀，为何尚要假手别人？

这是令人费解的问题。

空明、空灵没想到这些，他们只知道“白玉雕龙”令下，当今七大门派所有门人弟子不得不遵。

好在掌门已有令谕，而李员外却也真是江湖败类，只有不顾身份亲自下手，否则错杀一个不该杀的人，不但坏了本身修行，也有玷少林清誉。

李员外汗如雨下，他一张圆脸已经变了形状。

因为他在猛攻中不经意的发现到青衣人和空明、空灵暧昧的态度。

他现在已经看到他们朝着自己这方向走来，使了一个虚招，跳出杜杀的拐影，他就直挺挺的等着。

而杜杀一腿已断，顿失目标，他当然更乐意趁此机会好生调息，同时也不明白的看着即将行近的空明、空灵。

“李员外。”空明单手问讯道：“老衲来讨教阁下。”

李员外笑得有些凄凉说：“你们已认定了我的罪名？”

“老衲不得不如此，事实俱在。”

“好的很，那么刚才你们为什么不一哄而上克我烂饭？”(克烂饭意指以多欺少，群起围攻。)

空明祥和的脸上一阵青红道：“老衲……老衲岂是……”

“何必解释。”李员外道：“江湖无常，我早已看透你们这些自认侠义名门之人，妈的蛋，我李员外真成了稀世宝，连少林和尚都来抢，这十万两赏银还真迷人哪！”

“施……施主怎好出口伤人？”空明没想到他口吐秽言。

“怎么？想听好听的？”李员外按捺不住一腔怒火道：“告诉你臭秃驴，你少自命清高，车轮战和克烂饭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去，他妈的，来啊，这累不倒我。”

空明自入少林成名以来，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碰过有谁敢满口粗话的对自己说话，顿时张口结舌，气得悚动不已。

其实他哪又知道李员外身背数罪全为莫名，再加上眼见绮红殒命，早已豁了出去，就算皇帝老子当面，他也一定照骂不误。

“混……”空明硬是不敢有失身份，把那下面的“蛋”字咽了回去，瞋目道：“老衲等你，等你调息完毕。”

“空明大师。”一旁的杜杀突然插口道：“李员外刁钻，万不能让他有可乘之机。”

杜杀见空明、空灵主动前来接替自己，以为对方改变心意，立刻捐弃成见，好心提醒。

“你以为老衲是谁？”空明顶了回去。

这句话有两种意思，一是瞧不起对方为人，二是讥屑对方无能。

这一个软钉子碰了回去，杜杀气得头顶冒烟，嘴里没说，心里可把空明给骂翻了。

李员外没好气的说：“什么意思？”

“老衲不愿落人口实，更不愿趁人之危，等你自认休息够了，老衲再讨教。”空明也没好气的回道。

“呸，干么，你少来那套假仁假义，讨教！说得多好听，其实你心里想超度我罢了，不用等了，我现在就很好，车轮战就是车轮战，他妈的那么多理由好讲？”

李员外就是李员外，他的话愈说愈狂，也愈说愈把空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人也总是人，就连菩萨也有三分土性，何况空明只不过是个和尚，怎受得了左一句“他妈的”右一句“妈的蛋”？

“好，好，你这混……混蛋，既如此，请。”空明终于忍耐不住，一袭灰色袈裟无风自动骂了出声。

“请什么？这又不是街逛上戏园子，你出手就是，妈的蛋，我已等着……”

话没说完，李员外一蓬针影已出，攻的对象却是一旁的杜杀，毫无防备连作梦也想不到的杜杀。

李员外的针到现在才出手，不是一根，而是全部。

他等这个机会已等了许久，他迟不发针的原因一则是暗器须有距离，二则他没把握能克敌制胜。

毕竟杜杀成名多年，在面对面的情形下，暗器怎能称之暗器？

所以李员外一直等到现在，等到谁也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手。

他已恨极了杜杀的阴损，终于找到了万无一失的良机。

四十三根大小一样的绣花针，果然万无一失的全打在杜杀的身上、咽喉、脸上。

像是见到了鬼，(可能真见到了鬼)，杜杀表情怪异的瞪视着李员外，连一声惨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无声断气。

李员外根本不理会空明、空灵二人。

事实上他们也不会有所行动，因为他们不是趁人不备之徒，因为他们已让突发的情况震惊。

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神态，李员外对着兀立不倒的杜杀道：“我不会说抱歉，因为我没有一丝愧疚，你该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因为你刚刚不但意图偷袭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而且还杀了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人，一个令人敬佩，从未涉世的女人……”

无论用任何方法，能杀掉像杜杀这样的江湖黑道巨枭，不只是件露脸的事，甚至连走路都可横着走。

因为江湖中成名最快的方法，就是能杀掉一个像杜杀这样的人。

而像杜杀这样的人，江湖中已不太多。

就如同能够杀掉“快手小呆”必定成名是一样的道理。

李员外没有一点兴奋和高兴的样子。

不但如此，甚至他在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红，红得即将落泪。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能杀掉一百个像杜杀这样的名人，也无法换回一个绮红，一个普通又普通的绮红。

李员外一生从不偷袭，虽然他经常突袭，但那都是在面对面的情况下抢先出手而已。

现在他会如此做完全是恨极了杜杀的作为。

他虽然只和绮红相处了短短的时间，他对她的认识已相当透澈，不只因为她救过他的命，而是她本来就是个能让人一眼望穿的女人。

她没有心机，她对世人没有恨，只有爱，她不隐瞒自己的感情，像她这样单纯无邪的女人，世上能有几人？

他早已想过，假如有一天一切都过去的时候，非得好好调侃调侃小呆和她这段可爱、可敬、又可笑的感情。

甚至他已准备编一首叫化子最拿手的“莲花落”“数来宝”来糗糗小呆和她。

然而当杜杀的那一拐击下，什么都完了，连报恩的机会都随着那一拐而失去，他怎能不痛心？不忿恨？

尤其小呆临走那一瞥里，他明白他是多么的无奈与伤心。

他知道小呆会回来，会讨回一切，但那终究是以后的事情，何况在空明、空灵表明了“讨教”二字后，他更知道要想生离此地已不可能。

因为据他所知，这两个少林高僧手底下，已经挫败了许多比自己有名和武功高强的江湖人物了。

因此他已抱了必死之心。

因此他才敢满嘴“他妈的”“妈的蛋”。

因此他才觑准时机，一举把杜杀钉成了刺猬。

杀一个够本，宰一双赚一个，毕竟这是每个将死的人所有的共同心理。

黄泉路上有人作伴当然不会觉得孤独凄凉。

回过身，李员外沉定的走到空明的面前。

站定，微笑。

他打开扇子，还真像个员外似的轻轻搧着，平静道：“累你久等了。”

空明任是勘破红尘，却看不透这个人。

“哪里。”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开始你说的“讨教”了？”

“随便。”空明也只能说这两个字。

合拢扇子，李员外道：“我想你一定不会先出招的对不？”

“自然。”空明仍然只说两个字。

“我知道，因为你自恃身份……”李员外道：“不过有的时候太托大反而失了先机——

李员外说到“先”的时候已出手，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扇子已到了空明的咽喉。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老套。

然而这种方法对付一般人尚能奏效抢得先机。

但是他现在面对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所以他的扇子只递出一半就已停住，并且极快的回收横切。

因为空明手中念珠已先一步到了他的胸前。

原本是先机，反而成了后手。

武功这玩意果真是修为重要，李员外惊出一声冷汗，险极一时的恰好拦截住即将至胸的念珠。

只半招优劣立判，事实很明显，与空明相较，李员外已经明白自己已碰到了这一生最强的高手。

仍然是原姿势，空明手持念珠，单掌问讯，并未藉势攻击的道：“阁下可否听老衲一言？”

李员外苦着脸，哑着嗓子道：“请……请说。”

“以阁下招致天下同声齐讨所犯的罪行，实不可赦，如果你能自断一臂，让老衲破你丹田之气，再皈依我佛，那么老衲当保你余生。”

空明果是高僧，悲天悯人之心由此可见。

沉吟半晌，李员外道：“未知少林寺可有供奉济公活佛？”

空明不解道：“阁下何有此问？”

苦笑一声，李员外道：“要一个叫化子当和尚，他信奉的当然只有济公活佛。”

空明不语，他在想着对方话里的含意。

李员外轻咳一声又道：“我……我能做个狗肉和尚吗？”

空明的脸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员外在这种节骨眼上，居然还敢调侃自己。

“阁下真是执迷不悟。”他有些火道。

“你……你还是杀了我吧！”李员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看样子，我佛慈悲却也无法度你这无缘之人，你再出手。”空明也叹了一口气道。

要想叫一个吃狗肉的人出家做和尚，就好像要一个赌鬼戒赌是同样的困难。

李员外说的是实话，更何况还要自断一臂，废去功力，这就更不可能让他接受，也难怪他会说出要对方杀了他。

没有花俏，也不再抢攻，李员外扎扎实实的攻出三掌，及以扇做棍的横扫出招。

他知道任何取巧、花俏的招式对空明来说都没有用，因此他只能拚尽全力的拿出当年练功的架势攻向敌人。

然而他面对的人，也正是以扎实出名的少林高僧，他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呢？

于是他的扇招落空。

然而他的三掌却完完全全的落实。

因为空明也只攻了三掌，落落实实的接了他三掌。

像捱了三记铁锤，更像遭到三记闷雷。

李员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飞而出，一股血箭已从他的嘴里喷出。

“伏魔掌”，少林绝学。

传闻“伏魔掌”只要练到七成，足可震碎一座大户人家蹲踞在门口的石狮子。

空明修为何止只练到七成？

那么李员外就算是石头做的吧！他又怎抵挡得住空明三掌？

何况他不是石头做的，因此他当然口喷血箭，直飞而去。

许佳蓉逐渐取得了上风。

因为她身上的剑伤只有一处，在近膝盖处。

而欧阳无双的身上，却已有三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汨汨流着鲜血，分别在臂膀、大腿、肩胛。

女人拚起命来往往令男人咋舌。

尤其是两个功力高绝，剑术超群的女人拚命的时候，更让人感到女人的韧性、耐力、甚至狠厉，连男人也比不上。

短剑飞舞，长剑匹练。

整个人已溶入剑式里的许佳蓉，心与神、剑与气全投入最后的击杀中，她有把握不出十招必能克敌制胜。

然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突然的发现李员外微胖的身体，“砰”的一声落在身旁五尺之处。

顾不得歼敌，也顾不得欧阳无双斜掠入怀的短剑，她拧身侧掠。

带起一溜血珠，她在恍惚震惊下，左胁又加了一道约寸许的剑伤。

她来到李员外的身旁，忘了痛，更忘了追掠而至的欧阳无双，急急蹲身检视。

又是一个为爱不知己身安危的女人。

悲剧即将发生——

因为欧阳无双右手短剑已像魔鬼的獠牙，笔直的刺向她的后心。

蓦然——

像来自天外的飞虹。

一把窄剑准确又实时的撩拨而上。

“叮”的一声，两剑相击，火星四溅，只差五分许佳蓉就得香消玉殒，命丧当场。

“你是谁？你凭什么出手？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你已即将付出代价？”

欧阳无双霸气的问着执剑在手的儒衫人，她显然气极这个人妨碍了自己眼看就要歼敌的一剑。

儒衫人根本没理她一连串的叱喝，他迅急的回头，运指如飞的连点地上李员外胸前八大要穴。

然后轻声且爱怜的对许佳蓉道：“千万不要移动他。”

许佳蓉这时方抬起一螓首，眼眶含泪的惊觉自己刚才差点愚蠢的死掉。

轻声说了声“谢谢”，她又情不自禁的望向晖迷不醒的李员外，而李员外一张圆脸已快扭曲成了马脸，不但惨白，甚至微微抽搐，显见受创匪浅，连昏迷中也痛苦难当。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空明、空灵二人在欧阳无双一剑刺向许佳蓉后心时，他们也想阻拦却是不及。

而儒衫人的出现，就像从地底突然冒出来一样，不但他们无法看清他的出剑拦截，甚至连人家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这种身法，这种剑招，若非亲眼目睹，打死他们，他们也难以相信，毕竟他们已是江湖中少见的高手，真正的高手。

空明、空灵是旁观者。

欧阳无双当然就是当局者。

她根本想都没想儒衫人是怎么出现的，她只知道这个人不但出剑救了许佳蓉、救了李员外，甚至倨傲得连自己的问话也懒得回答。

因此，她按捺不住陡生的心中怒火。

因此，她的双眼杀机突现。

剑扬，针又出。

这时，儒衫人背对着欧阳无双。

这时，许佳蓉低着头。

欧阳无双有个绰号叫“兰花手”。

“兰花手”的意思就是她能使得一手巧妙的绣花针，不但能运针如飞的绣花，更能运针如飞的要人性命。

这种针无疑的是种最霸道、最无声无息，最令人难防的暗器。

她对自己的绣花针有绝对把握，她也知道从未有人能在毫无防备下，躲过她的“满天花雨”。

一种狞笑已浮现在她的脸上，她甚至已经看到三个死人，这三人中，当然包括地上的李员外。

因为针已出，“满天花雨”的绣花针已出。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敌人。

在你认为绝对有把握的时候，往往就有“绝对”令你想不到的结果。

六十二根绣花针它所涵盖的范围有多大？

莫说三个人，就是三头牛，牠的要害之处中了这么多针，也必死无疑。

儒衫人已中针，所有的针全打在了他的后背。

然而必死的他却没死，因为针虽然打中了他，只是打中了他的衣服，一件突然鼓胀如吹了气的衣服。

欧阳无双像看到鬼一样的连续后退七、八步。

她仍然在笑，只是那笑已没有一点点的味道存在。

因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的脸上写的全是疑惧，而她带笑的唇角却来不及转换成另一种表情。

她的喉咙像含了一把沙子，原本甜美的嗓音变得极其难听的道：“火……火龙气，是……是……是你！”

儒衫人面对着她，抖落那一身发着银芒的绣花针。

俊秀的脸上掩抑不住一种愤怒，他冷漠道：“是的，火龙气，你见识颇广。”

武林中“火龙气”练得最好的人只有一人，那就是大家尊称“燕二少”的燕翎。

“你……你是燕二少！”欧阳无双稍微平静些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竟有着一颗比蛇蝎还毒的心肠，连一个晖迷将死的人也不肯放过。”儒衫人目现寒光道。

“好，好，你果然没死，可笑你还居然诈死企图掩人耳目，难道你为了谋产，弒兄、奸嫂、杀侄的罪行就真的认为没人敢对你指责声讨吗？”

儒衫人如遭电击，也有口难言。

狞笑一声，欧阳无双对着行近的空明、空灵二人道：“二位大师，少林素来不齿罪大滔天、淫恶凶残之徒存于武林，现在站在那的人，正是平阳县有案可查的死囚，欧阳无双一弱女子，恳请二位大师持正义、伸纲常、诛灭此人。”

燕翎之死早已传遍武林，当然他的罪行在没人为他辩护之下，亦人人皆知。

所以空明、空灵二人骤闻欧阳无双之言，不禁互觑一眼后前行数步。

事实很明显，如果这人真是燕二少，空明、空灵二人绝不会让他杀了欧阳无双，何况他们已经想起刚才持“白玉雕龙”的青衣蒙面人，临走所说的话。

“欧阳无双，你好高的心智。”儒衫人侧首又对着空明、空灵二人道：“二位大师，想必你们已有了决定是不？”

“阿弥陀佛。”空明喧声佛号道：“阁下真是燕二少？”

苦笑一声，燕二少道；“正是燕翎。”

虽然已经想到这人是燕翎，可是听到他承认，空明和空灵亦不觉一惊。

毕竟当年燕二少在少林后山论剑，事后少林掌门曾下令谕，凡门人弟子日后见到燕翎必行弟子之礼一事，空明空灵未能忘记，然而如今却又弄成了这么复杂难堪的局面，一下子二人亦不知如何是好。

讷讷的空明、空灵单手问讯道：“见过燕二少。”

他二人为掌门师弟，所行当然是平辈之礼。

“不敢，尚请二位大师谅宥易容之举。”燕翎回礼道。

礼见过了，接下来当然须谈正事，然而这却实在难以启口，无论燕翎，或者空明、空灵。

松花道长与那六个瞎女人之战原本轻松，所以场中许多的变化，他都能在游刃之余尽入眼底。

现在他已停剑撤招，来到空明、空灵身旁。

忽然那六个瞎女人亦被欧阳无双召唤至身后。

松花道长上下打量了儒衫人一下后，语态十分倨傲，冷哼一声道：“阁下果真是畏罪诈死的燕翎？”

谁也听得出来他话中的不屑。

因为燕翎曾经剑败“青城四子”，而松花道长为“青城四子”师叔，当年云游在外，故而一直耿耿于怀。

燕翎早闻松花道长心胸颇窄，一听此言已知麻烦上身，却只得拱手道：“想必松花道长当面，不才正是燕翎。”

“很好，拔你的剑。”

“为什么？”

“弒兄、奸嫂、杀侄，够了吗？”

打一开始，燕二少就知道不能让人知道诈死一事，如今为救李员外遭人识破了身份，实在为不得已，却没想到麻烦还来得真快。

这时候绝不是讲理的时候。

这时候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拔剑。

然而燕二少的剑能拔吗？

他一出剑，不但坐实了自己的罪名，一定更会激起天下人的公愤。

燕二少的剑就在他的长衫里。

人人知道他用剑，却很少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把剑挂在衣服里面。

松花道长静静的等着，等着燕二少出剑。

他知道他一定会出剑，因为他是燕二少，燕二少绝不会在别人叫阵之后不敢出剑。

空明、空灵也在等着，他二人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松花道长，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

欧阳无双更是等着，用一种诡谲的眼光等着，因为只有她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颓丧的叹了一口气，燕二少说出了一句他最不愿说的一句话：“我不能。”

不只松花道长、空明等人吃了一惊，连犹守在李员外旁边的许佳蓉也不解的望着燕翎。

因为她所知的燕二少就算再有更大的冤屈，也不会连应战也不敢，毕竟名声为一个武者第一生命，江湖闯荡无论黑白两道，上至顶尖高手，下至九流混混，在别人叫阵的时候说出这三个字来，无异丧失了一切。

“你是懦夫？”松花道长鄙夷道。

“你知道我不是。”燕二少坚定的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敢拔剑？”

“那还用说，心里有愧的人怎敢面对正义之剑？”欧阳无双嗤笑道。

“欧阳无双，你不要以为诡计得逞，对你我已掌握了许多证据，你等着，用不了多久，我将在天下人面前揭穿你。”燕二少对这个女人已恨透的说。

“是吗？我的燕二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可没有哥哥，也没有嫂嫂，更没有子侄呢！”欧阳无双有恃无恐的站在松花道长与空明、空灵身后，诡异的笑着。

“我想你该叫“菊花”才对。”燕二少目现寒光道。

“什……什么意思？”

“因为你统领着“菊门”。”

任何人都知道“菊门”最近在江湖上掀起的腥风血雨。

它那嗜杀、恐怖的行径，甚至已到了小儿夜啼闻之噤声的地步。

所以“菊门”两个字已让松花道长等人震惊。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欧阳无双道：“得了，燕二少，你不觉得你说的话有多幼稚吗？”

燕二少无奈的不再理她，注目对着松花道长及空明、空灵道：“三位，燕翎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一月后定当在营阳玉泉山候教，至于燕翎冤屈，届时亦一并会对天下人交代。”

“刚说你幼稚，这会你竟然说出这么无聊的话来，恐怕只有白痴才信你那拖刀之计喽。

”欧阳无双永远都是反应最快，出口最毒。

“阿弥陀佛，燕二少，老衲素信你言行一致，奈何今日“白玉雕龙”已现，恐难违令……”空明前行一步道。

白玉雕龙？

燕翎心头连震。

欧阳无双悚然一惊。

“是的，“白玉雕龙”的持令人就在方才已现，同时命老衲务必要将……要将燕二少……”

燕翎脸色已变，哑然一笑道：“是不是要杀了燕某？”

“老衲有心无力，燕二少恕过。”

燕二少惨然道：““神医武匠”已死多年……”

“然则他有子嗣或传人，何况……何况当年先师曾遗命只认令不认人。”

燕二少默然。

他不知道“白玉雕龙”怎么会再现江湖。

他也从未听到展龙提过。

但是他知道“白玉雕龙”令下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它只杀十恶不赦之徒。

现在自己不正是别人眼中十恶不赦之徒吗？

杜杀老婆十只留着尖长指甲的手比起“杀千刀”手中的刀要来得犀利些。

他们已忘形的打斗了九百五十六招。

然而这回累倒的却是“杀千刀”自己。

无他，武功不济罢了。

在第九百九十三招的时候，杜杀老婆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大腿被划了一刀。

而这一刀的代价却让“杀千刀”永远追悔莫及。

因为杜杀老婆趁机把她隐藏在指甲中的“迎风倒”弹进了他的鼻子。

在眼睛闭起来的时候，“杀千刀”就发觉他的眼睛恐怕这一辈子都难以睁开了。

在一脚踢碎了“杀千刀”的鼻梁后，杜杀老婆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操我二舅？就凭你这三寸丁！你他妈的还真是不折不扣的“杀千刀”，呸！借你钱的人算瞎了眼，看样子，你这“杀千刀”的臭名一直会带到阎王老子那……”

她的话没骂完就已停住。

因为她突然发现场中已没人再打斗。

蓦然回首，远远的她又发现场中的情形变得十分怪异。

尤其她看到了自己老公始终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心里倏然升起了一股不祥之兆，她一步步的接近燕二少他们，当然她的眼睛更是紧盯着杜杀。

愈近，她的心愈抑止不住的乱跳。

压根她就没想到杜杀已死，因为死人是不会站着的。

然而活人必须呼吸，为什么他的胸际连一点起伏也没有呢？

少年夫妻老来伴，不管是什么样的夫妻，在经过那么一段漫长相聚的时光后，他们最怕、最难忍受的，就是这一刻。

场中的人没人发现她已走近。

也许有人发现，也没人想到她会做出什么。

因为她只愕愕的，毫无表情的站在杜杀面前，望着他那满身、满脸的绣花针。

菊门？是谁在提菊门？

菊门杀过许多人，而死在菊门手中的，很多都是被这种针钉得死死的。

杜杀夫妇这次截杀李员外固然是奉了“白玉雕龙”之令。

然而他们更是贪觑那十万两的赏银。

赏银是“菊门”出的，为什么“菊门”的针会要了杜杀的命呢？

杜杀老婆思维已乱，她什么已不想，她只知道那个儒衫人提到欧阳无双是菊花，是统领“菊门”的人。

于是大家谈论些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报仇，为死得像只刺猬的杜杀报仇。

情况是突发的。

杜杀老婆像根箭一样的射向了欧阳无双，她的双手十指尖尖在空中划起一个又一个大小不等的圈圈。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发疯一样的要欧阳无双的命。

于是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尤其是欧阳无双后面的六个瞎女人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只能感觉有人袭击，至于袭击的人是谁，她们当然更不可能知道。

于是六把“盲”剑亦在飞舞。

飞舞在人群里，飞舞在每一个靠近她们身边的人。

松花道长莫名奇妙的接下两人。

空明、空灵闪躲着另四人。

而欧阳无双瘸着腿，一蹦一跳的短剑护身，冷汗直流，狼狈得连想出口骂人的时间也没有，被杜杀老婆逼得团团乱转。

刀枪无眼，又道相打无好手。

这场混战最先结束的是松花道长这组，他的对手已踣倒在地，空茫的眼神至死都难合拢。血已现，现在眉心，剑滴血，滴落黄沙。

松花道长怅然若失，因为刚才那一剑虽然无声无息，却甚缓慢，只有……只有瞎子才看不到，也只有瞎子才会傻得用头去撞上剑尖。

他并没存心要她死，奈何她正是瞎子，不幸的是他已忘了她是瞎子。

第二组结束的当然是空明他们。

四个瞎女人各自挨了伏魔掌、金刚拳、渡心指，已失去再战的能力，跌坐一团娇喘连连。

“你……你疯啦，老……老太婆你……你倒是开口说话，闷不哼声的找人拚命这……这算哪门子？”欧阳无双趁着一剎那换招的空间，哑着嗓子暴吼。

“贱人，你连老娘一并成全算了！”杜杀老婆又划出三十三个要命的圆孤，狠厉的喊叫、怒骂。

“住……住手，杜杀不是我杀的。”欧阳无双已经明白，拚力攻出十二剑大声的叱喝。

“鬼才相信你的话。”仍然指指戳向欧阳无双的要害。

“老太婆……你……你昏了头啦……杜……杜杀是李……李员外杀的……”闪过一轮猛攻，欧阳无双为之气结的道。

李员外？

杜杀老婆蓦然住手。

“是的，是李员外杀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和尚不说假话，尤其像空明这样的高僧，更不会说假话。

杜杀老婆伤心欲绝的回过身，却只发现一地的血迹。

因为李员外已不在现场，就像在空气中消失一样，连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李员外当然不会凭空消失。

在混战一开始的时候，燕二少已一弯身抱起了他，向许佳蓉使了个眼色，飞快的离开了这里。

燕二少不得不走，他宁愿背上“懦夫”的罪名也要走。

因为他不走，李员外就必须死。

因为李员外只见出气，不见吸气，多留在这里一刻，就少了一分救活的希望。

燕二少侠情傲骨，一代奇人。

自十六岁起仗剑江湖，历经大小四十二战，小至黑道巨枭，大至少林论剑，会尽天下群雄，他的手从来就没颤抖过。

因为一只握剑的手如果颤抖，他必定已死了四十二次。

可是现在，他的手却颤抖得无法控制，甚至连叩门的力气也像没有。

“燕……燕二少，你没什么不舒服吧！为什么你的脸色那么难看？”许佳蓉一旁关心的问。

看了臂弯中的李员外一眼，燕翎鼓起最大的勇气，轻叩着门。

这是谁家的门？

为什么那只叩门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

开门的是个俏丽的丫鬟。

“你们找谁？”

“对不起，烦请通报展姑娘，一位姓燕的旧识踵门拜访。”燕二少点头说。

“姓燕？”

“是的，姓燕。”

“请先跟我进来。”

“谢谢。”

丫鬟一边带路，一边频频回头。

穿过一片菊海的前院，到了一座颇精致的花厅，丫鬟留下一句“请稍候”便行了出去。

许佳蓉面有戚色，小声的问：“燕二少，李……李员外还有救吗？”

燕翎仔细的看着这位痴情冷艳的女人，苦笑道：“只要……只要我这位旧识肯予救治，他就有救。”

“这么说，你这位朋友医术十分高明？”许佳蓉掩抑不住兴奋道。

“是的，十分高明，几乎是只要人还剩一口气，她就有办法……只是……只是不知她肯不肯……”燕翎叹了一口气说。

“为什么？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唉，许多时候愈是朋友愈难启口……”

“听你刚才所说，你这位朋友是位姑娘？”

“是的，本来我可以找她哥哥的，她兄妹同样都有精湛的医术。”

有些明白，许佳蓉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找她哥哥呢？”

燕翎目注厅外那一片菊海，茫然说：“她哥哥和我的一位朋友至今生死未卜。”

有着太多的挂念，燕二少想着展龙俊逸的风采，以及“鬼捕”铁成功那苍老的世故。

花厅里进来了一位年纪较大的婢女。

她带来的消息却是令人急得冒汗。

据她说，展凤后山采菊从一清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请问你家小姐通常到后山采菊要多久的时间？”许佳蓉惊慌的问。

“不一定，有时一天，有时两三天，我也拿不准。”

燕翎看了一眼脸色死灰的李员外，毅然道：“烦你指引后山之路。”

“干什么？”那婢女一脸不解。

“在下想去寻你家小姐，因为……因为我这位朋友恐怕已拖不了多久的时间。”

“燕二少——”许佳蓉急道。

“我了解，你不用多说。”

“既如此，请跟我来。”那婢女转身即走。

山险，路陡。

这些都难不倒燕二少。

他一路飞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展凤。

他已忘了一切，忘了她和他之间不为人知的许多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了展凤的时候，那也是一个黄昏，一个和现在同样有着艳丽云彩的黄昏。

当年他年少，怀着一腔热血仗剑江湖，更有着会尽天下英雄的壮志。

像他那样的年轻人当然更有着一种傲气，一种睥睨天下，略显幼稚的傲气，因为那时候他已剑败“青城四子”名动武林。

初见面，无可讳言的，他已被展凤的美貌深深吸引。

然而那种莫名的傲气，及无理由的矜持使他连正眼也没看过她。

展龙是位好友。

不只一次酒后他曾开玩笑的对燕翎说：“我敢夸口，天底下绝没有一个男人能不被我妹妹所惑。”

这似乎是种挑战。

一种令燕翎无法低头的挑战。

“展兄，你可把天下男人都瞧扁了，最起码燕某就自信不是那种人。”

“小燕，你不只会牵牛鼻子(指“青城四子”)，更会吹牛哩。”

“你放心，展兄，燕某自认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绝不会为情所困，尤其被令妹所惑，就算我终身不娶，去当和尚，嘿嘿……也不会有求你一天。”

这是玩笑话，也是酒话，更是一种莫名奇妙的无聊话。

两个男人，又是好朋友，他们在喝酒的时候通常都会这样彼此挑衅。

奈何这种无聊的酒话已被人听到。

而听见这话的人，正是心比天高、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展凤。

于是乎她没理由要忍受这种戏谑、羞辱。

于是乎她把“展抱山庄”一分为二。

最主要的原因她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宁要朋友而不要亲人的古怪心理。

燕翎能说什么？

他只能歉然的离开“展抱山庄”。

然而事情并未了结。

一个像展凤这样的女人，当然有种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当她的自尊心被人践踏的时候，所做出来的事情当然令人想都想不到。

她开始了疯狂的计划。

她搜集了一切有关燕翎的资料，包括家世、亲人、习性、嗜好。

她发现了一个可资利用的秘密，一个可令他为自己而死的男人——燕荻。

其实这也只是顺水推舟，因为燕荻自从发现燕翎非亲生弟弟之后，早已因嫉妒产生了不满怀恨之心。

于是燕翎就坠入了一张布满了嫉妒、仇恨、报复的网里，背上了弒兄、奸嫂、杀侄的罪名。

因为她们已算准了每一步燕翎会走的步子，从燕翎离家、丧身开始，燕翎为了访凶到自陷囹圄，她们完全了解他的心态。

在燕翎来说，他以为收买知府、证人，制造奸嫂、杀侄的罪名，本以为可以引出隐在暗处的凶手，谁知道这一切更让展凤她们抓住把柄，花了大笔银子买通京官，换了知府，连最重要的四名可以翻供的证人，也被燕荻杀了灭口。

于是一件假案成了真案。

一桩诱敌之计变成了百口莫辩，做茧自缚的荒唐计。

爱情发生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力量绝不是恨所能抗拒。

在展凤以为燕二少畏罪撞墙身亡后，满腔的愤恨、羞怒已消，继之而起的，是她突然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爱上了那个人，而且爱得是如此之深。

她不敢懊悔，也无从懊悔。

因为她已陷入欧阳无双与燕荻的泥淖里。

她发现他们像牛皮糖一样，一旦沾身，就甩也甩不掉。

她无奈也无助，她更饱受她们欲把这件事公诸于世的威胁。

她的良心深受谴责，因为她发现她已失去了恨。

她不敢一错再错，她也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尤其在她得知燕二少只是诈死的时候，内心那种激荡更无以复加。

展凤拖着疲惫的身子，正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她手中挽着一篮采自山中的野菊。

这时候的她踩在暮霭中的山径小道，给人的感觉绝对只有一种——像极了一位踏着天梯而降的仙子。

然而仙子是快乐的，为什么她的脸看起来是那么的忧郁？她的双眉又为什么舒展不开？

她怎么能快乐？她又怎么不忧郁？

她为她的哥哥迟迟不归而担心，在被欧阳无双连哄带骗的夺走“白玉雕龙”后。

她也为“快手小呆”的失踪而烦心，在她认为只有他能对付欧阳无双和燕荻的时候。

她更为了一直萦绕在脑中的燕二少而愁苦，因为那人的影子近日来已折磨得她几乎发疯了。

有这么多的烦恼，再加上为情所苦，就算李员外也恐怕笑不出来了。

刚转过一个弯道，正想再拾级而下。

展凤就发现一个儒衫人挺拔俊逸的站在路中央，瞬也不瞬的满头大汗直视着自己。

有些心慌，却又不得不继续往下走。

走着，走着，她已来到那人的面前，奇怪的是那个人却连一点让路的意思也没有。

忍不住心头之火，展凤狠狠瞪了一眼道：“对不起，请让路。”

“你好，展姑娘。”那人瘖哑道。

多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展凤手中一篮菊花再也拿不住。

一朵朵黄色野菊洒满一地，而，那只花篮就这么一路滚了下去。

“是……是你！”

“是的，是我。”

有一阵沉默。

展凤如珠的眼泪晶莹。

而那人似乎也有一种抑止不住的激动。

蓦然醒觉——

展凤别过头，举袖拭泪，冷漠说：“请让开——”

“你……你何忍……”那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求你高抬玉手，救救我的朋友……”

“那是你的朋友，于我何干？”展凤仍然不带一丝感情的说。

“难道……难道你还为当年酒后戏言耿耿于怀？”

展凤不语。

“难道……难道到如今你还不能消气？”那人又道。

展凤心头一跳。

又叹了一口气，那人几近哀求的道：“如果我真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展姑娘我想……我想你对我的报复也够了吧……”

“你……你知道……”展凤不觉失声。

点了点头，那人说：“我不怪你，真的，我一点怪你的意思也没有，一切只能怪我出言无状，再说没有你，事情照样会发生。”

展凤当然知道，像他这样一身傲骨的人，肯说出这种几近哀求的话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他不是别人，他是江湖尊称燕二少的燕翎啊！

冬雪已溶，纵然这春天来得稍迟。

矜持不再，因为她早已知道爱恨只是一线之隔。

何况，何况那人在明白自己所作所为后，居然能捐弃成见，这又岂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

“你……你为什么……”展凤吶吶说。

燕二少定定的望着她，他的眼里有着谅解，有着激情，更有着一股可以把人溶化掉的光芒。

展凤已让这种眼光看得低下了头，红了脸。

“我不再有颗年少的心，我亦明白了伤人即是伤己的道理。”燕二少鼓起最大的勇气，舔舔发干的嘴唇道：“最……最主要的我发现……我发现……”

展凤的心里像小鹿般乱撞，她已抬起了头，一双清澈翦水双眸连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她在等着，等着连作梦也想听到的话。

她在期待着，期待着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听到的话。

燕二少终于说了出来。

“我……我发现我已爱上了你。”

展凤的眼泪已滑过脸颊，这次她没再拭擦，就这么让它们淌着。

燕二少心已慌，意已乱。

他突然发现他又说错了话。

“你……你能拿掉你脸上的东西吗？你……你能再说一遍吗？”

燕二少听到这两句话时，他已软玉温香抱满怀。

同时他也感到怀中人的眼泪是那么滚烫。

一切的折磨苦难似已过去。

感情成熟的时候，不正像那句“水到渠成”的话吗？

问题在能不能摒除心里的障碍，问题在能不能放弃一些狗屁不通的自傲和自尊。

否则这“渠”非但成不了，搞不好还会弄成水灾。

你年少？你怀春吗？

何不趁早说予她(他)听？

相 见 欢

仍然是修篁数丛。

依旧是菊花满园。

小呆买棹逆江而上，回到峨嵋山区已整整七天了。

七天来，他独坐江边，守着黄土一坯，朝迎晨曦，暮送残阳。

渴了，掬一江秋水，饿了，摘几株野菜。除外，他就像一座化石般陷入了冥想。

他知道他这么做是没多大的意义，所以他给自己一个期限——七天。

他要以七天的时间一刻也不离的陪着绮红。

陪着她看山、看水、望日出、听虫鸣。

因为传说中，一个人在死后的七天内，他的魂魄尚能凝聚，也能感应，他不愿她孤独、凄凉的渡过这七天，所以他陪着她。

血已凝，伤亦合。

这还得感谢展凤上回留下来的药，要不然，小呆必因伤口溃疡，终至不治。

也亏得他根底颇佳，历经数次劫难，重创无数，尚能支撑至今，否则换成任何人恐早已死了三遍亦不止。

风在呜咽，雨丝已落。

秋风秋雨最是断肠。

小呆站了起来，因为七天已满，现在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刻。

他不得不走，只为了李员外还在等他，活着等他？还是死着等他？他不知道。

无论李员外是活着或死了，他都会等。

因为小呆临走时已告诉了他，自己一定会再回来。

虽然没有亲口所说，但当他和他眼神交会的那一剎那，他确信李员外已经明白。

这就是默契。

一种经过长久时间培养出来的默契。

船桅已现，还是那艘载自己来此的船。

小呆沉默的在石砌小码头边，等着它缓缓驶近。

他似乎已经可以听到船夫们豪迈的笑谑，然而他原本僵凝的脸上，却逐渐的升起一种肃杀之意。

因为经验告诉他，这条船一定有着不寻常的人在里面。

这种感觉很难言传，或许是种本能。

江湖待久了，很多人都能事先嗅出危险的气息。

船愈近，小呆内心那种有事发生的感觉愈强烈，甚至他已有些不自觉的轻颤。

有谁在船里？又有谁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来人是友？是敌？

这个时候“快手小呆”就算是铁打的罗汉吧，他也绝经不起任何激烈的拚杀。

毕竟经过连番战役之后，新创和旧伤已让他的功力大打折扣，连平日的三成也不到。

万一来人非友是敌，他怎能抵挡再一次的搏杀？

小呆冷汗已现，他也想到了这个可怕的问题。

再狠、再强的敌人他都不怕，然而现在他只能躲了起来，躲在一棵大树的枝桠里。

因为他必须先观望来人是谁。

因为他必须留着有用之身，去做复仇之举。

船停，人现。

小呆证实了自己的直觉，从枝叶的隙缝中，他已看到坐丐帮第二把椅子的郝少峰，及“八大天王”九人踩着极小心的步伐，躲躲闪闪的散了开来。

他们怎么会找到了这里？

小呆背脊发凉，他也终于相信丐帮的确是惹不起的，谁要开罪了丐帮，不幸和他们结了仇，就如同冤鬼缠身一样，除了把他们斩尽杀绝外，恐怕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们当然搜遍了屋里屋外也找不到要找的人。

因为小呆在他们向屋内包抄的时候，他已滑下了树干。

火苗窜升，浓烟蔽天。

郝少峰失去了敌踪，忿怒难当的居然下令火焚了房子，这点小呆连想也想不到。

那精致的小屋，美丽的盆栽，还有那消磨了绮红一生的书库，就在一把无情之火下付诸灰烬。

火烧着，映红了小呆的双眼。

他知道这火必将延续，它将一直烧遍丐帮每一分舵。

然而他现在只能呆呆的看着它们烧，烧掉了他唯一能够回忆的地方。

泪已流，唇已破。

小呆心里暗自发誓，他必将重建这里，可是他也知道他已无法把一切恢复原状。

毕竟也只有原来的屋子才装满了温馨，和充满了对绮红的憧憬。

江水冰凉，小呆的心却在燃烧。

要不是江水冰凉，小呆真会被满腔怒火焚毁。

他整个人泅在水中，身上绑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而绳子的那一头却连在那条船上。

他不得不如此做。

他既没再战的能力，也没有体力花上三个月的时间去翻山越岭。

所以他只有这个唯一能出去，而又最省力的办法。

从落水到现在已整整两个时辰。

而这两个时辰里，他所靠的就是复仇的意念。

否则深秋的季节，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一直泡在冰冷的江水里。

星灿，夜深。

眨着眼的星星像极了情人的眼睛。

不自觉的小呆又想起了那张虽不算美，却给人有种如沐春风的脸。

为什么人往往在失去对方的时候，怀念才一波波涌现？

又为什么一切当要开始的时候，希望已然幻灭？

小呆永远也想不通这些看似复杂却极其简单，极其简单却又复杂难解的问题。

是不是这就是人生的无奈？

痛苦的不愿去想，然而不想又怎能渡过这漫漫长夜？

他不能闭上眼，更不能让自己睡着。

因为江水汹涌，随时都可能掩没一个脑筋不再活动的人。

所以他又只能想，想船什么时候靠岸，想船靠岸后，怎么去打听某些人的生死。

李员外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也这一辈子没睡过这么高贵、豪华、舒适的床。

当他的双眼一睁开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痛，全身都痛，痛得像似每一根骨头都碎了般。

然后就感觉温馨畅快，每一个毛孔都熨贴极啦！

因为他的鼻孔嗅着的是一种似兰似麝的体香，这种体香只有一个处子的身上才有。

而他裸露的肩窝正有一张滑腻、柔和、却极美丽冷艳的娇靥枕在上面。

所以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又痛、又舒服，再加上一点点痒麻。

贪婪的深呼吸几下，因为她的发丝钻入他的鼻子，终于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也惊醒了熟睡中的许佳蓉。

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李员外口不择言的说：“哎……对不起，对不起，你再睡，再睡，这次就是痒死我也不会再打喷嚏……”

许佳蓉倏地抬起头，惊喜、羞涩，愕了一会道：“你醒啦？”

贼笑一声，李员外说：“早知道……嘿嘿……我宁愿不要醒……”

白了他一眼，许佳蓉又好气、又好笑的说：“你……你这人怎么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你知不知道你受了多重的伤？昏睡了多久？”

兀自回味着什么，李员外摇了摇头。

双手拢发，替他把被子拉好，她说：“你五脏移了位，右手肘脱臼，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好在燕二少及时赶至，再加上展姑娘妙手回春，否则……哼，你这条小命早就到阎罗王那应卯喽……”

“燕二少？展姑娘？怎……怎回事？”

接着许佳蓉便把李员外失去“空白”的地方，颇为详尽的述说一遍，直把他听得冷汗直冒。

等到他一切弄明白后，蓦然想起一个烦人的问题，于是一张脸快成了个苦瓜。

许佳蓉一直瞧着他脸上的变化，也一直研究他心里所想，接着她笑了，笑得有些捉狭。

“你……你笑什么？”李员外像做小偷被人捉到似的惶恐问。

“没什么，我只是笑你这个人好像经常闹三角……”

“什……什么三角？”李员外差点晖了。

“三角恋爱啊！”许佳蓉歪着头强忍着笑说。

“什……什么意思？”

“好啦，你也别装了，我的大员外，展凤姑娘早已经把她和你的一段假凤虚凰说给我们听了，你也别害臊，其实那时候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二少他……”李员外差点咬到舌根。

“你想说什么？”许佳蓉笑了出来。

“我……我能说什么？我只想睡觉。”说完他真的闭上了眼，并把被子蒙上了头。

老听人说起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这句话。

李员外虽不是女人，可是他已能体会出这个“公婆”还真是难见。

自从昨天夜里醒来后，他就一直没再合眼。

许佳蓉守在他旁边一个晚上，毫无隐瞒的述说着自己的感情，述说着燕二少和展凤一段曲折，甚至也告诉了他她明白李员外绝不是欧阳无双口中的淫徒。

她无疑是个敢爱、敢恨、敢说的女人。

碰上了一个这么美，又这么率真的女人，李员外除了投降外，他还能做什么？

毕竟人家为了他差些失身，毕竟人家为了他险些丧命在欧阳无双的剑下，毕竟人家须臾不离的守在他的身旁三日三夜。

现在他在等着，等着燕二少和展凤这对“公婆”。

痛苦的苦笑一声，李员外对着许佳蓉道：“蓉姐姐。”

(喝，还真快，连蓉姐姐都喊了出来。)

“蓉姐姐，待会……待会他们来了，我……我该说些什么好？”

“说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总不会说你仍然还爱着展姑娘吧？”

看样子李员外碰上了厉害的角色，许佳蓉挖苦人的功夫可不比他差。

“唉，你……你就饶了我行不？娘的，这……这真是从何说起嘛……”

“你说什么！”许佳蓉杏眼圆睁。

“说……我没说什么呀！”李员外急忙否认。

“我明明听见你在骂人。”

骂人？

李员外傻了。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喜欢自己的幽默、诙谐，怎么现在自己顺口一句粗话，她就瞪起了眼睛？

“姑……姑奶奶，我那……那只是口头禅，我怎么敢骂你，又怎么舍得骂你……”

“贫嘴，以后你要再对我说粗话，小心我撕了你那张嘴。”许佳蓉回嗔作笑。

李员外苦着脸暗道：“娘的，看样子以后可有得我受了，还不如早点找根绳子上吊去……”

四个人，一张床。

当然躺在床上的人只有李员外一个。

虽然事情谈开，误会冰释，但李员外面对着燕二少和展凤，仍有着说不出来的别扭。

易容已除的燕二少，为了缓和气氛，故意叹了口气道：“怎么？大员外，莫非你还在想着那只兔子？”

“去你的，下回……下回我就算饿死也不抓兔子了，免得兔子抓不着，差点成了二少你的情敌，可怜我打又打不过你，长得更没你帅，所以，所以只好拱手把这天仙似的美女让给你……”

李员外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自己的大腿被人狠狠的扭了一把，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要死啦……”许佳蓉横了他一眼，娇笑道。

“我……我这是走的什么运嘛，看样子，以后连说话的自由也没啦……”李员外苦着脸，摸着大腿。

展凤格格笑道：“大员外，你现在走的可是桃花运哩，蓉姑娘你可得好好管管他呀，他那双眼睛听说可迷倒过不少姑娘家呢。”

李员外的眼睛闭了起来，因为他已又看到了许佳蓉的手伸了过来。

以前总是李员外吃女人的豆腐，他没想到女人吃起男人的豆腐来更为可怕。

“好哇，二少，你……你有了新人马上就把咱这生死老友撇弃一旁，妈的！我李员外真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哇！”斗不过女人，李员外只好找男人开火。

“老友记，这可是黑天的冤枉，我一直衷心的感谢你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哩！”燕二少赶忙解释。

哼了一声，李员外没好气道：“嗯，这句话还满中听的，要不然咱这身伤可就不知找谁去诉苦了，其实比起小呆来……”

想起了小呆，李员外已失去了谈笑的心情，整张脸立时垮了下来。

上回望江楼一战，小呆奄奄一息落江那时好在被展凤救了起来，然而这次……每个人都知道李员外和“快手小呆”的感情。

每个人当然也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于是欢笑不再。

空气僵凝了下来，而，每个人的脸上也升起一种阴霾。

许久后，展凤脑际灵光一闪。

“我想……我想我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她环视大家一眼后说：“既然绮红为他而死，那么他抱着她离开后，一定会回到峨嵋山里，因为他知道绮红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那么很有可能小呆也一定会把她埋在那里。”

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同意了她的看法。

然而这只是猜想，没有证实谁也不敢保证。

“展抱山庄”里的下人、仆妇、丫鬟，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一种掩抑不住的兴奋。

因为展凤已下令拆除了那一道横亘着前院和后院的围墙。

本来嘛，哪有兄妹闹别扭会闹到这种程度，再怎么说，兄妹总归是兄妹，岂有一辈子不相往来的道理？

可是令人耽忧的却是大少爷展龙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就在大家忙碌的拆着围墙的时候，庄里来了一位客人，一位只剩一口气被人抬着进来的客人。

当燕二少一见到“鬼捕”铁成功的时候，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展凤虽然有生死人而肉白骨的高明医术，但看到了“鬼捕”也只能歉然的对燕二少摇了摇头。

这意思很明显，她救不了他。

展凤都救不了的人，恐怕神仙也一定救不了。

燕二少抱着“鬼捕”只剩下骨架子的身体，双手颤抖，语音哽塞的在他耳边说：“老铁，老铁，你醒醒，你醒醒啊……”

“鬼捕”勉力的睁开眼睛，他看清了燕二少后，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铁，告诉我，告诉我你怎么逃了出来？展龙呢？展龙没和你一起吗？”

“二……二少，看……看到你我……我好高兴，我已……已经证实的……的确是你那因妒生恨的哥……哥哥陷害你的……”

“老铁，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现在你只要告诉我燕荻把你们关在哪里？展龙是不是和你关在一起？”

“展龙本……本来是和我关……关在一起的，后……后来被移……移到一个我……我也不知道的……地方，你……你告诉我，燕荻的……儿子，到……到底是……是怎么死的？……”

这世上有种人，他们宁死也要追求真相，尤其是办案拿人的，他们绝不甘心怀有一丝疑问。

“鬼捕”正是这种人，他要证实，他要亲耳听燕二少说，因为这件案子已是他最后、也是永远无法结案的案子，因此他怎能不弄明白而甘心瞑目？纵然他有一百、一千个理由相信二少绝不是如燕荻所说，可是对一个小孩子的暴毙，在情理与时间上也未免有着太多的巧合。

被一个人所怀疑，又是被一个老朋友所怀疑一定是件十分令人心痛的事。

然而燕二少当然明白，“鬼捕”是一个耿介正直的衙门捕头，对于他的执着，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老铁，燕翎以项上人头作证。”

有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鬼捕”惨然笑道：“既……既如此，铁……铁某可安……安心的去了，最……最后替……替我找到展龙，也代……代我报……报答他，你……你知道我……我一生最……最怕欠……欠人……”

“鬼捕”死了，他可说是为了燕二少而死。

因为他欠过他，欠过他的救命之恩。

他也欠过展龙，欠过展龙活命之恩。

他已对燕二少报答过了，用他的生命。

然而对展龙呢？他又用什么来报答？

“鬼捕”铁成功的死对燕二少来说，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因为在知道一切始作俑者是自己的哥哥后，他已打消了复仇之念，甚至已准备今生不再回“回燕山庄”。

燕荻可以不仁，他绝对不能不义。

然而现在“鬼捕”死在他的怀中，已让他不知所从。

他不能杀自己的兄弟，又不能不对亡友交代。

所以他已陷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中。

他紧扯着自己的头发，因为他已头痛得难以忍受。

展凤当然明白他现在内心的痛苦，却也只能无奈的叹息。

毕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燕二少已愤怒得想要杀人，杀掉燕荻。

他的眼睛已让胸中的怒火烧红，红得怕人。

他已站在檐下好久，好久……从展凤口中得知“鬼捕”的死因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瞪视着深秋灰暗的长空，动也不动。

经展凤检视，“鬼捕”最少三个月未曾进食粒米，所以他才会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另外他亦中了一种慢性毒药，可以让人肌肉萎缩痉挛的可怕毒药。

无论是谁有如此残暴狠毒的心性，都必须受到报应。

因此燕二少已有了决定，一种痛苦得让他不得不去做的决定。

展凤一直默默的陪在一旁，她想劝他不要去，却无从劝起。

因为她知道，像他这种男人一旦有了决定，就绝不是自己这种女人可以留得住的，哪怕她有绝对的信心可以留住天下任何的男人。

于是她只能轻蹑的走到他的身旁，用一种像似鼓励却又无奈的声调说：“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已包含了所有。

包括了对他的感情，包括了对他的信心，也包括了对他的祝福。

还有什么话能比这三个字更贴切？在这个时候。

风在林梢打着呼哨。

一声声听在人的耳朵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怖、凄厉、发麻的感觉。

这里是一处悬崖，也是一座山的山顶。

它孤零零的耸立在群山怀抱中已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岁月。

燕翎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和燕荻两人一块从“回燕山庄”的后门，沿着山道爬上这里来找鸟蛋。

现在他也孤零零的站在山顶，承袭着山风，回想着童年。

自记事开始，燕翎就觉得燕荻有着双重性格，在人前他是个好哥哥，在人后他总是欺负自己。

他从来就没有一件完整而属于自己的玩具，因为每当他得到一件新玩具的时候，做哥哥的燕荻总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抢了去，甚至毁得不成模样才还给自己。

到了启蒙的年龄，这种情形更为明显，每每当自己受到父母或先生夸赞一句，事后就会受到他最厉害的指责踢打，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可是他已学会了永远不敢在他面前表现的个性。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七岁的那年，自己离开了家，拜入师门为止。

如今他已站在此处有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他望着那条山道等着，等着燕荻上来。

他也知道当燕荻从管家钱老爹那得知自己会回家的留言后一定会赶来。

因为他们之间必须有个解决，无论那是种什么样的解决。

奇怪的是愈到后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胸中的怒火愈趋平淡，平淡得甚至就想立刻下山。

如果说人和人必须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是一种悲哀。

那么兄弟之间的武力相争，当然是一种惨剧。

就在燕翎几乎放弃一切仇恨的时候，他已看到山下如飞而至的燕荻。

于是他的心立刻抑止不住的狂跳，脸上的肌肉亦不觉的随着心跳起了一种痉挛。

是的，他已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他了，没有看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同样是山风冷冽。

同样是儿时游地。

同样的两个人却已不再年少。

燕荻看起来十分冷静，冷静得怕人。

他们彼此默默的盯视对方，谁也不说话。

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然而不说话成吗？

“大哥，燕翎……”

“住口，你不姓燕，你也不配姓燕，拔你的剑——”

燕翎刚一开口，就被燕荻冷峻的打断。

痛苦的长叹一声，燕翎摇了摇头道：“我不能。”

“不能？”

“是的，我……我不能，虽然我曾经痛苦的希望我能，然而……然而，我们总是兄弟呀！”

“兄弟！哈……哈……你有没有弄错，谁是你兄弟？兄弟会谋害自己的亲侄子？快拔你的剑，今天我倒要会会江湖中人人称最的燕二少，到底有些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侄儿之死实在是天意，大哥你误会了……”

“误会？哈……哈……多大的误会，有谁会相信你所说的误会？”燕荻狂笑着对着天际又道：“儿啊，你看着，你张大眼睛看着，爹为你报仇，爹为你报仇啊……”

燕翎不觉后退两步，惶声道：“大哥，大哥，你要相信我……”

“相信？我只相信我自己。”燕荻暴烈的吼。

“这……这件事的真相你……你可以去嫂子家问姨妹，姨妹亲眼看……看到侄儿暴毙……”

燕荻蓦然止住狂笑，他冷酷又残毒的看着燕翎，然后说出了让燕翎差些昏厥的话来。

“问你嫂子？难道你会不知道洞庭君山全家一十八口无一幸免的葬身火窟？”

机饯一颤，燕翎整个人连站也站不住，“蹬、蹬、蹬”一连退了三步。

他的声音细弱得像游丝：“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当然知道燕荻之所以百般陷害自己，只不过因妒生恨而已，他恨的对象也只有自己一人，燕荻也绝不会残暴到要杀死别人来掩饰他对自己的一切所为。

他既没理由，也没可能这么做，那么，那么洞庭君山一十八口惨案又怎么会发生？

燕翎坠入了万丈深渊，他只能喃喃念道“怎么可能？”这四个字。

这是一个人心神最恍惚的时刻。

更是最脆弱、最无法防备攻击的时刻。

于是一把剑，一把燕荻手中的剑突然毫无预兆，像来自虚无般的出现在燕翎胸前心口的位置。

这是要命的一击。

因为出剑的时间、位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燕翎不是神仙，神仙也很难躲过这一剑。

燕荻的武功绝对不是燕翎的对手。

这一点不用别人说，他自己也很明白。

所以他苦练这一剑整整花了两年的时间。

一个人肯花两年的时间去练只有一式的剑招，那么无疑的，那一剑一定是别人躲也躲不过的一剑。

因此剑出，血也溅。

燕翎的鲜血溅出，他已倒退到悬崖的边上，坐倒地上。

虽然他没躲开这一剑，却在千钧一发的剎那避开了心脏要害。

他看着一步步逼上前来的燕荻，心里已明白死神也正一步步的接近自己。

刚才的一剑已经伤及燕翎的内腑，鲜血亦染红了他的一袭长衫，当长剑再举之时，他竟然发现自己已虚弱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燕荻，一时之间难以提气运功阻挡。

于是剑再至，直指咽喉。

含着对天地间一种无法摆脱的无奈，燕翎惨然一笑的闭上了眼，甚至挺起了胸。

他已准备死，死在自己兄弟的剑下。

他既不能无愧于鬼捕这个朋友，当然只有死才是最好的一种偿还。

他既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当然也只有死才能无愧于世人。

剑再至，血必溅。

剑已击身，刺入了飞身而至老管家钱老爹的胸腹。

血再溅，那是一腔热血，为主而洒的忠义之血。

燕荻、燕翎同时惊愕。

“不……不要抽剑，大少爷，老仆有……有话说……”

剑抽人必亡。

燕荻惊退数步，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的看着这头发已花白的燕家三代忠仆，同时悲凄道；“老……老爹，天啊……”

——钱老爹六岁入燕家，至今已六十七岁，六十一年当中，他为燕家付出的当然已不只是“主”与“仆”的感情，而燕荻、燕翎对他的尊敬，也早已超越了表面的关系。

“大……大少爷，你……你绝不能杀二少爷……”

钱老爹冷汗涔然，一张满布风霜的脸上已因巨痛而扭曲。

“老……老爹，为什么？为什么？您……您知不知道他杀了行儿？您知不知道这个野种为夺我燕家产业已杀了行儿！”

燕荻痛苦得无以复加，他惊慌失措的望着他，并且已想起钱老爹自小对自己的疼爱。

是的，钱老爹一向较为疼爱燕荻，小的时候凡是好吃的，好玩的往往燕翎要不到，只要燕荻开口，钱老爹从来没说个“不”字。

凄然一笑，钱老爹痛心的说：“大……大少爷你误会了……谁……谁告诉你二少爷非燕家血……血脉？”

“误会？有什么误会？老爹，那是我亲耳听见的……”燕荻脸色已变。

“你……你听见了什……什么？”

“我……有一次我听见我娘对爹说“早知翎儿这么难带，还不如把他娘接来算了。”何……何况爹娘还……还有您一向就对我较为钟爱，由这许多地方看来他……他当然是野……抱来的！”燕荻已有了疑虑。

老泪纵横，钱老爹靠坐在燕翎的臂弯里，吁叹一声道：“大……大少爷，你……你可愿听实话？你可……可相信老爹？”

燕家代代单传，而且所有的男主人寿命从未超过四十岁，这或许是种巧合，却是不争的事实。

到了兄弟俩父亲这一代成婚颇早，然而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过去了，女主人始终不见有喜，这种情形当然能把人急死，逼疯。

虽然他们的父母鹣谍情深，但“无后为大”的观念，已让这一对夫妻陷入了恐惧的阴影中。

于是“借腹生子”的计划在女主人坚持之下有了决定。

于是谁也不知道燕家主人在外面有了二房。

然而又是一年过去，燕家夫妇由满怀希望变成了郁郁寡欢。

不得已的情形下，他们收养了一个两岁的男童——燕荻。

世事难料，在大家已放弃了希望的同时却有了消息，燕翎在半年后出世。

没有感情的结合绝对是种悲剧，燕翎的母亲在拿了一笔为数颇丰的赏银后默默离去。

或许是一种补偿的心理，燕家夫妇及老爹自小较疼燕荻，另外燕翎体弱多病，对从未带过孩子的女主人来说，当然是种沉苛的负担。

燕翎的生母思子心切，不只一次的表明欲不计名份、地位想回燕家，却遭男主人严词拒绝，最后终至郁闷而死。

这本是个秘密，一个目前只有钱老爹知道的秘密，因为燕家夫妇均英年早逝。

然而这个秘密却在燕荻断章取义，自以为是的情形下，演变成了兄弟阅墙的惨剧。

“原告成了被告”，白的变成了黑的。

燕荻望着钱老爹胸腹间的长剑，一步步的后退……他的脸连一丝血色也没有，惨白得像一张白纸，并且全身如遭电殛般的悚动颤抖不已。

钱老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的擂在他的心上，他已无法承受此一事实，血淋淋的事实。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口口声声骂别人野种，最后自己才是真正的野种。

所以他已开始有了令人发毛的笑声，渐渐的，那笑声又变成了一种刺耳的狂笑。

终于他已无法停止那种狂笑，同时他的眼神亦已逐渐空茫……他摇摆踉跄的离开了山崖。

风仍在呼啸，只是风声中多了一种悲怆的狂笑，以及一声声“野种，我是野种，我是野种……”的喊叫。

钱老爹的嘴角已渗出血迹。

他艰难的用瘖哑的声音说：“二……二少爷，大少爷他……他这次是……是真的疯了……作……作孽啊……”

燕翎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重铅，他焦急万分的道：“老……老爹，您休……休息会，不要说……话，我扶您下……下山。”

悲戚的摇了摇头，钱老爹说：“没……没用啦，老爹我……我终于不……不负燕……燕家三代……”

死有很多种，求仁得仁的死怎不令人肃然？

这个老人含着一种湛然的微笑，死在了燕翎的臂弯，诚如他所说，他不负燕家三代，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更死得壮烈，死得令人肃然起敬

随着马车的颠簸，小呆浑身的骨头似欲散裂。

从船一靠岸后他就隐蔽了行踪，雇了这辆马车一路飞赶，他这么急巴巴的赶路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必须早点见到展凤，因为只有展凤才能早日治愈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新旧创伤。

因此他的目的地当然就是“展抱山庄”。

“客官。”赶车的汉子朝密不透风的车厢里喊了声。

“什么事？”小呆靠在几十个松软的靠垫上懒声应道。

“是这样子的，客官，我们人可以不吃不喝拚命赶路，可是畜牲总得停下来喝喝水、加加料什么的，要不然还没赶到地头，牠累垮了，四条腿一蹬，这……这往后咱们一家老小靠什么过活？”

赶车的啰嗦，却也说得是实话。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前……前面二里外有家野店，客官您呢就下车活络活络筋骨，撒泡尿什么的，咱也趁机给咱这匹“黑毛”喂喂草料，这也耽误不了多少时候，您瞧这样行不？”

不行成吗？

小呆虽然没有尿要撒，也只好答应，要不然马真半路累垮了，前没镇后没城的上哪再去雇车？

没有招牌，更没有酒店。

三间茅草房子矗立路边却颇醒目，尤其对赶路的人来说，能停下来在这儿歇歇腿，喝碗茶或者来壶酒，再切些卤山鸡、豆干等小酌一番，恐怕“悦宾大酒楼”也没这儿舒适。

这就是赶车所说的野店，名符其实的荒郊野店。

野店是野店，可是当小呆跨出了车厢却发现这家店已有三个江湖打扮的中年大汉，在那据案狂饮。

既然有一段时间耽搁，小呆当然进了这家店，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还没坐定，他已发现三双透着怪异的眼睛扫向自己，这个时候小呆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强压住那被人一直“瞄”着的心火，自顾自的招唤掌柜。

“啥子事？”

跟野人似的掌柜，满头乱发，满脸横肉，从里间行了出来，一面系着裤腰带，一面还真“客气”的问。

“你是掌柜？”

“怎么？不像？”

敢情这还真是独家买卖，掌柜的态度能把人呕死。

碰到这种山大王，棒老二似的掌柜，最好的方法就是少开尊口。

小呆只要了壶酒。

酒至，杯满。

尚未就唇，赶车的在外头弄好了草料，喂完了马匹，也行了进来。

然而他却诧异道：“咦？什么时候掌柜的换了人啦？奇怪，前些日子我还打这儿经过，也曾停下来，那时候……那时候掌柜的还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啊？……”

“咦什么咦？妈个巴子，人就不能有灾、有病、有个事情？这儿掌柜的发了财搬走啦，现在是我开这片店，你爱来就来，不爱滚蛋。”

自古贩夫走卒，成年在外面跑码头的人都晓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能说话。

赶车的别看他嘴碎，这时候硬是不敢再哼一声，付了买食的钱，拎起包好的卤味，出了店门。

看样子在他想还是自个儿的马车上较为舒适。

小呆的听觉一向不差，一个像他这样的高手听觉怎会差？

虽然只是短促而极为轻微的声音从后头传出，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已经碰上了不得不管的事情。

那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是在准备呼救的时候，突遭人捂住嘴巴所发出来的闷哼。

一个野人似的掌柜，三个阴阳怪气的江湖汉子，再加上原本开店的年轻夫妇没有露面……小呆想都不用想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救……唔——”

又是一声闷哼，这回的声音更明显。

推开椅子，小呆慢慢站了起身。

“干什么？”那三名大汉中的一名突然伸手一拦，语意不善。

“到后头尿尿。”小呆嚅声道。

“外头尿去。”那人显然没想到小呆会这么说，愕了一下才回答。

“不……不太好吧！我……我又不是野狗……”小呆更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说。

“哪那么啰嗦！你不愿意就尿到裤子上好了。”那人豹眼环睁吼道。

“这……这太离谱了吧，你……你又不是这的掌柜，难道我借……借用一下茅房你也要管？”小呆装起瘟来还真像。

这可是实情，那人一时为之语塞。

掌柜的瞪了那人一眼后，对着小呆道：“我这后头没有茅房。”

“掌柜的你这可就不够意思啦，我借你的茅房用用又不是借你的老婆，干么那么小气？

何况有道“肥水不落外人田”，我这肥水可是蕴藏了许久的上等货，别人想都想不到，哪有你这种死脑筋的？”小呆连珠炮似的语气已变。

“妈个巴子，老子说没有就是没有——”掌柜的被小呆一阵抢白根本没听出小呆话里的挖苦。

“可是我刚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你提着裤腰带从后头出来，莫不成掌柜的你尿尿都尿在厨房里？这可不太卫生吧……”小呆淡然的讽道。

这回掌柜的可听出了人家话里含意，不觉暴吼：“妈的蛋，你这王八羔子要再嘴里不干不净，老子就把你丢出去——”

摇了摇头，小呆自语：“啧、啧，我这可真进了黑店。”继而又道：“我说掌柜的，你不让人尿尿就算了，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嘴里不干不净的是你啊，我的野人大哥，敢情你后头藏了人家的大妹子，要不然干么那么紧张？”

“我阉了你这小王八蛋……”

掌柜的话没说完，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暴伸，缠向小呆的颈子。

小呆的手永远最快，哪怕他身负重创。

就在掌柜的双手暴伸之际，小呆已经横掠两步，在那三个江湖汉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扳倒了他们三人。

回过身低下头，掌柜的双手已落空。

这时候小呆的拳头已经重重的击在一张凸起的大肚子下。

没有一个人那部位捱了重击能叫得出声和站得起来，所以掌柜的痛弯了腰，双手捂住要害，额际冷汗已一颗颗像黄豆般滴落。

“阉了我？你他妈的晖了头啦，老子没阉了你就算你祖上烧了高香，你们这些江湖末流——”

小呆的话说完，他已穿过了门帘，站在了后头一间像是卧房的门口。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是一个和李员外有着同样一副身材的微胖男人背对着房门口，正弯腰从地上拉起裤子。

李员外！

小呆心里一惊，但随即释然，因为他已看清了那个家伙屁股上一块疤痕，绝不是李员外的胎记。

至于床上，果如所料，一个女人衣衫尽碎仰躺在那，口里塞了一团破布动也不动。

小呆耐心的等着，等着那人穿好裤子。

而那个像李员外的人仍未发觉有人站在门口，一面系腰带一面嘀咕：“他奶奶的，这娘们还真不经压，老子才只不过是第二号，你他妈的就挺了尸，外头还有三个，这会已拍桌子砸板凳的催人了，待会这残局还真不晓得要怎么收拾……”

小呆看着这个像极了李员外，却又不是李员外的人，心中怒火已烧至眉毛。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的看着对方，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脸上寒霜满布，杀机隐现。

现在这个人微圆的脸上有种见到鬼的神情。

“你……你是谁？”

“你又是谁？”小呆实在懒得多问，可是他想知道这帮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合。

“我……我是员外李，丐……丐帮江南总监察，识时务者最好莫管闲事……”

小呆才真是遇见了鬼。

不过没见过李员外的人是真有可能被对方蒙过，奈何这眼睛长在屁股上的李员外又怎么可能骗得了小呆？

不谈别的，连李员外屁股上有着胎记小呆都能知道，这家伙岂不是撞正了大板，盖得离了谱？

马车又再颠簸。

车厢里小呆仍然靠在十几个舒适的软垫上，冷眼瞅着对面鼻青脸肿的假员外。

他心里在想着“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这句话说得可真一点不错。

而这位假员外动也不敢动的缩在车厢一角，心中忐忑不安的也在想着小呆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独独留下了自己一人？

“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了嗯？”小呆的声音一响，那黄维德心头蓦然一震。

“我……”

“刚才那三十个耳刮子是说谎的后果，如果我再听到一句假话，对不起，我将从你的耳朵开始，到你身上所有的器官割完为止，你能说得出，我就能做得到，你好自斟酌，看着办吧，另外我可告诉你我有把握分辨得出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小呆能把人看穿似的道。

“我……我叫黄维德。”

“我看你该叫缺德才对。”小呆摇了摇头道：“你们也真够狠，杀了人家丈夫还想轮奸人家老婆，这……这世上怎么有你们这群人渣、畜牲。”

“阁……阁下贵姓？”

“少攀交情，他们成了死人，我保证你也活不了多久，留下你是因为我要赶路，以及我有话要问你，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冒充李员外的？”

“因……因为很多人都说我很像他……”

“你见过李员外？”

“见……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

“两……大概两年半前，在……在扬州二十四桥。”

小呆面无表情，其实心跳连连。

因为两年半前他正和李员外及欧阳无双三人在扬州一带。

“当时只有李员外一人吗？”小呆不着痕迹的又问。

“不……不是，还……还有一个笑起来很美的女人在他旁边。”

“笑起来很美的女人？”

“是的，那女人真是过瘾……”黄维德似乎坠入了一段美妙的回忆里，根本没想到其他顺口而出。

——像欧阳无双那样的女人当然令人难忘。

过瘾？什么事情能让一个男人对女人下出这种评论？

小呆蓦然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来。

那就是自己和欧阳无双再重逢的时候，她居然会要自己去杀了李员外。

对这件事他始终不相信欧阳无双的话——是为了彼此的相爱而要消除心中的阴影。

现在他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欧阳无双真正要杀李员外的原因。

男人都喜欢说一些自己得意的事情——尤其是风流韵事，于是他们往往就忘了“祸从口出”的道理。

小呆很技巧，也颇感兴趣的套问着。

“你说的过瘾有多过瘾？娘的，像你这种成天蹧蹋人的混蛋，恐怕碰到了母猪你也能说过瘾。”

“我……我……你和李员外是朋友？”这家伙也突然想到有些惊慌的问。

“不，他曾经是我的敌人，我想杀了他，他也想杀了我。”小呆木然道。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于是说者口沫横飞，忘了自己命在旦夕。

而听者目现惊讶，早已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小呆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欧阳无双失事的当天晚上，是中了一种手脚可轻微移动，眼睛却无法睁开的强烈媚春药。

因此她虽然看不到对方，却能感觉出对方的身材、特征。

所谓特征当然是她一直想要看李员外屁股的原因。

也难怪她一口咬定是李员外。

小呆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早就硬扒了李员外的裤子给欧阳无双鉴定，毕竟李员外那上面的玩意是平滑的一块胎记，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浮凸的疤痕。

这两种不同的“标记”差了十万八千里，相信欧阳无双当可轻易的分辨出来。

所以整件事情就是这么阴错阳差，指鹿为马的混浠不清。

当然要怪也只能怪李员外，早在欧阳无双提出“记号”的时候，他没弄清楚是什么记号。

否则莫说给人鉴定，就是要他光了屁股游街，他大概也做得出来。

毕竟那样一来，他也就不会轻易的背上淫贼、叛帮，被人追杀得像条丧家之犬，更不会有人为了十万两赏银争得头破血流，命断黄沙。

当小呆的脚踢在了黄维德的下阴，他才明白自己上了人家的当。

他冷汗直流，语不成声的道：“你……你到……到底……是谁？”

““快手小呆”，李员外的兄弟——”小呆又在同一位置补了一脚，当他已确定“它”

这一辈子已无法再“过瘾”时，才冷冽的说。

“你……你……你不是说……和他是……敌……”

“是你没听清楚，我说的是“曾经”两个字。”

黄维德晖了过去。

不知他是痛晖了过去，还是听了小呆的话才晖了过去。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阴。”

小呆又靠在了十几个软垫的垫子上，他慢慢的咀嚼这一句老祖宗留下来的话，颇感欣慰自己没一时冲动宰了这黄维德。

现在他又多了个任务，那就是希望李员外没死。

而且最好能早点看到他。

菊 花 死

展抱山庄，展凤楼。

小呆怎么也想不到他心里想早点看到李员外，就真的看到了李员外。

那是两天前的事。

现在他住在李员外隔壁的房里，站在窗边看着向晚的深秋。

他已和李员外及许佳蓉口若悬河的互相“倾吐”了两天。

当然他与他所有的误会及不愉快已成过去。

尤其小呆又带来了一份最佳的礼物，那个和李员外有着同样一张圆脸，同样微胖身材，甚至同一位置长着“怪”东西的黄维德。

想到了李员外那个赖子在看到黄维德时的那分惊讶，小呆就想笑。

他发现李员外还是李员外，一点变都没有，虽然他也历经了许多折磨和苦难，却仍能处之泰然，笑起来的时候仍然像尊弥勒佛。

当然小呆也明白并不完全是他的个性如此，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他真正找到了“第三春”。

能被人所爱总比盲目的去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好上太多太多了。

轻叹一声，小呆似乎又看到了那张不算漂亮却洁净得像朵白莲的脸。

他知道就算踏破天涯，走遍海角，也再难找到像她一样的女人。

春蚕，春蚕到死丝方尽啊！

小呆不禁低喟吁叹。

“小呆，小呆，你他妈的怎么一回房就半天不见动静？你倒是快过来啊，你能走，我却只能躺，总不成要我爬到隔壁去吧！”

墙壁那端李员外鸡毛子鬼吼道。

一个人的思维被打断总是件恼人的事。

可是小呆只能摇头苦笑，乖乖的走到隔壁。

他知道再要不过去，李员外准能想办法把墙壁撞破一个大洞爬过来。

“怎么？你这赖子就不能让人清静清静？咦？你那婆娘去哪了？怎么没陪在你身边？”小呆一进李员外的门就没好气的说。

李员外做了个鬼脸，以指比唇小声的道：“我的儿，你小声点行不？让她听到了你喊她“婆娘”，娘的，敢情你不想活啦！”

小呆坐了下来，看了他一眼道：“好啦，你小子少他妈的捧着个夜壶当古董的，干么？

我又不是你，我怕她个啥？”

“哎，哎，你……你不能说点好听的吗？什么夜壶当古董，这……这是什么和什么嘛！”

李员外还真难过的道。

小呆看到李员外那副德性，不觉莞薾骂了声“没出息！”

“她还不是又去整那个王八蛋了，我一个人在这怪无聊的，所以想要你过来陪陪我，瞧你那副苦瓜脸，乌鸦嘴，早知道我他妈的睡觉算了……”

“怎么？许姑娘又去修理那小子了？唉，我看等不到欧阳无双露面，那小子就一定先翘了辫子，人一天吃三餐饭没问题，吃三餐“生活”可就捱不了多久，你这赖子可得要她下手轻些，把他折腾死了，那么你和欧阳无双间的一本烂账可就有得算啰。”

李员外做了一个莫可奈何的表情道：“我哪敢劝呀！不过说实在的，那小子也真倒霉，上回差些死在她手里，让他溜了，这回却鬼使神差的给你逮了来，那她要不好好修理修理他才有鬼哩！”

许佳蓉面冷心直，她早把黄维德的那天所为说予了小呆和李员外知道，所以对她每天三顿例行的修理，他二人也不好阻拦，毕竟女孩家谁也受不了那个。

带过话题，小呆问道：“活宝，怎么燕二少和展姑娘去了那么多天还不见回来？”

“哪有那么快的事，谁要你小子一路躲在车厢里？要不然你们在路上应该碰得上面，这下可好，他们去峨嵋山找你，你却来这找他们，真是瞎搞胡搞。”

小呆低叹了一声道：“我这身伤虽然吃了展姑娘留给你的药大有起色，可是我总觉得不经她亲自诊治还真放心不下……另外也真的不知该怎么和她说，不但一个绮红为我而死，还有那六个船毁人亡，丧身三峡的几名姑娘。”

李员外深知“快手小呆”，他从不欠人。

不但不欠人钱，甚至连一顿饭的人情也不愿欠人。

如今一个绮红，再加上六个展凤苦心培植的少女，全为了他香消玉殒，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当然让他耿耿于怀。

这时候李员外只得陪着他长吁短叹。

他也知道如果再不当心的徒逞口舌之快，那自己才真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堪。

如果说“菊门”的崛起，让久已平静的江湖沸腾。

那么“白玉雕龙”的重现，当然更是让人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以少林为首的当今七大门派，有了一次二十年来未曾有过的聚会。

聚会里他们讨论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到底要不要服膺“白玉雕龙”的号令。

与其说讨论，倒不如说大家来请教当年唯一参与此事而硕果仅存的点苍上一代掌门“无为剑客”。

“人在令存，人亡令废”这八个字是“无为剑客”当着七大门派所有的代表亲口所说。

于是事情有了结果，大家也明白了“白玉雕龙”如今的作用，只能代表当年“神医武匠”的精神象征，实质上它已无权约束各大门派的行动。

换句话说，已没人再奉“白玉雕龙”为圭臬。

这次的商议是秘密举行，商议的结果却不是秘密。

因此在各大门派通告武林的同时，一件惨案却已发生。

八十七岁高龄的“无为剑客”带领着两名点苍门下，在返点苍的途中无人幸免，全死在客栈里。

据调查是在中毒后方遭毒手，而令人震惊的却是这三人尸体旁，赫然有着一朵盛开的菊花，以及再也没作用的“白玉雕龙”。

到现在人们才真正知道“白玉雕龙”就是菊花——“菊门”之首。

这意思很明显，“菊门”本想借着“白玉雕龙”以期控制各大门派，结果未能得逞而牵怒“无为剑客”。

于是对“菊门”这个神秘的组织，凡正义之士已然掀起声讨的行动。

然而谁是“菊门”中人？

谁又是菊花？

唯一的线索只有来自“黄土坡”一役，这还是少林空明、空灵与青城松花道长听燕二少燕翎提及。

深秋什后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仍然有着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今天园里的菊花每一朵开得均十分艳丽。

这是什睡的时刻，每一个没事的人都在休息。

小呆却独自一人徜徉在菊海里，想着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他的伤已好了七、八分，虽然只是七、八分，也足能应付一些江湖中有名的高手，因为“快手小呆”之名在这几次的战役中早已如日中天，他的奋战精神、高绝武功，在武林中已让许多人闻之丧胆，毕竟他就像有九条命的猫一样，怎么样也无法让他死亡。

空气的流动像骤然停止，小呆已突然发觉死亡的气息已充满了这一片菊海中。

他静静的等着，同时双手已拢袖抱胸，这是出手的前兆，也是杀人的前兆。

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又有多少人？

然而这种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如此巨大，想见前来的人一定不少，而一定也都是绝顶高手。

有几朵菊花的花瓣无风自落。

花落人动，十几条身影鬼魅也似的突然出现。

虽是旧识，小呆心里却全知道他们来的目的。

欧阳无双在众人簇拥之下袅袅行近，她的脸上没一丝表情，她的眼中更没一丝感情。

她冷漠的望着仁立不动的小呆，许久后，她才开口：“我不得不来，因为我早晚要来，你必杀我，因为你已不会饶我。”

小呆的眼中闪过一种痛苦，他说：“你已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虽然这一切的起因可能是个误会。”

“你已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欧阳无双问。

“是的，甚至还知道了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李员外？”

“是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绝不是李员外。”

“多可笑的谎言。”

“你不信？”

有一种无奈陡升，欧阳无双道：“说这些已无多大的意义，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是的，说这些已无多大的意义，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小呆想起了绮红。

“可惜我早没发现你为什么要杀李员外的原因，要不然事情或有转机。”小呆又说：“至于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种种，我可以不予计较，然而对一个无辜的女人惨死，我不能就此作罢。”

“我知道，这也是我来的原因，现在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何不妨把李员外以及那个女人叫出来，今天我们该可以作个了结。无论是你们死，或者我亡。”

看了一眼环伺四周的人们，小呆赫然发现这些人全为江湖中恶名昭彰的成名人物。

有一些悲哀，他说：“这些人全是“菊门”？你也真的就是菊花？”

“对别人我绝不会承认，因为时候未到，可是对你我乐意承认，因为……”

因为什么？她没说。

是不是因为她已把小呆看成了一个快要死的人？

小呆也没介意，他淡然道：“李员外伤势较重，暂时我不愿惊扰他，我想你既已来了这里，当然不怕他跑掉对不？”

“那当然，无论怎么说，今天总有一个结果，只是我绝没想到你们的感情竟然连一点损伤也没有，我很惊讶。”

“我已没有敌人，怎能再失去朋友？何况你应该想得到，朋友间或可因一时误会而反目成仇，但误会总有解开的一天。”

没有敌人？难道小呆已决定要杀了欧阳无双？

小呆又说：“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处心积虑的要与燕荻连手陷害燕二少？又为什么要杀我与李员外？”

“因为你们三人恰好在川陕，不幸的是我选中了这里作“菊门”立足之地，卧榻之处岂容人酣睡？我想我们彼此都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对不？有一句话说得好，你是鼎，李员外是柱，谁要想在这一带有所发展，必先拉住你们二人，奈何我必杀李员外，偏又拉不住你，所以我只有除了你们，至于燕二少我倒佩服得很，他竟然把燕荻弄疯了，使我失去一条臂膀，这却是我始料未及，不过你放心，就算他现在不在此处，他亦早晚会死，连同那个中途变节的女人展凤。”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小呆叹了口气道：“你可愿随我去看一个人？”

“谁？”

“一个你绝想不到的人，当然你如不放心那就算了，诚如你所说，无论如何已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一个能统领“菊门”的人绝不是无胆之辈。

欧阳无双更知道“快手小呆”从不施诡计对付他的敌人，于是，她随着小呆进入一间屋子。

深秋什后的太阳仍然和煦。

欧阳无双一袭白衫溅满了斑斑血迹，和小呆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刚刚已用她的短剑几乎把那个酷似李员外的人斩成肉糜。

当然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实。

一件她无法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实。

欧阳无双同行来的“菊门”中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知道此行目的是必除“快手小呆”与李员外。

因此每个人的眼中杀机仍炽，因为他们的对手绝不是易与之辈，只有保持高昂与持续的杀敌之心才能得胜。

于是杀气渐浓。

欧阳无双始终没有说话，但是从她那起伏急剧的胸部看来，她的内心正有着某种冲击。

是否决杀即将开始？为什么她那么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小呆双手仍然拢袖抱胸，他在等着，等着那不知哪一刻来临的厮杀，他也知道今天这一战一旦开始就必然惨烈，想要结束就有死亡。

十二比一，多悬殊的比例。

小呆认识他们十二个，十二个令人一想起就不觉害怕的对手，因此他也知道自己实在没有把握在他们的围攻下尚能生还。

等待是种折磨，尤其是等待死亡。

每个人的额头已显出细微的汗珠，每个人也明白生与死即将分晓。

欧阳无双的手轻轻的拔出了短剑，她是用左手拔剑。

原本用双剑的她怎会只拔了一把剑？

这个紧张的时刻，小呆就算心里有些诧异也没时间去想。

她脸上极快的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然后对着小呆漫声道：“是人总有许多不得已的时候，是人也总有踏错脚步的时候，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你，推着你去一个你不喜欢去的地方，推着你走上一条你不喜欢走的路，智者能很快的摆脱那双手，愚者就可能被那只手一步步推向悬崖，最后踏错的脚步已收不回来，于是只有死亡——”

小呆不明白她说的话，一点也不明白。

然而他明白了一件摆在眼前的事实，那就是欧阳无双空着的右手突然洒出一片针海。

“死亡”两个字尚在空气中流转之时，她的剑已从一个人的胸膛拔出，一个离她最近的“菊门”门徒。

紧接着一片惨嚎，怒喝声同时响起。

“哎唷……”

“噢……”

“注意了，这娘们倒戈——”

“欧阳无双，你好大胆——”

“满天花雨”的绣花针消失后，十一个“菊门”中人已剩下七人。

于是这七人有两人暴叱冲向欧阳无双，三个人攻向“快手小呆”，另外两个人电射般急掠而去，他们的方向正是展凤楼。

这突来的急变，已不容小呆细想，因为剑、戟、锤三样兵器均已临身。

“剑雄”、“戟霸”、“锤王”这三个人为结拜兄弟，更是关中一带有名的黑道巨枭，三人的连手攻敌已不知挫败过多少成名高手、武林大家，因此很多人一听到他们的名字就已头痛，更遑论与之为敌。

欧阳无双的对手为两名一黑一白的儒衫人士，有一个绰号叫“黑白秀才”，也是异姓兄弟。

“白秀才”史向，“黑秀才”古作义，二人在江湖中素以阴狠、狡诈得名，老实说，欧阳无双一对一的或有希望获胜，二人连手那么她就必败。

才一接触，就已证明，因为“黑白秀才”的两柄大号钢扇已把欧阳无双封得密实，她手中一对短剑除了左支右绌外，连一招攻敌的出剑也没有。

至于掠向展凤楼的两人，实力最弱，人称“铁汉银娃”，为一对兄妹，四十来岁年纪均未嫁娶，统领着黄河河套一带筏子帮。

饶是如此，小呆最感担心的也正是他二人，因为李员外卧伤在床，许佳蓉能否以一敌二他完全不知，尤其看不见的战场才是最令人担心的战场。

以命搏命，以杀止杀。

从攻击一开始，小呆就明白战况绝不能让它胶着。

他必须尽快的解决他面前的敌人，然后才有余力去帮助欧阳无双，或者李员外他们。

然而“剑”、“戟”、“锤”这三样兵器天衣无缝的搭配，水泄不通的攻击，连心连意的默契，小呆除了被困场中外，连一点破敌的办法也没有。

血已流，流的是欧阳无双的血。

当“黑秀才”古作义的钢扇划过欧阳无双的腰侧，带起一溜血花的同时，他得意怪笑道：

“臭婊子，你竟敢敌前叛帮？嘿嘿……你虽然是头头，但一入“菊门”，无论是谁都不能中途变节，规矩是你立的，这恶果你就先尝……”

血再流，欧阳无双背部又被划破一道尺许长的口子，这是“白秀才”的杰作。

血光中，长发披散的欧阳无双凌厉道：“老……老娘就……就算死了，也……也要找个……垫背的……”

欧阳无双的负创，小呆一旁已看得一清二楚。

他急，他怒，他却爱莫能助。

于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际一闪，他已有了决定。

突然他不再游走，不再顾念后背袭来的戟与剑。

他像疯狂似的扑进了一击未中，正回锤准备再攻的“锤王”怀中。

没有人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招式，因为这完全是疯狂的行为。

就算他能趁着一剎的空隙给予“锤王”致命的一击，然而他绝躲不过后背追袭而至的剑与戟。

但是为了尽快结束这边的战争，小呆已没有选择，他也不得不以险招取胜。

血像喷出的泉水，从小呆的后肩、臀部，当然也从“锤王”的咽喉、前胸。

后肩的一剑，臀部的一戟换来了“锤王”的一命，小呆幸运的躲过了后面的追击，更把握住剑戟入肉的剎那，运用肌肉因负伤的抽搐，锁住了这两种兵器。

回身、扭腰，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里，小呆的掌力再划过身侧，切入了“戟霸”的小腹中。

当“剑雄”用力抽出了刺入小呆后肩的长剑，他已蓦然发现“锤王”喉中喷出的血雨，以及“戟霸”瘰疬蠕动的肠子。

这一切只在须臾中完成。

须臾就是永恒。

死亡也是永恒。

“快手小呆”的手更是永恒。

“剑雄”在一愕的当儿，他口中凄厉的一声“二弟、三弟——”余音在绕，小呆的掌刀又像闪电般暴斩而来。

惊慌的举剑想架，“剑雄”这才明白“快手小呆”的手有多快，也才知道“掌刀出手，无命不回”的真意。

因为剑才举到一半的同时，“剑雄”已感到胸腹间被人撕裂的痛楚，由头顶直传到脚心。

于是“二弟，三弟——”的凄厉吼声倏然而断。

“剑雄”已永远的再也喊不出声。

小呆永远都对自己的手充满了信心，他知道无论在多么险恶的状况下，只要手不断，还能动，他就有把握维持着“掌刀出手，无命不回”的“信誉”。

然而对他自己的脚，他却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因为当他想要飞身过去，抢救在“黑白秀才”两柄钢扇暴袭下的欧阳无双时，他已一个踉跄差些跛倒。

当然他踉跄差些跛倒的原因是后臀入肉达骨的戟伤。

这是一个严重而要命的失误。

他只差一步，这一步的距离无异正是生与死的界限。

欧阳无双也走到别无选择的地方。

她望着两柄钢扇一上一下的横切而至，已知道绝无法躲过这凌厉的合击之力。

于是在一瞬间，她也做了痛苦的选择，她已放弃了一边的防守，趁着短剑架住由上而下的钢扇同时，她的另一把短剑已刺入“黑秀才”的腹中。

随着碎裂的骨骼声，欧阳无双髋骨尽碎，已一跤跌坐在地，她闭上了眼，想努力平复那巨大的痛楚，同时也在等着“白秀才”史向要命的二次袭击。

冰冷的钢扇刚进入欧阳无双的颈项，刚要切入喉管，已再也切不进一分。

因为执扇的手已断，因为小呆的手已至。

惨噪一声，“白秀才”独臂挥舞，洒着血雨，身躯像箭一般越墙而去，他不得不逃，因为他知道他绝不是“快手小呆”的对手，哪怕小呆已身受重创。

向晚的深秋，夕阳像鲜血一般深红。

小呆怀中的欧阳无双脸色却出奇的惨白。

“我……我已摆脱了那……那只看不见的手……”她气若游丝的在小呆耳边说。

“是……是的。”小呆痛苦得哽声道。

“你……你知道吗？到现……现在我才发觉我……我爱的人，一……一直是你……”她的声音更见微弱。

“你……你……你好傻……”小呆颤抖的说。

凄然一笑，欧阳无双说：“我……我知道你……你也一直爱着我……然……然而造化弄……弄人，偏偏……我们都……都认识李……李员外那个……那个“赖子”……替我转告他……他……他真是个大扫把，可是……却也是个可……可爱的朋……朋友。”

小呆的心在滴血，只能轻轻点头。

“人……人不能一步错，一……一步错了步步皆……皆错，那……那个女人叫……叫绮红是不？我……我也会转……转告她你……你真是个……值……值得她爱的人，小……小呆，有她……与我为伴，我……我好难过，我……我也会告诉她……你对她的怀念……”

小呆沙哑的说：“我……我知道。”

“我……还有一个你……你不知道的秘……秘密，那就是我……我不是“菊花”，真正的“菊花”另……另有其人……”

“我知道，燕荻已疯了，“菊门”也将随着他的发疯而散了才对。”

“不……你错了，真正的“菊花”不……不是他，是……是一个谁也不……不知道的人……我……我和他都……都是那……那个人的傀儡，我……我们一……一直都受到他……他的药物控制，他……他叫秦……秦少非，他也一直假装是……是我们的手下，他……他的武……武功不高，可是轻……轻功很好……”

这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事情。

小呆已然竖起了耳朵，附在欧阳无双的嘴边。

““菊门”里的人每……每一个都……都受到他……他的药物控……控制，所……所以对我……我的异心，他……他们才会置……置我于死……死地，你一……一定要找……找到这……这个人，要……要不然“菊门”永远都……都会存在……”

“他……他有什么特征？”小呆发现欧阳无双已将断气，不觉大声的在她耳边吼道。

勉强的睁开眼，欧阳无双道：“不……不知道……”

不知道？

小呆一听这话不禁傻住。

“小……小呆，我……我最后有一个……一个要……要求，我……我那几……个瞎……瞎子女……女婢，她……她们都有一……一段悲惨的……过去，你……你一定要……答……答应我放……放了她……她们……”

对一个将死的人，小呆怎能忍心拒绝她最后的要求？

所以他肯定的说：“我答应你，你……你放心。”

“今生已渺，但期来生。”欧阳无双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再也没开口。

她死了，死在夕阳里，死在小呆的臂弯里。

小呆轻轻的放下她，从地上站起。

面无表情的回过身，对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空明、空灵以及松花道长说：“现在轮到了你们，来吧！”

空明光净的头顶已因尴尬开始冒汗，他低喧了声佛，赧然道：“阁下你……你误会了我……我们的来意……”

“是吗？”小呆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看着松花道长道：“你不是来找我？”

有一丝不悦，松花道长强忍了下来道：“小道友，贫道修为不够，尚祈见谅。”

如果说这也是一种道歉，那么这种道歉的方式无疑是最没诚意的方式。

可是小呆接受了，因为他知道能让像松花道长这种人说出这种话，已不啻铁树开花，百年难得一见。

“那么三位来此的原因？……”

“我……我特来送回“白玉雕龙”给神医武匠的后人，想不到……想不到却碰到阁下……”空明道。

“你们来了多久？”

“这……我们刚来……”

够了，从这句话里小呆已然知道他们绝不是刚来。

只是小呆怎么也想不到，自称侠义中人的白道人士，怎么能睁着眼看着这一场血淋淋的战事发生。

“如果你们放得下心，就把“白玉雕龙”交给我，否则你们就请改日再来，主人不在，恕在下不便作主留客。”小呆冷然说道。

当今武林敢用这种语气、这种态度，敢对这三个人说出这种话来的人，恐怕只有小呆一人了。

然而这三个人竟然也不以为忤。

只有心里有愧的人才能不介意这种话不是吗？

于是小呆收下了“白玉雕龙”，回身就走，连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

展凤楼前，李员外在许佳蓉的搀扶之下，伫立了许久。

小呆当然也知道许佳蓉已解决了她的对手，要不然他恐怕早就没有心情理会空明、空灵与松花道长。

“你……你还好吧？”

李员外虽然只说了这四个字，但是他的眼睛已告诉了小呆，他想说的绝不只这四个字。

“她……她死了。”小呆痛惜的说。

“我刚才下楼的时候已然看到。”

“我已替你解开了死结。”

“谢谢。”

“她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临终的时候说你是个“大扫把”，同时也是个可爱的朋友，可是我只承认你是个“大扫把”，却不知道你可爱的地方在哪里……”

“为……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你屁股上的鬼玩意而起。”

这是一句能把人笑得满地找牙的笑话。

然而李员外和许佳蓉怎能笑得出来？

毕竟他们都知道这笑话是用小呆的血和泪堆积而成。

曙 光 现

酒。

酒能解千愁。

许佳蓉和李员外拗不过小呆，只能陪着他喝酒。

酒伤身，尤其更伤负伤的身子。

但是小呆要喝酒的时候，李员外就算当了裤子也得想办法去弄酒来。

因为只有在小呆喝酒的时候，他才会说出一些心里想说的话，而现在李员外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一些欧阳无双临死前所说的话。

秦少非这个名字从小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许佳蓉和李员外同时心里一惊，差些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你……你有没有听错？”他们同时齐声问。

“你们认识？”小呆眼里燃起希望之火。

互觑一眼，李员外道：“你确定没有听错？”

“妈的蛋，难道他会叫秦少“肥”？”

小呆已忍不住火道。

李员外笑了，因为他知道当小呆会骂人的时候，就表示他已暂时抛却了烦恼。

本以为这世上没人会认识那个听都没听过的秦少非，想不到李员外和许佳蓉竟能全都认识，那么小呆岂能不欣喜莫名？

然而当他知道秦少非只是个黑衣蒙面人后，小呆的一颗心又沉入了谷底。

毕竟这世上的人，只要高兴，谁都可以装扮成黑衣蒙面人。

于是小呆什么也不想再说，只是想拚命的喝酒。

酒已斟满。

举起斟满酒的酒杯，小呆忽然问出了一个令李员外难堪的问题。

他说：“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洗澡？”

“胡……胡说，他……他妈的，你小子少破坏我的名誉……”李员外斜乜了一眼许佳蓉，脸红脖子粗的辩道：“我……我现在被她逼得每……每天洗澡，甚……甚至每天洗两次澡……”

小呆用征询的眼光看着许佳蓉。

许佳蓉被小呆看得浑身不对劲，她赧然道：“没有一个女人喜……喜欢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像个叫化子一样……”

小呆站了起来，他走到李员外身边，耸动着鼻子用力的嗅着。

“嗯，这果然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你他妈的什……什么意思！我洗不洗澡关你小子屁事？莫非……”李员外嘴巴张得好大，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用一双睁得像鸡蛋似的眼睛看着小呆。

因为他想起小呆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你这种丐帮的朋友，就算在一里外，我也能用我的鼻子，嗅出这附近有没有你的同类。

“我们出去吧，这展凤楼如果也弄得血腥到处，那可就大大的对不起主人了哩。”

刚下了楼，来到院中。

十个人像幽灵般已围住了小呆他们。

郝少峰、“八大天王”、还有杜杀老婆，全用一种充满仇恨的眼神瞪视着李员外。

“郝少峰，峨嵋山一别你可好？”小呆冰冷的声音在黑夜中听来令人发寒。

“你……你说什么？你……你又是谁？”郝少峰高大的身躯不禁一颤。

“一个月了，一个月前你们如果找到了我，我一定很难生还，可是现在，你们已失去了那机会——”小呆眼中的仇恨比对方还炽烈。

““快手小呆”？你……”郝少峰退了一步。

“你猜对了，我想我们该算一算纵火焚屋的新账，以及你和李员外的旧账。”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那么快知道，而且也绝不可能比我先到这里……”

“世界上不可能的事情太多了，我甚至还和你们同一条船离开那里……”

郝少峰怎么也想不到小呆怎么会和他同一条船离开峨嵋山。

当小呆娓娓道来，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一月前和一月后，嘿嘿……我想也没多大的差别……”郝少峰已发现小呆负伤在身。

“不，你错了，一个月前我身心俱疲，而现在……”小呆看了一眼渗出血迹的肩膀道：“现在只是皮肉伤，就算对行动有些碍事，但是对付你这种货色，还绰绰有余——”

“余”字还在空气中打转，小呆的手已像鬼魅般划过两名“八大天王”的咽喉。

嗯，既然免不了，小呆永远最先出手。

于是一场混战就在二人倒地，郝少峰怪叫连连之下展开。

小呆对付的是郝少峰与“八大天王”中的两名，李员外也勉强撑住了两名。

至于许佳蓉一长一短双剑迎向了杜杀老婆及剩下的两人。

鬼在哭，人在嚎。

刚经过一场血腥，这片菊海又被鲜血染红。

能踢碎“杀千刀”头颅的杜杀老婆，作梦也想不到许佳蓉这个冷艳美丽的女人，竟然有着这么高绝的武功。

其实她哪又知道“铁汉银娃”与“杀千刀”相较之下只高不低，而就在下什，“铁汉银娃”却双双惨死在许佳蓉的剑下。

因此第一个溅血的是她这一组。

险险避过十指尖尖，许佳蓉的长剑带起一抹血光，划过一人的前胸，回身再袭，当第一人的惨嚎还未歇止，她的短剑又三次从另一人的腹中拔出。

李员外最弱，可是他的对手碰上了他，也只有咬牙苦撑，毕竟丐帮红旗刑堂的“八大天王”除了八人连手或可与他一拚，如今只有两人又怎是他的对手？

但是他们占了一个很大的便宜，那就是李员外内伤在身，功力大打折扣，所以这一组战来最是旗鼓相当，形成胶着。

小呆的“快手”打一开始，就像一面网一样罩住了郝少峰和另两名“八大天王”，而这一面网就像千百只利刃所编织而成，一不小心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连丐帮五代长老“残缺二丐”在小呆的“快手”之下都惨遭修理，郝少峰虽是丐帮高手，现在也只剩下招架的份，至于那两名“八大天王”更不用瞧，身上已经布上好几条大小不一的血槽。

人都有种经历——书到用时方恨少。

武功一途却只有在碰上比自己还高的高手，才发现学艺不精。

杜杀老婆横行江湖，多年来凭着腰中缠金腰带，仗着十指尖刃，少说也有数十名叫得出名号的武林高手丧命其手，而当她碰上了许佳蓉，就立刻有种学艺不精的感觉。

悲惨的是学艺不精的后果只有一种——落败。

那么落败的结果是什么？

剑扬，血起。

杜杀老婆在捱上了许佳蓉的一剑同时，身子打着转子，如风车般旋至李员外身旁，她的眼中有种狠毒的光芒倏现，双手暴伸，根本没有招架可言，也不管胸际空门大开，她扑向了李员外。

对这突来的袭击，李员外就算没被吓一跳，也被她狠厉狰狞的眼神，及疯狂噬人的利指惊得愕住。

急切中，他只能举起手中特制的“描金玉骨扇”抵挡，然而就算能挡住又如何？

剑再扬，血再起。

李员外目睹着两只十指尖尖的断手飞起，耳中已传来许佳蓉一声娇呼，蓦然惊觉，他侧首回望，正好看到两支打狗棒已从她的左右大腿拔出，而她也正好颓然坐倒。

不再犹豫，两根绣花针已穿透最后两名“八大天王”的咽喉，抬腿、旋踢，杜杀老婆已飞出丈外。

剃头者人剃其头，杜杀老婆踢碎了“杀千刀”的头颅，到死恐怕她都不相信自己也会被人踢碎半边脸。

心悸的李员外冲向许佳蓉身旁，喉咙发干，嘴唇发苦，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你没事吧……”许佳蓉冷汗涔涔。

这该是李员外问的话，她却替他说了。

“我……我……”“我”了半天，李员外只能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戚然一笑，许佳蓉道：“不……不要紧张，我……我死不了，因为……因为你还欠我一……一锅“飘香三里”呢……”

李员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我马上做，马上做……狗……狗肉最……最补……”

“可是……也……也最发，敢……敢情你想让……让我两条腿残废……好再……找别人是……是不？”

在许佳蓉不顾己身安危，适时斩断杜杀老婆双手的同时，与小呆缠斗的两名“八大天王”觑准机会一击奏功，两支打狗棒也才刚刚插入许佳蓉的大腿，就已殒命。

这些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也在一瞬间结束。

对郝少峰来说，他现在的情况已糟到极点，毕竟三打一已逐渐落入下风，那么一对一的局面下，他岂能不败？

小呆对这人似已恨极，他从李员外口中更知道一切始作俑者都是他所引起，本已让人目不暇给的双手手刃更像一条条冷电，从郝少峰高大的身躯掀起碎珠般的血滴。

于是当小呆听到李员外一旁喊着“掌下留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用一种复杂及说不出来意味的眼光看了李员外一眼，郝少峰几乎体无完肤孱弱的道：“为……为什么？……”

李员外扶起许佳蓉，他痛苦的说：“我……我希望你能还我清白。”

是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对丐帮，李员外似乎有种割舍不断的感情，他当然希望有一天能再重返丐帮。

惨然的低下了头，郝少峰看着尸横遍地的忠心属下，突然有种一切成空的念头。

良久后，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瘖哑道：“也……也罢，九江三……三十一支舵……后……后山的蔡家祠堂……你师……师父被囚……禁在里面，你救……救了他出来……一切真……真相当可大……大白……”

血丝已从他的嘴内流出，郝少峰说完人倒。

小呆急忙上前检视，然后说：“他已咬破了嘴内暗藏的毒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李员外怎么也想不到，郝少峰临死前有着澈然的觉悟，透露出这么惊人的秘密。

连番的血战，铁人也有受不了的时候。

何况现在每个人都受着奇重的伤。

“她去了哪里？”小呆靠坐在椅子上，疲惫的问。

“裹伤。”李员外答。

“你为什么不去帮忙？”

“我……我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去？”

“妈的，我看你小子大概让人打胡涂了，她……她受伤的部位在……在这里。”李员外用手指了指大腿。

小呆刚想笑，可是伤口立时被牵扯得让他痛得冒汗。

他说：“终于一切都解决了，我想这下子我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娘的，拚命的时候不觉得疼，现在一坐了下来，我这浑身的骨架子就像要散了似，还有伤口更像火炙一样的疼痛……”

“王八蛋才不和你一样，我还不是……”

李员外的话突然瞥了回去，他愕愕的望着房门口。

小呆的胃一阵抽搐，他明白李员外会有这种表情，一定不是好事，现在这个时候天已快亮，来的人会是谁呢？

“二位好。”这人一袭破碎的长衫，形容憔悴却掩不住一种儒雅的气质。

“你……你是谁？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的屋子里是不是想偷东西？”李员外被吓了一跳，不觉话里带刺。

“有人到自己家里偷东西的吗？”那人洒脱的笑着说。

“你说什么？”李员外简直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总没有人跑到自己的家里来偷东西吧？”

“你……你是谁？”李员外有些迷糊。

“笨喽，大员外怎么你还想不出他是谁？”小呆站了起来。

“难道他是展龙？”

“不是他还会是谁？”

“你……你真是展龙？”李员外惊奇的问。

儒雅一笑，展龙说：“我猜你就是李员外吧，这位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快手小呆”了？”

“岂敢，岂敢，展兄您过誉了。”小呆亦欣喜的道。

“二位想必为了我那挚友燕二少而来，对了，怎不见燕二少？还有我妹妹展凤？”展龙笑道。

“二少和令妹一同去了峨嵋山，不知怎的到现在尚没回转，不瞒展兄我们也正为此事担心呢！”李员外面现忧容道。

“噢，二位尚请宽心，近闻长江大水，想来他们为水患所阻，我看过些日子水退之后，他们定会很快返回，怎么？你二位好像全都有伤在身？”

李员外看来话是要比小呆多些。

只见他滔滔不绝的把所有的事情一古脑全说了出来，直听得展龙俊脸连变。

趁着语音一顿，小呆突然插嘴：“大员外，你搞什么鬼？何不先问问展兄又怎脱离劫难，穷表个什么功？”

“咦？小呆，你这……这是吃哪门子干醋？我与展兄一见如故，这儿正聊得起劲，你那尊口还是少开为妙……”李员外对小呆做了个鬼脸笑着说。

“去你妈的。”小呆被他一阵抢白，简直哭笑不得。

歉然一笑，展龙道：“承二位关心，展龙一切尚好，那班贼人亦未多加虐待，倒是“鬼捕”铁先生，唉，真没想到他竟然……”

曾经同囚一室，各人际遇却有着天壤之别，展龙不觉唏嘘。

感伤的气氛弥漫房间，李员外叹了口气道：“展兄切莫太悲伤，好在“菊门”经连番血战，终至瓦解，能除此一武林大害，亦可告慰死者……”

“菊门”真的瓦解了吗？

不错，“菊门”中人死的死，逃的逃，疯的疯，可说是已经瓦解。

然而“菊花”呢？

真正统领“菊门”的“菊花”始终未现，又怎能告慰死者？

“菊花”不死，“菊门”必再重现。

“来，让我替您二位疗伤，哪位先？”

展凤的医术已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展龙的医术更胜展凤，所以当展龙欲替李员外和小呆疗伤，李员外便迫不及待的说：“我先，我先，娘的，可怜我五脏移位这种重创理应先治，嘿嘿……理应先治……”

小呆恨不得上前给他一巴掌，口里恨声道：“他妈的，这又不是娶媳妇、抢新娘，瞧你这等急惶法……”

“嘿嘿……小呆，你可是声动江湖的大英雄，这大英雄呢忍痛的功夫自是高人一等，耐心点，我马上好，马上好……”李员外干笑着先躺下了床。

展龙伏身翻翻李员外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说：“你……你的内伤还真是不轻……糟糕得很，我这手边尚缺一味主药……”

“什……什么药？”

李员外的表情如丧考妣，如聆鬼语，声音沙哑得像要哭了出来。

小呆一旁见了，简直被他这种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差些吐血，他“呸”了一声道：“李员外——你他妈的有点出息行不？瞧瞧你那德行，我……我真不知怎么会交上你这种朋友……”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可用另一种药材代替，你不用紧张。”展龙也被对方那种样子吓了一跳。

“展……展兄，我……我怎么能不紧张，你……你不知道，经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浑身冰凉，就像……就像坠入了冰窖里一样冷……冷得慌……”

李员外浑身果然开始打起颤来。

“李员外，你这赖子干脆死了算了，少在这儿丢人现眼——”小呆从没想到过李员外这么怕死。

“我不要，我不要死，小呆，小呆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李员外的声音让人听了发麻。

“我他妈又不是大夫，怎么救你？这话你该对展兄说去才对。”小呆没好气道。

“不，小呆你能救我，你还记得不？我们小时候家乡后山有一种草，听说专治五脏移位……”

“没听过。”小呆毫不考虑的道。

“有，你一定听过，一定听过，那种草会变颜色……我们……我们曾经一同采过……”

“会变颜色？含羞草？”小呆愈听愈迷糊，也愈气道。

“不，不是，那种草开的花就像野菊一样，不过它有刺，你……你想起来了没有？”李员外急得真想上吊。

蓦然——

小呆的眼睛一亮，他道：“噢，我想起来了，是有一种草专治五脏移位，特别有效，嗯，特别有效……”

展龙医者，医者对百草甚有研究，他皱起眉峰苦思，不自觉的离开床边，开始蹀踱。

李员外缓缓坐起，靠在床槛，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展龙，哪还有一点刚才怕死的样子？

“菊花怎会有刺？展兄你不用想了，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小呆行近床边，双手拢袖抱胸。

“唉，展某看过天下百草，可真想不出有哪种草像二位所说……”展龙停了下来，摇头道。

“那是当然，秦少非——”李员外笑得有如一只狐狸。

“秦少非？谁……谁是秦少非？”展龙一张俊脸变了颜色。

“你。”李员外定定的看着对方。

“我？我是展龙呀！你怎么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来？”

“一点也不奇怪，人有两只手，两只脚，当然也可能有两个名字。”李员外似欲看穿似的瞪着展龙。

失去了镇定，展龙退至门边，当他一回头，却突然发现许佳蓉双目含煞，不但挡住了出路，双剑亦已出鞘。

“你……你们怎么知道？”展龙叹了口气道。

“昨天，昨天我才和李员外谈到“菊花”，当时我们在说像欧阳无双这种女人，真像一朵带刺的菊花，她死了，她死前却告诉了我们一个秘密，那就是她不是“菊花”，而真正的“菊花”叫秦少非。”

小呆双手抱胸的说。谁都知道，当小呆双手抱胸的时候，他的掌刀能以最快的速度出手。

“那……那你又怎么知道秦少非是我？”

李员外笑着说：“上回你蒙着面把我赶……赶出了避雨的凉亭，我不是对你说过我一定可以认出你来吗？”

“我不信，你绝不可能认出我。”

“再完美的伪装也有破绽……”李员外道。

“我有什么破绽？”

李员外知道再不说的话，不只是展龙能急死，就连小呆恐怕也饶不了自己。

“眉毛。”

“什么眉毛？我的眉毛又怎么样？”

“秦少非右边的眉毛里有一根特别长，还是白色的眉毛，在刚才你伏身检视我的舌苔，我发现你也有一根白色的眉毛，而且还是同一个位置。”

展龙不觉伸手摸向自己的右眉。

“如果你想拔掉它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李员外从来就没笑得这么得意。

“我……我早就应该杀掉你。”

“你已失掉了最好的机会，如果你刚才出手，我一定已成了死人。”李员外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一直暗示小呆，唉，这小子自认聪明，妈的，还害我打了半天哑谜，说他呆他还不承认，真差点尿都给急了出来，可是现在……现在他在我的旁边，你要杀我，恐怕要先杀了他才行，你能杀得了他吗？”

“我不能。”这还是句实话。

“能不能说说为什么？”小呆根本不理会李员外的挖苦，他问展龙。

事已至今，所有的秘密已不成为秘密。

展龙长叹一声道：“芸芸众生，谁能逃出名利？”

“既为名利，我与李员外怎成了你欲害的对象？”小呆问。

“那是欧阳无双与你们一段纠缠不清的感情，与我无关。”

“燕二少呢？”小呆反问。

“那也与我无关，只不过我知道燕荻早有害他之心。”

“你既是他的朋友，岂能不事先揭穿燕荻的阴谋？”

“我为什么要揭穿？展凤是我唯一的妹妹，为了他使我兄妹反目，“展抱山庄”一分为二，这种朋友可有可无。”展龙有些阴鸷的说。

“你以药物控制了欧阳无双与燕荻？”小呆又问。

“是的，要想称霸江湖，我岂能不握有实力？”

“为什么？你不是握有“白玉雕龙”？”

““白玉雕龙”须二者合一，我不愿让展凤知道我的所为，最后不得已我才要欧阳无双以我生命为胁，假她之手拿到展凤身上那半面，奈何……”

“所以你才派人杀了点苍“无为剑客”？”

“那是燕荻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展姑娘和燕二少的事？”

凄然一笑，展龙道：“女人心，海底针，夫复何言。”

“你可以不来的，你不来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你是秦少非。”小呆茫然的道。

“你早晚一定会想到是我，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那就是不该告诉郝少峰你在黄土坡一役后去了峨嵋山。”

是的，绮红住在峨嵋山这事只有展家的人才知道，既不是展凤透露了消息，那么只有展龙了，只因为连番变故没人想到这一层去。

“听说你不会武，那么你这一身武……”李员外看到许佳蓉眼中的怒火，不觉插嘴道。

“偷学来的，事实上对武我自小就没兴趣，倒是轻身术颇有心得，没人知道当我有了称霸江湖的雄心后，便千方百计的拜师学艺，如果我连一点防身之技也没有，又怎能控制那些无恶不作的江湖人士？”

“你……你好卑鄙的手段。”许佳蓉杏目圆睁，娇叱道。

“许姑娘，关于令外祖一事我问心无愧，事实上他早已罹患隐疾，固然我每回给他的是解毒之药，其实里面亦含有另一种治其隐疾的药性，他能多活那么多的时间，你该感谢我才对，至于你那传家宝就算诊金亦为不可。”

许佳蓉气极，奈何却真被展龙说得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就算你说得有理，哼，“菊门”杀人无数，为祸武林，这总是事实，你难脱其罪。”

“我并没有想为自己脱罪，“菊门”所杀之人俱有其该死的理由。”

“你……你胡说。”

“我绝没胡说，花蝴蝶司徒浪、粉面狼陈季平，甚至铁君子周连山，武当……等人所以会死，是欧阳无双六名瞎子婢女所为，她们是报失节之仇，至于其他诸人各位有目共睹，亦全为武林败类死不足惜。”展龙侃侃道：“至于世人皆曰“菊门”残暴凶狠，那也是后来欧阳无双与燕荻偏离了我的宗旨。”

小呆苦思良久，废然叹道：“说实在的，这一切似乎于你有关，又似乎于你无关，对你的评价我真不知该如何下断语，听说“菊门”曾捐款无数，赈灾济贫……”

“这我倒不敢居功，那些银子全是展凤所出。”

“最后能不能告诉我，燕荻既不知道你的身份，又怎可能放你离开？”小呆再问。

“我只告诉他身中剧毒，而恰好我是“神医武匠”之后，他既然要我为他解毒，又怎不放了我？只是我没想到“鬼捕”竟让他折磨至死，这点我却始料未及，否则我一定会要他放了“鬼捕”。”展龙亦有些唏嘘。

“他……他妈的，这么说来，我及小呆还有燕二少所受的罪、蒙的冤全与你无关喽？”

李员外简直无法忍受。

“你说呢？”

“我……我还能说什么？”李员外懊丧得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展龙走了。

他没说去哪，可是李员外和小呆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也不得不放他走，虽然他们知道他就是“菊花”。

菊花本是东篱君子，又有谁听过菊花有刺？

天亮了，漫漫的长夜终于过去。

小呆三人来到院中，唤醒了“展抱山庄”的下人，开始整理那一片狼籍。

全书完

苍穹神剑

星月双剑

江南春早，草长莺飞，斜阳三月，夜间仍有萧索之意，秣陵城郊，由四百横街到太平门的大路上，行人早渺，树梢摇曳，微风飕然，寂静已极。

蛰雁惊起，远处忽然隐隐传来车辚马嘶，片刻间，走来一车一马，车马蹿行甚急，牲口的嘴角，已喷出浓浓的白沫子，一望而知，是赶过远路的，马上人穿着银白色的长衫，后背长剑，面孔瘦削，双目尚尚有神，顾盼之间，宛如利剪，只是眉心紧皱，满脸俱是肃杀之气。

此时银辉满地，已是中夜，万籁无声，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刺耳，马上的银衫客把缰绳微微一紧，侧脸对着赶车的那人说：“老二，轻些，此刻已近江宁府的省城，要小心才是。”

赶车的也是个遍体银衫的中年汉子，身材略胖，面如满月，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容，听了马上人所说的话，像是并不十分注意，车行仍急，只是笑着说：“大哥也是太过谨慎了，咱们从北京到这儿，已是几千里路咧，也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我真不知道您整天担的那门子心？”

语音清脆，说的是一口纯粹的官话。

马上人微摇了摇头，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向赶车的侧睨了一眼，又忍住了。

赶车的忽地将马鞭随手一抡，在空中划了个圈子，鞭子抡得出奇地慢，但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此时，他笑容更见开朗，大声地说：“就算有个不开眼的狗腿子，来找咱们的碴，凭咱们手里两把剑，还怕对付不了他们？”

话声方歇，只听得远处有人冷冷地说：“好大的口气。”

语音不大，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入耳却极清晰，一字一声，锵然若鸣。

马上人脸色顿变，手朝马鞍微按，人已如箭般直窜了出去，宽大的衣袂，随风而起，人在空中微一顿挫，将手里拿着的马鞭，向下一抡，人却又向上窜了丈许高，放眼一看，只见四野寂然，哪有半条人影？

赶车的端坐未动，回头向车里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呼吸甚重，都已睡熟了。

此时马上人用极快的身手在四周略一察看，银白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宛如一条白炼，忽又冲天而起，飘飘地落在马上，眉心攒得更紧，说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真是京里派下来的，只怕……”

赶车的此时笑容已敛，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是祸不是福，反正这副千斤重担，已落在咱们肩上，咱们好歹得对地下的人有个交待，只好走着瞧吧。”

手中缰绳一紧，车马又向前赶去。

骑在马上的名叫戴梦垚，赶车的是他师弟陆飞白，他俩人本是表兄弟，后来家败人亡，弟兄俩随着采人参的药贩流亡到关外，经过居庸关时，偶得奇缘，被隐居在八达岭青龙桥的一位长白剑派名宿看中，收为弟子，这位长白剑派的名宿行辈甚高，从不示人姓名，也是他弟兄有缘，在青龙桥一耽七年，廿年前他弟兄初入江湖，在紫荆关南的四陵旷地上，双剑歼七煞，听说紫荆七煞的七件外门兵器，竟未能搪过十招。紫荆七煞雄踞多年，竟被一举而灭，没有逃出一个活口，江湖闻讯大惊，都想一睹二人真面目。

不久西河江湖黑白两道在高碑店群雄集会，谈判走镖的道儿，自是越谈越僵，此时他弟兄俩突然出现，以“苍穹十三式”镇住在场群雄，这才扬名天下，江湖上人称“星月双剑，苍星银月”，从此饮誉南北。

后来这两人忽然一齐失踪，江湖上传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他们被仇家毒计陷害，已经亡命，这消息越传越广，似乎真实性也越大，于是江湖中人各个拊掌称快。

星月双剑生性傲岸，形踪飘忽，绝少真心的朋友，而且仇家事情做得甚是干净，侠义中人虽曾倡言复仇，但事过境迁，逐即渐渐淡忘了。

他们被仇家陷害是真，人却儌幸未死。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不知怎么得到苗疆秘术，远赴苗山，采集在深山中蕴郁千年的桃花瘴毒，凝炼成一种极厉害的毒汁，装在一个用百炼精钢煅成的极小钢筒里，机括一开，毒汁随即喷出，只要中上一滴，一出十二个时辰，全身溃烂而死，端的是霸道已极。

笑面人屠申一平和紫荆七煞本是生死之交，对星月双剑早就恨之切骨，却惧于他们的武功，迟迟未敢动手，此时仗着这歹毒的暗器，定下一条毒计。

申一平五十大寿那天，在北京城郊的马驹桥大宴黑道群雄，却早就派人专程赶到峰山畔去找星月双剑，等了旬日，才找到他们，说是申一平决定在五十大寿那天，金盆洗手，从此息影江湖，并且藉此解散两河绿林道，所以特请星月双剑前往主持。

星月双剑不疑有他，于是欣然前往，申一平却在上酒的时候，手中暗藏毒汁钢筒，溅在他们身上，星月双剑就在毫无所觉之下，中了他的道儿。

寿堂上宾朋满座，烛影摇红，酒过数巡，星月双剑发觉离去的人越来越多，寿堂上剩下的，俱都是些申一平的死党，陆飞白发觉情形异样，把酒杯一举，朝着申一平笑道：“咱弟兄承总瓢把子的抬爱，能眼见总瓢把子解散两河绿林道，造福行旅的盛举，此时酒足饭饱，希望您吩咐一声，让咱们也好早点高兴。”

只见申一平恻恻的一笑，说道：“您说的是什么话，两河绿林道的基业创办已久，哪能从我申一平手上毁去，我看陆侠客想是醉了。”

堂上群豪哄然一笑，笑声中带着异样的轻蔑，陆飞白大怒，将手中酒杯叭地一声，打得粉碎，朗声说道：“申一平，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笑面人屠哈哈狂笑，说道：“你们星月双剑称雄一时，现在也该收收手了，我申一平宽大为怀，让你们落个全尸，老实告诉你，你们身上已中了我用千年瘴毒炼成的毒汁，一个对时之内，全身将会溃烂而死。”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得意已极。

戴梦垚听完全身一震，低头一看，膝上的衣服已烂了碗大一块，里面隐隐传出恶息之气，知道申一平所言非虚，用手一拉陆飞白，低低地说：“老二，别动气。”

随即朝着申一平将手一拱，朗声笑道：“笑面人屠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栽的总算不冤枉，既然总瓢把子网开一线，我弟兄从此别过。”

陆飞白此时也自发觉，一言不发，随着戴梦垚往外走去，申一平并不拦阻，朝着群豪大声笑道：“星月双剑果然聪明，现在就去准备后事。”

大堂上笑声哄然，申一平笑声更厉。

陆飞白身体蓦然往后倒纵，长剑顺势抽出，头也不回，反手刺去，长剑宛如一道银虹，带着凄厉风声直取申一平，这正是“苍穹十三式”中的绝招，“天虹倒划”。申一平笑声未落，剑已临头，只得往桌下窜了出去，陆飞白剑势一转，右腿往后虚空一蹴，“星临八角”，长剑化做点点银星，向申一平当头罩下，申一平就地一滚，冠罩全失，躲得狼狈已极。

这种地趟救命的招数，武林中多不屑为，申一平乃绿林盟主，武功本自不弱，却因毫未料到陆飞白出手之奇，故此才身形慌乱，当着手下如许多人，用出这种身法，实是万不得已，然却丢脸已极，当下申一平不觉大怒，厉声道：“好朋友不卖面子，并肩子动家伙招呼他。

堂上群豪顿时大乱，抽兵刃，抛长衫，眼看就是一场血战，忽地有人厉声一喝：“都给我住手。”

申一平仗以成名的一对奇门孤形剑正待出手，听见有人发话，不禁一顿，陆飞白却不理这碴儿，长剑一点桌面，人又藉势向上拔了几尺，身形略一顿挫，剑势由第五式“落地流星”化做第十式“泛渡银河”，银光如滔滔之水，往申一平身上逼去。

“星月双剑”以“苍穹十三式”饮誉武林，剑式自有独到之处，他不仅快，最厉害的是身形不需落地，剑势可在空中自然运用，申一平不但没遇过这种对手，甚至连这种剑法都未曾见过，又如何能够抵挡，只得大抑身，往后争窜，又是一阵忙乱，方才躲过这剑。

戴梦垚眼见陆飞白连用绝招逼住申一平，想置之于死地，心中暗自思索：“即使将申一平杀死，自己性命也是难保，何不先设法出去，如能万一救得自己的性命，日后还怕没有报仇的机会？”

于是他也大声喝道：“二弟住手。”音如洪钟，入耳锵然。

陆飞白身随剑走，“云如山涌”又待向申一平发招，听见戴梦垚的喝声，硬生生将已发出的剑招收了回来，游目四顾，只见大堂上的人虽都已抽出兵刃，但却没有一个人出手。

此时，刚刚发话的人已缓步走了出来，神态甚是从容，却是一个中年文士，他朝申一平朗声说道：“他二人已中了总瓢把子的极毒暗器，谅也活不过明晚，我看你还是高高手，把这两人交给我交回去算了。”话虽说得客气，神情却甚是倨傲。

申一平手里拿着一对弧形剑，怔怔地站在那里，甚是狼狈，听了这人的话，非但不以为忤，彷佛这人对他倨傲，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想了一会，中年文士已是不耐，拂然说道：“想是总瓢把子不卖我这个面子了。”

申一平连忙弯下腰去，说道：“但凭熊师傅的吩咐，只是以后……”

中年文士立刻接着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们两家的事从此已了，以后的事，全包在我的身上。”

说完后走向星月双剑，说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星月双剑，的确不凡。”突然他把话声放得极低：“二位何必跟这班小人们动怒，“桃花瘴毒”子不过午，两位不如跟在下同去，也许还有活路可走。”

戴梦垚虽觉此人太是诡异，但是人在求生的欲望之下，也就管不了这许多了，只得说道：“一切遵命。”

那人听了，展容一笑，似乎很是高兴，将手朝申一平一拱，眼光朝四周略一睥睨，笑着说：“瓢把子的高义，兄弟心领，今日就此别过了。”

他们走出门外，星月双剑只觉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夜寒如水，酒意全消，但脚步却愈形沉重，腿弯已然麻木。中年文士手一摆，一辆装潢华丽的套车急驰而来。

他们上车后，那中年文士并未和他们同坐车内。车内装置华美，窗帘椅套，全是绝上品的贡缎，星月双剑不觉疑团更重，那中年文士究竟是何等身份？为何缘故仗义伸手来管这件闲事呢？

车行甚急，没多久，两人便渐渐晖去。

醒来时，却是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这和他们以前所睡过的迥不相同，屋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靠壁放的是堆列齐齐的书架，一琴一几，安放得俱都恰到好处，彷佛是富贵人家的书房，窗户向外支起，从窗口看出去，只觉林木葱郁，庭院很深，渺无人迹，偶有鸟语虫鸣，从远处传来，令人有出尘之感。

戴梦垚首先醒来，不一会，陆飞白也醒了，他身体一弓，刚想坐起，又扑地倒在床上，不禁叹道：“想不到这桃花瘴毒恁的厉害，我总算开了眼界了。”接着又低声问道：“这是何等所在，我们怎会到了此处？”

戴梦垚眉头一皱，也低声说道：“二弟切莫乱动，我们此刻凶吉尚不自知，最好还是先试试能否运气行动，万一有变，也好应付。”

陆飞白正想答话，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人，正是那诡异的中年文士，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一进来就笑着说：“两位暂且好生休养，托天之幸，现在总算已脱离险境，这瘴毒恁的厉害，两位能否脱险，事前我也难以预料呢！”说完微笑着向前走了几步。

戴梦垚挣扎着想要坐起，那中年文士连忙走上将他扶着睡好，正色说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在怀疑我是何等人物，有何居心，只是两位现在尚未痊愈，不宜伤神，好在来日方长，彼此即是一家人了，什么话都好说。”

戴梦垚道：“阁下活命之恩，小弟实不敢言谢，不知可否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也好让小弟们铭记在心。”

那中年书生说：“休再提起道谢的话，日后两位痊愈时，小弟自会向两位解释清楚。”

说完竟自走了。

此后那中年文士却未再来，只不时有些穿着郁丽的俊美小童，送来些参汤补品，却是一言不发，问他事情，也是一概不知，陆飞白几次忍不住要发火，都被戴梦垚止住。

这样过了两三天，他们已能下床走动，却使不出一丝力气，陆飞白又想出去看看，戴梦垚又是劝阻，陆飞白生平所服膺的除了他们的师傅外，就只戴梦垚一人，只得罢了。

又过了一日，那中年文士果然来了，这才将事情的始末，说了清楚。原来他们所住的地方，是当今储君胤礽的后院，那中年文士，却是胤礽的教师熊赐履，康熙末年，各贝勒争夺皇位，手段层出不穷，胤礽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极力地想拉拢武林好手作自己的帮手，所以笑面人屠申一平五十大寿时，胤礽得到手下报告，特派熊赐履去，想相机物色高手，作为自己的护卫，只是绿林道上群豪，不是失之粗野，就是没有惊人武功，并无一个被熊赐履看中的，后来银月剑客飞白拔剑动手，熊赐履自是识货，一眼便看出他是内家高手，再加上星月双剑名满武林，他知道申一平纵然再是凶横，也不敢得罪胤礽，这才不惜得罪申一平，将他们救了回来，再用大内秘方尽心力的替他们解了毒，目的自然是想利用星月双剑的武功，来替胤礽效力。

江湖中人本重恩怨，戴、陆二人感恩图报，就在王府留了下来，胤礽对他们也是优礼有加，极力地拉拢，特辟后院做他们练功静习之处，侯门深似海，何况王府，于是江湖上遂有了他们已死的传说。

熊赐履本是一介书生，丝毫不懂武术，但却满腹文才，谈吐高雅，丝毫没有酸腐之气，星月双剑也颇敬重他的为人，再加上救命之恩，渐渐不觉结成莫逆。

后来胤礽被其弟胤襈、胤禔等所收养之喇嘛邪术所乱，失却了本性，变成一个淫虐的疯子，康熙召他到塞外，在皇营中被废，熊赐履知道太子既废，太子府必然不保，胤禔等手段毒辣，必谋斩草除根之计，自己身受胤礽知遇之恩，势必得为他留一后代，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于是才将胤礽的长子尔赫及嫡女尔格沁交托给星月二人，他自己却准备法古之豫让，为知己者而死，戴陆二人本不肯让他尽愚忠而死，但是熊赐履书生固执，他二人也无法劝阻。

星月双剑本是大汉子民，民族观念甚强，当初留在太子府里，亦是逼不得已，现在怎肯为一异族卖命？但侠义中人，受点水之恩必报涌泉，兄弟俩商量了许久终于答应了下来，后来太子府里的人，果然被杀的被杀，发放的发放，熊赐履自是不免，可是星月双剑却已带着两个在皇室的阴谋手段下将被残害的小孩远赴江南了。

星月双剑名头太大，江湖中上识之本多，何况各贝勒府耳目遍布，风声即刻传出，于是京中高手纷纷南下，企图截住这带着胤礽子女潜逃的星月双剑，但戴梦垚人极机智，一路上潜形隐伏，躲过不知多少次危险，但却想不到在这远离京城已数千里的地方，会让人给窥破了行迹。

此时戴梦垚骑在马上，脑海中思朝如涌，紊乱已极，他暗自思量，自己所作的事，究竟该是不该？非但京中爪牙，对自己是千方百计，欲得之而甘心，就是江湖中白道的朋友，也不耻自己的为人。须知满清初年，武林中人俱是反清复明的倡护者，怎会同情自己为胤礽卖命，可是又有谁会知道自己的苦心呢？

他想到自己和陆飞白将胤礽的子女带出皇城，又不惜冒着万险偷回已是“众矢之的”的太子府，将熊赐履的儿子熊倜救了出来，然后又狠着心将胤礽的儿子抛在大红门外小红门村一间小山神庙的门口，听者一个八岁的幼儿在寒夜里啼哭却不愿而去，他彷佛觉得那孩子尖锐的哭声此刻仍然停留在他的耳边。

他又想到为了灭口，在经过香河县时，杀了从太子府带出的尔赫的奶妈，当他拔出剑时，那年轻而妩媚的眼睛正乞怜地望着他，用各种方法来乞求一命，但他却不顾一切，将剑插入她那坚实而丰满的胸脯，杀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他不禁深深责备自己，为了自己的恩怨，自己所作的确是太过份了。

想到这里，戴梦垚不禁长叹了口气，仰首望天，只是东方渐白，已近黎明，于是他回顾正在赶着车的陆飞白，叹道：“哎！总算又是一天。”

车进太平门，只见金陵旧都，气势果是不凡，时方清晨，街道上已是热闹非常，戴梦垚不禁心神一松，赶着车马混在杂乱的人群中，此时车内传出儿啼，陆飞白笑道：“是孩子们该吃点什么的时候了，咱们也该打个尖，歇息歇息了。”

戴梦垚回顾左右，并无瞧见注意他们的人，也笑着点了点头，车往朝南的大街缓缓走去，停在一间并不甚大的客店门口，店里的小二赶紧过来接马招呼，满脸带着笑容，车子一停，车帘一掀，却走下来一个年轻的妇人，一走下车，就伸了个懒腰，眼睛一飞，竟是个美人，只是眉目间带着三分淫荡之色，她朝着戴梦垚娇声一笑，说道：“嗳唷，真把我累死了。”接着朝四周略一打量，又笑问：“这就是江宁府吗？怪不得这么热闹。”

戴梦垚又是一皱眉头，并未答话，却朝着正在呆望着的店小二说：“快准备两间上房，给牲口好好的上料。”

陆飞白跳下车来，随着戴梦垚走进店里，此时那俏妇人已带着两个小孩走进屋里，戴梦垚回头一望陆飞白，低声埋怨道：“我早叫你不要用这个女人，看她的样子，迟早总要生事。”

陆飞白笑了笑，说道：“不用她怎么办，难道咱们还能抱着孩子？除了她有谁肯跟咱们跑这么远的路？”

忽然外面有人在大声吆喝，接着就有人来敲房门，陆飞白开了门，只见门外站了两个皂隶，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冲着陆飞白大声说：“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陆飞白不禁大惊，以为他们已知自己的身份，略一迟疑，正在寻思应付之策，那店小二却贼眉贼眼的跟了过来，陪着笑说：“爷们请多包涵，这是店里的规矩，见了生客不敢不报上去。”说完又打着扞走了。

陆飞白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这又是些想打个秋风的公差，想到“车船店脚衖，无罪也该杀”这话的是确论，嘴里却说：“咱们带着家眷到南边去寻亲，请两位上差多多关照。”

哪知那公差却又大声喝道：“尔等身上带着兵刃躲躲藏藏的，分明不是好人，快跟我到衙门里去问话。”

陆飞白不觉大怒，剑眉一竖刚想发作，忽地有人跑来，冲着他说：“呀，这不是陆二爷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接着又对那两个公差说：“这两爷们是我的熟人，我担保他们出不了错。”

那两个公差相互对望了一眼，笑着道：“既然是孟大爷的熟人，那就怪我们多事了。”

说完竟笑着走了。

戴梦垚笑着说：“原来是北京城里，振武镖局大镖头银钩孟仲超大哥，真是幸会得很。

三人寒暄了一会，孟仲超突然说：“两位既然到了南京，不可不去看看宝马神鞭，我也知道二位此次南来，实有难言之隐，但宝马神鞭义重如山，也许二位见了他事情更好商量。

戴梦垚问道：“这宝马神鞭又是何人？听来甚是耳熟。”

孟仲超哈哈笑道：“二位久隐京城，想不到对江南侠踪如此生疏，您难道不知道江湖人称：“北剑南鞭，神鬼不占先”的南鞭就是宝马神鞭萨天骥了。”

陆飞白道：“那么北剑又是指的谁呢？”

孟仲超大笑道：“除了星月双剑，还有谁能当此誉？”

戴梦垚微笑道：“孟兄过奖了，倒是我也听人说起，南京鸣远镖局的总镖头萨天骥不但掌中丈四长鞭另有精妙招数，而且骑术精绝，善于相马，若真是此人，确是值得一见。”

孟仲超一拍腿道：“对了，就是此人，我看二位不如搬到镖局去住，也省了好多麻烦，何况鸣远镖局在江南声名极大，江宁府里也有照顾，二位若要前去，我先去告诉他一声，北剑南鞭这次能得一聚，真是武林中一大盛事。”

戴梦垚望了陆飞白一眼，沉吟了许久，慨然说道：“只是麻烦孟兄了。”

孟仲超连忙说道：“哪里的话，既是如此，我先告辞了，二位请马上就来，鸣远镖局就在城南，一问便知。”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戴梦垚等他走了，掩上房门，对陆飞白说道：“咱们这样无目的乱走，也非良策，宝马神鞭既是名重武林，想必是个角色，咱们不如在他那里暂且耽一下，再慢慢打算打算。”

鸣远镖局靠近水西门，离六朝金粉所聚的秦淮河也不太远，门朝北开，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气派果自不凡，他们到了门口，早有镖局里伙计过来接马伺候，进了大厅，酒宴早已备齐，他们都是英雄本色，也不多谦让就坐下喝起来了。

酒是花雕，虽和北方喝惯的高梁风味迥异，但却酒力醇厚，后劲最足，星月双剑本都好酒，酒逢知己更是越喝越多，不觉都有些醉了。

孟仲超忽然哈哈笑道：“北剑南鞭，今得一聚，我孟仲超的功劳不小，你们该怎么谢谢我？”

戴梦垚接着说：“久闻萨兄以狂扬鞭法称霸江南，今日确是幸会。”

孟仲超忽然一拍桌子，大声说：“对了，对了，北剑南鞭，俱都名重武林，今天你们不如把各人的武功，就在席前印证一下，让我也好开开眼界。”

萨天骥性本粗豪，又加上七分酒意，听了立刻赞成，笑着道：“苍穹十三式兄弟听到已久，今日得能一会，我真是太高兴了。”说完竟自脱去长衫，走到厅前的空地上，准备动手了。

陆飞白看上去虽甚和气，但个性却最傲，看了萨天骥这样，也将长衫脱去，手朝桌面一按，人从席面窜了过去。

陆飞白尚未落地，萨天骥手朝腰间一探，随手挥出一条长鞭，长逾一丈，鞭风呼呼，宛如灵蛇，陆飞白腿一顿挫，人从鞭风上越了过去，抽出长剑，头都不同，反手一剑，又是一式“天虹倒划”。

萨天骥听见风声往前一俯，堪堪避过这剑，乌金长鞭往回一抡，“狂风落叶”，陆飞白人在空中，招已遽出，鞭风已然卷到，躲无可躲，孟仲超在旁惊呼一声，以为此招已可分出胜负。

哪知陆飞白长剑乱点，“漫天星斗”，剑剑都刺着萨天骥的鞭身，恰好将鞭势化了开去，孟仲超不禁又叫起好来。

萨天骥觉得鞭身一软，长鞭往下一垂，忽地鞭梢反挑，搭住陆飞白的长剑，竟自黏住。

原来萨天骥自幼童身，从来以内力见长，此番他又想以内力来克住陆飞白怪异的剑法，何况陆飞白人尚未落地，自是较难运力。

哪知“苍穹十三式”剑法自成一家，天下的剑派除了天山冷家兄妹的“飞龙七式”之外，就只星月双剑的“苍穹十三式”能身不落地，在空中自由变化招术，当下陆飞白知道自己身无落脚之地，与萨天骥较量内力，自是大为吃亏，突生急智，将剑把一松，人却借着一按之力，越到萨天骥的身后，并指如剑，“落地流星”，直指萨天骥的“肩井穴”。

萨天骥全神对付陆飞白由剑尖渗出的内力，突觉手中一松，正觉惊讶，右肩已是微微一麻，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萨天骥微一失着，即已落败，心中虽是不服，但也无法，长鞭一挥，黏在鞭上的剑直飞了出去，陆飞白跟着窜出去，去势竟比剑急，将剑拿到手上，又斜飞出去数尺，才轻飘飘落到地上，身法美妙异常，宝马神鞭称霸江南，二十余年未逢敌手，如今在十招之内就此落败，心中实是难受已极。

陆飞白仗着身法奇诡，侥幸胜了一招，对萨天骥的难受之色，并未觉察，抱拳微笑道：

“承让，承让，萨兄的内功确实惊人。”

萨天骥只得强笑了笑，没有说出话来，孟仲超察言观色，恐怕他二人结下梁子，忙跑来笑着说：“南鞭以雄厚见长，北剑以灵巧见长，正是各有千秋，让我大开了眼界，来来来，我借花献佛，敬二位一杯。”

戴梦垚人最精明，知道萨天骥已然不快，再坐下去反会弄得满座不欢，当下站起身来，微笑说道：“我已不胜酒力，还是各自休息了吧。”

此时突然有个镖局的伙计跑了进来，打着扞说：“两位的行李及宝眷都已到了，现在正在南跨院里休息。”

戴梦垚正好就此下台，说道：“今日欢聚，实是快慰生平，此刻酒足饭饱，可否劳驾这位，带我到南跨院去看看？”

说着走了出来，萨天骥忽然大笑了几声，说道：“那时如果我用“旱地拔葱”躲过此招，再用“天风狂飓”往下横扫，陆兄岂不输了？”接着又朝戴梦垚说：“来来来我带你去。

戴梦垚也觉此人豪爽得可爱，笑着跟他走了出去，孟仲超朝陆飞白看了一眼，将陆飞白脱下的长衫抛过去给他，于是大家都走了出去。

陆飞白在房内开窗外望，只见群星满天，虽无月亮，院中仍是光辉漫地，他想起历来遭际，不禁长叹了口气，盘膝坐在床上，屏息运气，做起内功来。

那奶妈姓夏名莲贞，本是淫娃，在香河县几乎夜无虚夕，如今久旷，一路上奔驰，因为太累，倒还能忍耐，如今一得安全，再加上江南的春天，百物俱都动情，更何况她呢？

她斜倚床侧，身上只穿着一件鲜红的肚兜，身旁的一双孩子，鼻息均匀，都入睡了，她只觉春思撩人，红生双颊，跳下床去，喝了一杯冷茶，仍是无法平息春夜之绮念。

忽然，她听得邻房似有响动，渐渐响声不绝，她知道邻室的陆飞白定尚未入睡，她想到陆飞白对她和气的笑容，再也无法控制欲念，起床披上一件衣裳，悄悄地开门走了出去。

陆飞白窗户未关，夏莲贞从窗口望进去，只见陆飞白外衣已脱，端坐在床上，体内发出一连串轻雷般的响声，知他尚在练功，却也不顾推门走了进去，轻声娇笑道：“这么晚了你还练功夫，也不休息休息。”

夏莲贞扭着走到床边，两只充满了欲念的俏眼狠狠盯着陆飞白，陆飞白看见她深夜走了进来，自是惊诧，但仍未在意，朝她一笑，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陆飞白的一笑，是他素性如此，从来都是笑脸向人，但夏莲贞却欲火焚身，只觉这一笑有如春日之风，吹得她欲火更盛，装作无意将披着的衣服掉到地上，粉腿玉股，鸾腰丰乳，立刻呈现在陆飞白的眼前。

陆飞白虽是铁血男儿，但他正值壮年，“饮食男女”又本是人之大欲，如何能够禁得？

再加上夏莲贞颊如春花，媚目动情，他只觉心神一荡。

夏莲贞见他未动，缓缓地走向前去，两只勾魂荡魄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突地往前一扑，一把搂住陆飞白的肩膀，娇喘微微，张口咬住陆飞白的颈子。

陆飞白人非木石，此刻也是四肢乏力，轻轻伸手一推，却恰巧推在夏莲贞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心神又是一荡，夏莲贞就势一推，将他压在床上，陆飞白此刻正是理智将溃，多年操守眼看毁于一旦。

两人翻滚之间，放在床边的剑，忽地铛的一声，掉在地上，陆飞白蓦地一惊，须知他毕竟不是好色之徒，受此一惊，理智立刻回复，随手一推，将夏莲贞推到地上，厉声说道：“不要胡闹，快回房去，不然……。”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刚才的情况，觉得自己也非完全无错，凶狠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走下床来，直向门口走出。

夏连贞欲性正自不可收拾，被他一推，先还茫然不知所措，再听得他厉声说话，不禁又羞又怒，伸手一撑地上，想要站起，却正按到落在地上的长剑。人在性欲冲动之时，最无理性，任何事都可做出，夏莲贞咬一咬牙，将长剑抽出，两手握住剑把，向陆飞白连人带剑，刺了过去。

陆飞白头脑亦是混乱异常甚是矛盾，他听得身后有人扑来，想不到夏莲贞会用剑来刺他，以为她又要前来纠缠，转身正想骂她，哪知夏莲贞正好扑上，又用尽全身力气，陆飞白毫无所备，长剑正好由他的左胸刺入，穿过胸膛，鲜血溅得夏莲贞满身，陆飞白凄厉一叫，一代人杰，却葬送在一个淫妇手上。

戴梦垚正在熟睡，被陆飞白的惨叫声惊醒，大为惊骇，急忙跑下床来，大声叫问道：“老二，什么事？”来不及去开房门，双臂一振，穿过纸做的窗户，飞了出来。

夏莲贞要刺陆飞白本是一时冲动，并非真的想杀他，此刻只觉又悔又怕，听见戴梦垚一叫，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连爬带滚，躲到床下去了。

戴梦垚一进房门，只见陆飞白倒在地上，鲜血满身，身上的剑，尚未拔出，知道事情不妙，急得声泪齐下将他一把抱起，嘶声叫着：“老二，你怎么啦？”

陆飞白此刻已命若游丝，张眼看到戴梦垚，眼中不禁流下泪来，他只觉呼吸渐难，张口却只说了一个“夏”字，双目一闭，竟自去了。

星月双剑自幼在一齐长大，四十余年，患难相依，生死与共，戴梦垚再是沉稳，也不能保持冷静，他不禁放声痛哭，捧着陆飞白的尸身，只是说：“老二，我一定为你报仇。”

他将陆飞白的尸身，轻轻地平放到床上，将尸身上插着的剑抽出，呆呆地看着陆飞白的尸身，血泪俱出，倏地把脚一顿，双手一挥，将床上的支柱，斩断了一根，呛说道：“今夜我不杀萨天骥，誓不为人。”

原来陆飞白临死前话音不清，戴梦垚误认他所说的是“萨”字，戴梦垚怎会想到夏莲贞一个毫无拳勇的女人会杀死陆飞白？须知陆飞白身怀绝艺，寻常人根本不能近身，若非高手，怎能将剑由他的胸前刺入？

南跨院这一番乱动，早已惊动了多人，戴梦垚走出房门，刚好有一镖局里的趟子手闻声跑来，看见他手执长剑，满面杀气，不由大惊，连忙跑去告诉萨天骥，萨天骥自是莫名其妙随着那趟子手走到南跨院，只见戴梦垚赤着双足，身衫不整，看见萨天骥目眦俱裂，话都不讲，长剑连遽三拍，剑剑都是朝着萨天骥的要害动手。

萨天骥胡里胡涂吃了三剑，左避右躲，嘴里大声喝道：“你在干什么，疯了吗？”

戴梦垚口里答道：“跟你这种无耻小人还有什么话说？”

手里可不闲着，长剑由上倒下，带着风声直取申一平，剑到中途忽然化做三个圈子，分取萨天骥六阳，乳穴三个要害，这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绝招“顷刻风云”。

萨天骥不觉大怒，骂道：“你这王八蛋，怎么疯了？”

双脚踩着方位，“倒踩七星步”躲过此招，右掌一圈，掌风将戴梦垚的剑势压住，左手一拳，拳风呼呼，直打面门，戴梦垚也觉此人内力实是深厚，身体右旋，将拳风避去，突地剑交左手，萨天骥方才一掌一拳俱都无功，知道今日此战，实非易事，突见他剑交左手，左手亦变拳为掌，急锐地向他手腕切去。

戴梦垚左手一缩一伸，不但化了来势，而且反取萨天骥的右乳，萨天骥长啸了一声，只见他拳势一变，忽掌忽指，在戴梦垚的剑光中遽招，丝毫不见示弱，须知宝马神鞭，享名多年，实非幸致，败给陆飞白，只是一时大意，戴梦垚虽然剑气如虹，招招俱下毒手，但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此时镖局里的镖师以及趟子手也全闻声而来，团团围住他们两人，但是俱都没有插手，原来萨天骥最恨群殴，讲究的是单打独斗，要有人帮他，他反会找那人拚命，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再加上两人俱是冠绝一时的高手，动得手来，分毫差错不得，别人就是要插手，也插不进来。

这里两人正作生死之搏斗，躲在床下的夏莲贞悄悄地溜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往房里溜去，院中的人都被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比斗所吸引，竟无一人注意到她。

她走进房内，悄悄地解下了肚兜，抹净了身上的血迹，将满沾着血的肚兜塞在床后，忽然她发觉正在睡觉的两个孩子却只剩下了一个，三岁大的尔格沁尚在熟睡，那比她大四岁的熊倜却不知去向了，蓦地外面又是一声惨叫，她奔至窗口一望，只见院中大乱，戴梦垚已不知去向，萨天骥怔怔地站在那里，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上前去搀扶他的人，都被他挥手赶走，夏莲贞不知在这转瞬间发生了何事，又不敢问。

萨天骥脑中正在思索：“为何戴梦垚不分皂白就来找我拚命，而陆飞白却始终不见呢？

照理说，戴梦垚在这里作殊死之斗，陆飞白是不可能不露面的呀，莫非……”想到这里，萨天骥将脚一顿，忽然跑到陆飞白的门口，推门一看，灯光正照在僵卧在床上的陆飞白的尸身上，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渍。

萨天骥又是一顿脚，自语道：“我真该死，陆飞白怎会死在这里？戴梦垚定是以为我杀了他，我又怎会那么急躁，没问个清楚就动上了手呢？如今这么一来，大家都会疑惑我是凶手了，反让那真的凶手逍遥法外。”他望了陆飞白的尸身一眼，忖暗道：“但又会是谁杀了他呢？他内外功俱都已臻上乘，又有谁能有这力量？难怪戴梦垚会疑心我，现在戴梦垚身受重伤，又带着一个小孩，恐怕难逃活命了，这难道是我的过失吗？”他听得吵声很大，回头看到门外已挤满了人，大喝道：“你们看什么？都给我滚开。”

人都渐渐走了，院中又恢复了平静，萨天骥仍站在房中思索，夜已非常深，隔壁的房中，忽然有孩子的哭声，他想：“这一定是他们带来的另外一个孩子了，我该去看看他。”

于是他走了过去，轻轻地推开房门，他看见夏莲贞正坐在床上，抱着那女孩子，夏莲贞看见他走了进来，只望了望他，没有说话，那孩子哭声仍然未住，萨天骥忽然觉得非常歉疚，心里想道：“我不该乘着戴梦垚心乱而疏忽的时候，重伤了他，如今他带着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逃亡，若他一死，那孩子怎么办？现在还剩下的这个，我该好好的照顾她。”

他走到床边，拍着正在啼哭着的孩子的头，轻切的说：“不要哭了，从今我要好好的看顾你。”他低着头，从夏莲贞敝开的衣襟里，看到一片雪白的皮肤，他不禁心跳了，四十余年来的童子之身，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厉害，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好好地看顾你们。”

原来刚才萨天骥和戴梦垚打得正是激烈的时候，院里的声音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熊倜，他爬了起来，看见睡在身边的奶妈已不见了，就跑了出来，院中正围住一堆人，人堆里剑气纵横，他从小就受着太子府里武师的熏陶，知道有人在那里比斗，就悄悄地从人堆里挤了进去，一看却是他最喜欢的戴叔叔正和人打架，他就蹲在旁边看。

他看了一会，觉得他戴叔叔还没有打败那人，心里很急，原来熊倜自小就胆大包天，专喜欢做些冒险的勾当，力大无穷，又从星月双剑那儿学上些拳脚上的基本功夫，现在他想到：“戴叔叔还打不赢，我去帮他忙。”就站了起来，这时萨天骥正背着他，他就跑过去想一把抱住萨天骥的腿，让戴叔叔好打得方便，此时戴梦垚势如猛狮，将“苍穹十三式”

里的微妙招数都使了出来，萨天骥正感不支，忽地他听得背后有人暗算，双肘一沉，身形一弓窜了上去，熊倜一个扑空，往前冲到戴梦垚的剑圈里，戴梦垚正是一招“北斗移辰”，剑势由左方到右方划了半个圈子，忽从圈子里将剑刺了出来，蓦地看见熊倜冲了进来，不由大惊，剑式已出，无法收回，左手一用劲，猛打右手的手腕，长剑一松，铛然掉在地上。

萨天骥正在戴梦垚的上面，看见戴梦垚这样，心生恶念，想到：“反正今天你不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两脚一沉，往外一蹴，戴梦垚心神正乱，防避不及，这两脚正正踢在他的后心上，只觉胸口一甜，哗地吐出一口血水。

须知萨天骥素以内功见长，这两脚更是平生功力所聚，就算是一块巨石，也会被踢得粉碎，更况血肉之躯？戴梦垚知道已是不保，想着非但陆飞白的仇已不能报，自己又将不支，惨啸了一声，抱起正在惊愕中的熊倜，一言不发，鼓起最后一丝力量，双脚一顿，飕地窜到墙外。

他一阵急窜，也不知跑了多久，脚步愈来愈慢，出了水西门，即是莫愁湖，此刻但见水波静伏，已无人迹，戴梦垚放下熊倜在湖边坐了下来，试着运象行功，但是真气已不能聚，他知道自己命在顷刻，他唯一不能瞑目的是熊倜，想到他一个稚龄孺子，连遭惨变，茫茫人海，何处是他的归宿？自己和陆飞白飘泊半生，落得如此收场，不禁流下泪来，熊倜看见他如此，孩子气的脸上也流出成人的悲哀，扳着戴梦垚的手，呜咽着问道：“叔叔，你怎么啦，是不是倜儿不好，害得叔叔难过？”

戴梦垚英雄末路，看了熊倜一眼，只见他俊目垂鼻，大耳垂轮，知道他决非夭折之像，心中不禁一宽，拿得他的手，慈祥地说：“叔叔马上就要死了，从今你只有一个人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你怕不怕？”

熊倜摇了摇头说：“我不怕。”想了想，忽然扑到戴梦垚的怀里，哭了起来说：“叔叔，你不要死嘛！你不要死嘛！”

戴梦垚长叹了口气，把熊倜扶着坐好，看了很久，正色说道：“你爱不爱你爸爸？”熊倜哭着点了点头，戴梦垚又问道：“你爱不爱你的陆叔叔和戴叔叔？”熊倜也哭着点了点头，戴梦垚接着说：“你要记住，你的爸爸和戴叔叔、陆叔叔是被满洲人和一个叫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人害死的，你长大了，一定要为我们报仇。”熊倜哭得更厉害，戴梦垚忽地厉声喝道：“不许哭，给我跪下来，”熊倜惊慌地看了他一眼，抽泣着止着了哭，跪在他的面前。

戴梦垚挣扎着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了二本册子，慎重地交结熊倜肃然说道：“你要发誓记得，这两本书是我和你陆叔叔一生武功的精华，你无论在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要把他学会。”讲到这里，他想到熊倜只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孩子，让他到何处去求生呢？他不禁将口气转变得非常和缓，拍着熊倜说：“你懂不懂？”

熊倜哭着说：“叔叔不要气，倜儿知道，倜儿一定会把武功学会，替叔叔给爸爸报仇。

戴梦垚此时呼吸已异常困难，听见了熊倜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安慰的笑，说道：“这才是好孩子，你记着，是满洲人和陆天骥害得我们这样地，你记得吗？”熊倜坚定的点了点头，他紧抱着那两本册子，已不再哭了，他觉得他好像已长大许多，已经大得足够去负起这份艰巨的担子。

戴梦垚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到湖边，俯下身搬起了一个大石块，转身对熊倜挥了挥手，说：“你走吧，不你忘记了叔叔的话。”

熊倜又哭了起来，但却不敢哭出声，低下了头哭着说：“我不走，我要陪叔叔。”

戴梦垚仰首望天，但见苍穹浩浩，群星灿然，心中凄惨已极，缓缓地将那块大石系进衣襟里，狠了狠心，大声喝道：“快走，走得愈远愈好，你再不走，叔叔要生气了。”

熊倜爬了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戴梦垚一眼，戴梦垚朝他挥了挥手，看着那弱小的身影渐渐走远，水涛拍岸，如怨妇低泣，戴梦垚转身向湖，觉得已有寒意，胸中的石块，更见沉重，沉重得已将他窒息，他双臂一振，只窜了丈许，就扑地落入湖里，湖中水花四溅，又渐渐归于沉寂。

天上的银月苍星，亘古争皓，地下的银月苍星，却永远殒落了。

熊倜无助地望前走着，只觉前途一片黑暗，他想回头跑去，抱着戴叔叔痛哭一场，但是又不敢，他觉得无依无靠，稚弱的心里，惧怕已极。

又走了一会，他彷佛看见远处竟有灯火，连忙加快往前走去，他拭干了眼泪，把戴梦垚给他的两本册子，仔细地收在怀里。他本是百世难遇的绝顶聪明之人，经过的灾难，又使他成熟了许多，他知道要想为自己的父亲和戴叔叔报仇，就要活下去，为了“生存”，他愿意做出任何事，虽然他不知道怎么生存，但是他发誓，他要生存下去。

秦淮风月

秦淮河花舫笙歌，聚六朝金粉，此时已是子夜，但寻欢逐乐的公子阔少仍未散尽，熊倜走到河边，看到每只船上都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有些船灯火仍亮，里面有喧笑声，有些船却已熄了灯火，他看见有一只船停在较远之处，不像别的船那样一只连着一只，而且灯火仍然亮着，他就走了过去。

那只船的窗户向外支着，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里面并无哗笑之声，停了一会，窗口忽然爬出一个小女孩的头，大约也有八九岁，这晚月色甚明，熊倜站在月光下，被船里的小女孩看见了，秦淮河酒肉征逐，很少有孩子们来，那小女孩看见熊倜，就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熊倜远远看到她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也不觉向前走去，忽然脚底一滑，他惊叫了一声，跌下河去，那小女孩看了，也吓得叫了起来。

船里的人都跑了出来，那小女孩尖声叫着姐姐，不一会从后舱走出一个年纪亦不太大的少女，云鬓高挽，貌美如花，身材甚是清瘦，脸上似有愁容，颦眉问道：“什么事呀？”

那小女孩指着水面说：“有一个小孩子掉下去了，姐姐赶快叫人去救他。”

那少女探首窗外，看见一个小孩的头离岸渐远，慌忙叫道：“你们怎么搞的快点下去救人呀！”

船上有几个卷着裤腿的粗汉，跳下了水，所幸岸近水尚不深，不一会，就将熊倜救了上来。

那些粗汉把熊倜倒着放在膝上，迫他吐出许多水，云鬓少女和那小女孩也走了出来，熊倜正自慢慢转醒，此时舱内走出一个四十许岁的妇人，一走出来就朝那少女说：“那么晚了还站在这儿，也不多穿件衣服，小心着了凉。”又转头看了看熊倜，朝那些粗汉说：“这小孩是那里来的？弄得船上都脏死了，快把他送走。”

那少女听得微一颦眉，朝妇人说：“阿姨怎么这样，这孩子冻得浑身发抖，怎么能够送他走呢？语言脆丽，如黄莺出谷。”

那妇人尚未答话，熊倜突然跳了起来，朝那少女及小女孩一跪哀求说：“这位阿姨和这位姐姐救救我，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家了，情愿替你们做事，做什么事都行。”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小女孩看了，不禁拉了拉她姐姐的衣角，低声说着：“姐姐，你不要赶他走嘛，瞧他样子怪可怜的。”

少女看了熊倜一眼，只见他虽是从水里捞出的，衣服淋漓，非常狼狈，但却生得俊美已极，一点都没有猥琐的样子，心里也很喜欢，侧脸对那妇人说：“这小孩既是无家可归，我们就把他收下来吧，也好替我打打杂。”

那妇人说道：“姑娘，你有丫头们服侍你还不够吗？这小孩来历不明，怎么能收下他呢？”

那少女一甩手，生气道：“不行就不行，我求你做一点事都不行，看下次你要是求我，我也不答应你。”

那妇人连忙陪着笑道：“行行行，姑娘的话我怎敢不听？”又大声对着正站在旁边的两个丫头说：“快把这小孩带到后面去，找件衣服替他换上，听到了没有？”

那小女孩高兴得直笑，牵着少女的衣角，笑着说：“姐姐真好。”

那少女听了，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心事，轻轻说道：“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

那小女孩听了，眼圈一红，扑进少女的怀里，两人紧紧地拥抱着，竟都流下泪来。

原来此二人遭遇也是异常凄惨，他们的父亲原本是一个通儒，虽然才高八斗，但却气质清高，不愿应试为异族作奴才，在城郊一个名叫金家庄的小村落里，开设了一家蒙馆，靠一些微薄的束修来讨生活，妻子早死，膝下无儿，只有两个善解人意的女儿，生活自是清苦，但却也很安静。

这位老先生姓朱，字鸿儒，本是大明后裔，大女儿若兰，小女儿若馨，他因为没有儿子，从小就把两个女儿当做男子，教以诗书，等到若兰十六岁那年，朱老先生忽然得了重疾，竟告不治，临死时望着两个悲凄欲绝的女儿，自是难以瞑目朱家本就贫寒如洗，朱鸿儒一死根本就无法谋生，朱若馨才七岁，每天饭都不能吃饱，饿得皮包骨头，朱若兰姐妹情深，看着难受已极，这才落溷烟花，做了秦淮河畔的一个歌妓。

朱若兰丽质天生，再加上本是书香世家，诗词书画，无一不精，不到一年，即艳名大噪，成了秦淮群花里的魁首，朱若兰人若其名，幽如空谷兰花，得能稍亲芳泽的，可说少之又少，可是人性本贱，她越是这样，那些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越是趋之若鹜。

秦淮笙歌金粉，本是筵开不夜，但朱若兰却立下规例，一过子夜即不再留客，船上的老鸨把她当摇钱树，哪能不听她的？所以熊倜晚上来的时候，已是曲终人散了。

朱若兰命薄如纸，知道熊倜也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同病相怜，对熊倜爱护备至，朱若馨年纪尚幼，一向都是做别人的妹妹的，现在有了个比她还小的熊倜，也是一天到晚忙东忙西地，照料着熊倜，熊倜劫后余生，得此容身，实不啻如登天堂。

熊倜这半年来经过的忧患太多，人在苦难中总是易于成长，他也变得有一些七岁大的孩子所不应有的世故，而且他知道自己身世极秘，所以对于待他礼如手足的朱家姐妹，也是绝口不提，只说自己父母双亡，又是无家可归。

朱若兰白天没事就教育若馨、熊倜两个孩子念书，熊倜生长王府，启蒙极早，文字已有根基，再加上聪明绝顶，过目成诵，往往若馨念了好几遍还不能记得的书，熊倜一念就会，若兰更是喜欢。

有时夜深梦回，熊倜想到自己的血海深仇，就偷偷地取出戴梦垚给他的册子流泪，于是白天他更加刻苦念书，只因那册子上所载字句均甚深奥，他要有更多的知识，方能了解。

晚上，前舱有客，度曲行令，热闹已极，熊倜虽也年幼爱闹，但他却绝不到前舱张望，他知道他所处的地位是不允许他享有欢乐的，只是一个人躲在后面念书，有时若馨也来陪着他。

若兰从前舱陪完酒回来，自己感怀身世，总是凄然落泪，渐渐熊倜也知道了这是何等所在，不禁也在心里为若兰难受，发誓等自己长大成人，一定要把她们从火坑中救出来。

这样过了一年，熊倜非但将幼学琼林等书背得滚瓜烂熟，就算是四书五经，也能朗朗上口，这才捡了一个月明之夜，偷偷溜到岸上荒凉之处，将那两本册子放在前面，恭恭敬敬拜了四拜，默祷父叔在天之灵，助他成功。

此时月色如银，秦淮烟水，浩渺一片，熊倜极仔细地翻开那两本册子，那是用黄绫订成的封面，里面的白绢上，整齐地写着字和一些图式，熊倜翻开第一本，正是星月双剑仗以成名的“苍穹十三式”，但“苍穹十三式”内尽是些腾飞刺击的精微剑式，熊倜既无师傅指导，又无深厚的武功根基，如何能够学得？他翻阅了一会，不禁失望得哭了，于是他再翻开第二本册子。那是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内家初步功夫，也正是星月双剑始终未能登峰造极的天雷行功。熊倜就照着指示练了起来。

此后，每日天尚未亮，熊倜就偷偷爬了起来，独自跑到静僻的河边，迎着朝气学习吐纳之术，初学时，他自有不少困难，但他却都以绝大毅力去克服了，有时遇着难解之处，竟终日恹恹，偶得一解，却又雀跃不已。

两年的苦练，他觉得自己的周身肌骨，已能随着呼吸自由收缩，而且气力倍增，身体像是蕴藏着千百斤力量，只是无法发泄而已，他不知道他这些日子的苦练，已到了内功中极深奥的境界，正是武林中人终生向往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所差只是“督”、“任”两脉尚未能打通，否则就算武林高手，也都不能伤他。

两年多来，若馨也十余岁了，出落得自是清丽异常，熊倜本是和她们姐妹睡在一起，现在一来因为人都大了些，二来因为熊倜晚上要练功，和她姐妹睡在一起甚是不便，就搬到后舱一间角落上的小房去睡，更是尽夜不息地练着调息之术。

一天清晨，熊倜又溜了出来，到河边去练功，他心里正在想着“天雷行功”里的精微之处，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船板，一脚踏空，全身将要落水，他本能的往上一提气，哪知却出乎意外地全身似有大力吸引，向上拔高了数尺，他心中一喜，真气一散，却又噗通掉进水里，所幸秦淮乐户不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也没有注意到他。

但是从此他却知道自己能练习“苍穹十三式”了。

岁月倏忽，瞬又三年，熊倜已是十四岁了，他削竹为剑，学剑已有三年，“苍穹十三式”已能自由运用，“天雷行功”却未见进步，他除了觉得自己运气时，体内雷响较前稍大之外，但每每练到紧要关头，体内真气总不能融而为一，心里懊恼已极。

若馨也已十五了，江南春早，十五岁女孩已经长得像个大人了，渐渐地，她对熊倜形痕上变得生疏起来，可是在内心的情感上，却对他更是关怀。

这天清晨，熊倜又到了岸边练功，当他正在运气，将体内真气通到剑尖上发出时，忽觉肩上有人一拍，他一惊之下，本能地反手一剑，剑势上挑，虽是竹剑，但在熊倜手里运用，已可斩敌伤人。

熊倜剑方刺出，忽觉右胁一软，浑身真力俱失，手里的剑也同时失去，竟似他将剑交给别人一样，他尚未有任何动作，眼前一花，多了一条人影，冲着他冷冷的说：“你的剑法是谁教给你的？”

熊倜大惊之下，定眼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似人似鬼的怪物，通体纯白，非但衣履是白的，就连头发，眉毛也全是白的，脸色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坟墓里跑出来的。

熊倜强煞也只是个十四岁大的孩子，见了这种形同鬼魅的角色，吓得转身就跑，哪知他人刚纵出，浑身又是一软，又彷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点了一下，叭地一声，落到地上，跌得臀部隐隐作痛。

那人根本未见走动，人却移了过来，还在冷冷地说：“你的剑法是谁教给你的？”

那人问过之后，即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熊倜伏在地上调息了一会，猛地腰、腿、肘一齐用力，人像弹簧般弹了起来，往前一窜，就是三四丈，他满以为这次定可逃出了，哪知他脚尖刚一沾地，那怪人却又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他毫不考虑，双臂一振，人往上直拔上去，哪知那怪人也同时随他拔起，完全同样快慢，他拔到哪里，那怪人也拔到哪里，只要熊倜往前看，那怪人冷而苍白的面孔总是赫然在他眼前。

熊倜不禁急了，连人带头，向那怪人撞去，那怪人却不躲闪，眼看即可撞上，哪知那怪人却随着他的来势向后飘了开去，熊倜力量用完，他也跟着停止，仍是保持着刚才的距离。

熊倜东奔西窜，却始终逃不过那怪人，他想到自己苦练五年，第一次碰到的人，非但打不到他，竟连逃都逃不出去，这样怎能谈到报仇雪恨，不禁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那怪人本是坚冰般的面孔，看见熊倜哭了起来，却开始起了变化，接着浑身扭动，像是不安已极，却极力忍耐着的样子。

熊倜哭了一会，想起戴梦垚临死前对他讲的话，哭得更伤心，那怪人似乎忍耐不住，也坐到地上，跟着熊倜哭了起来，而且哭得比熊倜还要伤心。

原来那怪人本是孤儿，出生后就被抛在居庸关外的八达岭上，却被产在深山里的一种异种猴子捡了去，喂以猴奶，那怪人长大后跟猴子一样，满山乱跑，遍体长着粗毛，吱吱喳喳地说着猴语，有一天被一个游山的剑客发现，把他带了回去，用药水把他遍体的毛皮去了干净，授以武技，而且还替他起了个名字叫做侯生。

那剑客在八达岭一耽十年，传得侯生一身本领，侯生本就生有异禀，内外功夫学起来比别人事半功倍，出师后即常到关内游侠，不论黑白两道，只要惹他不顺眼，他就把人家弄死，而且行踪飘忽，轻功高得出奇，无人能奈得他何。

后来他年纪大了，渐渐懒得走动，就娶了个太太在八达岭隐居起来，星月双剑的师傅那时在青龙桥隐居，两人都是武技高强性情孤癖的老头，一谈之下，竟是非常投缘。

侯生内外功俱都已臻绝顶，几乎已是不坏之身，可是却最怕听见人哭，只要有人一哭，他也会跟着哭了起来，而且哭的时候武功俱失，和常人完全一样。只是江湖人士从未有在他面前哭过的，故也无人知道他的短处。

可是侯生晚年娶的这位太太却最好哭，她一哭侯生也跟着哭起来，要是别人不停，他也不能停止，后来他太太发现他这个毛病，没事就拿哭来要挟他，弄得他实在不能忍耐，竟逃了出来。

他跑到星月双剑的师父那里，住了好几个月，想到关内一游，星月双剑的师父就托他照顾徒弟，这时刚好星月双剑带着熊倜及格尔沁同逃，他就跟在后面保护，后来在南京城郊陆飞白口发狂言，他一怒之下，冷冷地说句“好大的口气”就不管走了，他却不知道星月双剑都遭了毒手。

他一个人各处游玩了好几年，再回到江南，却听得人说星月双剑已经死了，怎么死的却人言异殊，他这才一急，觉得自己对不起星月双剑的师父。

他也知道星月双剑是带着两个孩子同走的，现在星月双剑已死，他就想找着两个孩子，来补偿自己的歉疚，哪知找了许久，也无法找着。

这天他在清晨到莫愁湖去看雾，偶然走到秦淮河边，看见有人正用“苍穹十三式”里的功夫飞渡秦淮，“苍穹十三式”武林中会的人可说绝无仅有，他才“咦”了一声，跟了过去，他看到熊倜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想也许就是他要找的人，这才跑过去问，他个性奇癖，喜怒无常，看见熊倜想走，就逼着熊倜，哪知熊倜却哭了起来。

熊倜又哭了一会，发现侯生也在哭，而且哭的样子很滑稽，不觉噗哧笑了一声，侯生听他笑也不哭了，熊倜觉得好玩，就问道：“喂，怎么我哭你也哭，我不哭你也不哭了？”

侯生两眼一瞪，冲熊倜说：“怎么你哭得我就哭不得呀？”

熊倜见他白发白髯，已是个老头子，但说起话来却像小孩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侯生看到他笑，就站了起来，拍拍白衣服上的尘土，想了一会，问道：“星月双剑是你什么人？”

熊倜笑声顿住，惊异地看了侯生一眼，没有答话，侯生看了看他，觉得他年纪虽幼，但是两眼神光饱满，肤如坚玉，内功已有根坚，遂起了怜才之念，侯生飘忽江湖，辣手毒心，人称毒心神魔，数十年来，从未对人生出如此好感。

停了一会，侯生把语声放得和缓，说道：“你不怕，只管说出来，我不会害你的。”

熊倜见他脸上已再没有冷酷之色，突然对他也起了亲切之感，这五年来除了朱家姐妹之外，别人对他都是冷眼相待，侯生虽是行踪诡异，令他害怕，但是现在他语气却在严厉中露出关切，熊倜想到他最敬爱的叔叔也是这种样子，不禁又哭了起来。

侯生见熊倜一哭，急得只是顿脚，但他血液里有了八达岭里异种猿猴的天性，只要看见人哭，自己也不能控制地哭了起来……熊倜本是聪明绝顶之人，见他如此，心里明白了几分，突然福至心灵，止住了哭，说道：“这位伯伯，我不哭了，只因为我想起死去的戴叔叔，所以才忍不住哭了起来，请你不要怪我。”

侯生道：“戴梦垚是你的师父？”

“是的。”

侯生道：“你把戴梦垚教你的天雷行功练一遍给我看。”

侯生看着他练，脸上竟有喜色，此时突然跑了过去，不知怎的手一伸将熊倜倒提了起来，在他身上一阵乱拍，熊倜只觉浑身舒服，丝毫没有痛苦之感。

他拍打了约有盏茶时候，才将熊倜放了下去，两手扳住熊倜的肩膀，叫熊倜张开嘴来，他也把嘴一张，对着熊倜吹出一股气来，只见有一条宛如实质的气体，投入熊倜的嘴中。

那气体一入熊倜口中，熊倜只觉浑身一冷，有一股寒气在他体内运转，过了一会，侯生额上已经见汗，熊倜觉得那股寒气渐渐变得火热，烫得他浑身又酸又痛，可是侯生的两只手像铁匝似的扳住，使他动也动不了。

又过了一会，侯生将手一松，已扑地坐到地上，累得气喘不已。

熊倜四肢一松，浑身觉得从未有过的舒泰，看见侯生已在对面瞑目调息，便也坐了下来，试着稍一运气，真气即灌达四肢，融而为一，不禁大喜。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升起，照得秦淮河水，粼粼金光，侯生站起来，对熊倜说：“我已为你打通“督任”两脉，此后你练功已无阻碍，等到你练得体内轻雷不再响时，可到居庸关来，你也不必找我，我自会找你的。”说完身形并未见动，人已不见。

熊倜站了起来，心里高兴得无法形容，自思道：“这人怎地如此奇怪？像是和我戴叔叔是朋友，我起先还以为他是鬼呢！”转念又想道：“呀！我连他姓名都不知道，连谢也没谢过他，真是该死，下次见到他……”他正想到这里，忽然白影一晃，侯生又站到他的面前，熊倜不禁大喜，正想跪下，侯生把手一拦，从背后撤出一把形式奇古的长剑，伸手抽了出来，只觉寒气沁人，他把剑套往熊倜手上一递。口里说着：“记着。”就虚空刺了几招剑式，像是毫无连贯，却又剑剑奇诡，熊倜都记了下来。

侯生把剑一收，也往熊倜那一递，说道：“此剑我已用它不着，你可拿去，只是此剑在江湖上太扎眼，不可轻易显露。”他想了一想，又说道：“此后你如找着你的妹妹，可把我刚刚教你的剑招也教给她，除此之外，你都不能教给任何人，知道吗？”

熊倜赶紧跪了下去，低头说道：“弟子知道。”等到他再抬头，侯生已不见了。

熊倜手里拿着那把古剑，喜爱已极，他仔细看了许久，只见剑把上用金丝缕成“奇天”

两字，随手一挥，剑尾竟有寒芒，知是一把宝剑，就站在当地，将侯生教他的剑招，按着方位，练了起来。但却总是觉得招招彷佛不能连贯，运用起来缓慢已极，但他知道，侯生武功深不可测，教他的剑招，必也是武林绝学，所以牢牢记在心里。

熊倜静悄悄地回到船上，船上人尚高卧，他回到他那间仅可容膝的小房舱，将剑收了起来，才出去漱洗，他想到今天的奇遇，心里就高兴，他想：“要是戴叔叔他们还在，看见我这样子，也一定会为我高兴的，今天那位伯伯说我还有个妹妹，我真该死，这样多年来我竟把她忘了，现在不知她怎么样了？真奇怪，为什么以前竟从未想起过她呢？呀！我还记得她那么小，整天只会哭，现在她该也长大了些吧，我真希望以后能找着她，把我全部会的武功都教给她，让她也可以跟我一齐去报仇。”

他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此时忽然若馨也跑了来，看见熊倜就将脚步一缓，低低地说：“你好早呀！”

熊倜看到她来了，就转头跑开，嘴里说道：“小姐姐早。”

若馨见他走了，也没有叫，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郁。

转瞬又是两年，熊倜早将“天雷行功”练至无声之境界，“苍穹十三式”他更是练得熟之又熟，只是侯生教给他的怪异剑招，他尚未能完全领悟，他本早想走了，但当他看到朱家姐妹时，又彷佛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系着他，使他不能离去。

等到熊倜十六岁那年，他长得完全像个大人了，聪明人本就多半早熟，何况他自幼练武，身材又高，脸上虽仍有童稚之气，但已无法再在秦淮河的花舫上耽下去，他想了许久，本想就此偷偷溜走，免得难受，但想到若兰七年来的恩情，实是不忍。

终于在一天夜里，船上的人都睡了，他悄悄地跑进朱家姐妹住的那间舱房将若兰叫到船舷旁。

夜已很深，河边寒意甚重，若兰不知有什么事，便跟着熊倜走了出来，问道：“弟弟，你有什么事呀？”

熊倜呆呆地望着她，只见她满脸俱是关切之容，这七年来她终日忧郁，更是清瘦得可怜，而且月移人换在芸芸金粉中，她也没有以前那么红了，熊倜想到就要离开她，心里一酸，眼角流下泪来。

若兰见熊倜哭了，就跑到熊倜面前，这时熊倜已比她高了很多，她抬头望着熊倜的面孔，轻轻伸手替熊倜擦了擦眼泪，关切地说：“弟弟，你哭什么？是不是又受了谁的委屈？”

熊倜更是难受，回过头去，只见秦淮河水，平伏如镜，倒映着天上点点星光，微风吹来，彷佛置身广寒深处。

若兰只觉寒意渐重，轻轻地靠近熊倜，她第一次感觉到他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熊倜低下头来，茫然说道：“姐姐，我要走了。”话尚未说完，眼泪又簌簌落下。

若兰听了一惊，问道：“你要到那里去？”

熊倜道：“姐姐，我要离开你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很多事等着我做，但是我一定会很快回来的，我一定要将姐姐接出去。”

若兰幽幽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要走了，但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反正姐姐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你难道不能再等一等吗？”说着说着，已是泪如雨下。

熊倜突然一把将若兰抱住，哭着说：“姐姐，我真不想离开你，只是我实在有难言之隐，有许多事我都要去把它做好，但是，姐姐，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一直陪着姐姐，让姐姐好地享受几年，不要再在这种地方耽下去了。”

若兰哭得已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她止住了哭，推开熊倜，低低说道：“你什么时候走呀？”

熊倜又低下头去，说：“我跟姐姐说过，马上就要走了，若馨姐姐那里，你代我说一声，我不再去跟她告辞了。”

若兰想到七年相依为命的人，马上就要走了，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说：“你难道不能多耽几天吗？让姐姐多看你几天。”

熊倜狠着心摇了摇头说：“不，我马上就走了，多耽几天，我心里更是难受，姐姐快回房去吧！小心着凉了。”

若兰突地一转身，哭着跑了进去，熊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落漠地走回房，收拾了几件常换的衣服，将宝剑仔细地用布包好，斜背在身后，留意地看着他那小舱，这平日令他难以忍受的地方，如今他却觉得无限温暖。

他呆呆地站在床前，房门轻轻地被推了开，若馨流着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的小包，看见熊倜出神地站在那里，强忍着泪，走到熊倜的身旁，将手里拿着的小包放到床上，垂目说道：“这是姐姐和我的一点首饰，还有一点儿银子，你拿着吧，路上总要用的。

熊倜转脸感激得看着她，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心里突然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张口想说些什么，不知该怎么说，两人沉默了一会，若馨抬眼凄婉地看了他一眼，眼光中充满了悲哀的情意，慢慢转身走了两步。

熊倜积压在心中的情感，此时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叫道：“小姐姐！”若馨听了脚步一停，熊倜走上一步，站在她身后，若馨突然一转身，熊倜乘势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人顿觉天地之间，除了他俩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

若馨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伏在胸膛上，低低地说：“你要走了也不来跟我说一声，难道你除了姐姐之外，就不再关心任何人了吗？”

熊倜温柔地摸着她的秀发，期艾着说：“我还以为，你不……”

若馨抢着说道：“你不要说了，我也知道你想着什么，你真傻，难道连一点也看不出我对你的情感吗？”

她说完了，又觉得很羞涩，把头一钻，深深地埋藏在熊倜宽大的胸膛里。

此时万籁寂然，只有水涛拍击，发出梦般的声音，两人也不知相互偎依了多久，熊倜轻轻地推开若馨，说：“我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若馨眼圈一红，又流下泪来，幽怨的说：“你等天亮再走不好吗？”

熊倜摇了摇头，说：“我要乘着黑暗走，到了白天，我就再也没有走的勇气了。”

若馨拿起那手绢包的小包，擦了擦眼泪，紧紧地塞在熊倜的衣襟里，垂首说：“不要弄掉了，这上面有我的眼泪。”

他一咬牙，转身拿起包袱，忽然看见若兰也站在门旁，他觉得他再不走，就永远不能走了。

他走到若兰的跟前，说道：“姐姐我走了。”

若兰慢慢地让开路，说道：“路上要小心呀！”

熊倜回头又看了若馨一眼，她已哭得如带雨梨花，熊倜强忍住悲哀，朝若兰说：“我会小心的，姐姐放心好了。”

说完他就冲出舱门，消失在黑暗里，若兰走过去拉起若馨的手，像是告诉若馨，又像是告诉自己，坚定的说：“不要哭了，他会回来的。”

熊倜走下船的时候，大地仍然一片黑暗，此时四野无人，他本可放足狂奔，但他觉得脑海里混混糊糊，茫然若失，像是有许多事要思索，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他信步向前走着，在黑暗里，他觉得心灵较安全些，七年来，他足迹从未离开秦淮河，外面的一切事物，对他而言都是太陌生了，面对着茫茫人海，他心里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他想道：“我该先去莫愁湖，去看看戴叔叔和我分别的地方，然后呢……”他抚摸着包在衣服中的长剑，思索着：“我就要去找杀死戴叔叔的仇人了，宝马神鞭萨天骥，这名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直到他的血染红我的剑为止。”

他想道：“然后呢，我就要去找我的妹妹了，记得那时她还小，总是好哭，有个奶妈总是陪着她，她叫什么名字，怎么连我都想不起来，记得陆叔叔曾经告诉过我的，那天陆叔叔在晚上把我带了出来，抱我到一辆马车上，告诉我爸爸已经死了，叫我跟着他走，他要教我武功，替爸爸报仇，他又指着一个小女孩，对我说是我的妹妹，而且还把她名字告诉了我，叫我记住，可是现在我却把她忘了，叫我怎么去找她呢？”

他转念思索着：“真奇怪，怎么那时在家里的时候，我好像从不知道我有个妹妹，也从来没有见过她，也许她太小了。所以爸爸不让我跟她玩吧！”

他一阵急驰，片刻已至莫愁湖，七年人事虽然全非，但莫愁湖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伫立湖边良久，心中反复思索，渐渐远处已有鸡啼。

熊倜自沉思中惊起，此时天已微明，他整了整衣服，暗自想着：“江宁府如何走法，我都不知道，萨天骥在哪所镖局，我也忘了，我只得先找个行人问问路，到了江宁府之后，再设法打听萨天骥的镖局。”

熊倜走入城内，进了茶馆，坐下后，就向堂倌问道：“喂，伙计，你知不知道江宁府有个叫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人？”

那堂倌笑道：“南京城内鸣远镖局的总镖头，宝马神鞭萨天骥的大名，谁人不知！”

熊倜道：“那鸣远镖局在哪里？”

堂倌道：“你原来是要找萨天骥呀！鸣远镖局倒是好找，从这里过两条街口，朝左一转弯，你就可以看到鸣远镖局的大招牌，不过你要找萨天骥，却来晚了五年。”

熊倜惊道：“难道他已死了？”

堂倌道：“好多年前，鸣远镖局来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小孩，听说那两个男人也是有名的武师，后来不知怎地，萨天骥把那两个男人弄死了，大的小孩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萨天骥却和那个女人拚上了，本来大家还不知道，哪晓得过了一年，萨天骥竟和那女人结婚。镖局里的都是好汉，大家都不满意他，不过因为镖局是他开的，也没得办法，哪晓得过了不久，萨天骥把镖局的事务忽然都交给二镖头金刀无敌镇三江骆永松，自己却带着那女人和小孩走了。”

熊倜问道：“那萨天骥现在在哪里？”

堂倌道：“这个我却不知道了，你不如到鸣远镖局去打听打听，也许那里有人知道。

熊倜此时悲愤交集，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匆匆付了账，就往鸣远镖局走去。

熊倜看见鸣远镖局两扇黑漆的大门尚自紧闭，他也不管，走上前去，大声敲起门来。

过了一会，只听里面有人嘟嘟哝哝地骂道：“是哪个丧气鬼，这么早就来叫丧。”

熊倜听了大怒，大门呀地一声，开了一条小缝，钻出一个人来，睡眼惺忪地说：“是谁呀，来干什么的？”

熊倜正没好气，随手一推，门呀地开了，那人也随着跌跌冲冲地往后倒了去，熊倜大声对那人说：“快把你们总镖头找出来。”

那人见熊倜年轻，以为好欺，嘴里骂道：“你他妈的也配！”反手一个巴掌，向熊倜脸上搧去。

哪知熊倜右手一挥，左手抓着那人的衣襟，一抛一送，那人便叭地一声，远远地跌在地上。

不一会，屋子里出来一大群人，一个个俱都是衣冠不整，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拉出来，其中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特别高大的汉子，浑身皮肤黑黝黝地，远看活像生铁铸成的金刚，此人正是鸣远镖局里的台柱镖头之一，神刀霸王张义。

他走到屋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将两手大大的分开，拦住了后面的人，上上下下地量着熊倜，蓦地大笑起来，说道：“我听王三说有人来踢镖局子，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好汉，却原来是这样个小兔崽子。”

后面跟着的人，也哄着笑了起来，像是完全没把熊倜看在眼里。

张义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这兔崽子长得倒是挺标致的，只可惜又小又嫩，只怕挡不住大爷我一下子。”

后面那些高高矮矮的鲁莽汉子，听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熊倜忽然窜上前去，也未用什么招式，朝张义搧了正反两个耳光。张义只觉眼前一花，脸上已着了两记，张口一喷，连牙带血，溅了一地。

张义怒喝道：“好个小兔崽子，连招呼都不打就下手了。”刚说完，长臂一伸，一招“金豹露爪”向熊倜抓去。

熊倜轻敌过甚，冷笑一声，右臂一挥，左手前探，准备照方抓药，像刚才一样，摔他个四脚朝天，哪知张义却远非刚才开门的王三可比，他素以神力著称，何况熊倜这一挥，只用了二成力，竟未能将他格开，张义将招就式，反手一招“金丝绞剪”，竟将熊倜右手刁住，长大的身躯，微往外倾，一招“魁星踢斗”，右手猛力回带，疾的一腿，朝熊倜踢去。

熊倜骤逢险招，又是初次出手，不免有些心慌，但他毕竟功力深厚，微一用气，真气即灌达四肢，左掌弯式往下去削踢来的脚，右手微一用力，张义即觉把持不住，蓦地回手收腿，左脚跟一用力，“金鲤倒穿波”，往后猛窜，以求自保，此时熊倜只要顺势前往，再施一击，即可竟功，但是他到底临敌经验太少，竟未能连环用招，须知他练功全是独自一人，连对手过招的都没有，自然初出手时，难免有些现象。

张义身刚立定，气虽已馁，但仍不肯就此收手，正准备再往前冲，突地又回念一想：“此人年纪虽轻，武功却深不可测，不知何门何派？来此又有何事？是敌是友尚未分明，我何必这样苦撑，即使伤了性命，又有何用……”

于是他不再出招，但他是个莽汉，不善言词，竟也未出言相询，熊倜见他怔怔地站在对面，不解何故，暗忖道：“常听若兰姐说，世道人心，最是险恶，你不伤人，人便伤你，现在他虽是呆站在此，但心里却不知在转什么坏念头，不若我先发制人，先打发了他再说，免得反吃人亏。”

此刻他轻敌之心已泯，一出手，就是“苍穹十三式”里的绝招，身躯微一顿挫，人已如箭般离地而起，“泛渡银河”，以掌为剑，带着一股劲风，向张义当头挥下。

张义正自盘算如何开口，熊倜人已袭到，“神力霸王”久历江湖，知道这种身在空中，即已发出的招式，你愈是伸手格拒，所受的也愈重，于是他猛力右旋，想避开此招，但“苍穹十三式”一招即出，其余的招式自会连环运用，除非对方亦有极高的武功，否则绝难逃出，熊倜右腿外伸，双手齐下，张义只觉漫天俱是熊倜的掌影，连躲都无法躲得。

忽然一人自内奔出，大喝道：“快往下躲。”但张义已在掌风笼罩之下，已是身不由主，熊倜右手斜削“落地流星”，张义右颈一麻，人已昏了过去。

那奔出来的人朗声笑道：“好身法，好身法，想不到昔年威震江湖的“苍穹十三式”，又在此地重现。”说完又深深一揖说道：“小弟是此间镖局的管事的，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锦面苏秦王智逑便是在下，其实呢，这都是朋友们的抬举罢了。”说完又大声笑了起来。

然后接着说：“看兄台的身法，想必是当年以“苍穹十三式”饮誉江湖的星月双剑的后人了，想当年江湖上人，谁不对戴、陆两位前辈景仰得五体投地，只是自从星月双剑故去后，“苍穹十三式”竟成绝响，想不到兄弟今日有缘，能再睹奇技。”

熊倜道：“小弟正是星月双剑的嫡传弟子，此刻到贵镖局来，便是有几件家师当年未了之事想来请教。只是贵镖局的大镖头们却恁地厉害，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小弟试手，小弟这才得罪了，还请总镖头多原谅。”

天智逑哈哈笑道：“这都怪小弟太懒，起床太晚，接待来迟。”他看了仍然倒在地上的张义一眼，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奇异的光芒，但一闪而没，回头又招了招手，叫伙计们照料张义进去，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个兄弟，就是这样鲁莽脾气，想必是他开罪了兄台，您才惩戒惩戒他，这是他咎由自取，如何能怪得别人。兄台如不介意，请里面叙茶，兄台如有事吩咐，小弟若能办到的，一定效劳。”

于是王智逑拱手让客，熊倜也坦然入内。

二人互道姓名，客套一番后，王智逑道：“熊兄只怕不知，这几年来江湖上人材辈出，无论黑白两道，都有几个震动武林的后起之秀，其中最使江湖侧目的，有天山冷家兄妹的传人，冷如水、冷如霜和钟天仇，十三省丐帮的新选龙头帮主，蓝大先生，四川唐门的七毒书生唐羽，江苏虎邱的东方兄妹，此外峨眉的孤峰一剑，峨嵋双小，武当的四仪剑客，俱都是百年难见的武林俊彦，更可惊的是，据说昔年纵横天下的天阴教又在山西的太行山左进死灰复燃，教主是一男一女两个不知姓名出身的年轻男女，如传闻是实，只怕武林又难免蒙劫了。”

他说完了又是哈哈一阵大笑，举起大拇指向熊倜一扬，说道：“不过据我看来，这些人虽都是武林之杰，但比起熊兄来，只怕都有逊色，熊兄此番出来闯荡江湖，我担保不出数月，定然名动江湖。”

熊倜笑道：“总镖头过奖了，只是小弟此番前来，确真有几件异常重要的事，待一一了却。此间镖局，昔年是萨天骥所创，所闻人言，此人今已远扬，想总镖头定必知道他的去处。”

王智逑道：“熊兄若是打听别的人物，只要是江湖上稍有名气的，小弟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略知一二，但是这萨天骥么……”

他故意把语声拖长，偷目一望熊倜，熊倜一提到萨天骥，就显得异常忿恨，心中暗喜，知道自己所料的不差，连忙接着说：“按说南鞭萨天骥，也是极负盛名的人物，但自从他当年手创星月双剑后，想必自己心虚，埋头归隐，从此便不知去向，要找他实是困难已极。”

熊倜听了，忍不住面色突然变得失望和悲愤，站起来道：“这姓萨的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就算是上天入地，也要找他出来，总镖头既然不知道这厮的去处，那么小弟就此别过。”

王智逑连忙将他拉住，说道：“熊兄切莫太过急躁，想熊兄初入江湖，朋友自少，小弟虽不成材，但无论黑白两道，都还有个交情，熊兄若把小弟看成个朋友，此事自管交给小弟，小弟决定尽全力探访出萨天骥的下落，岂不比你独自探访要好得多么？”

熊倜此刻方寸已乱，闻言一想，也是道理，扑地拜倒，含悲说道：“小弟举目无亲，凡事只有仰仗总镖头了，日后粉身碎骨，必报大恩。”

王智逑也对面拜倒，双手搀扶熊倜，说道：“熊兄切莫这样，折煞小弟了，有话慢慢商量，我总要替熊兄想个万全之计，但却千万心急不得。”

王智逑把熊倜扶到椅子上，熊倜仍然含悲未住，王智逑说道：“熊兄单身入江湖，想必无甚牵挂，如果不嫌此地简陋，不如就搬来住下，一来省得别处不便，二来日后有事，也好商量。”

熊倜虽是聪明绝顶，但终究是历练不够，竟也一口答应下来。

王智逑见他已答应，心中暗喜，忙道：“熊兄还有什么行李、衣物，可要一并取来？熊兄日后若有所需，也请只管开口，此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人心难测

原来王智逑、张义和另外一个叫吴诏云的，并称金陵三杰。吴诏云武功最高，掌中剑得自点苍派的真传，人也很正派。张义人虽粗鲁，但无心机，空自力大无穷，武功却不甚高。

王智逑除了轻功尚可观外，一无所长，反居金陵三杰之首，江湖上人一提起粉面苏秦，谁都头痛三分，皆因他诡计多端，眼皮杂，手面宽，官的、私的、黑道、白道，只要碰着他，无不被他占了便宜去，但却无话可说，张义对他更是口服心服，吴诏云虽对他时有不满，但他们结义在先，也只得罢了，什么也敬他三分。

他之所以结交熊倜，亦是别有用心的。当年萨天骥走时，并未交待任何事情，是故当时镖局群龙无首，大家都想夺取总镖头之位，这时吴诏云、张义都是初入镖局，王智逑便利用此二人，取得总镖头之位，其余的镖师一气之下，也散了大半。

于是鸣远镖局偌大一份基业，眼看就要风消云散，哪知王智逑却另有手腕，他竟取得官府合作，这样一来，鸣远镖局的业务，才又蒸蒸日上。

就在熊倜到镖局前不久，在浙、皖、苏交境处的荸山脚下，忽然出了一枝成形首乌，这种东西本是天地间的至宝，哪知却被一樵夫无意间得到，那樵夫终年劳苦，也不知道此物究竟是什么，只想到一定值钱，跑到药铺，卖了几十两银子。

这药铺老板，却是个官迷，得了此物，喜不自胜，带至江宁府去，想献给皇上，希望能博到一官半职，好光耀门楣。江宁府也想藉此升官。但知道江湖人士听到这种消息，沿途势必前来抢夺，他就把这难题交给鸣远镖局，让他将此物送至帝京。

鸣远镖局的镖旗虽能卖几分交情，但这种东西却大非别物可比，消息刚传出，王智逑便知道许多人在动脑筋，甚至有些已归隐的前辈，也都来淌这趟混水，皆因此物于练武之人大为有益，王智逑即是再多计，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此物关系太大，万一失落，真是不堪设想。

是故他一见熊倜，非但武功深妙，而且初出道是个雏儿，容易瞒哄，就心中有了计较，想利用熊倜，将这个至宝安送至京师。

于是他就用言语哄骗熊倜，要他一同押镖入京。

当晚，王智逑大排筵席。金陵的鸣远镖局灯火辉煌，江宁地面成名的英雄豪杰，差不多全被请到。

到场的豪门总有一、二十位，其中较负盛名的有东山双杰、王氏兄弟，长江的水路英雄浪里神黄良骅，四通镖局的正副镖头，八手神刀客徐葆玉，飞燕子徐铸，以及江宁府省城内外，一万多个靠横胳膀混饭吃的龙头老大小山神蒋文伟，此外还有一些，也都是些成名的江湖道。

粉面苏秦带着熊倜将这般人物一一引见了，而且将熊倜的武功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大家看他只是年轻的小伙子，虽然知道他是星月双剑的衣钵传人，但听着王智逑如此吹嘘，心里多少有些怀疑和藐视，但看在金陵三杰的面上，对熊倜却也极力恭维。

酒来酒往，大家喝得兴高采烈时，小山神蒋文伟忽然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各位兄弟，今日承蒙王总镖头的宠召，得幸识得了这等少年英雄，我知道大家一定很痛快，只是酒色相连，英雄定必要配美人，你我众家兄弟，虽不能称得上英雄，但也差不了哪里去，我主张飞柬相传，把秦淮河上的那些娘儿们都叫了来，大家在一块乐乐。”

他话刚讲完，立刻就得到一片哄然附议之声，有的竟鼓起掌来。

于是小山神更加得意，又说道：“听说那里的若兰有个妹妹，现在也出落得像朵水葱花似的，把她叫来，和我们这位熊老弟正是一对。”

说完又是一声大笑。

笑声未落，熊倜叭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说话要放尊重，怎么自称是英雄人物，却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

小山神蒋文伟，在江宁府也算得上是一霸，怎能受得了这样的话？也是一拍桌子，粉面苏秦一看事情要僵，连忙站了起来，高声劝道：“算了，算了，算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什么话都好说。”

哪知蒋文伟又加上一句：“朱家那两个臭娘儿们，老子有什么说不得的？”

熊倜蓦地一跃，身子从桌面上飞纵出来，竟使出苍穹十三式中的绝技，身形顿挫之下，从人群上飞跃出去，落在大堂门口，指着蒋文伟说：“你这种不要脸的人，我也不用和你多说，赶快跟我滚出来，让我教训教训你。”

熊倜初显身手，就震住了满堂群豪，连素以轻功著称的粉面苏秦王智逑，和飞燕子徐铸，一看熊倜的身法，都暗叹差得太远，小山神蒋文伟看了也是心惊，但他到底是个成名人物，在江宁府也是跺跺脚四城乱颠的人物，人家指名骂阵，怎能缩头不出呢？头皮一硬，他可没有这份功力飞跃出来，众目所注之下，一脚踢开桌子，骂道：“敢情那婊子是你的大妹子？”人也随着纵了出去。小山神刚纵出去，熊倜的身躯已盘旋在他头上，他慌乱之下，身躯一矮举手一格，一招“霸王卸甲”，但招式尚未用完，就觉得手已被人擒住，接着一阵痛澈心腑的痛苦，随即晖了过去。

王智逑这才跑了出来，一看之下，小山神的一条右臂竟被熊倜生生的折断了，不禁眉头一皱，看了熊倜一眼，见熊倜仍然怒目注视着小山神，心中一动，想道：“这朱家姐妹定是和熊倜有着深切的关系，不然不会别人稍一侮辱到她们两人，他就会如此的愤恨，可是我久在金陵，朱家姐妹那里我也常去，怎会对此毫不知情呢？这倒要仔细打听打听。”

大堂里的灯火，把院子照得宛如白昼，这么多人站在院子里，竟没有一个出声发话的，王智逑看着倒卧在地上的小山神，想日后的纠纷可多了，但他为了要将成形首乌送至京师，其他的任何事，他都不能顾及了，何况他在江宁府，官私朋友都极多，势力又非小山神能比，他自信还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于是他心胸一敝，开言笑道：“蒋文伟自讨没趣，吃了苦头，可是各位连带在下却都沾了他的光，得以能够看见武林中罕见的“苍穹十三式”的绝技，各位别扫了兴，还是喝我们的酒吧。”

他又吩咐镖伙道：“把蒋大爷用辆车送回去，告诉他的弟兄，什么账都算在我姓王的账上。”

众人一见，事情已了，既然事不关己，而且熊倜这一施展绝技后，马上成了群豪争欲结交的对象，于是他们蜂拥着熊倜，重回到堂上，众口纷纷，谈的莫不是赞熊倜的武功，王智逑见计已得授，不禁心花怒放，把个熊倜更是捧上了天。

席终人散后，熊倜独身躺在床上，回忆他这一天来的遭遇，早上，他仍是个默默无闻的青年，除了朱家姐妹外，他的行为，没有影响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影响过他，可是此刻，他却成了人群中的英雄，已有两人的终生，在他的手中改变了命运，而他的命运，也被别人染上了鲜明的色彩。

于是他独自笑了。

挂在壁上的一盏并不十分明亮的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纱帐照在他的脸上，经过这多彩的一天，他的面容也好像成熟多了，他翻了个身，左手掀开帐子，右手朝那油灯一挥，灯火立即熄了。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熊倜伤小山神的事，第二天就传透了大江南北，大家都知道熊倜的名字。

这些都是王智逑早已料到的，等到这消息已经散开了的时候，他就决定动身启程，他自然先和熊倜说好了，可是他的一切打算，和他真正的计策，则除了他自己本人之外，谁也无法知道。

就在他们要走的头一天，江宁府来的两个江湖上极有名气的人物，是江苏虎邱飞灵堡的东方兄妹，出尘剑客东方灵，和他的妹妹粉蝶东方瑛。粉蝶东方瑛，除了剑法不弱，还凭着灵巧的心思，打造了几件奇怪的外门暗器，而且嫉恶如仇，碰到她手底下的恶徒，十九难逃公道，不像她哥哥，什么事都是仁义为怀，得饶人处，总是网开一线的。

以此两人之声望，居然会来拜访熊倜，这倒是出乎粉面苏秦的意料之外，他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熊倜居然惊动了如此人物，怕的是熊倜一个应付不来，他所苦心策划的一些事情，非但不能实行，而且反而弄巧成拙了。

王智逑很慎重的去找熊倜，告诉他有两个如此的人物，就要来看他了，而且还再三叮咛，千万不可任意行事。

黄昏，秋阳已落，晚霞绚丽，灿烂得大地多彩而辉煌，东方灵白衫白履，带着一身粉红劲装的东方瑛，轻骑简从，悄然来到鸣远镖局。

东方灵和粉面苏秦王智逑、断魂剑吴诏云都有一面之缘，所以一见面就拱手向王智逑笑道：“有劳总镖头远迎，实是心中难安，小弟也实是冒昧，骤然就来打扰，还请总镖头海涵。”

王智逑道：“保主近来可安好？怎么对小弟说这等话，像堡主这样请都不能请到的，今日能光临敝局，小弟真是高兴极了。”

说完他一看粉蝶东方瑛还远远站在那边，连忙说道：“那边站的，想必就是东方女侠了，赶快请过来，让小弟见见久仰大名的女英雄。”

东方灵笑着谦虚，招手将东方瑛叫了过来，东方本是世家，家教极严，东方瑛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唯独对于哥哥，却是怕得要死。

此刻她站在东方灵身后，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谁也看不出，她竟是江湖中出名难惹的人物。

进到堂上，王智逑这才将熊倜引见给东方灵兄妹，说道：“这位就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江苏虎邱飞灵堡的东方堡主兄妹，这就是近日来传名江湖的熊倜，希望你们多亲近亲近。

熊倜谨慎，但毫不慌张的和他们客套了一番，仔细的打量东方兄妹，见东方灵才三十岁不到，生得俊秀已极，尤其是丰神潇洒，真是飘飘有出尘之概，不愧名为出尘剑客。

而东方瑛却二十未到，熊倜见她身材婀娜，面孔却不敢仔细打量，只觉得她两道眼光，宛如利剪，只盯着自己，吓得他赶紧低下头去。

东方灵将熊倜也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笑道：“兄弟近日听得江湖过客传言，说江宁府出了个少年英雄，心里高兴已极，恨不得马上能得见高人，今日一会，只觉得熊兄真个是人中之龙，兄弟自问两眼未盲，像熊兄这样的人物，兄弟走遍大江南北，倒真是头一次见到。”说完，朝着东方瑛一笑。

东方瑛却也连忙低下头去，红生双颊，竟像羞得抬不起头来。

粉面苏秦是何等人物，两眼一转，心下当时恍然大悟，暗笑道：“好个出尘客，我当他真是英雄相惜特地来拜访熊倜的，却不知他是替妹妹来找妹丈的，你既有此心，我也不妨起起哄，落得皆大欢喜，若熊倜真成了东方堡主的好妹夫，那我的那趟镖，不必再用别的花样，就蛮保险的了。”

他思量至此，于是也笑着附和道：“堡主的眼光果然不差，我这位贤弟不但武功没得话说，而且文才也好，真可说是文武双全。”

东方灵哦了一声，盯了东方瑛一眼，看见她那副样子，不禁笑了，他们兄妹感情素好，他这次来寻熊倜，倒真被王智逑料中了，是想替他的这位妹妹找一个如意的郎君。

由于东方瑛人既聪明，武功又高，再加上是出名的刁蛮性子，平常的人，她不会看在眼里，东方灵本属意天山的神龙冷如水，只是东方瑛却一万个不愿意，只要她看到冷如水，就想尽方法避开他，而冷如水，也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这样东方灵也是无法。

所以他听到江宁府出了个少年英雄，端的十分了得，他马上就想起妹妹的终身大事，这才带着东方瑛直奔江宁。

他一眼看到熊倜，就知确非凡品，可是他心里还在想：“此人年纪太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只怕不太好……”转念又想：“但两人若是相配，看我妹子的样子，又非无意，那么年龄又有何妨？”

须知越是生性倔强的女孩子，反而会喜欢较温柔的男孩子，东方瑛久历江湖，所见到的不是赳赳武夫，就是些生具奇癖个性的人，是以她一见熊倜，在温柔中不失男儿本色，而又是个英俊的少年，就一见而倾心了，这就是人的缘份。

可是熊倜却茫然不知道这些，他的心里，已经被若馨占去了一半，另外的那半，也俱是复仇与雪恨，扬名江湖的壮志，已不再有多余的地方，来容纳东方瑛的这一份柔情。

他尽量避开东方兄妹对他投来的目光，心中杂乱的在想一些事，连他们所说的话，也没留心去听。

纷面苏秦口才虽佳，却不是东方灵说话的对象，谈了一会，东方灵始终未能将话转入正题，这才急坏了东方瑛，她虽对熊倜有意，但一个女孩儿家，总不能先向对方开口。

这样谈了一会，东方灵想道：“这种事最是性急不得，反正来日方长，日后不怕没有机会，何况粉面苏秦若果知道，也定会在暗中促成，因为这对他也是有利的事，不如暂且回去，日后再做打算！”

于是他站起身来，向粉面苏秦说道：“打扰已久，也该告辞了，日后得空，千万请到敝处去坐坐，小弟还有事相托。”

东方瑛一听哥哥要走，心里虽不愿意，但也无法。只得也站了起来，狠狠盯了熊倜一眼，暗想到：“你倒说说话呀，我对你的意思，你就是不知道，也该说说话呀。”

王智逑连忙也站起来，说道：“堡主此刻怎地就要走了？小弟预备得一些水酒，千万请堡主赏光，此刻就走，未免瞧不起小弟了。”

东方灵笑说道：“不用了，总镖头盛情，在下心领，只是小弟还有些俗事，下次定再来扰。”说完他又朝熊倜一拱手，说道：“今日得会，实是快慰生平，熊兄少年英才，若不嫌弃愚兄妹，日后我们定要交个朋友，小弟近日也想北上京都，说不定路上还会碰到呢。”说完他又看了东方瑛一眼。

熊倜连忙站起来，目光偶然和东方瑛一触，东方瑛朝他嫣然一笑，这一笑笑得熊倜顿时手足无措，红着脸，勉强说道：“小弟年轻识浅，一切事都要堡主多指教才是，日后小弟还望能常诲教益。”

王智逑哈哈笑道：“自古英雄惜英雄，此话果真不假，两位都是武林中千百年难见的奇才俊彦，日后真该多亲近……”他又笑着向东方瑛斜睨一眼，说道：“两位若能结成一家，那更是武林佳话了。”

东方瑛顿时粉面飞霞，一低头，先走了出去，东方灵知道老于世故的王智逑已知他的来意，也含笑向王智逑微一颔首，跟着往外走。

只有熊倜，他仍站在当地，细细地在玩味着王智逑的话，想了一会，他总觉得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也就摆在一边了。

第二天早上，东方破晓，鸣远镖局内就忙碌起来，套车、上牲口，显见得是有一趟极贵重的镖要起程了，镖伙全体出动，竟没有一个闲着的。

总镖头粉面苏秦王智逑，更像是一夜未睡，精神虽然不佳，在疲惫中，却显得有些高兴，就像是这趟镖定然会安全送到的样子。

不一会，人多手快，诸事俱已完毕，奇怪的，镖车竟套了七辆。

须知此趟镖所保的，只是一支成形首乌，哪用得如此多车辆，这时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奇怪着的，但却无人问出来便是了。

王智逑将熊倜和吴诏云，悄悄地召至内室，熊倜入内一看，静室内放着七口同样的小红木箱子，装潢俱都甚是考究，箱子用钢条、铁片紧紧的包住，上了极大的锁，这七口箱子，唯一的分别，就是每一个箱子，都系着颜色不同的丝带。

王智逑极小心地将门关上，指着那七口箱子对熊倜、吴诏云二人说道：“这七口箱子中，只有一个内中真放有那支成形首乌的，其余的都是空箱，只是藉此以乱人耳目。”

说着他走到那七口箱子前，用手指着箱子上的丝带，说道：“这七口箱子分别用红、黄、蓝、白、黑、褐、紫，七种颜色的丝带系着，两位贤弟可要记住，只在系上黑带的这口，才是真的，万一有人夺镖，就要特别注意这口箱子，但平时却不可显露出对这口箱子特别关心，免得泄露风声。”

王智逑又对吴诏云说道：“路上若是遇到朋友，或者路过镖局，千万记得托他们打听打听，宝岛神鞭萨天骥的下落，告诉他们一有消息，就飞骑来通知我，一刻也耽误不得。”

熊倜听了心中非常感激。王智逑拉着他的膀子，极恳切地说：“此趟镖关系着鸣远镖局的前途，以及愚兄的身家性命，这些都全靠贤弟，这趟镖我就交给两位贤弟了，愚兄神思已乱，去了也是无益，再者镖局中尚有许多事……”

熊倜道：“您不去怎么行，路上的一切，非您不可呀。”

王智逑道：“路上的一切，自有我那二弟可以照料，他比我行，贤弟不要顾虑，反正生死由命，若真的丢了镖，也是无法，愚兄关心太过，去了实是百损无益。”

熊倜转眼一望吴诏云，见他仍然像往常一样地沉默，丝毫没有因为王智逑的不去，露出不安或是惊异的神色，也就不再说话。

熊倜和吴诏云并肩骑在镖车的行列之后，趟子手偶而喊着镖，声音舒旷的散布在林野之间，他望着那蜿蜒在前的行列，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于是一夹马腹，将马远远地放到前面去。

镖车启行的晚上，王智逑忽然穿着一身行路商贾的服色，由鸣远镖局走了出来，身上斜背着一个包袱，骑的却是匹良骏，忽然的由小西门穿出城去，没有人知道他的行意和去处。

镖车绕过邵伯湖，而至高邮湖滨，熊倜放眼望去，只见湖水浩渺，波平如镜，一片千里，与他所曾看过的莫愁湖相比，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不禁暗自在感叹着天地之大，万物之奇，这时趟子手又在前面高喊道：“鸣远……扬威……”声音在这寂静的湖滨，显得异常响亮，微风吹过，衣袂飘然，熊倜只觉此身又非他属。

忽地远处尘头大起，奔来几匹健马，吴诏云将手一挥，镖车立即停住，熊倜以为是那话儿来了，急忙全神戒备着。

霎时马已奔到，从马上跳下几个劲装大汉，远远就向吴诏云抱拳说道：“这次原来是二总镖头押的镖，我们瓢把子分水狡猊倪当家的，听得鸣远的镖号，特遣我们前来致意，请问二镖头有何吩咐，让我们回复他老人家。”

吴诏云却并未下马，只在马上抱拳道：“倪当家的盛情，在下心领，这次敝镖局借道高邮，承倪当家的高手放过，下次吴某定必登寨道谢。”

那为首的大汉朝熊倜也是一拱，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江宁的熊英雄了，我们当家再三嘱咐我们，见到熊英雄定要代他问好。”

熊倜忙在马上抱拳为礼。

于是那劲装大汉将手一挥，向两人微一躬身，窜上马背，转头而去。

熊倜这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场虚惊，不觉叹了口气。吴诏云笑道：“此地本属高邮水寨的分水狡猊，鸣远镖局的镖车，到此向是通行无阻，分水狡猊与我大哥交情甚好，只是我却有些看不惯他。”停了半晌，他又说道：“我们这次所顾虑的，倒不是这些安窑立寨的瓢把子和那些专吃横梁的黑道朋友，鸣远镖局的镖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动，所怕的只是武林中的几个扎手人物也要来淌这趟浑水。”

镖车沿着官道走，天边没黑就打尖住店，一到天亮，他们就全力赶路，这样走得很快，没几天，他们经南北交通要冲，淮、运两河交点之清江浦，过宿迁，由台儿庄入境山东。

镖车进入山东，熊倜就感觉到有些地方甚是不便，尤其是语言方面，但幸好吴诏云，以及镖局的趟子手等，都熟知各省方言，熊倜这才知道，若要只身走遍天下，是如何的困难。

鸣远镖局的镖车曾来往临城多次，吴诏云对此地甚是熟悉，他找了当地一间颇为有名的客栈住下。

卸镖，牲口上料，吴诏云招呼着镖伙将七口箱子卸到屋里，店小二送上茶水，这些都是惯例，吴诏云一看天色尚早，料想不会出事，叫过店小二问道：“这几天临城可有些什么扎眼人物的行踪，有没有什么特别人物前来投店？”

店小二道：“这小的倒不知道，只是这两天临城的叫化子像是特别多。”

训诏云听了一声，也未在意，挥手叫店小二一退去，遂与熊倜说道：“山东的扒鸡烙饼，最是有名，现在反正无事，你我同去街上看看，随便也尝尝扒鸡烧酒的风味，你看可好？

熊倜当然说好，便随着吴诏云走到街上，这临城并非大城，自不能与江宁、扬州等处相比，但小城风味，每每有醉人之处，他们信步走到街上，也没有什么目的，熊倜随便买了几件山东的土产，拿在手上，他少年好奇，觉得样样东西，都极有趣。

闲逛了一会儿，吴诏云见前面有个酒楼，规模像是还大，与熊倜随意走了上楼。

虽然正是吃饭的时候，但这生意并不太好，只疏疏落落坐了几个客人。吴诏云目光四扫，见俱都是些寻常人客，遂与熊倜捡了个临街靠窗的位子坐下，跑堂的连忙走了过来，张罗茶水，吴诏云点了扒鸡、烙饼等物，就和熊倜闲谈起来。

这时忽地又走上一位客人，灯火下只觉他面色苍白，最奇怪的是全身黑衫黑履，头上的辫子，梳得更是漆黑发亮，盘在顶上，相衬之下，显得面孔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上楼来四周略一打量，竟向熊倜等的坐处走了过来，吴诏云面色登时一变。

哪知那人走到他们的邻桌，就坐下了，招手唤过店伙，自管呼酒叫菜，吴诏云看见如此，才像放下心来，彷佛对此人甚为顾忌。

熊倜见了，心中觉得奇怪，但那人坐在邻桌，两桌相隔很近，他又不能问吴诏云究竟此人是何许人也，只是暗自纳闷。

酒菜来得很快，吴诏云像是有着急事，话也不说一句，很快地就吃完了，对熊倜轻声说：“吃完快走，不然准有麻烦。”

熊倜正自奇怪，突然邻桌那黑衣人大声笑了起来，说道：“你倒聪明，只是此刻想走，却已来不及了。”笑声听来，阴寒澈骨，直不似人类所发。

那黑衣人说完之后，吴诏云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一拉熊倜，想一走了事，那人影一晃，那黑衣的怪客已显然站在眼前，冲着吴诏云冷冷一笑，说道：“你可认识我是谁？”

吴诏云方待答话，那人又冷笑了几声，说道：“凭我的穿著打扮，只要在江湖上稍走动一两年的，就算不认识，也该听说过，何况阁下堂堂鸣远镖局的二镖头呢！”说完双目一瞪，寒光外露。

吴诏云干笑了几声，说道：“天山三龙，武林中谁人不识，只不知钟少侠降临此间，有何吩咐？”

熊倜一听，蓦地记起，此人必是王智逑所提及的，天山三龙之一墨龙钟天仇了，心里想道：“此人怎地如此狂傲，这样看来，那出尘剑客东方灵，倒是与众不同，无怪武要林中人人景仰了。”

钟天仇目光一扫两人，说道：“区区这次到临城来，就是专诚恭候两位的大驾，想来此位必定是近日闹得轰轰烈烈的少年英雄熊倜了。”

说完他又冷笑了一声，神色间像是十分不屑，熊倜不禁气往上撞，反口道：“是又怎么，不是又怎么，你管得着吗？”

钟天仇神色一变，连声说道：“好，好，此地也非谈话之处，钟某人虽然不才，但也并非特为二位所保的东西而来，只是熊少侠吗……”他略停了停，干笑了数声，说道：“钟某人倒要领教领教。”

吴诏云双眉一皱，正想发话，哪知钟天仇已转身走了，临行时说道：“今夜三更，钟某人必定特来拜访，请二位稍候。”

待他走下楼梯，吴诏云才叹了口气，说道：“贤弟有所不知，这天山三龙，最是心狠手辣，虽然他们并非是什么邪派人物，但只要犯着他们的，从没有一个逃得出去，愚兄并非怕事，只是我们现在有要务在身，又惹下了这个魔头，岂非是天大的麻烦？”

熊倜赌气道：“这是我惹下的祸，什么事我都一人担当，你放心好了。”

说完也下楼去了，吴诏云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愿解释。

夜渐深，也更寂静，熊倜数着远处传来的更鼓，知道已近三更，他抚摸着身后的剑把，出神想着：“今天晚上，就该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候了，我如能将那钟天仇击败，固是万幸，可是我万一败了，即使侥幸未死，那我所计划的一切，所幻想着的一切，也都完了，钟天仇能在江湖上享受如此大的声名，武功当然不是张义等人所能比拟的，我苦练七年，今天才是我真正的考验，我该尽我的全力，去应付它，奇怪的是，我以往的自信，今夜怎么都消失了呢？”

更敲三响，熊倜的心神随着紧张起来，他紧握着拳头，视觉和听觉都在尽力搜索着，他开始希望钟天仇早些前来，让一切事早点作了断。

这时，远远已有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响，但是熊倜的江湖历练太差，他丝毫未曾听出，但是吴诏云的房门蓦地开了，吴诏云像箭一样地自屋中窜了出来，低声说道：“注意，钟天仇已经来了。”

果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钟天仇瘦削而精练的身躯已至屋顶转折现出，夜色之下，只见他像是一只苍鹰，盘旋而下。

钟天仇飘飘落在地上，说道：“两位久待了，此地倒甚清静，在下正好讨教。”

他话说得虽然客气，声音却是冷冰冰的，像是自坟墓中所发出来，再加上他那如坚冰般的容貌，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吴诏云道：“钟大侠与我等素无仇怨，但望能点到而止。”

钟天仇道：“你大概弄错了，我找的可不是你，什么点到不点到，你难道不知道天山飞龙的脾气？我钟某人还算是最客气的了。”

熊倜不禁大怒，将身一横，拦在吴诏云的前面，说道：“姓钟的，你卖的那门子狂，有人怕你们天山三龙，在我眼里看来，你们只是些未成气候的小泥鳅罢了，神气些什么。”

钟天仇道：“我二十招内，若不能将你伤在剑下，就算我学艺不精，立即磕头拜你为师，而且从此有你姓熊在的地方，就没有我墨龙钟天仇这号人物。”

熊倜冷笑一声，抽出剑来，在黑夜之中，宛如电闪。长剑反撩，由下两上，一招“金鸟初升”，徒然向钟天仇刺去。

钟天仇一躬身，瘦长的身躯笔直拔了起来，避开熊倜攻来的一招，左脚往后一伸，右腿横踢，嗖、嗖、嗖，一连三剑，带起斗大三朵剑花，直袭熊倜，这正是“飞龙七式”中的绝招“云龙三现”。

熊倜不避不闪，剑势回领，拿捏时候，竟是又快又准，反剑直削钟天仇的剑光，钟天仇知道若然被他撩上，自己的剑必定要断，平着剑身一拍，猛然一个转折，“神龙摆尾”，直刺熊倜左面的空门。

熊倜猛一提气，往右上窜，刚好避过此剑，钟天仇剑一落空，毫无再可藉力之处，双脚一沉，仍是头上脚下的落到地上，此时熊倜已反客易主，一式“顷刻风云”，刷、刷、刷，也是三剑，分取钟天仇“主阳”、“乳穴”要害，既准又狠。

钟天仇不敢用剑来挡，低头一窜，从熊倜的剑光下窜出，剑光擦头而过，惊得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轻敌，步步为营，和熊倜大战起来。

他这一小心发招，才可看出“飞龙七式”，能称雄武林，端的非同小可，剑影如辣，剑剑狠掠，宛如一条青龙，在空中张牙舞爪。

此两人这一番大战，确是吴诏云前所未见的，只看点点剑影，如流星飞坠，自空中流到地上，又悠然自地面跃到空中。

熊倜在招式上未能占得什么便宜，皆因他临敌太少，常常失去许多千钧一发的机会，但是他聪明绝顶，知道钟天仇的长剑，不敢和自己相碰，于是每到要紧关头，拿剑不刺敌身，反找钟天仇的长剑，这样钟天仇空自吃了许多暗亏，但却无法可想。

两人势均力敌，打了不要说二十式，连四十式也有了，吴诏云心中一动，猛然叫道：“熊贤弟快快住手，钟大侠说二十招内，便见胜负，现在二十招已过，想钟大侠言而有信，不会再打了。”

他这一讲，熊倜虽未住手，钟天仇脸上可挂不住，此时他正用到“金龙探爪”长剑下击，闻言猛地将剑式一收，双脚一面一伸，长剑平旋，硬生生将身躯拔了上去，转身落在屋顶之上，一言不发，朝屋后的暗影里飘然而退。

吴诏云道：“贤弟，我真的服了你，今后武林道中，全要看你的身手了。”

这时远处已有鸡啼声响。

镖车出了临城，断魂剑就觉得事情不对，一路上不绝的有飞骑往来，马上的也俱是些疾装劲服的精壮汉子，服色各个不同，神色之间，也是各不相干，但满脸都是风尘之色，像是都奔过远路的。

快到滕县的时候，突地前面奔来几骑健马，约有七八个人，片刻之间，已迎着镖队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黑色劲装，头戴黑色马连坡大草帽，脚上是黑色搬尖洒鞋，打着倒赶千层浪的黑色裹腿，最妙的是连马都是黑色的，而且背上俱都斜背着一口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外门兵器，黑乌乌的没有一丝光泽，非钢非铁，不知是什么打造。

人马急驰而来，对面前的镖队恍如未见，分成两队，擦着镖队的两旁过去，吴诏云暗暗一数，不多不少，正是八人。

此时连熊倜也觉得事情不妙，赶着马走到镖队前面，留意提防。

不一会功夫，前面又急驰过来几骑，这次连马带人，却是通体纯白，马上的骑士却各个都是女的，但也是疾装劲服，从镖队两旁擦过。

熊倜咦了一声，掉头一望吴诏云，后面的吴诏云也觉得事情太过离奇，这两队男女，简直看不出是什么道路，吴诏云不禁心中暗自打鼓，希望这两队骑士和自己的镖车无关。

于是他催马赶上前去，对熊倜道：“我也看这天的路道不对，等会到了滕县，最好早些歇息……”

他正说着话时，泼喇喇一阵蹄声，方才过去的那两队骑士，又策马奔了回来，这次他们却十六骑一同回来，而且奔驰的时候，黑马与白马相同，一样一匹，又是从镖队两旁急驰而过。

吴诏云暗思道：“这又不像是黑道中踩盘子的，而且附近也绝无安窑立寨的，那么这些究竟是何等人物，气派声势，又都如此之大。”

他正自思索间，前面路上现出一片树林，树林虽然不太大，但青纱帐里，正是强梁出没的去处，断魂剑不禁眉头一皱。

转眼之间，镖已近树林，后面忽然蹄声大作，前面的树林一阵响动，片刻转出数十骑健马，此时后面的马队也正包抄上来，于是鸣远的镖队，被百数十匹健马围在核心。

吴诏云赶忙扬起左手，鸣远镖局的镖伙们倒是经过大阵仗的，并不慌乱，俱都紧靠在镖车旁边，静待吴诏云的吩咐。

吴诏云略一打量这些马上的汉子，就知道俱是手下的喽啰，正主儿尚未到呢，于是傍着熊倜并骑而立，静待变化。

熊倜低声问吴诏云道：“怎么这些人却都不是刚才那些骑士？”

吴诏云心中也自纳闷，果然刚才那黑白两队骑士，此刻一个也没有看见。

不一会工夫，又有数十匹马自后赶了过来，吴诏云心中暗自发慌，绿林中人在道上夺镖，还没有听说过有出动如许多人的。

又过了一会工夫，树林背后转过七匹马来，当先那人头如巴斗，身材高大，骑在马上好像骑在驴上一样，两条腿几乎够着地上。

吴诏云一看认得，此人便是抱犊岗的瓢把子，托塔天王叶坤然。

第二匹马上坐的是个戴发头陀，吴诏云也认得那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行盗日月头陀。

第三、四人，是两个面貌完全一样的瘦削汉子，吴诏云一想，记得便是劳山双鹤，在山东半岛大大有名的郑剑平、郑剑青。

第五人却是个文士衣履的年轻后生，容貌十分清秀，赤手空拳，只是左边挂着一个鹿皮镖囊，双手戴着一双似绿非绿，乌光闪闪的手套。

第六人更是奇怪，全身金色甲冑，身材高大，竟像个阵上的将军。

第七人是个枯瘦老者。

吴诏云只认得前面四人，但鸣远镖局却和他们素无冤仇，不知此次为何连手来夺镖，皆因绿林中除非有着深仇大怨的人，从不连手夺镖的。

七匹马来到近前，那为首的托塔天王微一抱拳，说道：“吴镖头一向可好？近来少见得很，倒教兄弟非常想念。”说完哈哈一阵狂笑。

吴诏云也含笑点头笑道：“叶当家的这一向也好吗？怎的两位郑当家的和日月法师也一齐来了，难道敝镖局有什么地方礼貌不周吗？”

那日月头陀哈哈笑道：“什么话，什么话，待贫僧先替二镖头引见几位高人。”

他指着第五人说：“这位便是人称七毒书生的唐羽唐大侠，这位便是黑海中的总瓢把子海龙王赵佩侠，这位便是昔年威镇边陲的生死判汤孝宏汤大侠，想吴镖头必有个耳闻。”

吴诏云一听这三人的名号，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此三人只要有一个在此，便是无法收拾之局，何况三人竟全都来了。

于是他立即抱拳拱手道：“久仰三位的大名，今日得见，实是快慰生平。”

那七毒书生也在马上抱拳道：“阁下想必是鸣远镖局的二镖头断魂剑吴大侠了。”他斜眼一看熊倜说：“这位却陌生得很。”

吴诏云接着说：“这位便是昔年星月双剑的衣钵传人熊倜。”

唐羽哦了一声，满脸堆笑道：“这几天常听江湖朋友说起，江宁府出了个了不得的英雄，想不到今日却有缘碰到了。”

熊倜也在马上微一拱手。

唐羽又说道：“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今天的来意，想两位必也知道了，本来叶当家的和两位郑当家的和贵镖局的王总镖头另有梁子，但今日王总镖头既然不在，此事也就不提算了。但是贵镖局这次所押的镖，小弟和这几位却非常有兴趣，吴镖头若能将镖留下，那我唐某人担保不损贵镖局的一草一木，如若不然，想吴镖头是个聪明人，你请看今日的情势，也用不着小弟多说了，还望吴镖头三思。”

吴诏云此时方寸已乱，额上的汗珠，簌簌往下直流，一时竟怔在马上，不知究竟应该如何答复。

熊倜虽然不知海龙王与生死判的名头，但七毒书生唐羽，他却听王智逑说过，再加上这百数十骑，知道今天自己这确实难讨得好去，但是受人之托，在此种情况之下，为人为己，势又不能将镖车双手奉送，想了许久，他竟挺身而出。

他朝对面马上七人抱拳一拱，朗声说道：“小弟年轻识浅，又不懂得江湖规矩，但是想各位都是成名的英雄，今日即使以多凌少，将镖夺下，日后传将出去，于各位的颜面必甚有损，但各位势在必得，小弟受人之托，也是定要拚死保护，那么小弟倒有一愚见，不知各位可赞成否？”

他说完即静坐马上，等待答复，众人俱未想到熊倜会挺身而出，怔了半晌，还是唐羽说道：

“想不到这位熊英雄倒真是快人快语，怪不得能名动江南。不知熊英雄有何高见，请赶快说出来，若真是合情合理，小弟们一定无话可说。”

于是熊倜招手将那七口箱子完全卸下来，放在地上，说道：“这里共有七口箱子，但真装有宝物的只有一口，而诸位又恰好是七人，现在我将这七口箱子放在地上，诸位每人可拿一口，谁人运气最好，谁就得到这件至宝。”

熊倜话一说完，日月头陀、托塔天王等俱都齐声赞成，而唐羽及汤孝宏却不发一言。

须知日月头陀、劳山双鹤、托塔天王的武功，比起生死判及唐羽，是万万不及的，他们这次前来截镖，是因曾经吃过粉面苏秦王智逑的大亏，故此随唐羽等前来报复，至于成形首乌，他们却不敢妄想得到，而海龙王此次仅是适逢其会，前来凑凑热闹，也没有什么想得到这至宝的野心。

现在熊倜所提出的意见如此，他们一想自己也有一分机会得此至宝，当然赞成。

于是熊倜又接着说：“这么鸣远镖局既将宝物双手奉送，各位当然俱无话说，也不会留难鸣远镖局的人了，可是小弟受人所托，来保护这件宝物，自也不甘白白被人拿去，诸位谁拿了那箱真的宝物，小弟却是知道的，小弟本着良心，自要从那人手中将宝物抢回，想各位俱是成名英雄，若然被小弟打败，那自然该将宝物还给小弟，各位想这办法可行得通吗？”

唐羽等被熊倜绕着弯子说了一大堆，竟都默然，唐羽突然心一动，回头向生死判看了一眼，见他正在颔首微笑，遂立即回答道：“这办法甚是公平，就照熊英雄所说的做好了。

于是熊倜将七口箱子，极整齐的排在一列，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此时突然树枝一声响动，从树上跃下九人，也是极整齐排成一列，跃至箱子前面，圈子里立刻一阵骚动，熊倜也立刻大惊，定目一看，这九人全是鹑衣百结的乞丐，笑声兀自未停。

这九个乞丐落在地上后，未等别人开口，当中的那一个人已朗声笑道：“这主意确是好极了，只是我们弟兄也要算上一份。”

熊倜尚未答话，唐羽已自马上跃出，轻飘飘地落在箱子上，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蓝大先生到了，蓝大先生既然也有兴趣，那么也算一份，自然是应当的了，只是我虽答应，别人若不答应，小弟亦是无法。”说完一阵咯咯大笑。

蓝大先生听了，两眼一瞪，说道：“我穷要饭的远道来此，谁好意思踢开我呀！”

此时那海龙王赵佩侠突地大声说道：“此事小弟本觉无甚大意思，既是这样，小弟退出好了，小弟的这一份，让与蓝大先生如何？”

熊倜上下打量着这位在江湖上势力极大的丐帮帮主，只见他乍眼望去，和普通乞丐并无二样，只是双目神光饱满，衣服虽是千创百孔，补了又补，洗的却极干净，尤其刺眼的是双手宛如白玉，右手中指上戴了个奇形戒指，式样奇古。

蓝大先生笑着说道：“既然有人割爱，那是最好的了，此刻时光已不早，我看一人先拿一个箱子再说，看看谁的福大命大，得到这件东西。”

唐羽说道：“敝人也有此意，早些了断最好。”说着随手捡了一个箱子。

群豪也都下马，一人拿了一口箱子。

唐羽所捡的那口，是紫色丝带所缚住的，蓝大先生选的是蓝的，劳山双鹤所取的是黄红两口，生死判拿的是白色的，托塔天王选的褐色的，那系着黑色丝带的一口，却被日月头陀取去。

熊倜朝日月头陀说道：“这位当家的所取的，正是那口真正藏宝之箱，现在废话少说，你若能胜得过我，这口箱子理应归你所有，否则的话，就请当家的将箱子交回，请，请。”

说完他就全神凝视着日月头陀。

场中立刻又是一阵骚动，没有得到的脸上随即露出失望之色，但唐羽及生死判却神色不动，像是将得失并未放在心上。

这突来的惊喜，使得日月头陀呆了许久，才大声狂笑道：“我和尚真是佛祖保佑，偏偏得了宝物，好，好，小弟弟，我就陪你走上几招，让你没得话说。”说完笑声不绝，得意已极。

熊倜仍然伫立凝神，全神戒备，日月头陀将宽大的袈裟扎了扎紧，向他走了过来，说道：“洒家就空手陪你玩玩。”

他话尚未说完，熊倜突地无招无式，斜劈一掌，出掌的位置极为刁损，这正是从侯生所教他的几个剑式变化而出的。

日月头陀未曾看出奥妙，随便一躲，举手一格，他心中还在想：“这娃娃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我还当他真有两下子，哪知却是这样的松货……”他念头尚未转完，只觉熊倜的右掌忽地一顿，极巧妙的从他肘里穿了过来，化掌为拳，砰地击在他右胁之上，他连躲闪的念头都未及生出，已着了一下。

熊倜笑道：“承让了。”

按说武林中人较技，半招之差，便得认栽，何况他还着着实实挨了一拳，但日月头陀为了这成形首乌，却也顾不得颜面了，大喝道：“小子暗中取巧，算什么好汉。”拳风虎虎，又攻了上来。

日月头陀本是少林寺的弃徒，此刻他“伏虎罗汉拳”一经施出，倒也拳风强劲，颇见功力，但熊倜却不还招，只凭着巧妙的身形，围着他乱转，日月头陀空自着力，却连衣服都碰不到一下。

场中诸人泰半俱都是武学高明之辈，此种情况，一目便可了然，知道日月头陀决非敌手，蓝大先生看着不住点头，唐羽及生死判更是全心凝住，极小心地观看熊倜的身法。

半晌过后，日月头陀已现疲倦，须知这样打法，最耗精神。熊倜突然长啸一声，身形腾空而起，双臂如铁，硬生生从日月头陀的拳影中穿将过去，用了七成力，一掌打在日月头陀的头肩上。

幸好日月头陀一身横练，但也支持不住，全身一软，倒在地上。

熊倜脚尖微一点地，突又窜出，将日月头陀放在马鞍上的那口系着黑色丝带的箱子擢到手中，双手微一用力，人又藉力窜了回来。

蓝大先生顿时喝好，说道：“我老叫化子今天虽然没福得到这件至宝，但总算眼福不差，眼看武林中出了这等后起之秀，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了。”说完又大笑了数声，向坐在那里的门下弟子道：“小要饭，戏已看完了，还坐在那里干吗，还不站起来走路？”

熊倜道：“承让，承让，此事过后，小弟必到各位前辈府上，向各位请安，今天请各位放小弟们过去吧。”

唐羽道：“慢来，慢来，这位兄台刚才所讲的，自是极有道理，但是却未说明不准别人再从你手上抢回呀，何况阁下所击败的只是日月头陀一人而已，与我们无涉，若阁下能将我等全部击败，我等自是无话说，各位看我说的可有道理？”

熊倜一听此言竟然愕在那里。

蓝大先生眉头一皱，正准备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哪知树顶上却传来银铃般一阵笑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口音说：“白哥，你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这么大了，还都是这么笨。”

另外一个童音接着也笑道：“是的，为了几只空箱子，居然打得你死我活的还不肯放手，真是好笑呀。”说完两个声音一齐笑之不已。

众人听了俱都一愕，七毒书生突地一探镖囊，拿出两颗他那囊中唯一无毒暗器“飞煌石”，反手向发声的树上打出。

哪知石子打出后，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那轻脆声音女孩子又说道：“哎哟，这些人不识好人心，我们远巴巴地跑来告诉他们那箱子是空的，他们却拿石头打人，你说可恨不可恨？”

那男孩子又接着说：“是呀，你们再不客客气气的请我们下去，我们索性就不管走了，让他们打破头去，也不关我们的事。”

场中各人一听此话，俱都神色大变，知道此中必定大有文章蓝大先生道：“是哪一路的豪杰，何故躲在树上相戏，有什么话请下来说明，要不然我老要饭的可要亲自树上去请了。”

只听那女孩子又咯咯笑道：“怪不得师父说就数这老化子最难惹，要是得罪了他，被他打了师父也不管，我看我们还是下去吧。”

语声刚完，众人眼睛一花，面前已多了一黑一白两个小孩，白衣的是女孩子，黑衣的是男孩子，都是长得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那全身黑衣的小男孩一落地后，抱拳为礼，说道：“太行山天阴教主坛司礼童子白景祥、叶清清，奉教主法旨，特带上便函一封，并向各前辈们问好。”说完罗圈作了一个大揖。

他这一说不打紧，倒把在场的这些英雄豪杰，各个吓出一身冷汗。

那白衣的女孩子也是一躬身，说：“教主并且说，叫我们将这里一位叫生死判汤孝宏的，立刻带往泰山，教主有事面商。”

黑衣童子白景祥，随即自怀中掏出一信，蓝大先生忙接过去，撕开信皮，看了之后，神色大变。

飘然老人

太行山，南北蜿蜒于山东省之北部，为山东与河北之分界，山势磅礡，纵横千里。

三十年前，太行山里建立了一个天阴教，教主苍虚上人夫妇，武功霸绝江湖，手下罗致的也俱是黑白道中顶尖儿的高手，主坛下分玄龙、白凤两堂，各统三个支坛，支坛下又分为十六个分堂，七十二个舵主，遍布于南七、北六十三省。

当时的天阴教真可谓之纵横天下，武林侧目，江湖中的任何纠纷，只要有天阴教涉及，莫不迎刃而解，天阴教的徒党，更是结众横行，做出许多不法之事，但官府也莫奈他何。

可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当时侠道中的领袖，铁剑先生展翼，连结十三省武林好手，由南至北，将天阴教的分舵逐个击败，后来并得到一位异人所助，竟将天阴教一举而灭，但十三省武林好手，几乎全伤在此役之中。

可是天阴教的余威仍在，这么多年来，武林中人提起天阴教，仍然是谈虎色变。

是以方才那黑白两个童子，说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想必是天阴教又重振江湖，在场诸人，除了熊倜之外，谁不知道天阴教的威风？

其中尤其是生死判汤孝宏，当年他亦是天阴教下的分舵舵主，但后来见大势已去，便悄然远引，此刻听叶清清说，天阴教主要找他面谈，他深知天阴教教规之严，手段之酷，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那蓝大先生看完字条后，又将字交给唐羽，唐羽接过字条，高声念道：

“武林诸前辈大鉴：诸位业已受愚，粉面苏秦金蝉脱壳，只身带着成形首乌由水路上京，此事本属极端秘密，但愚夫妇却得已知悉，现已将此人拿下，为免诸位受其愚弄，特此奉达。

下月月圆之时，愚夫妇候各位大驾于泰山玉皇顶，到时有要事相商，望各位准时到达勿误，专此问好，焦异行、战璧君同上。

又及，生死判汤孝宏乃我教中叛徒，今特派教下司礼童子请之回教，届时万望各位袖手而观，盖天阴教中私事，尚不容人过问也。”

七毒书生唐羽念完信后，场中各人心里俱是砰然打鼓，不知天阴教主在泰山绝顶相召，究有何事，熊倜心里更是难受，他忠心为友，却不知反被王智逑所玩弄，吴召云亦是在心中盘算，怎样来应付这件事。

熊倜又气又悔，将那箱子上的锁用力扭开，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于是他向诸豪说：“此次粉面苏秦所施之计，小弟实是不知，所以才至弄成如此局面，还望各位多多见谅。”

此时那叶清清突地一声娇喝，说道：“生死判汤孝宏可别想走，我们教主特来相请，难道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原来生死判知道天阴教主相召，定然凶多吉少，竟想乘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一溜，此刻他听到叶清清的娇喝，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谅他们两个小孩，也不能捉到自己。

于是他猛一躬腰，竟自施出“蜻蜓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往外逃去。

黑衣童子白景祥冷笑了一声，拱拳说道：“那敝教中叛徒妄想逃跑，实是自讨苦吃，晚辈们有公务在身，此刻先告辞了。”

说着与叶清清同时一躬，也不知用的什么身法，两条身躯如箭一般直窜而出，一晃眼失了踪迹，真是个轻快绝伦。

蓝大先生道：“此间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我们先告辞了，下月月圆玉皇顶再见。”说完带着门下弟子，径自穿林而去。

群豪纷纷拱手散去，受伤的日月头陀，也被托塔天王手下的好汉，抬起救去。

七只精工打做的红木箱子，零乱的散在地上，镖伙们惊魂初定，熊倜的心里难受已极，他所付出的一份友情，竟浪费在一个存心利用他的人的身上，这是他最感悲哀的。

吴诏云心里更是难受，在难受外还加了一份惭愧，他和粉面苏秦结识多年，这次竟被出卖，惭愧的是他和王智逑到底是结义兄弟，王智逑欺骗了熊倜，他心中自也难受，再加上王智逑现已身落天阴教之手，谅必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鸣远镖局经过这一次打击，也无法再抬起头来，前途实是不堪设想。

他想起他初出师门，抱负甚大，满想凭着一身武艺，创出一番事业来，但现在落得如此，再者技又不如人，就连那两个幼童，自己都不能相比，还说什么闯荡江湖，创业扬名呢？

他愈想愈是心灰，对熊倜说道：“想不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再也没有想到王智逑居然如此，反正日久见人心，彼此终有互相了解的一天，现我也无颜再去泰山与天下英雄相会，贤弟年少英发，日后必成大器，我带着镖队回转江宁后，决定远引江湖，再练武功，你我后会有期，但望贤弟能在泰山会上，出人头地，扬名天下，愚兄得知，也必替你欢喜。”

他说着说着，心酸不已，熊倜也是非常难受，但也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来，两人黯然相对，彼此心意相通，日后竟成了好友。

吴诏云替熊倜留下了一匹马及许多银两，又再三叮咛了许多江湖上的忌禁和习俗，才互道珍重，带着镖车返回江宁。

熊倜独自骑在马上，茫然向前行走，这许多天来他虽已学会了很多，知道了江湖的险恶，人心的难测，他也知道，友情在患难中得来的才最可贵，可是前途茫茫，他现在要独自去闯了。

他路径虽然不熟，但顺着官道走，天还没黑就到了滕县，他找了个客栈胡乱住下，思潮反复，一夜未得成眠，天亮便又上道了。

他沿途问路，知道前面就是曲阜，曲阜乃春秋旧都，孔子诞生之地，熊倜读诗书，自然知道，他此时距离泰山之会尚早，何不在曲阜多耽几天瞻仰孔夫子的圣迹。

孔林在曲阜城外，为有名的胜地，到曲阜来的，差不多全要到孔林去瞻仰一番，林外绕以红垣，松柏参天，碑碣其多，熊倜到了此处，只觉得人世间的荣辱，都不再是他所计较的了。

他随处观望，忽见一个青衫老者，拄杖而来，随口歌道：

“华发星星，惊壮志成虚，此身如寄。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凋云，青门俊游谁记？

尽道锦里繁华，叹官闲昼永，柴荆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际付与何人心事？纵有楚柁吴墙，知何时东游，空怅望，鲙美菰香，秋风又起。”

此词本是南宋爱国词人陆游所作，此刻里这老者歌来，但觉苍凉悲放，豪气干云。

熊倜见他老者白发如霜，面色却异常红润，行走在古柏苍松之中，衣袂飘然，直似图画中人，不觉看得痴了。

那老者漫步到熊倜跟前，朝熊倜微微一笑，说道：“这位老弟驻足这里，想必是也被此间的浩然之气所醉。”他微一叹气，又说：“人生百年，晃眼即过，要落得庙祝千秋，真是谈何容易。”

熊倜礼仪本周，对这老者又有奇怪的好感，闻言躬身称是。

那老者朝熊倜面上看了半晌，点头道：“果然年轻英俊，聪明忠厚，兼而有之，是个可造之材。”说着又拄杖高歌漫步而去。

熊倜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想道：“人人都说我年轻有为，我定要奋发图强，不可辜负了自己，何况我恩怨俱如山重，如不好自为之，怎生了却，岂可为了些须事故，便意志消沉起来？”

于是他开始面对着事实，不再惧怕一些未来的事，他相信，世上任何一件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空自发愁，又有何用？他自知武功、经验俱都还差，但事在人为，只要努力，何患无成？

在曲阜他又耽误了几天，才动身渡泗水，直奔泰山。

泰山为五岳之长，虽然雄伟有余，但却秀润不足，因为多石少土，半山以上树木，多藉云气沾濡而生，不易繁茂，只有对松山，很多松树皆生于两面峭壁之上，远望黑簇簇一排，有如马鬣，白云出没其间，实是一大胜处，熊倜在此仰望南天门，神霄绛阙，去天尺五，石磴蜿蜒一线，上接苍穹，要不是熊倜身怀奇技，有恃无恐，真不免望而却步了。

熊倜正在出神，忽地远处又有人作歌而来，歌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弘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熊倜定时一看，却原来又是在孔林中所遇老人，拄杖飘然而来。

那老者走至近前，看到熊倜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又在此相见。”

熊倜也躬身问道：“老丈何处去呀？”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来处来，去处去，飘浪人间，快哉！快哉！日后若再相逢，那时你便是我的了。”

说完又自大笑高歌而去。

熊倜眼望他背影消失，那老者所说的话，令他觉得既奇怪又惊异，他愕了一会，游玩的心情已失，便径自返回山东旅店。

一进旅店大门，忽见里面走出三个黑衣大汉，装束和前见的黑白八骑，完全一样，走出店门时，狠狠盯了熊倜几眼，内中一人，突地转回身来，朝熊倜说：“阁下看来眼熟，可是鸣远镖局的英雄？”

熊倜怔了一怔，回说道：“在下熊倜，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那大汉哦了一声，答说：“原来阁下就是近来江湖传言的熊倜，好极了，好极了，想来阁下必是前来赴敝教泰山玉皇顶之约的，现在距时还有一日，后天便是正日，阁下万勿忘记。”

说完就抱拳走了。

熊倜这才知道这大汉原来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怪不得这等诡异。

熊倜回到房中，正觉无聊，唤小二送来些酒菜，胡乱吃了，正想早些就寝，房门一动，突地一人走了进来，也未等回应。

熊倜见那人全身也都着黑色衣服，但却不是劲装，只是普通长衫，乍一看他还以为是墨龙钟天仇，连忙惊讶地站了起来。

那人走过来却深深一揖，笑对熊倜说：“冒昧得很，前来打扰，在下江湖小卒吴钩剑龚天杰，现在天阴教，玄龙堂龙须支坛下效力，今番听说熊大侠到泰安，急忙赶来相会，还请原谅唐突之罪。”

熊倜这才看出此人并非钟天仇，不禁暗笑自己的紧张，此人虽是天阴教下的人物，但样子却比那些黑衣大汉高了一级，却不知来此何为，遂说道：“原来是天阴教下的英雄到了，不知有何请教？”

龚天杰不等招呼，便自笑嘻嘻地坐下，说道：“兄台这次在江南确实轰轰烈烈做了一番事出来，敝教非常景仰，故此特地叫小弟前来拜访。”

原来这天阴教的组织甚是严密，教主分为玄龙、白凤两堂，玄龙堂下又分龙须、龙爪、龙尾三个支坛，白凤堂也有稚凤、凤翼、凤隐三个支坛，这三个支坛各有所司，龙须坛专司为教中吸收人才，新教徒入教等事，龙爪坛专司刑责，龙尾坛掌管教中各类计划，凤翼坛专司教中各种祭礼，凤隐坛是为教中归隐或受伤之教徒而设。

那稚凤坛却管的是一宗极为奇怪之事，原来天阴教徒必须夫妇同教，若有新人入教，而未婚娶，那稚凤坛在一年之内，必定要为他们找到配偶，完成婚娶，故此坛中大多俱是些未婚少女。

那吴钩剑龚天杰既是龙须下的人物，到此不问可知是想吸收熊倜入教，皆因熊倜虽入道未久，在江湖中却已略有名气。

龚天杰又说道：“敝教这次自太行山主坛大举而出，便是想在江湖创一番大事，同时也是想找真正挟有奇技的人物入教。”

他端起熊倜放在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滔滔不绝地将天阴教中的梗概，全说了出来，把天阴教，更说成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而且除暴安良，造福生民，是个救民救人的组织。

熊倜虽觉不耐，但他却是对天阴教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龚天杰此话的真假，于是唯唯答应着，若他知道天阴教的真相，怕早已翻目相问了，哪里会容得吴钩剑龚天杰信口雌黄？

龚天杰歇了口气说道：“现在敝教中虽是奇人辈出，教主夫妇的武功，更是妙绝天下，深不可测，但像熊兄这样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正是敝教中渴求的，熊兄若能加入敝教，不但熊兄从此能藉此扬名立万，称雄武林，便是敝教，也因能得着阁下这样的一位人物为幸，不知熊兄意下如何？”

熊倜沉吟了一会，他虽对天阴教一无所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此教总是太过诡异，而且定要夫妇同教，听来简直有些荒唐，但他也不肯无端开罪于人，考虑了许久，遂说道：“阁下的好意，小弟自是知道，但小弟还要考虑几天，等到小弟在泰山玉皇顶见到贵派教主之后，再作答复好了。”

龚天杰把脸一沉，忽又笑着说道：“这样也好，那么小弟就告辞了，入教之事，还望熊兄三思，此事对熊兄来说，实是有益无损。”说完又自长揖到地，笑容满面，告辞而去。

这晚上熊倜反复不能成眠，暗想：“天阴教组织庞大，分布更广，我若加入了，想必与我复仇之事有利，他们教徒各省都有，寻找起萨天骥来，必定容易得多，总比我孤身一人要好……”

他转念又想道：“只是此教看来却太似不正，教规更是离奇，若是个无恶不作的邪教，我加入了，却怎生是好？”

他想来想去，总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晃眼过了一天，十五日凌晨，他就起身了，拾掇好一切，就往泰山赴会，心神既紧张，又兴奋，暗想道：“今日就是我决定今后的重大关键了，若天阴教真如吴钩剑龚所说，我不妨就加入，再有我要是见到那粉面苏秦王智逑，倒要看看他对自己有何交待。”

他沿路毫未耽误，走得极快，过了岱宗坊，一路只见游人绝少，霎时便过了经石峪，直上十八盘，便是南天门了。

到了南天门，熊倜远远就望见有十数个黑衣汉子伫立在那里，走到近前，一人笑着过来，却是吴钩剑龚天杰，熊倜忙抱拳为礼，龚天杰也抱拳笑道：“熊兄来得怎地如此之晚？小弟已恭候好久了，就请赶快上山，玉皇顶上，此刻已是群雄毕集了。”

说着拉着熊倜便走，熊倜见那十数个劲装大汉仍然徘徊在南天门处，想是阻止游人再上的。

熊倜走过那条小街，是那些卖杂物的铺子，此刻也是双门紧闭，不做生意了。

快到玉皇顶时，有几个白衣妇人走了下来，吴钩剑忙迎了过去，低声讲了几句话，遂叫熊倜过去，说道：“这就是我的内子，玉观音汪淑仙，现在教中稚凤堂下，这位就是我说的少年英雄熊倜了。”

那妇人笑着对熊倜福了一福，熊倜见她甚是硕白，身后那几个少女均甚娇美，那些少女见熊倜望着她们，均掩口娇笑起来。

龚天杰哈哈大笑道：“熊兄日后若加入敝教，小弟必叫内子替熊兄物色一个国色佳人。

熊倜听了此话，再想起他所说的稚凤堂所司之事，不禁红生满面，玉观音见了，也笑着打趣道：“你若要找个好太太，不先拍拍我，那怎么成？”说完媚目横盼，词色更是不正。

熊倜心中不禁大忿，想道这些天阴教下的人物，果真俱都如此不正，但他到底面嫩，此刻被那少女一笑一睬，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惹得龚天杰更是一阵大笑，但他怕熊倜脸上挂不住，旋即拖着熊倜直上玉皇顶了。

玉皇顶便是泰山绝顶，前面有一个登封台，熊倜到了玉皇顶一看，只看顶上到处都散铺着黑白两色的座垫，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武林人物，熊倜看了一眼，都不认得，龚天杰带他上来后，也匆匆走了，不知去做什么，熊倜四周探望，见穿黑衫的人只有三、五个在来回走动，心想大概天阴教主尚且未来，正想也找个座子，随便坐下，忽地听见有人在叫着他。

他回头一看，见有一个穿着黑衫的人向他走了过来，他原以为又是龚天杰，不想那人走将过来，却是粉面苏秦王智逑。

熊倜不禁心中觉得奇怪，这王智逑怎地做了亏心事后，还有脸前来招呼自己？但他也不愿太过给王智逑难堪，也就走了过去。

王智逑一见到他，就紧握着他的手，说道：“这番苦了贤弟了，但愚兄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实因为丢了此镖，关系太大，愚兄也担当不起，还希望贤弟能原谅愚兄。”

熊倜一想，也觉王智逑实有苦衷，遂也罢了，他见王智逑，竟也全身黑色衣服，宛如天阴教徒，不禁问道：“您怎地如此打扮？”

王智逑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愚兄不知怎地走漏了消息，被天阴教主知道我的计划，刚到山东，就被截住，愚兄怎是那天阴教主的敌手？不但宝物被夺，人也被擒了，好在教主甚是看得起愚兄，一定要愚兄入教，愚兄考虑再三，心想宝物已丢，事已不了，就也入了天阴教了。”

说着他又问道：“我那吴诏云二弟，怎么没有和你同来呢？”

熊倜道：“吴二哥已回镖局了，他似对江湖上事，已经厌倦，说要重访名师，再求绝技，回到镖局后，就要撒手一走了。”

王智逑神色甚是黯然，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样也好，但愿他能偿所愿，只是那辛苦多年，才培养出来的鸣远镖局，就这样毁于一旦了。”说完他又自摇头叹息不已，神色难受已极。

此时忽然远处有金锣声响，王智逑听了，忙说道：“金锣声响，教主已快来了，愚兄还有些事，贤弟随便坐下好了。”

说完他匆匆走了。

熊倜靠在一堵石垣坐下，竟看到劳山双鹤、七毒书生等人俱都早已来到，散坐在前面，那蓝大先生也领着几个弟子，坐在旁边，看到熊倜也来了，远远地向熊倜笑着打了个招呼。

熊倜抬首前望，见到黑衣童子白景祥和叶清清漫步走了上来，个人手上掌了一个小锣，金光灿烂，像是纯金所造。

锣声铛铛敲了三下，白景祥开口说道：“教主法驾已来，请各位静肃。”

随即是八个长衫黑衣男子，和八个白衣妇女，排队走了上来，走到顶上后，就两旁分开，极整齐的排列成两行，接着又走上十数个黑白衣衫的男女，熊倜也未曾看得清楚，只觉各个都是神情诡异之人，不禁对天阴教大大起了恶感。

最后走上两个老者，一男一女，却不是着黑白色衫，那老者浑身杏黄袍服，白发白眉，两眼神光充足，显得异样威严，那女子装束更是离奇，她竟穿着全红色的宫装长裙，曳地生姿，脸上却又脂粉满脸，在日光之下，面上皱纹隐约可辨，看上去不伦不类，不知像个什么样子。

熊倜心中暗暗好笑，只见众人对此两人俱甚恭敬，还以为此两人就是天阴教主了，哪知众人忽然全躬下身去，接着又走上一男一女，俱都只有三十岁左右，男的也全身黑色衣裳，但却闪闪生光，似丝非丝，似绢非绢，不知是什么料子，女的全身白色宫纱，亦是长裙曳地，再加上宫鬓如云，娇美如花，望之直如神仙中人，那男的亦是剑眉虎目，双颊瘦削，但看起来却令人觉得更是严峻，望而生畏。

此两人一走上来，熊倜不禁暗中喝采道：“好一对璧人。”众人也都眼睛一亮，天阴教众更是屏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出，熊倜知道，这才是教主到了，他暗自奇怪，这两人一个看来像是文士，一个看来更是娇弱，有什么本事降伏得住这许多山魈鬼怪。

此二人正是天阴教主焦异行、战璧君夫妇，他俩本是当年天阴教下的司礼童子，自幼便从苍虚上人夫妇处，学得一身绝顶武功，后来天阴教被铁剑先生等人所灭，他俩人却乘隙逃出，寻得一个隐秘的所在，苦练武功，将近二十年来，他们的武功实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位，这才重入江湖，寻得几个青年天阴教中的魔头，及一部份尚未散失的秘籍，于是又在太行山里重振旗鼓，打算再立天阴教。

此刻焦异行、战璧君走到顶上，战璧君哈哈娇笑道：“哟，你看来这么多位英雄好汉，真是赏我们的光，不过实在太不敢当了。”

焦异行也一拱手笑道：“敝夫妇这次重立天阴教，许多地方都全靠江湖朋友的帮助，这里先谢了，这次敝教在此邀请各位前来，也不过是希望各位对敝教的一切加以认识，此刻敝教先处置几个教中的叛徒，请各位稍候。”

熊倜见天阴教主夫妇，如此客气得紧，不觉又对他们起了好感。

谁知焦异行把脸孔一板，立时又是一番面容，厉声说道：“龙爪坛坛主黑煞魔掌尚文斌何在？”那先来的十数个黑衫人中，端步走出一人，是个形容枯瘦的老头，最奇的是不但衣履皆黑，连面孔肤色，也是黑的，双目瞳然，令人望之生畏。

在场众人除了熊倜因对武林群魔，一无所知，只觉得此人可怕还不觉怎样之外，其余各人，听了黑煞魔掌的名头，俱都头皮发麻。

皆因这黑煞魔掌在武林之中，称得上最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当年与毒心神魔侯生，并称武林双魔，却比侯生更是阴毒，后来也是洗手归隐，此刻却又在此现身，且是天阴教下的坛主，于是在场的每个人对天阴教的实力，更觉可畏。

焦异行又说道：“请龙爪坛下，将汤孝宏、陈文龙、薛光祖等叛徒带上，静待裁决。”

黑煞魔掌躬身称是，走开了去。

焦异行遂又一挥手，那司礼童子白景祥、叶清清齐声说道：“恭请玄龙堂主、白凤堂主入坛。”那黄衣老者与红服女子齐走了出来，对焦异行夫妇只是微一拱手，便自站住。

众人俱知玄龙、白龙两堂，在天阴教中，地位极高，仅次于教主夫妇，但对此两人群豪却无一人识得，各在腹中纳闷不已。

片刻两个黑衣劲装大汉，带来四人，熊倜一看生死判竟在其中，但那时骄气，此刻半点也没有了，面孔看去，像是惧怕已极，另外那三人，也是垂头丧气，而且全身发抖，怕得更是厉害。

焦异行见了这四人，面如秋霜，厉声说道：“你等四人的罪状，我也不必当着天下英雄揭露，但问你等知罪与否？”

那四人俱都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是连连叩首，状甚可怜。

焦异行又说道：“你等四人既然知罪，本教主宽大为怀，必定从轻发落。”他遂又转头向那黄衣老者及红服女子说道：“两位可有意见？”

那两人齐都说道：“但凭教主发落。”

焦异行沉声说道：“汤孝宏、陈文龙、聂重彬三人罪状尚轻，削去左手，发在凤隐堂下效力，如日后表现良好，再行录用，薛光祖欺师叛教，罪无可恕，除剉去双足外，发送回乡。”

熊倜见焦异行说从轻发落，心里以为只是多打个几板，或是禁闭两年，此刻一听居然削手剉足，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然而更惨的还在后头，焦异行话刚说完，那黑煞魔掌已走了过来，极快的在四人身旁一转，群豪尚未看清是什么身法，那四人却已俱都晖倒，原来全都被黑煞魔掌点了极重的穴道。

那两个黑衣大汉，随即抽出钢刀，嗖嗖几刀，片刻只见血流满地，那四人手足，已被剉了下来，呈到焦异行的面前。

群豪哪曾见过这等场面，熊倜更是汗流浃背，暗道：“这天阴教主，看去文秀已极，哪知却这等残忍，将人的性命身体，只看做粪土一样，随意宰割，由此可见天阴教之阴狠毒辣，幸好我那时没有答应龚天杰，不然却怎么得了。”

焦异行挥手命人抬走那四个宛如尸体的人，立又满面春风笑道：“适才的事，倒教各位见笑了，我先替各位引见两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各位也许生得较晚，但这两位先辈的名头，想必一定听到过的。”

说完他遂一指那杏黄衣衫的老者及红服女子说道：“这两位便是三十年前天下知名的铁面黄衫客仇不可仇老前辈及九天仙子缪天雯缪老前辈，这两位前辈的奇人奇行，各位虽然没有看到，但总听到过吧。”

诸豪一听，这一惊，比方才听到黑煞魔掌时更要厉害十倍，有的甚至惊呼出来，这二人当时在武林中的名头，可称得上是皓月当空，黑煞魔掌虽也大名鼎鼎，比起他们来，只是皓月旁边的小星罢了。

焦异行见众人惊惧之色，溢于言表，心中更是得意，说道：“我天阴教创于太行山，远来山东，一来是为了宣扬教威，再者便是希望武林群豪，能投入我天阴教下，我之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泰山，除了丐帮诸侠是请来观礼不在此例外，也是为着这个缘故。这点想敝教龙须坛下的弟子，在各位上山之前，也俱都向各位解说了，此刻诸位已算是入我天阴教下，但各位俱都创有事业，我自也不会作那不通人情之事，硬要各位放弃，故我不惜稍改教规，各位入我教中后，只要不犯教规，不作叛徒之举外，仍可随意行事，哈、哈，我这番苦心，还不是为了爱惜各位，各位可曾明白？”

熊倜越听越不象话，此人之强词夺理，可谓已到顶点，他强迫入教，却还说“很有人情”、“费了苦力”，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等焦异行说完，熊倜便想抗议，方待站起身来。

谁知战璧君又咯咯笑道：“哟，你说得可好，但是人家要是不愿意？”

焦异行哈哈笑道：“此话正是，只是上山容易，下山却难了，各位要是有人不愿入我天阴教下，也请站出来，只要有能挡得过我夫妻十招的，敝教不但恭送他下山，而且还要将一件至宝奉送，可是各位却要自问有没有这个能力，要不然白送了性命，却是大大的不值得呢。”说完他又一招手，喝道：“快把“成形首乌”取来，放在此处，看看有哪位英雄好汉，能够取得。”说完哈哈狂笑，傲气毕呈。

熊倜听了再也忍耐不住，他本来坐在最后，此刻却站了起来，越众走了出去，诸人俱都面现惊讶地望着，却再也没有一人站起来了。

焦异行见有人站起来走了过来，不禁变色冷笑道：“好，好，这是哪一位英雄，有些胆量，我焦异行真是佩服得很。”

熊倜走上前来，微微一揖，昂然说道：“小子熊倜，本是江湖末流，教主高论，我也听过了，但是人各有志，谁也不能相强，纵然我挡不过教主十招，就算葬身此间，也是情愿，若是定要强迫我作违愿之事，却是万万不行。”

他话尚未说完，远处有人哈哈大笑道：“好，好，有志气。”声音并不大，但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群豪不禁大惊，抬头一看，只见一人盘膝坐在那“秦皇无字碑”上，笑声兀自未绝。

在场的这许多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人从何而来，何时而来的。

焦异行亦是大惊，厉声说道：“碑上的是哪路高人，请下来说话。”

那人说道：“好，好，既然教主相召，敢不从命。”话刚说完，群豪眼睛一花，那人已到了面前，仍然是盘膝而坐，竟不知他是怎么来的。

熊倜一见，此人竟是在孔林遇到的红面老人，心中大喜，知道救星到了。

老人冲着焦异行夫妇颔首笑道：“教主贤夫妇还认得我老头子吧，二十年不见，贤夫妇居然出落得如此英俊，真教我老头欢喜。”

焦异行、战璧君二人，一见此老人飘然而落，先是一惊，待仔细一看之后，脸上的倨傲之气，顿时消失无踪，换上了惧畏之色，但他以教主身份，虽然已知面前是何人，也绝不能露出惊惶之态。

焦异行拱手说道：“原来是飘然老前辈，晚辈久违风范，想不到老前辈还是这等矍健。

那老人无人知他姓名，俱称他为飘然老人，数十年始终独来独往，也无人知他来处去处，人们数十年前看见他时是这样子，数十年后他依然不变，人们只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昔年铁剑先生若不是得到飘然老人之助，独力击毙了天阴教主夫妇，也不能将天阴教瓦解，他一别人间二十年，此刻又重现了。

飘然老人听焦异行说完，哈哈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这老头子，我老头子这番前来，并非要管教主的闲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想要他们入教，他愿意，我老头子怎能管得。”

他哈哈又笑了一阵，说道：“只是有两件事，我却要管一管，第一件事，便是姓熊的这小孩子，我看着甚是欢喜，我老头子想带他去做徒弟，当然他就不能加入你们的教了，第二件事，我老头难得收徒弟，第一次收徒弟，总要给见面礼，想来想去，这个“成形首乌”倒满对我的胃口，你就送给我吧。”

焦异行面有难色，说道：“这第一件事当然没有问题，只是第二件事么……”

飘然老人道：“怎样？”

焦异行道：“既然老前辈开口，此物就在此处，老前辈只管取去便是。”

熊倜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老人笑道：“你我总是有缘，起来，起来，把那匣子拿来，我们就要走了。”

那铁面黄衫客始终寒着脸站在旁边，此刻突道：“慢来，别的都无所谓，这成形首乌却动不得。”

飘然老人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没死呀，不错，不错，只是你却还不配来管我的事。”

仇不可怒喝道：“我管定了。”身体也未作势，倏地拔了起来，虚空一掌，向飘然老人击去。

老人袍袖一展，众人只听轰然一阵大响，仇不可已震落地上。

熊倜已将成形首乌取到手中，老人哈哈笑道：“各位，我们告辞了。”左手牵着熊倜，右手袍袖一展，呼地一声风响，人已自众人顶上飘然而去。

正是泰山绝顶，奇人倍出，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再入江湖

四年，好像在一晃眼间就过去了。

熊倜跟着飘然老人，隐居在泰山，已经苦练了四年的武功了。

四年，江湖上起了很大的变化。

江南第一的江宁府鸣远镖局瓦解了，金陵三杰中的断魂剑与神刀霸王已不知去向。

峨眉的孤峰一剑边浩，自峨嵋绝顶，巧得失传已久的“玄女剑法”秘籍，成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剑客，和江苏虎邱飞灵堡的出尘剑客东方灵，被武林中人并称“双绝剑”。

粉蝶东方瑛，多次拒绝许多年轻豪杰的婚议，不知她在等待什么。

西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忽然中毒而死，河北绿林道群龙无首，登时大乱，一个名叫铁胆尚未明的青年豪客，在两河绿林大会上，技压当场，取代了申一平生前的位置。

白山黑水之间，出了个贩马大豪。他的“落日马场”占地千顷，此人别人只知称他为“虬须客”，不知来历姓名，他有个女儿，叫做“雪地飘风夏芸”，更是东三省新近崛起的成名女侠。

北京著名的老镖头，银钩孟仲超，在走镖山西的时候，得罪了天阴教下，被天阴教新扎起的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一掌击断双腿，亡命天涯，不明下落。

最今江湖中人谈之变色的是，天阴教的势力日益庞大，天阴教徒充斥江湖，黑白两道，都有他们的势力，江湖中较有名气的好汉，如七毒书生唐羽，金陵三杰之首粉面苏秦王智逑，海上称尊的海龙王赵佩侠，山西临汾的吴钩剑龚天杰，洛阳大豪五虎断门刀彭天寿，以及劳山双鹤，洞庭四蛟，黄河一怪，和一些武林中久已归隐的魔头，都被收罗教下，不是真有绝大来头的武林人物，根本无法在江湖立足。

秋天，当熊倜重回秦淮河畔的时候，人事已然全非。

朱若馨早就受不了烟花客的摧残，自杀而死。留下朱若兰伶仃一人，依然在忍受生命的苦楚。

熊倜想起出尘剑客东方灵，是个仗义疏财的人，便想到把若兰救出苦海，寄托给东方灵，然后再走遍天涯，了却自己的恩仇。

因此，他同若兰商量好，要若兰收拾些细软，雇车买马，直往苏州虎邱奔去。

虎邱山本是苏州的名胜，林木葱茏，景色甚美，那飞灵堡就在虎邱山下，依山傍水，建着一大片院落，外面建着围墙，三五庄丁，此刻正站在堡门外，看见有车来了，便迎了上来。

熊倜策马走上去，那庄丁躬身道：“这位可是来英雄会的？”

熊倜翻身下了马，说道：“不是的，我特来见堡主，麻烦你入内通报，就说江宁熊倜，远道求见堡主。”

那庄丁走了进去，片刻，一个长衫汉子飞步而出，老远便抱着拳说道：“来的可是江宁府的熊倜大侠？快请先进去，堡主就来恭迎大驾。”

须知熊倜名震江宁，泰山一会后，更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那长衫汉子乃是飞灵堡里的管事，听得熊倜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过不了一会儿，出尘剑客东方灵带着几个庄丁大步而出，见了熊倜大笑道：“今天是哪阵风把大驾吹来了，想得小弟好苦呀。”

熊倜也忙拱手为礼，说道：“久违堡主风范，小弟也是想念得很，久想前来问候，却苦不得便，今番惭愧得很，却是有事要相烦堡主了。”

东方灵握着熊倜的手道：“快不要说客气的话，这样说不免见外了，你来得倒真的凑巧，江南的豪杰，差不多已尽在我堡中了。”说完哈哈大笑。

又看了那车子一眼，疑惑地说道：“快请进去说话，那车中的可是宝眷？”

熊倜道：“车中是小弟家姐，小弟浪迹无定，不能照顾家姐，忽然想起堡主高义，故此不嫌冒昧，想将家姐寄居在此，家姐若能得到堡主照顾，小弟就可放心了。”

东方灵疑惑顿解，忙说道：“原来是令姐，快请进去，令姐就不等于小弟的姐姐一样，这是小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就叫庄丁将车子迎进堡去。

熊倜与东方灵并进得堡来，只见房宇栉比，气派甚大。

转过两排房子，是个极大极大的广场，此刻四旁俱用巨竹搭起棚子，正中是一个大台，四周围以栏杆，这时棚里高朋满坐，俱是豪士。

熊倜远远地看见了，说道：“这里看来，想必就是堡主的英雄大会，小弟在道路上已听人说过，只是小弟却不想进去，不知堡主可否先带小弟入内，安顿了家姐再说。”

东方灵道：“那个自然，我先带熊兄到敝舍去，舍妹对熊兄，也是想念得很呢！”笑了几声，又说道：“只是这个英雄大会，熊兄却一定要参加的，江湖朋友，谁不希望能一见阁下风采呢！”

熊倜听了，也觉得有些得意，却不好答话。

东方灵带着他三转两转，走到一个门前，指着说：“这就是寒舍了。”

熊倜跟着他走了进去，只见那是个极大的花园，前面是三间倒轩，被树影遮得暗层层的，沿墙的假山石，种着各式的花木，只是已进深秋，只有菊花，仍然在盛开着，被斜阳照得一片金黄。

东方灵又指着那三间倒轩说：“这是小弟夏日读书的所在，正厅还在前面呢。”

转过倒轩，忽见十亩荷池，虽然荷花全部谢了，望去彷佛仍有缕缕清香。

荷池旁架着重迭回廊，是座极精致又宽敝的屋子，被一座大假山向西挡住，假山上梧、榆相接，替房子挡住了西晒的阳光。

熊倜和东方灵走进房里，见东方瑛正陪着朱若兰坐在厅里说话呢。

东方瑛红着脸对熊倜笑了一下，就拉起若兰来，对东方灵说道：“这个就是我哥哥。”

朱若兰红着脸福了下去。

东方灵也躯身说道：“熊……”

他竟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好，说了个熊字，就接不下去了。

熊倜忙笑着说：“此是小弟的义姐，姓朱，却是从小带着小弟长大的。”

东方灵尴尬地笑道：“朱姑娘千万不要客气，熊兄和我不是外人，朱姑娘在此，就请像在家里一样好了。”

熊倜说道：“堡主的高义，小弟也曾和家姐说过，家姐也敬佩的不得了，是以小弟才不嫌冒昧地跑来。”

东方瑛娇笑着说道：“你们别堡主，小弟，熊兄的称呼着好吧，听得人怪不舒服的。”

东方灵笑道：“正是应该如此，我们还是免了这些虚套最好。”

此刻忽有一个小僮过来说道：“外面有个庄丁，进来说英雄会上的英雄们都等急了，问堡主怎么还不出去？”

东方灵笑道：“我尽管和你们说话，却把外面的客人都忘了。”

东方瑛娇笑道：“让他们等等好了。”

熊倜说道：“你们自去无妨，我陪家姐在这里坐好了。”

东方灵道：“贤弟却是一定也要去的，朱姑娘若是有兴，能一齐去更好。”

若兰刚想推辞，东方瑛却一把拉住她说：“一齐去看看有什么关系，我陪着你就是了。

广场里的竹棚分四面搭起，甚为宽敝，每一个棚里摆着十余桌酒筵，只要有人坐着，便立即摆上酒菜，此刻三间敝棚，都几近坐满了。

正中朝外的那一棚，是留做主座，和招待些较为知名之士，此刻却只疏落地坐了几个人，其中有武当的四仪剑客凌云子，丹阳子，玄机子，飘尘子，武林中称之为武当四子，此四人，行侠江湖，甚是正派，此外尚有太湖三十六舵的总舵主展翅金鹏上官予，四川峨嵋孤峰一剑边浩的两个师妹，峨眉双小徐小兰、谷小静，但孤峰一剑、天山三龙却未见来到。

东方灵向四周抱拳道：“小弟这次请各位来，实在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小弟想着与江南诸侠，近日甚少连络，特地请各位来聚一聚。

“想不到的是，居然惊动了武当、峨嵋两派的剑客，和太湖的总舵主上官老英雄，小弟既是高兴，又是惶恐。”

“此外，还有一位大大有名的英雄，想不到他也凑巧适逢此会，那就是昔年泰山绝顶，群英大会上独抗天阴教，名传江湖的星月双剑和飘然老人的衣钵传人熊倜，小弟更是高兴得很。”

“此次盛会群豪，实是我飞灵堡建堡以来，最大的快事，各位若是有兴，不妨在正中的英雄台上试试身手，文人骚客们，击鼓行令以助酒兴，我辈武林中只好击剑行拳了。”

“但此会只是欢叙之会，过招也是点到为止，各位之中若有什么揭不开的梁子，却不可在此煞了大家的风景。”

“小弟话已说完，请各位尽可欢饮，飞灵堡虽无长物，但水酒却还能供应得起。”

四棚诸豪，一阵鼓掌欢呼，便痛饮起来。

熊倜彬彬有礼和沉默寡言的性格，引起武当四子极大的好感，坚持着要熊倜日后到武当山去一游，熊倜见能得武当四子的邀请，也是高兴，何况武当派，久为中原内家剑派正宗，武当山更是武林中景仰的所在，便一口答应了。

峨嵋双小徐小兰、谷小静，和粉蝶东方瑛本是好友，这次她们前来飞灵堡，也是东方瑛邀来的，此刻笑语风生，席上只有她们讲话的份儿。

过了一会，英雄台上居然有几个人上去打了两趟拳，练了一段剑，但俱都是些普通武功，哪能入得了这些人的眼里。

原来出尘剑客东方灵此次柬邀英雄会，还真个是为了她的妹妹。

他虽知道东方瑛心目中有了熊倜，但熊倜自泰山大会后，江湖中从此没有消息，而自己的妹子的年龄却一天大似一天，来求婚的人，她又多不中意，他想总不能这样耽误下去。

他这才聚诸雄于飞灵堡，想在其中物色一个年少英俊的人物，来做自己的妹夫，此刻一看，却俱是些第三流的角色。

但他反而高兴，原因是熊倜居然突然来了，他本是最好的人选，自然不必再去挑选别人了，只是熊倜心里如何，他却没有想到，他以为妹妹允文允武，人又美貌，熊倜岂有不肯之理。

此刻英雄台上，有两个人正在过招，一个使的是“劈挂掌”，一个使的是“少林拳”，一招一式倒也有几分功力。

东方瑛娇笑道：“你看看这些人，倒还真上台去打呢，谷姐姐，徐姐姐，我们也上去练上一段好不好？”

谷小静哎哟了一声，说道：“你可别找我，我可不行，你要真有本事，不会去找别人去，怎么就会欺侮我呀。”

说着，她眼睛却瞅着熊倜，意思是叫东方瑛去找熊倜，原来东方瑛已曾经将心事悄悄地告诉过她们了。

东方瑛粉面绯红，伸手就要打她。

朱若兰久历风尘，什么不懂，此刻一看，便知道这位小姐对熊倜早有意思，她也甚是喜欢东方瑛的天真，倒希望熊倜能和她结合。

于是朱若兰说道：“我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嘴严的利害，什么都不肯说，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连他会武功都不知道，今天非罚他练给我们看看不可，他要是不练，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徐小兰答道：“这样敢情好，我们东方大妹子也正手痒得紧，就让他们两个一上去练给我们看看，你们可赞成不？”

东方灵喜道：“好，好，我也赞成，我还出个主意，三十招之内，要是谁也不能赢了谁，就算不分胜负好了。”

原来他知道熊倜是当代第一奇人之徒，怕妹子不是他对手，若败了面子上不好看，这才想出这个主意，他想妹子三十招总可以应付的。

熊倜听了，实是一万个不愿意，望着武当四子，希望他们阻止，哪知武当四子也是笑嘻嘻的拊掌赞成，原来他们也想见见熊倜的武功。

此时比武台上，动着手的两人，已分出了胜负，那使“少林拳”的，一招“黑底掏心”，被对方避开，招式用老，肩着着实实地被劈了一掌，倒在台上，幸亏他身体结实，爬了起来，含羞带愧地走下台去。

那使“劈挂掌”的，一招得手，向四周一拱拳，算是回答了四下疏落的掌声，仍不肯走下台去，意思是还想接个两场。

东方瑛紧了紧衣服，跃跃欲试。

熊倜见了暗暗叫苦，他实不愿出手，尤其对方是个女子，又是东方灵之妹，胜了固是不好，败了却又算个什么。

哪知台上又跳上个直眉愣眼的汉子，和那使劈挂掌的动起手来，熊倜松了口气，暂时总算有人替他解了围。

他见上去这人，也是个寻常把式样，心里有些失望，暗忖：“江南偌大个地方，难道其中竟没有藏龙卧虎……”

他一眼望去，见那使“劈挂掌”的又以一招“牵缘手”胜了一场，他目光如炬，见这汉子的这一招“牵缘手”用得甚是巧妙，而且含劲未放，似乎此人武功远不止此，只不过没有使出来罢了。

这时比武台下，也有人轻轻“咦”了一声，虽然声音极为轻微，但熊倜耳目异于常人，在这喧闹的声音中，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东方瑛又要上台时，却被东方灵一把拉住，朝她做了个眼色，东方瑛心中纳闷，但又不好问出来。

转眼又有两人被那使“劈挂掌”的人击下台来。

最怪的是，那使“劈挂掌”的汉子，武功却似因人而异，如果对手的武功只有一成，他就使出一成半来，对手的武功若有三成，他就使出四成来，打了几场，仍然是气定神足，满不当一回事。

各棚中的豪客，此刻已多数发现，有的竟窃窃私议了起来。

凌云子沉不住气，低声向丹阳子说道：“此人看来有些古怪，我倒想去接他一场试试。

丹阳子摇了摇头，却未说话。

坐在旁边的展翅金鹏一捋长须，低笑道：“道长别着急，依我看，好戏还在后头呢！”

东方灵亦在低头沉吟。

东方瑛嘟着嘴，怪哥哥怎么不让她上台一试身手，峨嵋双小见了，偷偷向她取笑着。

晃眼，那使“劈挂掌”的又胜了两场，前后算起来，已有六个豪客败在他手底下。

那六人虽说武功全不甚高，但此人连败六人，仍然若无其事，功力的深厚，使得大家更惊异了。

东方灵侧首向展翅金鹏问道：“上官老英雄见多识广，可曾看出此人是什么来路吗？”

展翅金鹏摇头答道：“不瞒堡主说，我也在揣摸此人的来路，此人使的“劈挂掌”，本是极为普通的掌法，只是到了他手里，却像不一样了。”

丹阳子接口说道：“依贫道之见，这“劈挂掌”似乎不是他本门武功，若有个高手下去逼他使出本门武功来，他的来历就知道了。”

展翅金鹏上官予捋须一笑，忖道：“这老道倒滑头得紧，一点是非也不肯惹，方才你师弟要上去，你阻止了，此刻却想别人去顶缸。”

熊倜一声不响，却看出一宗异事来。

原来凡是被那使“劈挂掌”的打下台去的汉子，一下台就有一个黑衣汉子接过去，走到一旁讲话。

熊倜眉头一皱，忖道：“难道此人又与天阴教有什么关连吗？”

展翅金鹏忽地笑道：“好，居然武胜文也上来了，这一下总可以试出他的功夫来了吧。”

东方灵道：“怎地子母金梭武大侠来了，我都不知道，真是……”

熊倜一望台上，上去个中年的瘦削汉子，步履沉稳，两眼神光颇足，看来内功已具火候。

那瘦削汉子一上台，便抱拳说道：“朋友端的好身手，我武胜文不自量力，想来领教领教朋友的高招，只是朋友能否亮个“万儿”，使天下好汉也知道朋友哪一路的英雄。”

棚中的上官低笑道：“果然还是他厉害，一上去就想抖露人家的来历。”

哪知那使“劈挂掌”的汉子哈哈一笑，说道：“在下江湖小卒，那有什么“万儿”，只是子母金梭的大名，在下却久已闻得，今日有幸，能在鼎鼎大名的英雄掌下讨教，真是幸何之如。”

丹阳子微一皱眉，说道：“此人说话的声音，中气强劲已极，看样子内功已有了十分火候，只是贫道想来想去，却想不到此人的来路。”

东方灵也沉吟道：“此人必是内家高手，隐名来此，只是他如此又有何用意呢？”

台上的武胜文却已动怒，喝道：“好朋友既然不肯亮万儿，武某人只得放肆了。”

话未说完，身形一错，“踏洪门，走中宫”一打去，竟是少林的“伏虎拳”。

哪知劈挂掌的汉子右肩一沉，右掌从武胜文肘下穿出，一招“拨云见日”直取左胁，却仍是“劈挂掌”的招式。

武胜文微一坐马，双掌一交，化开了来势，右肘一弯，一个“肘拳”过来，那汉子微微一笑，脚步一错，避开了此招，武胜文身躯一扭，右手刷地直点“锁喉穴”，那汉子喝道：

“好拳法。”一错掌，刷，刷，刷，一连三掌，虽亦是“劈挂掌”里普通招式，但他掌力带风，风声呼呼，哪里还是什么“庄稼把式”！

那“劈挂掌”在武林中极为普遍，乡下的把式场里的教武师傅，也总是拿这套掌法教人，但此刻到了他手里，却是大大不同。

总之越是在这种普通掌法上，越是见了真功夫，那汉子一招接着一招，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展翅金鹏一看，说道：“此人的确有两下子，连武胜文的“伏虎拳”也逼不出他的真招来，而且看样子武胜文也快不行了呢。”

东方瑛此刻嘴也不嘟了，一边看一边说道：“这人的掌法我看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就是比人家快点就是了。”

展翅金鹏上官予笑道：“姑娘，就这“快”就够你瞧的，我看武胜文不出十招就要不成了。”

他拿眼望着东方灵，意思是要东方灵去接下来，哪知东方灵不闻不见，他人最沉稳，在没有弄清人家来历之前，怎会跑去跟人家打架。

果然不出上官予所料，子母金梭额上已见汗，气力也自不继，越打越吃力，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一声长笑，刷地一掌，“丹凤朝阳”，武胜文尽力右倾但肩上已被掌缘扫中，只觉火辣辣地生痛。

子母金梭在江南武林，也是成名露脸的英雄，此刻一招落败，便自收手，一言不发走下台去。

展翅金鹏上官予一声长叹，说道：“唉，想不到今天武胜文不明不白地栽在人家手上，连人家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

东方灵也自摇头，回头嘱咐身后的堡丁，叫他去将武胜文接来，熊倜却又发现一个黑衣大汉，早已将武胜文引走了。

那汉子一掌击下武胜文，棚里群豪大半知道子母金梭的名头，见他也落败，自问身手，便没有再上台的，那汉子卓立台上，突地朗声笑道：“在下闻得东方堡主此次聚会群豪，除了以武会友之外，还声言若有技压当场，并且能胜得了粉蝶东方女侠的，就是飞堡的东床快婿，怎的直到现在，粉蝶儿还不出来一现身手呢？”说完是一阵大笑。

东方灵一听，双眉立刻紧紧皱到一起，他的确是有过此话。但此刻主意已改，却想不到这汉子锣对锣，鼓对鼓，当面给抖露出来。

武林中人素重然诺，尤其以出尘剑客的名头，岂有说了不算之理，但他却又不愿让自己妹子跟此人动手。

东方灵心中叫苦，朝熊倜连使了几个眼色，希望熊倜能打退此人，哪知熊倜正怕惹着东方瑛，此刻听了那汉子的话，更愈发不出手了。

群豪此刻也自哄然，都想不到这汉子居然敢当面去撩拨出尘剑客，有的更想看热闹，恨不得东方兄妹立刻出手，打个热闹好看的。

东方灵自无话可答，哪知西棚群豪，突然飞起一条人影，轻功之妙，身手之疾，显见得又是个高手。

那人影轻飘飘地一落在台上，便哈哈笑道：“你要急着娶老婆，先接我老叫花子几手。

棚中诸人，也一齐大惊，上官予拍着桌子，大声道：“咦，想不到，想不到，居然连蓝大先生也出手了。”

原来这人正是丐帮的龙头帮主，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蓝大先生。

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也是一惊，但随即平静下来，抱拳笑道：“原来蓝大先生也来了，难道阁下也想要个媳妇吗？”

蓝大先生哈哈一阵狂笑，突地目中射出精光，道：“我媳妇倒不想娶，不过想来见见老朋友而已，顺便也讨教讨教高招。”

那汉子笑道：“想不到蓝大先生居然还记得在下，真是教在下有点觉得受宠若惊了。”

蓝大先生这一出现，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四棚群豪谁不暗暗称怪。

展翅金鹏上官予捋须道：“此人居然和蓝大先生还是素识，这样看来，此人更是大有来历了。”

哪知此刻又极快地掠起一条身影嗖地窜到台上，却是子母金梭武胜文去而复返。

子母金梭武胜文这一现身，群豪更是咄咄称怪，须知无论任何场合比武，哪有败了的人重又上台的道理，何况是子母金梭这样的成名人物呢！

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也大出意外，说道：“难道武大侠已休息够了，还要再赐教吗？

他这话明虽客气，骨子里却又阴又损，子母金梭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展翅金鹏上官予也颇讶忖道：“今天武胜文怎么搞的，忽然又跑上台去了，难道还想露一露他两手“子母金梭”吗？唉，这回就算是能够胜了人家，可是也不见得是扳回脸呀。”

哪知武胜文面不改色，冷冷地说道：“不错，我武胜文败在阁下的掌下，怎会再忝颜上来跟阁下比武。”

群豪一齐更奇，暗忖道：“你不上来比武，跑上台来又为是什么呢？”

武胜文仰天一声长笑，笑声中却没有一点“笑”的味道，听起来只觉得如枭鸟夜啼凄厉已极。

子母金梭武胜文说道：“可是我这次上来，却为的是替我的一个好朋友报削足之仇。”

他此话一出，群豪齐都哄然，那汉子也自面上变色。

武胜文目光一冷，指着那汉子说道：“各位知道此人是谁吗？他就是……”

他话未说完，那汉子双掌一错，右手刷地一掌，当头拍去，左手并指，疾点胸坎的“幽门”重穴。

他一招两式，出手如风，武胜文刷地大仰身，堪堪避过此招，但嘴里的话，却被逼了回去。

那汉子喝道：“哪朋友要动手就动手，别多废话。”手底下连环用掌，着着都是杀手。

蓝大先生站在一旁，倒僵住了，他自不能和子母金梭武胜文一齐动手，只得走下台去，主棚群侠一齐站起身来，朝他招呼着，但他微一抱拳，却又走回西棚，并不走到主棚中去。

展翅金鹏说道：“今日真是怪事层出，连我老头子都有点胡涂了，怎么好好的武胜文又替人报起仇来，这蓝大先生显然是认得这汉子，怎么也不走过来跟我们哥儿几个聊聊。”

台上此刻的这番比斗，又和方才大不相同，两人全是进手招数，而且招招都向致命之处下手。

东方灵微微苦笑，刚刚他才说过“以武会友”，“指到为止”，“不得寻仇”，但马上就有人拚起命来，此情此景，他势又不能出头劝解，是以他只有摇头作苦笑之状。

两人瞬即拆了数十招，武胜文一派拚命的打法，那汉子见不易取胜，忽地断喝一声，掌法一变，却不再是“劈挂掌”。

他掌法一变，丹阳子、东方灵、上官予三人齐声惊哦了一声。

丹阳子抢着说：“原来此人竟是“崆峒”门下，使的居然是“崆峒”的镇山掌法“断魂掌”。”

原来“武当”、“崆峒”、“峨嵋”、“昆仑”、“点苍”，乃是内家的五大宗派，是以那汉子一出手，丹阳子便能认出是“崆峒”所传。

展翅金鹏拍案道：“我倒想起一人，以此人的年纪，功力看来，他一定就是“崆峒”的后起高手，天阴教的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了，怪不得武胜文拚命，他的师兄银钩孟仲超便是伤在此人手下。”

出尘剑客面如凝霜，说道：“想不到天阴教居然跑到飞灵堡里来撒野了，怪不得小弟今日也要出手了。”

原来此人正是天阴教下的龙须坛主单飞。

天阴教在江湖上罗致人才，不遗余力，龙须坛主更是职责所在，是以单飞一听飞灵堡主以武会友，为妹择婿，便跑了来，一则是垂机网罗人才，再则却是想凭着自己的一身艺业，技压群雄，只要自己能娶得东方灵的妹妹，那么连出尘剑客都成了天阴教下的人了。

但他知道若先说出自己的行藏，绝对不能成事，是以隐着身份，想到了已成事实的时候，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哪知子母金梭武胜文一听单飞手下的人拉他入教，又说出单飞的来历，他可不同于先前被他打倒的那几人，大怒之下，竟不顾一切地又上了台来。

单掌追魂盛怒中，旋展出“崆峒”绝学“断魂掌”，将子母金梭逼得没有回手之力，眼看就要命丧在他的掌下了。

哪知道主棚上，飞掠而来一条极快的身影，曼妙在空中微一转折，头上脚上，刷地一掌，硬生生地将两人分开。

四座群豪见了这绝顶轻功，轰然喝起采来，单飞被他先声所夺，倏地停手一看，却原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年青人。

单掌断魂不由大怒，喝道：“这算什么意思，阁下硬架横梁，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熊倜，原是无名小卒，怎能和阁下，名扬四海的单掌追魂坛主相比？”

单飞一听“熊倜”两字，已然色变，再听他一语喝破自己的所藏，更是面色如土。

熊倜一亮轻功一报万儿，四座群豪，却高声喝起采来，先前在客栈中曾跟熊倜吹牛的那个圆脸汉子，一伸舌头，说：“好家伙，原来熊倜就是他呀，可真有两下子。”可是一听另外一个竟是天阴教下新扎起的单掌追魂，头一缩，又说不出话来了。

熊倜朗声道：“在下原不拟来淌这趟浑水，只不过见不得天阴教下在飞灵堡撒野，也想领教阁下的断魂掌罢了，正如阁下所说的“要动手就动手”，我们也不必多废话，就请阁下赐招吧。”

单飞生性本也极傲，但熊倜比他更傲，三句没说完，就要动手，单飞气往上撞，喝道：

“好极了，我单某人倒要看看阁下有什么功夫。”

两人剑拔弩张，展翅金鹏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位熊少侠不说别的，单就这份轻功和胆气，就叫我老头子佩服得很。”

峨嵋双小里的徐小兰朝东方瑛一眨眼，娇笑着道：“幸好你没有和人家动手，要是真动上手，今天你的苦头就算吃定了。”

东方瑛也反唇道：“我打不过人家就算了，不像你，打不过人家的时候，就赖着要你那位好师哥帮忙。”

原来这徐小兰和她师兄孤峰一剑边浩，已生情愫，是以东方瑛才这样说来笑她，谷小静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徐小兰却老到得很，一点也不动声色，连脸都不红一红，原来她早被人家取笑惯了。

子母金梭自问艺不如人，黯然走下台去，熊倜微一拱手，便要动手，突地“当、当”远处传来几下极奇异的锣声，单掌追魂单飞听了面色骤变，拱手说道：“在下今日突有要事，不能领教阁下的高招，青山不改，只好改日再奉陪了。”

话未说完，脚尖一顿，三起三落竟使出“蜻蜓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如飞而去。

他这一走，群豪俱都愕然。

熊倜也是一愕，但似随即会过意来，他怕惹出别的是非，微一作势，身形如长虹经空，掠回主棚，群豪又哄然叫起好来。

朱若兰见熊倜如此身手，笑得嘴都合不拢来，东方灵也笑道：“想不到你轻功如此好，只怕……”

展翅金鹏一伸拇指，接口说道：“只怕今日武林中轻功能胜过熊少侠的，没有几个人了。”

展翅金鹏亦以轻功闻名江湖，此刻看见了熊倜之轻功，亦不禁自叹不如。

东方灵忽似想起一事，走出棚去转了一转，回来笑道：“那位蓝大先生真是个奇人，行事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尾，飘然一现影踪，此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小弟在西棚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有了方才的几场比斗，四座群豪，一个也没有再出手的了，但是大家笑语共饮，多半都是以这二次出现江湖的熊倜为话题。

那圆脸汉子此刻又比手划脚地吹起牛来。

夜色渐满，好戏已散，酒足饭饱，这些江湖上的豪客，虽是动不动就玩命的朋友，但在飞灵堡里，却也不敢滋事，而且经过方才那一番仗，谁也没有再提“招亲”的事了。

这一场群雄快聚，总算没有出什么太大的岔子，但是熊倜心中却生起几个问题，那蓝大先生如何匆匆一现？那单掌追魂为何一听锣声便走了？那锣声是不是代表着天阴教主夫妇已到苏州？若真是他们前来苏州，又为的何事？这些问题一时却也得不到答案。

东方瑛笑语欢然，徐小兰、谷小静不时打着趣，熊倜垂头沉思着，抬起头来，却见棚中空荡荡地没有多少人了。

群豪陆续散尽，东方灵亲自送到庄门，最后四仪剑客和太湖的展翅金鹏上官予也要走了，出尘剑客再三地挽留他们在飞灵堡歇个两天，但上官予急于回去，四仪剑客也另有事，都要连夜赶着回去，东方灵见挽留不住，只得罢了。

此时虽刚刚起更，但夜色已是甚浓，东方灵站在堡前的小桥上，望着群豪身影逐渐消失，终于仍然是一片黑暗。

他默然伫立在那里，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一种欢聚后突生的寂寞，使他生出了莫名的惆怅，他暗自在感怀着。

许多年来，他以他的忠诚和慷慨的个性，以及过人的武功，在江湖上建立了威名，“出尘剑客东方灵”，在武林中几乎已取代了昔年武当掌教妙一真人的地位，但仍然是寂寞的。

跟随在他后面的，永远是一群附和他的，甚至是阿谀他的人们，使他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这感觉是空虚的。

他渴望着友谊，但甚至是一份最普通的人都能得到的那种纯真的友谊，在他却是那么地困难，渐渐地，他变得孤独了，人们也在说着，出尘剑客是孤傲的人，于是人们离他更远了。

他并未十分长成的时候，他父母就都去世了，他的亲人，只有他的妹妹，他以他的全心，全力去爱她，去维护她，但这份情感，并不能填补他心灵上的空虚，他渴望着一份能爱与被爱的情感。

小桥下的流水，细碎而缓慢的流过，发出一种悦耳的淙淙声，他想：“这多么像她说话的声音呀，那么地轻巧而缓慢……”

他想着：“这难道就是我多年来渴望的情感吗？当她的目光，轻轻地掠过我时，我就会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是多么温柔的目光呀，为什么我在别的女人身上，就感觉不到这种温柔呢？”

人类的感情，永远是难以解释的，千百年来，有少许人试着去了解，但又有谁能解释呢！这永远是个无法知道的谜。

东方灵多年来所见到的女性，已经很多了，在他心里，从未曾激起过一片涟漪，但今天，他见到了若兰，这经受了无数摧残和磨难的女子，那一份幽怨的温柔，却使得东方灵倾倒不已。

他慢慢走进堡里，这一份情感使得他既喜悦也忧郁，他不知道怎样去应付它，他自思着：“我对她知道的是那么少，甚至连她是不是已嫁了人都不知道。熊倜和我道义相交，将她托付给我，我又怎能将这心意向他说出呢，他又怎能相信我对一个第一次相见的女子，会有这样的情感，若然他误会了，岂非将我当成一个乘人于危的淫徒。”

他想着想着，已走进园里，这晚虽无月色，但星星极亮，房子里的灯光仍然通明，而且隐隐有笑语之声，他知道他们早已回来了。

他走上台阶，东方瑛已迎了出来，娇笑着说：“你怎么在外面耽了这么久，我们都等得急死了，那些人都走了吧？”

东方灵笑着说：“其实他们早走了，只不过我在外面想着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一望若兰，恰恰若兰此时也在看着他，那种成熟的妇人所特有的温柔目光，使得东方灵心头激然的起了一阵波浪，他纳纳地呆着了，目光再也舍不得移向他处。

此时房里的人，每人心头都有一份心事，东方灵是恍然如在梦中。若兰被他的目光这么一看，她久历风尘，男人心中的事，如何看不出来？此刻只觉心头鹿撞，不知是喜是惊。

熊倜本就沉默，此时他在想着日后打算，对若兰和东方灵的情景，根本没有理会，东方瑛全神望着熊倜，心里只盼望着熊倜能对她一言一笑，别的事都不在她心上。

只是房中却另有两人，她们旁观者清，看了心中却另有滋味。

原来峨嵋双小却未曾回去，她们虽然全是一身武功，但终究是个女子，晚上行路甚是不便，东方瑛就留她们住下了。

徐小兰还不大怎样，那谷小静却恨不得永远在飞灵堡住下才对心思，原来她对东方灵，早已一往情深，她和东方瑛本是手帕之交，两人时相过从，东方灵也将她当妹子般看待，虽然她貌美如花，但他心中却未生过丝毫邪念，谷小静虽然有意，但她倒底是个女儿家，怎能将心事告诉别人？

她见到东方灵此刻如痴如呆的情形，心里也自有数，不禁暗暗为自己伤心，但她素性倔强，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在这一瞬间，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有出声，徐小兰看得清清楚楚，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来，只把房中的五人，都笑得脸红了起来，东方瑛只当她在笑自己，红着脸不依道：“你笑什么，看我等会可会饶你！”

徐小兰听了，更是笑得弯下了腰去，说道：“哎哟！你们看这个人，人家又不是笑她，她自己做贼心虚起来了。”

东方瑛顿着脚说道：“你还讲，你不是笑我，是笑谁呀？”

徐小兰道：“你只当这房子里就只有你一个才好笑呀。”

东方瑛脸上更是飞红，干咳了两声，说道：“你笑什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徐小兰喘着气说：“好，我说给你们听，从前有一个人呀……”

熊倜始终都在愕愕地想着，他突然想起他妹妹，(他始终认为那跟着宝马神鞭萨天骥，及奶妈夏莲贞而去的女孩子，是他妹妹)，他想着：“为什么我始终没有想起过她，可怜她此刻落在那恶徒手上，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这一拍桌子，把房中的人，全惊得呆住了，徐小兰口中的话，也被惊回腹里，大家都惊异地窒看熊倜，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了。

东方瑛娇嗔道：“你这人怎么搞的，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又笑了。”

熊倜又觉失态，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徐小兰却又笑道：“人家在想着你呢。”

东方瑛做着要打徐小兰的样子，说：“你这丫头，又在嚼舌头。”心里却高兴已极，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一飘熊倜。

熊倜低下头去。

徐小兰又说：“喂，你别怕难为情呀，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位大妹子，还不是一天到晚想着你，都快想疯了。”

东方瑛再是脸厚，也经不住徐小兰这样的打趣，嘤咛一声，跑到后面去了。

熊倜这一惊，却非同小可，东方瑛对他的情意，他丝毫不知，此刻知道了，却不知怎生才好，他暗自思索着：“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早知如此，我就不会将若兰姐送到此间，我现在心情如此，怎么消受得了她这番情意，一个应付不好，岂不是麻烦？我和她相见仅仅两面，她又怎会对我如此呢？我虽然对她也没有恶感，但是经过若馨的变故，情感上的事，我已终生不想牵缠了。”

各人坐了一会，心中各有心事，那有心情谈话，各都安歇了。

熊倜回到东方灵为他安排的房里，想了许久，觉得事已至此，惟有一走了之，本想留个字柬，但又苦无纸笔，只得罢了。

他推开窗子，窗外星光仍亮，他知道这房子里所睡的，俱是身负绝艺的高人，只要稍有响动，便会被人知晓，但他自负“潜形遁影”轻功妙绝天下，全未任何作势，人已飘了出去。

他施展起身法，极快的离开了飞灵堡，别说没有人看见，即使有人见了，也只是见得一条轻淡的影子，晃眼便无踪迹。

此刻夜正深，四野一片静寂，他突然想起，此刻浪迹天涯，他身上的银两，还是当年若馨和吴诏云在离别时所赠的，现已所存无几，而且飘泊江湖，也定要有匹坐骑才行。

他想再返回堡里，取出他所骑的马，但又怕惊动了人，他自思道：“反正此后我是真正的无所牵挂了，天下之大，何处没有容身之所，只要我能寻着萨天骥，再寻得我的妹妹，就是再大的苦，我也能去忍受它，我又何必为了贪图旅途上的舒适，而去招惹烦恼呢！”

他回头望了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静寂的飞灵堡一眼，心中却在想着此刻怕已熟睡了的若兰，他想道：“现在一别，我不知何时再能见你，出尘剑客东方灵，侠声传颂江湖，我相信他会好好看顾你的，日后若有缘，我必再来看你。”

他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觉得无比的轻松，又像是失落了什么，许多年来，情感上的纷缠，虽已了却，但却绝非他所愿意了却的。

此刻四野无人，正是可以施展轻身之术的时候，但他并无目的之地，施然沿着大路走着，心中空荡荡的，一无所念。

他穿着的原是儒生装束，随身的衣物，他已用布包起，走进苏州城时，天已快亮了，他将身后的长剑撤下，也用布包好了，随意在街上闲荡着。

他溜跶了一会，路上行人渐多，店铺也纷纷开门，他自服了“成形首乌”之后，饥寒两字，已不放在心上，是以他虽行走了一夜，也不觉得疲劳、饥饿。他久闻苏州乃鱼米之乡，此刻一见，果然市面繁荣，行人满嘴吴侬软语，听来别有醉人之处。

突然路边的茶馆里，冲出来一人，一把拉住熊倜，说道：“我找得你好苦呀！”

熊倜一惊，转脸一看，却原来是日前在客栈中所遇到的那个圆脸汉子。

那人遇到了熊倜，彷佛甚喜，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再也想不到兄台就是熊倜熊大侠，你我一见如故，也真算是有缘了。”

说着他就将熊倜拉进茶馆，熊倜见他自言自语，心想此人倒是天真有趣，既被他拉着，反正无事，就随他走进茶馆。

哪知那人一进茶馆，就大声嚷着：“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惊天动地的英雄，各位看着，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名扬四海的熊倜，各位，不是我刚才吹牛，我小蜜蜂陈丰虽然不行，但交的却全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说完得意地大笑。

熊倜眉头一皱，知道他必定又在茶馆中吹了牛，惹了祸，拿自己来当挡箭牌了。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熊倜一望，只见临街的桌上，坐了两个黑衣大汉，哼声的就是此二人。

小蜜蜂陈丰见这两人一哼，像是有点害怕，忙又拉着熊倜坐到位上，叫堂倌送来许多吃食，熊倜见事已至此，也说不上不算来了。

熊倜见那两个黑衣大汉，虽也是坐在那里喝茶，却是与众不同的喝法，他们两人喝茶的茶杯，竟是两个茶杯迭在一起，心中不禁怪道：“那有人喝茶是这等喝法的？”

那两人正在恶狠狠地望着熊倜。其中一人忽地站了起来，匆匆向外走去。

小蜜蜂见了，神色大变，虽然仍和熊倜谈天说地，声音却微微发颤了。

不一会，先前走出的黑衣大汉，又领了一人回来，那人淡金色的面孔，像是大病初愈似的，也是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已极。

熊倜念头一转，忖道：“难道又是那话儿……”

茶馆中喝茶的茶客，见到此人来了，俱都突然闷声不响，那人却更奇怪，叫堂倌送来五只茶杯，迭在一起，在最上面的一杯倒满了茶，旁若无人的喝起茶来，喝来啧啧有声。

小蜜蜂陈丰慌忙地站起来，拉着熊倜说：“熊大哥，我们茶喝完，坐着也没意思，还是走了吧。”他愈来愈亲热，居然叫起大哥来了。

他话刚讲完，那人阴恻恻地说：“别走，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小蜜蜂陈丰吓得两腿发软，独自嘴硬道：“我不认识你，你问我什么话？”

那人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过来不过来？”

小蜜蜂求助地望了熊倜一眼，熊倜也觉此人太过横蛮，冷冷说道：“不过去又怎样？”

那人阴恻恻地干笑了几声，说道：“好极了，好极了，想不到苏州城里，还有敢向我金面韦驮于明叫阵的人物。”

熊倜俊目一瞪，怒道：“管你是什么玩意，小爷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

金面韦驮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茶馆的桌子本不结实，哗啦一声，塌了下来，于明也不管，怒喝道：“小子你倒真狂！”

熊倜道：“狂又怎地？”

茶馆里的茶客，一看苗头不对，一个脚底揩油，溜之大吉。

于明一垫步，蹿出茶馆，说道：“来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熊倜见他不但全身黑衣，连鞋也全都是黑色的，更断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相好的，瞧你这身打扮，一定又是天阴教下的三流角色，爷倒要看看天阴教里的人物，究竟是怎样地身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随便欺负人。”

于明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子倒有几分眼力，大爷就是天阴教苏州舵的舵主，相好的也报个万儿吧。”

那两个黑衣大汉在旁边说道：“舵主，这个就是叫熊倜的小子。”

于明道：“哦！怪不得你这么狂，原来你就是熊倜，当年你虽然在我天阴教下漏网，今天可容不得你撒野了。”

熊倜微一沉吟：“看这样子，那天阴教主却似未在苏州，不然想必不会生出此事。”

他四周一望，街上空荡荡的，行人都绕路而行，那小蜜蜂陈丰，也乘机溜了，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为他平白无故地，惹了一场纠纷，他却甩手一溜了之。

金面韦驮于明，伸手一探腰间，撤出一件极奇怪的外门兵刃，似鞭非鞭，似剑非剑，迎风一抖，伸得笔直，竟是用百练精钢打造的；原来金面韦驮于明，在武林中本也是一等一的角色，当初在江湖中，颇享盛名，自被天阴教收罗后，却郁郁不得其志，只被派到苏州分舵，做个小小的舵主。

此人行走江湖时，为人尚还正派，与侠义道中人，也多有交往，只因生性孤癖，独断独行，结下许多极厉害的仇家，被迫得无处容身，这才托庇于天阴教下，以求避祸。

他将手中的奇形鞭剑一晃，说：“朋友，动手吧，这儿就很空僻，我们也不必再拣地方啦。”

熊倜俊目含嗔，朗声说道：“小爷跟你们这种下三流的角色动手，向例先让三招，你废话少说，只管招呼就是了。”

于明亦是大怒，鞭剑一点，笔直地点向喉头胸腹两个要穴，熊倜见此人居然擅能打穴，而且一招两式，显见功力，也知不可轻敌，身形滴溜溜一转，轻悄的避开此招。

于明一挫腕时，鞭剑倏地划起一道光芒，“长鲸吸水”避开熊倜的一招。

熊倜微一绕步，剑光恰恰自身旁掠过，那于明久经大敌，武功亦自是不凡，掌中鞭避反迎，身躯不扭，直欺上来，又极巧妙的躲开此招。

金面韦驮双脚用力，往后猛退，却见熊倜带着一丝冷笑，仍然站在那里，他见熊倜身法太快，心怀戒心，大喝一声，展开独门的阴阳鞭剑连环式，点、削、挑、扎、截、打、敲，卷起青光如练，招招式式，不离熊倜的要害。

熊倜却伫立如山，毫不移动，双手或抓或格，都从意想不到的部位，去化解对方的剑式，那于明的剑光虽如千重浪涛，到了熊倜跟前，却如遇见了中流之砥柱，向两边分了开去。

于明自是暗里吃惊，他发觉熊倜的武功，远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今日，只怕必然讨不好去，熊倜却也心头打鼓，暗思天阴教下一个小小分舵的舵主，已是如此不凡，看武功竟似在那吴诏云之上，那天阴教中的堂主、坛主，武功当更惊人了，怪不得天阴教雄视江湖，自有其道理的。

又是十几个照面，他心中有事，只管留意于明的身手，并不进击。

突地街的尽头，一骑奔来，骑上的人大声喝道：“是什么人这等张狂，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就动起手来，快给我住手。”

于明闻言，正好下台，他忙停下招式，熊倜也放下了手，冷眼打量马上的骑士，只见他全身锦绣，穿着打扮，像是个贵冑公子，背上的剑，金光灿然，剑鞘竟是用黄金打造的，气势桀骜，不可一世，坐在马上用鞭梢指着于明说：“你大概又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怪不得竟敢在飞灵堡附近的苏州地面上，随街撒野、动武，东方堡主不管，我却要替他管管。”

他马鞭一歪，又指着熊倜说：“你又是什么人，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这样不懂事，大街之上，岂是动手之处？”

熊倜虽觉此人太过倨傲，但他提到东方堡主，想必是东方灵的朋友，再者他所讲的话亦非无理，是以并未如何生忿。那金面韦驮生性却也最是桀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教训的口吻，怒喝一声：“凭你也配管大爷的闲事，你也跟我下来吧。”手中鞭剑“阴阳窄分”，不取人身，而取马腿。

哪知此人骑术精绝，所骑的又是千中选一良驹，手一紧缰绳，那马竟人立起来，于明一招走空，马蹄已朝他头顶踹了下来，猛一撤身，剑式上挑，直点马首，他是成心叫马上的人下来。

那人双腿一挟，硬生生地将马向左一偏，冷笑道：“你这算是那门子的英雄，竟和畜牲一般，我若不教训你，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说着，手中的马鞭刷地掠下，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取于明。

熊倜一见他出手，就知此人内功造诣很深，而且听他说话口气，彷佛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心中暗忖道：“这人年纪也和我差不多，武功已是如此，看来武林中确是人材辈出，只是此人太过倨傲，不然，我倒真想交交这个朋友。”

此时那人已和于明动起手来，但却仍不下马，凭着骑术精绝和内力深厚，虽然骑在马上没有于明灵便，但于明也占不了半点好处。

那茶馆隔壁原是一家客栈，里面本有些人在远远观望着。此时人丛里忽地发出一声冷笑，一个少年女子极快窜了出来，伸手向那锦衣骑士的马一点，那马突地人立而起，竟被制得定在那里，两腿前立，形状甚是可怖。

马上的骑士和于明俱是未想到有这等变化，各自一惊，马上的骑士见坐骑竟如中魔，动也不动，便飘身落到地上，两眼直瞪着那少年女子，像是在惊异着这少女的身手，又像是在惊异着这少女的美貌。

于明也被这手震住，一拱双手，说道：“这位姑娘请了，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竟插手相助，在下确是感激……”

那少女轻啐了一口，说道：“谁在帮你呀，不过我看这个人太无理，他叫别人不要在街上动手，自己却跟人打起来了，我也来教训教训他。”

于明沉声说道：“今日之事，看在这位姑娘面上，暂且放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我金面韦驮若能再见两位，却要得罪了。”

他说的原是场面话，接着他又向那锦衣少年说道：“朋友好一身武术，也请亮个万儿。

那锦衣少年冷冷一笑，说道：“亏你还在江湖上行走，连我孤峰一剑边浩都不认得，你也不用多说废话，明的暗的，我边某人总接着你的。”

于明一听此人竟是武林中传闻的“双绝剑”之一，面色一变，话也没说，掉头带着那两个黑衣大汉自管走了。

孤峰一剑边浩，斜睨熊倜一眼，他的坐骑虽被那少女制住，但对那少女非但毫无恶感，而且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爱慕之意，异性相吸，本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的常态，但方才熊倜和少女相对一笑，他在旁冷眼旁观，却觉甚不是滋味，他平日自视最高，把别人都不看在眼里，此刻暗自思忖道：“看这小子愣头愣恼，却不料他竟有如此佳人相伴……”

此刻那少女之目光，又有意无意间飘向熊倜，孤峰一剑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说：“怪不得阁下随便就敢在苏州街头上动武，原来有这么好的女帮手，而且还会对付畜牲，哈，哈，这真教我边某人开了眼了。”

那少女起先听得边浩竟将她和熊倜认做一路，眼角扫了熊倜一眼，却也不否认，但后来边浩话带讥讽，她却忍不住了，当时杏目圆睁，娇叱道：“姓边的，你说话可得放清楚点，姑娘不但会对付畜牲，对付对付你，可也并不含糊。”

她出语轻脆，而且是一口北方口音，虽是骂人的话，听起来，仍然是又甜又俏。但孤峰一剑自成名江湖以来，哪里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觉大怒，厉声说道：“好，好，想不到今日竟然有向我孤峰一剑边某人叫阵的人，而且居然是个女子，我边浩行走江湖多年，真还没有和女子交过手，可是，今日么……”他目光一瞪，说道：“倒说不得要落个以男欺女的话头，向姑娘领教领教了。”

那少女俏目一张，正想变脸，忽地目光一转，说道：“你愿意，我可不愿意在这大街上和你动手，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这么不懂事，大街之上，怎么会是动手之地呢？”

这话正是边浩先前对熊倜说的，现在这少女竟拿它来回敬边浩，熊倜听了，又是一笑，那少女也得意的看了熊倜一眼。

孤峰一剑脸上倏地飞红，他到底是江湖上的知名人物，自己说出的话，岂有咽回腹中之理，他愕了许久，话也没说一句，掉头走到马边，想扳鞍上马，但是那马已然不再像一匹能骑的马了。

那少女看了，嘴角一撇，像是想笑的样子，但是并没笑出来，走到那马旁，伸掌极快地拍了三掌，那马仰首一声长嘶，竟能活动了。

边浩脸又一红，要知道，红脸是心中有些羞愧的意思，而素性狂傲的孤峰一剑，能心中觉得羞愧，简直有些近于不可能了，他强自做出尊严之色，说道：“这位姑娘，真是位高人，我边某人今日总算认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边某人日后能碰着二位，必有补报之处，今日就此别过了。”

他狠狠地看了熊倜一眼，跨上马背，反手一鞭，急驰而去，熊倜见那少女三言两语，就把边浩蹩了回去，不禁又想一笑，那少女也转过头来，对熊倜微微一笑，说道：“喂！你这人还站在这儿干啥，快走呀。”

熊倜一抱拳，想说句什么，却不知怎地说法，那少女已袅袅婷婷走了过来，俏说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熊倜连忙说：“小生熊倜。”说完又觉小生这两个字用得甚是不妥，脸红着低下头去。

那少女咯咯笑了起来，说：“哟，你倒真文绉绉的，喂，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呀？”

熊倜抬起头来，和她的目光又一相对，蹑躇着说：“不敢请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说道：“瞧你这人，在大街上就问起人家的名字来了，人偏就不告诉你。”

熊倜愕了一愕，他本不善言词，此刻面对着这少女，如百啭黄莺，说起话来，又俏又脆，更是无言可答，红着脸说：“那么……在下告辞了。”

那少女说道：“别忙走，我告诉你，我呀，叫夏芸，喂，你说这名字好不好？”

熊倜连声说：“好，好！”

夏芸呆呆地看了熊倜许久，突然说道：“我说熊倜呀，你要到哪儿去呀？”

熊倜本想随处飘泊，也没有什么固定去处，被她一问，竟答不出话来。

夏芸嘴一鼓，俏嗔道：“好，我知道你不告诉我。”

熊倜慌说道：“不是我不肯告诉姑娘你，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不过随处走走就是了。”

那夏芸自幼被极溺爱地长大，她家里又是家财巨万，“落日马场”在塞外可称是首屈一指，长大后更是养尊处优，一呼百诺，心里想做什么，马上就去做，从来不曾有人拂过她意，这次她从塞外出来，也是素仰江南风物，到各处玩玩的，此刻听熊倜这样说，大喜道：“那好极了，我也是到各地去走走，我一个女孩子家，好不方便呀，你肯陪着我一块儿吗？”

熊倜一惊，他万万想不到她会这样说法，为难道：“这样……恐怕不大方便吧！”

熊倜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抢着说：“什么方便不方便，你到底肯不肯？”

熊倜心里未尝不愿意，只是他幼遭孤露，生性谨得很，心里想做的事，常常自己压制自己而不去做，此刻夏芸这样问他，“是”或是“否”，这是他从未答复过的问题，他想了许久，还没有回答。

夏芸一跺脚，气恼地说：“好，你不肯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眼圈一红，很快地跑到客栈里去了。

站在街头，熊倜愕了许久，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滋味。

然后他回转身，漫步走回茶馆，想取回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和剑，茶馆被他们这一闹，里面早已空空的没有客人，他游目一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竟不知去向了，急得马上泛起一身冷汗。

茶馆里的堂倌一见他又走进来，如同见了凶神恶煞，连忙跑了过去，带着一脸勉强的笑容，说道：“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熊倜急道：“我刚才放在桌上的两个包袱，你可见到？”

店伙慌忙摇手道：“没有，没有。”他又手指着墙上的一张字条说：“我们店里的规矩，一向是银钱物品，贵客自理，遗失了我们也不能负责，这个还请大爷莫怪。”

他知道这种事亦无法向店中追问，空自着急了一会，茫然走出店去，此刻他除了一身衣服之外，真是身无长物，他百感交急，愁怀涌生，只是在想到夏芸时，心头不禁掠过一阵温馨。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遇着荒祠废庙，便胡乱歇下，有时化个几文钱，买些果饼充饥。

一日，他走到一个渡头，看到一艘渡船，正缓缓驶近，渡船上人虽不多，但箱笼却有多件，渡头上的闲汉一涌而上，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提起人家的行李，扛下船来，伸手就要钱，这原是脚夫恶习，尤其长江一带，这种恶习最是猖獗，旅客也无法制止。

船的末梢，是两个模样甚是老实的中年客商，守着两只大箱子，那些脚夫自是也走到那两人面前，要替他们搬那两只箱子，但那两人却死也不让脚夫们搬，只是牢牢守着箱子。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像是脚夫里的头子，见那两个客商如此，张口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跑到脚夫堆中，叽叽咕咕说了两句，就叉着两手站在渡船的头上。

那两个老实客商，等船上的人将近都走完了，一人搬起一口箱子，走下船来，不料刚走到船口的时候，那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突然一个踉跄倒在他两人身上。

那两人搬着却似十分沉重的箱子，已是摆摆晃晃的，那里禁得起这大汉一撞，一声惊呼，连人带箱子，朝船外跌去。

熊倜正蹲在江岸，极有兴趣的望着，突看见此事，猛一长身，便已蹿到船头，左手横掠那只箱子，右手挡住那客商已跌倒的身躯，他无意中竟使出“苍穹十三式”中的一记妙着，“日月双分”了。

哪知他这一出手，却出了一宗奇事，他左右双手，本是一齐出手，而且所用的力量也完全相同，因为他认为一个快要跌倒的相当结实的躯体，和一个箱子，所需的力道必是极为相近的。

哪知他横掠箱子的左手，所抓的箱子，竟是意外地沉重，若不是他内功已到极深的火候，潜在的内力，随着突然而来的惊奇，猛地加强，那箱子便要落入水中，兀是这样，那箱子的重量仍是他生平未遇的。

而他的右手，竟觉得彷佛是横挡在一团飘荡的棉絮上，是那么地轻飘和柔软，他心中极快的一转，便知道这看来老实的中年客商，实是有着非常武功的商人，而且从他和这箱子中的种种迹象，可看出此人非但武功高强，而且实是诡秘得很。

熊倜这突一出手，非但惊震了那许多围住着的脚夫，也惊震了那两行动诡异，看似迂呆，而实是大有来头的中年客商。

他们所料想不到的是，在这荒僻渡头，竟会有这样的内家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须知那些脚夫惊异的，不过仅是熊倜身手之速而已，而那两个中年客商，不仅如此，而且还知道熊倜此一出手，是用了武林中一种罕见的招式，而且内力深湛，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箱子的重量，若非内力惊人，怎能人悬空中，便能抄住这口箱子！

但是他们并不露出锋芒，仍然装做出老实而迟缓的样子，极为小心地站直了将要跌倒的身躯，瞇着眼，掩饰着那眼中一种内家高手所特具的神光，纳纳说道：“真谢谢这位老哥了，若不是这位老哥，今天我们非跌死不可。”

熊倜眼珠一转，他知道这类武林高手，这样地掩饰行藏，必是有着些不可告人的事，若是以前，他必将这些事探个清楚，但在他独自飘泊的这许多日子来，他已养成一种与人无争的陶然性格，哈哈一笑，说道：“不用客气，这算不了什么。”

那客商露出感激的笑音，像是感激熊倜的出手相助，又像是感激熊倜的不揭破他们的行藏，其中一人伸手入怀，想掏些什么，忽又止住了谨慎地抱起那两口箱子，缓慢的走下船去。

那些脚夫，都是些眼里不揉沙子的光棍，看见熊倜的身手，他们虽不甚清楚其中的奥妙，但也知道那是一种高深的武功，遂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向熊倜寻事。

熊倜看着那两个人沉重的脚步走了一段，他们装作得非常好，完全不像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熊倜笑了笑，他笑自己这回倒真是“多管闲事”了，其实此两人，又何须自己出手呢！

他站了一会，知道那群脚夫已被自己震住，便施然走下船去。

那已渐行渐远的客商，忽地回过头来，走了几步，一齐伸手招呼熊倜过去。

熊倜知道必定有事，便大步走到那两人的身旁，拱手道：“两位有何吩咐？”

那两人其中一个面色赤红，略带微须的拱手说道：“兄台仗义出手，我兄弟感激得很，看兄台如此身手，必定是位高人，大家心照不宣之处，还望兄台能多包涵。”

他说着伸手掏出一个形式甚古的制钱，用一根淡黄的丝带串住，伸手递给熊倜，说道：

“这是我弟兄一件小小的信物，兄台在皖、浙、湘、赣一带，若有些什么不能解决之事，走到门面较大的店家，随便一提，就说是叶家兄弟的好友，兄台无论要什么帮助，必定有个照应，我弟兄虽知兄台身怀绝技，不屑求人，但这却是我兄弟的一番心意，兄台大名，我等虽不知道，但萍水相交，只要投缘也就罢了。”

熊倜一见此两人虽是行踪诡异，但望上去倒也不似坏人，便笑著称谢道：“两位既然如此，小弟便就此谢过了。”

那两人便又一拱手，说道：“日后有缘，若能再遇兄台，必当谋一快聚，今日就此别过了。”说过便转身走了，熊倜见事已了，随手将那古钱揣入怀中，也未曾在意，此渡头既经此事，他也不愿再留，潇洒向前行去。

走着走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一天，他独自坐在雪地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蹄声，蹄声在他身后停住，一人下马，落地之声甚是轻微。

一个轻俏的女子口音说道：“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吗？大年初一，可别想自杀呀，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说给我听，你别看我是个女子，可也帮得了你忙，你衣服穿得这么少，小心冻死了。”

说着那女子已走到熊倜身旁，熊倜本是低着头，只看到这女子穿着一双白皮的靴子，一身紧身的衣袄，外面罩雪白的兔皮风篷，他抬头一看，面色一变，原来这女子竟是夏芸。

那女子见他望着她，就说：“你别看着我，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他站了起来，朝夏芸笑道：“你不认识我了，可是我却认识你呢。”

夏芸朝他上下看了半天，再望着他的眼睛，突地呀的一声，又叫了出来，喜道：“原来是你呀，真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

她又看着熊倜说：“怎么才两、三个月不见，你就变成这个样子，差点我都不认识你了，喂！我说你大年初一的清早就跑到这里来，一个人坐着，又不怕冷，是不是想自杀呀？”

熊倜笑道：“那么你大年初一的清早，不也跑到这里来了吗！”

夏芸脸一红，笑道：“我是嫌店里太吵，我又是一个人，看着人家都是一家人团聚着，不禁有点想家了，再加上我也听说这里是诗仙李白的墓地，就随便来看看，想不到却碰见了你。”

她说完了，又嫣然一笑，低下头去，熊倜不觉看得痴了。

夏芸看到熊倜的一双鞋子，破得七零八落，白袜子也变成黑的了，抬起头来，关切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弄得这个样子。”

熊倜微微一笑，说道：“这样子有什么不好，我倒觉得满不在乎的。”

夏芸道：“只是……只是你穿得这么少，岂不要冻坏了。”

熊倜道：“我一点也不冷呀。”

两人相对站着，都觉得有一份无法形容的亲切之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碰到你想见到的人，还有什么更可喜的事呢！

呆了一会，熊倜说：“我真的不冷，你不信摸摸我的手，还是热的呢。”

夏芸低着头，悄悄脱下手套，熊倜伸手过去，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只觉满手温馨，再也不肯放下，反而紧紧地握住了。

夏芸的手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也就让他握住了，她觉得一种男性的热力，透过她的手，直到她心底深处，使她也沉醉了。

雪花仍在飘着，大地显得寒冷而寂静，但他们的心却像火一般的热。

夏芸悄悄地偎向熊倜，柔声说道：“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道：“有时我真恨你，那时我叫你陪着我，你为什么不肯？”

熊倜将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道：“这次你再叫我，我就不会不肯了。”

夏芸幸福地笑了，抬头望着熊倜，忽又颦眉笑道：“只是你和我在一块，却不准还是这副样子。你看你，弄得脏死了。”

熊倜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想弄得这样，不过我的衣服东西全丢了，我又不能去偷去抢，只好变成了这副样子。”

夏芸张口想说什么，忽又转口道：“要是我呀，我就去抢了。”

说完噗嗤一笑，拉着熊倜走了几步，指着她的马说：“你看我这匹马好不好？”

熊倜见那匹白马，浑身毫无杂色，站在雪地里，显得更是神骏。

夏芸又说：“那时候我骑着这匹马，像风一样地跑来跑去，这马真快极了，在雪地里走得更快，所以人家都叫我雪地飘风呢！”

熊倜微笑地看着她，心里想道：“我自若馨死后，本来已觉得心如死灰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看到了她只觉得高兴得很，只想跟她在一块儿，别的事全想不起了……。”

夏芸轻轻一扭，不依道：“喂，你在想什么呀，人家在跟你讲话呢。”

熊倜说道：“我在想着你，我看到了你，心里就高兴得很。”

夏芸道：“真的吗？”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偎依在熊倜胸前，柔声说道：“我也是一看到了你就觉得快乐。”

熊倜只觉得他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他都不在乎了。

夏芸突地拉着熊倜的手说道：“我带你到当涂去，你不知道，那里今天好玩极了，本来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现在有你陪我，我就要好好玩一玩了。”

她挥开熊倜的手，骑到马上，说：“你也上来呀，我们两人骑在马上，一会儿就到了，你也可以试试我的大白的脚力。”

熊倜拧身也上了马，伸手包着夏芸的腰，马呼哨了一声，那马便放开蹄跑了，熊倜只觉马行愈来愈快，路旁的树木，飞快地倒退，但却是平稳已极，不禁赞道：“这马真好。”

夏芸听他也喜欢大白，心里更高兴说：“你也喜欢牠吗？”

熊倜说：“当然喜欢。”

夏芸说：“以后你要是能到我的马场去，我一定拣一匹最好的马送你。”

熊倜问道：“你有马场？”

夏芸说：“你不知道呀，我那个马场可真大，一眼望过去，连边都看不到，我爸爸妈妈最疼我，你也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熊倜幸福地说道：“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喜欢。”

夏芸开心地笑了。

锋镝情潮

马一进当涂，就走得慢了，熊倜只见家家户户，都贴着大红春联，店铺虽都关起了门不做生意，但门口都站着大人小孩，放鞭炮，吃春饼，穿的是新做的衣裳。

熊倜和夏芸骑在马上，夏芸指东指西，叽叽咕咕讲个不停，又说又笑，引着路上的人都驻足而望，奇怪这美貌少女怎和这像叫化子似的人同乘一骑，而又那么亲热。

夏芸娇嗔道：“这些人坏死了，死盯着我们看，我真恨不得打他们一顿。”

熊倜笑道：“他看他们的，关我们什么事？他们要看，只管看好了。”

夏芸说：“喂，我说你换件衣服好不好，不要老是这样嘛。”

熊倜笑道：“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只是你看，人家店都上了门，我们到哪里去买衣服？”

夏芸道：“人家上了门，我们不会去敲他们的门吗？”

两人骑着马在街上转了一周，找着一家卖成衣的估衣店，那门口也正有三两个年轻的伙计站在那里放着鞭炮，看见夏芸跳下了马，都被她的美貌惊住，接着又看见熊倜也跳下了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奇怪他们是何来路。

夏芸走过去说道：“我们想买几件衣服，要特别好的。”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伙计说道：“今年大年初一，我们店里不做生意，你家过两天再来光顾吧。”

夏芸说：“不卖也得卖，我出双倍的价钱，还不行吗？”

那伙计眼睛一瞪，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不卖就是不卖，你出八倍的价钱，今天我们这里就是不卖定了，又怎么样？”

夏芸大怒，一个箭步窜前，扬手就给那店伙一记耳光。

其他店伙一涌而来，高声道：“好家伙，青天白日之下，竟敢伸手打人，你仗着什么势力，竟敢这样猖狂。”

说着说着，有的就动起手来。动了一会手，那些店伙已被夏芸打得七荤八素，围劝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竟然拍手叫起来，正当此时，店中忽然走出一个肥胖的人，满脸油光光的，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搓得格格发响。

那人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那店伙一听，便都住了手。

夏芸见那些店伙突地一齐停手，惊异地朝四周略一张望，便看见那胖子站在门口，她也是玲珑心窍的人，当然猜出那胖子是个首脑人物，便走上前去，说道：“喂，你们的店伙都是些什么人物，怎么这样子对待主顾？”

那胖子笑嘻嘻地说：“这也不怪他们，今天大年初一，小号本来就不卖东西的。”

夏芸见这胖子也是这样说法，气往上冲，说：“今天姑娘是买定了。”

那胖子仍然笑嘻嘻地说：“买不买是你的事，卖不卖可就是我的事了。”

夏芸厉声道：“想不到当涂县的生意人，都像强盗一样，今天姑娘倒要教训教训你们。

那胖子听夏芸说他是强盗，笑容一敛，双目立刻射出凌人的光芒，突又哈哈狂笑道：“就凭你那两手，要教训我叶老三，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的笑声那么响澈，使人有一种刺耳的感觉，但熊倜觉得刺耳的，倒不是他的笑声，而是他口中的“叶老三”三字，熊倜暗忖道：“这胖子莫非是长江渡头那两个诡异客商的兄弟……”

他一念至此，便走上前去，朗声说道：“这位掌柜的，可是姓叶？”

那叶老三突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来说话，他久历江湖，目光自是锐利，一眼便看是熊倜身怀武功，便也不敢待慢，说道：“不敢当，兄弟正是姓叶，兄台有何见教？”

熊倜自管从怀中掏出那枚古钱，向那胖子说：“掌柜的可认得此物？”

那胖子见了此物，定睛注视了一会，哈哈笑道：“原来兄台是家兄好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连自家人都不认得了。”他又朝夏芸一拱手，笑道：“姑娘也别生气了，快请里面坐，两位既是家兄好友，别说买衣服，就是拆了这店，也没得话说。”

那胖子绝口不提他的兄长和熊倜是何交情，知道熊倜要选衣服，便选了几套精美华丽的，还带着内衣裤一齐送给熊倜，怎么样也不肯收钱，熊倜心中却更奇怪，忖道：“这叶家兄弟真是奇怪，不知究竟是何来路，日后有机会，我倒要弄个清楚。”

坐了一会，叶胖子绝口不谈江湖之事，夏芸便拉着熊倜要走了，叶胖子再三挽留不住，便悄声对熊倜说：“家兄既然将此信物交给兄台，兄台便是我叶家兄弟的好友，日后无论什么事，只要用得着我叶老三的，只管到这儿来，千万不要见外。”

两人走出店来，夏芸便对熊倜说道：“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熊倜只管笑，也不答复，夏芸鼓起嘴，生了半天的气，忽又噗地一笑，说道：“好，以后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我也不问你，只是有件事，你却一定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熊倜道：“什么事呀？”

夏芸道：“这件事，就是赶紧回到客店去，换上衣服，把你身上的这套，扔得远远的。”说着她鼻子一皱又道：“还要洗个澡。”

熊倜道：“确实也该洗个澡了，我算算看，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洗澡了。”

夏芸吃吃笑出声来，一摸额角，作晖倒状说：“天呀，你身上的泥，该有十斤了。”

熊倜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将换下的衣服卷成一包，只穿着布袜子走出来，叫过店小二道：“麻烦你，替我买双鞋子来，大小差不多就行了。”

店小二道：“哎呀，年初一可买不到鞋子，这么看，我刚买了双新鞋，大小也合适，你家就将就着先穿吧。”

熊倜道：“这样也好。”

熊倜以前所穿的，俱是极为朴素的衣衫，此刻换上夏芸所购的衣服，更显得英俊挺拔，飘逸出群，夏芸见了，开心地说道：“你瞧这样多好，以后我可不准你再弄得脏兮兮的了。

过了一会，店伙送来些年菜，江南旧俗，每家每户，过年时都要准备年菜，家里本来只是十个人，也要准备一百个人的菜，客栈里自然更是如此，他们也知道外面无处去吃，店伙送来时，他收下了，又给了店小二些银子。

生长在北方的人，大多平日都会喝个两杯，御御寒气，熊倜虽然会喝，却不善饮，那夏芸的酒量却好，熊倜笑说：“想不到你还会喝酒。”

夏芸把酒杯放下，说：“我平常也不会喝的，今天心里高兴，才陪你喝一点，你还要笑我，那我就不喝了，好不好？”

熊倜赶紧说：“你喝嘛，我又没有笑你，只不过有点奇怪你会喝酒而已。”

夏芸说：“我十岁的时候，就会喝酒了，那时我陪着父亲吃饭，我爹每顿饭都要喝酒，喝了酒之后就叹气、难受，我妈看了也不管。”她说着眼圈都红了，又说：“我爹常说一个人一生不能做错一件事，只要他做错了一次，他的一辈子都会痛苦的。”

熊倜道：“这个倒不然，人非圣贤，焉能无过？只要做错事后知道不对，也就算了。”

夏芸说：“是呀，我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常这样说，我也像你的说法劝他，他老人家就说我年纪小，还不懂，以后就会知道，我爹说他就是以前做了些错事，弄成一辈子，心里都不舒服。”

她低下了头，像是在为那老人难受，熊倜伸过手去，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夏芸低低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什么话都告诉你了。”

忽地她又抬起头来，展颜笑道：“我们不谈这些，还是谈谈别的高兴的事，我告诉你这么多，你也该对我说说你的了。”

熊倜叹了口气，说：“我的身世，说起来更难受，还是以后再说吧。”

夏芸道：“好，今天我们不说扫兴的话，我要今天成为我最快乐的一天。”

她举起杯来，和熊倜喝了一杯，又说：“你怎么会在路上跟人打架？我听人说路上有人打架，走出来你已经站在旁边看了，那个骑马的人武功倒不错，其实我也不见得打得过他。

原来她久居塞外，中原的豪杰，她根本一个也不知道，是以孤峰一剑虽然享有盛名，她也没有听说过。

夏芸又说：“看你的样子，大概连我也打不过，以后你要陪我回家去，我就叫我爹爹教你功夫，以后就不会给别人欺负了。”

她以为熊倜那天受了别人的气，吃了亏，她也不知道熊倜的武功，连她爹爹也不行，叽叽呱呱说了半天，熊倜微笑听着，也不道破，心想：“以后她见了我的武功，一定要会欢喜了。”

说着说着，夏芸脸上露出春花般的笑容，眼光轻轻掠过熊倜宽大而强壮的胸膛，停留在他的脸上，轻轻的说：“不过我现在可不要回家，我要你陪着我，高高兴兴地玩一段时候。

她脸上现出幸福的憧憬说：“我们顺着长江水道走到哪儿，玩到哪儿，你也要买匹好马，我们可以在原野上一起奔驰，累了，我们就歇下来聊天，我真喜欢江南，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这么美，无论春、夏、秋、冬，都可爱极了。”

熊倜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眼光里，可以看出他也是那么的幸福，人们在幸福的时候，说话反是多余的了。

他们在当涂，一耽就是好几天，当涂附近之采石矶，本盛产铁，熊倜的倚天剑丢了，就在当涂选了口剑，倒也甚是锋利。

夏芸又在当涂的马市里，替熊倜选了匹马，配上鲜明的鞍子，虽非良驹，但看上去也蛮神骏的，这样一来，熊倜竟像是出来游历的富家公子了，熊倜心中暗自好笑，这几个月来，他的身份变得多快呀，像演戏一样，其实人生，不也就是演戏吗！

他们从当涂，到芜湖，过鲁港、荻港，到铜陵，一路上，人们不再以惊奇的眼光看着他们，而是以羡慕的神色，男的宛如凌风玉树，女的也是娇美如花，再加上良驹轻裘，衣履鲜明，怎不叫人羡煞。

冬天到了，春天也就快了，他们走得极慢，到湖北的时候，已是春天了。

湖北本为古云梦大泽旧迹，湖泊极多，这也是塞外所没有的。夏芸一路上指指点点，高兴得很。春天到了，他们的心里也染上了春的气息了。

走过鄂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一队镖车，镖头是个中年胖子，骑在马上，顾盼自雄，倒也神气得很，镖车很多，看样子保的是一趟重镖，但镖局里连镖头带伙计，一个个样子都轻松得很，像是明知不会有人来夺镖的样子。

熊倜斜眼望着那镖头，只见他目光松散，身上的肉，也胖得发松了，心想：“此人就是有武功，也好不到那里去，镖行里怎会要他来保这趟重镖，难道湖北武林中，没有能人吗？

那镖队和熊倜及夏芸，同宿在一个客栈里，晚上，镖伙们一个个放怀痛饮，又赌又闹，那镖头也不去管，熊倜更是奇怪。

那夏芸见了镖队，却高兴得很，跟熊倜说：“你看，替人保镖也挺好玩的，还可以乘此到各地去游玩，可惜我是个女的，镖局里又没有女镖头，不然，我也要去保镖了。”

她望了熊倜一眼，又说：“我爹爹说当年他也是保镖的呢。”

熊倜心里正在想着心事，闻言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有在意。

吃完了饭，夏芸拖着熊倜到店门口去，看那插在门口的镖旗。

只见那镖旗绣得甚是粗劣，质量也不好，上面有“武威”两个大字，旁边绣着九把小剑，每把的头都连在一起。

那镖局有个伙计站在门口，看见有人在注意镖旗，再一看只是两个年轻男女，样子又文气得很，胆子立刻就大了起来，大模大样地，走了过来，大声叫喝着：“喂，你们看什么？

夏芸说：“看看有什么关系？”

那镖伙说：“什么东西都可以看，就是这镖旗，却随便看不得。”

夏芸生气道：“我偏非看不可！”

那镖伙粗吆了一声，说：“看不出你这小妞儿，气倒是满壮的，我劝你乘早跟你的老公跑走，不然大爷一生气，把你们两个娃娃都打扁了。”

夏芸气往上撞，正要变脸，熊倜一想，在闹市之中，何必为了小事，跟这等人闹气，硬拉着夏芸，往里走了。

夏芸低声气道：“你不要拉我，我一定要教训教训那家伙。”

熊倜劝道：“算了，算了，我们又何必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夏芸道：“那镖伙真是可恨极了，想不到镖局里的人，这样不是玩意儿。”

这时那胖子镖头正好走出来，刚好听到了夏芸的话，他看了两人一眼，见是两个衣履华美的少年，但他毕竟久走江湖，眼光厉害，见这两青年虽然文秀，但却带着一股英气，尤其男的更是神气内蕴，双目带采，两太阳穴高高鼓起，显见是内功已有极厚根底，若然被镖伙无心得罪了，总是不好。

于是他笑嘻嘻的走过去，拱手说道：“两位请了，不知道敝镖行的那个蠢才，惹了两位的气，在下一定要好好告诫告诫他们。”

熊倜见他甚是客气，也说道：“没有什么，只是一点小事罢了。”

夏芸却抢着说：“你们镖行的伙计怎么那么凶，人家看看镖旗都不行。”

那胖子镖头笑呵呵地说：“这倒要怪我了，只因那镖旗是武当山上传下来的，敝镖局仗着那镖旗，行走各省都没有出过事儿，所以在下才叫镖伙们特别守着那旗子。”

他哈哈笑了声，说：“不过我没想到那镖伙怎地不懂事，像两位这样的人物，不要说看上两眼，就是要将镖旗拿去，我史老三也只有拱手奉送的。”

夏芸一听这人讲话倒客气得很，她不知道他话中也带刺的，反而气平了。

熊倜一听这镖旗是武当山上的，便留了意，说道：“原来贵镖头是武当山上的，不知阁下与武当四子是怎个称呼？”

那史胖子还是满面带笑，说道：“在下哪里高攀得上四仪剑客，只不过敝镖局的镖头九宫连环剑王锡九，是武当四子的小师弟罢了。”

熊倜说：“原来贵镖局的总镖头乃武当四子的师弟，小弟与武当四位道长也是素识，日后还请替小弟向贵总镖头问好。”

史胖子呵呵笑道：“这样说来大家原都是一家人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还望见告。”

熊倜说；“在下熊倜。”

史胖子眼睛立刻瞪得老大，说：“我史老三总算眼睛没瞎，看出阁下是个高人，可是不瞒你家说，我可没看出阁下竟是近月来武林轰传的江湖三秀之一，熊倜熊大侠。”

熊倜听了一愕，心想自己怎么成了江湖三秀了，忙说：“小弟怎么名列江湖三秀了，这个连小弟自己都未听到过。”

史胖子笑道：“这个倒奇怪了，江湖中人，谁没有听到过：“武林群豪，代有新人，江湖三秀，秀出群伦。武林得异才，各俱有奇，一异并双绝，三秀加四仪。”阁下在武林中，已是大大有名的人物，小弟如何不知道？”

夏芸侧脸狠狠地瞪了熊倜一眼，问道：“这些都是些什么人？”

史胖子如数家珍地说道：“这些人都是近年来在武林中赫赫一时的人物，“一异”就是天阴教主焦异行夫妇，“双绝”是峨嵋的孤峰一剑边浩和江苏虎邱的出尘剑客，飞灵堡主东方灵……”

夏芸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个什么孤峰一剑我倒领教过，也未见得如何出色。”

史胖子愕了一下，接着说：“三秀就是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铁胆尚未明，天阴教下的护法黑衣摩勤白衣龙女，和这位熊大侠，四仪就是我们武当山的四仪剑客了。”

史胖子说得口沫横飞，有声有色，又说道：“这几位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年纪也轻，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

夏芸却冷笑地说：“我看不见得，据我所知，就有许多人比他们强得多。”

熊倜说：“比如说近年白山黑水间，出了个女侠，雪地飘风夏芸，武功就出色得很，不说比别人，比我熊倜就强得多。”

史胖子奇道：“真的吗？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我想这些都是传说，不足为信的，想那雪地飘风即使有些武功，却怎比得熊大侠，飞灵堡一会，江湖群豪都说熊大侠武功盖世，阁下也不必太谦虚了。”

夏芸哼了一声，也不理他们两人，一扭头，走进去了。

史胖子察言观色，也猜着了，说道：“难道这位便是雪地飘风吗？”

熊倜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小弟还有些事情，少陪了。”

史胖子朝他做了个鬼脸，笑说道：“当然，当然，敝镖局就设在武昌，小弟这次保着一批盐款到江南，日后有缘，还望能一睹风采，敝局的王总镖头，对阁下也仰慕得很。”

熊倜一拱手，也连忙跟着夏芸走进房去，他知道夏芸一定生气了。

果然夏芸知道他进了房间，掉过头去，也不理他，熊倜便拚命地咳嗽。

夏芸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说道：“你咳什么嗽，再咳我也不理你。”

随又生气道：“像你这样大英雄，理我干什么，喂，我说熊大英雄，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要不是那胖子一恭维，到今天我还蒙在鼓里呢。”说着小嘴一嘟，又掉过头去。

熊倜过去，用手抚着夏芸的肩膀，道：“你听那胖子的瞎恭维我干什么，其实我的武功比起你来，真差得远呢。”

夏芸肩膀摇了一摇，说：“你别骗我，下次我再也不受你的骗了。”

熊倜笑道：“我真的不骗你，你看连孤峰一剑都怕你，我更不行啦，你也别生气，你在江南武林中又没露过脸，也难怪史胖子他们不知道你，要是他们看到你的武功，我担保他们更要佩服得不得了。”

夏芸高兴地说：“真的吗？”

熊倜笑着说：“当然啦。”

夏芸又不好意思起来，说：“其实我也不是气他们，我只恨你，明明有一身好武功，还骗我，装出一副书生样子。”

熊倜笑着说：“我又没有跟你说过我不会武功，是你自己说我不行的呀。”

夏芸想了一想，埋头到桌子上，说：“我困死了，只想睡，你回房去吧。”

熊倜说：“你不怪我啦？”

夏芸哼了一声，伏在桌上，也不再说话了，熊倜当她真要睡了，也回到房里睡了。

第二天早上，史胖子一早就气呼呼地跑到熊倜的房里来，熊倜见他这么冷的天气，额上的汗珠却一颗颗往下直掉。

史胖子一进门，就说：“熊兄千万救我一救，敝镖局的九宫连环旗，昨夜竟被人拔了去，这事关系太大，小弟实在担当不起。”

熊倜也惊道：“真的吗？”

史胖子说：“熊兄别开玩笑了，熊兄若不知道，还有谁人知道？”

熊倜一听，沉下脸来说道：“史兄这话却怎的讲法？”

史胖子从怀里拿出张纸条来，熊倜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要找镖旗，去问熊倜。”

字迹清秀得很，熊倜沉吟了半晌，说道：“这镖旗的事，我是实在不知道，不过我想，大约是我那朋友夏姑娘一时气愤之下，才去拿的，史兄请放心，你我一起去她房里，史兄只要稍为恭维她两句，我担保镖旗一定拿得回来。”

史胖子伸手拭去额上的汗，连声说：“这可真吓死我了。”

两人走到夏芸房里，只见夏芸正对着镜子在理头发，看见两人进来，理也不理，熊倜朝史胖子做个眼色，史胖子点了点头。

他走到夏芸身旁，一揖到地，说：“昨天史某人该死，不知道姑娘是位高人，言谈中无意得罪了，还请姑娘莫怪。”

夏芸眼角也不飘一下，冷着脸说：“吆，史大镖头，这可不敢当，一大清早跑到我房里来，又是作揖，又是陪罪，干什么呀！”

史胖子说：“不知者不罪，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把那镖旗还给我们，不但我史胖子感激不尽，就是连我们王总镖头也会亲来道谢的。”

夏芸故意噢了一声，若无其事的说：“原来你说那旗子呀，昨天我还没有看清楚，就被贵镖局的伙计训了一顿，晚上我就到你那儿去，想借来看看，哪知道你们全睡得熟得很，我只好自己拿回来了，看了半天，实在喜欢得很，真不想还给你们，不过史大镖头既然亲自来了，我也不得不卖个面子。”

她顿了一顿，史胖子连忙道：“那真太好了，我先谢谢姑娘。”

夏芸脸一板，说道：“只是我既然拿了来，总不能就这样的让你拿走呀，别人不知道，还当我怕你们呢。”

史胖子一听，急得刚擦干的汗，又往下直掉，回头求助地望着熊倜。

熊倜也走过来说道：“人家既然已经来陪话了，你就还给人家吧。”

夏芸连理都不理他，兀自冷笑着说道：“要我把镖旗还给你们也不难，只要你们镖局里的总镖头亲自前来，我要和他比划比划，看看这位四仪剑客的师弟，究竟有什么本事，我若是败了，自然将镖旗双手奉还，我若是侥幸胜了，也将镖旗还给你们，不过要借你们的口传言江湖，武林中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她越说，熊倜越觉得不象话，史胖子听了，也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既然姑娘这么说，我史某人只有向上回禀，只是姑娘休怪，我史某人说句直话，像姑娘这样，就是武功再好，我史某人也不会佩服的。”

他说完掉头就走，夏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想追出去，熊倜横身一拦，挡在她面前，说道：“你要干什么？”

夏芸说：“你别拦着我。”

熊倜道：“你也是的，人家……”

夏芸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有人欺负我，你非但不帮我，还陪着别人一起气我。”

说着说着，她眼圈都红了。

熊倜叹了口气，说：“你真是小孩子脾气，其实人家也没有怎样得罪我们，你又何必这样。”

夏芸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被人家恭维了几句就帮着他们来欺负我。”

熊倜也气道：“不管就不管，像你这样的脾气，早晚总要吃次大亏。”

夏芸气得流下泪来，委屈地说：“我吃亏也不关你的事，你是大英雄，大好汉，我只是不讲理的小姑娘，你别理我。”

熊倜道：“你本来就是不讲理的姑娘，可是我还没有想到你这样不讲理。”

夏芸流泪道：“你走，你走，我永远不要听你说话。”

两人越说越僵，熊倜正在气头上，听她如此说，怒道：“好，好，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谁也不要管谁。”

说完掉头就走了。

夏芸见他真的一怒而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从来都是被人百依百顺，受了这个气，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哭。

对熊倜她更恨得厉害，但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情感，希望他还是跑回来，向自己道歉。

熊倜若真的回来，要她将镖旗还给武威镖局，她立刻也会还的。

但熊倜也是个倔强的脾气，他跑出夏芸的房里，本想一走了之，但他到底是个情种，对夏芸仍是放心不下，又怕那九宫连环剑王锡九来时，夏芸抵挡不住，一定要吃大亏。

他闷坐在房里，想了许久，忽地房门一动，他还以为是夏芸来了，喜得赶快跑去开门，哪知进来的却是史胖子。

史胖子朝熊倜说道：“令友夏姑娘这样做，实在太任性了，她不知道镖旗被拔，乃是镖局的奇耻大辱，尤其是这九宫连环旗乃是当年武当掌教玄化真人未出家前的凭信，此后代代相传，武林中都恭敬得很，此番生出这样的事来，后果实是严重得很，小弟也无法处理，只得遣人飞马回报敝镖行的王总镖头去了，小弟只希望熊兄能够不要插足此事，不然日后熊兄见了武当四子，也定必不好相见。”

熊倜沉吟了半晌，叹气道：“她既然这样，我也管不得了，只是她实是小孩脾气，还望史兄能看在小弟薄面，转告王总镖头，凡事都请高抬贵手，不要太给她难看。”

史胖子说：“这当然，王总镖头大约日内就能赶到了，他对熊兄也是仰慕得很，你们两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倒希望日后能多亲近亲近，只要夏姑娘不认真，我想凡事都好商量。”

他停了停又皱眉道：“不过万一这事被武当山的人知道了，那些道爷虽是出家人，但一个个性如烈火，对那镖旗更是恭敬得很，若是知道镖旗被盗，一定不肯善罢罢休的。”

熊倜道：“这个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这天晚上，武威镖局的总镖头还没有赶来，熊倜在房里转来转去，几次想跑到夏芸房里去，劝她拿出镖旗，然后两人言归于好，但几次都被他男子的自尊所阻止了，虽然想做，而没有做。

夏芸也是如此，他们两人在房中各有心事，心里都被对方的影子整个盘据了，对即将发生的后果，反而不去想了。

时约三更，客栈里的人都睡了，客栈外忽有八骑急驰而来，每匹马都跑得口角白沫横飞，想是马主因有急事赶路，也顾不得牲口。

马到客栈便倏地停住，其中一人说道：“便是这家了。”

另一人说道：“客栈里灯火俱无，想必都睡了，老赵，你去敲门吧。”

又有一个女子说道：“还敲什么门，大家一起越墙而入好了。”

那人便道：“这样也好，反正小弟现在心急得很，也顾不得这些了，老赵，你在这里看守着牲口，我们走吧。”

说完话，七人几乎是同一动作，全是极快的身手，飕地一声，从马匹上就飞身而出。

七人在屋顶上，以极快的身法盘旋了一周，找到镖车停放的院子，飘然而下，全然没有一丝声音，显见这七人俱是武林高手。

其中一人伸手敲了敲房门，幸好那史胖子因为前夜生了事故，正自心中焦急，不能成眠，闻声急忙披衣起床，打是房门一看，不禁大喜道：“总镖头，你居然来得那么快！”

那人正是“武威镖局”的总镖头，九宫连环剑王锡九，闻言说道：“我听得镖旗被拔，心里急得一塌糊涂，连夜便赶了来。”

他又说道：“我的师兄武当四子和东方堡主兄妹，恰好也在镖局，听说这镖旗乃一女子所拔，而这女子又是与熊倜同行的，也陪着我连夜赶来，现在废话少说，你赶快去将那女子唤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人物，竟敢拔我们武当山的镖旗。”

史胖子一听，居然惊动了这许多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心中也自打鼓，连忙说道：“各位先请房里坐，我马上去叫她来。”

原来自从熊倜溜出飞灵堡后，东方瑛竟哭了好几天，峨嵋双小又在旁边敲边鼓，说熊倜实在如何如何不应该，一定要找他回来问个明白。

东方瑛便磨着东方灵，她一定要她哥哥陪着她去寻找熊倜，东方灵心里也想找回熊倜，将自己对朱若兰的心意说明，这几日来，若兰和东方灵已情愫暗通，只不过大家都羞于启口而已。

于是东方灵这才带着东方瑛，离开飞灵堡，四处打听熊倜的下落，但熊倜这时正在流浪之中，江湖人物如何知道？

他们寻找了许久，也未见到熊倜的下落，东方灵忽然想起，武当四子曾坚约熊倜到武当山一游，也许熊倜是到武当山去了。

于是他们兄妹二人又启程入鄂，他们走得自比熊倜要快，到了武当山，见了四仪剑客，都说不知道熊倜的下落，东方瑛便着急起来，怕熊倜可能遭了别人的毒手，还是武当四子极为劝慰她说熊倜一身绝技，又有谁能轻易伤得了他。

他们在武当山歇了几天，四仪剑客说要去找王锡九，他们一想王锡九坐镇鄂中，消息必然灵通，便也跟着去了。

无巧不巧，他们刚到武威镖局，那史胖子遣去送信的趟子手老赵便也到了，将在鄂城发生的事，如何如何一说，武当四子和王锡九都大怒，东方兄妹一听此事竟有熊倜同行之人所为，而且还是个女子，东方瑛比谁都生气，连夜便赶来了。

这里且说史胖子，他匆忙穿好衣服，跑去熊倜和夏芸所住的跨院，又不敲夏芸的门而去敲熊倜的，刚走到门口，熊倜已推门而出。

原来熊倜这夜也没睡，王锡九等人在房上盘旋之际，虽然绝无脚步声，但熊倜听觉异于常人，他们衣袄带风之声，已被熊倜听见，而且还听出不止一人，并还俱是武林中极佳的身手。

熊倜心想：“这几人的轻功，都已登堂入室，想这鄂城小小的地方，怎会有这许多好手？一定是武威镖局的总镖头带人来了。”

于是他穿上衣服，果然，史胖子沉重的脚步声便走来了，熊倜推门而出，说道：“是贵镖局的王总镖头到了吗？怎么还有别人呢？”

史胖子心忖：“这熊倜果然厉害，竟已知道了。”便说：“除了王总镖头之外，还有武当四子，和出尘剑客东方兄妹，果然不出所料，此事闹得大了，只怕不可收拾呢！”

熊倜听说东方灵兄妹来了，也吃了一惊，他心想：“这却难办了，我若管这事也不好，不管，又怎放心得下夏芸！”

他们这里的说话之声，和史胖子沉重的脚步声，却也被房中的夏芸听到，她本未脱衣就寝，此时走了出来，眼角朝熊倜一瞪，冲史胖子冷冷地说：“王总镖头来得倒真快。”

熊倜走上一步，刚想说话，夏芸又说道：“听说还有别人同来，那样更好，反正不论多少人，我总一个人接住便是了。”

史胖子说道：“夏姑娘真是快人快话，那么就请姑娘跟着我来吧。”

夏芸望也不望熊倜一眼，跟着史胖子便走，其实她是多么希望熊倜能跟着她，保护着她，她倒不是惧怕，只是渴望着那一份温暖的力量罢了。

但她回头一望，熊倜并没有跟来，她强忍住眼泪，想道：“这样也好，他不来就算了，以后我永远不要见他了。”

走到院中，王锡九及东方兄妹，武当四子已站在院中，王锡九一见史胖子带着一个女子同来，就知是正主儿到了，越前几步，朗声说道：“在下便是武威镖局的王锡九，姑娘想必是雪地飘风，只是敝镖局和姑娘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姑娘为何拔了敝镖局的镖旗，还请姑娘指教。”

夏芸一看竟有那么多人站在院中，心里一横，说道：“什么也不为，我就是看不顺眼，想领教领教你的武当剑法。”

院中诸人，闻言俱都大怒，心想这姑娘怎地不讲理，武当四子里，凌云子年纪最轻，才三十出头，脾气也是最躁，轻飘飘一闪身，已掠在王锡九前面，冷笑道：“原来你是想见识见识我们的武当剑法，那容易得很，只管动手便是了。”

夏芸冷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人，姑娘找的可不是你，你要动手，也容易得很，不过要等我先领教了姓王的高招，再来收拾你。”

她话越讲越不客气，连一向脾气最好的东方灵，闻言也作色，东方瑛见她年轻貌美，月光下看着，衣袂飘飘，竟如广寒仙子，心想：“怪不得熊倜跟她在一块儿，原来她这么美。

东方瑛心里又妒又怒，一个箭步，窜到前面去，夏芸又冷笑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干脆一齐上来吧，省得一个一个地费事。”

金锡九怒喝道：“收拾你这种黄毛丫头，还用得着别人费事？”

他盛怒之下，已不再客套了，撤出长剑，便要动手。

忽地东方灵沉声说：“王兄且慢动手，我还有几句问她。”

说着他缓步走到前面来，朝夏芸一拱手，朗声说道：“这位姑娘请了，在下是江苏虎邱飞灵堡的东方灵，这是舍妹东方瑛，姑娘和武当山的纠纷，我们也无权过问，更不会和姑娘动手，这请姑娘放心，只是在下却有一事请教姑娘。”

夏芸道：“什么事？”

东方灵说道：“听说姑娘和熊倜本是同伴，不知姑娘和熊倜是何关系，那熊倜现在何处，在下有些事，要和他说。”

夏芸一听熊倜，又是柳眉倒竖，恨声说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我和他萍水相逢，一点关系也没有。”

东方灵听了，微微一愕，随即说：“这就是了，我和姑娘虽是素昧平生，不过我看姑娘也不像是个为非作歹之人，今日之事，实在错在姑娘，依我愚见，姑娘最好还是将镖旗送回，我东方灵担保武当派的道兄，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

东方灵在武林之中，地位极高，故此他才讲出这些话，这原是一番好意，哪知夏芸却丝毫不领情，说道：“堡主的话既然问完了，就请站过一边，我不管谁对谁错，今天是定要向武当派讨教的。”

她在熊倜那里，受了一肚子的委屈，现在却都发泄在这里，东方灵也有些生气，微一叹气，便走开了，他知道夏芸武功再高，在武当四子手里，也讨不了好去，定要吃个大亏。

东方瑛也跟了过去，悄声说道：“那熊倜一定还在店里，你去找找嘛。”

东方灵皱眉说道：“黑夜之中，我怎能在人店中乱闯，我想他一定还不会走，我们总找得到的，你先别着急。”

这边九宫连环剑王锡九，已将剑撤在手中，转身对史胖子说道：“你去关照店家，叫住店的客人不要随便出来乱闯。”

王锡九又道：“就请姑娘亮兵刃动手，我们话也不必多说了，还是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夏芸更不答话，伸手向身边挂着的袋子一摸，摸出一团银色的圆球，她随手一抖，竟是条极长的银鞭，原来她是个女孩子，人又爱美，软兵刃不便缠在腰上，便放在身旁的镖袋里。

王锡九见她兵器已亮出，便说道：“快动手吧，看你是个姑娘，先让你三招。”

夏芸娇喝道：“谁要你让，你若不动手，我也不动手。”

王锡九喝一声：“那么小心了。”长剑一抖，挽起斗大个剑花，剑势忽地一偏，斜斜地刺向夏芸的左肩，这招是武当剑法里，最基本的一式，剑式本应直点前胸，但王锡九倒底是正派出身，怎能向女孩子前胸点去，故此稍稍一偏，刺向左肩。

夏芸微一倾身，掌中的银鞭，宛若灵蛇反噬，倏地活了起来，鞭头一抛一点，一招“龙卷风飞”连消带打，带起一道银芒，直找王锡九的锁腰穴，竟是“狂扬鞭法”里的绝招。

王锡九咦了一声，喝道：“你是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什么人？”

夏芸道：“谁认识萨天骥！”

王锡九口中说话，手里不闲着，剑式一吞一吐，随即使出武当山镇山剑法“九宫连环八十一式”，只见剑光如虹，招招俱是连消带打的妙着。

夏芸手底也自不弱，长鞭风声虎虎，直是如同狂扬龙卷，声势惊人。

两人身形都极快，晃眼便已走了二十余个照面，王锡九心里不禁急躁道：“怎地这女子如此了得，我成名江湖多年，今夜若不能胜得这无名的小姑娘，岂不要被人笑死。”

他心神一分，便落败象，夏芸一连几下绝招，逼得王锡九步步后退，她得理不让人，轻啸一声，“海拔山摇”，“云涌如山”鞭影漫天，带着遍地耀眼的光芒，直取王锡九。

王锡九连遇险招，逼不得已，剑式一挺，想从鞭影中欺身进去，夏芸冷笑一声，手腕一用力，长鞭回带，平扫头顶，王锡九退步仰身，饶是这样，右耳仍被鞭稍带着一点，水刺刺的生痛。

夏芸长鞭一收，冷笑说道：“武当的剑法，我也领教了，也不过如此。”她又自身旁袋中，掏出一物，却是那“九宫连环旗”，她随手抛在地上，说：“这玩意你们拿去，我才不要呢。”

王锡九满脸通红，羞愧地站在那儿，东方灵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这女子竟胜得了在鄂中久素盛名的王锡九。

武当四子亦是又惊又怒，凌云子闪身出来，说道：“姑娘端的好鞭法，只是武当派的剑法，要看在谁手中使，若在贫道的手上，二十招内，我若不叫姑娘认输，我就跪下磕头。”

原来凌云子天份极高，武当诸子里，以他的剑法最是厉害，再加上他刚才在旁边留心夏芸的鞭法，觉得雄厚有余，细腻却不足，看上去声势甚是惊人，但破绽仍多，而且夏芸内力不足，更是使用这种鞭法的大忌，所以他才说二十招里叫夏芸落败。

夏芸听了，心里却不服气，冷笑：“打车轮战不要找借口，要上就上吧。”

凌云子说：“我是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人外有人，不要卖狂。”

夏芸喝道：“你少啰苏。”长鞭原式而起，又是一招“云如山涌。”

凌云子侧身一欺，左手伸指如戟，直点夏芸的“肩井穴”，右手反撤长剑。

他避招、侧身、进击、撤剑，几乎是同一动作，干净利落，漂亮已极。

东方灵在旁暗暗喝采，心想这凌云子果然名不虚传，身法实是惊人。

凌云子鹤衣玄冠，衣襟飘飘，长剑随意挥出，潇潇洒洒，硕长的身影围着夏芸直转，夏芸的长鞭攻远不攻近，竟使不出招来，威力大大地减弱了。

夏芸的武功，本也是一等一的身手，但此刻被凌云子一招制先，只觉得缚手缚脚，她极快地挪动着身子，想跳出凌云子的圈子。

忽地凌云子横着一剑，剑身平着拍来，夏芸一愕，心想那有这样进招的，但仍然脚下变步，“倒踩七星”，往后猛退，哪知凌云子如影附随，长剑仍然横在面前，她一急，鞭身回带，左手变掌为抓，伸手想去夺剑，凌云子厉喝一声：“躺下。”忽地左手捏着剑尖，剑把当做剑尖，直点夏芸的“觔麻穴”。

夏芸再也想不到他会施出这等怪招，避无可避，右胁一麻，长鞭当地掉在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这一剎那，她脑海里想起许多事，她想自己真是求荣反辱，自己以为自己武功已是少有敌手了，哪知二十招内就败在别人手里。

熊倜的话，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像你这样的脾气，早晚要吃大亏……”

她现在多想熊倜能在她身边，保护着她，她觉得熊倜是她唯一所能依靠的人了。

凌云子慢慢地将剑收回剑鞘里，转眼一望东方灵，东方灵也自含笑望着他。

东方瑛见夏芸负伤倒地，到底同是女子，物伤其类，而且她听说夏芸和熊倜中间实无瓜葛，气已消了大半，此时她走上前去，俯身问卧在地上的夏芸道：“你伤的不要紧吧？”

夏芸凄惋地摇了摇头，此时她又悲又怜，满腔豪气，走得无影无踪。

凌云子回头向丹阳子问道：“这位姑娘应该怎么发落？”

丹阳子道：“这个女子冒犯了“九宫连环旗”，照理讲该将她废了。”

夏芸听了，机饯饯打了一个冷战，她此刻生死伤废，都握在别人手里。

丹阳子又接着说：“不过姑念他年幼无知，现又负了极重的内伤，权将她带回武当山去，罚她在祖师神像前，当众叩头认错。”

东方灵心中暗思道：“人言武当四子，最是难缠，此言果真不虚，人家已经受了伤，还要带人家到山上去磕头。”

凌云子见夏芸含泪仍然半卧在地上，心中也觉甚不忍，他火气虽大，心肠却软，摇了摇头，叹气说道：“其实我也不愿伤你，只是我那招“阳灭阴生”威力太大，对方越是闪避，越见威力，你不明其中诀要，便妄自闪避，故此受了内伤。”

夏芸只觉胁间阵阵作痛，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浑身无力。

凌云子又说道：“你跟我们回武当山去，内伤也可速愈，不然普天之下，能医得了这种撞穴之伤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夏芸眼含痛泪，呻吟道：“我就是死了，也不跟你们一起去。”

东方瑛心里看得难受，也帮着说：“各位就饶了她吧。”

丹阳子正色说道：“这等事关系着武当威名，贫道也作不得主，还得要回山去，请掌教师尊亲自发落，不过我保证不会难为她就是了。”

这时已近五鼓，晓色已起，众人正想结束这件事，忽地眼前一花，一条鬼魅似的影子，轻飘飘地自眼前飞过。

大家再一看，地上的夏芸却已不知去向了。他们俱是武林中顶尖的物色，此刻竟然当着他们面前，丢了个活人，各个心中俱是又惊又怒。

丹阳子干咳了一声，说道：“这人身法之快，我走遍江湖，实还未曾见过，只不知道此是何人，有这样玄妙的身法，而又和武当为敌。”

东方瑛紧系黛眉，说：“看他的身法影子，我想一定是熊倜。”

丹阳子低低地念了两声：“熊倜，熊倜……”

夜仍深，怀抱着受了伤的夏芸，熊倜无助地伫立在路旁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不愿和武当的四仪剑客正面为敌，是以除了必须先治好夏芸的伤势外，还要留意地躲避着他们的追踪，然而在这人地生疏之处，他该何去何从？

借着星光，他望着怀抱中的夏芸的面孔，甚至可以看出她面上的颜色，那是一种失血的苍白色，和她以前那种娇美的嫣红，完全不同。

微一转侧，夏芸微启星眸，像是醒了，熊倜连忙俯下头去，温柔地说道：“你难受吗？

夏芸张目一看，见是熊倜，脸上绽开笑容，伸手勾着熊倜的脖子，轻轻地说：“我很难受，胸口很疼。”

熊倜安慰地抚摸着她，说：“不要紧的，等一会就好了。”

然而心中却知道，这种被内家高手所创之伤势，决不是一会儿就会好的，他必须先寻得一个安静而隐僻的处所，来检验夏芸的伤势，然后再以自己的内力，来助她复原。

此刻他心绪紊乱如麻，目光爱怜地看夏芸，见她正要说话，忽地空中传来夜行高手衣袂带风之声，忙用手掩住夏芸的嘴。

风声到了夏芸所存身之处的房檐上，忽地顿住，熊倜料定必是武当四子寻人来，忙屏息靠墙而立，他实不愿与他们面对。

他忽然听到屋上一个女子口音极低声地埋怨道：“都是大哥，我看他朝这里走了，叫你快点追，你又不肯，现在再也找不到了。”

熊倜识得那是东方瑛的口音，心中更是打鼓，若然被她发现，自己想走都不好意思。

接着他又听到东方灵说道：“不要怪人了，凭你这样的轻功，就是再早追，也追不上人家，平日叫你用功，你总是不肯，现在该知道了吧，以后若要逞强，就得多下苦功。”

东方瑛轻轻地一跺脚，她可忘了这是深夜在人家屋顶上，娇嗔道：“大哥真是的，现在人家急得要死，你还要教训人。”

哪知她一跺脚，屋檐上的积尘，落在仰着面的夏芸脸上，她下意识地唔了一声。

这一声把熊倜唔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这绝瞒不过东方兄妹的耳目。

果然，东方瑛急速地转了个身，向东方灵说道：“好像他们还在这里。”

东方灵何尝不听得更清楚，但却因近日情感上的训练，知道情之一字，最是不能勉强，即使追上熊倜，又何苦去破坏别人呢？

于是他一拉东方瑛的手臂，说道：“你真是有点过份紧张了，人家此刻怕不早已走得远远的，还会耽在这里等你？”

说完微一作势，拉着东方瑛飞身而去。

熊倜在下面松了一口气，心里暗中感激着东方灵，他当然了解这是东方灵暗助他，不然凭东方灵的耳目，还会听不出这声音。

夏芸却忍不住说道：“这女子是谁呀，好像对你关心得很，刚才我就看出来了。”

熊倜笑了一笑，他暗忖道：“女子的心境真是奇怪得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吃醋。”但是他自然不敢将这意思说出来。

远处已有鸡啼，转瞬天就要亮了，熊倜不禁更是着急，他很想赶快找到隐藏的地方。

他思前想后，突然想起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来，他心中打算：“那叶家兄弟，行踪虽是诡异，但却是个义气为先的好汉，他等有言在先，说如果有事需要帮助，可到各大城市的商铺求助，只要取出那枚古钱，便可以得到帮助。”

他转念又忖道：“但这城中商铺如此之多，我又怎知哪一家与叶氏兄弟是有关呢？”

于是他边走边打量着街道。

夏芸见他久不说话，悄悄地扭动了下腰，唔了一声，说道：“喂，你在想什么，我问你的话，你也不回答。”

熊倜道：“我是在想我们该到何处去，我又想起我们在此处人地生疏，又要躲开武当四子的追踪，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那叶氏兄弟之处，可以得到帮忙，但此处商店如此多，我又怎么去找？”

夏芸道：“他不是曾经给你一枚古钱为记吗？”

熊倜道：“不错。”

夏芸道：“那天我在当涂那家衣铺的店招上，就曾看到有一处古钱标记，你在这条街上瞧瞧，说不定也有此标记。”

熊倜果然看到路头第四家的店上，就有一枚古钱标记，而且也是家衣铺，心知此处必定是了。

他略一思量，觉得夜深拍门，还不如越墙而入，反正叶家兄弟也是江湖中人，想必不会责怪自己，于是他微一纵身，越过了围墙和前面屋顶，落在后院里，却发现后院中的一排房子里，仍然点着灯火，而且人影幢幢，像有许多人在里面。

熊倜用手指甲在窗框边的窗纸上点了一个月牙小孔，探目向里望去。

这一望，饶他再是镇定，却也惊出一身冷汗，手微一抖，怀中的夏芸险些坠下。

这屋内共有六人，除了老三之外，他在长江渡头所遇的叶老大，叶老二也都在座，另外还有二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和一个丰神俊明的年轻人，桌上及地上放着四只箱子，其中三只箱子，金光灿烂，全是金银珠宝之类。

另一口箱子却是熊倜惊悸的原因，原来那箱子中竟满满堆着人头，而且一个发髻俱全，面目如生，像是经过药物炮制。

屋中六人正将箱子的人头一个个取出，放在桌上，而且面色都严肃得很，熊倜虽也算得上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他此来本是想获一藏身之地，但见了这宗奇事，心中顿时又没有了主意，他茫然之中，便想抽身离去，须知江湖中人最犯忌的，便是有人窥破了他们的隐秘，熊倜也知此点，是以抽身离去，想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做打算。

他方自在移动着脚步，窗内灯火突地灭了，熊倜一惊，知道已被人发觉，右脚一点，人便像燕子般离地而起，在空中略一转折，落在屋脊上。

他正蹿到房上之际，飕地，屋上又多了一道人影，接着屋顶的另三面也连续蹿上三人。

最先蹿上屋顶那人，单掌一立，沉声发话道：“好个鹰爪孙，招子倒真亮，果然缀到这儿来了，今天倒要见识见识你有多大能为。”

话未说完，左掌一引，右掌斜削，一招“玄鸟划沙”，带着风声直劈熊倜的颈子。

熊倜在星光下一看此人，却是那屋中的俊朗后生，心中极快地算计着：“此人轻功、掌力，俱都不俗，我怀中抱着夏芸，怎能与他们硬拚，而且事出误会，我在没有查明他们的来路之前，还是能乘早脱身为上，不必久缠。”

他心中在算计着，一手中可没闲着，转眼间，左掌连消带打，已和对方接了三掌。

他这三掌，虽是随意挥出，但他多年来的苦练，掌上自然就有威力，而且招式之精妙，更非普通武林中人可以想见的。

那少年乃是近日江湖中声名甚大的后起之秀，掌法自亦不俗，但他“玄鸟划沙”之后，跟着“手挥五弦”，“错骨分筋”，三招俱被熊倜看似轻易地给化解了去，再一看，熊倜手中竟还抱着一人，心中不禁激起好胜之心，双掌一错，猛一收势。

熊倜见对方突地收势，却大出意料，那少年却冷笑道：“这位朋友果真好身手，想不到却会替满人当奴才，真教我可惜。”

他双目一瞪，眼中威棱四现，那似乎不是一个少年所能有的威棱，接着说道：“阁下此刻身中抱着一人，动身自是不便，就请阁下先将抱着的人放在一边，我尚某人保证不损她一根毫毛，今天好朋友若不见个真章，要想活着回去是办不到的了。”

熊倜眼力特佳，见此人目清神朗，说话光明磊落，而且口口声声将自己认做满清爪牙，想必是个反清的志士，自己更不愿和他动手，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又不愿解释。

他主意已定，决定先闯出此地再说，更不答话，右手紧抱夏芸，左掌微扬，先天真气，随掌而出，准备硬闯出去。

那人怒叱道：“好朋友居然不卖帐。”右掌一圈一发，居然硬接了熊倜一掌，随即双掌连发，“秋雨落枫”、“落英飘飞”，双掌如漫天花雨，极快地向熊倜拍出数掌。

熊倜见他掌法特异，是他前所未见的精妙，竟似不是本土所传的掌法，但他掌招虽是凌厉，但却绝未拍向怀中的夏芸，不禁对此人更生出好感，但对攻来之掌，又不得不接，忙自凝神，施展出飘然老人苦研而成的无名掌法，和绝顶轻功，化解了这精妙的攻势，只见人影飘忽，两人已拆了十数招。

此刻天已现曙色，晨曦渐明，熊倜微一转脸，对着身后的那人，那人突地一声高呼，道：“呀，怎地是你，尚当家的快些住手，都是自己人。”

熊倜眼角微斜，见发话的正是那长江渡头遇到的怪贾叶老大，心知行藏已显，自己无意中窥见别人的隐秘，虽非有意但也不好意思，但事已至此，说不得只好当面解说了。

那动着手的少年听到叶老大的叫声，脚尖微点，身形倒纵出去，诧异地望着熊倜。

熊倜当然也自停手，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场面，叶老大朗声笑：“长江一别，阁下却像完全换了一人，要不是在下还记得阁下的风姿，此刻真认不出来了。”他朗声又是一笑，突又正容说道：“阁下夜深来访，想必有事，先请下去说话。”

熊倜别无他法，便抱着夏芸纵下房去，他低头一看夏芸，哪知他刚才这一番打斗，夏芸竟又昏迷过去了，他心中更是着急。

此时，叶老大和那少年以及另外二人，也俱都下了房，叶老大右手微举，肃客入屋，熊倜缓步走了进去，见屋中已空无一物，那四口箱子都不知收到何处去了，叶老二和叶老三却端坐在屋中，一见是熊倜起来，俱都将手拱了拱，含笑招呼。

但熊倜总觉得他们的笑容里有些敌意，心知人家也摸不清自己的来路，当然会怀疑自己的来意，那少年最后进门，并且随手将门掩上。

屋中众人，都眼怔怔地看着熊倜，和他怀中的夏芸。

叶老大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送到熊倜面前，笑道：“寒夜客来茶作酒，兄台长夜奔波，想必甚是劳累，权饮一杯，再说来意吧。”

熊倜考虑了很久，才说道：“深夜打扰，实非得已，皆因敝友在无意中得罪了武当四子，受了重伤，小弟又因故不能和武当四子朝相，是以必须寻一妥当之处，为敝友疗伤，小弟在此人地生疏，突然想起贵兄弟义薄云天，故此不嫌冒昧就闯来了。”

叶老大哦了一声，便低着头沉思起来，像是也在想着应付之策。

那姓尚的少年却剑眉一扬，说道：“阁下既是有因来访，何以却鬼鬼祟祟地站在窗下探听别人的隐秘，这点还请阁下解释明白。”

熊倜委实答不出话来。

叶老大却又笑道：“这位兄台或许是无意的，只是兄台到底贵姓大名，贵友又怎会和名传江湖的四仪剑客结下梁子？”

熊倜坦然道：“在下熊倜，敝友夏芸因为年轻气盛，为了点小事竟和武当派结下梁子，说来说去，还要请叶当家的多帮忙。”

叶老大一听，哈哈笑道：“我早就知道阁下必非常人，果然我老眼不花，阁下竟是与“双绝”、“四仪”齐名的熊倜，近来阁下的种种传说，在下听得多了，说老实话，我再也没有想到长江渡头的少年丐者，竟会是“三秀并四仪”的三秀，哈，哈。”说着，又是一阵得意地大笑。

叶老二、叶老三也面露喜色，叶老二突然问道：“贵友夏芸，可就是传说中近年扬名白山黑水间的女侠，落日马场场主的爱女，雪地飘风夏女侠吗？若果真是她，那我弟兄这小小的地方，一夜之中，竟来了三位高人，真是我弟兄的一大快事了。”

叶老大微一拍，笑道：“我自顾高兴，竟忘了替你们引见了。”

他用手指着那两位也是商贾模样的中年人说道：“这两位是我的生死之交，马麟、马骥兄弟，不怕熊兄见笑，我兄弟几人都不过是江湖的无名小卒罢了。”他又用手指着那少年说道：“喏，这位却也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人物，武林中提起铁胆尚未明来，也说得上人人皆知了，你们两位少年英杰，倒真要多亲近亲近。”他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容，令人不期而生一种亲切之感，这也许就是他能创立大业的地方吧。

铁胆尚未明笑道：“叶老大又往我脸上贴金了，倒是熊倜兄真是我素所仰慕的人物，小弟适才多有得罪，还要请熊兄恕罪。”

熊倜一听，恍然想起常听人说近年两河绿林道出了个大大的豪杰，初出江湖，便成为两河绿林道中的总瓢把子，却也是个如此英俊的少年英雄，不由生出惺惺相惜之心，走上前去握着他的手道：“尚兄千万不要客气，方才都是小弟的不是，小弟正要请尚兄恕罪，你我一见如故，以后还请不要见外才好。”

他这一上去握着尚未明的手，兴奋之下，却忘记怀中尚抱着夏芸，是以夏芸便刚好阻在两人中间，一眼望去，好像两人都在抱着夏芸似的。

叶老二便笑道：“熊兄不要客套了。还是先将贵友安置好，你我弟兄再谈也不迟。”

熊倜朗然笑道：“小弟骤然之间，交到许多好朋友，未免喜极忘形了。”他低头看着夏芸脸色愈发坏了，不禁又双眉皱了起来，说道：“敝友的伤势非轻，他是被武当四子中的凌云子内力所伤，恐怕一时还很难复原，还请叶当家的找间静室，以后恐怕要麻烦叶当家的一段时候了。”

叶老大忙说道：“你我今后就是自己弟兄了，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我这里虽然是位于闹市，但后院却清静得很，此间绝不会有人进来的，夏女侠要养伤，再好也没有了。”

他侧脸向叶老二说：“你把朝南的那间书房拾收一下，夏女侠就暂时住在那里好了，书房的那间房间，就暂时委屈熊兄一下，正好照应夏女侠。”叶老二应声去了。

英雄之会

片刻，叶老二就回来了，带着熊倜走到里面，穿过走廊，便到了那间书房。

叶老二到了书房后说道：“你我自己弟兄，也不要再客气了，需要什么，等会我叫一个小童站在门口，你就对他说好了，熊兄此刻看看夏女侠的伤势，然后再到前面来谈谈。”

熊倜检查了夏芸的伤势，用内力把她伤势止住，然后走出房内。

他走到前房，看见叶家兄弟以及马氏兄弟、尚未明等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子四周，他走到过去一看，又是一惊，那张很大的八仙桌子上，竟密密满满地放了一桌子人头。

叶老大看见熊倜的神色，哈哈大笑道：“今日你我弟兄欢聚，实应痛饮三杯。”他一举右手，手中竟拿着满满地一巨杯酒，又道：“来来来，这些乱臣贼子的头颅，不正是你我的大好下酒之物，老三快替熊兄弟也斟满一杯。”

熊倜抢步过去，接过叶老三递来的巨觥，仰头一饮而干，朗声笑道：“古人赞名花而饭醇酒，那及得上我们赞头颅而饮烈酒，来来，叶兄再给我一杯，小弟酒量虽浅，今日也要喝个痛快。”

尚未明鼓掌笑道：“熊兄果然是个真正的英豪之士，我尚未明得友如此，夫复何憾，今日你我同饮此酒，他日必定生死共之。”

叶老大猛地将手中酒杯砰然朝桌上一放，说道：“你们两位俱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少年英雄，难得是又都意志相投，依我之意，何不就此拜为兄弟，那我们今日之会就更是大大的快事了。”

熊倜首先同意，尚未明自也赞成，两人一叙年龄，熊倜比尚未明大了一岁，两人也没有什么香烛，即席就结成兄弟了。

叶老大突然问熊倜道：“熊兄弟，你我虽然相知不深，你甚至连我弟兄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你我一见投缘，我叶某虽然不才，却看得出兄弟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不瞒你说，我弟兄哪里是什么商人，其实这点不用我说，你也早知道了，我弟兄眼看着满奴一天比一天更甚地欺凌着我们炎黄子孙，但反清复明的英侠，却一天少似一天，就连当日名倾朝野的江南八侠，现在都已风消云散了，除了听说江南大侠甘凤池，和吕四娘等三数人尚在人间外，其余的怕都已遭了毒手。”

他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道：“我弟兄虽然不成材，但见不得异族的猖獗，虽然表面上是生意人，不过是掩护我们身份幌子罢了，我弟兄处思积虑，十数年，在大江南北，两河两岸，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汉，当然我也知道，凭我等三五万人，要想推翻满清偌大的基业，是万不可能，但我总不让那些奴才过得称心就是了。”

他一指桌上的人头，说道：“这些人头，不是剥削良民的满奴，便是全无气节的汉奸，这些人虽然杀之不完，但我们能杀一个，就杀一个，这些金钱，是他们取之于民的，我们就要用之于民，熊兄弟，你如此一身绝艺，总不能就此湮没吧，不做些顶天立地的事，岂不是枉没一生。”

他站起来向熊倜深深一揖，说道：“你若有志于此，你我兄弟不妨一齐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我叶老大感激不尽。”

这番话将熊倜说得血脉贲张，雄志豪飞，连忙一把拉住叶老大的臂膀，说道：“大哥，从今日起，我熊倜就是大哥手下的弟兄，大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熊倜万死不辞。”

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愈谈愈欢，叶老大收起人头，换上酒菜，诸人豪气逸飞，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熊倜第一次结交到真正意志相投的朋友，多日郁积在心中的心事，都一一发泄了出来，谈及自己的身世，众人都唏嘘不已。

尚未明连干了几杯酒，叹道：“说起来，我的身世比大哥更惨。”

叶老大道：“尚老弟的身世，到今日在武林中还是个谜，今天我们初逢知己，尚老弟又结了个异姓骨肉，总该将身世说给我们听听吧。”

尚未明咕地又干了一杯酒，道：“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只知道在我极幼的时候，就被人从家中带了出来，不知怎的，却又把我抛在一个荒林里，后来我才听先师说那地方叫小红门村，是北平城郊的一个荒林。先师本是西域的一个游方僧人，那天凑巧在小红门林的红门寺挂单，听到有小孩的哭声，见我孤身一人，就将我收留了。先师将他一身绝艺，都传给了我，却始终不许落发为他的弟子，先师总说我身世不凡，但是究竟如何，却又不肯告诉我，只叫我好好练功夫，将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说至此时，他双目中黯然竟有泪光，一举杯，又干了一杯酒。

座中众人俱却凝神听他继续说道：“可是没等到那一天，先师就死了。临死的时候告诉我，要我终生为反清效命。于是我就用先师替我起的名字，闯荡江湖，哪知机缘凑巧，初出道便做了两河绿林的总瓢把子，我虽不愿置身绿林，但心中却记着先师的遗命，想将两河的豪杰聚成一股反清的力量。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他这番话，直说得满座俱都黯然，尤其是身世相同的熊倜，听了更是难受。

叶老大猛地击缶高歌道：“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歌声歇处，叶老大举杯高声说道：“好男儿胸怀大志，熊兄弟，尚兄弟，你们怎么也效起女儿态来了，该罚一杯。”

熊倜、尚未明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叶老大朗声笑道：“这才对了，今时有酒且醉，好男儿该拿着满奴的头颅当酒器，以后再也不许空自感怀身世。”

这一顿酒直由清晨，吃到傍晚，尚未明早已玉山颓倒，熊倜也是昏然欲睡了。

他晃走回书房，夏芸正嘟着嘴在等他，一看见他便娇嗔道：“你看你，喝成这个样子，把我丢在这儿也不管。”

熊倜此刻脑中已是不清，只管笑着。

夏芸又嗔道：“快去睡吧，你瞧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生气。”

熊倜连声说道：“好，好。”走到自己房中，带上房门，便睡去了。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睡梦中忽地有人啪、啪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睁开眼来，迷糊中看到一条人影站在床前。

熊倜顿觉得浑身的根根汗毛，都寒栗起来，惊得腹中之酒都化做了冷汗。

那人见熊倜醒来，冷冷地哼了一声，回转身去，说道：“混蛋，还不跟我来。”

说着身形一闪，便由窗中飘了出去。

熊倜本是连衣卧倒，此刻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双肘一支床板，腿、腰一齐用力，自床上飞身而出，但他空自施出“潜形遁影”的绝顶轻功，却始终无法追上那人。

一晃眼之间，到了城郊的田野上，此时万籁俱寂，微风起处，吹动着那人纯白的衣衫，望之直如鬼魅。

熊倜猛地想起一人，他再见那人浑白色的长衫，随风而动，满头银白色的头发，直垂到肩上，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熊倜先前满腔的惊悸和愤怒，此刻顿然化为乌有，那人停下身形之后，仍然背向着他，没有转回身来望一眼。

熊倜呆了一会，整了整衣裳，再也不敢施展身法，恭恭敬敬地绕到那人身前，悄悄一望，见那人白须、白眉，脸色如霜，果然是一别多年的毒心神魔侯生，连忙跪了下去，叩了一个头，惶恐地道：“师父这一向可好，弟子这里拜见师父。”

毒心神魔鼻里冷哼了一声，怒道：“畜牲，谁是你的师父。”

他神色冷峻已极，声音更是冰冷，熊倜头也不敢抬，仍然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冷然又道：“你可别跪在地上，我可担当不起，我可受不了名传江湖的三秀，天下第一奇人飘然叟高足这样的大礼。”

熊倜知道侯生已然动怒，更不敢答腔，仍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面庞虽然仍无表情，但目光中已不似方才的严峻，说道：“起来，起来，这些年来，你已经成了有名的好汉，把我的话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吧，既不到关外来找我，把我送你的剑，也丢到不知哪里去了，想必是你的武功已经高出我甚多，再也用不着我教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是我天生的怪脾气，倒要看看你在天下第一奇人那里学了些什么超凡入圣的本事，来，来，快站起来，把你那些本事掏出来，和我比划比划。”

熊倜道：“弟子不敢。”

毒心神魔道：“什么敢不敢的，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吗？”

熊倜心中实是难受已极，他也在责怪着自己，委实对不住这第一个对他有恩的人，当然他更不敢和毒心神魔比划，但是他却知道毒心神魔向来行事奇怪，说出来的话更不许别人更改的。

他为难地抬起头来，偷偷地望了侯生一眼，见侯生眼中流露的目光，并不是他所想象的愤怒，而几乎是当年在为他打通“督”、“任”两脉时那样的慈爱，熊倜心中一动，暗忖道：“师父一向对我极好，莫不是他在藉比武考验我什么？”

毒心神魔见熊倜仍跪在那里不地动，怒叱道：“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熊倜恭敬地说：“弟子听见了！只是……”

侯生道：“没有什么只是不只是的，快站起来和我动手。”

熊倜无他法，只得缓缓站了起来，口中说道：“弟子听从师父的吩咐。”

他还没有完全站直身躯，侯生已一掌拍来，快到身上的时候，忽又改拍为挥，手掌一反，以手背斜斜拍下，那左掌却后发先并，急速地挥向熊倜面门，这一招“扭转阴阳”看似轻易，威力却非同小可，熊倜焉有不识厉害之理。

熊倜不敢直接去避此招，他脚下急遽踏着五行方位，侧身避开此招后，又巧妙地晃动自己的身躯，以期扰乱对方的目光。

毒心神魔一掌落空，双掌挥处，随即发出三招，“追魂索命”、“名登鬼录”、“十殿游弋”，他出手如风，熊倜只觉得像是有十余只手掌一齐向他拍来，但熊倜眼光动处，却发觉一宗奇事。

原来毒心神魔的掌影，虽如漫天花雨但在掌影与掌影之间，却有一条空隙，高手出招，念动即发，熊倜随手一掌，向空隙拍去，而且部位妙到毫巅，正攻到毒心神魔必救之处。

熊倜一掌拍出，才恍然发现此招正是毒心神魔数年前所授自己的十数式奇怪的剑式之一，他这才了解了毒心神魔逼他动手之意。

毒心神魔见他这掌发出，无论时间、部位、劲力，都恰到好处，嘴角竟隐隐泛出笑意，但这笑意仅宛若漫天冰雪中一丝火花而已，若是不留心的话，是绝对难以发觉的。

毒心神魔突地口中发出一丝丝尖锐而刺耳的啸声，掌影如山，施展出江湖少见的“催魂阴掌”，那是一种极繁复的掌式和极阴柔的掌力，每一招都密切的连贯着，像是有许多手掌一齐用招。

但是他招与招之间，却永远留出一条空隙，熊倜眼明心灵，当然了解他的用意，于是毫不犹疑地连环使出那十余招奇异的剑式。

渐渐，熊倜心领神会，已能将那十余式怪招密切的契合了。

他这才发觉这十余招式，非但内中的变化不可思议，而且还有一种专破阴柔掌力的威力妙用，那是任何掌法所不能企及的。

毒心神魔将“催魂阴掌”反复施展了好几遍，熊倜也将那十余式怪招用得得心应手了，他心中的喜悦是不可言喻的。

毒心神魔猛一收招，飘飘地将身挪开了丈余，冷冷地望着熊倜。

熊倜又扑地跪在地上，他是在感激着毒心神魔的悉心教导。

毒心神魔的面容仍如幽山里的冰岩，只有雪白的须眉在夜色中显得有少许温柔，他说道：“亏你还记得这几招。”

熊倜道：“弟子怎会忘记，就是师父的每一句话，弟子都是记在心里的。”

毒心神魔哼了一声，说道：“我的话你忘了没有，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你将我那柄倚天剑丢了，却真是该死。”

熊倜听了，从背脊心冒出一丝寒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他的疏忽。

侯生望着熊倜惶恐的面色，他知道绝不是可以伪冒的，心里不禁软了许多，说道：“我偶游太行，却无意中听得天阴教主焦异行，从手下处得到柄名剑，剑名“倚天”，我还以为你可能遭了天阴教的毒手，逼着天阴教里的一个小头目一问，才知道那柄剑是江苏分舵里的一人在茶馆中拾得的。我听了不觉大怒，你要知道那柄剑除了本身的价值之外，里面还关系着一件极大的秘密，数十年前，武林就盛传此事，我仔细地研究了数十年，也没有发现，这才将它交给了你。这也因为我看你心思灵敏，而且日后福缘甚多，希望你能无意发现，却不料你看来聪明，其实却是个呆蛋，竟然将剑给丢了。”

毒心神魔随又说道：“我一气之下，一掌就将那家伙劈了，到处找你，也找不到，于是我跑到武当山去，我想那儿的老道也许知道你的下落，却想不到你竟跟着女娃娃又闯下大祸。后来你自店中救出那个姓夏的女娃娃，我看着那武当老道以大欺小，而且一脸傲气，心里有气，随手给他吃了个苦头，就跑来跟着你，你却心里只挂着那个女娃娃，连有人在后面跟着都不知道，哼，像你这样，以后遇到强敌怎么办！”

毒心神魔语气渐缓，说道：“幸好你还有点男子气概，又交了几个好朋友，但是以后喝酒却是不能过量，知道吗？”

毒心神魔又说道：“只是你自己丢的剑，一定要你自己去拿回来，我给你一年的限期，一年之内你若不能到太行山去把剑拿回来，哼！一年之后，我再来找你。”

毒心神魔话刚说完，人就飘然离去。

熊倜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泥土，看看天色，却在不知不觉间又是清晨了。

他看了看脚下，鞋子既没有穿，一双白袜子，虽然他轻功佳妙，脚不沾，但在跑着时，也沾了不少尘土。

他苦笑了一下，但也并未十分在意。便大步向城内走去。

他在路上转了几个弯，却又迷了路，找不着叶姓兄弟那店的方向。

正当他走到街的尽头，一只黑毛茸茸的粗手，突地在他肩上一拍。

在大街上，他势不能闪展腾挪，来避开此一拍，只得让他拍了一下，侧脸一看，见是两个穿着短打的粗汉。

熊倜一愕，不知道这两粗汉为什么突然拍他一下，其中一个散着衣襟的粗汉，沙哑着喉咙道：“我们当家的请你去一趟。”

熊倜更是奇怪，他在此地一人不识，怎会有人来请他，便问道：“什么事？”

那个沙哑喉咙的粗汉好像很不耐烦地说道：“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熊倜想了想，他相信以他的武功，走到哪里也不会吃亏，坦然地跟着那粗汉走。

叶家兄弟的店铺是向左转，那两个粗汉却带他往右转，那两人脚步亦甚矫健，像是也有武功底子，走了一会，到了一个很大的宅院，黑漆的大门，铜做的把手擦得雪亮，门是开着的。

门口本来聚着一堆闲汉，其中一个走来笑道：“喝！倒底是老赵有本事，居然找到了，这一回可少不了十两银子的酒钱了。”

那沙哑喉咙的粗汉，咧开一嘴黄牙笑道：“好说，好说，当家的若真的赏下银子，你我兄弟今天晚上又可以到小杨花那里乐一乐了。”

熊倜听了这些粗汉所讲的话，更是莫名其妙，但他仍然忍受着，希望知道请他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的当家的又是何许人也。

那叫做老赵的带着熊倜昂头走进门去，熊倜见院子里也聚着十数个壮汉，看见老赵也说着同样无聊的话。

老赵找了一个青头小厮咕咕嘟嘟说了半天，那小厮跑了进去。

一会，里面走出一个白里白净，但却妖形怪状的年青后生，见了老赵说：“喝，老赵真有你的，头子真在里面夸奖你呢。等会到账房去领五两银子喝酒去，这个人交给我吧。”

老赵哈哈打了个揖，说道：“李二爷，您好，当家的那里还请多照应。”

那个李二爷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找到他的呀？”

老赵巴结地笑着说道：“我见这人没穿鞋子，走路又慌慌张张的，就知道准是他，果然这小子做贼心虚，就跟着来了。”

熊倜越听越奇怪，心想：“这莫非又是误会，唉，这些日子来我怎么老碰见这些不明不白的麻烦，真是倒霉得很！”

那个“李二爷”却笑了笑拉着熊倜的膀子，怪里怪气地道：“兄弟，跟我来吧。等会头子真要怎么样对你，都有我呢，只要以后兄弟你不要忘了哥哥的好处就行了。”

熊倜见此人说话妖里妖气的像个女人，心里讨厌得很，也不愿多说话，暗想见了这个什么“头子”再说吧，遂跟着他走进大厅。

那“李二爷”走进大厅后，并不停留，带着熊倜七转八转，走到一排极精致的平轩，隔着门轻轻叫了声：“来了。”

熊倜就听得里面一个中气甚足的声音说道：“带他进来。”

熊倜一听此人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此人有些武功根基，跟着“李二爷”走进那平轩，只见一个身材甚是高大的汉子正负着手在轩里来回走着。

那汉子见熊倜走了进来，眼里突现煞气，从头到脚打量了熊倜几眼，又狠狠地盯了几眼熊倜那双没有穿鞋的脚。

突然，他说道：“小李，将那双鞋子拿过来。”

小李应声拿来一双甚是讲究的鞋子，最妙的是那鞋子的颜色竟也和熊倜的衣服相配。

那汉子指着那双鞋子，对熊倜说道：“穿上。”熊倜愈来愈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却好奇之心大起，想看看这些人倒底在弄什么名堂，遂一言不发的穿上那双鞋子，又极为合脚。

那汉子似乎非常生气，脸上的青筋，都根根显露了出来，怒极冷笑道：“朋友真是个角色，竟敢在我面前弄鬼。”

熊倜笑了一下，轻松地说道：“我和当家的素昧平生，弄过什么鬼呢？”

那汉子闻言更是气得满脸通红，说道：“大丈夫敢做敢为，朋友既然有胆子爬上我老婆的床，怎么现在又没有胆子承认？”

熊倜听了，倒真是吃了一个大惊，心想：“这玩笑倒真开得太大了，若不解释清楚，看样子这汉子一定不会和我善罢罢休的。”

他暗里在转着心事，一时竟没有答那汉子的话，那汉子却以为他默认了，说道：“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而且一表人材，真想不到你会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虽然咎非在你一人，但我已将那娼妇杀死，你正好到鬼门关去陪陪她。”

他浓眉一竖，又叫道：“小李，去把我的那柄剑拿来，人家既然痛痛快快地来了，我们也该痛痛快快地送他回去。”

熊倜已知此事愈搞愈糟，似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明白的，忙正容说道：“当家的想必是误会了，有话慢慢地说，我……”

他正说至此处，忽地一眼睹见那“李二爷”拿来的剑，心中一跳。

原来他看见那“李二爷”所取来的剑，剑身特长，形式奇古，竟是自己所遗失的那柄“倚天剑”。大惊之下，将所要说的话竟咽回腹中了。

那汉子拿过“李二爷”取来的剑，满脸煞气说道：“你还有什么后事，快点说出来，我看你文质彬彬，卖你这个冤魂一条交情，只要你说出来的话，我总替你做到就是了。”

熊倜暗中正在思索着：他这两天听到全是奇事，而最奇怪的事，就是自己所遗失的“倚天剑”，明明是说落在天阴教中，怎地又会在这小城里一个看似土豪般的角色手里发现。

他脑中所想的，尽是有关“倚天剑”的事，却把眼前的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全然没有放在心里，这自是他对“倚天剑”关心太过，而自恃身手，相信会将这误会化解的。

那汉子见他如此，怒喝一声，随手拔出剑，竟向熊倜当头劈下。

熊倜这才一惊，但那汉子虽然武功不弱，但怎会劈得着熊倜？

他稍为一侧自己的身躯，便轻易的避开了这看似凌厉的一剑。

那汉子一剑走空，喝道：“好，朋友居然也是个练家子。”长剑往回一带剑尾竟也有寒芒暴起，横起一剑，向熊倜横腰斩去。

熊倜一见此剑尾带寒芒，更认定是自己所遗失之物，再见这汉子不分青红皂白，在家中就敢随便杀人，想必平日是个横行乡里的土豪，大怒之下，往前猛一迈步，那剑便即刺空。

熊倜并指如钩，在那汉子剑势已到尾声的时候，突地用食中两指，挟着剑身，只觉得入手如冰，确是一把宝剑。

那汉子却大吃一惊，高大的身躯，往下一坐马，想从熊倜手中夺回此剑。

熊倜冷笑一声，左掌斜斜地削出，那汉子忙缩头藏尾，想避开此招，熊倜怎让他称心，忽地改掌为指，急点在他鼻边“沉香”要穴上。

那李二爷见人家一出手，就将头子制住，脚底揩油，便想溜出去讨救兵，熊倜身起如风，横越过去，用剑在他头上平着一拍，那李二爷竟咚的一声，晖倒在地上。

熊倜随即将这平轩的房门带起，他忽觉得手中的剑，似乎要比他自己原先那柄轻了一些，于是他将剑拿起仔细一看。

他这一看，才知道这剑虽然和自己那柄“倚天剑”形式、大小、甚至锋利全都完全一样，但却并不是自己所失的那柄“倚天剑”。

那剑柄上，用金线缕成两字，却是“贯日”两字。

他走到那汉子身侧，轻轻用手拍开那汉子的穴道，说道：“喂，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怎的用剑就要杀我？”

那汉子一动手，就被人家制住，心知自己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但胸中之气，却是难平，咬牙道：“我小丧门技不如人，什么话都没得说，朋友是好的，就请留下个万儿，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若不杀我，他日我却要杀你的。”

熊倜奇道：“那么我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怨，你非要杀我不可？”

那小丧门开言气得发抖说道：“朋友，你这样就不是好汉了，我老婆虽不好，但你堂堂男子汉，怎地也如此，我小丧门的老婆与你私通，难道我就做瞪眼乌龟吗？”

熊倜道：“你又凭什么知道我和你老婆私通呢？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那汉子道：“昨晚上你乘我出外，和我老婆苟和，被我撞见，没穿鞋子就从窗子跑了。

今晨被我手下弟兄捉住，你还来气我，我虽技不如你，但此仇我是非报不可的。”

熊倜更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这汉子虽然看来是个角色，其实却是个任事不懂的莽汉，忍着气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能凭着我没穿鞋子就认定我是和你老婆私通之人，难道世上凡是不穿鞋的人，都是你那老婆的姘头？”

那汉子叫小丧门，是当地的一霸，手底下也来得两下子，为人却不折不扣的是个莽汉，倒也无甚劣迹，闻言竟怔怔地答不上话来。

熊倜低头见那鞋子甚是华丽，不是人人都能穿着的，脱下一看，见鞋底上写着“安徽老介福鞋店特制”几个字。

于是他又问小丧门道：“这老介福鞋店可是在当涂城里？”

小丧门点了点头。

熊倜用鞋底一拍小丧门的肩头，说道：“那不就好办了吗，你拿着这双鞋到老介福去一问，这种鞋穿的人不会多，而且这鞋有九成新，一定是刚买的，你看是谁买的，再去找那人算账好了。”

小丧门两条浓眉几乎皱到一起，想了半天，才会过意来，喜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抬头望着熊倜，又惭愧地低下头去。

熊倜知道这种莽汉直肠直肚，什么都不会拐弯，便笑道：“我老实告诉你，我姓熊，叫熊倜，你听过这名字吧，你看我会做这种事吗？”

那小丧门本也是江湖中人，而且家中来往的，多是行走江湖的好汉，熊倜近年来名传江湖，小丧门焉有没有听到过之理。

他一听这人竟是熊倜，连忙站了起来，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是熊大侠，实在该死。”又骂道：“老赵那王八蛋，做事不长眼睛，以后我非教训教训他，免得总出事。”

熊倜心中暗笑忖道：“其实老兄也不见得比老赵高明多少。”嘴中却说道：“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你害我险些挨了一剑，却该对我补偿一番才是，你说该不该呢？”

小丧门忙答道：“该，该，熊大侠怎么说怎么办好了。”

熊倜抚弄着手中的剑，沉吟不语，他想此剑虽非“倚天剑”，但必和“倚天剑”有着甚大的关系，甚至和毒心神魔所说的那件秘密，有着关联也未可知，是以他想获得此剑。

但他究竟不是强取之徒，他想这种利器神兵，定也是人家心爱之物，就算自己就持强取来，也不是侠义道应做的事。

因之他沉吟再三，那想问人家要剑的话，却说不出口。

哪知小丧门此刻却突然聪明了起来，抢着说道：“熊大侠想是喜欢这柄剑吧？宝剑理应赠给英雄，像我这样的，还真不配这把剑。”

熊倜大喜道：“这倒真谢谢了。”转念又问道：“这把剑是怎么得来的？若是你的传家之物，那我倒不好意思夺人所好了。”

小丧门却摇手道：“这哪里是我的传家之物，那天我手下的兄弟到铜山云买一批旧兵器，这柄宝剑就是在那些兵器里被一齐买来了，我看着还锋利可用，自己就留下来用了。”

他笑了一笑又说道：“其实我也是摆在那里做样子，倒真没怎么用过。”

熊倜喜道：“既是这样，我就收下了。”他将那宝剑收到鞘里，又说道：“这里既然没事，我就告辞了。”

那熊倜走到街上，得到这柄宝剑，心中甚是高兴，连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些，他暗笑道：

“这真叫做因祸得福了。”

此次他倒认清了方向，沿着大街不一会，就到了叶家兄弟的店里。

此时店伙见熊倜昂然直入，又不知他来路，但店中江湖人来往本多，心想这没有穿鞋子的人，也许是店主之友，遂也不敢问，熊倜见了那些店伙面上的表情，肚里觉得好笑，他也不管，直往后院走去。

那尚未明像是宿酒未醒，这时正在院中迎着朝气吐纳，一见熊倜这个样子从店外跑了回来，也觉奇怪，问道：“大哥到哪里去了，怎么鞋子也没有穿，手里还拿着柄剑？”

熊倜笑着将方才所遇的事，向尚未明简单说了一下，尚未明也觉有趣，笑道：“像这样的误会，我倒也愿意遇上几次。”

两人正谈笑间，那叶老大也走了出来，神态甚是慌张，但见了熊倜，却笑道：“原来你已经跑到院子里来了，昨天可喝醉了吧？”

熊倜笑着说：“下次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现在还有点酒气呢。”

叶老大又笑说道：“我说你也是，今天早上小丫头送东西到你们房中去，看见你们俩全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失踪了。”

熊倜以为他所说的“你们俩”，是指他和尚未明两人，他说：“我虽没有失踪，我可真失踪了老半天，差点儿回不来呢。”

叶老大说道：“我真佩服你了，你到底弄些什么玄虚，昨天你刚说夏姑娘伤势很重，今天一大早你就把人家带到哪里去了？”

熊倜听了，这一惊却非同小可，忙问道：“怎么，她不在屋里？”

叶老大也奇道：“怎么，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屋里没人呀！”

熊倜话也不说，立刻便往夏芸所住的房中冲去。

夏芸的床褥仍然凌乱着，但是床上已无人迹。

尚未明与叶老大也赶进房来，叶老大也着急地说：“怎么，夏姑娘真的失踪了？”

尚未明眼神四扫，忽然瞥见屋顶正梁上，飘动着一张杏黄色纸条，忙道：“大哥，你看那是什么，会不会是夏姑娘留下的纸条？”

熊倜明知道绝不可能，夏芸身受重伤，怎能蹿到梁上去贴这张条子，而且更无此必要。

于是他摇了摇头，他原想说这可能是屋中早有的，但是叶老大突然说：“这条子我看到来得非常蹊跷，屋中先前并没有的。”

尚未明一听，更不答话，微一纵身，向那纸条处蹿去，哪知他人在空中，却发现熊倜正也像电光火石般向那纸条蹿去。

于是他人在空中猛然停顿，一换真气，人便飘然向下而落，他身形虽不如熊倜般那么安详而巧妙但却轻灵无比，身体每一部份都被极周密地运用着，像是一只灵雀。

他落在地上后，抬头一看，却见熊倜仍然停留在梁上，他一只手搭在梁上，身体便平稳地垂直在空中，另一只手却正拿着那杏黄色的纸笺在细细地看着，面色显得甚是忧虑，但却不惊惶了。

片时，熊倜像一团飞落的柳絮，落到地上，眼中满是思虑之色，无言地将字条递给叶老大，尚未明忙也凑了上去。

尚未明一见那字条上的字竟是用朱笔写上的，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只见上面写着：

“兹有女子姓夏名芸者，擅自窃取我武当掌教历代所传之“九宫连环旗”，似有意对我武当不敬，今已将该女子擒获，得江南女侠东方瑛之助，解上武当，听候掌教真人发落，特此字谕。”下面的具名是写着“武当山，掌教真人座前四大护法”。

尚未明眉心一皱，正想发话，那叶老大却一挑双眉怒道：“这武当四子也未免欺人太甚，就算官府拿人，也没有听说半夜里将一个受了伤的女子从床上架走的，他武当派算是什么东西？”

尚未明与叶老大相识以来，尚未见过他如此说话，知他也动了真怒。

那叶老大双手一分，将那字条撕得粉碎，说道：“什么字谕不字谕，武当四子凭着什么就敢如此骄狂，我叶老大倒要见识见识。”

那熊倜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突然道：“其实芸妹被解到武当山，我倒放心些了，先前我还怕她遭了什么不测，想那武当派，到底是武林正宗，谅也不会对一女子如何的，唉，事情多么凑巧，我若不是那时出去了，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尚未明脸一红，道：“小弟也惭愧得很，就在这栋房子里，发生了此事，小弟竟睡得像死人似的，一点也不知道。”

熊倜忙道：“贤弟也不用说这样的话，现在唯一需做的事，就是该想办法怎么解决此事，唉，说良心话，芸妹当日也确有不是之处，但他们武当派也未免太狠了，既然将人击伤，还要来这么一套，说不得到时候只有和他们反脸了。”

叶老大道：“那纸上所写的江南女侠东方瑛，是不就是那飞灵堡主东方灵的妹妹，怎么她也来淌上这一趟浑水。”

熊倜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这里面必然又夹缠着一些儿女私情，但他想东方灵一向世故，怎的让他妹妹做出此事。

他哪里知道东方灵却根本不知此事。

原来当晚东方灵兄妹在屋顶上的时候，夏芸嗯了一声，东方灵息事宁人，强着将妹妹拉走。

但那东方瑛却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心知屋下必有古怪，两人回到店房时，那武当四子正在大怒，声言必要找着熊倜、夏芸两人。

原来熊倜救走夏芸后，东方兄妹随即追去，武当四子却觉得人家既已受了重伤，此事也算可以扯过了，遂仍留在院中。

凌云子性情本傲，人又好胜，此刻回身对丹阳子道：“师兄，你看我的剑法可又进步了些，这一招用得还不错吧？”

他话刚说完，忽觉身后似有暗器破空之声，但手法却甚拙劣。

凌云子武功高强，对暗器也是大大的行家，此刻听那风声，来势甚缓，而且无甚劲力，手法普通得很，怎会放在心上，随手袍袖一拂，便将那些暗器拂开，转身正想发话。

哪知他刚一转身，却又有一粒石子向他面门打来，那石子非但无声无音，来势之快，更是惊人，是被人用一种内家的绝顶阴柔之力所发出的，而且部位甚刁，好像早就知道凌云子会转脸到这里来，这粒石子就在那地方等着似的。

凌云子大意之下，发暗器之人手法又超凡入圣，在此情况，凌云子焉能再躲，吧的一声，鼻梁上被那石子打个正着。

屋顶上冷冷一笑，一个极为轻蔑的声音说道：“少说大话。”

这院中俱是全身怀绝技之人，反应本快，身形动处，全上了屋顶，但见星月在天，四野茫然，连条人影都没有看见。

武当四子在江湖中地位极尊，武当派又是中原剑派之首，他们哪里吃过这种大亏，尤其是凌云子，素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如今不明不白吃了苦头，连人家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们自是不知这是毒心神魔侯生所为，丹阳子更武断地说道：“此地一夜之间，绝不会来如许多高人，想此人身手之速，内力之妙，我看除了熊倜之外，绝非他人。”

凌云子怒道：“起先我见那熊倜年轻正派，武功又得自真传，对他甚是爱惜，却想不到他竟如此卑鄙，对我施下了这样的暗算，这样一来，我若不将他整惨，他也不知道我武当四子的厉害。”

这武当四子虽是出家人，但身在武林，哪里还有出家人的风度，东方灵兄妹回来时，他们正在怒骂着熊倜和夏芸。

东方瑛对熊倜情深一往，但熊倜却处处躲着她，而且她看着熊倜和夏芸同行，又冒着极大的危险将夏芸救了出来，女孩子心眼本窄，爱极生恨，恨不得武当四子连熊倜也一块儿对付了，夏芸更是被她恨得牙痒痒的，因爱生妒，原是常理。

此时她便悄悄地又溜了出来，再往适才听见“唔”了一声的地方去查看。

这时候正是熊倜和夏芸在找着店招之际，东方瑛远远看到熊倜紧紧抱着夏芸，夏芸的一只手还勾着熊倜的脖子，更是气得要死。

但她却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动了熊倜。

接着她看到熊倜纵身进了一家店铺，就未再出，此时天色已近亮，她远远望清了那店的招牌，才回到客栈去。

自然，东方灵少不得要问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东方瑛心灵嘴巧，说了一个谎，东方灵也没想到会生什么事故，便也罢了。

当天下什，东方灵急着回去看若兰，便要东方瑛一齐回去，东方瑛却说要去找峨嵋双小玩玩，叫东方灵一人回去。

东方灵拿他这位妹妹一向无甚办法，而且东方瑛的武功防身绝无问题，再加上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面子，于是他就放心一人走了。

东方灵一走，东方瑛就将夏芸、熊倜藏身的地方，告诉了武当四子。

晚上，东方瑛带着武当四子到熊倜和夏芸的存身之处，在路上，他们突然看见两条人影，以无比的速度走向城外，丹阳子暗叹道：“看来武林之中，真是大有奇人，就在这小小的地方，居然又发现了此等人物，身手却又比我等高出几许了。”

无巧不巧地，那两条人影却正是毒心神魔和熊倜两人，是以他们到时，熊倜已不在店中了。

他们在叶氏兄弟的店中，极小心的探察了一遍，尚未明及叶氏兄弟、马氏双杰，正因酒醉而熟睡，并未发觉这几人的行动。

甚至当凌云子故意弄出声音的时候，屋里也没有任何反应，凌云子奇怪道：“熊倜武功极高，怎的耳目却这样迟钝？”

此时偌大一栋房屋里，除了丫头小厮外，唯一清醒的只有夏芸一人，她听到外面的人声，却以为是熊倜。

于是她挑亮了灯，正想出去看看，但胸腹之间仍在隐隐发痛。

她看见窗子仍然开着未关，又想去关窗子，哪知风声飕然，凌云子和东方瑛已由窗口蹿了进来，她大吃一惊，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张口呼唤，哪知她声音还没有发出，东方瑛娇躯一闪，电也似地出了手点了她耳旁“灵飞”穴。

凌云子随即闪入另一间屋子里，那正是熊倜所睡的，凌云子见床下放着双鞋，床上的人却不知去向了，他暗忖此屋必是熊倜所睡，但他人呢？

东方瑛连被一卷，将夏芸娇怯怯的身子横放在肩上，说道：“我们走吧。”

凌云子道：“还有熊倜。”

东方瑛道：“只要捉了夏芸，熊倜还怕不来找她吗？”

凌云子心想：“这粉蝶果然心思灵敏。”遂取出杏纸朱笔写下了这张条子，也正因为是他写的，所以语气才会那么狂妄。

熊倜等人看了他们留下的纸条，叶老大一问东方瑛，熊倜就想到其中又可能牵涉到自己和东方灵之间的情感，一时没有答话。

尚未明见了，便道：“我这个大哥，英俊倜傥，真是人如其名，看这个情形，东方瑛横加一脚，说不定是在吃夏芸的醋。”

熊倜被他这一笑，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但他瞬即想到此事的严重，就说道：“看来不管会惹出什么后果，我都要到武当山一行的了。”

尚未明道：“这个当然，我也不必要赶回两河，正好陪大哥一齐去。”

叶老大道：“这件事在我兄弟处发生，我兄弟也要算上一角。”

熊倜道：“这倒不用了，有我和尚贤弟一起去，已经足够应付了，何况你的事情又多，怎可为这小事，而耽误了正事。”

叶老大道：“这样也好，只是你二人万一有什么应付不周的事，可千万要马上通知我，凡是有古钱为记之处，都可留话。”

熊倜心急如焚，简单地包了几件衣服和一些银两，因为武当山就在湖北境内，路途不远，是以也未骑马，就和尚未明匆匆走了。

赶到渡头，却发现连一条空船也没有。

尚未明见熊倜焦急得很，安慰地说：“大哥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也不差在一时，我们不如到前面去看看，也许那里倒有船。”

熊倜道：“不是我要争这一时半刻，实不瞒贤弟说，此刻我真是中心无主。”

尚未明笑道：“那自然了，要是我心爱的人被人掳了，我会更要着急呢。”

走了一会，已是渡头之外了，岸边也没有什么人迹，熊倜不禁埋怨尚未明道：“这种荒僻的地方，更找不到渡船，我想还是回头吧。”

尚未明道：“反正那边也没有船，而且那些船上的女子，见了我们像是怪人似的，一直看着，讨厌得很，倒是这种地方，只要有船，必定肯搭我们过江的，最多给船资就是了。”

熊倜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尚未明往前去，心中却在想着心事，他盘算着到了武当山，最好能够不动干戈，就将夏芸带回。

尚未明突然笑道：“怎么样，我说有船吧！”

熊倜往前一望，果然有艘小船泊在前面。

于是他们快步走上前去，见那船的后梢蹲坐个船夫，便喊道：“喂，船家，帮帮忙，快点渡我们过江，船钱不会少给你的。”

那船家沉着脸说：“对不起，这艘船已经为前面的相公包了，不能搭别的客。”

尚未明道：“可不可以找那位相公商量一下，船钱我们出好了。”

哪知舱中突有一人不耐烦地说：“什么人这样噜嗦，这船我一个已包了，任你是谁都不能再上来，你听见了吗？”

尚未明一听此人说话这么蛮横，不禁有气，说道：“喂，朋友你客气点好不好？”

船舱那人好像气更大，叱道：“我不客气又怎么样？”

人也跟着走了出来，是个衣着非常华丽的少年公子，熊倜见了一愕，认得是孤峰一剑边浩，便知道这又是一场麻烦。

边浩一走出舱，横身一望两人，突然看见熊倜，冷凄凄一声长笑道：“好极了，好极了，今天又碰到了阁下。”

他又横眼一望尚未明，说道：“怎么阁下那位女保镖的，现在却换了个男的？”

尚未明倒真的愕住了，他以为两人本是素识，但听此人话中却带着讥诮。

熊倜虽觉边浩狂傲太甚，但他想边浩既能与东方灵齐名，被并称为“南北双绝”，而且与东方灵又是朋友，想必此人除了狂傲之外，绝无恶迹，便也不想和他结仇，是以并未反唇相讥。

边浩却以为熊倜怕了他，而且他早对熊倜不满，又不知道熊倜的姓名来历，是以狂态更作，说道：“我当是谁敢硬要搭人的船，却原来是阁下，只是阁下的那位女帮手没来，我看阁下还是省省事吧。”

尚未明见他越讲越不象话，便向熊倜说：“大哥，你认识他？”

边浩一阵狂笑，说道：“认得又怎样，不认得又怎样，难道你想架个横梁子？”

熊倜此刻也沉不住气了，叱道：“姓边的，你最好少说废话，我不过看你是我东方兄之友，才让你三分，你却别以为我熊倜怕了你。”

边浩一听“熊倜”两字，真是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微微一愕，随即笑道：“原来阁下就是熊倜，看来今日我的剑倒真的可以过瘾了。”说罢又是一阵狂笑。

尚未明等他笑过，突地哈哈也笑了起来，而且笑的声音更大。

边浩愕然道：“阁下何人？为何发笑？”

尚未明冷冷道：“我笑你的剑今日只怕真要过瘾了。”

边浩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向我叫阵？”

尚未明道：“我正要问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向我大哥叫阵？”

他朝边浩轻捷地招了招手，又道：“像你这样的东西，只配和我这样的东西较量，来来，我保险让你过瘾就是了。”

熊倜忙道：“贤弟不要包揽，这人是我的，不管你的事。”

边浩见他两人抢来抢去，竟将自己看成消遣似的，再也摆不出名家的架子，怒道：“你们两个一齐来好了，让边大爷教训教训你们。”

尚未明道：“只怕今日是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边浩叱道：“我先教训教训你。”

他一掌齐出，便向尚未明击下，孤峰一剑得以享名江湖，名列“双绝”，武功实是不凡，他这一施展掌力，只觉风声虎虎，满地飞砂，声势的确惊人得很。

铁胆尚未明也知道此掌非同小可，但他自幼遇师，苦练多年，招式也许没有熊倜以及边浩两人因各有名师奇缘而施出的巧妙，但掌力确绝不逊色，是以他曾和熊倜对了一掌，也是扯个平手。

此刻他微一挫腹，双掌蓦翻，吐气开声，又硬生生接了边浩一掌。

这一掌两人俱是全力而施，比起熊倜和他的一掌，又自不同，只听一声大震之后，尚未明固是连退数步，边浩在空中一翻身，险些跌在地上。

熊倜突地一步站在他两人当中，说道：“你俩人都不能动手。”

尚未明道：“为什么？”

熊倜指着边浩问尚未明道：“你认得此人吗？”

尚未明摇摇头。

熊倜又指着尚未明向边浩问道：“你又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边浩自也摇头。

熊倜笑道：“就好了，你两人既然互不相识，怎能随便动手？”

他这一番歪理，倒将两人都问住了。

于是熊倜又对边浩说道：“可是你我两人又不同了，你自然认得我，我也知道你就是鼎鼎大名的边浩，我们动手，就合理得很了。”

边浩被问得啼笑皆非，正不知如何答话才好，尚未明却又横身一掠，抢到熊倜前面，对边浩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孤峰一剑？”

边浩道：“你也知道？”

尚未明道：“当然，当然。”他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就是铁胆尚未明，你知道吗？铁就是钢铁的铁，胆就是月字旁加个詹字。”

此番轮到边浩和熊倜两人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了，边浩自然也听到过尚未明的名字，说：“这样看来，今日之会，真的更有意思了，原来阁下就是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

尚未明道：“岂敢，岂敢，正是区区在下。”

他又回头对熊倜道：“现在他认得了我，我也认得了他，我和他动手，也很合理了吧？

熊倜点头。

尚未明再向边浩说道：“好了，好了，你过瘾的时候到了，快动手吧。”

他话方说完，身形一晃，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左手曲弦而侧，右掌一抖，竟像化成三个圈子，这本是剑法中的“梅花三弄”，但他却用之于掌上，威力仍见异常奇妙。

边浩见他话到人到，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招，丝毫也不敢疏忽。边浩等到掌已临头，不退不闪，身形却突地一斜，脚跟牢牢钉在地上，人却在左侧斜成坡，右手乘势挥去，天女散花，亦是峨嵋心法。

尚未明见边浩闪避和出击，确是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哼了一声，双掌一错，连环拍出数掌，顿时但见掌影如缤纷之落英，漫天飞舞。

他所施的正是西域异僧的奇门掌式“塞外飞花三千式”，名为三千式，其掌法的繁复变化，可想而知，边浩却静如山岳，展出峨嵋心法，以不变应万变，来应付尚未明的掌式。

晃眼，两人已拆了数十余招，边浩虽是守多攻少，但却每一出手，必是要穴。

两人瞬息又拆了十余式，边浩突地一声长啸，掌式一变，竟自施出峨嵋旁支的一套，亦是招式变幻甚多的“回风舞柳”掌法。

这一下两人的掌式俱是以快制快，身形变幻不息，招式亦是缤纷多采，只见掌影漫天飞舞，和方才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熊倜知道边浩这一变换掌式，片刻便要分出胜负，不禁更为留意观看着，希望能够在最紧要的关头，加以化解。

此时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但在此荒僻的江岸，可说是绝不会另有人来。

哪知此时滚滚江水中，却突然冒出两个人来，而且俱是年纪甚大的老者。

尚未明与边浩两人正在凝神动手，并未曾留意。但熊倜和船夫却看见此两人。那船夫更是惊得一声怪叫，连滚带爬，跌回船里。

船夫这一声怪叫，倒使正在酣斗着的孤峰一剑和铁胆尚未明两人一惊，两人不约而同的击出一掌之后，便斜斜分开，不知发生何事。

那两个老者，俱都须发俱白，少说些也正六十以上，慢慢自江水中走上岸来，像是对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一眼，即使是那样轻轻地一眼。

最怪的是两人穿着的竟都是长衫，但自水中爬起后，却仍然是干干的。没有一粒水珠，连头发、胡子都是干的。

熊倜、尚未明、边浩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一眼便看出了此两个老者的异处，若不是光天化日，他们真要将此两人视为鬼怪。

那两个老者一高一矮，但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两人慢慢走到岸上，往地上一坐，才将眼光向三人看了一眼。

那较矮的老者侧脸对另一老者说道：“这几个小娃娃在这里又吵又闹地，把我们两位老人家的什觉都吵醒了，你说该打不该打？”

那身材较高的老者，脸上像是僵硬已极，眼光也是空洞洞地，听了那矮老者的话，低头想了半天，才说道：“该打，该打。”

那矮老者随即笑了起来，说道：“确实该打。”

这边三人被这两个老者的奇异的出现深深惊异了，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那矮老头指着三人说道：“喂，你们三个小子，在老人家睡什觉的时候，都不肯安静一点，在这里又叫又闹的，赶紧脱下裤子，趴在我老人家面前，每人打五十下屁股。”

熊倜等人一听这矮老者所说的话，不禁啼笑皆非，孤峰一剑脸上，已露出难看的神色来，虽然他并不敢说出难听的话。

那矮老头似乎已看出他的不满，笑指着他说道：“你这个娃娃像是不大卖我老人家的帐嘛，喂，他又侧脸对另一老者说道：“有一个娃娃居然不卖我老人家的帐，你说该怎么办？

另一老者，全身都似乎是麻痹的，喜、怒、哀、乐、痛、痒、酸，这等人类的感觉，似乎都完全不能影响他。

他听了那矮老者的话，又低下头去，深深地思索着，像是这一句极简单的话，他都要深思很久，才能了解。

他想了许久，说道：“先打他的屁股。”

说完，那矮老头身体下面，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着似的，仍然坐着，就平平飞落到边浩的身前，说道：“快脱裤子，我老人家要先打你的屁股。”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见了这老头子的这一手，又惊又乐，惊的是这老者的轻功，竟似已练到传说中“驳气而行”的境界。乐的却是这老者竟找边浩的麻烦，不知边浩怎么脱身。

边浩见那老者的这一手，心中更是惊骇，他想：“万一这老头子真扒下我的裤子，那我以后还能做人吗？”他越想越怕。

他看着那老者仍端坐在地上，两眼微闭着，心想：“这老头子的功夫，我若非亲见，别人告诉我，我却不会相信，这种人物我怎能对付，三十六招，走为上招，还是乘他不注意，溜了吧。”

于是他再不敢迟疑，全身猛力一拔，竟蹿起三、四丈高，双臀一抖，“飞燕投林”向外又是一蹿，又是四、五丈远近。

那矮老者又笑道：“哟，这娃娃会飞，哎呀，糟糕，让他跑了，我老人家也追不着。”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看这老者滑稽突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矮老者朝他两人说道：“他跑了，你们笑什么，是不是想坐他的船？可是你们别忘了，他跑了，我老人家就要打你们两人的屁股了。”

停了一停，他又说：“你们两个会不会飞，要是也会飞，那我老人家一人的屁股也打不着了。”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两人，自是知道这两个老者定是世外高人，遂一齐走上前去，恭敬地弯身施礼。

那矮老头却叫道：“哎哟，千万别来这一手，这一手比会飞还厉害，我老人家不打你们的屁股了，你们也别来这一手。”

熊倜、尚未明只觉眼前一花，那矮老头子不知怎地又坐回另一老者身侧。

他两人知道，这类奇人，多半也有奇癖，尤其熊倜，更联想到毒心神魔怕哭的毛病。

于是他两人走到那两个老者面前，熊倜说道：“老前辈既是不喜多礼，晚辈就从命了。

那矮老头子上上下下朝两人注目了半晌，又转身向另一老者说道：“你看这两个娃娃如何？”

那高瘦高老者淡淡地一抬目光，望着他们两人，熊倜也看了那老者一眼。

他只觉得那高瘦老者的面孔虽僵硬，看来却十分亲切，他暗忖道：“这倒怪了，我以前并未见过这两位奇人呀，怎么看来却如此亲切？”

于是他更恭敬地问道：“晚辈不敢，请问两位老前辈的尊号？”

那矮老者哈哈笑道：“你这娃娃真有意思，我老人家还没有问你的名字，你倒先问起我们两位老人家的名字来了。”

熊倜道：“晚辈熊倜，这一个是晚辈的盟弟尚未明。”

那矮老头子笑道：“尚未明，这个名字倒真有意思。”

他又向身旁的老者说道：“喂，你说尚未明这名字有没有意思？”

那瘦长老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低低着头轻声念道：“熊倜、熊倜……”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恭敬地站在这两个奇人面前，那矮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娃娃，都有点意思，我老人家高兴得很，想送点东西给你们两个娃娃，喂，你们说，送什么好？”

那矮老者又笑道：“我问你们两个也是白问，其实我老人家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张花花绿绿骗小孩子的纸，你们要不要？”

熊倜、尚未明忙一齐答道：“多谢老前辈。”

矮老头子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二张揉得皱皱的纸，上面稀奇古怪地画着些花纹，说道：“一人一张，谁也不许将自己的那张给别人看，知道吗？”

那矮老头子仰天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你们两个小娃娃可以走了，我老人家要睡觉了。”

熊倜、尚未明不敢再耽，就恭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熊倜见那瘦长老者仍在低头念着，心里更觉奇怪。

他们两人走到边浩的船上，那船夫又吓得面无人色，看见两人上船，连话都不敢再问，赶紧解缆走了。

江水急流，风帆满引，片刻那船已走出老远。

一直在低面沉思着的瘦长老头，忽然抬起头来，空洞的目光中，满聚光采，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但四顾无人，熊倜和尚未明早已走了。

江水东流，呜咽低语，似乎在诉说着人的聚散无常，悲欢离合，都太短促了。

万相真人

鄂省一地，湖泊独多，本为古云梦大泽旧迹，他两人遇着湖泊，便不免要绕远些路途，何况他两人湖北境的北部，俱未到过，沿途问向，也不免耽误了时候，尚未明知道熊倜心急，便提议昼伏夜行，以便夜间可以施展轻功，熊倜自大喜称是。

过汉水，两人连夜赶前，夜色苍茫中，熊倜远远望见前面山势横亘，他两人轻功超绝，艺高胆大，也不顾忌什么，黑夜中便闯上山岭。

忽然两峰夹峙，中间只留出一个两尺来宽的过道。熊倜“嗖”的一声，已经闯了进去。

尚未明为人仔细，江湖历练亦丰，不敢贸然闯进，停住身形四下一打量，见通道旁立着一块石碑，连忙走了过去，伸手要掏火折子，想照着看一看这碑上刻着的是些什么字。

哪知火折子却根本没有带着，他灵机一动，伸出右手去摸那石碑上的字，一摸之下，掌心不觉微微沁出冷汗，一阵冷气，直冒到头顶上。

原来那碑上只刻着四个字：

“入谷者杀。”

这时谷里突地传出一声怒喝，尚未明一听之下，就知道定是熊倜的声音。

他一个“龙形一式”身形宛如游鱼，从夹缝中穿了出去。

他目光一动，见到熊倜正站在谷口不远之地，忙飞掠了过去，哪知眼前突地宛如打了个电闪，一道剑光齐眉、挑目、削鼻，分三处刺了过来，剑光之厉，剑招之快，无与伦比。

他大惊之下，及时后沉，大仰身，朝后急窜，但觉面目一凉，剑光自他头上寸许处削了过去，他惊魂初定，吓出一身冷汗。

他方才避开此招，却见一条人影又以无比的速度窜了过来，他回肘沉腕，全神戒备，哪知那人影在他面前猛地停住，激得空气旋起一个气涡，那人影低喝道：“原来是你呀。”

尚未明仔细地一看，那人影竟是熊倜，此刻正静静峙立自己面前，就像方才是在缓步中停住身形似的。

若然尚未明也有熊倜目力，他此刻必可看出熊倜脸上的惊骇。

熊倜右手拿着那柄巧中得来的“剑”，右手一把拉着尚未明的手腕，低声说道：“这谷中好像不大对。”

尚未明忙问：“怎么？”

熊倜道：“方才我慌忙中蹿进这山谷……”

尚未明截住了他的话，道：“大哥，你有没有看到谷口的石碑？”

熊倜诧道：“谷口还有个石碑？”

尚未明道：“快朝来路退。”

拖着熊倜，猛一长身，熊倜也觉事情有异，不及多问，身形宛如两只连袂飞起的燕子，掠至夹缝的出口。

就在这霎眼之间，谷口突然多了一人，冷冷一笑。

熊倜拉着尚未明猛地顿住身形。

那人又冷冷道：“两个娃娃跑到我这甜甜谷来，还想出去吗？”

熊倜将手中的剑一紧，剑式斜挑，寓攻于守，尚未明借着剑光一看，沿口站着的那人，行容之奇诡连画都画不出来。

熊倜自也在打量着那人，见他全身都是赤裸裸的，什么都没有穿，头上的头发，长得吓人，拖在身上，围着身子打了几个结，身体臃肿得像只肥猪，但身形却又灵巧得宛如飞燕。

再一看他脸上，圆饼似的脸，连鼻子都看不出来，全身上下，唯一稍具人形的，就是那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放着光。

深山幽谷，陡然见了这样似人非人的怪物，熊倜、尚未明两人也不禁魂飞魄散，往后退了一步，齐声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突然吃吃笑了起来，笑声又娇又嫩，跟他的外形，简直是两个极端，若有人一听得这笑声，一定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熊倜等两人听了这笑声，吓得腿都有点发软了。

他两人的身形不觉有些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带着些惊骇的样子，被剑上的青绿色的光芒一照，显得甚是难看。

那人见了，眼中流露出得意神色，嘿嘿笑道：“你们两人还是快些自裁吧。”他不但笑声娇嫩，连说话都是软软的，但是熊倜和尚未明却丝毫没有发觉他声音的好听。

尤其当他说出叫熊倜和尚未明自裁的时候。

熊倜暗忖：“这厮怎地这样奇诡，我虽然在江湖上走动的时候不多，但是王智逑、吴诏云和我的恩师都曾经详细地将武林中的厉害角色告诉过我，可是我都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个这样的人物。”

尚未明忖道：“这家伙的轻功功夫真有点玄，他怎么来到这里的，我连看都没有看到。

“这厮虽然不是鬼怪，可也差不多了，我们犯不上和他多夹缠，走为上策。”他两人心中不禁同样地有此感法，对望了一眼，脚一顿，身形猛地突高，微一转折，向后急窜。

那人却未见追赶。

熊倜和尚未明身形如飞，隐隐约约听见那柔软的声音说道：“你们到了甜甜谷里，还想逃走，简直是做梦。”

他两人头也不回，熊倜用力抓着尚未明的手腕，两条人影如电闪而去。

可是当他们身形起落了数次的时候，就不禁停了下来，这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再逃，而是他们发觉这山谷竟是个绝地，四面都是千仞高山，抬头望去，根本连峰头在那里都看不到。

而且这些山锋直上直落，简直连一点斜坡都没有，仔细一看，他两人更不禁叫苦。

两人沿着山脚查看了一遍，这山谷果然是个绝地，熊倜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再向那谷口闯一闯，那家伙只要是人，我就不信以我们两人的功力，还对付不了他一个人。”

两人又来到那夹隙，但却见隙口空荡荡地，居然没有人影，那怪人已不在了。

尚未明大喜道：“快走。”

他见那夹隙，狭只两尺，两人无法并肩而出，便道：“大哥先走。”熊倜嗯了一声，便窜入隙中，他知道尚未明的谦让绝不会因自己的话而改变的，为了节省时间，就先进了去。

尚未明也不敢迟疑，刚窜入谷口，突然听见夹缝中“叮叮，当当”，一连串声响，脚步微一迟疑，熊倜已暴退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喝道：“快走。”又窜入谷里。

尚未明知道又生出新的变化，赶紧问道：“大哥，又出了什么事？”

熊倜一声不响，两眼紧紧盯着谷口，脸上竟露出恐怖的神色来。

原来熊倜窜入夹缝之中，便听到风声嗖然，又是一大片暗器飞来，他双掌护身，哪知道那些暗器并不是朝他身上打来的，却分两边向山壁飞去，熊倜微微一愕，哪知“叮叮”一片声响，那些暗器突地自壁上反击而出，熊倜大骇，猛往后退，躲过这一阵像雨一样的暗器，刚一抹汗，脚底又有风声嗖然，他再往上拔，原来那些暗器自壁上落到地下之后，又从地上反激而上，跟着向熊倜射去，竟似长着眼睛似的。

两人四只眼睛，齐都瞪住夹缝，突地夹缝中缓缓踱出一人，全身尽白，长衫飘飘，潇洒已极，哪里是前见那人的丑态。

两人更是一惊，熊倜朝那人的脸上一望，见那人剑眉星目，丰神冲夷，是个极英俊的男子，尤其是他唇边已有了些短须，使他看起来更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只是他眉心微皱，神情显得十分忧郁。

那英年男子进入谷里后，朝熊倜、尚未明两人微一打量。

此时已近黎明，东方已露出微白，借着这些许微光，练武人的目力已不难看出对方的面目。

是以尚未明能看出他的面貌，他也能看出熊倜和尚未明两人的面貌，一见之下，也不觉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便说道：“两位敢情是黑夜之中，迷失了路途吗？”语气之中并无恶意。

熊倜忙说道：“正是，在下熊倜和盟弟尚未明，深山失向，误闯贵谷，还望阁下能恕在下等误入之罪。”

那人眉头皱得更紧，道：“这个……”

突地人影一恍，那诡异的丑人已站在他旁边，接口道：“不行。”

这两人俊的极俊，丑的极丑，相形之下，更显得那怪人丑得骇人，熊倜只觉见了此人后，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像是要吐。

可是那英俊男子见了他，脸上却流露出一种温柔之色，低声道：“敏敏，你等一会再说好不好。”

“敏敏”气道：“我知道你又来了，你……你是不是想我的这副样子给别人看了……”

口音仍然又娇又嫩，而且竟然带着些凄楚的味道，可是他的脸却仍然是平平板板，冷得入骨的样子。

那英俊男子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定疑团重重，而且我看两位俱都身怀绝技，可是许多年来，只要入此谷中的人，从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两位自也不例外……”

那“敏敏”冷笑一声，抬头向那英俊男子道：“你再不动手，我……我就死给你看。”

那英俊男子怜惜地望了他一眼，又长叹了一声，转脸向熊倜说道：“两位都是少年英雄，这样死去确是可惜，我虽多年来未曾走动江湖，可是却也看得出两位必定是高人子弟，两位可曾听人说过，十年之前，有位叫做常漫天的人？”

熊倜脑海中极快地搜索着记忆，方自想起一人，尚未明已惊道：“难道阁下竟是十七岁便已接长西南第一剑派点苍门户，江湖人称玉面神剑的常大侠吗？”他换了一口气又说道：

“常大侠九年前突然失踪，却原来是隐居至此了。”

常漫天微微点头，面上的忧郁之色更浓，道：“两位既是知道我的名字，那再好也没有，我今日权宜作主，只要两位留下两样东西来，便可走出此谷……”熊倜接口道：“什么东西？”

“便是两位的眼睛和舌头。”

熊倜及尚未明都以为这玉面神剑甚为通达情理，再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愕之下不禁气往上撞，冷笑齐声道：“不然呢？”

“敏敏”冷笑道：“不然，你们就得把命留下。”

熊倜朗声答道：“我两人虽然是武林后辈，但自出世以来，可还没有见到像阁下这样的人物，来，来，我两人的眼睛和舌头都在此，阁下只管来取就是了。”他又朗声长笑，一扬剑，道：“只是光凭三两句话，却也不行呢。”

常漫天一怔道：“你要动手？”

他十七岁便名满天下，此刻虽仅卅余岁，但辈份极高，十年前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头，莫不头皮发麻。

他成名在星月双剑之后，却又在熊倜艺成之前，是以他并不知道这两个少年，竟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听到他们居然没有被自己的名头所惧，不禁惊异，熊倜却已接口道：“正是。”

“敏敏”道：“大哥，快动手嘛，还跟他啰苏什么。”

常漫天转脸向他说道：“你先让我一个人试试。”

“敏敏”笑道：“我知道这几年你憋得慌，手在发痒是不是？”笑得仍是那么动听。

常漫天回过头去，悄悄闭起了眼睛，似乎将“敏敏”的笑声看作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然后，他眼帘上彷佛挂了一颗泪珠，他伸手抹去，反腕撤出背后的长剑，青气森然，也是口利器，他朗声说道：“两位请动手吧。”

熊倜傲然一笑，也向尚未明道：“二弟，你也让我先试试，我不成你再上。”

玉面神剑常漫天当剑平胸，一弹剑身，“呛”地发出一声龙吟的声音，道：“两位还是一齐上吧，这是性命相搏，可不是比武，两位也用不着客气。”语气之中，显然自负已极。

熊倜紧闭着唇，手持剑，左手微捏剑诀，一招“金鸟初升”，剑尖下垂，慢慢右手平伸，突地向上斜削，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起手之式，他这一招神完气足，意在剑先，劲式，功力，无一不是恰到好处，比在临城初遇强敌天山三龙钟天仇时，功力又增进了不少。

他此招看来平平无奇，但其中却包含着无穷变化，玉面神剑自是识货，脱口赞道：“好剑法。”

熊倜微微一笑，剑尖带起一溜青光，直取常漫天的面门。

玉面神剑身形走，平剑横削，剎那间但见剑影漫天。尚未明一旁点头忖道：“点苍剑法，端的名不虚传。”

熊倜二次出师，满腔壮志，此时斗逢强敌，当下抖擞精神全力应付，“苍穹十三式”里加上“飘然老人”亲传的剑法，身形纵横起落，剑光如花雨缤纷，两人拆了三数十招，居然未分胜负。

常漫天暗暗心惊：“武林中怎地出了个这样的好手？”

尚未明在旁边看得眉飞色舞，却又不免提心吊胆，生怕熊倜动手时间一长，便抵敌不住这个名满武林的点苍名剑手。

“敏敏”的一双眼神，也随着这两人的身形转动，但是他的脸上，却仍然没有一丝表情。

当年玉面神剑接长点苍门户时，天下武林都认为他年纪太轻，而有轻视的意思。

须知那点苍派乃五大剑派之一，好手自是极多，大家是却由这一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来任掌门，心中不服。

常漫天当时少年性傲，曾邀武林各派剑手，集会点苍山，当众声言只要有人能胜得他一招，此人若是点苍门徒，他便将掌门之位相让，此人若非点苍门人，他便立刻拜此人为师，退出点苍派，由点苍门人重选掌门。

点苍山集会三天，武林中稍有名气的剑手，都不不远千里来到云南，参与此盛会。

玉面神剑在这三天里，连败十一个名家剑手，武林中这才大为震惊，玉面神剑之名，遂也传遍了武林。

他此刻和熊倜动手数十招，却并未分胜负，暗忖道：“这少年剑法怪异，竟似不在当年我闯荡江湖时之下。”

他激起好胜之心，身法突的一变，但见人影闪动，剑光或左或右，四面八方地掠了过来。

两人转瞬斗了数十招，熊倜丝毫没有败象。

“敏敏”忽然轻轻一笑，慢慢说道：“大哥，你刚刚说这不是比武，所以用不着客气是不是？”

“敏敏”缓缓又说：“那么，我就出手了。”

话声才落，突探手入囊，抓着一把精光耀目的极小的弹丸，双手一挥，那些弹丸便倏地飞出，穿入看似点水难入的剑影中，专向熊倜身上招呼，有的打在地上的，突地跳了起来，袭向熊倜。尚未明大惊之下，不假思索，也撤剑进身，身随剑走，刚刚一剑刺向常漫天，突地风声嗖然，已有三五粒丸上下左右向自己袭来，他不得不撤剑自保，但这时常漫天已一剑刺来。

熊倜及尚未明不禁手忙脚乱，这种暗器和剑式互相配合的打法，他两人连听都没有听过，何况是亲目对敌，只有将剑先在自己身前排起一片剑影，暂求自保。

常漫天“刷，刷”两剑，上挑眉心，中刺玄关。

熊倜一剑斜削，从他剑光的空隙中穿了过去，身形左侧，避过来招，本来连消带打的妙着，哪知突地几粒弹丸，袭在自己和常漫天的剑上，嗖地，又反激而出，分袭熊倜，右腮、咽喉、前胸、胁下、下阴等六处要害，风声嗖然，显见得劲力惊人。

常漫天也乘势两剑，刺向熊倜臂弯的“曲池”，太阳穴上的“神封”两处大穴。

熊倜但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对方的攻击之中，竟似有八个武林好手，同时持刃向自己袭来，尚未明眼角微动，也自发觉，但此刻满天弹雨，他自保尚且不暇，也无法出手援救。

多年来武功的锻炼，多少次动手的经验以及他本身那一份过人的聪颖，都告诉熊倜他无论左避右闪，仰或是上拔，都无法躲开这八处攻击，除了……除了下避。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剎那，他决定了应该做的方法。

他身形急遽的下倒，手中的剑，乘势上挑，格住了常漫天的一剑，削开了袭向额角，右腮的两粒弹丸。

其余的四粒钢丸，以及常漫天后发的一剑，都在他身形倒下的那一刻打空，然而却已都快触着熊倜的衣服，若他稍为踌躇或身形稍慢，都绝不可能避开这八处的攻击。

他暴喝一声，左手扬起一股劲风，向常漫天劈去，右肘以及脚跟，猛一点地，向后急蹿。

然后，他左臂向右一划，身形翻转，倏地变了个方向，向上蹿了丈许，腿肘微一曲伸，又一转拆，剑光前引，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第五式的“落地流星”，带起一缕锐风，直取站在旁边的丑人敏敏。

“苍穹十三式”的绝妙招式，再加上“潜形遁影”的无上轻功，就在瞬息间，他变幻了两个方向，全力一击，剑尾的寸许寒芒，在微弱的晨曦里，彷佛是一道电闪，前后十二年的苦练，已使熊倜成了空前的剑手，超迈了数十年来许多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人物。

从山谷的夹隙里射出的一道旭日的金光，照着熊倜的剑光一闪，“敏敏”的眼光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也作了个重大的决定，望着剑光的来势，非但不避，反有迎上去的意思。

熊倜“嗖”地一剑，已刺中敏敏的肩下与前胸之间，却“噗”一声，发出一种极奇怪的声音。

这种声音，绝不是当一柄利剑，被持在一个内家高手里，而刺中人体的声音。

而这时熊倜的感觉，也是奇异的。

那就好像他们所刺中的一块极厚地，而毫无知觉的东西，他本能的手上猛注真力，但是手上的剑，却只在“敏敏”身上缓缓地划下寸许。

他大骇之下，猛地拔出长剑，远远落在地上，瞠目看着这怪异的敏敏，只见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身上的创口，也绝无一丝血水渗出，只有一对大眼睛，仍在一闪一闪地望着熊倜。

玉面神剑也不理尚未明，掠了过来，看着“敏敏”的伤口，满面喜色地说道：“刺进去了？”

“刺进去了。”这一无表情的“敏敏”，声音里也满含喜悦。

熊倜及尚未明，看着这一对怪人的奇怪表情也瞠目结舌，不知所以。

玉面神剑却走到熊倜面前，深深一揖，道：“这位兄台可是姓熊？”

熊倜怔然道：“不敢，小弟正是熊倜。”

玉面神剑敝声大笑，彷佛心情甚是开朗，面上的积郁也一扫而空，道：“好好，不知兄台可否移玉寒舍一坐，小弟有些许事，还要请兄台指教。”

熊倜道：“兄台宠召，不敢不从命。”

玉面神剑常漫天又连声大笑，欢然道：“兄台的确是个豪迈英雄，那么就请兄台到寒舍一叙吧。”

熊倜微一点头。

常漫天与敏敏已连袂掠起，熊倜也随即展动身形，走到尚未明身前时，微微一顿，低声说道：“我们也去看个究竟。”

此谷内方圆不过数亩，一眼望去，尽收眼下，熊倜暗忖道：“这两个怪异角色，不知住在哪里？”

他这个念头方即兴起，四人身形便已到了峰脚。

玉面神剑回头微笑道：“到了。”

熊倜及尚未明见前面只是寸草不生的危岩削壁，哪有半间房间，方自一怔，常漫天却已伸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左右推动了两下，那块岩石竟然带起一大片山石，缓缓向后溜去。

敏敏钻了进去，玉面神剑常漫天伸手肃客，熊倜及尚未明微一迟疑，也大步踏入洞里。

山洞里突然火光一闪，火光后有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孔正带着微笑在看着他们。

常漫天已点上火折子，在前面领路。

渐渐，那火折子的火焰像是突然小了，常漫天笑了笑，噗地一口将火折子吹灭，哪知道火折子吹灭后，洞里的光线反更明亮，亮得竟像是在白天，尚未明大奇，熊倜也回过头来望，原来洞里的山壁上，嵌着一颗一颗滚圆的珍珠。

玉面神剑道：“这里便是寒舍了。”说着话，手又在山壁上推了两推。

熊倜及尚未明不禁都直着眼看着，忽地眼前照来一道猛烈的光线，一道强光斜斜照在地上。

走出山壁，是个极大的洞穴，四壁挂满了各种珍宝，几乎将山壁铺满，看不到一片灰色的石头，珍宝上发出的光芒，照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常漫天笑道：“两位稍候，我去去就来。”他满脸喜色，似乎有什么非常令他高兴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接着，他走到一个用龙眼般大的珍珠织成的帘幕前，走了进去，将满怀错愕、惊异的熊倜及尚未明留在这山洞里。

这山穴非但四壁满挂珍宝，连桌几都像是玉石所制，散乱地放在地上，最怪的是在这山峰里，竟似有空气在流通着。

再一望顶上，也满挂着珠宝等物，有一处挂的是一片火红色的玛瑙，似乎在微微动着，原来那里有一道很深的裂隙，空气便由此入。

尚未明走到一个角落里，看了许久，忽然叫道：“大哥，你快来看。”熊倜走了过去，只见那边壁上并排着一溜柄剑，长短不一，剑鞘的式样和质地，也各有不同。

尚未明抽出一柄来看，“呛”然一声龙吟，居然也是口宝剑。他方自把玩，常漫天也走了出来，朗声笑道：“看过熊兄的“倚天剑”，这些剑简直都像废铁了。”

常漫天又笑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定疑团甚多，小弟但望两位忘却方才的事，两位有所不知，小弟实有难言的苦衷。”

说到此处，他脸上又沉露出先前那种忧郁的神色，但瞬即回复，道：“只是现在好了，只要两位举手之劳，小弟多年来的痛苦，不难迎刃而解，小弟只希望两位念在同是武林一脉，能仗义相助。”

常漫天又道：“两位可曾听到过三十年前，武林中有个极厉害的人物，连当年霸绝江湖的天阴教主苍虚上人夫妇，武林中侠义道的领袖铁剑先生展翼，对此人都让个三分，只因他不但武功高强，轻功暗器更是妙绝人寰。”他微一停顿，更加强了些语气，道：“尤其厉害的是他易容之术，天下无双，随时可以改换自己的容貌，甚至连身材都能改变。”

熊倜突地接口道：“阁下所说之人，是否就是昔年号称万相真人的田苍？”

常漫天道：“正是万相真人田苍。方才两位见到的那位，便是万相真人唯一的爱女，散花仙子田敏敏，也是小弟的妻子，小弟多年足迹未现江湖，也是为了她。”

接着，常漫天说出一宗很惊人的怪事来。

原来玉面神剑虽然凭着自身的艺业，镇住了天下武林的异言，也镇住本派中人的不满，然而点苍里有不少比他长了一辈的剑客，对他仍是屡有闲言，说他无论威望和武功，都不足以做这武林五大宗派之一的掌门，这些闲言，自然有不少会流入他的耳中。

这样过了几年，闲言仍是不歇，他索性淡泊，年纪又长了几岁，渐渐觉得江湖上的争名好胜，极为无聊，考虑了许久，索性将派中的事，都交给他平日相处甚好的一位师叔来掌管，自己却孤身一剑，飘游四海，寄情于山水之中。

他本无目的地四处行走，无巧不巧，也让他闯入这大洪山里的幽谷来。

在谷，他就发觉那块“入谷者杀”的石碑，他自负武功，非但不惧，反而想一探这谷中的秘密。

原来这“甜甜谷”本是百数年前的一个盗窟藏宝之地，内中珍宝堆积无数，不知怎地，百十年来大约那些盗党都相继物化，却被“万相真人”发觉了这个所在，他见了这些财物，也不自觉目眩神驰，竟然带了自己的女儿田敏敏，住在这绝谷里了。

万相真人脾性本极孤癖，爱妻死后，出家做了道士，但是“贪、嗔”之念，仍极浓厚，得了这些财宝后，变得更是古怪，见了任何人却以为是要来抢他的财物的。

玉面神剑不知究竟，闯入谷去，遇到了万相真人，三言两语之下，便动起手来，他武功虽高，却远远不是万相真人的对手，被万相真人点住穴道，关在山谷里想活生生饿死他。

散花仙子田敏敏，此时亦有十九岁了，出落得艳丽非凡，但却被父亲关在这幽谷里。

她情窦初开，平日本就常常感怀，见了英俊潇洒的常漫天，一颗炽热的心，竟无法抑制，居然瞒了父亲，将常漫天偷偷放走。

不但如此，她自己也跟着常漫天逃出谷了。

正是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人一见倾心，一路上情不自禁，在一个月明之夜，情惑奔发便成了好事。良夜沉沉，长空如洗，月色满窗，虫声刮耳，常漫天一觉醒来，发觉怀中的不再是千娇百媚的心上人，而是个丑怪绝伦的怪物。

他大惊之下，一跃而起，眼前光华灿烂，自己却又回到“甜甜谷”的幽穴了。

那丑怪的怪物想是也醒了，望着常漫天低语道：“常哥哥，你起来啦！”常漫天一听这声音，全身立刻冰冷。

他惶急叫道：“敏妹，你怎么……”

此刻珠帘后缓缓走出一人，阴笑道：“我索性成全了你们，让你们在一起，可是也别想走出这“甜甜谷”一步。”

那丑人大喜跃起，叫道：“爹爹，你真好……”

话尚未完，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却已完全变了个样子。

原来万相真人发觉自己的女儿背叛了自己，忿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性，便不顾一切地追踪出门，被他在一个极小的村落里，发现了常漫天和田敏敏的踪迹，于是当晚，他便下了毒手。

他素性奇癖，盛怒之下，做事更是不择手段，对自己的女儿，竟用了一种极厉害的迷药，把她和常漫天带回谷去。

然后他不惜将他花了多年心血，得来的千年犀角，再溶以钻粉、珍末，以及一些他的奇方秘药，掺合成一种奇怪的溶剂。

就用这溶剂，他使自己美丽的女儿，变成了极丑的怪物。

玉面神剑见了这情形，心下便也恍然，他又急又怒，掠了过去又要与万相真人拚命。

万相真人却冷笑道：“天下之大，那有女婿要找岳父拚命的。”

又道：“何况我老人家已诺了你们的婚事，难道你爱的只是我女儿的面貌，如今见她丑了，便做出这等张致来。”

须知田苍自幼混迹绿林，说出话来，也完全是强盗口气，但却又言词锋利，玉面神剑竟怔住了。

田敏敏呜咽道：“爹爹，女儿从此一定听你老人家的话，爹爹你……”

万相真人冷凄凄一笑，道：“我知道你是嫌你的样子不好看，但天下之大，能使你恢复本色的人，再也没有了，便是我老人家自己，哈，也办不到，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田敏敏一向自负容貌，一个美貌的少女，突然变成个其丑无比的怪物，心里的难受，不难想见。

何况她看到心上人望着自己的那副样子，心知就是以后勉强生活下去，也是陡然增加彼此的痛苦，她柔肠百转，心一横，决定以死殉之，让爹爹见到他自己的女儿死在他面前。

“那么，他也总该落几滴眼泪吧。”她凄然一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掠到角落里，极快的从万相真人多年搜集的宝剑和这盗窟里原有的名剑里，抽了一柄，横刀向颈上抹去。

玉面神剑大惊失色，但阻截已是不及。

万相真人却漠不关心地望着，像是根本无动于衷。

田敏敏引颈自决，哪知那柄裂石断铁的利刃，削到自己颈子上，就像一柄钝刀削一块极坚硬的牛皮，丝毫没有反应。

万相真人冷笑道：“若是有能削得过我这本事的剑，那你也不必自杀啦，我看你还是听爹爹的话，老老实实地陪着你的小丈夫过日子吧。”他生性奇癖，简直将父女之间的天性全磨灭了。

自此常漫天在甜甜谷一耽八年。

这八年来，世事的变化真大，他们这小小的甜甜谷里，也是历经变迁。

身具上乘内功的万相真人，因为心性太癖，练功时走火入魔，竟丧了性命，如此一个奇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田敏敏这八年来，性情亦是大变，在她心底深处，有一种浓厚的自卑感，使得她不时地想要折磨常漫天。

常漫天引咎自责，认为都是自己才使这个美貌的少女变成今日这种地步，是以处处容忍，决定终身厮守着她，有时他出山去买些粮食用具，也是马上就回来，不敢在山外停留一刻。

八年来有误入甜甜谷的人，无论是谁，没有一个能逃出性命的，有时常漫天见着不忍，田敏敏却气道：“我知道你好看，喜欢人家看你，但是我丑，看过我的人，我都要杀死他。

常漫天为情所累，终日郁郁，只有在听着她的声音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丝安慰，但有时田敏敏却终日一言不发。

两人山居八载，无聊中，却练成一种任何人都没有这份心思练成的暗器与剑式配合的阵法。

这种阵法，天下除了他两人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田敏敏平日无所事事，就苦练武功自遣，轻功、暗器，早已炉火纯青，不在其父万相真人之下，若她能出江湖，怕不立时就能大大扬名。

熊倜及尚未明听他娓娓道来，不禁感叹着万相真人的冷酷，田敏敏的可怜，对这位玉面神剑的情深一往，更是称贺不已。

常漫天触动往事，又不禁黯然神伤。

良久，他方说道：“刚刚熊兄弟那一剑，却能将拙荆的皮肤划开一道口子，是以小弟猜想，以熊兄这柄剑的形状看来，莫不是江湖传说的“倚天剑”吗？如今苍天相佑，有了这剑，拙荆的多年痛苦，也许能够从此解脱也未可知，所以小弟这才不嫌冒昧，但望熊兄能将此剑借与小弟一用。”

熊倜慨然答应了，反手将剑鞘也解了下来，一并交给了常漫天，道：“阁下只管拿去用便是。”

常漫天大喜之下，接过了剑，手却像因过度的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了。

熊倜及尚未明也不禁相对唏嘘，他们本是多情之人，熊倜听了这一对久经患难，受尽折磨的儿女英雄事迹，不禁想起夏芸来，长长叹了口气，忖道：“我这真是欲速，反而不达了。”

尚未明也知道他的心境，遂道：“大哥不要着急，我想夏姑娘绝对不会出什么事的。”

熊倜点头道：“但愿如此。”

过了一会，里面彷佛有女子呻吟之声。

又听到常漫天像是在低声安慰着，接着，常漫天飞步而出，喜色满面，道：“好了，好了，真是苍天有眼。”

熊倜、尚未明一齐站了起来，道：“恭喜常兄。”

常漫天又匆匆跑了进去，他欢喜过度，竟失了常态，似乎回到了幼童，得到了糖果时的那一份欢喜。

片时，常漫天又跑了出来，道：“拙荆定要面谢各位，她这就出来了。”

话未说完，珠帘一掀，熊倜及尚未明眼前俱都一亮，一个绝代佳人，映着满室珠光，俏生生地走了出来，美艳不可方物。

常漫天得意地笑着，此刻，他为他的妻子深深的骄傲着，眼睛也亮了。

田敏敏朝熊倜及尚未明深深一福，脸居然红了，说不出话来。

他们见了她的娇羞之态，想起方才那臃肿丑陋、凶恶的怪物，心中暗暗好笑，对万相真人奇妙的易形之术，又不免惊异。

玉面神剑捧着那柄他以为是“倚天剑”，交还熊倜，笑道：“英雄宝剑，相得益彰，两位俱是少年英侠，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他朗声一笑，道：“日后两位若有用得着我夫妇处，只管吩咐便是。”

熊倜及尚未明忙不迭的称谢着。

熊倜暗忖：“我虽然因此耽误了些时候，又险些送命，但能交着这等人物，也算不虚此行了。”

常漫天和田敏敏四目相对，往事如烟，噩梦已逝，两人欢喜得睫毛上都挂着泪珠，像是有着万千心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尚未明不禁感叹：“情之一字，颠倒众生，真不可思议，任你是再大的英雄好汉，也难逃此关。”望了熊倜一眼，见他正在怔怔地想着心思，暗笑道：“看来大哥也在想着夏姑娘呢。”

于是他笑道：“大哥，我们该走了吧。”

常漫天慌道：“两位千万要在此盘桓些时日，怎地现在就要走呢？”

于是尚未明才将夏芸被掳，熊倜焦急，现在此间事了，一定要连夜赶去，这些话说了出来。

常漫天一听，说道：“既有这等事，小弟也不敢再多留两位。”

他微一皱眉，又道：“那武当四子与小弟也有数面之雅，却想不到他们是这样不通情理的老道，两位此去武当山，却千万要小心了，别人尤在其次，武当的掌门大侠妙一真人，端的非同小可，不但剑术通玄，内功也已到了飞花伤人的地步。”

武当之行

两人略为将息，便辞别了常漫天夫妇，赶往武当山上去。

武当山本是楚北最有名的一处山岳，山属巴山支脉，周围八百多里，有三十六悬岩，二十七高峰。最高之处，名天柱峰，那就是真武修炼之地。此外还有南岩、五龙峰、紫霄峰、展旗峰等，都是道家清修之处。

高峰白云深处，三两苍鹰在低低盘旋着，地上的野兔，急据地在野草丛中飞奔，清阴扑鼻，晨露迎面，端的是个好去处。

熊倜及尚未明不觉心神为之一爽，只见遍山弥道，都是些苍松碧竹，十分地幽静，连个樵夫都看不到。

越过一道并不太高的山岭，忽见对面一座高岩，高岩上流下一股瀑布，像是一条极长的白练，摇曳天际，澎湃溅玉，击在山石上，溅起无数水珠，又轻轻缓缓地弯曲着流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很宽很深的山涧，涧水也在奔腾着，他两人举颈一看，就见高岩上刻着三个大字“解剑泉”，笔力雄浑，不知是何人手笔。

尚未明道：“这里就是解剑泉了，想来玄观、真武庙也就在前面了，怎地却还不见人影？”

熊倜手一指道：“那不是吗？”

前面缓缓行来两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年轻道人，熊倜及尚未明迎了上去。

两个道人中身材较矮的道：“两位施主可是到玄真观去替真武爷爷上香的？施主身上若有佩剑，就请在此处解下。”

熊倜道：“在下等是专诚来拜访武当的四仪剑客的，就请两位道兄代为转禀一声。”

那道人道：“原来两位施主是来找护法的四位师叔的。不过……”

熊倜自会意，道：“在下身上的剑，本应立刻解下，只是此剑不是凡品，不知两位道兄可否通融一下，等在下见了四仪剑客再说？”

那道人微一沉吟，道：“这个贫道倒不敢做主。”

另一个道人道：“最好请两位就在此稍候一下，等我禀过师叔再说。”又道：“七师弟，你就在这里陪他们一下。”

过了一会，远远来了三个蓝袍道人。除了方才那年轻道人外，另外两个都留着长髯，其中一人道：“两位施主可是来找丹阳、玄机、飘尘、凌云四位师弟的？”

熊倜道：“正是。”

那道人的神色极为傲慢，冷冷地说道：“他们四人已经云游去了，施主有什么事，跟贫道说也是一样。”

熊倜道：“四仪剑客难道全出去了吗？”

那道人道：“出家人不打狂语。”

先前的道人说：“若是十分重要的事，跟贫道说也一样。”

熊倜道：“四仪剑客既不在，就请道长们带在下去参拜妙一真人，在下……”

那两个长髯道人一齐仰天长笑，打断了熊倜的话。

头一个道人冷笑道：“施主未免将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吧，掌教真人，岂是你们随便见得的？”

尚未明怒道：“要怎样才能见得？”

那道人又长长一声冷笑，道：“这位施主倒横得紧，可是将我们武当派不看在眼里？”

尚未明领袖两河绿林道，在武林中可算一等一的人物，此刻听了这道人傲慢而无理的话，不禁大怒道：“看在眼里如何，不看在眼里又如何？”

那道人怒道：“两百年来，还没有人敢在武当山发横的，我看你恐怕活得不太耐烦了吧？”

尚未明哈哈笑道：“好一个出家人，一开口说话，却像强盗一样。”

熊倜也觉这两个人太过无理，正想发话，眼角一斜，却见方才那年青道人又奔向山上去，心忖：“难道他又去叫人？”

再一想：“那四仪剑客出山不知是真是假，芸妹妹不知被这些道人怎样了，看来今日我们不闯上山去，不会得到结果。”

他心一横，喝道：“二弟，这两位道长既然有意指教我们，我们也不必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说着话，他进步右削一掌，砍下去却劈向那道人的左颈，喝道：“我就先陪道长走几招。”

他一出手便是杀着，意思是想快些解决这两个道人，闯上山去。

那道人连声冷笑中，避开此招，身手亦自不弱，熊倜制敌机先，连环运掌，将他逼得缓不过气来。

尚未明一看熊倜动手，他岂肯闲着，寻着另一个道人打了起来。

那年轻道人在旁看着，却不动，竟像是有点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两个长髯道人，本是玄真观藏经阁的高手，只因他两人脾气太暴，在外面犯了杀戒，是以武当掌教便令他两人在藏经阁里闭门思过，哪知今日又犯了老毛病，三言两语，便和人家动起手来。

但这其中亦有缘故。

原来夏芸被四仪剑客和东方瑛送到武当山后，心中又气又急，又在怪熊倜：“你难道在隔壁那间房里却不知道我被人劫走？”又不禁有点后悔：“我真不该惹来这些麻烦。”

东方瑛还没上山，便走了，她也有些后悔：“其实我真不该做这件事，被哥哥知道了，一定要骂死我了，唉，我还不是为了他，可是他知道了，恐怕会更不喜欢我了吧。”

四仪剑客却是扬扬得意，认为已替武当派找回面子来了。

他们回到玄真观时，掌教真人正在坐关，他们就将夏芸软禁在藏经阁里，请那两位长髯道人，也就是四仪剑客的师兄，苍玄、苍荆两人看守着，苍玄、苍荆虽是四仪剑客的师兄，但是在派中的地位，却不及四仪剑客，武功也比四仪剑客差些，他两人见四仪剑客要他们看守一个女子，虽是不愿，但也无法推托，但暗中却不免要埋怨几句，道：“这样一个小丫头，也要我们来守着，真是何苦。”

夏芸聪明绝顶，听了这话，更做出娇怯怯的样子来。

于是苍玄、苍刑两个道人更加疏忽，越发不将夏芸看在眼里，只随便将她关在一个阁楼里，连守都不守着。

夏芸心里高兴，当天晚上，便偷偷溜走了，须知她武功亦非弱手，再加上心思灵敏，竟从高手如云的武当山逃了出去。

第二天四仪剑客知道此事，气得跺脚，直埋怨苍玄、苍荆两人，凌云子更道：“师兄们也是太不小心了，让这样个小姑娘将武当山看做无人之境，日后传出江湖，岂不是个笑话！

苍玄、苍荆也是气得变色，受了师弟的埋怨，却又说不出话来。

当天四仪剑客又匆匆下山，声言非将夏芸找回来不可，临走时又如此这般将事情的始末一说，他们知道熊倜日内便会寻来，丹阳子道：“他若寻得来时，师兄们就将这事告诉他，并且还告诉他，夏芸虽然跑了，但我们却一定要将她抓回来，熊倜若再要来管这事，便是我们武当派的仇敌。”

凌云子却道：“这事若要告诉熊倜，他岂非要笑我武当派无用？”

丹阳子考虑了半晌，说道：“其实若不告诉他也是一样，你还怕日后江湖上没有人知道？”

凌云子看了苍玄、苍荆一眼，一言不发，便走了出去。

苍玄、苍荆又气又惭，等四仪剑客下山后，便一心想寻着熊倜来出气，这日他们走到观门口时，听到有两个年轻人到武当山来找四仪剑客，便知一定是熊倜来了，所以就匆匆赶了去，动起手来。

哪知道他们一向自恃的武功，却不是这两个年青人的敌手，身形全被封得缓不开手来。

他们在观里一向人缘不好，后一辈的弟子，更全都对他们不好，是以那年轻道人在旁看着，根本不管，神色里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熊倜及尚未明立身先将这两个傲慢的道人伤在掌下，掌影翻飞，眼看便要得手，却不料山上又跑下一人，熊倜应付苍玄，本是绰绰有余，一看来了人，暗忖：“这武当派倒的确是不好斗，马上便来了帮手。”

哪知那道人半路上便高叫着：“苍玄、苍荆两位师兄快住手，掌教真人请这二位施主到观中一见，说是有话要说呢。”

苍玄、苍荆一听掌教真人的吩咐，哪里敢有一丝违抗的意思。

熊倜及尚未明二人，也立刻住了手。

后来那道人来到他二人面前，单手打了个问讯，说道：“敝派掌教真人请二位到玄真观里一叙。”

那道人又道：“数百年来，敝派都谨守着真武爷爷的教训，没有人带着剑上山去。这不是敝派狂傲自大，还希望施主也能体谅我们的苦衷，将剑留在这里。”

这道人说得极为客气而圆滑，熊倜无法推托，只得将剑解了下来。

熊倜双手将剑送到那道人面前。

那道人接过剑来，笑道：“施主请放心，这柄剑想必是神物利器，贫道一定命人在此好好看守。”他面上微露一丝狂傲的光芒，接着说：“我想还没有人有这胆子到武当山来抢剑的。”

熊倜知道这武当派的确在武林中享有盛名，是以并不怪那道人的狂傲。

那道人又对苍玄、苍荆两道人说道：“师兄们也请回观去，等一会掌教真人也有话吩咐哩。”

苍玄、苍荆答应着，面上难看已极，那道人却不理会，将剑交给那两个年轻道人，道：

“你们好好在此看守着。”

熊倜见这道人白面无须，看起来只有三十左右，但神态庄重中却又带着些威严，不禁起了好感，问道：“道长法号弟子尚未得知。”

那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飞鹤子，虽然不曾在江湖中走动，却也曾闻得熊大侠的英名。”

熊倜暗道：“他倒晓得我的姓名了。”

飞鹤道人又用眼睛看着尚未明道：“这位施主神采照人，想必也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

尚未明见这飞鹤子平易近人，便笑道：“弟子尚未明，只是江湖小卒罢了，哪里说得上是成名的英雄。”

他以为飞鹤子必也知道他的名头，哪知道这飞鹤子是武当掌门的徒弟，一直随在妙一真人的身侧，的确未在江湖中走动过，尚未明成名于两河，他也不知道，只说了声“久仰”。

飞鹤子领着他们缓缓向山上走去，此时旭日已升，但山道上仍是阴凉得很，一路上飞鹤子和熊倜及尚未明随意谈笑着，丝毫没有敌意。

他步履安详，脚下尘土不兴，两眼的神光，也是敛而不露，熊倜暗忖：“看来这武当派，倒的确有几个高人。”

蜿蜓地向上走了半刻，前面一大片松林中，隐隐露出一排红墙，飞鹤子脚下加快，到了观门前，熊倜抬头一望，见观门上的横额上，写着的三个斗大的金字：“玄真观”。

观门开了半扇，松林里鸟语啁啾，松涛鸣然，看去真是个仙境，令人俗虑为之一清。

熊倜及尚未明随着飞鹤道人走进观门，院中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已极，有几个道人在大殿上烧着香，诵着经。

飞鹤子引着他们两人走进东配殿，苍玄、苍荆却转到后面去了。

东配殿上供的神像，正是张三丰真人，手里拿着拂尘，凝目远望，翔翔如生，想来塑造这神像的必也是个名匠。

熊倜及尚未明看到这内家武术的宗祖，不禁油然而生敬意，走到招垫前，肃然跪了下去。

转出东配殿，又是一重院子，再转出这院子，是一个并不太大的园子。

园子里种着的都是松梧柳柏，和翠竹之类的树木，没有花的点缀，使这个园子看起来更幽雅得很。

走进这园子后，飞鹤子的态度更恭肃了。

他轻声对熊倜等道：“贫僧去回禀家师一声，两位在此稍候。”

片刻，飞鹤道人又走了出来，笑道：“家师请两位进去。”

穿出一大片竹林，进前是几间极精致的房子，门窗都挂着青色的竹帘子。

飞鹤道人轻轻地走到门口，似乎没有一点声音，门里却有一个清朗的口音说道：“进来。”

熊倜及尚未明走上两步，飞鹤道人掀起竹帘子，道：“请进。”

房中散发出一股袅袅清香，熊倜及尚未明恭谨走了进去，见朝门放着的榻前，含笑站立着一个羽衣星冠的道人。

他们知道这就是武林的最大宗派的掌门妙一真人了，只见他清矍的脸上，带着的是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一点傲慢或是冷峻的样子，这和他们的想法大不相同，但是他却另有一种力量，使这两个身怀绝技的侠士，在他面前，不觉感到自身的谦卑。

妙一真人的目光，闪电般在他们脸上一转，熊倜及尚未明低下头，便要下拜，却被他轻轻拦住了，只受了半礼。

妙一真人微笑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两位果然都是练武人中千百年难见的奇才，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名动江湖了。”

熊倜极谨慎而小心地将他们的来意说出，并且说道：“夏芸太年轻，不懂世故，还望前辈能念她无知，饶恕她这一次。”

“原来你还不知道。”妙一真人微笑着道：“那位夏姑娘贫道根本没有见过她，飞鹤，你过来，将这事说给两位听。”

飞鹤道人这才将夏芸如何逃出，四仪剑客如何大怒追去，说给熊倜听。

妙一真人脸上，彷佛永远是微笑着的说道：“其实这点小事，贫道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几个小徒在那里闹罢了。”

他面容一整，目中露出威严的光芒，又道：“他们几个近年在江湖里也闹得太厉害了，些许小事，便含怨必报，哪里还有出家人的样子，尤其是苍玄、苍荆那两位孽障。”

熊倜听见夏芸逃去，又惊又喜，喜的是她居然没有吃到任何苦头，惊的却是怕她又被四仪剑客追到手，但是他表面上仍在矜持着，极力的使自己的情感，不露出一分到表面上来。

妙一真人对这两个年轻高手彷佛甚加青睐，殷殷垂嘱，问及两人的师承，他又道：“飘然老前辈我在二十几岁，云游四海时，见过他老人家一面，一别数十年，不知他老人家怎样了？”

熊倜泣然道：“家师已仙去了。”

妙一真人叹息道：“令师人上之人，淹留人间百数十年，终于仙去了，想来世人营营名利，又是为着何来呢！”

熊倜及尚未明两人，在精舍里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告辞出来。

妙一真人送到门口，笑道：“两位小友，他日有暇，不妨再来一晤，贫道和两位虽然匆匆一面，但却可看出两位必非池中之物。”

他们又谦谢着，随着飞鹤道人走出园子，偌大的玄真观，静悄悄地没有丝毫人声，熊倜暗自感叹：“世事的确每难预料，你预料中的凶险，往往却是安详，而你所没有预料得到的，往往却又是极大的凶险，人算又怎敌得过天算？”

飞鹤道人一路相随，走出玄真观，熊倜脑海中混混沌沌，都是夏芸的影子：“她此刻在哪里呢？”他内心不断想着。

隆隆的水声传来，他们又快到解剑泉了，飞鹤道人笑道：“解剑泉一到，便是贫道和两位分手的时刻了，但望二位前途珍重。”

转过一道山曲，解剑泉便已在望，飞鹤道人突然惊呼了一声，双脚顿处，身形掠起三丈余高，嗖地朝解剑池旁的巨石奔去。

熊倜也是一惊，他看到先前守着自己那柄剑的二个年轻道人，都卧倒在地上，来不及招呼尚未明，也掠了过去。

果然，那二个年轻道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晖迷着倒在地上。

飞鹤道人略一查看，便知道他二人此刻所被点的，一是背心的“阳关”穴，一是脑后的“玉枕”穴，遂伸手一拍一捏。

哪知道那年轻道人动也不动，飞鹤大惊：“怎地连我这解穴手法都不能解开此人所点的穴道，但是武林各门各派中，我尚未听说有我不能解的穴道，此人敢到武当山上撒野，又是谁？”

熊倜掠到身后，看到自己的宝剑连影子都没有了，再试着去解那两个道人所点的穴道，才知道这点穴之人所用的手法，竟不是天下武林中任何一个宗派所有。

空山寂寂，水声淙淙，除了这两个年轻的道人之外，谁也无法说出这事的真相，但是这两个年轻道人穴道被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已经形如废人，又怎能自他们口中问得真相。

飞鹤子见到自己曾经夸下口替人家保存的剑，现在无影无踪，自己的两个师侄，也被制住。

最难堪的是点住这两个师侄的点穴手法，竟不是自己能解得开的。

熊倜此刻的心境，更是懊恼万分，他大意之下，失去了倚天剑，那是完全咎在自己。现在贯日剑的失去，却是他自己没有半点责任的。

飞鹤子向熊倜抱拳说道：“贫道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在武当山上发生，看来江湖上未将武当派看在眼里的，大有人在，贫道除了对阁下深致歉意外，别无话说。”

熊倜暗哼一声，忖道：“你深致歉意，又有何用。”冷冷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飞鹤子目光四转，熊倜心中的不满，他已经觉察到了。

这种无言的不满，甚至其中还带着些轻蔑，飞鹤子不禁也微微作色，道：“等到我这两个不成材的师侄血脉活转的时候，贫道只要一知道夺剑人的来历去路，无论如何，也会将阁下的剑取回。”他语声也变得有些不客气了，“三个月之内，贫道若不能夺回此剑，那么……”

他话声尚未说完，突地传来几声极清朗的锣声，在深山之中，声音传出老远。

这锣声对熊倜来说，并不是生疏的，他心中一动，暗忖：“难道这“贯日剑”也落到他的手上？”转念又忖道：“他迢迢千里，跑到武当山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真要吞并各派，独尊武林吗？”

飞鹤子虽然被这锣声打断了正在说的话，可是他并不知道这锣声的来历，望到熊倜脸上惊疑之色，暗忖：“这锣声又有什么古怪？”遂也不禁转过头去，望着这锣声传来的方向。

尚未明虽然以前并没有亲耳听见过这奇异的锣声，但是他江湖阅历较丰，眼皮又杂，彷佛忆起这锣声的来历。

于是他转脸向熊倜悄悄地说道：“大哥，这是不是就是天阴教？”

熊倜一摆手，点了点头，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那条向山下蜿蜒而上的山路。“锣声响过，他也该出现了吧！”他在警戒着。

飞鹤子却接着尚未明的话问道：“天阴教？”

但是他也察觉到事情的蹊跷，探手入怀，取出一粒石子，一扬手，向池畔的一株树上打出。

石子击中树叶或树枝，应该发出“吧”的一声。

哪知石子飞到树上后，竟然“当”地发出一声巨响，声音清越悠长，比锣声传得更远。

熊倜及尚未明，惊异地朝那棵树上望去，随即了然。

原来那株树的桠枝之间，挂着一个铜钟，石子击在钟上，自然会发出那种清越而悠长的声音。

“想来这就是武当山的传警之法了。”

就在这一声钟响之后，山路上又传来三声锣响，声音比起上一次更显得清朗，想是发声之处已较上次近了些。

熊倜皱眉道：“果然来了。恐怕夺剑之人，就是此人。”

飞鹤子道：“谁？”

熊倜剑眉一轩，朝山道上一指，飞鹤子凝神望去，山道上缓缓走出人来。

那是四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汉子，步履矫健，目光如鹰，显见武功都已有很深的根基。

再朝后望去，是四个白罗衣裙的中年美妇。

这八个人俱都笑容从容，像是游山玩景而来，飞鹤子心中大疑：“这些人是何来路？”

熊倜一眼望去，见前面那四个黑衣汉子内，竟有吴钩剑龚天杰在，方自一皱眉，眼光动处，看到一人向自己点头微笑。

于是他定睛一看，脸上的颜色变得更厉害了。

原来那向他点头微笑的人，竟是粉面苏秦王智逑。

于是他也远远一抱拳。

飞鹤子疑云更重：“原来他们竟是认得的，但是他为何又说夺剑的就是这些人？”

此中的真相，他丝毫不明了，就是铁胆尚未明，又何尝不在奇怪。

这男女八个人一走出来，就像是漫不经心地，分散在四周。

接着，山路上大踏步走来一个黑衫老人，尚未明骇然忖道：“此人的功力好深。”

原来那老者每一举步，山路上竟然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熊倜微一思忆，也自想起此人就是那日在泰山绝顶上，以极快的手法，点中生死判汤孝宏等人穴道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怔然不定，方自转着该怎样应付的念头。

突地眼前彷佛一亮，山路上转出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他依稀觉得很面熟，再一细想，目射奇光，恍然悟道：“原来是他两人。”

飞鹤子及尚未明，也被这一双少年男女吸引住了目光，方自暗里称赞着这一双少年男女的风姿，山路上又转出两顶山轿来。

这两顶山轿，形状和普通的爬山虎差不多，但是抬轿子的人，却和普通的大不相同，原来这抬轿的轿夫，竟是两男两女。

再往轿上一看，熊倜不禁更是变色。

尚未明一拉熊倜的衣襟，低声道：“果然就是这个小子夺的剑。”

流水依然，群山仍旧，山水并未因这些人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依然是静寂的。

但是熊倜、尚未明，以及飞鹤子此刻的心境，却在极强烈地激荡着。

虽然每个人心中所想的并不相同。

“这两个男女是谁，看来气派这么大，这男的手里拿着的剑，光芒灿然，像是柄宝剑，不知道是否就是熊倜那柄，此人竟敢在武当山解剑池畔夺剑，而又从容地走回来，武功必定不弱，江湖中又有谁敢这么藐视我武当派呢？”

飞鹤子虽然未听到过天阴教的名头，但是他仍然并未在意，他久居深山，对武林中的事知道的并不多，是以就是算见了这么的阵仗，也没有想到这山轿上坐着的一双男女，就是使武林中人闻而色变，山东太行山天阴教的教主，战璧君焦异行夫妇。

“这山轿上坐着的，想必就是天阴教主夫妇了，若非我亲见，我真难相信天阴教主竟是个这么年轻的书生。”

尚未明虽然已经猜到这就是天阴教主夫妇，可是心中仍然有一份怀疑。

这怀疑是合理的，若是你发觉一个令武林中那么多在刀口舐饭吃的朋友一听了就头皮发胀的角色，竟是一个这么样的人物的时候，你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觉，认为这几乎有些不可能。

只有熊倜的想法是肯定的：“这天阴教主夫妇，几年来非但没有显得老，还好像年轻了些，看来他们的内功造诣的确很深。”他看到焦异行手中抚着的长剑，脸色阴沉如铁。

战璧君面如银丹，明盼善睬，依旧貌美如花，也依旧是未语先笑，带着一连吊银铃般的笑声道：“喂，你看人家武当山风景多好，不像咱们山上，不是光秃秃地没有树，就是生些难看死了的小树。”

焦异行轻轻的摸着手中的剑，像是对这柄剑喜爱已极，听了战璧君的话，朗然一声长笑。

这笑声超越了松涛声、虫鸣声、流水声，在四野飘荡着。

山轿停下，他跨下轿子来，行动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毫无二致。

他伸手一搀战璧君抚着他的手，袅袅婷婷走了下来。

熊倜望着他们气态之从容，而公然将自己的剑拿在手上，一时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怎么启口。

焦异行谨慎地将剑插入鞘里，他的目光一横，恰巧和熊倜的目光相对。

但是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来，微微招了招手，那两绝美的少年男女便走了过去。

他嘴皮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对面的人才听得见，然后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烫金名帖，交给那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

熊倜见了他一番做作，倒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暗暗寻思：“他巴巴地跑来武当来，难道只是为了投帖拜访吗？”

这时那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已走了过来，在经过熊倜身前的时候，那俊美的少年竟然朝熊倜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别来无恙。”熊倜一愕，那少年已自擦过身侧，走向后面的飞鹤子。

那俊美的少年望着那少女相视一笑，朗声说道：“山西天阴教司礼坛护法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奉教主之命，投帖拜山。”说着他将那烫金名帖高举过顶，交向飞鹤子。

黑衣摩勒又道：“就烦道长通报贵派掌教，就说天阴教主有事求见。”那白衣龙女接口笑道：“还望贵派掌教真人，拨冗一见。”

飞鹤子整容道：“贵客远来，请在此稍候，贫道这就去通报掌教师尊。”

尚未明冷然道：“这位敢情就是名传四海的天阴教焦教主了。”

焦异行道：“不敢。”

“兄弟久闻焦教主的大名，真可以说得上如雷贯耳。”尚未明哼了一声，说道：“今日一见，哈，哈，却也不过如此。”

他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莫不大吃一惊，须知天阴教在今日武林中，真可以说得上是声威赫赫，从来没有人敢一捋虎须，此时见一个年轻人竟然敢当着教主的面说出这样轻蔑的话，焉有不惊奇之理。

焦异行自是大怒，但他摆着一派宗主的身份，故意做出不屑的样子，敝声一笑，道：“这位朋友嘴上还是留些神的好。”

尚未明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危境，他全神戒备着，眼角微斜，看见那功力深厚的黑衫老者，正满脸煞气的朝自己走了过来，两道眼光，像刀一样地盯在自己身上，走得虽然不快，但声势煞是惊人。

其余的天阴教众，也正已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光看着自己，彷佛自己的一切，都已悬在那黑衫老者的掌下似的。

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尚未明却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

他胆气实有过人之处，否则当年怎敢孤身一人，闯入两河绿林道的群雄之会。

他眼角甚至再也不向那黑衫老者飘一眼，眼光中带着些冷笑，朝焦异行道：“兄弟虽然只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但是却也不敢忘却江湖中的道义，更不敢做出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焦异行面孔一板，凛然说道：“朋友说话可要放清楚些。”

尚未明的目光毫不退缩地仍瞪在他脸上，道：“兄弟倒想说清楚些，只怕说清楚了，阁下……。”他冷笑连连，自己顿住了话。

那黑衫老者此时已走到他身侧，随笑道：“只怕阁下以后再也无法说话了。”语声方落双掌齐出，风声虎虎，直击尚未明的胁下。

尚未明虽然做出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他心中哪里有半点松懈。

黑衫老者的双掌堪堪击到他的胁下，他猛一错步，身形向后滑开了尺许，在黑衫老者的双掌方自遽空的那一剎那，右手五指环扣，疾地去锁那黑衫老者的脉门，左掌向外反削，突又变了个方向，拇指外伸，竟然以拇指点向黑衫老者腰下的“笑腰穴”。

他非但避招避得恰到好处，这扣脉、反削、点穴，一招三式，不但出手如风，招式更是诡异已极。

那黑衫老者正是天阴教里，掌龙爪坛的坛主，江湖上早已闻名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尚未明这一招的运用，实在远出那黑煞魔掌的意料之外。

但他究竟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左掌猛地划了个半圈，竟以“金丝剪”的手法去反剪尚未明的手腕。

右肘一沉，撞向铁胆尚未明左臂臂弯的“曲池穴”。

两人这一交手，在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刻里，便已各各发出数招，尚未明闷哼一声，双臂向内圈了回来，猛地吐气开声，脚下又一换步，双掌齐发，击向尚文斌的前胸。

他这一招完全是以硬搏硬，丝毫没有将对方那种惊人的内力放在心上。

黑煞魔掌一冷笑，双掌也自推出。

就在这一刻里，每个人心里都泛起一个念头：“这小子竟然敢和以黑煞掌力称雄武林的黑煞魔掌较量掌力，真是找死。”

只有熊倜仍然安详地站着，他和尚未明对过两掌，知道尚未明的掌力，并不在自己之下，黑煞魔掌虽然威名赫赫，内力惊人，但是自己自忖功力，也不惧他，那么以此类推，尚未明当然也不会吃亏。

但是他对尚未明的这一番举动，并不十分赞成。

因为他心中所盘算着的是：将这次“贯日剑”被夺的责任，全放在武当派身上。

这并非他怕事，而是有好几种的理由，使他有这种想法。

第一，他认为这件事的发生，武当派本应负起全责，自己又何苦多费力气，何况他在将自己和对方的实力估计过之后，知道若然动手，吃亏的绝是自己这方，他临事一多，自然将事情的利害分析得较为清楚。

其次，他也想到自己在武当山总算是客，就是照江湖道的规矩，也不应该在武当山上和人动手。

他虽然不免将对方的实力估得高了些，但这是他多次的经验造成的谨慎，须知他第二次出师之后，真正动手的一次，就是在甜甜谷里和玉面神剑常漫天、散花仙子田敏敏所交手的一次。

而那一次，他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是以他对自己的实力，又不免估计得低了些，他哪里知道，玉面神剑的剑术，在十年前已可称得上是绝顶高手，而玉面神剑，散花仙子那种暗器和剑术配合的阵法，更是独步天下。

他心中的念头，一瞬即过。

那铁胆尚未明，也造成了一件令天阴教里的每一个人都大为吃惊的事实。

原来他和黑煞魔掌四掌相交，两个都退后了几步，虽然是不分胜负，但是已使那些对黑煞魔掌的掌力抱着信心的人，惊异得叫出声来。

焦异行夫妇也不例外，战壁君身形一动，挡在尚未明和黑煞魔掌之间，咯咯娇笑道：“哎哟，这位小老弟，功夫倒真不错，喂，我说你贵姓呀？”战璧君天性奇特，永远带着甜笑向人说话。

即使那话中含有制人于死的含义。

可是她这种娇媚的语气，倒真使尚未明一愕，但是他立即回复平静，将体内的真气，极快地运行了一周，证实了自己的确未因方才那一掌，受到伤害，才朗声道：“兄弟的姓名，并没有说出的价值。”他冷冷一笑：“尤其是在名震天下的天阴教主面前。”他目光一凛：

“可是兄弟若是不说，别人还当兄弟怕了两位。”他说到此处，脸上已换了三种表情。

战璧君咯咯娇笑道：“那么你倒是快说呀。”

“兄弟便是河北的尚未明。”

战璧君又“哟”了一声，目光甜甜地围着尚未明的身子打转。

熊倜暗笑忖道：“这位天阴教主看起人来，可真让人吃不消。”

铁胆尚未明报出名号后，每个人心里各有不同的想法。

焦异行忖道：“此人若能拉入我教，倒是个得力帮手，看他武功，竟不在我教的几位坛主之下。”转念又道：“只是他和那姓熊的在一起，若想拉他入教，定然困难得很。”

黑煞魔掌尚文斌和尚未明换了一掌，心中又惊又怒，此刻听到他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心里反而好受些。

黑衣摩勒和白衣龙女，对尚未明不禁更加的注意，心里想着：“原来他也是和我们并列“三秀的人物”。”再一望熊倜，暗忖：“这么一来，“武林三秀”居然全聚在武当山了。

焦异行也跨上一步，朝尚未明道：“原来阁下就是尚当家的，久仰得很，我天阴教虽然和尚当家的甚少连络，但总算同处两河。”他微微一笑，目光在熊倜身上转了两眼，又道：

“今日尚当家的彷佛对敝教甚为不满，这个倒要请教了。”

战璧君接口笑道：“是呀，尚老弟，咱们可没对不住你呀，你干嘛对咱们那样？”

焦异行自持身分，话说得总留几分余地，战璧君却喋喋呱呱，俏语甜笑，让你猜不透她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尚未明冷笑道：“兄弟无名小卒，那里高攀得上两位，更不敢对两位有什么不满。”

他目光紧紧瞪着焦异行，说道：“教主说得好，兄弟和贵教总算同处两河，教主若能赏兄弟一个面子……”

战璧君接口笑道：“哎哟，什么给不给面子嘛，尚老弟有吩咐，只管说出来好了。”

尚未明一皱眉，他对这巧笑善言的战璧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觉将厌恶天阴教的心理，减去了大半，但是他极端不愿意有任何人知道他心中的感觉，是以借着皱眉来掩饰面上可能发生的变化。

他抬头一望，战璧君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仍带着甜笑在望着他。

他心中更乱，不禁暗自责备着自己，正强自收摄住心神，想要答话。

忽地听到身后风声嗖然，他本能地错掌换步，向后一转。

来的却是飞鹤子。

飞鹤子身形好快，飞掠而来，擦过熊倜，猛地停顿在尚未明身侧，一发一停，丝毫没有勉强做作的神态。

飞鹤子身形停在尚未明的身侧，也就是焦异行的对面。

此时他脸如秋霜，已不是方才的和蔼，冷冷向焦异行道：“贵教远来，敝派掌教真人感激得很，只因掌教真人已经坐关，实在不能够接待各位，贫道持命前来深致歉意。”

焦异行剑眉一竖，已然有些变色。

飞鹤子眼光随着他的眉毛一扬，接着道：“只是教主想要的东西，家师没有，就是有的话，也万万不能交给阁下。”

焦异行神色大变，厉声道：“就叫阁下转告令师，一个时辰之内，就是令师不愿接见我等，我等却也说不得要硬闯一闯了。”

飞鹤子冷笑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话声方落，深处传来几声钟声，入耳嗡然，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山道上忽然一道走来四个道人，一色蓝布道袍，手中横捧着剑。

这四个道人身后，又是一排四个道人，又是穿着蓝布道袍，捧着长剑。山道上至少走来四五十个蓝袍道人。

焦异行连连冷笑，道：“就凭着这些人，就想能拦得住我吗？”

飞鹤子也冷笑道：“试试看。”

焦异行仍未放下手中的剑，此时他弹着剑鞘道：“这个倒真要试一试，看看武当派的四仪剑阵到底有什么玄妙。”

粉面苏秦王智逑忽然急步走了过来，附着焦异行的耳朵说了两句话，焦异行不住地点头，彷佛对王智逑的话赞成得很。

焦异行突然朗声笑道：“武当派果然是名门大派，不同凡响，既然不准敝教上山拜谒，那敝教就告辞了。”

黑煞魔掌面带怒容，叫道：“教主——”

黑衣摩勒白景祥应了一声，一伸手自怀中掏出一面金光灿然的小锣，右手并指，方要敲下。

熊倜忽然厉喝：“且慢。”

战璧君咯咯娇笑着向焦异行道：“喂，你看人家才几年不见，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焦异行点头道：“不错，不错，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材。”

他一转脸，向粉面苏秦王智逑一招手，道：“王舵主，你陪这位老弟聊聊，我们要先走了。”

焦异行说完了话，用袖拂了拂衣裳，左手仍拿着剑，缓缓地走向山轿。

哪知眼前突然一花，胁下风声飕然。

他武功诡异，不避反迎，左手剑鞘倒转，右手动也不动。

熊倜一反腕，攻击的右手圈回来抓焦异行手中的剑，单手前削，闷“嗯”了一声，猛运真气击向焦异行右胸的空门。

焦异行微一大意，觉出袭向右胸掌风的强劲，远出乎他预料之外，而且出手之快，拿捏时间之准，在在都骇人听闻。

他此时左手手中的剑鞘，已被熊倜抓着，如果他想避开击向右胸的那一招，势必非要撤剑不可，但他一派宗主，名慑天下，实在不愿急失此一招，不过除此以外，又实在别无他法解救。

战璧君夫妇连心，身形微动，玉指斜飞，口中娇笑着道：“喝，小兄弟真动手呀。”

尚未明心中一冷，暗忖：“原来她在对敌动手时都会笑的。”

但此时熊倜已在险境，他也无暇再去寻思这些私情，剑眉一张，也窜了过去。

那时他眼前黑影一动，黑煞魔掌又拦在他身前，尚未明冷笑喝道：“好。”错步团掌，双掌又尽力而出，向黑煞魔掌前胸猛击。

那边焦异行无可奈何，在性命名誉的权衡之下，究竟是前者更重要得多，心急一决，左手撤剑，身形向后飘了开去。

熊倜一招得手，方暗喜侥幸。一双凝玉般的春葱，已随着娇笑而来，疾指自己右臂的“曲池”，肩下的“肩真”两处大穴，出手之“狠”，“准”，“迅”，令人悚然而惊。

熊倜一惊之下，退步变肘，曲腰错掌，方才避开此招。

焦异行后退的身形，又像行云流行，掠上前来，左手箕张，右掌斜击，上击面门，下打胸腹，一招两式，端的非同小可。

天阴教主夫妇两人合力联掌，威力岂是等闲，熊倜只觉得左右上下，全身都在对方掌力之内。

尚未明与黑煞魔掌再次对掌，这一下两人全力而施，情况更是惊人。

掌风方自相接，两人身形都已站立不稳，斜斜向后倒下。

熊倜身随急动，右手剑鞘横扫，左手立掌如刀，身形却向左后方滑了出去，但饶是这样，仍然慢了一步。

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损，但是右手所持的剑，却又被焦异行夺回去了。

这时第一批自山上下来的四道人，突然齐一顿足，四条身躯完全一个动作，连袂而起，道袍飘飘，剑光闪闪，目光下宛如飞仙。

这四个道人不但掠起时完全在同一时间之内，落地时亦分毫不差，显见得是经过长时期的锻炼，才能够达到这种完美的默契。

那四个道人右臂一伸，将手中的剑平伸而出，手一抖，挽起四个斗大的剑花，然后巧妙地将四柄剑搭在一起。

那些由山上走下的数十个道士，也俱都平伸着剑。

剑光闪烁，被日光一映，更显得青芒紫电，光采夺目。

焦异行目光四转，他虽然见多识广，却猜不出这些道士们的用意。

战璧君咯咯一笑，但笑声中已隐隐透出不自然的味道来。

她媚目横飞，在先前那四个蓝袍道人的脸上扫过，说道：“哟，道爷们，这是干什么呀？”

她话声一落，却没有任何声音来回答她的话，深山流水，除了水声之外，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发出声音来。

山深处忽然传来一连串清朗的钟声。

那些四人一组的蓝袍道人，掌中本是接连在一处的剑，此时突然展了开来，在强烈的阳光下，划出一道耀人眼目的剑光。

飞鹤子单掌朝四周打了个问讯，朗声说道：“敝派什课的时间已到，请施主们就此下山吧。”

焦异行哈哈笑道：“正是，正是，大家都该下山了。”

尚未明道：“且慢。”

持剑的武当道人，几十双眼睛，都凛然瞪在尚未明脸上，尚未明却像满不在乎，朗声道：“道长们若要做功课，就请先上山去，在下等有些事尚未了，还要在此盘桓一下。”

飞鹤子冷冷说道：“阁下未免太狂了些，难道这武当山竟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战璧君娇笑道：“是呀，这武当山岂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武当山当然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尚未明冷笑着道：“可是却让在武当山上抢东西的人任意来去，倒真令在下有些不懂了。”

飞鹤子变色相询道：“阁下此话何意？”

战璧君笑道：“唷，又有谁在武当山上抢了东西呀？”

尚未明一抬头，目光接触到她那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突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未曾有的感觉。

他努力地将这感觉压制了下去，冷冷说道：“就是阁下。”

焦异行厉声道：“朋友说话可要放清楚些。”

尚未明道：“堂堂天阴教主，做事又何必推三诿四？”

他转脸向飞鹤子道：“飞鹤道兄，请看看这位天阴教主手上的剑，是否就是方才失去的？”话声一顿，又冷笑道：“制住那两位道长的点穴手法，只怕也是天阴教的独门传授。”

飞鹤子道：“教主居然在武当山伤人夺剑，未免太看不起我武当派了。”

焦异行道：“道长何以见得我在贵处伤人夺剑，难道有人看到了？”

尚未明道：“原来阁下不但武功高强，强词夺理的功夫也是高人一等。可是阁下手中的这柄“贯日剑”，却是最好的证据，已不容阁下巧辩。”

战璧君笑道：“贯日剑？”

焦异行仰天长笑道：“贯日剑，哈，哈，原来这柄是贯日剑。”

焦异行朝飞鹤子走近了两步，将剑柄递到飞鹤子眼前，道：“道长请看看这柄是不是贯日剑。”

飞鹤子道：“阁下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焦异行道：“这是江湖上传闻多年的“倚天剑”。”

飞鹤子“噢”了一声，忽然身形一动，将剑交给了熊倜。

焦异行厉声道：“你干什么？”

飞鹤子道：“这柄剑的剑柄上明明写的是“贯日”两字，当然不是阁下的剑了。”

焦异行怒道：“你……”居然说不出话来，身形如流水，便向熊倜急扑去，一边喝道：

“将剑还我。”

熊倜真气猛聚，施展出“潜形遁影”的手法。

焦异行如影附形，跟了上去，突然眼前剑光耀目，原来那四个始终屹立着没有任何动作的蓝袍道人，在他的身上排列一阵剑影。

他一提气，身形自剑光上飘了过去，却见熊倜已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掌中光华眩目，已将剑撤到手上了。

他方才已量度出熊倜武功的深浅，此时倒也不敢轻易扑上去，顿住身形，脸上的神色，大失常态，再也没有一派宗主的样子。

惴忖情况，武当派的道人已和熊倜及尚未明站在一边，粉面苏秦王智逑眉心一皱，朗声说道：“教主，请等一下。”

粉面苏秦满面笑容，越前了几步，向飞鹤子道：“这柄剑果然是“贯日剑”吗？”

飞鹤子正色道：“出家人焉能谎语。”

焦异行心中百思不解：“难道世上真有一柄和“倚天剑”同样的剑，那么倚天剑又落入谁手呢？”原来他得而又失，也将“倚天剑”丢了。

熊倜大意地将“倚天剑”遗留在茶馆里，哪知天阴教眼线密布，将熊倜的包袱和“倚天剑”全拿走了。

于是这柄“倚天剑”就由苏州分舵，又落入当年适在江南的焦异行手里，练武之人哪个不爱名剑，焦异行得剑之后，喜之不甚。

年余前焦异行为了扩充天阴教的势力，南下江南，准备将武林中的好手，一网打尽，是以才有单掌追魂单飞乔装隐姓，在飞灵堡群雄会上的那一番事迹，但是后来单飞行踪败露，这消息被潜入飞灵堡的天阴教徒转告给焦异行。

焦异行知道飞灵堡的能手甚多，而大多数都是对天阴教没有好感的，于是他在堡外鸣锣示警单飞才匆匆走了。

焦异行夫妇漫游江南，倒也收罗了不少江湖豪士，又得了一柄久鸣江湖的名剑，收获可谓不丰，他倦游思归，本欲回山。

哪知道这时候他听说武当派的妙一真人得了一部对修习内功最有补益的奇书。

当年苍虚上人武功玄妙，但是所习的内功，却非玄功正宗，岐路甚多，是以大大阻碍了他的武功的进展，焦异行夫妇武功传自苍虚上人，自然和苍虚上人一样，因着内功而阻碍了武功的进展，此时听到有此奇书，贪心大起，遂欲得之而甘心。

他这才想入武当，哪知走在路上，他那柄“倚天剑”竟无声无息的失去了，而且饶是天阴教眼线那么多，却也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焦异行自是疑惧交加，他实在想不出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谁有这么好的武功，须知敢自天阴教主处偷去那柄剑的人，不但武功一定深湛，胆子也的确大得惊人呢。

哪知道黑衣摩勒和白衣龙女一入武当山，就看到有两个年轻人捧着剑站在解剑池畔，他两人本未在意，谁知那两个年轻人却将剑抽了出来，摸抚观赏，自是赞不绝口。

他两人这一抽出剑来，黑衣摩勒和白衣龙女相顾大惊。

不约而同的忖道：“怎地师傅遗失的剑，竟落在武当派手里？”他们自然也没有想到世上竟然还有一柄和“倚天剑”完全相同的剑。

是以他们突施煞手，以天阴教一脉相传的独门点穴手法，点住了那两个惊愕的道人。

谁知事情的发展，完全不依寻常的轨迹，不禁使得焦异行大感意外。

站在巨石上的熊倜，将掌中的剑略一舞动，带起一溜灿银光华，吸引了每一个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大声地说道：“就算我手上的这柄剑是“倚天剑”，那也本是属我的东西。”

他哼了一声，又道：“好个自命不凡的天阴教主，悄悄地偷了人家的东西，还硬说是自己的。”战璧君媚目一转，咯咯笑道：“唷，干嘛这么生气呀，这剑是你的，还给你就是嘛，何必大惊小怪呢。”

粉面苏秦王智逑道：“教主既然如此说，这柄剑当然是物归原主了。”又向飞鹤子抱拳道：“在贵山打扰了这么久，又耽误了道长们功课的时间，真是抱歉得很。”

他打了个哈哈，又道：“只是此事原本出于误会，现在误会既然已经解释清楚，我们便要告辞了，道长们自去清修吧。”

飞鹤子道：“施主们自去无妨，只是敝教这两个……”

他用手指着仍僵卧在解剑池畔的两个道人。

白衣龙女叶清清，黑衣摩勒白景祥走了过去，出掌如风，极快地在那两个道人身上拍了数掌，那两个道人一阵急喘，“咳”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四肢已能活动。

焦异行微一击掌，道：“此间事既已了……”

尚未明道：“只怕此间事还未了。”

战璧君道：“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尚未明朗声道：“我大哥还有柄“倚天剑”，也在贵教主手中，此时也该物归原主了。

“噢，原来“倚天剑”也是阁下的。”焦异行心中暗地叫苦，口上却不愿失去自己的威风，冷笑着道：“但是阁下有什么证据，不然，任何人都可以说剑是他的了。”

尚未明望着他，心中突然泛起了厌恶的感觉，那感觉中甚至带着些嫉妒的意味，但是他自己是不会觉察到的。

就因着这一份厌恶，使得尚未明变得分外暴躁，冷笑道：“证据就是有，也不能给你看。”他哼了一声，又道：“天下虽大，我还没有听到过失主要给小偷看证据的道理。”

焦异行道：“我焦某人出道以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样张狂的，来，来，朋友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必定是仗着手底下的功夫，我焦某人不才，倒要领教领教。”

尚未明冷笑道：“在下也正有此意。”

飞鹤子忽然一声长啸，身躯飘然而起，站在尚未明与焦异行中间。

那数十个持剑的蓝袍道人，也整整齐齐在自己和天阴教众的外面围了一个圈子，每个人掌中的剑，剑尖朝上，向外斜伸。

这时候只有站在巨石上的熊倜，是在这圈子外面，他居上临下，看到这些道人四人一组，共有三十二人，竟是按着八卦方位而站，再加上飞鹤子，正是九宫八卦阵式的方位。

这样一来，情势又变，竟像天阴教和尚未明连手，而武当派却是另一边了。

飞鹤子目光闪动，像是再想说话，又不知该怎么措词的样子。

却有一个蓝袍道人，已朗声道：“施主们私下若有恩怨，就请到了山外再较量。”飞鹤子接口道：“施主们私下的事，既然与敝派无关，敝派也不愿参与，请各位就此下山吧。”

尚未明与焦异行一声怒叱，双掌一翻，错过飞鹤子，就想动手。

以他两人这种身手，若然发动，还有谁能阻止得开，尚未明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极为潇洒地展开“塞外飞花三千式”，他满腹怒气，一出手便自不同，掌影缤纷，连环拍出数掌。

焦异行领袖天阴教，武功自是超绝，双圈化了个半圈，根本不理会尚未明那种繁复的虚招，右肘一沉，左掌疾起，两人瞬即拆了三掌。

飞鹤子眉心一皱，一声长啸，三十二个蓝袍道人掌中的长剑，一齐发动。

霎时间光华漫天，远远站着的八个抬着山轿的天阴教徒，只觉得彷佛是一个极大的光幢，被日光一映，更是彩色缤纷，好看已极。

光幢内除了飞鹤子以及正在动着手的尚未明之外，还有尚文斌、龚天杰、王智逑、汪淑仙，以及数十个天阴教下的舵主，武当道人的剑阵一发动，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的剑点乱撒，不论是谁，都朝他身上招呼，王智逑心中一急，暗忖：“真糟。”剑光一掠，已有一柄剑朝他身上刺来。

于是天阴教下的每一个人，也只有抽出兵刃，展开混战，但是这些武当道人的剑阵，像是平日训练有素，剑招与剑招间，配合得异常佳妙，进退也是按着八卦方位，这三十二个蓝袍道人武功虽不甚高，但如此一来，威力何止增加了一倍。

战璧君娇笑连连，像穿花的蔚蝶，在剑阵中飘飘飞舞。

黑煞魔掌尚文斌屹立如山，掌风虎虎，剑光到了他身侧，都被轻易地化了开去。

黑衣摩勒，白衣龙女，竟手携着手，像是两双连袂飞翔的燕子，极为轻易地化解着剑招，姿势身法曼妙无比。

但是飞鹤子居中策应，身形四下流走，这些高手们非但无法破去这剑阵，而且片刻之间，天阴教下的两个较弱的分舵舵主，已被剑伤，一个肩头血流如注，一个胁下中剑，已经躺在地上了。

王智逑心中忽然一动，忖道：“我们若围成一个圈子，大家面部向外，对付这剑阵岂不太妙？”眼角动处，望见飞鹤子左击一掌，右点一指，身形飘忽，暗中不禁叫苦：“这样也是不行，他们剑圈里，还有一个武功最强的人。”

熊倜站在巨石上，望着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混战，最妙的是有时明明有一剑刺向尚未明，不知怎的，焦异行却替他解了这招，尚未明的一掌拍焦异行时，也会中途转变方向，劈向一个武当道人，乍一见此，真看不到其中有何玄妙。

但是熊倜对这些，非但不能抱着欣赏的态度，心里反而着急万分，暗暗担心着尚未明的安全，但想来想去，也毫无他法解救，他暗忖：“我若此刻在外面击破这些武当道人的剑阵，原也可能，只是这么一来，反成了我替天阴教徒解围，又势必要和武当派结下深仇，但是我若置身事外，二弟此刻的情势，却是危险已极，这真叫我为难得很。”

飞鹤子又是一声长啸，那剑阵突然转动了起来。

这么一来，光幢里的人情形更是危急，尤其是焦异行、尚未明两人，除了彼此得互相留意着对方的招式外，还得应付那三十二个武当蓝袍道人手中三十二柄剑连绵不断的招式。

四十几个照面下来，尚未明已渐感不支，方才他和黑煞魔掌尚文斌对了两掌，真气已微受损，何况他功力本就不及焦异行。

于是他额角，鼻侧开始沁出了些汗珠，但是一种异于寻常的勇气仍支持着他，一时半刻之间，也不致落败。

焦异行是何等角色，对他这种外厉内荏的情况，那会看不出来，掌上再发挥了十二分的功力，立即将这个心高气傲的对手，败在掌下。

熊倜目光随着尚未明的身形打转，见他渐已心余力拙，心中的焦急，甚至还在尚未明自己之上。

日已西斜，熊倜一低头，阳光自剑脊反射到他的剑上。

他一咬牙，暗忖：“说不得只有如此了。”真气猛提，瘦削的身躯，冲天而上，微一转折，剑光如虹，向武当道士所布的剑阵降下。

他极为小心地选择了一个最适当的位置，一剑刺下，“踉跄”一声，一个蓝袍道人掌中的剑，已经被他削断了。

借着双剑相交时的那一份力量，他朝向左上方又拔起了寸许，长剑再一下掠，又是一柄剑断，他又借着这一击之力，升起尺许。

武当道人的剑阵本是由左而右地在转动着，阵法的运转，快得惊人。

熊倜却是由右而左，朝相反的方向迎了上去，以极巧妙的剑招，瞬息之间，便有十数个蓝袍道人掌中的剑，已被削断。

剑阵因此而显出零乱，而终于停住了，不再继续转动。

每一个见了熊倜这人惊世骇俗的武功，都惊异得甚至脱口赞起好来，就连天阴教里的豪士，也都被这种神奇的武功所目眩了。

熊倜再次一飞冲天，双脚互扣，巧妙地右身躯微微下沉，换了一口气，右臂猛张，身形再一转折掠下，“漫天星斗”，剑光如点银星，滚向剑圈里的天阴教下的道士。

他竟不考虑地运用着他所知道的最毒辣的招式，耳中听到二声惨呼，他望都没有再望一眼，“云如山涌”，剑身微变方向，呛然一声长鸣，龚天杰掌中百炼精钢打就的吴钩剑，已被削断。

接着，他觉得眼前剑光流动，根本无法知道熊倜的剑，究竟是朝哪一个方向刺来。

猛地朝地上一滚，吴钩剑龚天杰再也不顾身份，但纵然他这么努力地企望能够避开此招，右腿上仍然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倒在地下，失口而呼，玉观音夫妇连心，忙飞掠过来，探查伤势。

熊倜第一次使用这么毒辣的方法，这一击之后，毫不停留，剑光一敛，看见剑下那张带着惊惧的面孔，却是粉面苏秦王智逑的，想起从前的那一丝“情份”，剑尖一软，自他脸旁滑开。

熊倜再一纵身，看到黑煞魔掌面寒如水，正向他掠来。

他本不愿在此缠战，身随剑走，剑动如风，斜斜一剑，“北斗移辰”，削向连掌迅速的焦异行。

等到焦异行撤掌回身，错步自保的时候，他疾伸左手，一把拉住尚未明，低喝道：“快走。”身随声动，施展开“潜形遁影”的身法，左手用力拉着尚未明，晃眼而没。

在极短的一剎那间，熊倜以无比的速度和身法，用出“苍穹十三式”里最精妙的招式，极快地自许多高手中，拉出尚未明。

在焦异行忆起他该追赶以前，熊倜和尚未明已消失在群山里。

群山依旧，流水如故，除了地上，平添了几滩血迹之外，一切都毫无变化。

夏芸以过人的机智，骗过了骄狂自大的苍玄、苍荆，逃出武当山。

她内伤尚未痊愈，胸腹之间一阵阵地觉得无比的疼痛。

四野虫声啾然，松涛被山风吹得簌然发出一种鸣咽般的声音，一阵风吹来，夏芸机饯饯地打了个寒噤，心里觉得有些害怕。

好容易，逃到山下，经过这一番勉强的奔驰，胸口疼得更是难受，夜露沾到衣上，她觉得有些冷，腹中空空，又觉得有些饿。

但是此地荒野寂然，哪里找得到任何一种她所需要的东西？她只得又勉强地挣扎着朝前面走，希望能找到一个山脚下住的好心人家。

头也开始一阵阵地晖暗起来，她几乎再也支持不住。

猛一抬头，忽然看到前面居然有灯光，这一丝新生的希望，立刻使她增加不少力气，居然施展开轻功，朝前面掠去。

远远地就听到那间有灯光的小屋里，发出一阵阵推动石磨的声音，原来那是间山路边的豆浆店，专门做清晨上山的香客的生意的。

又饥又寒又渴的夏芸，想到滚热的豆浆被喝进嘴里的那种舒适的感觉，精神更是大振，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

磨豆浆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子，白发蟠然，身体虽然还很硬朗，但是再也掩饰不住岁月的消失所带给他的苍老了。

还有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老婆，正脚步蹒跚地在帮着忙。

为着生活，这一对本应休养的老年人，仍辛苦地在做着工，忍受着深夜的寒露和清晨的晓风，所求的只是一日的温饱而已，生命中许多美好的事，在他们仅仅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夏芸心中恻然，悄悄地走了上去，那老头子抬头看到一个头发蓬松、衣履不整的妙龄少女，深夜突然在他面前出现，吓得惊呼了出来。

夏芸连忙说：“老爷子不要怕，我只是来讨碗豆浆喝的。”

她温柔的声调语气平静了那老头子的惊惧，他惊疑地望着夏芸。

老太婆也蹒跚地走了过来，灯光下看到夏芸气喘吁吁，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忙道：“姑娘，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老年人永远有一份慈善的心肠，也许他是在为自己将要逝去的生命，做一首美丽的挽歌吧。

夏芸编了个并不十分动听的谎言，在这两个好心的老年人家里住了五天，身上所受的伤，经过熊倜真气的治疗，又休养了这么多天，渐渐已完全痊愈了，精神也大为松焕。

武当山上发生的事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熊倜和尚未明两人从这小屋前走过，谁也没有朝里看一眼。

这就是造化的捉弄人。

五天之后，夏芸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两个好心的老年人，在囊空如洗，无以为报的情况之下，她解下了颈子上的金链子。

于是她开始感到一种空前的恐惧，在人们囊空如洗时所发生的那种恐惧的感觉，有时几乎和“死”一样强烈。

夏芸一面走，一面盘算她该走的方向。

忽然，远处有蹄声传来，她远远看到过来的两匹马。

那两匹马走得很慢，又走近了一点，夏芸看到马上坐的是一男一女，身上穿得花团锦绣。

马上那女的一路指点着向那男的说笑，不时还伸出手去搭那男的肩头，显得甚是亲热。

夏芸见了不禁一阵心酸，想起自己和熊倜马上邀游，并肩驰骋的情况，历历如在眼前，但是此刻自己却是孤饯饯的。

她在路中央踽踽独行，马上的一男一女，都用奇怪的目光望着她。

她低着头，等到那两匹马慢慢走到自己身侧，突地双手疾伸，在那两匹马身上点了两下。

那两匹马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动也不动。

可是马上的两人，仍然端坐在马鞍上，像是钉在上面，神色虽然微微露出惊愕的表情，但仍是从容的，彷佛夏芸这种中原武林罕见的制马手法，并未引起他们太大的惊异。

若然夏芸稍为更具有一些江湖上的历练，她立刻便可以知道此两人必非常人，须知以孤峰一剑那样的声名地位，尚且对她的制马手法大表惊异，那么这两人岂非又比孤峰一剑高了一筹。

马上的男女微一错愕之后，相视一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女的笑得又俏又娇，夏芸暗忖：“这女的好美。”自顾自己褴褛的外表，不禁有些自卑的感觉，她向来自许美貌。这种感觉在她心中，尚是第一次发生，当然，她衣衫的不整，也是使她生出这种对她而言是新奇的感觉的主要原因。

她微一迟疑，猛想起她拦住他们的目的，是想抢劫他们，脸不觉有些红，想说出自己的目的，想来想去，却不知道该如何搭词。

马上的男女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这眼光中包括着的大多是嘲弄的意味，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这种意味已很明显地表露了出来。

于是素性骄傲的夏芸，开始生气，而生气又使她忘记了自己对人家的存心是极端不正的，竟然毫不考虑地说出了自己的企图。

“你们——”她瞬即想起了另两个更适于此时情况的字句，立刻改口道：“朋友——”

但是下面的话她依然不知该怎么说。

心一横，她索性开门见山，道：“把身上的银子分一半出来，姑娘要用。”

马上的男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男的目中嘲弄的意味，变得更浓了些，忍住笑道：“大王——”

“大王”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那女子笑得如百合初放。

这种笑声和这种称呼，使得夏芸的脸更红得好像熟透了的苹果。

“大王敢情是要银子，我身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银子，怎么办呢？”那男的极力忍住嘲笑，一本正经的说道。

夏芸暗忖：“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身怀武功，是以才会有这种表情。”

“你们不要笑，要知道姑娘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你们不拿出来，我——”

夏芸自以为非常得体地说了这几句话以后，身形突然蹿了起来。

她武功不弱，这一蹿少说也有一丈五六，在武林中已可算是难见的身手，然后身形飘飘落了下来，依然站在原地。

她以为她所露出的这一手上乘轻功，一定可以震住这两个男女。

哪知道那男的突然仰天长笑，笑声清朗高亢，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夏芸虽然对江湖门坎一无所知，但听了这男的笑声，心中也大吃一惊，知道这男子的内功，必定在自己之上。

她不禁连连叫苦，暗忖：“我真倒霉，一出手便碰到这种人。”

但是事已至此，她骑虎难下，站在那里，脸上已有窘急的神色，本来已经红着的脸，现在红得更厉害了。

长笑顿住，那男的突然面孔一板，道：“你真的想拦路劫财？”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就凭你身上的那点武功，和这点从关外马贼那里学来的偷马手法，就想拦路劫财，只怕还差得远哩！”

夏芸道：“你试试看。”

那男的又长笑道：“好，好，我知道你一定不服气，这样好了，你从一数到三，我们还不能让你躺下，就将身上的银子全部送给你。”随手将挂在马鞍上的包袱解下，打开来，突见光华耀目，包袱里竟然全是价值不菲的珍宝。

那男的非但衣着华贵，人也潇洒英俊得很，随手将那包袱朝地上一丢，真像将这些珠宝，看成一文不值似的。

夏芸虽然也是出身豪富，但见了这人的态度，也有些吃惊。

却听那华服男子道：“你开始数吧。”

夏芸嘴一嘟，暗忖：“你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相信数到三时，你就能怎么样对我。”

“一。”夏芸开口叫道，身形一掠，双掌抢出，向马上的男子攻去。

那男子又是一声长笑，手中马鞭“制”地飞出，像一条飞舞着的灵蛇似的，鞭梢微抖点，点向夏芸“肩井”、“肩贞”、“玄关”、“太白”四处大穴。

夏芸一惊，口中喊出“二”。

双腿一登，身躯一扭，努力地避开了这凌厉的一招。

她口中才想喊出“三”，哪知鞭梢如附骨之蛆，又跟了上来。

她再向左一扭，哪知胁下突然一麻，一件暗器无声无息地击在胁下的“将台”穴，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而她自己却像将身子送上被击似的，口中的“三”尚未及喊出，身子已经倒下了。

那女子似乎心肠很软，柔声向那华服男子道：“你去将这姑娘的穴道解开吧，我方才出手重了些，不要伤着了人家。”

男的道：“你的脾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以前不是动不动就要杀人吗？”

“死鬼。”那女的娇笑着骂着，心情像是高兴已极。

华服男子也未见如何作势，身形飘然自马鞍上飞起，衣袂微荡，笑声未绝，落在夏芸身旁，极快地在她身上拍了一掌。

夏芸甚至还没有感觉到他这一掌的拍下，但是她体内真气又猛然恢复了正常的运行，手一动，穴道已经被人家解开来了。

她双肘一支地，跳了起来，站直身子，却见那男的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受那么多委屈，而且人家双双对对，自己却是形单影孤，感怀身世，不禁悲从中来，竟放声哭了起来。

她本是不懂世事，倔强任性的女孩子，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丝毫不会做作，也一点不避忌任何事。

那男的见她突然哭了起来，倒真的觉得有些意外和惊错了。

他暗忖：“这个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想到自己的太太，也是这种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的性子，心中不觉对夏芸起了好感。

马上的少女见夏芸哭了起来，心中也泛起同情的感觉，忘却了夏芸方才想拦路劫财的行为。

原来这马上的少女最近解开了心上的死结，对世事看得都是那么乐观和可爱，对世上的人们也起了很大的同情心。

于是她也飘身下了马，眼前微花，她已站在夏芸的身侧，身法的曼妙，速度的惊人，更是令人不期然而觉得神妙。

“小姑娘，你有什么难受的事，只管对我讲好了。”她抚着夏芸的肩，柔声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她不仅语意善良，说话的声音，更是那么甜蜜、俏娇。

但是夏芸却是倔强而好胜的，人家越是对她表示怜悯，她越是觉得难受，肩头一摇，摇开了那女子的手，恨声道：“不要你管。”

她这种毫不领情的口吻，不但没有激怒那女子，反而引起那女子的同情。

“这个小女子一定有很大的委屈，但是她一定也是个倔强的女子，心中有痛苦，却不愿意告诉人家知道。”马上的女子叹气着忖道：“唉，她这种脾气，倒真是和我有些相像。”

原来这少女也是这种个性，是以她对夏芸除了同情之外，还有一层深深的了解。

“小姑娘，你听我说。”那女子以更温柔的语声道：“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了，我替你作主出气。”

她说得那么武断，彷佛真的将天下人都没有放在心里。

但是夏芸仍然抱着头哭着，没有回答这女子好心的询问。

路的那一头，突然蹄声杳乱。

晃眼，飞快地奔过来几匹健马，马蹄翻飞，带起一片尘土。

马上的是四个衣穿蓝袍的道人，看到路上有两女一男站着，其中有一个少女像是在哭，不禁都觉得诧异得很。

夏芸听到马蹄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其中有一个道人正好回过头来，和夏芸的目光碰个正着。

他心中一动，突然高喝道：“停下来。”

其余的三匹马便一齐勒住马缰，飞奔着的马骤然停下，前蹄扬起，嘶然长鸣，但是马上的道人各个身手了得，双腿紧紧地扶着马鞍，一点也没有慌张失措的样子。

其中一人“咦”了一声，两眼盯在那两匹被夏芸制住的马上。

但是那一个看来气度最从容，丰神最冲夷的道人，眼光却是瞪在夏芸脸上。

那华服女子冷冷哼了一声，暗忖：“这个道士两只眼睛看起人来贼兮兮的，一定不是好人，我真想教训教训他……”

念头尚未转过，却见那道人翻身跳下马来，身手的矫健，迥异凡俗。

那华服男子见了这四道人的装束，和他们背上斜挂着的带着杏黄色穗子的长剑，眉头一皱，暗忖：“武当派的。”

那道人果然就是武当派的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当掌教关山门的弟子，初下武当步入江湖的飞鹤道人。

飞鹤子看到夏芸，心中一动，暗忖：“这女子不就是那自藏经阁逃出的少女吗？”马缰一勒，道：“叫她转告熊倜最好。”

原来熊倜、尚未明乘隙遁去，天阴教主也随即下山。

临行时，他们还再三道歉，飞鹤子想着：“这些天阴教徒，倒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坏。

哪知当天晚上，一向静寂安详的武当山，突然发现了数十条夜行人的影子。

这是数十年来，被武林中尊为圣地的武当山，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那数十条的人影，身法都迅速得很，都像是武林中的能手。

武当派数十年来，被武林视为泰山北斗，当然不会想到此番有人敢来武当山侵犯，更没有想到会聚集了这么多武林高手。

但是武当道人毕竟各个都是训练有素，有些武功虽不甚高，但对道家的“九宫八卦剑阵”，都配合得非常纯熟。

这种严密配合的剑阵，此时发挥了最大的威力，来犯武当山的数十高手，一时也不能将这种道家无上的剑阵破去。

飞鹤子剑影翻飞，突然瞥见这些夜行人其中数人的面容，心中大怒：“原来这些都是天阴教徒。”刷、刷数剑，手底更不容情。

武当掌教妙一真人，武功深湛，甚至还在江湖中的传说之上。

此时他动了真怒，持剑却敌。

一场大战，天阴教徒虽然伤之不少，但武当派的弟子亦是大有亏损。

这还是天阴教中最棘手的两个人物——铁面黄衫客仇不可和九天玄女缪天雯留守太行山总坛，没有随同前来，不然武当山就更危险了。

焦异行想得到那本内功秘籍的心是那么深切，是以不惜倾师而出，更不惜树此强敌，不择手段的，居然夜入武当，想以强力取得此书。

他原以为武当道人猝不及防，怎能抵敌得住自己和教下如许多高手。

哪知道武当派潜在的实力，竟出乎他想象之外，他久战不下，妙一真人掌中青萍剑，出神入化，施展开武当镇山剑法——九宫连环剑，剑扣连环，如抽茧剥丝，层层不绝。

他当机立断，立刻发现如果这样相持下去，必定是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须知此次夜入武当山的，几乎是天阴教下大半的高手，全部出动，虽然焦异行渴切的希望能占有那部奇书，但是若然为此而伤折自己天阴教的主力，他还是不会愿意的。

于是他一声长啸。

黑衣摩勒一蹿冲天，掏出金锣来敲了几下，清朗的锣声，传出很远。

天阴教下的数十高手，来如潮水之涨，去也如潮水之退。

片刻之间，连未受伤的带受伤的，都走得干干净净了。

明月像往前一样，照得这海内名山的外表，泛起迷蒙的银色。

真观大殿前后的院子里，倒卧着十数具尸体，其中有武当派的弟子，也有天阴教的。

为着一个人的野心，这么多无辜的生命牺牲了。

妙一真人这才震怒，确定以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遍撒英雄帖，想动员所有江湖中的精锐，再次消灭天阴教的势力。

于是飞鹤子衔命下山，负起通知武林各门各派豪士的任务。

他在路上看到夏芸，想到熊倜和尚未明的武功，也想到他们必定乐于参加这一个行动，于是他勒住马，想将这消息告诉夏芸，让她转告熊倜。

夏芸望见他，惊惶地想起他是谁：“哎呀，武当派的道士追下来了。”她以为飞鹤子和另外三个武当派的第二代弟子，来捉她回山的。

哪知飞鹤子的态度，绝不是她所想象的凶恶，客气地说出了来意。

那两个华服的男女，听到熊倜的名字时，双目一张，紧紧盯在夏芸脸上，暗忖：“原来这个姑娘就是熊老弟的爱侣。”

不问可知，这两个华服男女，就是避居“甜甜谷”里的点苍大侠，玉面神剑常漫天，和他幸得回复原貌的娇妻散花仙子田敏敏。

他俩以静极思动，略为收拾了一下，仗着山壁的机关巧妙，也不怕有人会发现那稀世的宝窟，便连袂出山了。

他们首先关心到的就是熊倜，田敏敏对熊倜更是感激，因为他使她重得了她最珍惜的东西。

于是他们第一个目的地，便是想到武当山去看看熊倜的结果。

哪知无意之中，却遇见了夏芸。

飞鹤子侃侃而说，常漫天不禁诧异：“怎地天阴教又死灰复燃了？”他隐在深山有几十载，天阴教的重起，他根本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他并没有将心中的怀疑问出来，他根本一言未发，因为他此时还不想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飞鹤子再三嘱咐着夏芸，见到夏芸点首后，便上马走了。

他也曾向常漫天夫妇微一领首，但是他却绝未想到这个儒雅英俊的华服文士，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点苍掌门玉面神剑常漫天。

四匹健马，又带起尘土绝尘而去。

站在上什温熙阳光下，夏芸愕了许久。

田敏敏一连串娇俏的笑声，使得她自迷惘的忆念中回到现实里来。

她所忆念的，自然只有熊倜，方才她听了飞鹤子的话，知道熊倜果然冒着万难，赶到武当山去援救她，心中的悲痛，霎时之间，就被甜蜜的温馨所替代，熊倜的一言一笑，冉冉自心底升起。

田敏敏察微知着，见她嘴角泛起的甜意，笑道：“姑娘在想着我们那位熊老弟吧？”

夏芸一惊，起先她惊的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后来她却是奇怪这个武功高绝的美貌女子，何以会称呼熊倜为“老弟”？

她暗忖：“难道她也认得熊倜？”心里微微泛起一阵甜意，眼光射到田敏敏身上，却见田敏敏的手，被握在常漫天的手里，心中立刻坦然，反而有点好笑：“我怎么这么多疑？”

女孩子的心理，永远是最难猜测的，对于她们所喜爱的东西，她们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不允许任何人分享一点。

阳光从东面照过来，照在夏芸左面的脸颊上，夏芸脸红红的，显得那么美丽而可爱。

田敏敏温柔地反握住常漫天的手掌，笑道：“难怪熊老弟这么想你，就是我见了，心里也喜欢的不得了，何况他呢？”

夏芸脸更红，心中却又那么舒服，低首含羞说道：“你也认得倜……”她终究不好意思说出“哥哥”两字，顿住了话。

田敏敏朝她一狎眼，娇笑着道：“是呀，我也认得你的倜哥哥。”

常漫天微笑地望着娇妻和这个天真美貌的少女打趣，心里觉得那么幸福。

因为已经得到了爱的人，也总是希望别人也得到幸福。

夏芸不安的忸怩着，害着羞，然而她对这一双本是她打劫的对象，却泛起了亲切之感，尤其是在她几乎已是山穷水尽的时候，这种亲切的感觉更是强烈而浓厚，因为她觉得只要是熊倜的朋友，不也就等于自己的朋友一样吗？

她低着头，留心地倾听着不忍见她太窘的常漫天说着他们和熊倜相识的经过。

那些事是那么的新奇而有趣，她抬头望了田敏敏一眼，心里在想着：“难道这么漂亮的人以前真会那么丑吗？如此说来，那种神秘的易容术又是多么奇妙呀。”田敏敏像永远都能看透她少女纯洁而多变的心，笑道：“我以前真的那么丑，你相不相信呀？”

夏芸低头一笑，暗忖：“怎么我的心事老是被她说中呢！”

“姑娘是不是想找熊老弟？”常漫天问道。

夏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常漫天慨然道：“我们也想找熊老弟，姑娘不如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当然是夏芸求之不得的。

田敏敏娇笑着指着那两匹马说：“不过你可得先将这两匹马弄好。”

想起方才她对人家的举动和对人家所说的话，夏芸刚刚回复正常的脸色，又红了起来，讪讪地走了过去，伸手在马腹背上拍了两下。

那两匹马被制了那么久，但是立刻便又神骏异常，夏芸暗忖：“果然是两匹好马。”又想到自己的那匹“大白”，现在不知下落，心中又不禁恻然。

须知爱马的人，往往将自己的坐骑看得异常珍贵，何况那匹“大白”的确是匹名驹，夏芸“雪地飘风”的外号，也是因此而来呢！

“姑娘可是关外长大的？”常漫天被她这种纯熟的制马手法，也微觉奇怪，于是试探着问道。

夏芸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家在关外有个马场……”她话中含义，自是告诉常漫天她不是马贼，常漫天一笑了然。

他再次探询，在哪里最可能找到熊倜，夏芸毫不考虑地说：“鄂城。”

因为在夏芸的心目中，鄂城那间有古钱为记的估衣铺，是唯一能够知道熊倜下落的地方。

于是他们又渡南河，经襄阳、鄂城，沿着汉水南下。

然而，他们在鄂城并没有找到熊倜。

他们只有继续策马而行。

田敏敏和常漫天缓缓并行，两个人并肩低语，夏芸触景伤情，索性跑在前面。

走着，走着，田敏敏忽然发现到夏芸的踪影不见了，不禁着急：“她人呢？”

话方说完，突然听到前面有噗咤的声音，她心急之下，将马加紧打了几鞭，赶到前边，见路旁有个树林子，噗咤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树林子里发出来的，遂勒转马头，转了进去。

可是就在她勒转马头的那一剎那……树林里突然完全寂静下来，她更急，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无声远比有声更可怕。

于是她平平地从马鞍上掠了起来，身形一晃，便进了树林。

常漫天也施开身法，从马上飞身而起，到了树林子一看，风声簌然，哪里有半条人影？

田敏敏着急地将目光在四周搜索着，忽然看到地上有些发亮的东西。

她拾起一看，不由惊地叫出声来，脚尖一动，闪电似的穿出树林的另一端，常漫天跟出去一看，四野茫茫，田里的稻子，被阳光映成一片金黄，却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田敏敏急得面目变色，连连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你看。”田敏敏摊开手掌，常漫天见了她掌上的东西，也自变色。

突地，树林中又隐隐似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玉面神剑、散花仙子，不约而同地施展出绝顶轻功，掠向树林。

哪知树林中也有两条人影电射而出，田敏敏毫不考虑，低喝：“躺下。”随手一扣掌中发出一片银星，风强力劲，再加上这双方都是绝快的身法，那些银星眼看就要击在那两人的身上。

哪知其中一人“咦”了一声，拉着旁边的人向左猛退，就像鱼在水中一样，身躯由急进变为左退时那种得意的运转，几是匪夷遐思的。

田敏敏再也想不到暗器居然会落空，见了这人这种玄之又玄的轻功，心中一动。

她猛动身形，也是那么曼妙地顿住了前冲的力道。

常漫天突然飘飘而起，乘势抽出长剑，剑气如虹，身形如燕。

那自林中掠出的两条人影，突然叫了起来：“常大哥。”

常漫天一愕，田敏敏已高兴地叫着：“呀，果然是你。”

那两人一掠而前，四人面面相对，竟都高兴得说不出话。

原来两人，一个就是常氏夫妇苦苦寻访，夏芸梦魂难忘的熊倜。

另一人自是尚未明了。

四人惊喜交集，一时竟齐都愕住。

田敏敏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暗忖：“这怎么办，倜哥哥来了，芸妹妹却又不见了，唉，这教我怎么对熊倜说呢？”

熊倜也自发现常漫天夫妇面色的难看，不知怎地，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着急地问道：“常大哥，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人类的心理，有时的确奇妙得很，常常会有一种突来的感觉，预兆着一些自己心里最关怀的事，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解释的。

常漫天蹑蠕着，终于说了出来：“老弟，你来晚了一步。”

熊倜一听，心情更像是拉紧了的弓弦，忙道：“常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芸妹妹不知被什么人掳去了。”田敏敏无法再忍住心里的话，一五一十地将他俩如何碰到夏芸，如何一齐找熊倜，如何在路上夏芸一人先走，如何听到噗咤之声，等到自家赶来时，已失去了夏芸的踪迹，都告诉了熊倜。

“本来我也不能确定芸妹妹是不是给人掳走了，”田敏敏紧颦着眉，说道：“后来我看到我送给芸妹妹小钢丸，零落地掉在地上，这种小钢丸还是先父制作的，形式、功用却不和普通钢丸一样，江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钢丸，所以我才能确定这点。”

熊倜一面听，额上的汗珠一面往下簌簌而落，他焦急的神色，使得常漫天夫妇更不安。

四人之中，尚未明此刻的头脑可算是最冷静的了，他静听着，沉思了半晌，然后说道：

“大哥，我看这事好办得很。”

田敏敏道：“你有什么办法？”

尚未明道：“除了武当四子之外，谁也不会将她掳走，我们只要再去一趟武当山，不就一定可以知道她的下落了。”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熊倜等三人的同意。

常漫天忽然想起那天在路上碰到武当道人飞鹤子的事，遂也对熊倜说了。

熊倜此刻全心全意都放在夏芸身上，对其他的任何事都不在意了。

这时熊倜等四人，心目中都几乎已确定了一个观念，那就是：夏芸毫无疑问地一定是被武当四子劫走。

这就是人类思想的弱点，在彷徨无计的时候，只要有一个想法最接近事实，那么无论这想法是否正确，他都会固执地确信不疑。

这就如同一个不会水的人落入水中，挣扎之际只要抓着任何一片东西，他就不管那东西是否能救得他的生命，他也会紧抓不放的。

熊倜等人此刻也正是这种心理。

何况实际上，若以情理来论，夏芸的失踪也只有这一种推测最合理了。

哪知道事实却大谬不然……在常漫天夫妇恩爱地打情骂俏的时候，夏芸心情的落寞，是可想而知的，她除了有些难受之外，甚至还开始有了想家的念头，只是她的思亲之情，还不如思念熊倜来得强烈而已。

于是她孤零零地策着马，远远地走在前面。

渐渐，她将常漫天夫妇抛得很远，她也并未在意，因为路是笔直，而且只有一条，没有歧路。

那么常漫天夫妇除了沿着这条路走之外，别无其他的选择。

她自幼骑马，对马性的熟悉，宛如她熟悉自己的腿一样。

是以她骑在马上的姿势，看起来那么安详而舒适。

马鞭挥起，又落下，其实并没有落在马的身上，只是她在发泄心中堆积的忧郁而已。

这条路虽然是鄂城通往武汉的要津，但奇怪的是，此刻路上竟然没有什么行人。

她孤寂地走着，哼起一段她童年所熟悉的小调，打发这难忍的岑寂。

蓦地，远远传来一阵急遽的蹄声。

接着，路头尘土飞扬，宛如一条灰龙，蜿蜒而来。

“这马走得好快！”她心里思忖着，对于马，她可以说是了解得太清楚了，是以对于好马，无论那马是谁的，她都会有一份爱护的情感，这正如爱才的人爱护有才气的人一样。

她留意地望着那匹马的来势……那马晃眼便来到近前，晃眼便电闪而过……她彷佛觉得马上的骑士面容熟悉已极，但是她却记不得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她正在下意识地思索那匹马上的骑士，是在何处见面的时候。

哪知那匹马奔跑了不远，打了个圈子，绕了回来。

她觉得奇怪，更令她奇怪的是那匹马奔到她面前时，竟倏地停住。

她矜持地将头侧到另一方，暗骂这人好生无理，她若不是此刻愁思百结，怕不早就回过头去给这无理的骑士一个教训了。

马上的骑士像是骄狂已极，竟侧过了头注意端详夏芸的侧面。

夏芸柳眉一竖，忍不住地想要发作。

哪知那马上的骑士突然高声笑了起来，朗声说道：“这真教人生何处不相逢，小可实在想不到今日竟能在此处遇到姑娘。”

夏芸一惊，暗忖：“这人竟认得我？”好奇心大起，怒火倒消失了不少，掉回了头，看到那马上骑士的面貌，“哦”地一声，叫出声来。

“原来是你。”她发现这马上的骑士就是曾经被她制住过坐骑的华服佩剑的骄狂少年。

原来马上的骑士，就是孤峰一剑边浩。

他在江边与尚未明一番剧战之后，又遇到那两位奇诡而武功高深的老年人。

他聪明绝顶，知道自己的武功，绝不是这两位老年人的敌手。

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他落荒而逃，谁知那老年人并没有追赶他，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而他来到江南之后，不出数月，几次遇到了强劲的对手，狂傲之气，不免为之稍稍削减，但是他与生而来的性格，却并未因此而有大的改变，只不过遇人遇事，变得更为诡诈了而已。

对于熊倜，他恨入切骨，这怀恨的原因，绝大部份是因为嫉妒。

须知任何一个狂傲的人，他的嫉妒之心，绝对比常人强烈，永远不能忍受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地方强过于自己。

但是他对于熊倜是无可奈何的……偶然地，他经过这条自武汉通往鄂城的道路，驰马奔腾中，他看到对面踽踽策马独行的少女，竟是那天在苏州街头制住他的坐骑和熊倜同行的少女，于是他又策转马头，绕了回来。

他看到夏芸居然还记得他，心中不禁有些高兴，因为他自第一眼望见夏芸的时候，就对夏芸起了非常大的好感。

“熊倜熊大侠怎地没有和姑娘一路？”他聪明的打开了话题。

果然夏芸一听到熊倜的名字，浑然忘却了一切，忘形地说：“怎么，你看到倜哥哥了？

”焦急和忆念的情感，溢于言表。

孤峰一剑边浩心里，立时起了一阵酸溜溜的感觉。

但是他极力地忍耐着，试探着说：“姑娘难道要找他？”

于是夏芸完全撤消了提防的意念，说道：“是呀，我们都在找他。”

边浩眼珠一转，说道：“姑娘不是一个人吗？”

夏芸道：“还有人在后面。”

边浩道：“姑娘要找熊兄弟，碰到我是再好没有了……”

夏芸高兴地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边浩朝四周看了看，看到路的旁边就是个小小的树林子，故作神秘地说：“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姑娘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到那边的树林里说话。”

夏芸入世太浅，虽然吃过不少亏，但是她仍然对世事是疏忽地，嘴里说道：“他到底在哪里？”手中马缰向左一带，却跟着孤峰一剑边浩，走进了树林。

那树林并不太密，阳光自枝叶中，仍可以疏疏地照进来，树林中却渺无人踪，偶闻鸟语啁啾，显得甚是寂寞。

边浩道：“姑娘许久不见，却越来越漂亮了。”

夏芸道：“喂，倜哥哥到底在哪里，你倒是快说呀。”

边浩道：“姑娘倒真性急得紧。”

夏芸抬头一望，阳光从树林的上面射了进来。

阳光照得她面孔一片嫣红，孤峰一剑边浩心头怦然大动，他本非好色之徒，但此时心中却不知怎地升起一种邪淫的欲望。

夏芸再一抬头，望见这华服少年——孤峰一剑边浩的两双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她天真未泯，竟未能分辨出他眼中的淫邪。

两人目光相对，孤峰一剑边浩更是紧紧地挈住了她的目光，再也舍不得放松一时半刻。

夏芸一侧脸，也微微有些发觉了他目光中的异样，急忙避开了，娇嗔道：“喂，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孤峰一剑微微有些发窘，支唔地说道：“熊——熊大哥此刻——此刻他只怕已——”

夏芸抢着说道：“你说什么，难道倜哥哥他——他已经遭了谁的毒手了吗？”

边浩故作为难的点了点头。

夏芸耳畔顿觉嗡然一声，像是突然失去了重心，几乎再也稳不会在马背上的身躯了。

边浩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高兴：“她真的相信了，”却又不免难过：“熊倜那小子真有福气，唉！若是她能对我有如此关心，那么我就是真的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良久，夏芸方自从迷惘中醒了过来。

她芳心大乱，不知怎生是好，一抬头，望见边浩脸上那种奇异的神色，突地心中一动。

“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厉声问着。

孤峰一剑一惊，他到底亏心之事做得不多，还不能完全控制着自己神色的不安。

于是惊惶之色，不期然地而从他面上流露了出来。

夏芸到底不是呆子！心里的疑心越来越重，伸手入怀，暗暗地掏出几粒她从田敏敏处取来的特制弹丸。

倚天贯日

三粒耀眼的钢珠，脱手飞出，手法虽不及田敏敏那么奇妙莫测，但是近在咫尺，跳丸飞星，而角度又那么奇巧，像有力量操纵着，迂回折射。

边浩一领马缰，拍马窜出丈余，身体也猛然一俯，平贴马背，躲过攻击的钢珠，并且故意地拍马驰去。他心中有个算计，这一带疏林就在官道旁，多少有碍他的举动，万一更不巧熊倜在此时出现，那可更使他受窘了。夏芸并没有觉察危机，一味拍马直追。

双骑一前一后，渐渐离开了绵延半里多的树林，以他们的骑术之精，不过极短的时间。

所以后来熊倜、尚未明与常漫天田敏敏相遇，未能在附近找着夏芸，又这样轻易地失之交臂了。

前面是一片荒凉，梁子湖畔一片芦苇地带，湖水白茫茫一望无际，几片帆影点缀在碧波上面。

最近处渔村茅舍，也在一二里外，这地方对于边浩是非常理想的。

他拨转马头，抱剑提防着这位姑娘，微风披拂着夏芸的秀发，在马上花枝颤摇，益增妩媚。

边浩这时几乎纯是戏弄的态度，向她说：“姑娘，我们再谈谈，小可孤峰一剑边浩，只还未请教过你的尊姓芳名！以姑娘的控马之术，想必是塞外一颗明珠了！”

夏芸冷笑道：“你报出姓名来，难道我就不敢斗你这南北双绝剑么？”

边浩离镫下马，笑着说：“那小可就奉陪姑娘玩玩！听说姑娘怒拔武当派九宫连环旗，使我钦佩莫名呢。”

夏芸星眸一凛，喝道：“少说废话！”

夏芸从面背旋落地上，手中皮鞭一抛一打，使出“狂扬鞭法”，宛如半截乌龙，风声虎虎，直取边浩。

边浩剑影缤纷，使出生平绝技玄女剑法。

夏芸鞭影丝丝，漫天风雨，一连串“云如山涌”、“雨洒蓬莱”，几招猛攻，使边浩也为之咋舌，摸不清她的门路。

边浩剑落如同风雨骤至，排空荡气，剑影初时蒙蒙洒洒，瑞雪纷飘，继而如同疾雷奔电光气肃森，夏芸竟被他裹在一团剑影里。

边浩剑法独得秘传，声势不逊于四仪剑客之首的凌云子，不过他没存心伤她，下手让着许多，夏芸方能勉强支持。自然这种局势是不会永久维持下去的，边浩面对着她，见她娇躯宛转，柳腰款款，更可以饱餐秀色。

边浩终于找到了机会，乘她挥鞭猛点他腰腹之际，撤剑环臂，欺身斜进，一招“春雨绵绵”剑光溜向夏芸玉腕，一团耀眼云花，疾掣而下。

夏芸拚了几十招，心里暗说：“号称南北双绝剑的，也不过如此罢了！让你知道我雪地飘风也非弱者！”

但人家这次剑花逼来，如不撒手丢鞭，就无法闪让，夏芸过分倔强，娇躯往左方飘旋，虽足闪过边浩这一绝招，却恰好把左边身子凑近了他，边浩猿臂轻伸，铁腕已蓦地握住了她的左臂。

夏芸懊悔没用田姐姐所授暗器对付他，这时已落入边浩掌握之中，急得一声尖叫，想摔臂挣脱，更怕他进一步来什么花样，猛一回鞭横抽边浩那只讨厌的手。

边浩剑影又起，铮的一声把那短短的马鞭，又削去半截，剑花在夏芸脸上划了个圈儿，夏芸只有闭目等人宰割了，可是他又很快的把宝剑擎回。

边浩嘻嘻笑了，笑得非常得意，渔翁钓上了大鱼，鱼儿已经上钩，只看他愿意如何处治捞获到手的猎物。

边浩态度更使她难堪，已紧握夏芸玉臂，用力一带，夏芸几乎要扑跌入这讨厌男子怀中，如何不又羞又急，边浩反而柔声细气的说：“姑娘累了吧！像姑娘这一套奇妙的鞭法，小可还是初次碰上呢。姑娘可别生气，败在孤峰一剑手中，也是很光荣的呀！”

夏芸自入关以来，这已是第三次吃人的亏，而最使她难堪的就是边浩那副贪婪的眼光，和那种存心玩弄的态度。

这时近侧芦苇察察响起，苍老的笑声大作，教训小孩似的口吻，喝道：“你这个刁钻娃娃！怎么在此欺侮女娃儿？我老头子上次江边要打你的屁股，被你娃娃飞了！这次可更不能轻饶了！照打！”

两人正在厮扭之际，突然毛毵毵的飞来一团黄彩，拍的一声，恰好打中了孤峰一剑边浩抓住夏芸的一只手，边浩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件东西忽啦散落地上，却是一把枯干的苇叶，纷飘四散。

可是边浩这只手竟如挨上一记极沉重的大鎯锤，痛入骨髓，皮肉欲裂，他手臂很自然的一松一缩，夏芸乘机往旁边闪出丈余。

不知何时面前已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儿，而那矮老头，盘膝坐在沙上，正扬起右手向边浩招呼道：“你这娃娃，快过来领打，不折不扣连上次的一百下屁股，以后你要记住，不许欺侮女娃儿！”

边浩急忙跳上马背，挥鞭疾走，仍向那片树林穿林而没。

坐着的老头向那高个子老头说道：“这女娃生得模样怪可怜的，你说该怎么处治她？不过不能打屁股，另外还有什么办法？”

身材高些老头也发愁说：“我也想不出好办法，姑且饶了她这一次，她是无心冲犯我们！光问问话，别让她也跑掉！”

夏芸被他俩一问一答，弄得啼笑皆非，心说：“谁冲犯了你？再无理取闹，抽你这两个老家伙一顿鞭子！谁耐烦理你！”

矮老头双手一挥，仍是坐着的姿势，已飘若飞絮，拦住了她。夏芸撮口轻嘘，把她这匹称心的马招来身畔，却猛见矮老头施展上乘“流星移位”的轻功飞来，心头一震，慌忙向马背纵上，准备一溜了之。

矮老头又随手一拉，相隔七八尺远，一股无形潜力，裹住她的娇躯，不由往下一沉，通的又跌落地上。

夏芸可不敢十分倔强，眼里泛出泪光，恨恨说：“老怪物！你使什么坏？为什么不让我走？我要赶快找我的熊倜哥哥！”

老头偏着头思索了一阵，笑道：“熊倜？这人老头子似曾相识，正有句话让你带个口信给他，可是女娃娃，你认识的小伙子倒不少呢？”

这话一说出，夏芸怎么受得住，一直红到耳根，心里暗骂：“缺德的老鬼！赏你几粒钢丸，让你再敢贪嘴胡嚼！”

夏芸一提起熊倜，那可爱的俊影，立时使她心头一甜。甜美的回忆，竟使她不胜怅惘，忘记了对付这可厌的老头。夏芸又如何肯虚心下气和他们答话。

高些的老头皱皱眉笑说：“让她走吧！上次已经把重要路线图当面交给熊倜那娃娃，不过贯日剑也是昆仑旧物，应该与倚天剑同归玄清洞府，姑念天阴教大患未除，应该暂时交他保存使用一段时间。话得说明白，毒心神魔虽知道倚天剑关系着武林劫运，他还未明了双剑的来历呢！”

矮些的老头也皱眉发愁说：“那娃娃人极聪明，可是没有适当的伴侣，配上他一块儿练剑，绝难发挥这两仪和合的妙用，又怎能担当这一份重任，这事还得费我们无限心机。”

高老头对夏芸道：“女娃娃！记住见了熊倜，就说江干二老吩咐，赶快去峨嵋取回倚天剑来。然后携带双剑，到昆仑访晤银杖婆婆学习和合剑，女娃儿你也跟着去一趟，看看你有缘还是无缘。”

二老说完，扭头向白茫茫的湖中走去。

夏芸在斜阳古道上，拍马来回奔驰寻找田敏敏，却未能遇上。一赌气，放马一直沿大道驰去。

当晚投宿山镇上一家小客店，低矮的瓦房，肮脏的床被，使她心里更添一层懊恼。

突然店门外马蹄声如潮涌至，店里伙计迎进来三位黑色劲装的汉子，笑语喧天，旁若无人，一直走入三大间上房里。

伙计如同接下财神，忙不迭穿梭一般伺应。

这三位豪气干云，说话声音很高，夏芸疲倦的躺在铺上，却被他们一番话惊醒起来。

只听得其中一人狂笑说：“单大哥，三湘豪杰，我洞庭四蛟号召一下，哪一个敢不投诚响应？何必单单要收罗拉拢这个姓熊的小子？”

另一人沉吟说：“教主这么分派下来，必有他的用意！吴大哥知会本教各处的人，注意一下熊倜的行踪。”

先那人又哈哈大笑说：“小弟若碰上他，倒要先会会他这位武林三秀！”又问说：“玄龙堂主仇老前辈现在坐镇洞庭，据说还准备一次大规模的举动，单大哥是自总堂来的吗？其详可得见示一二吗？”

答话那人笑说：“倚天剑得而复失，若不把这口剑找回来，本教的声威从此扫地！这次夜袭武当，又不能得手，所以龙凤各堂堂主坛主，齐集此间，重作一番部署，事关机密，尚未作最后决定。”

夏芸一听别人提起熊倜，不由竖起双耳，留心谛听，底下的话，却使她颇为失望，显然这些人也不知熊倜的行踪。夏芸生长关外，对北方天阴教的倔起，颇有所闻，她父亲虬须客却是闭门谢客，绝不与江湖豪杰往来。

夏芸既听出这三位是天阴教下爪牙，天阴教势力弥漫南北各地，虬须客力戒她入关以后，不可和他们冲突。

夏芸又泛起了一个错觉，她以为天阴教下这三个汉子既然是妨寻熊倜，他们眼线又多，不比自己孤饯饯一个人误走误撞，来得容易吗？跟着他们走，不是倜哥哥很容易的可以找着？

次晨，梳妆就道，她尾随在那三个黑衣人马后。而这三位又是向北奔驰，依然又把她引回昨天那条路上来。黑衣人中一位年纪略大些的，虬筋栗肉的汉子，有意无意地不时回头望她一眼。

梁子湖白茫茫的水色，又在远处浮现，而那片树林，也在柔风披拂中。

夏芸随着三人，行行复行行，秋阳皜皜，照射着官道上风尘扑面的行旅。

这种无意义的追逐，也可说是盲无目的的奔波，突然被后面驰来的一片铁骑声，震颤了她的心弦。

夏芸无意中扭头望去，一连串匹匹骏马扬尘而来，立时使她大为震惊。来的竟是飞灵堡出尘剑客东方灵和他妹妹东方瑛，另外两位玄冠羽衣，黄穗子宝剑在身的道士，尤其使她魂不附体，正是四仪剑客凌云子和丹阳子。

夏芸是惊弓之鸟，急忙施展她精湛的骑术，短鞭一扬，纤足一夹马腹，她深悉马性，纵辔飞驰，想脱离后面这四们扎手敌人的追袭。

而这出尘剑客兄妹却并不是专门来找她为难的。凌云子和丹阳子二马在前，远远早看清了是他们二次下山游弋的猎物。

可恶的前面三位黑衣人，却把坐骑一排儿横列，并辔而驰，几乎占完了全部道路，使后来的她无法飞越而前。夏芸把马头一带。

她若不是精于驭马，早和三个黑衣人撞在一起了。

后面的骑声越来越近，丹阳子已远远喝道：“夏姑娘慢走，贫道还要屈尊芳驾回山一趟呢！你不想见见熊倜么？他正在武当恭候你呢！”

夏芸气得花容惨变，眼前又被天阴教三位拦住去路，吃过一次亏，自然学一次乖，以逃走为最上的妙策。

她对于凌云子的剑法，仍然心中不服，只是自己单身一人，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怎么迎敌这四仪剑客中两位扎手敌人？

她摸摸袋中田姐姐的钢丸奇妙暗器，她不相信自己凭这小小珠丸，可以制敌。

急得她向前面三人嚷道：“请你们让开点，后面有仇人追拿我！”

丹阳子一马当先冲来，前面三位天阴教下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洞庭双蛟神眼蛟袁宙，铁翅蛟尤化宇，一齐泼刺刺拨转了马头。他们听见身后娇滴滴女孩子叫唤，都掉转身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尤化宇和袁宙被她这秀美无伦的风姿照眼生花，愕然一怔，单掌追魂单飞也骤然惊艳，艳绝尘寰的夏芸，使他也感到意外。

丹阳子催马急驶，转眼就快到眼前，夏芸喘吁不止，急得一扬手，先飞出四粒巧妙的钢丸，精骑射目，嗡嗡嗡向丹阳子飞去。

丹阳子没防这姑娘突下辣手，四颗晶光射眼的钢丸，分上下两路，吕字形飞袭过来，忙在马鞍龙形一式，俯身躲避，上面两刃擦背而过，其间不容一发。

下面射来两颗钢丸，却突然互相一撞，妙在一撞之后，各划个半圆弧形，分自左右两方折射而下。

丹阳子没料到夏芸竟有这一手绝技，他陡然地勒缰住马，两枚钢丸向他斜掣而下，呼呼带起两缕寒风，要翻身躲避怎能来得及呢！

所幸第二匹马上的凌云子，也已冲到附近，他就在马上一个穿云纵身形离鞍，斜斜跃起，手中马鞭一挥，铮铮两声响，把两颗钢丸一齐磕飞，可是丹阳子已吓得冒出一身冷汗，反手拔剑以防她再次飞丸袭击。

凌云子跳落马背，厉声喝道：“姑娘休使暗器伤人，贫道今天再让你领教几手本派镇山剑法，快亮你的兵刃吧！”

出尘剑客兄妹也催马来前，东方瑛看出正是她心目中的一个讨厌的情敌，她懊恨武当四子过于疏忽，让她自武当逃走下山，没给她一点苦头吃。

但眼前又有三位黑衣男子，并排儿列马在夏芸身前，其中单掌追魂单飞，又是在飞灵堡大显过一番身手的天阴教高手，难道夏芸已投身天阴教下了吗？

出尘剑客东方灵马上一抱掌说：“单当家的，上次辱临飞灵堡，在下尚不知崆峒名手，竟列身天阴教下。这位雪地飘风夏姑娘，是敝友熊倜之友，缘何与当家的走在一路？夏姑娘和四仪剑客另有梁子，在下特先表明！”

他又向夏芸施礼说：“听说熊倜老弟为你大闹武当派法地，姑娘何故反与天阴教人为伍？凌云道长请你再去一趟武当，不过把上次的事大家开诚一谈，请勿误会！”

东方灵并没代妹妹消除情敌之意，他内心真是爱怜这位小姑娘，怕她误入了歧途。出尘剑客用情之专，这些日子中，对朱若兰已情丝自缚，更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既和熊倜结为莫逆，就推爱到夏芸身上。

东方瑛心里却正幸灾乐祸，若夏芸和天阴教人结为一党，无疑将使熊倜心情激变，把爱慕夏芸之心变为厌憎，而她自己就居于绝对有利地位了。

东方瑛年事稍长，但一想到熊倜，也是芳心寸绕，惟恐这秀美无伦的夏芸，永久占据了熊倜的一颗心。熊倜参加飞灵堡英雄会，席上露出那一手轻功“潜形循影”，震惊了在座的名家能手，只恨哥哥不了解她的心事，轻易把熊倜放走，而又无缘无故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雪地飘风拔出头筹，先她而取得熊倜的欢心！

东方瑛又怎不该懊悔自己，不善于猎取男子呢？这是东方瑛比较温柔庄重不苟言笑的美德壶范，但也种下了她失败情场的因子。

男女间的关系，灵犀一点无由相通，往往会埋恨终身，而对方又何尝明了你那一份儿情意？自然人与人间总还有些遭际机缘的凑合，那时的熊倜正还悼亡为他殉情的若馨！纵有第三人在侧，也难安慰他的心灵空虚！

单掌追魂单飞乃天阴教玄龙堂龙须坛舵主，为人机智多谋，负责网罗各方好手，听出尘剑客一说，方知站在他们这边的秀美姑娘，竟是落日马场名满东北的女侠雪地飘风，心里更加了兴奋。

尤其是出尘剑客道出夏芸和熊倜不平凡的友谊，这位崆峒名手，立时明了了他应该采取的步骤。

若能把雪地飘风拉入天阴教，不怕熊倜自己不送上门？眼前夏芸又受四仪剑客的威逼，正好代她接下这个梁子，还怕她不感图报，乖乖就范？

单飞这个念头，如电一闪，人已催马抢着拦在夏芸前面，也一抱双拳向出尘剑客为礼说：“夏姑娘人品武功，誉满一方，本教正在欢迎她呢！飞灵堡匆匆一别，未及向堡主多多讨教，至今内心歉疚。”

他又向纷蝶东方瑛施了一礼，装出很谦和的态度，而他这种举动，也正是想把东方灵兄妹一齐拉入教下，倘若能得这位女剑客垂青，又是何等的幸运呢！

单飞遭受到的只是粉蝶东方瑛冷冷的一瞥，东方瑛不屑和他施礼，秀目微转，正在思忖夏芸和天阴教有些什么关系，单飞怎会为她挺身出来承担一切？

那单飞又向凌云子拱手说：“武当四仪护法，在下久仰盛名，昆仑、崆峒、武当武林五大正宗门派，雪地飘风夏芸姑娘，究竟与贵派有何过节？道长不可欺凌她一个弱女子，我单飞愿替她向道长领情！”

洞庭双蛟袁宙、尤化宇，乃是两个勇夫，奇怪单飞竟为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出面承担一切。其实天阴教和武当这一次决斗，已结下了永久不可解的梁子，单飞现既可拉拢雪地飘风，也可打击武当派的声望，何乐不为？

洞庭双蛟性烈如火，早就各拔兵刃，虎视眈眈，准备杀个痛快，江湖上这种好汉，成年是和人凶杀恶斗，只要单飞作了主，他们是勇往直前奋不顾身的。

局势一变，变成了天阴教和武当派的恶斗，出尘剑客能置身事外？而这事正为着雪地飘风而起。

天阴教势力遍布大江南北，武当派人还没邀请到各派名宿、新崛起的高手，不能立即发难，而天阴教人党羽愈集愈多，几乎构成包围武当的形势。

凌云子不把什么洞庭双蛟放在眼里，但是崆峒派下单掌追魂，背后还有许多崆峒能手做背景，飞灵堡战败了武胜文，露出崆峒镇山掌法“断魂掌”功力也自不弱，最奇怪的是夏芸发放暗器的奇妙手法，如果出尘剑客今儿不淌这一趟混水，他和丹阳子能否稳操胜算，可也很难说。

但天阴教既公然与武当派为敌，遇上了还有什么话说，凌云子拿话挤兑东方灵说：“东方堡主，今儿狭路相逢，天阴教这位单当家的无端袒护雪地飘风，这局势显然要累及堡主兄妹了！殊令贫道于心不安。”

他这一番话，是想把东方灵逼住，使他兄妹不得不出手相助。他又向单飞冷笑喝道：“雪地飘风侮辱本派九宫连环旗，与你天阴教有何相干？她也不是你们教下的人。如果单兄找我四仪剑客，贫道另定期在敝山候教就是！”

凌云子无非想把这回事化开，也要表示出武当派的威望，并非临敌畏缩，同时也可使夏芸陷于孤立无援。

单飞却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反而冷笑嘿嘿道：“夏姑娘和熊倜，都是本教欢迎携手的武林英才，为了熊倜，我们更不能使夏姑娘受窘！”

又向夏芸施礼道：“姑娘乃关外成名女侠，在下崆峒单掌追魂单飞，钦佩已久，姑娘和武当这个梁子，在下愿拔刀相助，以尽江湖武林道义！”

转过身又向东方灵道：“堡主也是在下和本教素日钦佩的大侠，素无恩怨，今日应为雪地飘风，一同扶弱抑强！”

单飞不愧为龙须坛主，说的面面周到，占住了理。

夏芸不明了天阴教什么内幕，眼前总不能谢绝人家帮助的好意，不过她还是嘴硬，毅然拨马而前说：“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接着他们就是了。”

东方灵老于世故，既不愿开罪熊倜，又不愿使武当四子失望，而且这次也应武当之邀，前往共商澄清武林危机的大计，又怎能置身事外？

东方瑛则另是一种想法，夏芸的确是太美了，美到使她无法与夏芸在情场上一较身手，只有促使夏芸受天阴教骗诱，可以毁了雪地飘风的一生幸福。

丹阳子首先被单飞这几套挑拨离间的话，闹得气愤填膺，一按剑鞘，呛啷拔出长剑，跃下马来，剑尖一指单飞说：“单当家的，你既出头揽事，少不得先打发了你！用不着花言巧语，骗诱雪地飘风！”

那边双蛟——神眼蛟袁宙亮出一柄钩镰刀，铁翅蛟尤化宇也从腰间解下链子双锤，两人这种短软外门兵器，乃是为在水中使用时方便，而两人也确各有一套奇特招法。尤化宇的链子锤上下翩飞，先自向丹阳子猛攻。

丹阳子心想洞庭双蛟，武功会高到哪里去？信手挥剑一挑，想兜住链子，挑飞双锤，岂知尤化宇重手硬功夫分量不轻，反几乎把他的宝剑绞住。

出尘剑客决定了主意，先横剑而前，向单飞招呼道：“久仰崆峒高技，上次辱临敝堡，未能领教！现在正可乘机切磋一下武技！”说着，长剑一出，虎啸龙吟，寒气森森，向单飞当头罩下。

东方灵的心理，让凌云子空开手，可以单独制服夏芸，而夏芸那种骄横不可一世的气焰，东方灵也有些看不顺眼。

东方灵既已出手，单掌追魂自不能示怯，他仗着断魂掌和深厚内功，生平只是以肉掌与人相斗，出尘剑客剑法何等凌厉，而功力也非常纯厚，一柄剑舞起来，风起云涌，剑虹闪闪，如影随形。

任你单掌断魂步法如何美法，终逃不出剑影圈内。

东方瑛则含笑盈盈，看她哥哥使出平生绝技，一面更可亲眼再看见夏芸栽了下去，说不定武当四仪护法，这次更会给夏芸一个难堪。

东方瑛养尊处优，她哥哥除非不得已是不肯让她出手的。凌云子则抱剑缓步走向夏芸，戟指说：“夏姑娘，上次二十招内已输与贫道，何须再试！请随贫道前往武当走一趟吧！”夏芸被他说得冒火，上次受辱的情形，直使她愤不欲生，可是确有些寒心。但是又怎能向这道士低头受辱呢！

她轻轻地挥动手中马鞭，只觉这件寻常马鞭颇不趁手，咬一咬银牙，仍然想侥幸取胜，她正迎上前去，恰好神眼蛟袁宙同时钩镰刀递了上来，一鞭一刀，双双同时扑向凌云子，夏芸短鞭一抛一点，改换了一套流星笔法，专找凌云子的重要穴道，这是她能舍短取长的地方。

但短鞭如何能发挥狂飓鞭法的威力！

凌云子剑法精妙，在他手中的镇山剑法九宫连环八十一式，招招如天马行空，变化莫测，对付她和袁宙两人的短鞭和钩镰刀，确是应付裕如，好整以暇。但凌云子多少受到神眼蛟钩镰刀的牵制，不能短促时间制服了她。

夏芸也是经过乃父虬须客多年调教，轻蹬巧踪，飘忽如风，手上劲力也自不弱，这第二次交手，又加倍小心，恐防着了人家道儿，她滑溜得像一条美人鱼，步法美妙已极，真不愧为雪地飘风。

凌云子虽然恨这女孩顽强，却只存窘辱她的心，不愿着实伤她太重，这是看在熊倜的面上。对于神眼蛟袁宙，可就手上不留余地，着着狠辣，逼得袁宙险象环生，几次都险遭毒手。

若没有夏芸从旁递招，蹈暇抵隙，乘虚而攻，神眼蛟又怎能支持得了三十余招。夏芸若有银鞭在手，那可比袁宙要高明多多。

单掌追魂单飞，一路使着他阴森森可怖的崆峒镇山断魂掌法，手掌过处，寒风刺骨，吃亏是肉掌总不能和宝剑硬碰，而出尘剑客这一套秋水出尘剑法，傲视江湖，深奥莫测，处处占着上风，但断魂掌风所过，他不能不测是否伤及身体，故略有些顾忌，否则单飞是不能支持下去的。

尤化宇链子锤，拿来和剑法精奥的四仪丹阳子对敌，无异以卵击石，心里一发慌，冷汗涔涔在身上直冒，而身段步法越来越沉重，每躲避丹阳子一招，就得付出很大的力量，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夏芸不愿自己败，也就不愿天阴教的人败下去，三人都是自告奋勇，挺身帮助她的。她已看出尤化宇处境最劣，呼吸间就临危急，猛然想起袋中钢丸，冷不妨摸出几粒，用极快的手法向丹阳子打出。

钢丸虽仅数粒，而射出的方向位置却极为奇妙，其中两枚是向链子锤上一碰，反射而出，另外两枚则是飞向丹阳子头顶，自空中交弹而下，还有一枚是朝着丹阳子心口直射。这种手法，武林中确是空前未有。

丹阳子正全神贯注，运剑如虹，突然眼前星飞丸射，寒光骤起，方挥剑上下扫击，而头上的钢丸已翩飞而下，嗤嗤两声响，穿衣裂肉，使他双肩一阵剧痛，长剑几乎把握不牢，身躯摇晃了一下，向后便退。

夏芸这时心里泛起得意的微笑，自觉田姐姐传授的是神技，充满了却敌的自信。可是她这一分心，她的帮手神眼蛟袁宙竟一个失着，被凌云子剑尖自左颊上划过，一颗左眼珠，血淋淋的挑出眶外。

神眼蛟竟成了空眼蛟了。

袁宙惨嚎如豕，一手掩目，却仍舞动钩镰刀死拚，但是立刻气散神亏，再鼓不起以前的勇气了。

凌云子一剑“推窗送月”，把袁宙手中钩镰刀也给挑飞一丈以外，袁宙痛入骨髓再也忍不住了，只有拔步飞逃。

凌云子不去追杀这只空眼神蛟，却运剑如虹向夏芸逼来。夏芸失去了帮手，大大吃惊，她心想：“还是赶快逃走吧！天阴教的朋友，也支持不住！”

夏芸不再和凌云子硬拚，这是她历经艰苦学来的乖。

她先发出三粒钢丸，阻住凌云子的攻势。坐马就在一旁，一纵身就跳上马背，以她骑术的精妙，那马虽非神驹，仍然指挥如意，四蹄扬尘，狂奔而去。

至于天阴教的人，落个什么结果，这又与她何干呢？

夏芸也顾不及这些，她策马驰出百步以外，耳里听见那片战场上又有清脆娇嫩少年人声的喝叱，身后听不见追骑之声，但她仍不敢片刻迟延，急急拍马狂奔。

夏芸驰骋在斜阳古道上，奔过了一段里程，心里安定下来，脸上已粉汗涔涔，而这匹寻常的马，已尽了牠最大力量，涎沫喷飞周身出水，已不能再奔跑下去了。所幸前面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大镇。

夏芸不得不先喂饱这匹马，否则是无法赶路的。这毫无目的的奔驰，仅仅是为自武当四子手下逃出而已，现在又向何方找寻久别苦思的倜哥哥？

夏芸一有了空闲，心里就浮起了熊倜的影子，若有熊倜偎依身侧，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安慰！

而这就是支持她勇气的唯一来源，否则天涯游子，早应该倦游思亲，她在江南游踪年余，凭一身武功，所收获的又是什么？

她下马踏入一家客栈，把马匹交与伙计去喂料。

疲乏已极的身躯，暂时找到了憩息之处。躺在床上，仰望着屋梁，思潮起伏，她不会自怨自艾，而只是懊恼熊倜怎不及时追寻她。

她岂知熊倜也为她奔波往返，尽了极大力量，两上武当，引起了天阴教与武当间的不解深仇，第二次几乎和武当反目，更挑起五大正派间的纠纷争执！

这自然是她始料所不及的。

熊倜、尚未明与玉面神剑常漫天、散花仙子田敏敏相遇之后，因夏芸走失，而作了一番猜测，得了个错误结论。

四人竟及向武当驰去。

数日后又来至壳城城内，找了间干净客店投宿。

尚未明把上次在武当情形，细说与常漫天夫妇听，但他和熊倜却不知道天阴教和武当派还有过一次激烈惨斗。

天阴教很大方的还给熊倜贯日剑，又偃旗息鼓退出武当山，使熊倜等捉摸不定他们究竟存着什么企图。

田敏敏对于武当那种声势吓人的剑阵，非常感兴趣，饭后在室中聚谈，她劝熊倜不必自行讨人，由她夫妇夜间先去一探。

熊倜在武当山颇受妙一真人礼遇，而且飞鹤子令夏芸传话，请他去山上共商讨伐天阴教大计，显然很看重他，自不便骤然翻脸，可是又不能令夏芸受到委屈。散花仙子想法是先把夏芸救出来，正合熊倜心意。

但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熊倜也不能免。

他决定不了应该采取什么步骤，明知散花仙子夫妇一去，事态依然扩大，他救尚未明于剑阵之中，也曾伤了武当门下几个道士，人家竟毫不记怨，依熊倜所想还是光明正大拜谒妙一真人比较妥当些。

田敏敏却已看出熊倜外弛内紧，焦急在心里不露出来而已。常漫天再次重现江湖，更不把一般人看在眼里。

常漫天见熊倜有所顾忌，沉吟不绝。正待说出一切由他夫妇担承的话。突然室外爽朗的笑声隔窗叫道：“熊老弟，何期在此相会，真是巧极了！”

熊倜听出是熟朋友口气，忙开门相迎。

正是飞灵堡出尘剑中东方灵兄妹，还有凌云子、丹阳子两位武当四仪剑客。

东方灵是旧友相逢，一脸渴慕之色，而凌云子、丹阳子则面色冷酷，非复飞灵堡座中态度，而东方瑛则于愉快心情之外，微露揶揄的眼光。

常漫天夫妇、尚未明三人，虽料出两个蓝衣玄冠道士，必是武当门中，对于出尘剑客兄妹一样都不认识。

东方灵为人笃厚，不喜揭人阴私，而且他认为情发乎中，各寻所好，不能一丝勉强，他并不为他妹妹打算，而反同情熊倜和夏芸一双情侣。

他很热诚的握住熊倜的手说：“老弟自离敝堡，令我思念至今！又一瞥眼前这三位不平凡的人物笑问：“这三位都器宇不凡，快替我介绍一下你的新交！”

东方瑛敛衽为礼，若有情若无情的斜睨了熊倜一眼。她没有夏芸那么天真而赤诚的流露，就是有些流露出来的，也是在有意无意之间。

粉蝶默默无言，奇怪的她粉颊竟微微生晖，这是由于内心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自然而然使她心里有些跳动。

武当二子则勉强各施一礼，冷冷的目光，仍注视着熊倜，似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来。

凌云子擒服夏芸之后，当场不但夏芸被熊倜救走，反而吃了一次暗亏，他至今还以为是熊倜的恶作剧。

飞鹤子等延揽熊倜，以及武当山上所起的变故，凌云子固曾与飞鹤子邂逅谈及，而出尘剑客兄妹也就是他约来武当的。无论如何，他还是恼恨着熊倜。夏芸竟与天阴教人为伍，并肩作战，尤其使他不满熊倜。

不满尽管不满，却总不能违抗妙一掌门师谕，他一见面本就想揭发夏芸的事，但熊倜正热心替双方介绍相见。

凌云子听说是当年的点苍掌门玉面神剑常漫天，和散花仙子田敏敏时，不由为这两人的绝世风采而心折。

铁胆尚未明在北几省的声名，大得惊人，这三位的名头，使东方灵兄妹如获异宝，凌云子也亟愿武当派能罗致到这样三位了不起的人物。因此凌云子、丹阳子态度上都略略变了些，很谦虚的客套一番。

烛影摇红，八位武林豪士，聚首一堂，应该是水乳交融肝胆相照了，而粉蝶东方瑛则计划着如何替自己安排一下，熊倜的心理，也正渴欲一询夏芸的着落究竟。

散花仙子田敏敏已急不可耐，她以冷寒语声，近乎发气的语调发问：“凌云道长，熊老弟他的女友雪地飘风夏姑娘，想必已被你们安置在武当山上了！雪地飘风只是个任性的女孩子，你们做事未免过份点！”

凌云子颜色一变，没想到田敏敏会骤兴问难。

他白了散花仙子一眼，反向着熊倜说：“夏姑娘的事，贫道猜想台端还会不知晓？天阴教单掌追魂单飞，洞庭双蛟都是她的护卫，不折不扣她已是天阴教下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熊大侠自然表面上自命清高，和天阴教也是有些默契呢！”

这句话语惊四座，不但熊倜丈二金刚摸不着头恼，而这种形同挖苦的话，使熊倜怎能不无名火高起千丈。

散花仙子则更不相信夏芸会投入天阴教下，夏芸和他是无话不谈，倾囊倒箧，田敏敏气得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简直是胡说！芸妹妹宛如一头活泼的百灵鸟，从不与江湖邪门人往来，你侮辱她是什么意思？”

凌云子反唇相讥说：“正因为年幼无知，才分辨不出天阴教的善恶！现在有事实为证，贫道正苦于无法救她于陷溺之中，点苍派高手请先弄清楚是非，再责怪贫道，贫道敢不领罪！”

这一席话，使融洽不久的空气，快要爆炸起来。

熊倜目射神光，注视着武当二子，他虽未立即发难责斥，但显然夏芸这次是没有吃他们的亏了。

夏芸是不是个带有神秘性的女孩子？

东方灵老成持重，先把双方劝住，他很快的把当日官道上情形略述一遍，道：“夏姑娘纵未求助于单掌追魂，而这三人为她拚命苦斗，确是事实。后来天阴教两个司礼童子，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也出面交手，否则夏姑娘岂能从容逃走？单飞等又怎能不血溅尘土呢？”

熊倜长长嘘了一口气，他心里纷乱如麻，夏芸真的与天阴教有什么关系？她又逃往何处？

天阴教人何故拚性命来保护她？

一连串的疑问，使他陷入迷惘。

散花仙子冷笑一声道：“可见凌云子道长是信口诬蔑了！天阴教人袒护她，或许别有用意，但是道长们以多欺寡，持强凌弱，我散花仙子当时在场，也不能容你们这样胡闹！老实说我看待她无异亲妹妹！你们再说这种无稽诬蔑的话，我可不能放过！”

东方灵为了顾全大局，设若这四位武功顶尖儿的人，与武当反目成仇，那反使天阴教得以从中渔利，武林局面更无法收拾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向双方一再劝说，从此彼此都再不许干涉夏芸。

他说：“武林正派正应同心合力，对付天阴教！不可因小小误会，使亲者痛而仇者称快。点苍田姑娘技拟天人，贤伉俪誉满武林，熊老弟后起之秀，睥睨群压，尚大侠领袖两河绿林豪杰，不会以我的话为无理吧？”

凌云子豪气凌云，本不肯相下，但也有些顾忌，武当派遍撒英雄帖，聘请各派名宿为的什么？像这四位高手，请还请不到，真是一股雄厚的生力军，足够举足轻重，影响到未来武林的大局！

凌云子在气头上不肯低头认错，这也是人之常情。

丹阳子和他一样被东方灵一篇话，说得默默无言。

室中的空气异常沉重，若就这样不欢而散，熊倜这四位顶尖高手也绝不会再上武当，和武当一派合作了。

东方灵又再三劝解，把这回事算为一场小小的误会。

铁胆尚未明本是火烈性子，又屡屡怒眉横目，准备来个惊人动作，他看见熊倜陷于沉思状态，又有散花仙子不客气的发作出来，觉得非常淋漓痛快，在东方灵竭力斡旋之下，武当二子不再倔强，倒也未便发作了。

田敏敏是何等心高气傲，冷笑向熊倜说：“熊老弟，既然是这么一回怪事，我们明天再去鄂城一带仔细寻一下芸妹妹，找着时带了芸妹一同再向武当四仪剑客，见见真章分晓，凭什么累次欺侮我的芸妹妹？”

这话一说，急坏了东方灵。

同时粉蝶东方瑛心灵上蒙了一层阴影，熊倜多少因凌云子的话，怀疑着夏芸，然而他低头筹思，显然不能忘情于她，而且并非因此深恶痛绝了她。

四人如照散花仙子主张一走了之，那后果殊难预料，如何不使东方灵心急。他忙说：“田姑娘，请勿推波助浪，武当四仪剑客绝不为己甚，姑娘何苦扩大这件事呢？况且千里迢迢来此，怎可不与妙一真人前辈一晤？”

凌云子权衡利害，也恐回山受掌门斥责，勉强附和着说：“往事一笔勾销，田姑娘只知怪贫道，不说夏芸侮辱本派九宫连环旗，使本派体面何存？贫道若知夏芸是熊侠士的爱侣，早就放开手了。”

其实这是他一种遁辞，他并非不知夏芸是和熊倜在一起的。这句话多少送给熊倜点面子，确是四仪剑客委屈求全的事。

东方灵乘机又笑道：“熊老弟绝不能走！我还要向四位多多讨教，来吧！凌云道兄已经认了错，彼此握握手把以前嫌隙一齐抛开吧！”他硬把凌云子推向熊倜面前，使这一天乌云，化为晴空，让他俩极不自然的握了握手。

熊倜虽然急于寻找夏芸，却被这种场面拘住，真要撒手一走，武当派面子上又怎么下得去呢？

尚未明却冷笑说道：“妙一真人如有热诚款客，应该把那些不许带剑上山之类的臭规矩暂时取消，上次在解剑池畔，几乎把熊大哥贯日剑便宜了天阴教主，若还是庞然自大，惟我独尊，尚某可无颜再上武当。”

这个难题，几乎激怒了凌云、丹阳二子，但东方灵很巧妙的调停说：“武当派既然聘邀各方豪杰，必自有变通办法！况且尚当家的前次也曾被邀至玄真观，以礼相待。岂可因小小误会，永记在心？”

田敏敏笑得花枝乱颤说：“我还不晓得有这种规矩呢，我是剑不离身惯了的，那只有不得其门而入了。”

东方灵恐使二子难堪，赶快另寻话题岔过去。

一夕清谈，总算化干戈为玉帛，而不愉快的气氛，始终不能一扫而空。东方瑛多少得了些机会，她和田敏敏挽臂长谈，十分投合。粉蝶儿抓住了这个机会，也可说是一条路线，因之能得亲近熊倜一步。

次日，东方瑛和田敏敏已无话不谈，东方瑛另具一种温柔娴静的美，散花仙子冷眼看来，已看出粉蝶的心事重重，粉蝶聪明之处，是不再诋毁夏芸，反而同情她，担心她受天阴教的诱骗。

东方瑛庄重而娴静的美，使田敏敏也十分器重她。

东方灵恐凌云子、丹阳子再和他们引起不愉快的争论，唆令他俩先行离去，返山谒见妙一真人，另派同门来迎迓这四位。岂知凌云子、丹阳子一回到山上，竟受到妙一真人一番责斥，不许他们再下山滋事。

另由武当派下苍穹子、苍松子两位道士，下山来迎接熊倜四人和东方堡主兄妹登山。东方灵上世师承与武当渊源颇深，否则不会专替武当设想的。

苍穹、苍松武功与四子相差不多，老成持重，是观里负责招待各方豪杰的人，都已鬓发苍苍，年逾五十了。

苍穹、苍松以礼来邀，态度也与凌云子等不同，使散花仙子及尚未明无法借题发挥。

熊倜默默随着众人，一同上了武当山。

快走近解剑池畔，又有四个蓝袍道士，手提云拂迎上前来。苍穹、苍松，向四道士一使眼色，领路当先，不自解剑泉前走过，却另寻一条小路，转落崖下。石磴参差，松影迷离，渡溪越壑，另向一座碧峰走去。

原来武当掌门，另选择展旗峰下玉真下院，招待各方高手，既可保持玄真观清净面目，也使各方高手，少了许多误会，这是武当山中较为幽僻之处。

熊倜等一路随苍穹、苍松二道行来，清溪幽长，奇石玲珑，既不经解剑泉，散花仙子也就无从借题发挥了。

绕过一座峰腰，前面对崖上绿树如云，微露出一片道观兽脊，苍穹回身笑说：“前面是玉真下院，敬请大侠们欢聚数日，昆仑峨嵋两派都已有人降临，给敝山增光不少！招待简慢之处，尚请海涵！”

散花仙子本想在武当山上闹他个痛快，四仪剑客欺侮到夏芸头上，她总是恨在心头，常漫天就不同了，他知道夏芸那种轻狂自负，武当派人的行动也未可厚非。现在抓不着一点题目，使田敏敏也无从发泄。

熊倜则心里惦念着夏芸，面上仍笑着与东方灵谈笑，粉蝶东方瑛则有意地跟随在哥哥身畔，不时发出银铃般的娇笑，与田敏敏挨肩交臂，笑语如珠。

若说熊倜对这个端庄靓丽的女子，毫不动心，那是矫情的话，何况东方瑛的秀目，不时暗暗偷瞟着他！

田敏敏则一味逗着粉蝶，竟含着无限深意的说：“怨不得你外号叫粉蝶，倩影翩翩，使人眼花缭乱呢！你悄悄告诉姐姐，心上人儿是那一个？”

东方瑛羞生双颊，啐了一口道：“胡说，我不跟你好了！”

田敏敏又笑指熊倜道：“我熊老弟如何？可以配得上你粉蝶吧！”东方瑛更娇羞无语，但早在四年前金陵初会，她已经芳心默许这位潇洒英俊的少年，此时年纪越大，越发窘得不能抬头。

铁胆尚未明，则深深羡慕熊倜，竟能博得许多美人垂青，他落拓江湖，还从未遇见过一位可意的英雌。

越过涧溪，香风吹送，微闻松林里有小女子呢喃笑语，倩影双双，闪出一对儿俏生生的少女。

却是峨嵋双小，徐小兰和谷小静。

她俩随着师傅流云师太，应邀来此。年前飞灵堡一会，徐小兰俩留了半个月，谷小静心仪出尘剑客，偏偏岔出来个朱若兰，把东方灵的一颗心占据了，使她白白担了一份心事，东方灵很客气的和她周旋，使她落到个空虚无可捞摸的地境，一年来秋风易逝，更增无限愁怅。

小兰嘻笑着把她拖出树林子来，悄声说：“东方堡主兄妹都来了，那不是你的他么？”

小静似喜似嗔，和小兰一阵厮闹。而熊倜等一行人已翩翩而至。

出尘剑客玉仪清姿，恍如玉山琼树涌现眼前，这使小静骤然眼中一亮，心头小鹿撞了几下略有些儿怅惘。

她俩和粉蝶自幼手帕订交，熟惯得一齐跳过来和东方瑛凑至一处，群雌粥粥，燕语莺声，喧笑成一片绮色。

这时林中又转出来一位黑矍老尼，手扶锡杖，尼袍素履，从她尚尚照人的目光里，任何行家也可看出她内功不凡。老尼早在暗处注视了半晌。

她不待苍穹、苍松替她向这几位年青的豪杰介绍，一个箭步向熊倜身畔纵来。苍劲的声调大喝道：“好小子，本派镇山神剑，竟被你盗去！”

老尼这句话，不但使熊倜摸不着头脑，散花仙子夫妇也愣住了。只铁胆尚未明知道熊倜这口剑的来源。

老尼上乘身法，轻如一缕飞絮，闪闪而来，左手向熊倜背上古剑抓去，手法之快，使人目眩神移。

同时她又叱道：“老身先收回神剑，再从轻处治你这胆大包天的小子！”

事出意外，熊倜万想不到她会飞来夺剑，而且口口声声认定是偷了她的镇山神剑，这真使他啼笑皆非。

熊倜来不及辩驳她，忙施展“潜形遁影”轻功，晃身飞出一丈多远，他双足尚未沾地，老尼又旋跃扑来。

出尘剑客认得她是峨嵋双小之师流云师太，急急的叫道：“流云师太，请暂且息怒，不要认错了宝剑！”

东方瑛则替熊倜捏了一把汗，流云师太以流云飞袖功威震西南各省，数十年苦行修炼出来的内功，稍一不慎，熊倜岂不吃亏？她也急得尖叫说：“流云师太！事情还没弄清楚，自己人不可冲突！”

铁胆尚未明则冷冷一笑，厉声道：“老秃婆！你也有一口破铜废铁么？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你那件破家伙！”

熊倜已被老尼逼得闪纵了三次，老尼不由咦了一声道：“小子，果然有两手，否则你也不能自峨嵋断云崖偷到这口神剑！小子你再不将宝剑双手献上，老身可要开三十年未动的杀戒了！”

她这么一说话的空儿，东方瑛已奋不顾身，飞跃过去拦住了她，而众人也都一齐围拢，苍穹、苍松忙不迭从中调解。

熊倜昂然而立，神态悠闲，用不使她太难堪的语气说：“老尼姑不要瞎说！在下熊倜，从未履足峨嵋！此剑乃武昌一位朋友所赠。另有家师所赐倚天剑，至今还被人盗去，没查访回来！”

熊倜心事中，最重要而棘手的，还是毒心神魔给他一年限期，没法找回来的倚天剑这一桩事。

熊倜语气中，多半带些气愤，奇怪的这位流云师太，竟恼羞成怒，推开围绕在她身畔的二徒小兰、小静，和东方瑛，一挥长袖，一股内家潜力，破空呼啸，向熊倜卷去。她怒喝道：“胡说！姓熊的小子，你是天阴教下的角色么？”

熊倜天雷行功，已至炉火纯青的地步，又得了飘然老人的神髓，内功火候也极深，忙运内功护体，也挥手相抗。

两人相距约七八尺远，轰然一声疾风震响，熊倜初次使出本身内功潜力，和她相抗，只觉如同撞上铜墙铁壁，震弹之力，使他一直身体摇摇晃晃收桩不住，身体自然倒退了几步。

而这位流云师太呢？也受到了同样的震力，踉跄倒退。这使流云师太瞠目结舌不已，对于熊倜感觉无限惊奇。

苍穹、苍松做主人的，只怕这冲突扩大得不可收拾，慌忙上前拦劝双方住手。

众人见流云师太流云内袖神功，竟不能伤及熊倜一毫一发，都十分惊奇熊倜内功造诣的程度，已臻上乘。

散花仙子夫妇，则不为这个场面感到出奇，他俩是试过熊倜本领的，只不解何以老尼要硬诬熊倜偷她的剑？

老尼又逼问熊倜是否天阴教下，田敏敏和尚未明都觉得这是几近侮辱的话，尚未明冷笑道：“苍穹道兄，让她把话说清楚点，她峨嵋派有什么镇山神剑，叫什么名字？无理取闹，还要栽诬熊大哥是天阴教人！这真是从何说起！话不说明白，今儿她这一番狂妄的举动，尚某是看不下去的！”

散花仙子也忿忿道：“老秃婆倚老卖老，就算你有一口剑，人家就不许有同个式样的宝剑么？”

流云师太因为熊倜背上的剑，确实是太相似，拿在手里也未必能立刻分辨出来，而她天生躁烈的性子，是不能忍耐一刻的，所以才闹出这个场面。经众人劝解，又在二人讥讽斥责之下，才似感自己过于性急。

流云师太忿怒道：“本派掌门残云尊者，新近自天阴教中夺来一口神剑，乃三十年前武林驰名的倚天剑！”

她话还没说完，已足使熊倜惊喜万分了！这一来毒心神魔留给他的难题，总算有了着落，精神为之一振。

尚未明曾听说过熊倜失了倚天剑，心想：“原来是峨嵋派人从天阴教偷去此剑，你还向人家索剑，只怕说明以后，你这贼赃也保不住呢！”

流云师太又指着说：“这位朋友背上的剑，确实太相像了……”她正在自圆其说，众人多半不明原委。

突然间苍劲笑声大作，白碧崖上方的林中，闪飞出来两位五十左右的奇逸人来。左边黄衣黄冠的笑说：“本派神物，这可一齐有了着落了！原来流云秃婆同门人，也不过是鸡鸣狗盗之流！真该按律问罪呢！”

左边阔袖襕衫的也笑说：“贯日剑怎会落在这姓熊的手中？而且倚天剑和他还有着什么关系，真是令人费解！”

这两位乃是昆仑派铁剑先生门徒，塞外愚夫尧榷与师弟笑天叟方觉。铁剑先生当年与师弟铜剑书生合用倚天、贯日双剑，扫荡天阴教，手诛苍虚上人，而他自己也重伤在太行山下，铜剑书生则远游江南，人剑俱不知下落。

毒心神魔在那时也站在正派这一面，他去得较晚，太行山下天阴教巢穴中，尸横遍地，他却发现了这口倚天剑。名剑岂能无主，而当时武林，以昆仑派力量最为雄厚，经过太行一役，名手死伤累累，却极少出现了。

尧榷和方觉当年幸免于难，隐居东昆仑，潜修本门内功，因闻天阴教再度兴起，才出现中原，无意中与飞鹤子相遇，遂敦请这两位昆仑仅存的硕果，前来共商大计。峨嵋流云师太师徒，也是武当派礼聘来的。

五大正派之外的江湖豪杰有头有脸的，武当派无不派人送帖子邀来助威，但是各方豪杰，已大多数被天阴教人威逼利诱，收罗在教下，少数正派的人，只有埋头不出，洁身自爱，四年来武林形影为之大变。

师门旧物，塞外愚夫俩怎不认识，倚天、贯日双剑，正是他俩久想访寻收回之物。流云师太冲口说出倚天剑下落，竟因此在武林正派间酿成了莫大的纠纷。

昆仑这两位高手现身出来，流云师太是认识的，他们俩都已来玉真观三日，彼此各怀仰慕之心。

塞外愚夫这时威仪棣棣，眼神一扫由山下新来的几位，昆仑双杰最惊讶的是常漫天夫妇重现江湖。

二十年前点苍派的玉面神剑，确实震慑了本派群英，也使各派为之侧目。新自山下来的六位中，他俩只认识常漫天夫妇二人，其余都很陌生。熊倜的姓名，是自老尼和他问答时才听出来的，对熊倜也素不相识。

同样玉面神剑夫妇，也因这昆仑派两个过去的奇杰，出现在武当山中，而感到了非常惊异。

四位本来相识的人，反而各各交换了四道诧异的目光，并未立即寒暄客套。

流云老尼却为昆仑双杰一搭一唱那几句话，感到了异常的不安。她是明白倚天剑原来的主人翁是谁的。

流云老尼以为峨嵋老辈身份，刚才错认熊倜拿走峨嵋派人得自天阴教的宇内名剑，师出无名，反而熊倜竟是倚天剑的后来所有人，更不幸的塞外愚夫和笑天叟，才是倚天、贯日双剑的真正主人翁。

很显然的原物应归原主，虽不会便宜了熊倜，但是终必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纠纷，看来反而多此一举了。

苍穹、苍松，则以主人的身份，向双方逐一介绍说：“这位是点苍掌门玉面神剑常漫天，散花仙子田姑娘，名满江南飘然老人的高足熊倜，两河总瓢把子铁胆尚未明，南北双绝剑出尘剑客东方灵，东方姑娘兄妹……”二道士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自然不多不少，却使流云师太受到些震惊。

怪不得这四位少年，态度狂傲，倒也算是新近崛起武林，名字响当当的人物呀！昆仑双杰，也微有所闻。

塞外愚夫不耐烦由苍穹道士代他们介绍，先自接口说：“在下昆仑尧榷，与愚师弟笑天叟方觉。”

紧接着向熊倜背上贯日剑注视了几眼，叹息道：“熊小侠这口名剑，得自何人？”

熊倜冷静的态度，明知这两位必与倚天贯日双剑，极有关连，却仍神色夷然，说明了受人赠剑的经过，更爽快的把毒心神魔数年前赐剑，苏州府无心失剑种种都说明了。总之他是和盘托出，直言无隐。

最后熊倜又补充了一句话：“尧老先生有何赐教？我确不知毒心神魔重视倚天剑重于生命的理由何在？”

笑天叟头脸仰天，纵声大笑，声出丹田，响震林樾，使散花仙子和尚未明，都觉得他笑得十分地突兀。

笑天叟这种奇异狂笑的姿势，是他一生怪癖之一。

笑声方罢，他又以很沉重的语调说：“那么侯生老家伙的使命，我哥兄们可替你找回这口倚天剑，让你有话向他交待！熊小侠缘分不浅，竟作了本派先师遗物倚天、贯日双剑的一度主人！”

这话里含义，自不用说，他二位要收回倚天剑、贯日剑呢，虽语意还不十分明朗，但也足使熊倜为之色变了。

流云老尼面对着这种尴尬局势，激怒了她，也似冲犯了峨嵋一派的尊严，她忍不住先挺身出来，冷笑一声道：“昆仑双杰！倚天剑出于何人铸造，辗转经过何人之手，这都是过去一段陈迹，只怪自己不肖，把东西丢掉，不能把合法的得主，应享的权利抹煞，改朝换帝，山河依旧，谁又能去追溯过去的产业呢！”

她这一番话，拒绝了塞外愚夫等要出口的要求，也很轻松的排斥了熊倜的念头，究竟双方占了多少理？是否强词夺理？只能属于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吧！因为倚天剑终不是铁剑先生自己愿意放弃的东西。

塞外愚夫以极冷酷的口吻，坚决的说：“流云大师竟能说出这种不近情理的话来，使尧榷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武林各派名宿，只怕无人不为你齿冷！况且你峨嵋派并非正当手段获得此剑，傥来之物，算得了数么？尧某夙承先师遗命，终必亲上峨嵋断云崖评一评理！”

流云师太红涨了半边脸，叫起来道：“来吧！我峨嵋同门随时恭候大驾，倚天剑就记挂在光明洞石壁之上，等候你昆仑双杰前来收取。”

三人已剑拔弩张，继舌剑唇枪之后，当然是免不了一场恶斗。但知趣的主人，苍穹、苍松双道，惟恐因此把聘请来的群英，搅得稀乱，完成不了对付天阴教的计划，慌忙分向双方劝解。苍穹道士说：“倚天剑的事，由贵两派另行解决！目前天阴教横行不法，难得各方名宿高手，一齐降临荒山，家师定于明日什时，与各位会谈此事。万望暂忍小忿。共御强敌，为武林大局着想。贫道不能事先消除误会，确实抱歉已极！”

熊倜坚决的神态，迈前一步，抱拳当胸说道：“昆仑双杰！倚天剑失自在下手中，熊倜也要算上一份，待把名剑交还毒心神魔之后，在下方能心安。名剑谁属，小子不敢过问，并且也无心久占！”

塞外愚夫尚尚出神的目光，扫视着他笑说：“台端倒很有些抱负和自信！双剑关系着武林盛衰，小侠可知道双剑作用所在么？”

熊倜被人冷冷的问住，自然他答不上话来。

笑天叟又仰天哈哈大笑说：“侯生老魔，与你什么关系？最好你去请示一下毒心神魔，看他拿什么话吩咐你！”

熊倜不肯忘本，遂抗声说：“熊倜幼时，得星月双剑陆飞白、戴梦垚两位秘授天雷行功、苍穹十三式，经毒心恩师加以深造，复在泰山受业飘然老人门下三载。”他又斩钉截铁的说：

“倚天剑我熊倜必亲手收回！以谢侯恩师。”

塞外愚夫和笑天叟被这少年慷慨陈词一怔，突然互相交换了一下神秘的眼光，同时呵呵大笑说：“原来是他的安排！熊小侠缘份不浅！”

塞外愚夫又正色道：“熊小侠，你可知道陆叔叔、戴叔叔的师承是什么人？”这自然又是熊倜无法回答的话。

昆仑双杰的问话，使熊倜有些怀疑，难道昆仑双杰，和自己的戴叔叔们还有什么关系？

但是塞外愚夫二人，对熊倜的态度，显然和初见面时大为不同，由视如路人转变成十分亲切之色。

笑天叟说：“熊小侠，你再向侯老魔请问一下，这柄贯日剑，暂时寄存在你身上，千万小心，不可使它再为宵小所乘！峨嵋一行，势所不免，你也不妨去会会异派的名宿高手！至于……”

他没说下去，笑笑道：“以后再谈吧！”

昆仑双杰不向熊倜索回贯日剑，使在场的人，感到他俩必与熊倜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但何以还要熊倜去峨嵋呢？就是熊倜本人，也茫然不解。

熊倜怔怔的说：“在下还要立即寻访一位朋友，峨嵋之行，早晚还不能定准日期，最好各行其事，尚请原谅！”

笑天叟和塞外愚夫相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流云老尼把两个徒弟一招手，竟自飞步下山，她已忍了一肚子恶气，以离开这个使她难堪的场合为妙。

但苍穹、苍松两位道士，却笑容可掬，赶过去拦住了她，无论如何，请她明天开完了会再走。

流云老尼虽然性情爆烈，但眼前点苍双侠、昆仑双杰，无一不是硬对头，对方人多势众，不能吃眼前亏，回到峨嵋以后，有诸同门共起御侮，不怕熊倜和昆仑双杰不吃上个大亏。所以她没有立时再发作出来。

经过苍穹、苍松两位道士苦口劝解，总算把这位峨嵋怪杰勉强留下。众人在彼此极不融洽的气氛中，重又向玉真下院走去。

昆仑双杰，则和熊倜叨叙起来，细问他学艺的经过，出身来历等等。熊倜对于自身来历，依然懵懂无知，只晓得还有个妹妹，不知下落。而仇家宝马神鞭萨天骥的名字，数年来，深深印嵌在他脑海里。

点苍双侠散花仙子夫妇，也和塞外愚夫等互相交谈，因之使流云老尼自觉形势非常孤立，幸亏出尘剑客兄妹，和她是熟识的，谈及天阴教目前猖獗的形势，崆峒派人，已有归于天阴教旗帜下的趋势。

众人谈虎色变，对于天阴教，大家是同仇敌忾，一致深恶痛绝的。

蓝大先生

玉真下院在一片松杉林中，境界幽雅，碧崖环抱，修篁蔽日，而观宇却不很大，只有五间三清殿，两面都是幽雅出尘的静院。

各方高手，先后云集，正殿已打扫得非常洁净，布置了一个各正派聚会的场所，而各方高手，分住在两侧静院内，苍穹、苍松引这几位少年英雄，自月洞门进入左侧道院。两排很整洁的丹房，花木扶疏。

另有照应的小道士，伺候茶水素斋。

熊倜等被迎入极洁的丹房，六位分住了三大间房子，同在一排，中间是个鹤轩敝厅，众人暂集厅上款茶。

流云师太则携了二徒，闷闷回到右侧院中。

谷小静原厮缠着东方瑛，但她又悄悄溜来，其目的不待说是想和出尘剑客多亲近些，看看东方灵究竟有情还是无情？

敝厅上昆仑双杰，熊倜、尚未明，散花仙子夫妇六人加上东方灵，由苍穹道士陪坐闲谈，但谈的还是离不了天阴教的问题。

东方瑛则与谷小静在丹房中密语，同是小姑无郎，无疑的要品评一下熊倜和尚未明的人品武技。

熊倜心里的重担，减轻了一半，倚天剑不至于茫无头绪了，但是芸妹妹呢？伊人如有什么闪失，更是使熊倜心碎，何况她极有被天阴教人诱骗的可能！这使熊倜心里，沉重得像坠着一大块东西。

熊倜仍和昆仑双杰等笑语，他不能缺了礼数。

突然自月洞门涌进来三位气概不凡的人，其中一位年满三十的汉子巨吼如雷，远远就向熊倜喝道：“熊倜！天山三龙与你有缘相会！今儿我钟天仇再来会会你！”

众人都为这三位涌进静院来的人物起了纷扰。

昆仑双杰久处西北，认得这秉性残酷的天山三龙父子，最称毒辣的是老侠钟问天，不知自何处得来一套秘籍，新近化了十年面壁苦功，练成了一种威力强大的阴煞手，是否和天阴教秘籍有什么关系，无人得知。

但这种阴煞手，还从未向武林中表露过。

大侠钟天宇，小侠钟天仇，父子三人仅年龄上略有差异，而一色黑衫黑履，使人看见有些刺目。

三人一样是苍白凄惨的脸色，只有钟问天多了几绺苍须。

四年前熊倜和鸣远镖局二镖头吴诏云，护送何首乌在临城道上与少侠钟天仇，曾作过一次意气相争的搏斗，而钟天仇以飞龙七式剑法，没有讨到一丝便宜，怀恨熊倜在心，直到他埋首苦练，自以为足可报复熊倜了，才翩然重入江湖，同时也是老侠钟问天想要称雄武林，现露阴煞手的时机。父子三人遂游踪遍及江南。

他三人怀有莫大的野心，想先在武林第一大宗派的圣地武当山，树立威名，正好与飞鹤子相遇，遂把他父子邀上山来，谒诚款待，也可以说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了。

天山三龙的野心，不在天阴教焦异行夫妇之下，而他们迟迟未向武当派人示以颜色，是想藉武当派邀齐了各方各派高手，然后施展绝技，一惊震群英，达到他父子称雄一世的目的。

钟天仇却发现了熊倜，昔年那一段过节，在他引为奇耻大辱，竟未能把熊倜打败，彷佛失了很大的体面。又听说点苍派的名手同来，恳求父兄，代他找回以前的面子，而熊倜自然是他父子藉以发挥的好题目。

熊倜的名望，列入三秀，确实更使天山三龙气愤。

厅上众人都愕然惊起，熊倜则以更安详的神色，向钟天仇微笑拱手道：“钟少侠，临城比剑，受益匪浅！少侠如还不能忘怀那夜的事，熊倜敬候赐教就是！”

苍穹、苍松仍以主人的身份，舌敝唇焦，出面斡旋。

玉面神剑也久闻天山三龙凶暴的名气，但他在点苍比剑时，三龙却还隐居天山，课授天宇、天仇的武技，未曾与会。

常漫天和散花仙子相视一笑，两人似都以武当派延聘这种似邪非邪说正不正的人物，殊为遗憾。

武当飞鹤子是有深意的，正派方面增加一股力量，就可多操一份胜算，让天山三龙被天阴教拉过去那就太不合算，宁肯委屈将就他们些。

铁胆尚未明，二次来武当山。昆仑双杰、峨嵋流云师太等都似对他露出一丝轻视之意，再说他是绿林总瓢把子，江湖上把式，怎能与五大名门正派相提并论？尚未明目无余子，早就想自我表现一番。

尚未明轻轻一闪，已跃在熊倜前面，他双手抱拳说：“我两河铁胆尚未明久仰天山三龙英名，无缘领教，今日却正遂了平生之愿。但三龙有三位，熊大哥也无法分身奉陪，我尚某倒愿跟三龙中一两位玩玩！”

尚未明这几句话，轻松，狂傲，兼而有之，使天山三龙几乎气炸胸膛。天山三龙真没想到一个绿林豪杰，竟敢在他父子面前，如此放肆。

大侠钟天宇苍白的脸上，青筋微微牵动，毫无表情只透煞气的目光一转，以极不屑的态度，目光上掠，只微微颔了一下首，道：“难得难得！你尚当家的还有这份儿胆量！天山三龙，要破例教诲一下江湖后辈了！”他说出的话，更狂傲入云。

钟问天则把熊倜、尚未明，以及散花仙子夫妇，用鄙夷不屑的眼光扫视一遍，他自然是不肯和这些年青人动手的。

散花仙子田敏敏娇笑着，笑得如同花朵儿摇头。

她向玉面神剑说：“那边还有个老头子呢，该我俩去打发他了！”昆仑双杰、塞外愚夫见快闹得不可收拾，他顺着主人的意思向双方拦劝，说：“我们不能亏负了主人，中间私下结的梁子，应该另找机会去解决，最好在明天主人主持的大会之后，老夫想熊小侠不会一走了之，畏首畏尾的！问天兄以为我这句话可以采纳么？”

钟问天多少对于昆仑双杰，有些畏忌，但是狂妄故态，依然轻轻答道：“早晚总是一样，小儿与熊倜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是互印证一次武学，也不辜负主人盛意，老夫可吩咐小儿天宇、天仇，点到为止，略略告诫一下这些不识进退的后生小子，老夫袖手旁观就是了。”

他把话说过了火，似乎他两个儿子，保能有胜无败。而昆仑双杰也觉得这些大话，太过刺耳，至于尚未明和熊倜，更是无法忍受了。

散花仙子却纤手一指钟问天说道：“钟老头儿，你也脱不了手，凭你那两头恶犬，是不值人家一击的，听说你练了些什么鬼把戏阴煞手，我田敏敏倒想见识见识！”

天山老龙钟问天，多少为散花仙子刁钻倨傲的话，感到无限惊奇，吹弹得破的花样美人，竟敢来捋虎须？

武当两位道士，生恐事态愈加扩大，明天这个会也就裂痕百出，昆仑派已与峨嵋派弄得极不愉快，那这一次延聘各方高手，反而促成了自相火并，徒劳无功。但是任他俩舌上生莲，又怎能打动天山三龙呢？

天山三龙固然狂态逼人，尚未明等又何尝不是气焰冲天，这种局面之下，谁也不能先服弱引退。

钟天仇则以四年来功夫已进步不少，自持独门绝技，不信熊倜还能在他剑下讨巧，他急爆的性子奇快的身法已亮剑飞步而出，不料却是铁胆尚未明接住了他。

钟天仇待喝他闪开，绕扑熊倜，而尚未明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挥动一双肉掌，掌影如雨，迎面扑至。

天仇以为自己多了一口锋利宝剑，胜之不武，忙先蹿至侧面，收剑入鞘，也以双掌相敌。

钟天宇却暂时收住架势，他并非怯敌，只是想先估一估这些少年们的份量，究竟有些什么本领！

天仇和尚未明两人的身法，都妙到毫端，快无伦比，武当派苍穹、苍松两位道士想出手拦阻却再也来不及了，只有分劝其余未动手的人，暂且息怒。

尚未明一上手，就展开塞外飞花三千式，招式奇幻莫测，使昆仑双杰不由哦了一声道：

“原来这少年果然有些来历呢！”同样，天山老龙钟问天也不禁神情一肃，他颇为爱子担心，因为钟天仇还没练成阴煞手功。

尚未明这套绝学，一式里千变万化掌影缤纷，上下四方形成千条幻影，饶是钟天仇本身功夫不低，但他那飞龙七式拳招，却一点使不出来。因此尚未明竟已占了先着，钟天仇却处处受制于人，落得只有挨打的份儿。

打到后来三十招以后，钟天仇费尽吃奶气力，一味躲闪，汗出如雨，苍白的脸色反而涨出些紫色。

老龙钟问天心疼儿子受窘，再也顾不得什么道义，也暗施辣手，伸出乌黑发亮的右掌，黑筋暴起，把十年来心血练成的阴煞手，突然自侧面斜斜向尚未明猛如山崩雷震，破空震响，打出一记劈空掌。

尚未明距他发掌之处，不过一丈来远，武林中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发掌伤人，正是所谓隔山打牛的上乘功力，确实没有几人。熊倜天雷行功已至无声无息阶段，但是平素还没练过这种手法。

他无意迎拒天山老龙，对拍一掌，自己也不懂得其中奥妙。但昆仑双杰却是此中老手，不禁大惊，以为尚未明必遭毒手。

单凭天山老龙发掌时手上黑光迸现，发出那一种奇异的啸音，这阴煞手必然恶毒无比，但是昆仑双杰也来不及趋前抢救。反而是玉面神剑常漫天，也懂得这手法的阴毒，不由嚷道：“敏妹快些出手！”又大喝道：“尚侠士快快躲避，钟老头阴煞手不可轻敌！”而散花仙子眼捷手快，一大把精妙奇诡的钢丸，已漫天花雨，向钟问天掷去。

星飞月跳，银影翩翩，而且四面八方，以不同的角度，齐向钟问天那只右手上面射去，天山老龙不得不抽了一口冷气，心中一震，向后倒纵丈余。因之他发出来的掌力，自然是向后一缩，不能达到尚未明身畔了。

散花仙子这种奇妙的手法，天山老龙蹿退丈余，钢丸还从地下跃射过去，几乎使他无法应付。

而同时钟天仇，也因侧面银影纷驰，着也有些惊慌，被尚未明五指掠过肩头，一阵剧痛，他强咬牙忍受，也不由败退下去。尚未明收住招式，兀立如山，怒喝道：“天山三龙，暗下毒手，未免太不光明磊落！”

又道：“任你哪位，我尚某再奉陪一场！”

天山三龙，二龙钟天宇自问也未必能胜过尚未明，只有望着父亲出手了。钟问天则因刚才散花仙子这种散花手绝技，使他不寒而栗，一时疼惜爱子，暗中伤人，偏又找了个没趣，对方人才济济，还不知别人是什么门路。

钟问天空有一腔抱负，不料却在武当山上徒自取辱。天山三龙，父子同一倔强性格，赢不了人便立即归山苦练，所谓有仇必报，终生忘不掉一颗芝麻大小的过节，常人惹恼了三龙，非死即伤，无一幸免。

至于究竟有什么恶性，却也难说。

钟问天自信以他的阴煞手，打败尚未明还不成问题，何况尚未明还在那里叫阵，他恼羞成怒，霍地耸身而前，向尚未明喝道：“姓尚的小子！接老夫几招，你这小子未免太狂忘了！”他已忍不住一腔忿怒。

但是武当两位道士，怎肯让双方再打下去，因再打下去可就要变成了拚命了。苍松、苍穹双双死拖活拉，拦住了钟问天，比山下熊倜对流云师太，昆仑派与峨嵋派舌剑唇枪那幕，还要恶劣数倍。

昆仑双杰称赞了尚未明两句，也立刻把熊倜、尚未明劝回厅上，不让再打下去。钟问天戟指怒叱道：“姓尚的小子，还有熊倜，躲了今天，躲不了明朝！明天会罢，就在玉真院外，作个最后了断！”

熊倜点点头说：“很好，不干尚贤弟的事，我熊倜一人接着你！想不到天山三龙，竟是蛮不讲理的人！”

苍穹、苍松再三苦劝，方把这场风波暂时结束。

于是这几位侠士又增加了一项话题，就是天山三龙的为人行事，以及他们所练的阴煞掌性能威力等等。

熊倜因倚天剑有了着落，心情稍为开朗，他们又谈及赴峨嵋之约，散花仙子娇笑说：“老秃婆口气不小，我到要去看看他们峨嵋派巢穴，算得上什么龙潭虎穴？”玉面神剑较为持重，他点点头说：“我们自然要陪熊老弟去一趟，赏玩一下峨嵋胜景，但凭昆仑双杰和熊老弟的身手，倒用不着别人帮助，但不知熊老弟定于何时前往？”

这可把熊倜给问住了，他不能拿准何时能找着夏芸，熊倜略一沉吟，常漫天呵呵大笑道：“我竟把老弟找芸妹妹的事忘了！不妨把时间拖远一点，愚兄回甜甜谷一行，然后束装西上，只要天阴教不再蠢动，愚兄看似无需逼得他们挺而走险。”昆仑双杰和他意见相差，认为以从速剿灭为安。

熊倜正在考虑这许多问题，突然院门中走进来玄冠羽衣的飞鹤子，还有一老一少两位衲衣和尚，并肩而入。

熊倜看那年约四十的褐衣僧人，面目十分熟悉，只一时想不起是谁。而那位老僧，道貌岸然，目射奇光，显然是一位内功很醇厚的人物。

熊倜再一细看，脑海中浮现了四年前的往事，那不是鸣远镖局托他北上保护何首乌，同行的吴诏云镖头么？

飞鹤子已邀了二僧，上得厅来。

飞鹤子先作了一番客套，并因点苍双侠、昆仑双杰、熊倜、尚未明，出尘剑客兄妹的莅临，引为莫大荣幸。

武当派对于客人，是彬彬有礼的。

飞鹤子介绍二僧，说是：“关外帽儿山大雄法师，和他的高足诏云和尚。”自然可以定准是吴诏云了。

诏云和尚趋前与熊倜互相握手，欢然道故，熊倜惊讶他为什么要披剃出家，吴诏云却有他的一番苦衷。

镖货轻易地落入天阴教人之手，最可耻的是由于粉面苏秦王智逑的卖身投靠，镖局名誉扫地了，吴诏云是无法再吃这一行饭，又在临城一带，遇见无数武林高手，自己越发感到渺小微不足道。

他本想从此隐姓埋名，一生再不提武技二字，却无意中遇见了关外隐世高手大雄法师，练武功的人是得了机会决不放松的，大雄法师一生绝技未得传人，看上了吴诏云，于是为他披剃，作为衣钵传人。

四年之后，吴诏云的武功，确实有了长足的进步，而大雄法师闻知天阴教兴起，他嫉恶如仇，当年剿灭天阴教，他也是最出力的人，岂能容他们再度涂炭生灵？遂携徒南下，访查二次重兴的天阴教的劣迹。

他师徒自徐州南下，这时北道上英雄、七毒书生唐羽、海龙王赵佩侠、五虎断门刀彭天寿、劳山双鹤，黄河一怪都已被天阴教网罗勾结，尚未明崛兴两河绿林道上，他所能领导的已只是一些二三流角色了。

大雄法师在扬州与飞鹤子相遇，武当派人是分批四出撒帖子的，而飞鹤子遍历苏杭江左各地，遂与大雄法师师徒结伴而返。

吴诏云和熊倜殷殷话旧，他瞟了在坐诸侠一眼，叹息一声说：“我不想王智逑变节出卖镖局，投身天阴教下，再碰面就是仇敌势如水火了！”他又使个眼色，低声道：“我俩找个僻静地方一谈吧！”

吴诏云一脸重要而机密的神气，使熊倜大为吃惊。

两人遂暂时告退，携手至角落一间丹房里。

熊倜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够报告芸妹妹的行踪。而结果却是另一件使他惊喜的事。

熊倜由金陵城闯入鸣远镖局，访问仇人宝马神鞭萨天骥，粉面苏秦王智逑是唯一萨天骥的心腹，只是王智逑不肯泄漏出来神鞭大侠的行藏，反而乘机利用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替他经历江湖上极险恶的风波。

吴诏云是个血性汉子，也很同情熊倜。

两人进入房内，吴诏云慨然说道：“我这几年在关外学艺，风闻落日马场的主人虬须客，是一位隐名的怪杰，终于有一次得到机缘，窥破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你知道这位在关外闻名赫赫的怪杰是什么人吗？”

熊倜摇摇头，但他却知道虬须客就是所爱的芸妹妹的父亲。吴诏云义愤填膺的说：“十三年前的事了，萨天骥对不住武林朋友，杀害了日月双剑，使镖局里朋友，人人皆侧目寒心！”

又厉声道：“谁知他竟做了落日马场的关外枭雄！”

这一句石破天惊飞来喜讯，使熊倜震骇得答不上话来。他这时热泪盈眶，脑海里返回到金陵城外戴叔叔临死那一幕，数年来他一直没敢忘怀的大事，终于到了眼前，正是他替戴叔叔伸报血仇的良机！

可是熊倜内心确实起了错综复杂的变化，这不是局外人所能把它描绘出来的。

眼前放着三桩须他立即去办的大事：找寻夏芸，峨嵋赴约夺回倚天剑，与找那宝马神鞭报雪深仇。

熊倜不是为这三件事孰先孰后，无法决定而焦虑，却是千万料想不到夏芸竟是大仇人的女儿，将来是多么刺伤芸妹妹的芳心！况且再想和她结合，是否可能？恩恩怨怨，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熊倜毕竟不能太忘情啊！

又加上夏芸目前行踪飘忽，很可能投入天阴教中，一朵白莲花无上高贵的气质，让它陷入污秽而不能自拔，又是何等残酷而痛心的事。

熊倜尽管内心彷徨、煎熬、焦虑，种种酸甜辛辣的滋味，使他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苦网里，但是他仍苦笑着向吴诏云道谢。谢他关怀和盛情，以坚决如山的口气说：“熊倜如不在最短期内，完成复仇心愿，何以对星月双剑在天之灵！吴大哥，我绝不把你今日说的话，泄漏出去，使大哥有失对于萨天骥的情谊！”

吴诏云道：“老弟这话是多余的，萨天骥负心不义，我吴诏云也非常痛恨他！还有老弟须多加考虑的，落日马场上已出现天阴教人踪迹，很可能萨天骥已和天阴教人搭上了线，报仇的事不免须多费周折了！”

熊倜慨然说：“只要我晓得他在那里，就是火坑我也要跳进去！和他一拚！”他俩又互谈别后的情形，匆匆返回厅上，与众人欢聚。

大雄法师的性格，竟非常爆烈，他把二三十年前的天阴教人，视为毒蛇猛兽，而且今在焦异行夫妇领导之下的天阴教，他认为是死灰复燃不堪一击的。但是经过飞鹤子叙述天阴教人偷袭武当实力极为雄厚时，众人方知道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很可能天阴教还结合了不少厉害的魔头！

这一个下午，他们都消磨在讨论这件大事上面。

东方灵对于熊倜，本想表明他爱慕朱若兰的心事，但是却又说不出口，熊倜最近又没见过若兰，更不知道两人间都已发生了情愫，在东方灵提起若兰在飞灵堡安居无恙时，他热诚地连连致谢。

粉蝶东方瑛也夹在中间，很大方的说笑，可厌的峨嵋谷小静也随伴在她身旁，所以这四人虽然避开了众人，于斜阳一抹时，在清泉碧树之间，流连闲步，而终都没有一个较好的机会，说一两句话。

自然熊倜是愁肠九回，挣扎着陪东方灵兄妹说话，内心似乎轻松，而实际上是沉重得喘不出一口气来。

他与东方瑛间，是没有什么拘忌的，因为熊倜并没有什么心事，态度自然非常大方，而粉蝶则比他大一两岁，芳心牢牢系在熊倜身上，已竟四年多了。若非有谷小静在旁，她可要控制不住快奔放的感情了。

男女间的事是极端微妙的，久别重逢之下，那一腔想吐出来的话，往往变为无话可说，于是灵犀一点就完全显现在一双眸子之中，不徒粉蝶是含情脉脉，只要碰上了熊倜的眼光，就露出无限光辉，神秘的意味是非个中人不能领会的，而谷小静更比她表现得露骨一点。

东方灵是故意用话题缠住熊倜，自然他甚至有些过份，那冷淡的程度加于谷小静投来的眼波，几乎使谷小静伤透了芳心，但是她还是不忍离去，粉蝶嫌她不自知趣，为何不走开，而尽在中间夹缠呢？

同样谷小静也巴不得粉蝶自己识相，退出这个场合。

谁也不愿提议早些回去，直至半轮明月斜挂在两峰缺口，依然娓娓忘返，可是熊倜只是信口酬酢，竟不知他自己说了些什么。最后终被散花仙子夫妇出来一搅，大家才意兴阑珊，倦意促使他们提步回去。

熊倜突然看见黯淡的月光下，涧水对面松林之中，似有一黑一白两道瘦小婀娜的身影，在眼前一晃，但立即瞥然失去。他不相信那是一时眼花，他猛然提身踪去大喝道：“什么人？何方同道，请出来一谈！”

众人因他这种动作，而立时纷扰起来。但是武当派人自山口起到处都设有伏桩，熊倜相信必是天阴教人，因为那种衣服颜色是太可疑了。他以极快的身法，在林中搜寻一遍，却没找见什么踪影。

散花仙子，东方灵等，也在各处搜索，终于又会合在一处。常漫天认为天阴教人，绝没这么巧，恰在此时来偷探虚实。东方灵则同意熊倜的看法，认为天阴教中不乏好手，武当派大张旗鼓邀聘各方豪杰怎能不泄漏风声？

接着又看见武当派巡查的人，四个道士一起儿在岩峰幽涧中出没，确实武当派的人也布置得非常周密。

熊倜不愿把这事告诉飞鹤子，因为怕是莫须有的事，庸人自扰，反而添了一件笑柄，他们遂各回丹房就寝。

第二天依然清谈了半日。

会场匆急布置，耽误到申正时分，方才由飞鹤子苍穹、苍松等分别导引他们入席。妙一真人已星冠羽服，含笑在正殿阶前迎候。

以武当派掌门之尊，亲自迎接，这是很少有的事。

殿内布置得异常洁净精致，多半是两人一席，面前一张条桌，本山的雀牙香茗，每人面前放了一个盖钟儿。

另有四仪剑客和苍穹、苍松等一流弟子，侍立殿外廊上，照应四周，小道士们肃然往来伺应，与会的黑压压坐满了这座正殿，足有四十余位各方名宿高手。

席次的上下，是含有崇敬的意思，自然峨嵋、昆仑、点苍三大正派，要占着重要的位置，熊倜和尚未明也被排列在较靠上席仅次于散花仙子夫妇的位置，而东方灵兄妹又在他俩的下手，足见武当派如何器重他们四位。

峨嵋派流云师太师徒三人外，又多了个孤峰一剑边浩，孤峰一剑竟和徐小兰并肩而坐，他有些愧对熊倜，但是为了争夺倚天剑，更恼怒这位少年，所以他一直以最愤怒的目光，瞪视着熊倜和尚未明。

点苍派也另有两位成名的剑客列席，此外受尊重的就是大雄法师师徒，丐帮龙头蓝大先生以及他的伙伴六人，天山三龙席次，排在峨嵋派侧面，也算很占要位，其他人中，熊倜只认得子母金梭武胜文，展翅金鹏上官予数人。

江南一带著名的老少武师，请来的不在少数。

妙一真人缓缓起立，以很沉重的语调，说明此次集会的意义，主张一致对付天阴教。他慷慨陈辞，在场的人无不感动。而天阴教势力弥漫江河南北，已逼得武林正派的人，几乎无法立足。

这是每个人本身生死存亡的问题，不仅是武当、昆仑、峨嵋、点苍四大正派的祸福攸关，人人势所难免，不联合起来，确不容易扑灭这漫天妖气。

各人对于妙一真人的话，无不欢然首肯，目前只是缺少个领袖的人，在坐各位都一致默认武当为武林最大宗派，实力充足，妙一真人德高望重，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不待推戴，这已成定局。

其次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步骤，先把各地天阴教人消灭？抑或是聚而歼之犁庭扫穴？受天阴教勾结煽惑的人，是否可以设法离间分化，以减弱天阴教的实力，这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指挥若定，步伐就不易一致呢。

蓝大先生见景生情，立刻站起来首先提出，由武当妙一真人作主，主持这次对付天阴教的大计。

众人轰然赞同，妙一真人略作谦逊，由于大家热诚拥护，妙一真人只有义不容辞的首肯。

都是武林名宿高手，也用不着歃血定盟。蓝大先生把丐帮探听得来天阴教的消息，详细地陈述了一番，各人都侦知天阴教一二动静，于是经过一番互相研讨，认为天阴教势力羽翼已成，再不设法消灭，武林正派人士，就不免受他们恶势力支配控制了。

综合大家所得的消息，天阴教人已倾巢而出，而以长江中下游皖苏湘鄂诸省，作为根据地，争雄中原，而网罗的丑类也越来越多了。

武林五正宗派，惟独崆峒一派无人出场，这无异暗示着崆峒派人已和天阴教有了默契，自然这是极不幸的事。

大雄法师提议大家捐弃已往的嫌隙，先以大局为重，在消灭了天阴教之后，再各了结私下的公案。

这话可就有些人默默不语，尤以天山三龙、峨嵋流云师太、孤峰一剑面露悻悻不平之色，妙一真人慨然叹息了一声道：“承各派各方高手，辱临荒山，良机一纵即失，先发制人方为上策，如何就此开始我们的行动！”

自然妙一真人是怕夜长梦多，萍踪四散，再召集就不容易了。众人各有恩怨，虽在正义旗帜下不容推诿，但还有许多人未能立即首肯。恰在这时，飞鹤子自外面飞舞而入，神色显得非常紧张。

众人立刻神情随之不安，飞鹤子躬身禀告：“天阴教人已派司礼童子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送来一函。”又看了熊倜一眼说：“还有一信，是给熊小侠的，是转来雪地飘风的信！”

熊倜神色为之一变，那些不明了熊倜来历的人，都纷纷起了怀疑，而天山三龙，流云师太，更是对熊倜表示着鄙夷不肖之色。无疑的大半人都怀疑到熊倜，是否与天阴教有着特殊关系！

夏芸的信，由天阴教人转来，不是证明夏芸已经失足了么？无论出于自愿与否，这是多么不祥的事啊！

散花仙子衷心替夏芸惋惜着。

熊倜以极悲痛的心情，仍能撑持着冷静的态度，伸手接过飞鹤子交来的一封信，夏芸绢秀纤弱的字迹，这不是别人可以作假的。

散花仙子激动着，压不住急促的呼吸，不知夏芸究竟写着什么刺激熊倜的话，她秀目一直注视熊倜发抖的手。

而与会的众人，也以激动的心情，期待妙一真人宣布天阴教的来书。天阴教无孔不入，居然把武当派召集群雄的时期拿得很准，恰好在此时递来帖子，足见他们耳目爪牙，遍布在这一带了。

妙一真人且不拆信，冷似严霜的脸色问道：“天阴教来人还没走么？”飞鹤子低声说：

“他们还要一声回话！而且……”他又看了熊倜一眼，说：“还请熊小侠出山外一谈呢！”这话说出之后，熊倜不啻成为众矢之的了。

昆仑双杰也以极冷酷的眼光，注意观察熊倜的表情。人言曾参杀人，曾母尚且疑子，所见虽圣贤也不能免于众口铄金，使人生疑。何况一大半人对于熊倜是不了解呢！

天山三龙已怒目发出极难听的枭笑之声。

蓝大先生却劝众人暂时保持冷静，尚未明手握剑把。他血性爆烈，倘若有人诬蔑熊倜，那他是立刻就要拔剑而起，只有武当派明了熊倜与天阴教的不睦，上次解剑泉畔，为贯日剑一场搏斗，可为左证。

妙一真人把天阴教焦异行夫妇示名的一封信，朗声读了一遍，大意是讥讽武当派遍撒英雄帖，字里行间充满些轻蔑的话，表示天阴教暂时决不退出长江一带，进一步以洞庭君山为大本营，竭力与自命正派的人周旋到底。

信末还表示着双方冰炭不能兼容，不妨在明春草长莺飞之际，来一次大规模的较量，这简直是挑战了！

妙一真人肃然变色，众人也都非常地紧张不安，武当派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只有与天阴教硬拚之一途。

自然这种重要的决定，妙一真人要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结果是一致同意，明春如约和天阴教人决一雌雄，只这决斗地点，还未能决定，而且也须通知天阴教，这就是天阴教来人等候答复的问题。

熊倜则把那厚厚的封套拆开，而信里并没有写着一个字，仅仅是一枚古钱。这是夏芸得自熊倜，叶老大兄弟送给熊倜的东西。这究竟表示什么意义呢？使熊倜如坠入五里雾中，尚未明也不知他和夏芸有什么默契！

但那枚古钱尚未明是认识的。

众人也只看见夏芸信中，仅仅是一枚古钱，流云师太自作聪明，嘻嘻笑道：“原来是这点儿玄虚，这一定是天阴教人的暗记了！”这句话气恼了铁胆尚未明，霍地跃起厉声喝道：

“这是在下朋友叶氏三英的标记！秃婆不要信口雌黄！”

妙一真人也觉事情非常蹊跷，忙劝两人暂时罢手。

妙一真人严肃的神态道：“除恶务尽，我们就去天阴教江南总堂洞庭君山会会他们，各位以为如何呢？”

昆仑双杰等都无异议，时间就决定了明春清明节。

妙一真人说：“飞鹤子你去备一张简帖，用四派及武林各位名义，写明日期赴君山候教，交付来人就是了。”

飞鹤子应了诺，立即备了拜帖文具，在场的人各个义形于色都签了名字，于是这一桩武林空前的洗劫，终于在这次会议中造成！飞鹤子封好了泥金简帖，迟迟未去，却向熊倜道：“熊小侠要不要一同去见见天阴教人？”

熊倜心急夏芸的安危，匆匆起身而出，说：“正要问问他们，为何劫掳一个弱女子！”

尚未明也随着出了正殿。

天山老龙钟问天冷笑入云，霍地起立说道：“待老夫出去看一看是怎样两个魔崽子！”

又以极难堪的语气说：“老夫到要看看他们卖些什么关子！别让吃里扒外的人，把大家出卖了！”这话未免太过份点，幸而熊倜等已走出下院，未及留心听到，否则尚未明的火烈性子，是不会容忍下去的。这次会中的决定，是非常沉重的。

还有些人在嘀咕着，低声议论熊倜和尚未明。

天山三龙父子，一哄而出，妙一真人恐再生是非，立即摆手令苍穹、苍松，也随同去一趟，武当派人备了极丰盛的酒筵，务请这五位再回来欢筵。

熊倜却早已心飞在夏芸身畔了。会已开过，他只想问出夏芸所在，立即兼程就道。尚未明也急于弄明白这回事，急性的人，什么事说做就做，没有考虑的余地。尚未明何以也如此关心夏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熊倜、尚未明，与飞鹤子驰抵解剑泉畔。

只见武当八位蓝袍道士，伏剑而立，对面却是一双俊美少年男女，若无其事的在山径上徘徊观赏风景。

他们都认识是天阴教下两位司礼护法——黑衣摩勒白景祥和白衣龙女叶清清。这两位身手是不凡的，上次偷袭武当就表现出来他俩的惊人绝艺，而这次深入虎穴，投下战书，也显然是有超人的胆量。

熊倜一看这两位少年，就联想起来昨天月下的两条身影，不是他们还有谁呢！

天阴教果然厉害，爪牙已满布武当四周，武当派人一举一动，他们已都不探听得很明白么？

白景祥和叶清清，都面色十分和善，微笑施礼说：“熊大侠久违了！敝教教主一直在敬等着阁下，可巧夏姑娘又到了我们那边，为了夏姑娘幸福着想，教主渴盼阁下前往一谈呢。”这些话是何等的动听，充满了诱惑的气味，而且还挟持着熊倜的爱侣！

熊倜也略还一礼，正色道：“夏姑娘现在何处？请速明说。其他不必多费唇舌！夏姑娘如系被你们劫掳，我熊倜可不能放松任何一个坏蛋！”

叶清清娇笑一声，笑得那么甜，又柔声道：“熊大侠太言重了，敝教何至难为一个女子？夏姊姊人生得美丽绝顶，我俩很谈得来呢！她正是我的朋友也，如同阁下一样是敝教愿意结识的朋友呀！武当派人才是一而再的要掳劫她，不是我和白哥哥及时赶到，夏姑娘到真的危如垒卵呢！如蒙阁下不弃，我们就一同驰往荆州府，阁下会见了夏姑娘，一切自然明了。

熊倜冷冷笑道：“熊某正要去见她，任你龙潭虎穴，有何畏惧！用不着烦劳二位带路，请把地址留下，我熊倜自会前往。”

任是熊倜一再恶声相向，两个少年却毫不动怒，依然是极和气的神态，连尚未明的火脾气，也发作不起来。

可是在后面窃听的天山三龙，已抓住了把柄，三条身影猛然窜出当地，钟问天怒不可遏戟指叱道：“熊倜，还有姓尚的，分明都是骑墙派，两面倒的武林败类！昨天的事还没有了，老夫岂能让你等从容逃去！”

熊倜冷笑说：“天山三龙，信口胡嚼，我有要事在身，岂是故意畏避你父子！你把话说明白点！熊倜在泰山顶上，独抗天阴教，有目共赌，你别想藉端滋扰，我一切遵命，绝不含糊，在哪儿了断，任凭你划出道儿！”

尚未明更是气得变了脸色，长剑一挥，塞外飞花三千式，极奇诡变幻的招式，已跃过去直扑奔钟问天。

尚未明剑花乱颤，闪成无数寒星，裹住了钟问天的身形。钟问天赤手空拳，身形飘忽如风，就以一双肉掌来迎敌尚未明，天山老龙功力醇厚，而身手异常奇诡，旋绕在尚未明四周，剑影竟沾不上他的衣角。

老龙二子苍龙钟天宇、墨龙钟天仇，本想拔剑围攻熊倜，身后苍穹、苍松道士赶至，竭力阻拦，而飞鹤子把回帖递与天阴教两个少年男女以后，也回身苦劝。尚未明和钟问天已缠在一起，无法把他俩分开。

熊倜不愿尚未明为他受累，本待施展潜形遁影之法，上前把两人分开，但飞鹤子已临身畔挽住他的胳膊说：“熊小侠千万不要动手，不可使自己人误会加深！”

熊倜又向白景祥、叶清清叱道：“你俩不要妄想藉端要挟，熊某绝不受骗！有胆量就把夏姑娘地址说出，否则我熊倜就面见你们教主夫妇，当面索人！”

但是天阴教这两个少年，却和钟天宇兄弟俩互相交换了一下神秘的眼光，黑衣摩勒白景祥竟向钟问天喝道：“天山钟前辈，怎么这样莽撞找熊倜和尚当家交手？你们这不是同气相连，反自相残杀吗？”又向熊倜说：“雪地飘风原是贵相知，敝教岂敢怠慢错待了她！荆州府地面不大，敝教随时有人专诚接待，熊大侠何必再问地址，我俩在前途专候大驾就是了！”

白景祥说的话，语意双关，只有个中人才能体会得出所含意味。钟天宇和钟天仇瞟了这两个少年一眼，虽仍然挣扎着要摆脱二道拦阻，上前厮斗，但却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同时又很注意熊倜的态度。

白景祥和叶清清使命已达，为何还不离去，是否等候武当派下令逐客？熊倜的神色又那么决绝，那么他俩又眷恋着什么？显然他俩是以极关切的神态，注视尚未明和钟问天的拚斗了。

叶清清娇笑得非常甜蜜，秀目递过去一种含义不明的眼色，她是朝着天山老龙而发，咯咯笑道：“你们俩这么无意义的打斗，打到几时才完！你们俩都是自己人！这不是让敝教同人看着有趣么？”又道：“可笑武当派请来的客，竟不知道怎样招待别人！劝一劝别打破了头，从此谁也不肯再光顾你们武当名山了！”

她这些话，含有讽刺意味，却又似语义双关，并且有些不伦不类，天阴教与武当派势同水火，正应该幸灾乐祸，何必又假惺惺猫哭耗子呢？叶清清把这些话说完，才扭转娇躯，拉了白景祥一同向山下走去。

但是他俩临去时，仍然彬彬有礼的向熊倜拱手告别，对于武当派的道士，则连正眼也没有看。

钟问天游身移步和尚未明拳剑相争，却态度略略变了一些，他竟舍弃了他最擅长的阴煞掌，没有下一招毒手。

飞鹤子见他俩打得渐渐出招缓慢了些，有机可乘，把天山老龙伸手拉过一边，回身拦住尚未明的剑锋，口中连嚷：“尚当家的快请收招！”

熊倜心思极细，他感觉出天阴教那两个少年刚才出语颇有神秘意味，正在凝视思考，但也随着飞鹤子走过去劝住了尚未明。钟问天则仍是傲岸自负的神色，向熊倜、尚未明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两个小子！为顾全大局，权且把梁子记下来，待明春君山大举之后，再行结算！

老夫这还是看在武当派主人面上呢！”

奇怪的是，天山老龙竟然又率领他两个儿子，翩然重返玉真道院，也不需要武当派道士们劝解了。

飞鹤子等安慰了尚未明一番，力加解释双方不可误会，并邀熊倜两回玉真道院赴宴，言词极为诚恳。

熊倜却心里说不出的傍徨、焦虑，恨不得立时去见着夏芸，把一切应该谈的向伊人表白一下，可以说他已心乱如麻。

他激动的握着尚未明的手说：“我自己的事，不必再麻烦尚大哥了，请回去和各位前辈，各派高手欢聚，熊某尚有要事，烦代我向妙一前辈告罪！明春……”熊倜似乎不能决定日期，叹息了一声，向飞鹤子道：“无论如何，明春我一定赶回武当，听候妙一前辈驱使，共赴君山之会！恕我不再向各位道长一一告辞了。”

熊倜把时间拖得这么长，那么他要去很远的地方么？又去做些什么？使尚未明大为吃惊。

他和熊倜相识以来，肝胆相照，无异骨肉，怎忍一刻分离？又恐熊倜为了夏芸，独闯天阴教网罗，吃了大亏，不由说道：“熊倜大哥不让我同去，使我心实不安！尚某浪迹江湖，难得知己，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不愿在这儿耽延，我回去告诉常大哥、田姐姐一声，我们一同帮你些忙，总比你一人可多凑些意见办法，你在谷城客店中等候吧！”

熊倜说：“这不是大哥们所能帮忙的事，此时无暇详说，约定日期虽远在明春，但天阴教有什么信义可言，随时可能蠢动，大哥们与武当派同心协力，澄清妖氛，方为上策！”又叹息道：“我不是抽身避事！而是另有本身一宗私仇未了，并且与夏姑娘有关，大哥们能参加在里面么？大哥盛意，我是非常感激的。最迟明春重在武当相会，大哥又何必依依惜别呢！

尚未明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向熊倜交换了一下眼光，恳切的握着熊倜的手，说：“前途再见！”

星殒月落

熊倜心理上纷乱的情形，正如一团乱麻。

熊倜草草与飞鹤子等道别过，独自驰下山去，最使他惊异的山下竟不时遇见黑衣劲装的汉子，分明都是天阴教的爪牙。使熊倜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出武当山实是处于极不利的地位。

熊倜惴惴不安的回至谷城客栈。

夜色沉沉的垂下了一层黑影，熊倜的心快要燃烧起来，本想连夜赶往江陵，而怪异的事又发生了。

熊倜要些菜饭狼吞虎咽，甚至他不知自己吃下些什么，何况菜的滋味呢？店伙计则探身进来说：“熊客官，你家还有两位熟朋友吗？”

熊倜怔了一怔，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朋友，伙计自作聪明的挤挤眼睛，神秘地笑笑道：“你家这两位朋友，比你还年青，她俩暂借你家和尚客官的坐马一用，明天一早就送回来的。”又低声说：“好漂亮的两个小妞儿，你家，你家……”

伙计不知还想说些什么，熊倜大出意外，自然他会联想到夏芸身上，难道她已经来至谷城！

但是另一位女子又是什么人呢？熊倜百思仍不得其解，他忙追问伙计，这两个女子的容貌女着姓名等。

伙计也愕了道：“既是你家的朋友，你家还不晓得吗？”

这一说又把熊倜僵得无话可说。

这个伙计顶爱瞎三话四，而得意地滔滔不绝讲了下去：“两个小妞儿，都穿的一身雪白衣服，小的可不敢仔细盯住人家瞧，我是顶老实的人呀！一个头上包着青色绢帕，这位姑娘是个冷面孔，不大爱理人的。”

伙计又道：“另一位姑娘，嘴角老是带着甜甜的微笑，头上用红绢包扎，都像官宦人家小姐，尊贵无比。”

这使熊倜更加陷入迷阵，听去都不像是夏芸，但这又是什么来历的人物？明明素不相识，却要自称是他和尚未明的朋友，熊倜疑心重重，好在明早人家会把马匹送回来，到时自可看看是什么来路。

熊倜问道：“她俩既然知道我们的姓名，她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俩的姓氏可曾告诉你？请你详细说一下，让我想想是那儿来的朋友！”

熊倜说得非常轻松，店伙计笑道：“岂但知道两位的姓名，而且还说过，等你家自武当山回来，再转达一声，临时借用坐马，不及当面致谢呢。可是两位姑娘却不曾自己表明姓名，这小的也不敢多问，你家久走江湖，谅来交结的朋友很多，一时记不起来。”

熊倜托他明晨送回马匹时，务必把两个白衣女子，留住见见面。伙计满口的应诺，又神秘地一笑，说：“美极了，画也画不出来，和你家同来的那两堂客，一样的美，而且还年青得多。”伙计见熊倜态度庄重，似乎把许多溜到口边的话，都咽了回去。最后仍然补上一句：“不过她们都像是老走江湖的人呢。”

熊倜由夏芸身上想起，想及生平所遇见过的少女，只有东方瑛、散花仙子数人，使他又重新加入了一种疑虑。

次晨日上三竿，熊倜方才起身漱洗，他惟恐误了那两位还马女子来临的机会。但是他终于失望了。

因为并没如他意料，两个白衣少女的倩影，始终未在客栈前再现。店伙计捏着一把汗，惟恐是遇上了骗子，而多少他须担承这个担子，要赔客人被骗的马呀！

熊倜等候了半天，代替还马女子而来的却是尚未明。

尚未明昨夜返回玉真道院，武当派人以极精美丰盛的宴席和特酿的药酒，招待各方豪杰欢呼畅饮。

天阴教人出没无常，使妙一真人为之谈虎色变，众人也都凛凛自危，大多数江南武师都恐单独行动遭受袭击，武当派更巴不得众人都留在山上，于是重新作了一种部署，决定先肃清襄阳府附近的妖氛。

尚未明和散花仙子密谈之后，常漫天以为熊倜必有隐情，无须干预他的阴私，是故他夫妇除了准备一现身手之外，仍拟暂时回甜甜谷一行，因为却不过武当派人的殷懃款待之情，决定暂留一日。

尚未明遂向飞鹤子等告别，来追随熊倜。

失马的事，也大出尚未明意外，他很机警的判断出来是天阴教人所设下的陷阱，不过猜不出用意所在。

熊倜无法抑制焦急的心，遂与尚未明就在当地另选购了两匹块头高大的马，即日启程南下。

尚未明乃两河总瓢把子，随身携带珠宝，都价值连城，失去两匹马原只付诸一笑，但这事毕竟来得太突兀了，遂成为他俩研究的一项问题。

当日抵达襄阳，次晨沿汉水向宜城进发。

秋高气爽，沿途仍然林木葱茏，野花纷列。两人策马驰出四十余里，眼前出现了自西而来的一条叉道，枫杉交布，翠色迎人，这条路他俩已往返了两趟，无心去赏玩景色，却自叉路上鸾铃响处，并列驰来双骑。

马上一双十七八岁娇柔明媚的白衣劲装少女，正如那店伙计所述，美艳绝伦，而头包青绢的面罩秋霜，神色极为冷肃，红绢帕包头的则浅笑盈盈，秀目盼睐，似露出无限动人的风致。

奇怪的两个少女竟策马直向他俩冲来。青绢包头的少女只向他俩用秀目不在意的轻轻一掠，而那一位少女，却满面春色，先掠了熊倜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尚未明，而她的秋波，一直闪闪放光，盯着尚未明。

熊倜和尚未明血气方刚，自然眼前一亮之下，触目竟有些心旌摇摇，她俩那两匹马又箭一般直冲过来，若不收勒坐马，四人四骑会撞在一堆了。

妙在两个少女骑术比他俩还来得高明，恰好冲至他们身边，相距不及三尺，把马头勒住。

红帕少女娇笑着嘘了一口气，她笑得那么甜，而秀目一直和尚未明在相对凝视，她笑得如同花枝摇颤，嗔道：“你们两个人毫没道理，不是我勒住马，早撞在一起了！真把人吓一大跳！”青绢帕少女则略后数尺，她似看不惯她同伴的妖娆举动，向她背上狠狠盯了一眼，竟自拍马横越官道，正好挡在熊倜、尚未明马前。

他俩想走也走不成了。而尚未明正为那红帕少女的风姿愕住了，距离太近，使他得以饱餐秀色。

红帕少女又笑道：“啊呀！原来是熊大侠和尚当家的，恕我眼拙还没看清呢！两位不要尊骑了么？我和眉妹正是送还二位大侠的宝马，若是错过了那更麻烦，别让尚当家的疑心我姊妹是马骗子！”

熊倜和尚未明同时一惊，方看出两个少女正骑着他们的马，显然这其中大有文章了！熊倜毫不在意的拱手说：“两位姑娘，熊某素昧平生，区区两匹劣马，何必认真起来交还呢？

红帕少女敛衽一福道：“不瞒两位侠士，我乃天阴教白凤堂下稚凤坛主朱欢，她是我的助手，崆峒女杰柳眉，外号云中青凤。熊大侠和尚当家的，难道还不明白我们的来意吗？”

说完，向着尚未明嫣然一笑。

尚未明说道：“姑娘们专诚来还马，其实这是多余的，两匹马所值几何，只是姑娘们身列天阴教教下，倒使尚某不胜惋惜！”

红帕少女道：“尚当家的独霸两河道上，自然看不起这两匹马。但是我们借了可不能不还，天阴教为武林同道谋取福利，凡是归入教下的，前途事业上都受到一重极大的保障和协助。”

她又神秘地眨眨眼说：“两位大侠，请勿多疑，我们不会向您说教的。尚当家的替我们惋惜什么？尚当家的是两河总瓢把子，劝你回去看看，两河道上只怕早已壁垒一新，旌旗易色了呢！”

朱欢又咯咯笑道：“尚当家的句句不离还马，其实我姊妹也不是不晓得尚当家的威名震服两河绿林豪杰，还在乎这区区之物。尚当家的再猜上一猜我们的来意呢？”

尚未明心中突然生了一丝警觉，本能地右手抚摸了一下剑柄，俊眉一扬朗声道：“难道天阴教让你两位姑娘，来对付我们不成？狭路相逢，用不着多说，就请动手吧！”

红帕少女斜睨了他一眼，巧笑盈盈道：“尚当家的太言重了！敝教景仰两位大侠，请还请不来呢！哪有把客人错待之理，我们是奉白凤堂主缪老前辈之命，特来迎迓两位少侠驾的！

熊倜拨转马头，抢着说：“素不相识白凤堂主，何劳远道派人迎迓。只敝友夏芸姑娘，现在何处，姑娘若肯告知，熊某不胜感激！”

红帕少女眼光还不肯自尚未明身上移开，略偏过头来淡淡向熊倜一笑，娇声道：“还是熊大侠说话爽快，其实我们除了奉缪老前辈指示，一多半还是受夏姑娘之托来敦请熊大侠呢。不必耽误时间，一同上道吧！”

红帕少女又露出极顽皮的样子，笑说：“夏姊姊天天巴望您，若不是她……”

熊倜惊问：“她怎么了？”

朱欢故作神秘，一拦嘴道：“看你急成什么样子！我包给你一个活泼娇纵的芸姊姊不成么？”

红帕少女看出熊倜面上神色恍然，不由娇笑说：“熊大侠谅是不满意我的答复，该不是怕我姊妹存有歹念！”

熊倜傲气如云，扭头瞪视了她一眼，冷笑道：“熊某在泰山力抗贵教群雄，此心坚如铁石，更何怕什么龙潭虎穴！只是夏姑娘……”红帕少女抿嘴笑道：“芸姊姊好好的，等着你呢！你请放心吧！”

熊倜冷冷道：“若是有人难为她，熊某可不能善罢罢休！”

红帕少女和他俩并马而行，她幽悠地叹息了一声道：“芸姊姊首先和叶清清交成好友，又得九天仙子爱顾，谁敢来难为她，又是你熊大侠的……”她想了半天继续道：“总之，你熊大侠放一百个宽心就是了！两天后你就见上了她，何苦说这些狠话。”

到了荆州府，天阴教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已率领四名黑衣人迎候道旁。熊倜在飞灵堡看过单掌追魂的功夫，当时他一闻锣声，飘然离去，致未能一较身手，但这人既是崆峒派下，陷身天阴教不是很可惜么？

单飞含笑为礼说：“熊侠士久违了！这次驾临荆州，盼能多盘桓几日，若熊侠士不吝赐教，单某决心奉陪，但现在情势和飞灵堡大不相同了！”

他这些话，表示他颇自负，而且有与熊倜一较短长之意，熊倜虽不为忤，却仍报不屑的神色道：“朱姑娘和柳姑娘远道相迎，虽道就是阁下要和熊某一较身手么？”

单飞败于凌云子剑下，平日傲气稍为减煞些，但却换口气道：“熊侠士误会了，我正以上次飞灵堡中未能领教绝技为憾呢。此次出于缪老前辈之命，正是为台驾和夏姑娘双双幸福着想，请面谒缪堂主，便知其详。”

红帕少女向单飞白了一眼道：“单坛主，这次是例外，缪堂主要亲自接待，稚凤坛恕不能让你伴陪他二位，用不着坛主费神了！”

说完话，就引领他们驰向宅第。

青帕少女忽然用极快而极低的声调对尚未明道：“尚侠士，前途小心，茶酒切勿入口！

她一说完，玉颊微赧，娇躯挺起来，一领马缰，达达达驰出好远。尚未明接受了柳眉这一番盛意，自然不免心神大震，忙附耳把原话转告了熊倜。

熊倜昂然策马至花照壁后面，和尚未明一同下马，八字缩入的大门，竟冷清清地掩闭着，而附近也极少住家，红帕少女招呼说：“马匹自有我们照料，两位大侠不必管了。”

她上前轻叩门上铜环，应门的是两个垂髫白衣幼女，逸然显得清雅绝尘，但却与这么高大的宅第不相称。

熊倜和尚未明，被邀走前去，不知何时青帕少女已是无影无踪。另有两位十八九岁白衣少女，像是朱欢的姊妹，她们一见面就莺嗔燕咤，喧闹成一片。

宅内厅堂相望，楼阁连云，不知有多少层院落。

他俩随着穿堂过院，门户重重，奇怪的每一处都鸦雀无声，偶然有一二白衣少女走动，寂静得像一座尼庵。

他俩被对引至一面华烛高张的大厅前，廊上静肃地站着四对儿白衣飘飘的垂髫少女，春兰秋菊，各极其美，燕瘦环肥，脂光粉腻。他俩如入众香国里，目不暇接，奇怪的始终没有看见一个男子。

廊柱上一列红纱宫灯，盆兰雏菊，装饰得宛如王侯巨府，而厅中的陈设更是光怪陆离，金迷纸醉。

红帕少女向珠帘内嘤宁躬身禀告：“缪堂主，熊大侠和尚当家的驾到。”

帘内妇人声口说：“快请进来！”

立刻珠帘高卷，眼前珠翠缤纷。早有一位擦胭脂抹粉，满头簪花的红衣老妇，含笑出迎。熊倜在泰山时曾见过这九天仙子缪天雯一面，眼前还是这个不可思议的老怪物，四周有七八位白衣美女簇绕。

尚未明几曾见过这种怪场面，但是他头一眼留心看到的，是那青帕少女柳眉，竟也罗袂飘扬，侍立老妇身旁。

只是少女柳眉颦蹙，似望着他和熊倜另含深意。

红衣老妇粉面上堆出笑容，一伸手说：“名满江南的熊小弟弟，威震两河的尚小弟弟，惠然来临敝堂，快请里面畅谈一下，老身这些小妹妹们执行不周，两位都是自己人多包涵了。”

红帕女子把他俩安置在八扇水晶屏风前座位上，九天仙子对坐相陪，群女则围绕四周，奇怪的只有红帕少女一人头上裹着红帕，柳眉头上的青帕，却不知何时业已解去，露出一头钗簪高堆的云鬟。

绢帕代表着什么意义，只有天阴教人自己明白，尚未明似乎又窥破青帕少女微含幽怨之色，自然他又和柳眉四目相接触过一次了。

九天仙子白发苍苍，而丰神冶荡，很客气的嘘寒送暖，似把他俩当为亲戚子弟，而她心中却很得意着，正如猎人捕获了猎物一般。

九天仙子缪天雯内功之深，不难自她的眼神中观察出来，但是天阴教对付他们，却另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手段！

九天仙子笑语婆娑道：“熊小弟弟，我说夏小妹妹是几生修来的，你一定茶思饭想一刻忘不了她，有情人都成眷属，这是敝教唯一的愿望，和乐于促成的事。否则你熊小弟弟一个人也不合本教入门的规矩呀！”

她这一说，像是熊倜已乐意入教，而且还要感激她玉成好事呢！熊倜自然心头泛起一丝憎厌，朗朗回答道：“夏姑娘现在哪里，请带我去先和她会会面。至于贵教宗旨我还不深悉，人各有志，熊某泰山一会已决定此志终身不变。若贵教真能造福武林，不以征服各大宗派各方豪杰为目的，彼此各行其是，我是乐于调停贵教和别人之间之争端的。至于夏姑娘我也不能勉强她做违心的事！”

九天仙子道：“我早知道熊小弟弟和我们是志向道合的。小弟弟自然千里奔驰急于一见，但老身不能不先尽点东道之谊，难道一杯茶一口饭都吝于招待么？况且熊小弟弟与夏妹妹从此俪影成双，不能不替你们祝贺一下呀！”

她向左右女子略一挥手，立刻有两个白衣少女趋出捧茶相敬。九天仙子又呵呵笑道：“尚小弟，我也替你选择一位最逗人怜爱的小妹妹，做你终身的伴侣，我想你一定猜得出来是哪一个，就是远道迎接你的人儿！”

尚未明驰骋江湖，宰了不少贪官污吏，目前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九天仙子竟当面替他做起媒来，难道天阴教人是想用美人来笼络他的心？尚未明立刻感到极为尴尬。

但是他极盼望九天仙子能把青帕少女替他撮合。

尚未明脸上火辣辣的，又不好立即应允。他急于明了这天阴教属意于他的人儿，却不好启齿去问。

尚未明陷于瑟瑟不安的地步，虽明知道这是个温柔陷阱，却始终没有勇气，坚决拒绝九天仙子的话。

尚未明对于青帕的少女，确是一见倾心，尤其在最后一段行程中，青帕少女倾身密语，不是含无限深情么？

狡猾的九天仙子，似已看出尚未明的心事，却故意玩弄这个少年英雄，又笑着说：“尚小弟弟请相信我，我绝不会使你失望。”

秀丽淡装的少女，分送给他俩各一杯碧色湛湛的香茗，熊倜略一欠身接住，他已看出尚未明神志晃漾，忙向尚未明递过一道眼色，意思说：“这茶可不能吃！”

同时，已去了青帕的少女柳眉，也向尚未明丢了个眼色，使尚未明陡然心情一震，方算把小鹿乱撞的心暂时收摄住。

那红帕少女，却娇笑得更加妩媚，她心畅神快，露出无限得意之色，和那柳眉幽怨之色，恰成个相反的对照。

熊倜揭开盖盅，嗅着那茶香之中，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芳馨，略熏入鼻孔，就使人浑身虚飘飘的舒适无比，他虚虚张口啜弄出声响，却暗暗把茶汁吐在地上。

又用手帕拭抹一下唇吻，连口赞美主人所赐的香茗。

九天仙子一声吩咐，众少女立即抬上席面，水陆杂陈，而且都是极精美的杯盘器皿，菜肴更是活色生香。

九天仙子立请他们入座，并且笑盈盈说：“让我这几个小妹妹，各敬两位一杯，然后就送熊小弟弟和夏妹妹……”

突然九天仙子一收笑容，正色向熊倜说：“夏妹妹的令尊——虬须客，你还没会过面吧？”

熊倜神色一肃，冲口问道：“虬须客，什么，他在这里？”

九天仙子道：“熊小弟弟不要性急，早晚可以见面！但是谅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当年北剑南鞭宝马神鞭萨天骥吧！”

熊倜道：“夏姑娘只身放浪江湖，虬须客自然不会放心她的。”

九天仙子说道：“我们还没有请他来江南，关外本教的事务，都托他办理，夏妹妹性情倒是倔强得很，她还不相信她令尊加入了本教，我说熊小弟弟你要好好规劝她，怎能够不孝顺父母，和父亲背道而驰呢！”

宝马神鞭萨天骥加入天阴教，熊倜并不十分重视，天阴教本就是正派人士所要消灭的对象，而夏芸竟能不受天阴教人的威胁利诱，确使熊倜行为上光荣，假若夏芸投入天阴教，那该是多么麻烦的事。

熊倜眉飞色舞，为夏芸与他有相等的不屈不挠骨气，而神情分外兴奋。但是眼前莺飞蝶绕，这一群白衣仙子执壶相敬，颇使熊倜和尚未明十分为难。天阴教下的女孩子，并没有丝毫荡检越礼的地方，反而予人的是淡素洁雅的高尚之感。

熊倜又嗅出杯中的酒香，和茶杯里是同样一种异馨，尚未明也不敢放怀畅饮，因为柳眉的幽怨的眼光，不时偷偷窥视过来，但是多少应个景儿，不能不略沾濡了唇舌。他可没有熊倜的机变，善于应付。

奇怪的酒香入肚，并不觉出什么异样滋味，反而身体之内，异常舒适，头脑里也没有昏晖的现象。

可是青帕少女，则幽悠一声轻叹，深深垂下头去。

酒过了三巡，九天仙子似已觉胜利在握，她才滔滔不绝诉说天阴教的宗旨，无非说他们教义只在联络武林同道，主张把武林各派的绝技，综合起来公诸同道，大家一同研究，于是就把一切过错安在武当派头上。

武当派有一种内功秘书，关起门来自己练习，这是不够大方的。上次就为索取此书，起了个不大不小的冲突。

九天仙子这种强词夺理的话，熊倜等听去颇觉刺耳。

九天仙子也狡狯的看出两个少年，不满意她的话，好在她计划就绪，猎物已入网罗，便催促他俩用饭，说：“这是本堂第一次破例的事，承两位小弟弟远道而来，不能赶客人走，权且请在本堂留宿一宵。熊小弟弟与夏妹妹可以畅述离情了，明早盼能给老身一个恳切的答复！就是不能入教，这事我们也不勉强，但总可以携手合作吧！”

熊倜胸中一亮，明了他们的步骤是非常缜密的，只要一步走错，下面就会使你按照他们的步伐，一步步堕落下去！他为了夏芸，暂时不能反脸，而且九天仙子殷懃款待，情理上也不能这样做。

而尚未明呢，他却陷入了情网，惟一希望的，是能和伊人多通款曲，至于入教的事，他认为那是笑话，天阴教人再说得天花乱坠，还能改变了他的初衷么？

尚未明和熊倜，遂在这种不同心理之下，接受了天阴教人为他们安排的事。

尚未明由两个垂髫少女，打着一对儿红纱宫灯，引导他去向侧边一座极幽雅的偏院里，妥为安置。

熊倜则由红帕少女和另外两名提灯少女，送入与尚未明去向相反的对面偏院里，烛影摇红，花径曲折，导至五间极精巧的花厅之前。红帕少女笑说：“熊大侠自己进去吧！莫使夏姑娘望穿秋水！我不打扰你们了！夏姑娘小性儿我惹不起，祝福你们花好月圆！”

她说完，嫣然一笑，依然是路上那种放荡不拘的神态，而且她还有更大的幸福，在等待着她去享受呢。

提灯少女也转移莲步，随着她折回去。

熊倜这时却心里头绪纷纭，料想夏芸必在期待着她，而他呢，他竟要手刃于爱侣之父的胸腔，以快积恨！

熊倜心弦震荡，几乎无法自制。

熊倜一咬牙，拉开门涌入室中。

熊倜一跳进去，熟悉的少女惊呼声已震入耳鼓，眼前已飞跃过来是他的芸妹。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会晤迷惘而愣住了。

夏芸果然风姿一如往日，而且被安置在这样一面珠环翠绕的香闺里，熊倜一眼掠过之下，被这过于豪华的陈设楞住，夏芸受到这样隆重招待，使他格外安慰。

夏芸的第一句话是：“倜哥，你怎不早些来看我？”

她幽怨而含着恙恙的眼光，几乎闪出许多泪花，这是久别重逢时极珍贵的情谊流露，反使熊倜起了误会。

他不自觉的双手握住夏芸的柔荑，惊问道：“你怎么了？天阴教人难道使你受了委屈？我两次上武当，往返奔波，都是为了你！”

夏芸骄傲的性子一撇嘴道：“你以为武当派人能再度制服我吗？凌云子不过是用巧招胜我一次，我根本看不起他们什么九宫连环剑法呢！”

她又道：“天阴教人，并不如人们理想中那么邪恶、可怕，他们没敢对我失礼，据说是为了钦佩你的本领。他们愿意和你结交，我也正拿不定主意，我父亲已经投身教下，只待你来决定，决定你和我应否和他们合作。”

夏芸一提起她的父亲虬须客，也就是宝马神鞭萨天骥，使熊倜如同良心受到了毒虫钻噬，他张大了眼。

熊倜抑压不住心中感情的起伏变化。

熊倜又作了个错误的决定，他决定暂时享受着夏芸继长增高厚的少女热情，陶醉在两种不相容的爱与恨漩涡里，于是他俩热烈地依偎在一起。

他俩并肩坐在最美丽的床头，款款在互诉别后的情形。

熊倜听夏芸说她对文理不深，所以那封信只封了那枚古钱，只表示她在等候熊倜相见而已，而且千言万语也写不尽无限相思！至于夏芸提出来关于天阴教的问题，熊倜暂时还不答覆，因为他明了夏芸天真无邪，对她好的，她不免要认为是好人了。

夏芸首先叙述与常漫天夫妇相识的经过，她没有隐藏什么，她认为田姐姐的本领确实值得钦佩，这是熊倜哑然失笑的事，这小妮子居然也有她敬佩的人了！熊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夏芸感觉一种无比的热流，浸遍全身，使她心灵之扉，敝开着接受这少年所带来的温暖。

夏芸把遇见凌云子东方灵兄妹搏斗的事，眉飞色舞描绘她怎样把凌云子用钢丸吓退，表示她已不是以前的她可比了。其次她是在那客店里染上了一场不轻不重的病，心情的郁结，也是致病的主因。

病中，天阴教单掌追魂飞，和司礼童子白景祥、叶清清竟自动找来照料她，尤其叶清清也是个活泼少女，对她照应得无微不至，以后就邀她移住荆州府天阴教白凤总堂，九天仙子缪天雯更十分怜爱她，就像妈妈一般。

夏芸又认识了不少的天阴教美丽的姊妹，都把她当亲人看待，夏芸的病魔也开始撤退，当她要离去找熊倜时，九天仙子向她宣布了一项惊人的消息，已派人去迎接熊倜来此，而她更不敢也不愿再去武当自取其辱了。

夏芸从稚凤堂两坛姊妹口中，得悉天阴教下许多规矩，凡是在九天仙子教导下的女孩子，除了各授以高等武技，就是等待着择人而事了。而这选择对象的权利，却由天阴教人代为行使，女孩子是没有拒绝余地的。

凡是头上包帕的女孩子，也就是表明落花有主只等着涓吉结褵了。天阴教人从来没放弃对夏芸说教的机会，但是遇上了这个倔强无比的女孩子，也没有好办法来对付，最后才以虬须客已列身教下作为理由。

九天仙子更揣摸透夏芸的心理，天阴教人早已侦出武当派以及各正派人士的举动，因之想把熊倜、尚未明诱来荆州府白凤总堂，饵以美女，收罗在天阴教下。对付其他各派的人，他们也都有离间分化的毒计阴谋。

九天仙子既安置下夏芸，以为熊倜不会不入壳中，不料夏芸竟同样的非常倔强，但是夏芸多少对天阴教人发生好感，是无可讳言的。这对进行拉拢熊倜是格外有利，熊倜早已在武当山夺剑时，便是焦异行夫妇急于争取的人物了！尚未明领导两河绿林之士，更是不容忽视的人物。

熊倜听完伊人吐气如兰一遍细诉，心里颇为夏芸欣慰，于是夏芸问他：“你呢？你和武当派人又怎样揽在一起？”

熊倜知道她恨透了武当四仪剑客，与其多费唇舌解释，不如顺着她的性儿好些，日后散花仙子会以大义晓喻她，而且夏芸会听她的田姐姐的话的。

熊倜先述及初上武当情形，夹着甜甜谷的一幕惊险场面，夏芸听说他和尚未明几乎伤在散花仙女钢丸之下，不由一撇嘴得意地笑道：“啊呀，我的熊大侠，你也碰上硬点子了！田姐姐那种手法，我已经学会了！”她自然要表示她身手更加不凡。

熊倜乐于恭维田敏敏一番，间接也就是恭维夏芸，使夏芸心头非常得意。但是散花仙子经熊倜一剑划破皮肤，而药性顿失恢复的花容玉貌，这是多么一种使人惊奇的事呀，夏芸对此提出许多问题，熊倜自却又怎能答复呢？

第二次武当大会正派人士的事，熊倜略而不谈，只说尚未明，常漫天夫妇，去质问武当四仪剑客的。

夏芸听见他们都为她奔波，心里非常快慰，她问说：“尚未明这人奇怪，怎么姓名的含义，是自己尚不明白呀？”她争强好胜之念，使她追问这尚未明本领如何。

熊倜笑说：“尚大哥是两河绿林总瓢把子，和我一见莫逆，极富豪侠肝胆，上次你就在人家铺号里养伤的。”

熊倜没有称赞尚未明的武功，是怕这小妞儿任性不服气，夏芸听说尚未明也来至白凤总堂，欢然说道：“我想他本领错不了，否则怎能跟你熊大侠结为好友呀！”

熊倜笑说：“你还是嘴上不饶人，诚心挖苦我是不是？”

夏芸娇嗔道：“算了！难道大家不称你是武林三秀？”

夏芸一颗芳心何尝不以熊倜武功超人，引为她的光荣呢！

突然窗前人影一闪，尚未明的口音，轻声一嘘，道：“熊大哥仔细！有她们人伏在暗处偷听你们的话！”

熊倜恐夏芸不愿在她房里接见尚未明，正露出为难之色，夏芸已娇呼道：“尚大哥，请进屋里一谈！”

熊倜这才欣然开门相迎，但他奇怪尚未明怎会半夜来找他们？比及尚未明说明他的遭遇，熊倜不胜快慰，而天阴教人一切的计划，也归之泡影了。

尚未明多少吃了几杯酒，席散之后，被二女导入了北面侧院中一座精致花厅里，这厅中的陈设，对他太不适宜了，简直是大家小姐闺阁，鸳衾绣被，锦帐流苏，而梳妆台上高烧着一对儿臂粗细的龙凤花烛。

壁上的字画，如太真出浴，洛神戏水之类，每件东西都带有一种色情刺激，这使尚未明大为惶惑不安。

一盏热茶入肚之后，尚未明酒量是极大的，这几杯酒平时只能润润喉咙，这时却熏熏陶陶，周身渐渐起了火辣辣之感，而头脑也似有一股力量促使他向肉欲方面冲动着，尚未明神志虽清楚，却抑制不住这种冲动。

人类天赋的本能，加进去一种药物的力量，使尚未明独守这触目刺激的空闺，几乎快达一种疯狂的程度。

尚未明想起了青帕少女，娟娟倩影，如在目前，尚未明双臂一抱，空飘飘的他又能搂抱住他的幻觉么？

尚未明觉得心里非常烦躁，唇舌枯焦使他不得不吃点茶水，而这恰如饮鸩止渴，越吃下得多，越发周身发起燥热，血管里的血液奔驰加速，又无疑的增加了身体上某部分的冲动。

窗外本就有天阴教人潜伏。

而尚未明却一点也不察觉，突然嗤的一声娇笑，发自窗前，单是这女孩子娇嫩的笑声，已足够使他神驰魂销了。

尚未明如同制服不了的脱缰野马，竟一个箭武穿帘而出，向那发声之处扑去。这时纵令是个嫫母无盐，尚未明也会饥不择食，向她发泄一下的。

尚未明却扑了个空，带有寒意的夜色，拂面生凉，使他头脑清醒了一二分，他茫茫注视着院中花影随风摇动，是不是玉人姗姗而来呢？

尚未明终于失望步回室中，一阵阵筋肉愤张，而举目都是些刺激他的裸女图画，又使他一颗心熊熊燃烧起来。

一剎那间，窗外那红帕少女娇笑之声震耳，轻柔娇婉的声口说：“尚当家的还没就寝？

一路鞍马劳顿，该早早安歇了！”

尚未明再也耐不住，猛掀帘跃出，口里央求说道：“好妹妹，请进屋里来谈谈，我一个人烦闷得要死！”

但是却又听得噗嗤一笑，倩影晃动，哪里还有那红帕少女的影子？

尚未明望着天空银河如锦痴痴站着，而娇声又起自室中，道：“尚当家的，你请我进来，你怎么在外面呢！”

尚未明心花俱放，跃入室内，那红帕少女朱欢，果然端庄得像一尊神像，端坐椅上，秀目盈盈注视着他。

她像怕这一头野兽，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她随时准备着逃走。尚未明眼睛枯涩，也注视着她狂笑不已。

尚未明大胆地说：“缪堂主已招你许给在下了，何必还假惺惺躲避我？”

红帕少女啐了一口说道：“胡说！缪堂主随便说句使你开心的话，你就当真了！你又没有参加天阴教，这是不可能的事！”

尚未明猛然警醒了些，显然这是一种欲擒故纵的陷阱，但是尚未明已蒙昧了一半心窍，他浑身颤动着，似乎像一头饿狮，恨不得扑上去擒获这可爱的少女，理智使他缩退了半步，喃喃央求道：“这有什么关系，缪前辈不会见怪朱姑娘的。”

红帕少女故意矜持着，和她一路上那种放荡不拘的态度，迥然不同，以低沉而坚决的声音说：“不行！不许你乱来！除非你立刻去香堂立誓入教，否则你今后永远不能再来白凤总堂！傻子，你呆想什么？”

尚未明被这种冷水浇头的话，惊呆在那里。

尚未明色念勃起，但是要他立刻宣誓投入天阴教，仍然是他不肯做的事。他喘吁着，身体上热力涌注，使他会立即做出一件终身遗憾事。真的他这样疯狂做去，那后果是不难想象的。

而红帕少女，决心要驯服他这一头猛狮，丝毫不假以颜色，以急快的身法，飘出了室外，冷冷的说道：“我给你一段时间自己考虑吧！回头我再来听取你的答复，早些决定，早一刻入教，就早使我安慰呢！”

尚未明不再能抑制自己了，他猛一旋身，跟着冲出室外，以极快的手法，扑上去想把朱欢一把搂在怀里。

红帕少女早有防备，而且武功也是天阴教一二流好手，娇躯一晃，已纵出两丈多远。她毫不踌躇的驰出这偏院门外。

尚未明两个起落，仍没把玉人追上，更加地意马心猿，难以禁受。人们在饥渴难当之际，看着摆在面前的食物，而不能到手，怎能不垂涎三尺？尚未明焦躁着，又不能冲入正院去，正像猴子一般抓耳挠腮。

却听空中悠悠传来一声女子叹息之声。

静夜寂寂，这种凄凉哀怨之音，使人毛发耸然。

尚未明略一镇定心神，拔步又跃入房中，他以为又是红帕少女捉弄他，却不料室内也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影，只空气中遗留下一股兰麝之馨。

尚未明将要燃起了愤怒之火，他将不顾一切，只要有个美貌少女此时出现，他会做他要做的事。

窗外又是一声幽怨的微叹，使他肯定了必是红帕少女，他正以极愤怒的心情，向室外冲去。

突然眼前白晃晃一团东西，朝着他面上飞来。尚未明接暗器的手法也是极有研究的，他忙一缩步，伸手接住了飞来的东西，只觉入手软刺刺的，似是一个纸团。

尚未明心头一甜，以为是红帕少女抛来之物。赶快凑近红烛，把纸团打开，已折绉了的纸上，赫然现出几个字：“速服解药，幸勿自误！”而纸团内正好包着三粒淡绿色的药丸，晴天雳霹，震醒了他一场绮梦。

尚未明方才警觉自己涉身极可怕的陷阱边缘。

他把三粒绿丸嚼碎用唾沫咽下，用桌上玉石镇纸，冷冰冰的熨贴额上，一转眼间，凉意入脑，人已清醒许多，而药力也逐渐生效，一腔邪念欲火，顿时降落下去。他不胜感激这送药的人，但是这人又是谁呢？

尚未明木然立在室内，回忆刚才经过的情事，冷汗自周身直冒。几乎一失足成终身大恨，多么可怕的事！

突然身后香风微动，似有女子来至身后，尚未明以为是那个红帕少女，他心里清醒之后，对她憎厌到了十二分，比及他扭身看时，不由眼前一亮，喜出望外，竟是他一路上得不着青睐的青帕少女。

青帕少女面色十分沉重，皱皱眉问道：“你服下那三粒解药了吧！尚大侠，我警告你，快些离开此地！”

尚未明方知是她送药解救，美人这份儿浓情厚意，使他异常感激，忙躬身长揖到地，说：“谢谢崆峒柳侠女！”

青帕少女一福还礼，仍然冷冷催他说：“尚大侠勿烦言谢，此地千万不可久留，从速知会熊大侠一同走吧！”

尚未明料知事态必甚严重，但是他以为天阴教不会立即翻脸，而青帕少女芳踪降临，正是他渴望不到的事。

尚未明敬重青帕少女，不敢稍露些轻佻之态，故意说道：“尚某等蒙缪堂主竭诚款留，岂可不辞而去？”

青帕少女微微叹息说：“就是现在你们想走，也未必走得掉！天阴教白凤总堂是什么地方，你明白么？”

尚未明茫茫然点首连连应是，但他自恃一身绝技，院中不过一群荏弱少女，心中未免不大相信，遂俊眉一挑说：“走还不容易，熊大哥在泰山绝顶也曾受逼，武当山前，贵教教主率领着那么多高手，我尚未明还不是从容来去！”

青帕少女蛾眉加蹙，冷冷说道：“那是教主以前诚心延揽你们，也可以说是网开一面！

不然会好端端把贯日剑还给熊倜？这次是他们最后一着手段，因为你俩确有一身本领，堪为本教羽翼，若还不受牢笼，那岂能放你俩走掉？”

尚未明心里自然不会信服，少年英杰壮志凌云，绝不为威武所屈，况且他具有一副不平凡的身手，如何能使他口中认服？但青帕少女这一番好意，总不能说些得罪她的话，尚未明满不以为是的神态，柔声道：“既是柳姑娘指示，我就去通知熊大哥一声，至于天阴教……”

他没说下去，换了口气道：“熊大哥现在何处，请姑娘示知！还有天阴教既不是什么正派组织，柳姑娘以崆峒高弟，何故在他们教下厮混？尚某不胜替姑娘惋惜呢！”

青帕少女青靥微泛红晖，但似有难言之隐，皱眉摇摇头叹息说：“这你不明白，不过今夜你和熊大侠一走，我只有也一走了之！”

尚未明心里非常欣慰，但不便问她走向哪里。

青帕少女闪身向室外退出，又一直在倾耳谛听外面的动静，似乎发觉了什么声音，很快的低声说了几句话，指明熊倜和夏芸的住所，立即瞥然逝去。

尚未明等待青帕少女一去，芳踪飘渺，不胜怅惘，他心头仍然漾动着一片微漪，青帕少女虽然丰神冷艳，却得显然的是属意于他，而且要为了他脱离天阴教。但是人海茫茫，少女芳踪何处，这足使尚未明魂梦相思了。

尚未明方待携剑离去，那位红帕少女朱欢，又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尚未明看见她那种柔媚入骨的姿态，不由浑身不寒而凛，心中厌煞她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剑结果了朱欢，但是对方终是个女孩子，他不能这样做。

尚未明意识到红帕少女这二次前来，必要纠缠他投身天阴教，稍一应付不善，天阴教人将会不利于他。

因之不能把刚才药迷后的态度骤然改变，反而促使她起疑，但是目前通知熊倜为要，尚未明原是磊落光明的汉子，更不肯再和她胡缠，想来想去，只有把她制服住，以免妨碍自己的行动。

点穴手法，他虽然跟那番僧练过，却并不十分高明，按着气血流行的时辰，应该点着她的气门商曲穴，较为和平，也不至于伤她，同时下手时也较为便利。尚未明这么一筹思，红帕少女已浅笑盈盈立于灯下。

红帕少女抿嘴一笑道：“尚当家的还没决定主意么？”

尚未明故意也斜着眼，缓缓迎着她走近。

他身体故意摇摆着，而红帕少女依然故态，总是向一边闪避。尚未明极不自然的笑着，道：“这有什么难于决定，只待告诉同伴熊倜一下，我们总不能不一致行动呀！再说经过朱姑娘热心启示，尚某岂敢执拗！”他口里喃喃的类似梦呓，而那红帕少女神色突然一变，变得眉飞色舞，显然是惊喜她自己将获得了这英俊的檀郎。

红帕少女原先是欲擒故纵，使尚未明心痒难搔，在药性催动之下，俯首就范，这时尚未明已竟低首称臣，拜倒石榴裙下了，她减少了许多顾忌。要知天阴教下男子虽多，年貌相当而是大好身手的那就少之又少了。

怎不使她一颗芳心，快要跳出口腔以外呢？

因之红帕少女不愿也不忍使尚未明过于落寞失望，得不着一点安慰，尚未明身躯渐渐移近，她也不忍再逃避了。

事出意外，尚未明的手接近了她腰侧，却不是搂抱她的腰肢，而是重重的点下，红帕少妇嗯哼了一声，穴道立刻闭过去，她想叫唤也叫唤不出来了。

红帕少女不知尚未明是何居心，立即羞满梨涡，以为他必要对她施行一种狂风暴雨般的摧残，她心想：“我早已属于你的了，何必用这种手段对付我呢？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对你的情意？”

红帕少女渴望着尚未明，给她一种温存，只不要太轻狂了，只见她秋水盈盈，一直望着尚未明，而他竟似极迅快的身法，抛弃了她，消失在黑暗之中。红帕少女这才鸳梦成空，警悟这少年必已了解了她们的阴谋。

尚未明是这样在温柔乡中，打了几个滚儿，来找熊倜的。他被熊倜迎入室内，自然要瞻仰一下熊倜的腻友了。

尚未明望见夏芸的容貌轮廓，心中讶然一声，怎么这样熟稔，他想不起来何时见过她，而且最奇怪的是眼前这位玉人，竟和自己十分相像，所差的只是男女之别，的确容貌是太相似了。

夏芸第一眼见尚未明，也是一种同样的离奇感觉，使她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两人都努力在回忆着过去。

可惜儿时的印象不够清晰，但是他们俩极自然的各油然而生一种亲切之感，是为了容貌太相像么？还是为了别的，他俩自然的感应是无法理解的。

熊倜正为尚未明和夏芸互相介绍，而他俩却反而怔住了。尚未明离开王府时，年已八岁，不能说一点记不起来，所以他自诩是龙凤阁生长大的人，不过不明身世，儿时有个可爱的妹妹，一同被人携出王府，多少在他心里有点影子，以后呢他就沦落了。他不敢想象夏芸就是他的妹妹。

尚未明尚且记忆不清，夏芸那时更小更别说了。但是两人却始终都觉得对方非常可亲。

熊倜问尚未明：“尚大哥半夜来找我，有要事么？”

这一问才把尚未明从刚才那个场面中唤醒过来，尚未明匆急地叙说了之前的经过，熊倜为之勃然变色。

夏芸却笑道：“别听那姓柳的姑娘胡扯，天阴教人对我是挺好的，难道他们把倜哥和尚大哥骗来，要暗害你俩？”

熊倜知道事态极严重，现在何必费许多话向夏芸解释，他以祈求的口吻，向夏芸说：“芸！让我们先离开白凤总堂，有话慢慢再说。”

夏芸冷笑说：“看你何必怕成这个样子，我们说走就走，谁能拦得住我们！”

夏芸匆匆打迭起来，把银鞭掇在手里，熊倜和尚未明更一无长物，各自焦急的等待她收拾好！立即采取行动。

夏芸望着熊倜背上的宝剑，想起了遇见了江干二老的事，她向熊倜身边凑近些，目注他背上宝剑问说：“倜哥，这是你的贯日剑，还是倚天剑？”

熊倜不胜诧异，夏芸怎会晓得这两口剑的名字？

夏芸把江干二老的话，说了一遍，她想起那两个语无伦次的老头子，觉得滑稽可笑，而熊倜却大大吃惊。

尚未明也曾见过那两个老头，于是他们为此又耽延了半盏茶时。此及他三人准备出室时，院中突然灯火齐明。

院中九天仙子缪天雯半老徐娘的口声，发出一阵狞笑之声，笑声刺耳难听，接着听见她朗声道：“熊小弟弟和夏妹妹都要走吗？深更半夜匆匆来去，何不明日成行呢？难道是怪老身不会招待客人么？”

三人立即亮出宝剑长鞭，熊倜一脚踢开了门，先后鱼贯纵出室外。只见院中一簇白衣少女，或执火把或提宫灯，把院中照耀得如同白昼。

奇怪的这些女孩子，竟没一人手中持着兵刃。

九天仙子也还是笑容可掬，由七八个白衣少女簇拥着，红帕少女也在其中以极愤怒的目光，远远瞪视着尚未明。

青帕少女则几乎浑身颤抖，极为幽怨的目光投在尚未明身上，意思似怨他为什么还没走掉，神情极度不安。

而九天仙子则宛然是接待他们时的神情，只笑声里似含有一股震人心弦的意味，她望望他们道：“怎么，芸妹妹也要走了！你父亲来时，教老身拿什么话交代呢？熊小弟弟仔细考虑过没有？真个老身招待之谊，不值一顾么？还有尚小弟弟，竟对于朱妹妹不能谅解，这是多么遗憾的事呀！”

熊倜道：“夏姑娘意欲回关外省亲，不便久扰贵堂，熊某和尚当家的也要去峨嵋访友，至于今晚或明晨出发，那是没有什么差异的。缪堂主盛情相邀，我们衷心永记着这一份儿情谊的。”

九天仙子笑得格外动听，她依然不露丝毫恼怒之色道：“既是两位小弟弟都经过一番仔细考虑，那老身的话等于白费了，三位决心就走，老身亲自送你们走路！”

她最后这两个字，似乎刺耳得很，但是她又很快的摆摆手吩咐众少女：“快些开门送客！”

立即有十余个白衣少女，手执火把鱼贯而出。

九天仙子又伸出左手，说：“那么三位请吧！”

他三人也就不再客套，向大门外走去，尚未明还恐天阴教人埋伏着人暗算他们，但是各处庭院仍是静悄悄的，两对儿提灯少女，在前引导，平平无事走出八字大门之外，但是却不见他俩来时的马匹。

照壁墙外火把高张，似有很多的人高举着火把。

尚未明诧异说：“怎不见我们的马匹？”

但是九天仙子只送到门边，咯咯狂笑不已说：“那么就请走你们的路，这是最后给你们选择的一个机会！本教对于各方同道，从来不忍不教而诛，三位快快回头猛醒！”

九天仙子又一挥手，那红帕少女已经抄起一面小金锣，当当当敲了三响。砰的一声，阖住了两扇大门。

夏芸笑说：“送客送客送客，为什么敲锣呢？”

尚未明也发觉情形不妙，他说了一声：“快走。”人已先自照壁墙左侧纵出。熊倜紧紧伴着夏芸，自右侧纵去。

三人都被眼前这片广场上的情形怔住了。

手执火把的黑衣大汉，密密布了个圆圈形的阵势，中间的人宛如挺立着十余尊石像，兵器在火光中闪闪生辉。

他三人很快的扫视一匝，自然天阴教的高手，熊倜认识的较为多些，最中间一位领袖人物，白发白眉，威武无伦，身穿杏黄色长衫的乃是铁面黄衫客仇不可。司礼双童白景祥、叶清清紧挨他持剑而立。

另有一位身材魁梧的人，顶上白发苍苍，面上却遮了一张面具，望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

使熊倜惊讶的是四年前山东道上所遇的包犊岗瓢把子托塔天王叶坤然，独行盗日月头陀，瘦削而精悍的劳山双鹤郑剑平、郑剑青兄弟也在场，而且都穿了一色黑衣，显然都已投身天阴教下了。

此外如单掌追魂单飞，洞庭双蛟，这都是夏芸所遇见过的。总之，没有一个不是武林中久已成名的好手。

黄衫客仇不可发声如同洪钟震耳，脸上罩着凛凛肃杀之气，厉声叱道：“熊倜、尚未明，两个小子撞入本教白凤总堂，非立时宣誓入教，便须立毙当场，不能放一个活口走掉！从速自己斟酌利害，生死两条路自行选择吧！”

仇不可说完，凝如山岳，静候着这三个少年答复，天阴教这十余位高手，都面上严肃得不露一丝纹缝。

熊倜向尚未明丢了个眼色说：“不必费话，冲出去就是了！我可要照顾芸妹，大哥不可轻敌。”

话音未歇，黄衫客狞笑一声，大袖一挥，早有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单掌追魂单飞等五人身形飘飞在那边将尚未明团团围住。

白景祥和叶清清，四臂纷挥，轻功快速，而招法十分老辣，单是这两个少年，尚未明也不容易占上优势，何况单飞等其余三位，也都非弱者，尚未明想从这五位高手合围之中脱身而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天阴教这种群打群殴的手法，的确毫无武林信义可言，但是他们决定了采取这种毒辣手段，合乎他们各个消灭的阴谋，可见天阴教人是不顾一切的。

熊倜和夏芸，也同时被九位天阴教武功卓绝的人，四面围困住。劳山双鹤的双剑，日月头陀的一双雪花镔铁戒刀，一齐涌向夏芸身畔，黄衫客仇不可和那面罩面具的，却各以一双肉掌，向熊倜进招。

其余的几位，都在路远处，舞起各种不同的兵刃，冷不防袭击他们的背部和侧面。总之他们配合得非常巧妙。虽没有固定的阵法，却彼此呼应，使熊倜和夏芸四面受敌，彼此不能相顾。

因为黄衫客仇不可，发拿十分缓慢，但招法诡异无伦，而且手上带出呼啸的嘶嘶风声，可以表示出他内力十分雄厚。仇不可用的是天阴教五阴寒骨掌法，一连三招“扭转阴阳”、“追魔索命”、“魂断阴山”。

仇不可这种奇妙掌法，是天阴教苍虚上人独擅之技，近些年来武林中人久已不睹其妙，而且出手如风，闪晃出十余只手掌，使熊倜为之眼花缭乱。原来天阴教这套绝技，在武当山交手时，还未轻易露过呢。

可是熊倜经过毒心神魔用此种悟招逼他交手，也同时指示了他应操什么步骤破这些招式，他这里更加恍然大悟，毒心神魔教给他的十数式奇怪剑招，可以同样用在手掌上，也正是天阴教五阴寒骨掌法的克星。

因之熊倜，每一掌迎着拍出，恰好能抓住了仇不可的空隙，攻其必救，于是仇不可这种绝技，无形中被他淡写轻描地化解了，而且还几乎吃了亏。这使铁面黄衫客震骇极了！他不测这少年怎能破他们五阴寒骨掌法。

但是熊倜如只对敌仇一人，那他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了，可是戴着面具的那人，手心里黑气迸现，掌风刮过之处，冷风刺骨，而且力道威猛无伦，熊倜用尽了天雷内功所在的潜力，仅仅只能把他抵抗住，而无法获胜。

戴面具的人是最初使的不过是些少林罗汉拳、劈卦掌、崆峒少阳掌招式非常驳杂，偶尔间杂着一两式特殊的招式，熊倜猛然发觉这是天山三龙的飞龙七式中的招式，不由大为惊异，这人又是谁呢？

熊倜在这两人合攻之下，虽然倚仗侯生所传的奇招，足以应付，但也付出了所有的力量，而仅仅能免于落败而已。外加上洞庭双蛟袁宙等这些不相干的招式，固然可随时把他们击退，但又不免多费许多手脚。

眼前的局势，显然对他们三人很不利了，因为尚未明那一套塞外飞花三千式掌法，没有发挥威力的余地，司礼双童施出五阴寒骨掌法之后，他已手忙脚乱，左支右绌，几乎难于自保，若非他轻功卓越，闪纵灵巧，早已被白景祥、叶清清所乘了。

再加上单飞崆峒镇山断魂掌法，也是奇妙无比，纵横开阖，招招不离他身上重要穴道，沾上一根指头，也就必须被人家制住，尚未明拔出宝剑，想在兵刃上找些便宜，可是依然施展不开，白景祥、叶清清两口剑，比他更为轻妙。

尚未明四面迎战，五十多招以后，周身冒出汗珠儿，左肩头也被单飞掠中一掌，再不设法逃走，那就等于束手就擒。

尚未明拚起周身之力，作这垂败以前的困兽之斗。

夏芸的几个对手，也都非弱者，当年熊倜也仅险胜过日月头陀一招，现在与劳山双鹤联手合攻，夏芸一条银鞭，银龙盘飞卷舞，施展开狂扬鞭法，还是处处受逼，劳山双鹤多年成名的好手，竟把她这套鞭法拿捏得很准。

夏芸一只左手也没法空闭，因为敌方是三件兵刃，招式又各个凌厉老辣，一根银鞭是无法应付得开的，她几次想发出钢丸，都腾不出功夫去袋中摸取。

在尚未明堪堪危殆之际，突然自院中飞落下来那个红帕少女，她虽然加入作战，却娇声呼请司礼双童黑衣摩勒、白衣龙女等，不要重伤了尚未明，因之众人招法一缓，尚未明得着喘息的机会。

红帕少女横刀媚视着尚未明，她娇声喝道：“尚当家的，你真个自趋死路，还不觉悟么？快些放下武器，投天阴教下，我们也不会亏待你的！”

尚未明这是已成了强弩之末，宝剑劈出去都减弱了一半力量，心里愤怒已极，加上他火烈的性子，他知道若是被天阴教捉住，将会落个什么结果。求生的本能，使他不得不作冒险突围之举。

尚未明猛然想起这红帕少女，痴情未断，而且也是四周最弱的一环，若要逃走，只有从她身上想办法了。

尚未明如同一头疯狂了的野兽，猛向红帕少女，刷、刷、刷一连猛劈了三剑，果然他这主意收了效果，红帕少女是不忍还他以毒招的。因之红帕少女闪身避让，眼前露出了一道缝隙，正是他冲出的良机。

尚未明把握住这大好机会，猛然自这面空隙跃出，他自顾不得和熊倜等打什么招呼，急急向南边奔驰。

后面六个敌人，也立起直追，转眼都没了影子。

广场上这一角暂告静寂。

洞庭双蛟和另一个北道上绿林好手，却已被熊倜伤在剑下。熊倜无法战败强敌，只有拔出贯日剑，作最后一拚，他是不大愿意承认不敌就此逃走的，何况夏芸能否救出，还是大成问题呢。

熊倜施展苍穹十三式剑法，果然使那黄衫客仇不可大为震惊，他震惊的是当年天阴教就毁在这种剑法之下，不过单凭这十三式是不能发挥威力的，而熊倜又恰好用的是当年铁剑先生的贯日剑呢。

仇不可是以前硕果仅存天阴教遗老之一，他多年来准备好一件能抵挡倚天、贯日双剑的武器，是用金线蛟筋以及最坚韧的树汁合铸而成的软鞭，双剑再锋利，也没法削断这种富有胶着性的物件。

仇不可也立即自腰间解下他这件独门乌龙索，以独特的招法，迎卷绞缠熊倜的长剑。须知苍穹十三式，大半是在空中发招，尤其变化神速莫测，辅以熊倜潜形遁影的绝顶轻功，其威力确乎不同凡响。

但是仇不可是吃过这种剑法的亏的，因之他多年精心揣摩，悟解了一部分解化剑招的索式，熊倜连攻了数招：“落地流星”、“天虹倒划”、“泛渡银河”、“太白经天”，快是快到了极点却仍不能伤着铁面黄衫客。

戴面具的人，却始终没拿出兵刃，因之熊倜对他更多发挥较大的威力，但是戴面具的人，功力却分外雄厚，他甚至以掌上的劲力，在一二尺远处，就把熊倜的长剑震了开去，所以熊倜仍不能占绝对的优势。

但是洞庭双蛟之类的绿林英雄，却就不免吃些苦头，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剑法，熊倜连人带剑，似乎在他们头上盘旋，无法猜测熊倜这一剑劈向何处。若不是黄衫客和戴面具的人及时援救，他们会多伤几个的。

熊倜是为了解除夏芸所受的压力，不得不下毒手。

劳山双鹤、日月头陀道三位，已使夏芸手忙脚乱了，何况洞庭双蛟尤化宇等还抽冷子来一两下毒招，怎能不使熊倜为之焦急，所以他不得已猛然撇开仇不可等，身形飘闪过去，赏这些人一剑。

但是黄衫客和戴面具的人，岂肯放松，在熊倜剑伤尤化宇等之后，他俩更是如影随形，紧紧的把熊倜缠住。

熊倜不时飞临夏芸身旁助战，使夏芸更增加了勇气，在熊倜剑伤三个天阴教人之后，她也摸出几粒钢丸，以极轻巧的手法发出。

于是日月头陀也中了钢丸倒了下去。

这一来熊倜和夏芸会合在一起了，贯日长虹闪绕，佐以夏芸的银鞭，并肩作战，声势大为改观。

对方又少了四个能手，形不成包围的阵势，看来熊倜和夏芸已脱险境，可是熊倜又顾虑到尚未明，再一看尚未明和黑衣摩勒等一批敌人，均已离开现场，使熊倜大为吃惊，但苦于未及注意尚未明逃走的方向。

黄衫客仇不可见形势逆转，久战无功，他撮口一声长啸，把劳山双鹤等一齐招呼略为后退，他们五位站成一线，把对面一双少年男女的身体部位亮出来，在他又一挥手之下，左右后三方立刻嘶嘶之声不绝。

天阴教人早安置下四周数十条莽汉，各开弩匣，三寸余长喂有奇毒的连珠轻弩箭，雨点一般射来。

熊倜却没防备他们还有这种恶毒手段，一时把贯日剑舞了个风雨不透，而夏芸也鞭影盘旋匝绕，银龙闪出无边霞光，铮铮之声不绝，他俩身旁，落了一地的弩箭。

而黄衫客仇不可和戴面具的人，也乘隙发招，使他俩处势极为危殆。但熊倜人极睿智，他想只有和敌人缠斗在一起，冷箭自生顾忌。他立刻施展潜形遁影之法，穿花蝴蝶一般，反扑入敌人行列里。

果然四周冷箭不敢发射了。夏芸也看出熊倜的用意，她施展一种流星步法，围绕着劳山双鹤，长鞭旋舞，假若天阴教人再放弩箭，说不定是谁碰上呢。因此，铁面黄衫客不得不发啸制止。

熊倜虽然以巧计，使他们毒弩无功，但是一时还是不能对付掉仇不可等这几位武功极高的人物。

夏芸却在久战之下，身体渐渐不支，突然长啸音发，噗、噗、噗又自远处飞纵来天阴教三位高手。

正是单掌追魂单飞、黑衣摩勒白景祥和白衣龙女叶清清。这三人胜利归来，单掌追魂冷笑着喝道：“熊倜，你俩还不放下兵刃延颈受戮，你那同伴早被我们生擒活捉了！”

熊倜可吃了大惊，他更以极巧妙的苍穹十三式，分扑单飞三人，他恐怕尚未明已遭毒手，他眼里都快冒出了血丝，他要为尚未明复仇。他又使出“星临八角”、“云如山涌”两下绝招，希望把单飞等先收拾掉。

熊倜身法神速得使人目眩，果然单掌追魂单飞，躲避也躲避不过，他想回手夺剑，而熊倜剑虹飞舞起来，宛如一条青龙，矢矫莫测，嗤的一声，已自他手臂拂过，划了一道血槽，使他踉踉跄跄的跌撞过一边去。

白景祥和叶清清功力可比单飞还高明些，两人联剑交逼，而熊倜身后仇不可和戴面具的人，又双双掌力交至，熊倜显然又入了重围。

这座大第宅，并非极荒凉的地带，可是夜静更深，人们都已安详地入了睡乡，更有谁来欣赏这一幕血肉交织的恶斗呢！

熊倜力敌四位高手，若不是侯生传授他的奇怪剑法，飘然老人传他的潜形遁影，恐怕早已受伤被擒了。

熊倜和仇不可等过了两百多招，消耗真力不少，再加上两名劲敌，确实使他穷于应付。

熊倜自出世以来，这算是他第一次把全身气力都快用尽了，而敌人攻势越来越紧，他念及尚未明好友遇难，更是愤不欲生。

夏芸此时更显得疲乏不堪，喘气吁吁。

熊倜明知恋战下去，他和夏芸难免作同命鸯鸳，但是目前形势，逃走却也不易。只要他俩往外面一纵，四周的弩弓手，必会给他们俩一个箭如雨下，何况仇不可等四人，没有放过一丝机会，总是恶狠狠的向他身上招呼。

熊倜考虑了一阵，总是找不着机会突围。

奇迹又发生了，站在远处的四周莽汉，突然阵形大乱啊呀啊呀的惨唳声，夹着扑通扑通身躯倒地之声。

竟有一排儿莽汉，纷纷倒地，而且由于自己所持的火把，引着了衣服，更烧得狼嚎鬼叫，在地上翻来滚去。

从这一排人的缺口里，已闪闪飞纵进来两位绮年玉貌，神度不凡的人来。正是甜甜谷的点苍双侠常漫天夫妇。

天阴教这数十名毒弩手，正是被花仙子田敏敏的散花手法，打得纷纷受伤倒地，这些人哪里能躲得开她的奇妙钢丸呢！

夏芸远远望见了散花仙子，喜极而呼：“田姐姐！快来帮助我们，天阴教人真是蛮不讲理的！”

夏芸高兴极了，可是心神不免为之一懈，本来她已精疲力尽，不过是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支持着她的身体。

人在惊喜之下，精神也会轻松地涣散下来。

而更可恶的，那个戴面具的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偷偷向夏芸背上拍下一掌。

这是他认清了夏芸的本领不高，容易下手，而只要劫夺了夏芸，仍可要挟熊倜。所以这人的用心是非常阴险了。

散花仙子以极快的身法，向夏芸身边驰援，并且以笑声回答夏芸说：“不要慌，姐姐来帮你了！”

散花仙子如同彩霞缤纷，自空中翩翩而降，她身在高处，早已发现戴面具的人猛下毒手，只是隔得远些，无法抢上去援救，她一望声呼：“芸妹妹快躲！背后有人暗算你！”同时她那奇妙无比的钢丸，又大把飞射而下。

夏芸正在欣喜忘形之际，身后的突袭原不曾留心察觉，但是田敏敏的那么大声提醒，她才本能地将娇躯向前闪躲。

可是已经迟了，她幸好算是躲开了那人的手掌，但是掌上寒风，依旧使她砭骨生凉，嘭的一声，背上痛得皮肉欲裂，而且浑身起栗，不自主的颤抖起来，身体再也支持不住，向前趴跌下去。

散花仙子的钢丸，刚已如漫天花雨，同时打中了劳山双鹤和那戴面具的人。三人都齐声惨呼，向一旁闪避。

散花仙子飘飘而降，一把抱起夏芸。

但是夏芸已昏迷得不省人事，而满口牙齿还吱吱打着寒颤。

玉面神剑也同时落地，熊倜已一剑逼退叶清清，他慌得跳至三人身旁，只叫了一声：“常大哥，田姐姐。”

他就俯下头去，察看夏芸的伤势。

铁面黄衫客仇不可，一看见是点苍派玉面神剑夫妇来到，他面上神色一变，对方又来了这么两位骇人听闻的高手，今夜是很难讨着便宜了。

仇不可和黑衣摩勒等站在一处，他又撮口长啸，大袖挥动处，三面毒弩，如同漫天的花雨，嗖嗖而至。

熊倜忙和常漫天相背而立，把剑光舞起“八方风雨”的妙招，把散花仙子、夏芸二人一齐掩护住。

散花仙子气得变了颜色，她可也顾不得多伤人，又施展散花仙子撒出无数钢丸，向四周那些毒弩手纷纷打去。

一剎那间，星光飞泻，夹杂着黑衣人的呻吟之声，那些天阴教的毒弩手，也不是不怕死的，一阵纷扰之后，没有受伤的所余无几，也都撒腿跑得远远的。

仇不可见他们的人负伤累累，这一仗不能再打下去了，连劳山双鹤、日月头陀、洞庭双蛟以及戴面具的人都受了伤，真是天阴教人空前未有的惨败。仇不可以极沉痛的语调，向熊倜、常漫天拱拱手说：“点苍双杰、熊小侠，你们请吧，常漫天夫妇竟来架起这个梁子，老夫决报禀本教主教，改日惩罚你们这些肆无忌惮的恶徒！明春清明节，把以往所有的过节，都在君山作个最后了断！老夫决心那时奉陪你们三百招！”

散花仙子田敏敏娇笑说道：“黄衫客，你话说的很硬，那又何不目前就较量一下呢？”

常漫天立阻她，向仇不可拱手还礼说：“贵教这么多的弓弩，恕常某夫妇不能不多伤几个人了！仇不可你既划出道儿，常某焉能失约！只是熊老弟还有个朋友铁胆尚未明，请贵教以礼送回，免得再伤和气！”

仇不可神态仍然傲岸如故，狂笑一声道：“点苍双侠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和武林朋友，仇某又向何人要回公道？尚当家的也是绿林有名瓢把子，只要他肯真心投入本教，绝不伤他一毫一发，否则本教还有纵虎归山，自贻伊戚之理！”

他又道了一声：“再会”，就和司礼双童，去救治那些受伤的人去了。

熊倜和常漫天夫妇，由散花仙子背着夏芸，一同消失在黑暗里。这片广场上，一切又归于寂静，只许多人呻吟哀呼声，与秋虫唧唧之声，遥相呼应。熊倜这才第二次亲身经历了天阴教的恶毒阴险。

他三人以极快的身法，奔回荆州城内，天光已快大亮，遂找了个客店歇了下来，为夏芸医治所受的伤。

熊倜的心情，为着夏芸一刻不能平静，他焦急之色溢于眉宇，其实田敏敏也非常着急呢。

夏芸伤在背上，有巴掌大一团紫黑色肿块，常漫天久历江湖，他呀了一声说：“这是恶毒的阴煞掌伤啊！”

熊倜惊问：“怎么？这种掌伤该怎么医治呢？会不会伤及内腑？常大哥身旁带有医伤的药么？”

常漫天恐熊倜心碎，勉强笑了笑，令田敏敏在伤势四周缓缓捋按穴道，皱皱眉说：“这自然不是普通伤药所能疗治的了。受了这种毒掌袭击，寒阴之气侵入骨髓，若没有上好的益气活血之药……”

熊倜道：“需要什么珍贵的药？”

常漫天道：“我视察过她的脉势，她受伤并不重，只要一个月内找到千年首乌、成形老参、天山雪莲等其中一样，就可使她完好如初。”

熊倜道：“那……”

常漫天道：“我看你最好把她送回落日马场休养。”

熊倜道：“尚大哥怎么办？”

常漫天道：“我去打探一下，看他被关在那里，再设法救他。”

熊倜道：“我也去。”

常漫天说道：“不，你留在这里，先以真气压制住她的伤势，我一个先去探听一下，回来再研究对策。”

熊倜看看夏芸苍白的脸色，只得点头，和散花仙子留下照料夏芸。

常漫天再到白凤总堂的大宅第时，发现主人已换，天阴教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于是，常漫天便要熊倜送夏芸回落日马场，自己则和散花仙子追查天阴教踪迹，伺机救回尚未明。

四人黯然惜别，约定九月下旬在武当山相会。

马蹄轻扬，车轮辘辘，落日马场已经逐渐接近。

愈接近落日马场，夏芸的心情愈显愉快。

但是，熊倜却快乐不起来，他并不是不快乐，只是，他心中忽然兴起有一股莫名的预感，觉得愈近落日马场，悲剧也愈来愈接近发生的边缘。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心情，完全跟天色一样，阴暗异常。

夏芸并没有察觉熊倜的心情，她只是愉快的指指点点，述说道路两旁她熟悉的景物。

远处已出现成群的骏马。天色更阴暗，暴雨彷佛随时都会落下。

一阵强劲的风忽然到起，沙尘飞扬，马嘶不已。

忽然，一匹全身雪白的马向着熊倜的马车急驰而来。

“爹！”夏芸一看到那马，就高兴得大叫起来。

熊倜看到白马上的人时，脸色忽然大变。

“他是你爹？”

“是呀！”

“你为什么不姓萨？”

“你怎么知道我爹姓萨？”夏芸诧异的问。

“你说，你为什么姓夏，不姓萨？”熊倜的声音非常焦急。

“萨跟夏声音很近，所以我一入江湖就改名叫夏芸。”

熊倜脸色大变，心中思潮起伏。因为，骑在白马上的人，就是他的仇人，宝马神鞭萨天骥，而夏芸偏偏就是他的女儿。

“你怎么了？”夏芸惊问。

这个时候，宝马神鞭的马已经立在马车前面了。

萨天骥看到女儿，脸上的兴奋神色还没有维持多久，忽然看到熊倜恶狠狠的盯着他看，脸色马上大变。

狂风刮得更急，沙石纷飞。

轰隆隆，天上忽然响起了雷声，一道闪电在乌云中划过，彷佛上天忽然张开眼睛似的大亮了一下。然后，豆大的雨就倾盆而下。

“你们——”夏芸看到他们的神色，心中忽然兴起一阵恐惧。

熊倜忽然抽出贯日剑，一翻身，人在空中，猛然向萨天骥刺去。

“倜哥哥——”夏芸以极高昂极可怕的声音大叫。

但熊倜的剑什么也刺不到，因为萨天骥已经翻身下马了。

“苍穹神剑！”萨天骥站在地上，惊魂稍定的问。

熊倜什么话也没有说，一挥手中剑，又向萨天骥刺去。熊倜不说话的原因，是怕一说了话，夏芸一定会劝他解释，那时，在爱与恨中，他的抉择是太难太难了。他正不敢望向夏芸，他怕夏芸眼中的爱意会使他丧失复仇的决心。

他只有猛攻。

他只能让心中的恨，化成点点剑花，射向不共戴天的仇人萨天骥。

萨天骥抽他的神鞭。可是，没有两三下，贯日剑就已把神鞭削成数段。

雨更急更大。风更狂更暴。

熊倜的怒火更炽。

夏芸吓得呆住了。

忽然，夏芸看到熊倜正猛力一剑刺向萨天骥的胸口。

萨天骥噔噔噔退后数步，才避过杀着。这时，萨天骥的后背，已经贴在马车边沿上。

熊倜举起剑——

“倜哥哥——”夏芸凄厉的高喊。

萨天骥闭起双眼。

熊倜的剑火速刺去。

夏芸忽然一个翻身，抱住萨天骥。

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熊倜的剑已经刺穿了夏芸的胸口，直入萨天骥的心脏。

“芸妹——”熊倜愣住。手松开，剑依旧插在二人身上。

轰隆隆，又是雷响，一道闪电又划破了黑暗。

萨天骥的口角有鲜血渗出，凄然的露出一个悲惨的笑容，向着熊倜说道：“她……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熊倜的心中响起无数个霹雳，他惊骇得全身发抖。

“芸妹！”

无论多凄厉的叫声，也叫不醒夏芸那一缕芳魂了。

当雨点逐渐细小下来时，熊倜已经挖好两座新坟。

他将夏芸的尸体放入右边的坟坑内，注视着她的容颜，良久，才用手把泥土慢慢盖上。

然后，他砍下一段粗大的树干，用剑削成一块木板，在上面慢慢的刻上字。

他把刻好的木板，放在两个坟坑的中间。

他开始想：

大仇已经报了，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倚天剑和贯日剑的秘密，他根本就无意去知道。

尚大哥的生死下落呢？

常漫天夫妇一定可以救出尚大哥的。

天阴教呢？

以后常漫天夫妇的功力，加上重入江湖的号召，迟早总会消灭天阴教的。毕竟，邪恶绝对战胜不了正义。

还有什么事？

江湖上的恩怨，对他来说，已经了无意义。

夏芸已经死了，江湖还有何欢乐？

他凄然一笑，抬头望天，天色忽然转晴，露出一抹蓝色。

大地又复苏了，然而，对他来说，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于是——

他纵身一跳，跳入夏芸左边的坟坑内。

他拿起贯日剑，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在雨后新霁湛蓝天空下，两个新坟默默堆在大地上，新坟中间，刻着两行字：

亡妻芸愚夫倜　之墓

全书完

白玉雕龙

逆袭

夜袭，还是夜探？

五月初一。

夜，无月的夜。

云急速的飞奔，天空偶而会泄露出稀稀落落的星光。

这样的夜，谁都知道随时会有骤雨降下，这样的夜，有谁还会留在屋外而不在家中与亲友小饮小聚？

有的，在这样的夜里，有一个人，不但是不在屋子里，而且还是伏在屋檐上。

这个人，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头上包着黑布，鼻子以下也绑着黑布，只露出鼻孔和一双像猫一样灵活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在窥视，窥视着一个人，一个在房里出神的人。

这个出神的人，双眼虽然是看着窗外，而且方向正是那黑衣人伏着的方向，但却什么也没有觉察到。

因为他在沉思，因为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震撼之中。

令他震撼不已的事，就发生在今天晚上，三个时辰以前，那突如其来的变化，是他做梦也梦不到的事。

他千辛万苦所追求的事，在这变化中，忽然化为乌有，而且还反其道而行要他将追求的事全面反转。

一切真的来得太突然了，难怪他从黄昏一直呆坐到现在，连什么人来替他点上油灯也不知道。

他现在身处的房间，是唐家堡的房间，他千辛万苦的来唐家堡，是要杀他的杀父仇人，然而，三个时辰前的变化却出乎意料之外，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不但不能杀他的杀父仇人，反而必须要保护他。

这太令他震撼了！

从知道这秘密之后，回到这房里，他就一直这样呆坐着，油灯是谁点燃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他只是这样的坐着，对着花园，整个人都陷在痛苦的深渊之中。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思索着，他开始对整个事件逐一回想分析……

江湖上几乎没有不知道“大风堂”的人。

“大风堂”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帮派，他们的组织庞大而严密，势力遍布各地，“大风堂”所订的宗旨非常简单，简单得只有四个字：

“扶弱锄强”。

所以“大风堂”不仅令人畏惧，也同样受人尊敬。

负责执行“大风堂”命令的有三个人：赵简、司空晓风和上官刃。

而他，赵无忌，正是赵简独一无二的儿子。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正是他大喜的日子，他要讨媳妇了，这真是赵家天大的喜事。

赵府的上上下下，都是充满了笑容的贺客，赵无忌的脸上，更是充满了笑容，因为他即将娶过门的，是以美丽贤淑闻名的卫凤娘。

然而赵无忌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到拜堂的时候。

在大厅竟看不到他父亲，无忌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到书斋里也没有看到父亲，他还在笑，因为他实在太高兴了。

当他扳开书斋左壁书架旁的扳手，进入密室，看到他父亲的身躯时，他脸上的笑容才开始消失。

因为那身躯，是没有头颅的。

知道这密室的，只有四个人，除了赵无忌之外，就是赵简、上官刃和司空晓风，因为这是大风堂处理机密大事的会议室。

那么，凶手只有两个人，不是上官刃，就是司空晓风。

然而，会吗？上官刃、司空晓风、赵简，这三个亲如兄弟的人，怎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

可是，除了上官刃和司空晓风之外，还会有谁？而嫌疑最大的，是上官刃，因为那天下什，只有上官刃始终跟赵简在一起。

而且，自从那天起，上官刃就一直失去了踪影。

调查的结果，果然是上官刃杀害了赵简，而且还利用割下来的人头，做为投靠蜀中唐门的手段。

蜀中唐门正是大风堂的对头。

于是，赵无忌不顾一切的离开了赵府，赶往四川唐家堡，他必须报杀父之仇。

他抛开未拜堂的妻子，抛开纯真的妹妹赵千千，不顾一切反对，心中只有报仇二个字。

但是，他终于还是明白了一件事：打不过敌人，你就报不了仇。

所以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去学剑，不眠不休的学，连去找他的卫凤娘，看到他都不认得人，因为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变成了瘦削、满脸胡须的忧郁男子。

他学成了剑术，装成是一个到处飘泊的杀手，混进了唐家堡。

混入唐家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先杀了唐玉，又在唐缺身边使尽了计谋，几经艰难，才被唐缺确认他的身份：绩溪人士，名叫李玉堂。

令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的事，就是绩溪人李玉堂明明是假造的，怎么唐家堡的人调查却确有其人呢？

像这样的问题，他都没有仔细推敲，因为就算这是唐家堡故意骗他，或是早已识破他的身份，他都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见到了上官刃。

而且还找到杀上官刃的机会。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当他一剑刺向上官刃的时候，上官刃的女儿上官怜怜却为父牺牲，用脖子来挡下这一剑。

这时，无忌记起了一件事，一件他老早就应该记起的事，司空晓风曾经交给他一只白玉老虎，要他在杀上官刃之前，必须参透白玉老虎的秘密。

他忘了这件事，他被仇恨二字蒙蔽了。

假如上官怜怜不挡这一剑，他一定已经杀死了上官刃，报了父仇，但假如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对得起他死去的父亲吗？

原来白玉老虎的秘密就是：赵简本来就患有不治之疾，再治，也活不过半年，因此，他们三个人：赵简、上官刃、司空晓风，便决定了一个计划，一个消灭敌人的计划。

大风堂最大的敌人是唐门，要消灭唐门的方法，不是强攻，而是智取，有什么比派个人进去卧底，而唐门又把这个卧底的人看得很重，更有效的刺探出唐门的秘密？

要找这样的人，一定要找一个叛徒，一个在大风堂很重要的人，他背叛了大风堂，去投靠唐家堡，唐家堡一定会重用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知道大风堂的秘密。

假如这个人能带着赵简的人头去投靠，唐家堡的人一定更不会有怀疑之心。

赵简既然快要死了，何不死得壮烈？

于是一切计划就订在无忌成亲的大喜吉日那天开始，这个计划，就叫做白玉老虎。

这个计划，他们瞒着赵无忌来进行，这是非常明智的决定，因为当无忌知道父亲被上官刃杀害，一定会冲动，一定会找上官刃报仇。

只要赵无忌有所行动，任何消息都会传到唐家堡，唐家的人，一定会更信任上官刃。

苦是苦了赵无忌，但这却对大风堂有莫大的好处。

当然，有一件事是上官刃他们当初料想不到的，他们认为唐家堡的守卫森严，就算赵无忌想寻仇，也绝对进不了唐家堡。

他们却想不到赵无忌不但混进唐家堡，反而做了上官刃的总管。

如此一来，整个白玉老虎的计划就更具危险性，因为上官刃进了唐家堡以后，虽然很得唐家的人信任，但是，唐家堡的整个情势，上官刃还没摸清，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唐家堡的灵魂人物——唐傲，上官刃还没见过。

并不是唐傲不想见他，而是上官刃还没带着赵简的人头进来时，唐傲已经离开唐家堡，据说是到各地去布署打击大风堂的计谋。

而现在，赵无忌混了进来，虽然唐家的人对无忌身分进行过多次调查，都被上官刃从中瞒过唐家堡的人，但是，到底唐家堡的人对赵无忌的身分，是知道而假装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唐缺会安排无忌当上官刃的总管呢？这其中有无阴谋险诈？

假如唐家的人是故意安排，那他们一定会派人暗中监视，如果无忌向上官刃寻仇，那就证实这个冒名为李玉堂的人，一定是大风堂的赵无忌了。

而无忌果然在第二天便向上官刃寻仇，但这当中，上官刃却发觉并没有人监视他们，这表示无忌向上官刃寻仇的事，唐家并不知道。

假如唐家的人已经确定了无忌的身份，故意利用他来试探上官刃呢？

现在，无忌应该怎么做才对？才能避免发生任何差错？如果上官刃有危机的时候，他是该保护他，还是置之不理？

他到底还要不要杀上官刃？不管怎样，上官刃毕竟是杀他父亲的人，以他们三人这么亲近的关系，就算他父亲提出白玉老虎的计划，上官刃也不应该狠得下心下手的。

是大风堂重要，还是手足相聚重要？尽管相聚的时日很短。

但换个角度想，上官刃宁可背负杀友叛帮的罪名，他为的又是什么？

他应该佩服上官刃，还是该怪他？

他不知道，他长叹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抬头望向夜空。

当无忌抬头的时候，那伏在屋檐上的黑衣人，应该缩身躲开无忌的视线才对，但他并没有这么做，是他有恃无恐？是他认为夜色太黑，无忌看不到他？还是他故意要让无忌看到？

无忌没有看到他，因为他虽然抬起头，双目却是茫然的。

而那黑衣人却在此时弹身而起，往无忌右方的花园飘下去，这动作非常令人诧异，因为他什么时候不挑，偏偏选无忌抬头的时候才落下花园。

那花园的右边是通向上官刃的卧室的，那黑衣人不但选这时现身，还好像故意似的用什么碰断一根树枝。

赵无忌如果还不警觉，他就不是赵无忌，而是一个不知死了多少次的死人了。

他立刻有了反应，取剑、灭灯、靠墙而立、侧脸向外窥视。

黑衣人要偷袭的目标，显然是上官刃，而不是赵无忌，他落地之后，人又弹起，纵往上官刃卧室的右边窗口。

无忌如脱兔般飞扑向黑衣人，他们的距离本来并不近，但那黑衣人的动作却比无忌慢，所以黑衣人一跳上窗前走廊时，无忌的剑已刺向他的后背。

奇怪的事发生了。

黑衣人回剑一挡，却借着无忌剑上前刺的力量，人向左侧外方飞身，脚一点栏干，人已跃上了屋檐，待无忌站定，黑衣人已不知去向。

而在双剑接触，发出声响的时候，房内传出了上官刃的怒叱声：“什么人？”

跟着，他也从左边的窗户跃出，这使得无忌心中暗自佩服，因为看上官刃和衣散发的样子，显然已经睡着了。

经历过三个时辰前的一场事件，又照顾女儿的伤势，上官刃一定很累很累，而在这么疲劳的状态，他的反应，他从左边窗户跃出的判断力，处处都显示出他的经验果然不同凡响。

上官刃一出来，只看到无忌一人，便道：“是谁？”

无忌摇头道：“不知道，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轻功好厉害。”

上官刃道：“进去再说。”

灯已点上，上官刃披上外袍，坐在无忌对面。

无忌显出思索的样子，道：“那个人轻功很好。”

上官刃没有答腔。

无忌又道：“他不应该发出声响。”

上官刃道：“什么声响。”

无忌道：“他落地时，不应该会碰到树枝，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上官刃道：“为什么？他不是要袭击我吗？”

无忌道：“不对，他的动作虽然是要穿窗而入的样子，但当我刺向他时，他回剑一挡，便借我的剑力而走，显然他的目的不在袭击你，倒好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上官刃道：“谁会这么做？难道唐家堡有人怀疑你我？”

无忌道：“我是这样想。”

上官刃道：“何以见得？”

无忌道：“我记得唐缺跟我说过，他说到唐家堡并不难，要到“花园”里去，却非常非常难。”

上官刃道：“花园就是这儿。”

无忌道：“不错，能到这里来的人，你是上宾，我是经过调查之后，获得唐缺的祖母，也就是老祖宗的允许，才当上了你的总管，才进得来，那表示，刚刚来的人，一定是唐家的人。”

上官刃道：“照理说，唐家对你我不应再有犹疑，因为有关你的身世，连派去绩溪调查你的人都已经被我收买了，他们对你的身世，根本是不应有怀疑。”

无忌道：“可是刚刚来夜袭的人，很显然只是来试探的，他试探什么呢？假如他们怀疑我是赵无忌，那他们一定知道我来此的目的，是要杀你。”

上官刃道：“假如刚才那人是唐家派来试探的话，他大概想知道，他要袭击我，你会不会出手相救，如果你理都不理，表示你就是无忌，如果你来相救，表示你并不想我死，那么……”

无忌道：“这表示我是真的李玉堂，不是赵无忌。”

上官刃笑了，他的笑容后，却藏着一点隐忧，这可是赵无忌看不出来的。

上官刃还担心什么呢？

唐缺和老祖母的对话

唐缺：“报告老祖宗，发现了两件事。”

老祖宗：“那两件？”

唐缺：“第一，住进花园以后，李玉堂忽然变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祖宗：“还有呢？”

唐缺：“他果然出手去救上官刃。”

老祖宗：“哦？”

唐缺：“现在他的身份应该不会有疑问了吧？”

老祖宗：“你那么肯定？”

唐缺：“是呀，他既然不想让上官刃死，这表示他不会是赵无忌。”

老祖宗：“不想上官刃死，就推论出他不是赵无忌？”

唐缺：“难道还有别的推理？”

老祖宗：“当然有。”

唐缺：“我不懂。”

老祖宗：“也许他不希望上官刃死在别人的手上。”

唐缺：“还有吗？”

老祖宗道：“也许他不想上官刃死得这么痛快。”

唐缺：“老祖宗高见。”

老祖宗：“别拍我马屁，我看你是不太相信我。”

唐缺：“我……老祖宗，我们不是已经派人去绩溪查过，证实李玉堂确实是他吗？”

老祖宗：“这是谁说的？”

唐缺：“我们派去的袁三证实的。”

老祖宗：“你知道大风堂里有多少我们收买过来的人？”

唐缺：“四十七个。”

老祖宗：“我们能收买大风堂的人，大风堂的人难道不会收买我们的人？”

唐缺：“你是说袁三被他们收买？”

老祖宗：“我没有说。”

唐缺：“那……”

老祖宗：“我只是说未尝没有这个可能。”

唐缺：“可是派袁三去没有外人知道呀。”

老祖宗：“有。”

唐缺：“谁？”

老祖宗：“上官刃。”

唐缺：“他？他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替赵无忌隐瞒身份？”

老祖宗：“我们的想法都太单一了，万一他不是赵无忌呢？”

唐缺：“老祖宗，您把我弄胡涂了。”

老祖宗：“照我们接获的情报，赵无忌确实要杀上官刃报父仇，对不对？”

唐缺：“是呀。”

老祖宗：“上官刃来投靠我们，为什么？”

唐缺：“因为他认为大风堂撑不下去，早晚会被我们击溃，所以杀了赵简表示诚心投靠我们。”

老祖宗：“但愿真的如此。”

唐缺：“难道还有假不成？”

老祖宗：“任何事都小心一点比较妥当。”

唐缺：“那你刚刚说的……。”

老祖宗：“我就怕上官刃别有企图，那李玉堂是来和他联合卧底的。”

唐缺：“这怎么可能？李玉堂是我们派他去做上官刃的总管的。”

老祖宗：“这就是我说的，我们的想法太钻到一个地方去了。我们只猜想他是赵无忌，故意派他去伺候上官刃来试探他，而如果他不是赵无忌，而刚好是要来卧底的，那我们岂不错了？”

唐缺：“我不相信上官刃是来卧底的。”

老祖宗：“我也不相信，但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却使我起了怀疑之心。”

唐缺：“什么事？”

老祖宗：“袁三失踪了，他的信是利用鸽子传了回来，但他的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唐缺：“哦？”

老祖宗：“所以我对上官刃和李玉堂又开始怀疑了。”

唐缺：“对，假如袁三被杀了，最大的嫌疑人是上官刃。”

老祖宗：“不错，不过袁三是个好赌之人，也许在路上赌昏了头也说不定。”

唐缺：“那……”

老祖宗：“所以我决定再等一天，明天，一定有他的消息，不管是他本人回来，或者是他被杀的消息传回来。”

唐缺：“老祖宗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老祖宗：“昨天就派了。”

唐缺：“那我们该怎么对付李玉堂？”

老祖宗：“什么也不做，等。”

唐缺：“等？等什么？”

老祖宗：“等一个人。”

唐缺：“一个人？谁？”

老祖宗：“唐傲。”

唐缺：“为什么要等大哥？”

老祖宗：“因为他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唐缺：“我也没错过呀，你为什么偏要等他？难道也有我做不来的事吗？”

老祖宗：“去睡吧……。”

卫凤娘的日记

人生的际遇，实在很奇妙的。卫凤娘，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对世事无所求，只希望嫁个有情郎，过平淡的生活便已心满意足，却偏偏遭遇到那么悲惨的事：尚未正式拜堂，无忌的父亲便已被杀。

无忌虽然看也不看她一眼，甚至连话也未留下一句，便离开了家去寻仇，但卫凤娘却知道，无忌是爱她的，只有爱得真切的人，才会做出这种行为，她知道无忌不看她不对她说话的原因，无忌一定怕万一她会说什么挽留的话，他一定会留下来。

其实无忌错了，不管无忌要做什么，她都一定会支持他的，不过，她一点也没有怪无忌，她甚至连怨怪命运不公的意思也没有，因为她知道幸福是要靠自己去追求才能得到，怨怪什么也没有用，幸福是不会靠怨怪而获致的。

所以她就和无忌的妹妹千千去找无忌。

而幸福虽然是要去追求，但并不表示追求了就一定会得到幸福，卫凤娘就是如此，她想不到她的命运会有这么多的折磨。

循着线索，她和赵千千找到了九华山，在九华山中，她和赵千千失散了，却遇到了萧东楼。

萧东楼可以说是一个支离人，因为他的身体必须要靠一个支架，才能撑起来，虽然如此，他的气势却令人不敢轻视他。

卫凤娘遇到他的时候，无忌早就跟他学剑，但他却不把这个消息告诉凤娘，还跟凤娘说，只要她留下，早晚一定会见到无忌。

也就是由于萧东楼所表现出来那种只有皇族贵族才有的气势吧，凤娘居然深深相信他的话，留在九华山。

凤娘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她安安心心的留在九华山，什么也不问。

有时候，她会怀念起家乡的小菜，只要她开口说出这份思念，晚餐她就可以吃到她爱吃的小菜，她知道萧东楼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因为他住的山洞，她相信绝不比皇宫差，他喝的酒都是陈年好酒，他的仆人，都是武功高强的，尤其是那个夺命更夫柳三更，眼睛瞎了，却比常人厉害上好几百倍。

她的心中，对这个山洞的人与事，都有很多疑问，但她都不问，她把问题藏在心里，写在日记里。

写日记，是她日日不间断的事。

五月初一。

跟萧东楼离开九华山已经好些日子。

这些日子里，我心里还一直忐忑不安的是，那天萧东楼带我进入山洞最深处看的那个人，披头散发，瘦到看不到肉的人，那么沉迷于剑术的那个人，他，就是我日夜思念的无忌。

这么多天来，我心中偶尔会浮现这个念头，但是今天，住进了这家客栈，我为什么忽然会后悔？后悔那天没有叫一声：无忌！看看他的反应。

唉！无忌，假如那个人是你，我真的是错过了和你团圆的时机了。

唯一让我安慰的是，萧东楼对我说，只要无忌学成了剑，就会和我相会。那么，就算那个人真的是无忌，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出现，只会徒然扰乱他学剑的心而已。

唉！最近记的事，为什么都总是对无忌的思念？

为什么我对他的思念，愈来愈深呢？

我知道萧东楼对我很好，不过，他应该知道我的心是属于无忌的。

我这些日子都跟在萧东楼身边，万一无忌看见，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坦然。

还是写点今天发生的事吧！

今天来的这个地方真好玩，是坐一种叫“滑竿”来的，“滑竿”就是两根粗毛竹，中间放两张竹椅，人坐在上面，抬滑竿的人就把我们抬上山坡。

山路那么难走，抬滑竿的人却好像走平地一样，真不简单。

我知道滑竿是四川境里的交通工具，这表示我们入蜀了，入蜀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四川里有唐门，上官大叔就在里面，我也知道，假如无忌学成了剑，就一定会来唐门复仇。

萧东楼也是来唐门的吗？看他那副与世无争以及过着帝王般生活的样子，他不应该是来唐门才对。

不过，住进客栈以后，我却听到柳三更和一个好胖好胖的人的谈话：

柳三更：“我们又来了。”

大胖子：“这次带来的是什么？”

柳三更：“一个人。”

大胖子：“人？我们不要。”

柳三更：“这个人也不会给你，只不过让她亮亮相而已。”

大胖子：“啊？”

柳三更：“你们不是在查一个人的身份吗？我们带来的人，只要她一站出来，就知道你们追查的人的身分了。”

大胖子：“这个人是谁？”

柳三更：“她姓卫。”

大胖子：“很好，我们的东西，今晚就送来。”

柳三更：“不必，地藏菩萨说，等事后再拿。”

大胖子：“很好，很好，哈哈哈……。”

柳三更说的那个人姓卫，难道是我？不会吧？我能证明谁的身分？

卫凤娘当然不知道，那个大胖子就是唐缺，萧东楼来是要拿解药的。自从他受了暗算之后，他每年都要来，他来拿唐门的解药，倒不是他自己服用，而是拿去给“僵尸”。

“僵尸”是一个人，是一个中了毒药暗算的人，由于他内功深厚，把毒性都逼聚在一起，但每年必须要服用一次唐门独有的药。

“僵尸”有一个独特的本领，就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连点人体每一处大小穴道，萧东楼刚好每年需要一次用内力遍点穴道来舒通血脉，所以他每年必来唐门取药，再去和“僵尸”约定好的地方交换。

每一次来唐门，萧东楼都带奇珍异宝来换药，这一次，他听说唐门正在追查里面一个人是不是赵无忌，所以他就带着卫凤娘来。

有什么比卫凤娘一看到赵无忌就显露的表情更能证明这个人是不是赵无忌呢？

这一点，卫凤娘当然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记她的日记而已……。

今天晚上的晚饭吃得很沉默，不知为了什么，萧东楼显出一副抑郁的样子。

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萧东楼用他那抑郁的眼神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无忌已经把剑法学会了。”

我一听到无忌两个字，心跳就开始加快，整个人就像沸腾起来一样。我好想问他怎么知道的，无忌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我如果问，他反而会不回答，他就是那样一个充满了醋劲的人，却又喜欢表现风度，所以我压抑住自己，不问任何问题，只是看着他。

我想大概是我的眼神泄漏出我心中的期待，我看到他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但那种不高兴的表情，只一闪就隐藏了起来。

然后，他就反问我：“你怎么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他这个问题，我思索了一会，才这样对他说道：“我问不问，你都会讲的。”

萧东楼开心的笑了笑，道：“你能了解我，真好。”

我不敢说什么话，只是看着他。

他马上界面道：“他早已经离开了九华山。”

我的嘴只张开了一半，他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他道：“不错，你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他。他来九华山找我，跟我学剑，因为他知道只有学成了超群的绝技，才能报得了父仇，所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练，你没有叫他一声是对的，不然，他的人会崩溃，也许走火入魔变成残废也不一定。”

我着实吓了一跳，好在那天我强忍住没叫无忌，不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我现在才发现，萧东楼是多么厉害的一个人。

他喜欢我，却又故意表示不会用强迫的方式来令我喜欢他，他知道我心中只有一个无忌，却用这种方法来害无忌，我恨他。

他彷佛又猜透了我心中想些什么，所以他又说道：“要喜欢一个人，要得到一个人，有时候是要用一点手段的；何况，无忌对剑术那么痴迷，在我的眼里，他跟个废人有什么两样？”

话是说得不错，但用这种方法来对付我心爱的人，我是怎么样也不会谅解的，不过，我没有说出我心中想的，我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他接着对我说道：“我想不到无忌的天份有这么高，在我们离开九华山不久，他就跟着离开，比我预期的日子，起码早了二个月。”

听到这里，我不得不把我心里的疑问问出来，我问他：“你是故意带我离开九华山？怕他学成以后我们会相见？”

他笑了一下，道：“那你倒把我看低了，我会是这种人吗？何况当初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并不强迫你跟我同行。”

我又问他：“那你有什么原因一定要离开九华山？”

他又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全身筋脉，每年都要有人替我打通一次吗？不然我就会因气血不通而致死。”

我说我不知道。

萧东楼说道：“整个武林里，有这个本领在最短时间内替我打通筋脉的，只有外号叫僵尸的人；而他很巧，每年也需要服一剂解毒药解除身上的毒，解药只有唐家堡有。”

我忍不住问道：“那也用不着那么早离开九华山呀，我们不是绕了个大圈子才来这里吗？”

他道：“你以为我想绕圈子吗？你以为我人来了，唐家堡的人就会无条件的把解药给我吗？我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是为了找一些名贵的东西来换药。”

我问他找到了没有。

他说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合适，最后因为听到了唐家堡来了一位陌生人，唐家的人正在设法查明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他们怀疑这个人就是无忌。

他对我说：“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立刻证明这个人是不是无忌？”

我说：“把上官大叔叫出来认不就可以了吗？”

他说这也是一个方法，不过，万一上官刃为了什么原因不肯指认呢？

这我不懂，他有什么原因不指证呢？难道他还会念故旧之情？我没有问这个问题，我只问：“那还有什么方法？”

他说：“你。”

他指的是我，我吓了一跳，继而一想，对，就算无忌看到我，可以装成是一个陌生人，但我看到他，一定会显出震撼之情。

一想到这，我就觉得萧东楼好卑鄙啊，居然想出这样的方法来。但我马上又想到，假如他是个卑鄙小人，他大可不对我说，直接把我带去就好了，他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来呢？

我禁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萧东楼又是苦笑了一下，他似乎很喜欢苦笑，道：“我怕你会恨我。”

他盯住我看了很久，又道：“起先想到这个方法来换药，我只想到自己的生命，但愈近唐家堡，我愈感到不安。”

我问他为什么。

他道：“因为这可以说是在利用你，我怎么能利用你呢？我萧东楼怎么能做出利用一个女子的事？”

我对他说：“你不要换药吗？”

他道：“当然要。”

我说：“那你还是要利用我。”

他道：“所以我要事先跟你说，让你心里有个准备，当然我也不敢肯定说那个人就是赵无忌，如果不是最好，如果是他，我希望你能压抑住你的感情。”

我能压抑得住吗？那么久没有见面，我的心早就在澎湃汹涌，我如何能压抑得住？

他似乎看出我的感觉，他说：“你也可以不去。”

我说：“我不去，你不就拿不到药吗？”

他倒是很老实，说道：“我当然最希望你能去，还希望你能控制你的感情，演一下戏给他们看。”

我问他，这不等于欺骗唐家的人？

他道：“事情很难两全，有时候不用点心机是不成的，不过，我为了求得心安，为了不使你事后恨我，我必须再重说一遍，你可以不去。”

我坚决的说：“我去。”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说得这么坚决，是不是他对我太好了，我要求个图报？还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我的命运要把我推去指认那个人是不是无忌，而那个人的命运，就取决于我这样的命运安排了。

啊！命运！你何其不公！你为什么对我做这样的安排呢？

天快亮了，我现在才想起，我忘了问萧东楼什么时候去面对那个人。

假如那个人真的是无忌，我怎么办？我自己也不知道，还是听天由命吧！

唐傲的抉择

五月初二。

一大早，唐家堡就热闹了起来，老祖宗在天未亮就吩咐下去，早饭要一直热着，她要和唐傲一起吃。

老祖宗想不到唐傲的脚程那么快，她以为唐傲最快也要明天才会回到唐家堡。

她想不到的事还有一宗——她想不到早饭还没弄好，唐傲就已经到了。

所谓到了，只是到唐家堡的大门，而唐家能在江湖屹立不移，自然有其长处，就拿这件小事来看，唐家堡的厉害就可想而知了。

当唐傲踏入唐家堡大门，消息就已传到老祖宗耳里，因为老祖宗早就订下规矩，只要有任何状况发生，不管那个人在做什么事，都必须要通知到她，所以老祖宗是被叫醒的。

老祖宗一醒，厨房的大小厨子更不用讲，早就在动手做早饭。

唐傲进入唐家花园时，早饭的餐桌早已摆好，他的人一踏进花园左方的“牡丹亭”，就看到老祖宗的笑脸。

他只叫了声老祖宗早，就坐在老祖宗对面，这时，热腾腾的油饼刚好端来放在桌上。

老祖宗看着风尘仆仆的唐傲，只说了三个字：先吃吧。

唐傲也不言语，知道老祖宗的脾气，她要你先吃，你就一定要吃饱了才说话，不然，她会不高兴，于是，拿起油饼，包上用红辣椒炒出来的肉丝，一口气就连吃了八张油饼，吃得他满头都是汗，但却使疲态消失，露出了精神饱满的样子。

老祖宗这时才开口道：“精神不够，思想就会乱。”

唐傲点头道：“我知道。”

老祖宗道：“上官刃的事，你一定已经知道了？”

唐傲道：“是的，所以我才星夜赶路回来。”

老祖宗道：“哦？你发现什么秘密吗？”

唐傲道：“是，我已经大致了解大风堂的情形，我在外面已经布置好，准备端什节发动第一波攻击。”

老祖宗道：“这跟你连夜赶路有什么关系？你明天回来不是一样吗？”

唐傲道：“今天已经是初二了，早一天回来，我就可以早点从上官刃那里印证一下我们的调查，看大风堂是不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情形。”

老祖宗道：“早点印证早做安排是对的，和上官刃印证时，可要注意一点。”

唐傲问道：“哦？为什么？难道老祖宗对他还不信任？”

老祖宗道：“我本来是信任他的，因为他带了赵简的人头来，这点确实表示他很有诚意来投靠，不过，这几天发生了一点事。”

唐傲道：“什么事？”

老祖宗便把赵无忌如何来到唐家堡的事，一五一十的对唐傲解说。

唐傲听完之后，便问道：“袁三有消息没有？”

老祖宗道：“到现在还没有，不过去查的人最迟中什会有消息回来。”

唐傲道：“那我晚上再跟上官刃商量。”

老祖宗道：“对，愈小心愈妥当，我们这次一定要一举消灭大风堂所有的势力，这样我们唐家才能在江湖上称霸。”

唐傲道：“你放心，老祖宗，我一定会完成这个任务的。”

老祖宗道：“我对你有信心，啊，对了，唐缺昨天说，萧东楼来了。”

唐傲道：“他又来拿药？我看我们干脆一次都把全部的药给他好了，我们何必贪图他的奇珍异宝？”

老祖宗道：“我倒不是完全贪图他的东西，你也知道，起先我们要他的东西，是为了可以卖高价，多些钱，我们就可以多养些人，多一分实力，但后来我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这想法这次终于实现了。”

唐傲问道：“什么想法？”

老祖宗道：“萧东楼是个奇人，他以前那帝王般的身分和地位，你应该知道吧？”

唐傲道：“我知道他的来历。”

老祖宗道：“就是因为他奇，所以我就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带来一些奇怪的东西。”

唐傲道：“这次他带来了奇怪的东西吗？”

老祖宗道：“是的。”

唐傲道：“什么东西？”

老祖宗道：“一个人。”

唐傲问道：“一个人？什么人？”

老祖宗道：“卫凤娘。”

唐傲道：“赵无忌未拜堂的妻子？”

老祖宗道：“是的。”

唐傲道：“他带卫凤娘来的目的是什么？”

老祖宗道：“他听说我们正在查证一个人是不是赵无忌，所以就把卫凤娘带来了。”

唐傲微笑道：“这倒是个好方法。”

老祖宗道：“一点也不错，你要见萧东楼吗？”

唐傲道：“好，今天中什，我在怡香楼请他吃饭，只请他一个人。”

老祖宗感到奇怪的道：“只请他一个人？不请卫凤娘？”

唐傲道：“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老祖宗道：“好，一切由你，你还有什么事要办的吗？如果没有，你最好先去休息一下。”

唐傲道：“我想请朱先生去替那位李玉堂画张肖像，请他中什就完成。”

朱先生就是朱子丹，是唐家堡的画师，最擅长画人物画，凡是唐家堡的要人，都由他画一幅肖像，挂在唐家堡一个名叫“画室”的地方。

因为只有要人，才配由朱先生来画肖像，所以老祖宗禁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替他作画？为什么不等卫凤娘见过他以后再画？”

唐傲道：“老祖宗，我能不能卖个关子，晚上再向你禀告？”

老祖宗就跟普天下慈祥的祖母一样，带点斥责但却满含高兴的口吻道：“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还卖关子？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胸有成竹才这么做。”

唐傲笑道：“老祖宗最了解我了。”

老祖宗道：“少灌迷汤，去休息吧！”

一觉醒来已近中什，唐傲精神饱满的前往怡香楼，他刚坐下不久，萧东楼便在两个人抬着担架之下来到。

客套话讲完以后，便是吃饭，他们在饭中谈的，都是江湖的典故。

直到饭后用茶，唐傲才拿起身旁挂的一个葫芦，递给萧东楼，并且说道：“这葫芦里的药量，可以用六十六年。”

萧东楼知道这就是他要给“僵尸”的解药，他一听唐傲这次给他的，竟然是六十六年的份量，心中大喜，他相信这一定是他带卫凤娘来的结果，所以他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见卫凤娘？”

唐傲道：“我不准备见她。”

萧东楼微感愕然，道：“你不见她，那谁见她？”

唐傲道：“我们唐家堡谁也不见她。”

萧东楼这次是大感诧异，道：“都不见？为什么？”

唐傲道：“我认为没有必要。”

萧东楼道：“难道你已经查证出那个人不是赵无忌？”

唐傲道：“还没有。”

萧东楼道：“那……”

唐傲道：“我只是不想依赖一个女子来查证而已。”

萧东楼一听此言，立刻伸出右手，中指指甲贴着拇指向前一弹，他面前的葫芦便移向唐傲面前，然后，他才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接受这个。”

唐傲愣在那里，看着萧东楼。

萧东楼对他笑了笑，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生平绝不做无功受禄的事。”

唐傲本来有点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但唐傲毕竟是唐家堡的领导人物，他的脑海念头一转，立即有了一个计谋，便对萧东楼道：“我希望你接受。”然后，他又把葫芦推回萧东楼面前。

萧东楼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对眼睛望着唐傲。

唐傲又道：“既然要你接受的方法，是接受你的好意，我决定今天晚上让那个人见卫凤娘。”

萧东楼微微一笑，拿起葫芦道：“那就谢了。”

唐傲道：“该谢的人应该是我。”

肖像之谜

无忌看到唐缺和朱子丹来的时候，唐缺的脸色非常难看，彷佛有人抢走了他的新婚老婆似的。

也难怪，唐缺一早起来，满心以为老祖宗会找他一起共进早餐，听听他大哥的收获，自己也可以表示一点什么意见，没想到老祖宗连叫都没叫他一声。

唐缺整个早上已经够生气了，他连早餐都没吃，更让他气的事却在中什以前，他看见厨师忙着做菜，忍不住问招待的是谁，打听的结果是萧东楼，而且菜只准备两人份，这表示他哥哥唐傲根本没有准备要他参加，他气得整个脸都像一块挂在菜市场上的猪肝；更让他气的是，老祖宗居然叫他和朱子丹一起去替李玉堂画肖像，这表示什么？这表示他哥哥唐傲已经查证清楚李玉堂不是赵无忌，因为画肖像表示他将加入唐家堡，成为唐家堡的要人，这件事，唐傲怎么能不和他商量一下？

所以当无忌好奇的问唐缺为什么要替他画肖像时，唐缺竟然理也不理，只是气呼呼的大声道：“你就画好了，唐家堡不喜欢人东问西问的。”

无忌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不知在生什么气，他这样回答无忌，无忌也不生气，画就画吧，反正答案早晚会知道的。

画完了，他立刻去找上官刃，向上官刃说出这件事，上官刃一听，高兴的一拍无忌肩头，道：“恭喜你！”

无忌道：“恭喜我，为什么？唐家堡难道要拿我的肖像去相亲？”

上官刃道：“那当然不是。”

无忌道：“不然，喜从何来？”

上官刃道：“唐家堡一直有个习惯，他们会替上上下下的主要份子画一张肖像，摆在一间房里，让大家都看得见。”

无忌道：“哦？上官大叔也画过？”

上官刃道：“不错，这表示他们已经相信你的假身份，并且要重用你。”

无忌真是高兴极了，从上官刃那里得知唐家的人将要重用他，而现在，唐傲居然要见他，这实在令他太兴奋了。

不过，兴奋归兴奋，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学会了不把喜怒的心事形之于色，而且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都能保持百分之百的冷静与机警。

所以当他走近唐傲见他的厅门时，他的人已经冷静下来，整个人已像一支拉满弦的弓箭，随时都可发出最大的力量。

无忌一踏入大厅，就看到唐傲，他心中不禁喝了一声采，从外表看来，唐傲大约三十来岁，脸上充满英挺之气，一双眼睛彷佛射出充满了自信的光芒。

唐傲一见到无忌，便道：“李玉堂？”

无忌一抱拳，道：“不错，绩溪李玉堂。”

唐傲道：“欢迎你到唐家堡。”

无忌道：“这是我的荣幸。”

唐傲道：“我们到里面再谈。”

无忌道：“里面？”

唐傲道：“是的，里面的房间。”

唐傲伸手做出请的手势，赵无忌便往前行，唐傲待无忌走出两步时，双手一拍，一个下人便走至厅门，唐傲对那下人吩咐道：“去请朱先生到里面的房间来。”

无忌走到门前停下，唐傲把门推开，无忌踏入一看，整个房里都悬挂着长幅的肖像。

唐傲指着这些肖像道：“这些都是我们唐家堡的精英份子。”

无忌看到上官刃的也挂着左边的墙上。

唐傲又道：“你的肖像在桌上。”

无忌在朱子丹画完时已经看过，所以他虽然看到桌上有幅画，但并没有趋前去再看。

唐傲却指着桌旁的椅子道：“请坐。”

无忌坐下，双眼很自然的看到自己的肖像，很瘦，满脸胡根，已不复以前的俊俏。

唐傲坐在他对面，道：“朱先生的手上工夫不错吧？”

无忌道：“一流。”

唐傲道：“我们唐家的规矩，只要是精英份子，我们都会替他画幅肖像，摆放在这房里。”

无忌看着他，没有答腔。

唐傲道：“不过，这次我们替你画像的原因，却不一定挂在这里。”

无忌道：“哦？”他心里有点纳闷，为什么不一定？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狐疑的表情。

唐傲道：“这是我们唐家堡替人画肖像以来的第一次。”

无忌笑道：“这应该也是我的荣幸吧？”

唐傲道：“也许，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无忌道：“你会告诉我吗？”

唐傲道：“当然会。”

这时，朱子丹走了进来，他手上还拿着好几卷画幅。

唐傲指着靠墙的大桌子道：“我们到那里边看边谈。”

到了大桌前，朱子丹把画一幅幅摊开来，一张一张依次摆在桌上，一共有五张。

最大一张的人很瘦，愈往右，人像的脸愈胖。

无忌认出来，最右边的两张，画的都是唐缺，唐家堡最胖的人，但左边三个，轮廓有点像唐缺，无忌却不敢肯定是他。

唐傲道：“这五张肖像画的都是我弟弟唐缺，最左一张大概是十年前，那时他很瘦，最右一张是一年前，他已经胖成这个样子了。”

无忌不知道唐傲要他看这些肖像的目的为何，但他知道，反正唐傲最后一定会把谜底揭晓，因此他一点也不急，而且他干脆闭口不问。

等朱子丹又把五幅画像卷起收到一旁，唐傲便到原先的桌上，把无忌的肖像拿了过来，摊平放在大桌上，同时，朱子丹也拿来笔墨和宣纸。

朱子丹把笔墨放在一旁，从一迭宣纸中抽出一张，放在赵无忌的肖像上面。

唐傲对无忌道：“这张宣纸是经过打薄的，可以把底下的画像透上来。”

朱子丹再拿来两块镇纸，一上一下的压住宣纸，拿起笔，看着唐傲。

唐傲又对无忌道：“朱先生擅长人物画，所以对人的观察非常细微，他现在根据他的经验，把你发胖后的脸型画出来。”

无忌吓了一跳，心想，把脸型画出来？假如画对了，唐傲岂不知道自己就是赵无忌？不过，可能画对吗？

只见朱子丹手上的笔一笔一笔的勾勒出一个轮廓，然后，一个俊逸而富神采的青年肖像便在宣纸上浮现了出来。

无忌这回确实吓了一大跳，因为太像他一年前的样子了，虽然不是全部逼真，但起码有七八分。

唐傲向无忌问道：“像吗？”

无忌道：“我怎么会知道？”

唐傲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无忌道：“我从小就是这么瘦，我怎么会知道长胖了会怎样？”

唐傲道：“真的吗？”

无忌道：“你看我像是这么俊俏的人吗？”

唐傲道：“我看很像。”

无忌道：“哦？”

唐傲道：“你跟我来。”

唐傲拿起镇纸，取下那张刚画的肖像，领先往客厅走，走到客厅的左方，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都是柜子的房间。

唐傲边踏进去，边道：“这房里的柜子，放的也是肖像，不同的是，放的都是与我们唐家堡为敌的人的肖像。”

无忌没有说话，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大风堂赵无忌的像一定在里面，他踏进去，就看到大柜子的顶上都贴着白纸黑字的纸条，有飞凤帮、神龙帮……当然还有大风堂。

唐傲果然走到贴着大风堂三字的大柜前，他打开第四个小抽屉，拿出一卷滚动条，转身对无忌道：“这是大风堂赵无忌的画像。”

无忌的脸依旧保持平静，虽然他的心已经感觉到非常紧张。

只见唐傲解开轴上的红线，左手手指一松，画就从上往下张开，唐傲就左右手各拿着一张画像站着，两眼紧盯着无忌的脸上变化。

无忌的脸一点变化也没有，就好像在欣赏着二幅稀松平常的画一样。

但无忌身后的朱子丹却惊呼了出来：“一模一样，你就是赵无忌！”

无忌忽然笑了起来。

唐傲道：“你还笑得出来？”

无忌道：“你不觉得很好笑吗？你不觉得这是很荒唐的事吗？”

唐傲道：“我不觉得。”

无忌指着朱子丹道：“大风堂的赵无忌画像，是不是他画的？”

唐傲道：“不错。”

无忌道：“所以嘛，你们认定我就是赵无忌，所以他加画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朝赵无忌的相貌去想，画出来的，当然会是赵无忌，假如你们认为我是飞凤帮的胡敦，我相信他画出来的，一定是胡敦的样子，你信不信？”

唐傲道：“我信，不过有一点你错了。”

无忌道：“那一点？”

唐傲道：“朱先生事先并不知道赵无忌的事，我们只告诉他你是李玉堂，然后要他根据他的经验，画出李玉堂发胖后的样貌而已。”

无忌不说话了，这还有什么话说？

唐傲道：“你现在承认你就是赵无忌了吗？”

无忌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却反问道：“你既然早就这么认定，你为什么不早出手杀我？”

唐傲道：“有两个原因。第一，你一进来，我就感觉到你蓄势待发的杀气，我不敢保证我一出手就可以击败你，就算击败你，我如果不能全身而退，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我唐傲是绝对不做的。”

无忌道：“哦？那第二个原因呢？”

唐傲道：“第二个原因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才接着道：“我从不做偷袭的事，要杀一个人，我一定堂堂正正的和他决斗。”

无忌道：“那你是准备跟我决斗？”

唐傲道：“是的。”

无忌道：“你那么肯定我就是赵无忌？”

唐傲道：“不管你是不是赵无忌，我都要和你决斗。”

无忌道：“为什么？”

唐傲道：“与天下英雄论剑，是我唐傲毕生的愿望。”

无忌道：“我配吗？”

唐傲道：“你当然配，光凭你的胆色就够了。”

无忌道：“你太抬举我了。”

唐傲道：“你接受我的挑战吗？”

无忌道：“我能拒绝吗？”

唐傲道：“好，我们一言为定，七月初七什时，泰山顶上。”

无忌道：“好，一言为定。”

唐傲道：“既然我们已约好了，我就要请你保重。”

无忌道：“你这句话我不太懂。”

唐傲道：“为什么不懂？”

无忌道：“你为什么要我保重？如果没有特殊事故，谁不会保重自己？”

唐傲道：“你说得不错，我就是因为知道将会有特殊情况发生，才叫你保重的。”

无忌道：“什么特殊事故？”

唐傲道：“这几件事，是接二连三发生的，第一件，今天晚上我会让你见一个人。”

无忌道：“见一个人？我一定要见吗？”

唐傲道：“是我答应了别人让你见那个人的。”

无忌道：“假如我不见呢？”

唐傲道：“那也没关系，是我失信于别人而已，不过，那个人我相信你是一定想见的。”

无忌也没问他是什么人，他知道问也是白问，唐傲一定会卖关子不说，所以他道：“好，我见。”

唐傲道：“谢谢，第二件事，你见完那个人之后，你就要离开唐家堡，一个人离开。”

无忌道：“你的意思是，唐家堡已经不欢迎我了？”

唐傲道：“不，我们很欢迎你来作客，我是怕你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无忌道：“为什么？”

唐傲道：“因为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你听了以后，你一定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无忌道：“再急也没用，我已经答应你晚上要见一个人，见完以后我才能走，而且是一个人走。”

唐傲笑道：“你很聪明，能和你一决胜负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无忌道：“现在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我可不乐。”

唐傲道：“所以我才要把一切都弄得很公平，这样才能正式见个真章。”

无忌没有说话，他心里禁不住想，唐家堡一向以暗器、毒药和阴险闻名江湖，怎么会有唐傲这样光明磊落的人物呢？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诈？

当他想着这个问题时，唐傲接下来的话，令他在大吃一惊之外，更让他怀疑，唐傲到底是不是唐家堡的大少爷。

唐傲说：“我们近日就要对大风堂展开大攻击，你会不急着回去吗？”

唐傲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也说出来？尤其是在他一口咬定他就是赵无忌之后？难道他真的要公平决一死战？无忌不知道，要证明这个，一定需要时间。

到了这个地步，无忌知道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多余的，因为正如唐傲所说的，一听到唐家要攻打大风堂，他是非回去不可的，他必须回去和他的兄弟们迎接这一场生死大战，到时候，谁都知道他就是赵无忌。

何况，他是不是赵无忌似乎对唐傲来说已不重要，因为唐傲要他离开唐家堡，一个不再留在唐家堡的人，管他是谁都不会对唐家堡构成威胁了。

所以无忌已经准备要离开了。

唐傲却伸手一拦，道：“别急，所谓公平，就是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事，你总该回答我一次吧？”

无忌道：“你问。”

唐傲道：“你为什么还不下手杀上官刃？”

无忌道：“你人不在唐家堡，但好像什么事情也知道。”

唐傲道：“唐家堡能在江湖上屹立至今，你以为是玩假的吗？”

无忌道：“好，我告诉你，我还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你相信吗？”

唐傲道：“我当然相信，上官刃是什么人物，岂能轻易让你找到机会？”

无忌道：“不过我要先告诉你，我会不断的找机会来报仇的。”

唐傲道：“我希望你还是先用点心在马上面临的大战上，我不希望攻打大风堂有如切豆腐一样。”

无忌道：“为什么？”

唐傲道：“任何事情如果太容易，就不好玩了，太容易的事，只表示你没有判断力，用一把牛刀去杀鸡，岂非是最愚蠢不过的事？”

无忌道：“这就是你放我回去的原因？”

唐傲道：“不错？”

无忌道：“你那么有必胜的把握？”

唐傲道：“谋定而后动，动必奏功，这是我唐某人的做事原则。”

无忌道：“很好，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唐傲道：“可惜我们不能成为朋友。”

无忌道：“世间事通常都不能尽如人意，能够做面对面的敌人，也已经不错了。”

唐傲道：“不错，有些人连想成为敌人都不可能呢！”

无忌道：“我会永远怀念你这位敌人的。”

唐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这表示我跟你一样，也具有必胜的信心，打败了你，我就只剩下对你的怀念而已。”

唐傲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道：“说得好，你现在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无忌道：“去什么地方？”

唐傲道：“本来我是晚上才要带你去的，不过，我忽然改变主意，希望你现在就去。”

无忌道：“你要我现在就去见你说的那个人？”

唐傲道：“不，还是晚上再见。”

无忌道：“那为什么现在就去？”

唐傲道：“因为我要你在那里等。”

无忌道：“你这是变相的囚禁吗？”

唐傲道：“你不敢？”

无忌道：“我为什么不敢？不过我想知道，你怕我在这段时间里做出什么事？”

唐傲道：“不错，我怕你万一突然发现了杀上官刃的机会，那可是我们唐家堡的大损失。”

无忌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唐傲与上官刃

唐傲的心情真是愉快极了，有什么比揭穿一个人的身份更愉快的事？

他并不担心放赵无忌回去会对战局有什么影响，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自己部署的能力。

大风堂已经有四十七个人被他收买了，攻打起来，很多地方都可以说是里应外合，再加上上官刃又了解大风堂的内情，这一战，他老早就认为是必胜的。

就好像是猫捉耗子一样，放赵无忌回去，只不过是想增加一点作战时的乐趣而已。

不过，唐傲心中已经决定好，他绝不在作战时杀死赵无忌，因为赵无忌学会了萧东楼的剑术，他无论如何也要赵无忌活着和他单打独斗一场。

唐傲想象得到赵无忌现在的心情，一定是很惶恐，尤其是见了晚上的人之后，他内心一定更会不知所措，而且事后唐傲要把那个人留下来，赵无忌的心更是会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而分心，正是兵家大忌。

唐傲就是怀着这样愉快的心情，走向和上官刃约定见面的地方，再转一个弯就到了，他忽然站住不动。

因为他的脑海忽然浮起了一个问题。

——他已经证实了李玉堂就是赵无忌，那么，上官刃当初为什么没有指证？他不相信上官刃会看不出李玉堂就是赵无忌。

这问题继之而起，又引发了另一个问题。

——是谁收买了袁三？或者是谁杀了袁三，把假消息传回唐家堡？

据老祖宗说，派袁三去调查，只有老祖宗、唐缺和上官刃三个人知道。

——会是上官刃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唐傲决定要把这些问题问个明白。

他将自己的思路理好，脸上又恢复笑容的，拐弯，走进约定的地方。

上官刃早已坐在那里，两个人客套一番之后，唐傲便采取单刀直入的方式把问题说出。

唐傲先道：“我已经查出了李玉堂的身份了。”

上官刃微微吃惊道：“哦？”

唐傲道：“他就是大风堂的赵无忌。”

上官刃吃惊的表情已经消失，他平静的道：“他承认了吗？”

唐傲道：“他承认了。”

上官刃道：“那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不指认他？”

唐傲道：“这是我心中的疑团之一。”

上官刃道：“很简单，原因有二个，第一个是，我想见识一下唐家堡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本领，能够查出他真正的身份。”

唐傲道：“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上官刃道：“第二个是我私人的理由，我想看看赵无忌有多大能耐，竟然敢单身涉险，深入虎穴。”

唐傲道：“结果你发现什么没有？”

上官刃道：“我发现赵无忌变了很多，他不再轻浮，变得深沉，看到我也假装不认识，我知道他在找机会下手报仇，但我怎么会给他机会？”

唐傲道：“我已经答应他放他回去，你认为我这样做对不对？”

上官刃道：“你一定已有必胜的把握，才会放他走。”

唐傲道：“我对自己一向充满信心。”

上官刃道：“有信心，还需要有周详的计划。”

唐傲道：“所以我来找你，跟你研究一下我攻打大风堂各个据点的计划。”

上官刃道：“大风堂据点虽然很多，但主要势力只有四个，除了我、赵简、司空晓风三个城堡之外，就是盘龙谷，你第一个攻击目标是那里？”

唐傲道：“盘龙谷。”

上官刃道：“你为什么选盘龙谷？”

唐傲道：“第一，盘龙谷离我们唐家堡的势力范围最近，冲突最多，把盘龙谷的据点消灭之后，方圆一、二百里都属于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最有利的，进，我们可以直指大风堂核心，退，我们腹地广，缓冲性就大。”

上官刃道：“很有道理，准备什么时候进攻？”

唐傲道：“五月初五，端什，当盘龙谷的人在庆祝节庆的时候，我们攻其不备。”

上官刃大叫一声：“好！”

唐傲得意的笑了笑，道：“我想了解一下盘龙谷的情形。”

于是上官刃将他知道盘龙谷的内外情形，一一向唐傲分析解说，唐傲觉得很满意，因为他在盘龙谷里，收买了七个人，据这七个人提供的情报，和上官刃所说完全吻合，当然上官刃报告的比他们的详尽且丰富。

唐傲更相信上官刃是真心投靠的，所以他本来想问一问袁三的事，便忍住不问，因为他不想再怀疑这样的人。

上官刃心里却明白的很，唐傲想利用这个问题来试他是否忠诚，他能不一五一十的详细解说吗？而且，他手里握有一张皇牌，他知道唐家堡在五月初五攻打盘龙谷，只要他先通知他们戒备，唐家堡并不见得就一定会取得胜利。

问题是，他应该怎样去通知盘龙谷的人？

盘龙谷的负责人徐弓，和上官刃也是多年之交，但是，徐弓并不知道白玉老虎的计划，假如让徐弓知道这攻打计划是上官刃通知的，徐弓一定会不相信，反而认为这是个阴谋。

而且，徐弓有个火爆性子的脾气，让他知道了唐家堡进攻的秘密，他一定不会沉住气不把话传下去，这一来，就会让盘龙谷里被唐家堡收买的人得知消息走漏，唐傲一定会怀疑他的。

这确实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不过，不管有多棘手，上官刃都必须要让盘龙谷的人知道，他相信，以盘龙谷的实力，只要有所准备，唐家堡绝不会轻易攻陷下来。

就算能攻陷了，唐家堡也要损兵折将，到时，他只要和司空晓风或者赵无忌取得联络，要反攻回去也容易。

可是，有什么方法能向盘龙谷示警，而又不让他的身份会在卧底的人面前泄漏呢？

想到这，上官刃禁不住眉头皱了一下。

这细微而又迅速的动作，唐傲却已看到。

唐傲问道：“上官先生有什么烦恼吗？还是你认为这次行动有什么不够周详的地方？”

上官刃的反应非常快，他立刻道：“不，我只是有点担心赵无忌。”

唐傲道：“为什么担心他？”

上官刃道：“你告诉了他要对大风堂发动进攻，他这一回去，万一刚好先到盘龙谷呢？

盘龙谷岂不就会有所防范？”

唐傲道：“上官先生的顾虑很对，不过……”

唐傲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到唐傲的笑容，上官刃界面道：“难道你已有了对付的方法？”

唐傲道：“对，今晚，我会对赵无忌玩一点小花样，他这一回去，绝对不会先去盘龙谷。”

上官刃道：“哦？你这么有把握？”

唐傲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对我的计谋，有十成的把握。”

上官刃道：“那我们可要先喝一杯庆功酒了。”

唐傲道：“一点也不错，唐家堡的百花楼，我相信你一定没有去过吧？”

上官刃道：“还没有。”

唐傲道：“那我今晚就请上官先生到百花楼去喝上一杯。”

上官刃道：“好。”

于是，唐傲告辞，他走的时候，脸上忽然露出了一剎那微带阴险得意笑容，这笑容，由于是刚好背对着上官刃，上官刃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上官刃心里想的，只是如何通知盘龙谷。

他刚刚回答唐傲说担心无忌，但是他忽然想到可以利用无忌的回去做挡箭牌，把攻打盘龙谷的消息，做成是无忌通报的。

但唐傲的话却把他的希望打灭了。

而且，他相信他也不可能有机会在无忌离去之前，再见上他一面。

他应该怎么办？

他走近窗前，注视着花园里盛开的繁花，心中却不禁乱成了一团。

等　待

等待的感觉，总是那么漫长，更何况，无忌等待的地方，又是一个四面密封的石室。

唐傲带无忌来的时候，走在阴暗窄长的石板道上，就对无忌说：“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囚室，你敢待在这里等吗？”

对无忌来说，还有什么不敢的，冒生命危险来唐家堡，已经是胆大之极的行为了，到小小一个石室，又有何惧？因此无忌笑哼一声，道：“我没什么好怕的。”

唐傲道：“你不怕我把你关在这里？”

无忌道：“你既然已经查出我的身分，我想离开唐家堡，已经是难如登天的事，让我回去，也是你亲口说的，现在如果你真的要关我在这里，我也只能认了。”

唐傲道：“说得好，我告诉你，这里是我们唐家商量机密大事的地方，四面都是厚实的石头，绝对不会有人偷听到。”

唐傲把无忌带进石室，石室里一张石桌，六张石椅，桌上已有人泡好一壶热腾腾的茶放在上面。

唐傲对无忌道：“等一下还有人会送晚饭来，你大概吃过饭，那个人就会来跟你见面，你只要把石门关上，没有人会来骚扰你们，你们见了面，谈多久的话都可以，不过，记住一点，走的时候你只能一个人走。”

无忌道：“假如我定要两个人走呢？”

唐傲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一个人走，离开唐家堡都不阻拦，两个人的话，格杀勿论，而且不管用什么方法。”

无忌道：“你要留下的是什么人？”

唐傲道：“很快你就知道。”

现在，茶已喝光，饭菜酒都刚送来，无忌却彷佛过了三天三夜似的。

这段时间，他克制自己不要去猜想来的是什么人，让自己全心全意去分析唐傲的行动。

——唐傲要攻打大风堂了，他会先攻打那一个据点？他用什么方法来进攻？

无忌设想了好几种防御方式，用在不同据点上的各种方式，但他发觉，重点不在如何防御，重点是要知道，唐傲会先攻那里？因为无忌明天离开，最先到达据点的地方是盘龙谷，但他也可以绕道，差半天时间可以先到上官刃的城堡。

这半天是很要命的时间，因为他如果先去盘龙谷，而唐傲先攻打上官刃的城堡，现在掌管城堡的郭冠群在事先未及防范，一个措手不及，城堡很有可能非常轻易的被攻下来。

假如无忌先到城堡，唐傲却先攻盘龙谷，后果岂不一样？而且，上官刃有机会通知唐傲要攻打的地方里的人吗？

令无忌担心的事还有一椿，他怕等一下来见他的人，会是上官刃。

他担心唐傲也查出上官刃来投靠唐家堡的真正目的，所以才让他和上官刃在这里见面，然后，唐傲只让他走，不让上官刃走。

除此之外，无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值得唐傲留在唐家堡。

无忌的心乱成了一团，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玩偶，被唐傲玩弄于掌间。

无忌这个时候忽然感到后悔，后悔当年自己没有好好用功，他太贪玩太贪图享乐了，他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用点心思在权谋与战略上面。

像现在，唐傲把一切都部署好，让他回大风堂这件事，好像对战局不会有什么改变似的，这就表示唐傲在权谋和战略方面，一切都比他强。

唐家堡实在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并不如他当初所想象的容易对付，他忽然发现他父亲的伟大，设计出白玉老虎的计划来卧底，可是，他又觉得他父亲的牺牲是否值得，因为唐傲实在是个太厉害的人物了，假如他真的查出了上官刃的意图，或者他有所怀疑而不信任上官刃，所有的牺牲和计划，都将化成泡影。

那样的牺牲，倒不如轰轰烈烈的在战场上决一死战来得更有价值。

想到这，无忌竟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时，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他知道，要来的人终于来了。

等待还不到两个时辰，无忌就觉得时间很长，对于从早上就开始等待的卫凤娘来说，那时间的漫长，恐怕只能用世界彷佛停顿来形容了。

卫凤娘等候的心情和焦虑，都记录在她的日记上面。

五月初二。

昨天虽然快天亮才睡，但我竟然连一点睡意也没有，勉强自己睡一下，也是辗转反侧。

那远处传来一声声的鸡啼声，在我听来，竟然觉得非常讨厌，因为这表示一天才刚开始，而我的心却急着要去见那个人，那个很可能就是无忌的人。

三声鸡啼以后，我就决定不再睡了，我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面对着铜镜。

我开始假想我见到的人就是无忌，我注视着铜镜，看着自己脸上的反应。

我一再控制自己的感情，让镜子里的我，表情一如平常，我一再的演练，直到我认为，假如那个人真的是无忌，我的脸色不会改变，就好像看到一个陌生人一样，我才停止。

萧东楼派人来叫我去吃早餐我也不去，我假装睡了不理会。

我马上就后悔了，万一吃早饭的时候是和那个人一起呢？

我连忙冲出房门，跑到萧东楼住宿的地方，我敲了一下门，萧东楼就知道是我，叫我推门进去。

我看到他，立刻问他什么时候去见那个人。

萧东楼用嘲笑的口吻对我说：“瞧你急成这个样字，好像那个人一定是赵无忌似的。”

我没有理会他对我的嘲笑，我一再的追问他，是什么时候。

萧东楼说：“唐傲刚刚派人来通知我，约我中什去吃饭，不过，他只约了我一个人。”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我要他中什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和唐傲约好，他说他一定会做的，他端详了我好一会，问我昨夜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是，他要我好好睡一觉。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整个上什都坐在窗前，有时回想以前和无忌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有时又跑到镜子前练习脸部的表情。

愈到中什，我的心就卜卜卜的跳得愈急速，我发现我原来还是这么紧张，我又开始担心，担心我到时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没有吃什饭，我焦急的等待萧东楼的回音。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啊，好在不管多漫长的等待，还是会等到该来的事情。

萧东楼派人来告诉我，唐傲要我晚上去见那个人。

为什么要晚上？为什么还要我等？

这真是很折磨人的事。

下什的等待，比上什还漫长，我想起了要和无忌拜堂的那天下什，也是好漫长的一个下什，想起拜堂前发生的惨剧，我禁不住担心起来，今天的等待，结果难道又会像那天一样，会有惨剧发生？

我真是焦急死了。

好不容易黄昏来临，唐家派了个下人来叫我去，我的心又紧张起来。

下人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叫我在房里等。

又是等。

有人来了，我以为是我要见的人，却还是那个下人，他端着饭菜进来。

我一看，只有一副碗筷，为什么只有一副碗筷？我问下人，下人说他也不知道，他家主人只吩咐他端过来，请我在这里用饭。

用过饭之后呢？是不是马上就带我去？下人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真是又急又气，我这个时候怎么有心情吃饭？不过我没有叫下人把饭菜端走，他只是个下人，他一切都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我连责备他的意思也没有，我还柔声的对他说了声谢谢。

菜很香，很地道的川菜，但我真的一点食欲也没有。

我在房里逛过来又逛过去。

忽然，我听到隔壁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

我走到门前，伸手拉开，往隔壁走过去。

走到窗前，我就听到两个人在争吵，一个是我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另一个我听过。

起先我想不起听过的声音是谁，但我马上就记起来了，这个人是大胖子，叫唐缺。

我听到他们争吵的事是这样的：

唐缺：“我主张先攻赵家庄。”

另一人：“为什么？”

唐缺：“赵简死了，赵无忌又失了踪，赵家庄一定很乱，先攻赵家庄，一定可以拿下来，第一战先胜，而且胜得容易，会提高士气。”

另一人：“攻别处就攻不下来？我们的士气还不够高昂？”

唐缺：“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人：“我告诉你，攻赵家庄是没有用的。”

唐缺：“为什么没有用？”

另一人：“赵家庄是属于大风堂的后方势力，先攻后方，会让前方的各个据点有所防备，而且，长途跋涉，我们的人马会太劳累。”

唐缺：“那你要攻那里？”

另一人：“先攻司空晓风的据点，第一路程近，第二，我们那里收买的人最多，内应外合，会比赵家庄还容易攻下来。”

他们的对话我不想再多记，反正他们一直在争论到底要进攻那里，不管他们先攻那里，对我来说都是很严重的事，因为每一个据点，都是属于我婆家大风堂的。

他们争论到最后，唐缺负气的说了一句：“你是哥哥，我听你的。”

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唐傲。

唐傲要攻的，是司空晓风的风堡，时间是五月初五。

我已经知道他们的秘密，我赶快走回原来的房间，拿起筷子假装吃饭，我的心噗通噗通的跳，还好没有人立刻进来，不然我的表情一定会泄露我偷听的秘密。

我大概算一下路程，今天是初二，到风堡起码要两天，也就是说，他们明天一早出发，初四夜里就能到达，初五就可以发动攻势。

我有什么办法可以通知到司空大叔？我想到萧东楼，他是最有办法的人，我必须现在就回客栈找他，请他帮我通知司空大叔。

萧东楼会答应我的请求吗？我想会的，只要我说话的口气温柔一点，他一定会听的。

我连忙放下筷子，准备出去，我只走到离房门一半的地方，门就被人推了开来。

我吓了一跳，也吓得惊叫了一声。

推门的人却对我说对不起，说他应该先敲门才对。

我看着他，他长得很壮实，很高大，很英俊，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

他说他叫唐傲。

我正想开口把我的名字也告诉他，他却抢着说，他知道我就是赵无忌未拜堂的妻子卫凤娘。

他又说，他请我来，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萧东楼求他的。

我好感激萧东楼啊！可是，唐傲后来的话，却让我整个人都楞住。

他说，萧东楼本来是要我去证实一下，有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赵无忌，他说现在已经不必去证实了，因为那个人已经在他面前，承认他就是赵无忌。

我急得连忙问他，他对无忌怎样了。

他笑着说，没有怎样，而且还让我去见他。

噢，他的话好令我感动啊，不过我继之又想，他让我见无忌，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唐傲问我愿不愿意见无忌。

我当然说愿意，然后我马上问他，让我和无忌见面有什么目的。

他很老实，他说是有目的，有条件的。

我问他是什么条件，他说见完面之后，他只能让我们之中一个人离开唐家堡，至于让谁走，由我决定。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找理由杀无忌，他一定认为每一个人都会爱惜自己的生命，让一个人走，又由自己做决定，谁都会选择自己。

但我却偏不。

无忌死了，大风堂又被唐家堡消灭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死不足惜，让无忌快快乐乐的活着，我就心安了，而且，我刚刚又偷听到唐家堡攻打大风堂的秘密，只要我见到无忌，把消息告诉他，他赶到风堂，与司空大叔连手，一定可以打败唐家堡。

既然让无忌走有这么多好处，我怎么不选择他走？

所以我对唐傲说，我留下。

唐傲反复问了我好几次是不是真的这样决定，我都说是真的。

然后，他说他带我去见无忌。

他带我走出房门，右转，沿着走廊走了二十五步，左转，走了十七步，停在一个花园的凉亭前，他走上凉亭，转动右边的一张石椅，凉亭中的石桌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地洞。

他领先走了下去，我跟着走下，一共走了十六级楼梯，右转，右边是一条好长好长的石道，两旁各插了十二支火把。

我问他无忌是不是被他关在这里。

他笑说不是，是无忌自己同意来的，又说这里不是牢房，是唐家召开机密会议的地方，他之所以选择这里让我们见面，是表示我们的谈话绝不会让别人偷听。

他笑说让别人偷听自己的情话，是很杀风景的事。

我脸都红了。

唐傲领着我走到石道尽头，向左转，又是一条两旁插着十二支火把的石道，不过，石道的尽头却有一道微开的石门。

唐傲指着石门对我说话：“无忌就在里面，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笑着看了看我，然后转身离去。

我站着，看着石门，心跳得愈来愈快，我跨出第一步，心跳得更快。

啊，无忌，我马上就看到你了！

我终于走到石门前面，我用力将石门推开，推门的时候，我脑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一进去，唐傲会不会永远把我和无忌关在里面？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我马上告诉自己，我和无忌能永远关在这里，那可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门全部推开了，我以为我会昏倒，却发现我还是有相当程度的镇定。

我看到无忌，起先看到的是他的双眼，我发现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是楞了一楞，继之才是兴奋，这表示他不知道来的人是我。

唐傲为什么不告诉他，是要让他突然兴奋吗？我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我看到无忌微笑着从石椅上站起，迎面走了过来，他双手伸出来，我也伸出我的手，走向他。

他的手接触我的手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愉悦的颤抖。

噢，我感到我是多么的幸福。

无忌牵着我的手，把我拉近他身前，他端详了我很久，看得我脸都红了，才对我说，我瘦了。

“你也是。”我说。

他轻轻一笑，牵着我的手，把我扶坐在石椅上，然后，他坐在我对面，他替我斟了一杯酒，举起他面前的杯子，看着我。

我举起杯子，放在唇边，假如这就是那杯交杯酒，该多好，我浅浅的啜了一口，放下。

无忌的表情痴痴的，一直看着我，然后他才问我怎么会来到唐家堡。

我把别后的一切都告诉他，他也把他的事，概略的告诉我。

这时，我才记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我偷听到唐傲和唐缺的话，我把这件事和唐傲只准我们之中一个人离开唐家堡的事，一起对无忌说了出来。

无忌听完，沉思了很久，我看着他的表情，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交战，在痛苦。

我安慰他说，我留在唐家堡会平安无事的，因为以唐家堡在江湖上的声望，他们怎么可能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无忌也说我的话很有道理，但他还是有一点担心，我问担心什么。

他说：“我怕唐家堡利用你做人质，只要我们大风堂打败了唐家，他们会反过来利用你来威胁我们。”

我很毅然的对无忌说：“你放心，假如他们要利用我做人质，你就要求他们，先看到我才做决定。”

无忌问我为什么。

我说：“到时候，为了大风堂，为了你，我会牺牲，我不会让唐家的人得逞，这样，你就可以全心全意的放在战场上，不必再为我操心。”

无忌不说话了，我看到他的眼神很沉痛，他拿起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没有阻止他，只不过在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才对他说：“你别忘了，你还要赶到司空大叔那里去报信。”

他马上放下酒杯，用满怀感激的眼神看着我。我对他笑，我知道我的笑容一定带着苦涩。

我忍不住自己端起酒杯猛然把酒喝光，因为我忽然想到，这一夜，也许是我和无忌见面的最后一夜。

无忌似乎感染到我内心的悲痛，他端起酒壶，又把酒杯斟满。

我知道我不能再表现出悲伤的表情了，我必须以坚强的态度来面对无忌，让他心安，让他一点也不担心我，这样，他才能全心全意的去对抗唐家堡。

所以我忽然笑了起来，我尽找些以前的欢乐回忆来和他交谈，起先，他都楞楞，但不久之后，他就和我一样的，大谈往日的快乐事件。

但是，不管多快乐的事，也会有结束的时候，尤其是我们此刻的心情，在讲完了乐事之后，格外的显得忧伤。

真的，我们的话一停顿下来，整个石室都似乎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忧愁气氛。

我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再也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让无忌快乐。

我看无忌的表情，他好像也在想跟我同样的事，他似乎也想找些快乐的话题来让我高兴。

这时，石室内的一支火把忽然熄灭，室内骤然黯淡了下来，这火把，给了我一个灵感，我立刻对无忌说：“灯将灭了，天快亮了，这表示新的一天又来了。”

无忌只是嗯的应了一声。

我忍不住把声音提高，对无忌道：“这表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无忌有点茫然的看着我。

我说：“这表示你必须加快脚步才能及时赶到风堂，你知不知道？”

无忌霍然站了起来，然后又颓然坐下，说：“这表示我们必须分手了。”

我的泪已经冲到眼帘，我极力压抑住，用安慰的口吻对无忌说：“只要有缘，我相信我们会重聚的。”

我自己也听出我的声调，是哽咽的，我不知道无忌的感受是怎样，因为他这时忽然又站了起来，背对着我，说：“你保重了！”

然后，他没有回头，他的脚步那么坚决的，走向石门，伸手把石门打开。

他就那样笔直的走出去，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在狂喊，差点没冲出喉咙叫出声来，我是绝对不能叫他的，我一叫他，我知道他一定会回头，一回头，他一定会看到我悲痛的表情，那后果如何，我想也不敢去想。

然而他就那样走了。

他会不会从此走出我的生命里？

我感到内心一阵绞痛，眼睛一阵温热，我再也禁不住我的泪水了。

我趴在石桌上号哭了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当我张开眼睛，我看到一双脚在我面前不远。

我心中先是一阵狂喜，哦，无忌，你还是舍不得我的，但我这狂喜一下就消退，因为我想，无忌是不应该回来的，他不应该为了儿女情长而抛弃大风堂。

我抬头，还好，不是无忌，是唐傲。

唐傲的表情很尴尬，他想对我笑，可是我那样的表情，他怎样笑得出来？可是不笑，又不是待客之道，所以，他的表情实在很滑稽，不过，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可是连一丝丝愉悦之情也没有。

他用不太好意思的口气对我说：“我送你回去。”

我知道，他所谓的回去，是回客栈，绝不会是离开唐家堡，他要把我软禁起来，以便需要的时候来利用我。

我跟着他走离石室，踏上凉亭，我发现原来天已亮了。

快到客栈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萧东楼。

以萧东楼的武功，能不能打赢唐傲？我相信假如萧东楼不是受了伤靠担架来行动，他一定能打赢唐傲，躲在架子上，我就不敢肯定了。

不过，打不赢没关系，只要能设法带我离开就可以了。

想到这，我忽然发现了新的希望，我已经不再感到难过，反而有点高兴起来。

唐傲站在我的房门，把门推开，对我说：“你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吧！”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萧东楼已经走了，我们在花园那里另外准备了更舒服的房子让你住。”

我一听萧东楼已经走了，人就傻住。

我的希望又幻灭了。

我忍不住问唐傲，萧东楼什么时候走的。

唐傲说，天还未亮就走了，说是赶去找“僵尸”打通筋脉。

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唐傲说他找不到我。

为什么会找不到我？

唐傲说：“因为我对他说，你跟赵无忌已经离开了唐家堡。”

我怒声责问他：“你为什么要骗他？”

唐傲说：“这样不是很好吗？让他死了这条心，难道你会跟他？”

我没有话说了，唐傲说得对，何必再折磨萧东楼？我的心是绝对只属于无忌一个人的，何必让萧东楼再受罪？

但是，我却忽然逞强起来，凶巴巴的对唐傲说：“我高兴，我喜欢有人在我身边，不成吗？”

唐傲忽然笑了起来，他说了一句大出我意料之外的话，他说：“这就好了，我就怕你不高兴。”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他又说：“其实，让你搬到花园里住，并不是我的意思。”

是谁的意思？

“是老祖宗的意思。”唐傲说：“其实也不完全是老祖宗的意思，是唐花要老祖宗这样做的。”

唐花？唐花是谁？

“唐花是我的小表弟。”唐傲说：“他因为生性喜欢拈花惹草，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所以你一定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不过，他前些日子无意中看到你的画像，便整个人痴迷了起来，吵着说非要找到你不可，刚好你来了，他知道之后便去请求老祖宗把你留下，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下来的原因了吧？”

我明白，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怎么这么倒霉？

我默默的收拾行李，又跟唐傲进去花园，这次他带我到一间布置得美仑美奂的房间里。

他叫我休息一下，说等一下唐花会来找我。

我趁此机会，赶快把昨天的事记下，谁知道今天又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彷徨与抉择

每个人都有彷徨的时候，彷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彷徨中不做抉择，因为一旦有所抉择，就不会再彷徨，就会照选定的方向去行事。

无忌是人，当然有彷徨的时候，尤其是来到这条三叉路，他更是彷徨无比。

走那一条？

左边通往上官刃的城堡，现在由郭冠群负责。

右边通往盘龙谷，由徐弓负责镇守。

一直走就是往司空晓风的风堡去的路。

按道理无忌应该一直走，不过，所谓按道理，按的是谁的道理？是卫凤娘偷听得到的道理？这偷听来的道理会不会有诈？

无忌要猜的，是唐傲真正要攻打的，是那一处。

按路程的远近，最近的是盘龙谷，按常理推测，唐傲应该先攻盘龙谷才对，尤其是无忌已经离开了唐家堡，而唐家堡看起来也一点要出征的气氛也没有，假如唐傲要攻打远的地方，应该比无忌还早便启程才对。

当然也有可能唐傲早有安排，唐家堡根本不必有唐家的人出来，就有手下大将会依令进攻。

不过基本上无忌并不信任唐傲，哪有会放人回去，然后才进攻的道理？而且那有这么巧，又让卫凤娘听到攻风堡的消息？

攻风堡很可能是假的，是饵，要骗无忌上钩的饵。

无忌已经决定不去风堡了。

那么，去盘龙谷？这个最有可能被攻打的地方？

无忌已经把马头的方向转右了，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住，因为他想到上官刃。

不管唐傲攻打那里，上官刃一定会随行，他也一定会设法通知被攻打的地方，要他们及时防范，不管多艰难，他相信上官刃都一定会通知到的。

这其中最值得忧虑的一点，就是上官刃通知了以后，只要唐傲在进攻时发现对方有所防范，唐傲一定会怀疑上官刃通风报信，因为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唐傲要攻打什么地方。

如果有人被大风堂收买了，走漏了消息，唐傲也一定会查出来，而除了上官刃之外，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他，赵无忌。

所以他决定那里都不去，他选择失踪，不让唐家堡的人知道他在那里，唐傲就很有可能会先从他着手来猜想为什么大风堂的据点会有所防范。

这样，上官刃就可以避开一切嫌疑。

可是，万一上官刃都不通风报讯呢？

无忌不担心这点，因为这是大风堂和唐家堡生死存亡大战的开端，上官刃怎么会不通风报讯？

他决定不走，他估量一下自己所带的干粮，大概可以吃五天，所以他下马，牵着马从三叉路口转往山上走去。

对上官刃来说，他也有彷徨的时候，但都只是很短暂的时间而已，在江湖上，上官刃除了智慧与武功闻名之外，他的决断力也是受人称道的。

所以，到底要不要通知盘龙谷的徐弓，他只思考了一会，便有所决定。

他和唐傲交谈的时间是下什，谈完时是黄昏，夕阳正西下，他离开花园的住处，往街镇走去。

来到一家面摊子，他坐下，摊子里有六张方桌，此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每桌都有人，他坐的一桌上也有人。

他叫了一碗牛肉面，红烧的，很辣，辣得他一边吃一边擦汗。

他吃得很慢，每根面条都好像要咬碎了才吞下，因此当他吃完面的时候，其他客人早已走光，新客人之中也只有他对面桌上坐了一个而已。

这个新来的客人，穿了一身灰衣，满脸胡子，一副粗豪的样子，连吃面的样子也是很粗豪，三扒二扒的唏哩哗啦就把一大碗牛肉面吃完。

上官刃吃完站起来正想去付账，看到这灰衣人的吃相，不禁看了看面摊老板，摇摇头笑了笑，然后他走近摊子旁，拿出一碇碎银子交给老板。

这时，那灰衣人忽然大叫一声：“糟了！”

上官刃回头，和老板一起看着他。

只见灰衣人两只手在全身上上下下乱抓乱摸，道：“我忘了带钱。”

上官刃笑道：“你一定是从远地来？”

灰衣人道：“是呀，我是来做布匹买卖的，住在悦来客栈，我的钱就放在客栈，不知老板可同意我回去拿？”

老板还未开口，上官刃就道：“不必了，我请你。”说着，又加了一锭碎银给老板。

然后，上官刃走近灰衣人，道：“我看你也别急着回旅馆，快端什了，这街上热闹得很，我这银子你先拿去花，明天你再还我，你就交给这面摊的老板，我常来。”

他把一个大元宝丢给灰衣人，对老板笑了笑，就离开了。

灰衣人拿着大元宝，笑着问老板：“他真是个大好人，是你们镇上的大富贾吗？”

面摊老板说：“不，他是我们唐家堡的大贵宾，他的名字，你们做买卖的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吓着了。”

灰衣人转身点头，道：“好，不知道也没关系，顶多明天我回请他一顿就是了。”

面摊老板说：“他可不一定来哦。”

灰衣人道：“没关系，我大不了多放点钱在你这儿就是了。”

面摊老板道：“你看着办吧。”

灰衣人举起手上的元宝，对面摊老板道：“我可要去花差花差一下啰，明天见，你运气真好，我明天必须再来吃一顿。”

说完，灰衣人就往闹市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他头也没回，便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其实，早在他在面摊子吃面的时候，便已感觉到有人盯着他。

——唐家对任何陌生人都会注意。

灰衣人早就知道了，假如没有人跟踪他，他反而要担心呢。

所以他故意走到著名的“丽春院”，叫了个姑娘陪他喝酒，过了一个时辰他才出来，回到旅馆。

在旅馆的房里，他从怀里掏出碎银和好几锭元宝。

——原来他是带着钱的。

他取出上官刃给他的一个，拿着两边尖的地方，用力一弯，元宝便裂成两半，有一张折得很细的纸条便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拿着纸条，也没打开来看，便走到他的行李箱旁，把一尺见方的行李箱打开，从行李箱拿出一个小竹笼，他把竹笼打开，里面赫然是三只鸽子。

灰衣人也没看内容，便把纸条分别绑在三只鸽子的脚上。

——这是他的职业道德，他专门训练夜间飞行的鸽子，从“白玉老虎”的计划开始时，他便化妆成不同的身份，每隔七天都来这里一次，每次都依令到面摊吃面，这是他第一次拿到手讯。

——他姓易，叫百脸，精通易容之术，他是上官刃的生死之交，今年初就接受上官刃的托付，带着分别会飞回盘龙谷、风堡以及上官刃住处的鸽子，经常来唐家堡。

易百脸把纸条绑好，将鸽子放在怀里，带着钱走回面摊。

看到面摊老板，易百脸就把钱交给他，对他说道：“这钱就麻烦你还给那位替我付账的先生。”

面摊老板满脸笑容道：“明天还也不晚呀，为什么要多跑一趟？”他是在替自己兜生意，客人明天来，便会再吃一顿。

易百脸道：“明天一早我就走了。”

面摊老板道：“哦？不多住几天？”他看了看手上的钱，发现多了几锭碎银，便挑出来，道：“这太多了。”

易百脸道：“这是给你的，因为要劳烦你嘛！”

老板笑得很开心，道：“那就谢了，你要不要来碗抄手做宵夜？我的酸辣抄手是这里的一绝呀！”

易百脸道：“好呀。”

吃过抄手，易百脸很开心的离开面摊，他开心的原因，是发现跟踪他的人已经走了，他知道原因，他知道面摊的老板也是唐家堡监视来客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老板是用什么方法通知跟踪他的人，不必再跟踪而已。

——对于一个明天一早就离开的人，还有什么好跟踪的呢？而且易百脸的表现，又是那么不露痕迹。

于是，易百脸在夜色中往旅馆的回程路上走，夜已深，他确定周围都没有人了，便从怀中拿出三只鸽子。

那三只鸽子真是久经训练，在易百脸的怀里，不但动也不动，而且连叫也没有叫一声，怪不得易百脸那么放心的带着牠们去吃宵夜。

易百脸把鸽子放在地上，而不往上抛让鸽子飞，因为往上抛，鸽子鼓翼会发出声响，万一有人听到了，那可是危险的事。

三只鸽子下地之后，易百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他伸手入袋中，拿出一把谷米之类的东西，往无人的远处一洒，鸽子似乎已经习惯这一连串的动作，便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轻轻鼓翼，然后，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易百脸自己侧耳凝神倾听，才只听到很轻微的拍羽声，他满意的笑了笑，往旅馆的路上走。

一切都弄得很笃定的唐傲，此刻却在房里踱步，似乎显出彷徨的样子。

他是有点彷徨，因为他的计划忽然发生了偏差。

偏差的原因是赵无忌引起的。

下什，探子回报，往盘龙谷的路上，没有赵无忌的踪影。

唐傲那时还很高兴，因为赵无忌很可能上钩了，前往风堡。

稍后时间，另一批探子也回报，往上官堡的路上也没有赵无忌的踪迹。

唐傲更高兴了，因为一切，都会依照他的计划来进行了。

唐傲本来推断，用卫凤娘做饵，赵无忌最有可能上当，因为透过卫凤娘向赵无忌讲出她偷听来的消息，赵无忌起先一定会不信，但他一定会继续推论，以唐家的智慧，使的计谋一定会让他起疑心，不去风堡，唐家反而攻风堡，所以赵无忌最后还是会去风堡。

当两批探子

都已探知除了风堡之外，都没有赵无忌的踪影，这表示赵无忌一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选择了风堡。

不过唐傲做事一向都是要有十成十把握才进行的，所以他还是要等，等派往风堡路上的探子的回报。

探子来了，报告的消息却令唐傲震撼不已。

——风堡的路上也不见赵无忌的踪影。

赵无忌去了那里？

唐傲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事前，他做了很多假定，即使赵无忌不上当而往别处，也有探子会说出他的行踪，计划就可修正进行，但如今，赵无忌忽然失踪了，这确实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赵无忌走向那一处大风堂的据点，唐傲都并不太在乎，重要的是，他要利用赵无忌的落脚处，来试探上官刃的忠诚程度。

上官刃已经知道他要攻打盘龙谷，假如赵无忌落足风堡，他就佯攻盘龙谷，实取的却是上官堡，佯攻盘龙谷的用意，在试探盘龙谷是否已有准备，如果有，上官刃多少也脱不了嫌疑，如果没有，连盘龙谷也可轻取下来，上官刃就可以重用。

这是唐傲的如意算盘。

他做梦也想不到，赵无忌会忽然间失去了踪影，当然，赵无忌这步棋，本来就不重要，他放无忌回去，只不过想增加一点乐趣而已。

但如今赵无忌的失踪，却似乎有点影响大局，起码也会影响他对上官刃的判断，而对上官刃的忠诚判断，却又是那么的重要。

他只是彷徨了一阵子，还是决定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于是，他吩咐下去，准备快马，并传讯通知所有在大风堂据点外围部署的人马，一切依计行事。

不过，唐傲就是唐傲，一切虽然依计而行，他却在另一方面，先做一个坏的打算，这个坏的打算，并不是指攻打大风堂，而是指对付上官刃。

他把唐花叫来，吩咐他进行对卫凤娘的攻势。

这些，都是发生在五月初三黄昏前的事。

五月初三，黄昏，夕阳已西下，天上晚霞正灿烂。

卫凤娘一觉醒来，就看到窗纸上反映晚霞斑烂的色彩，她有一种舒适愉悦的感觉自心中升起，的确是这样的，不管有什么心事，只要睡着了，又睡得安稳，睡醒的时候，又看到大自然美丽的彩笔在窗纸上绘下美丽的图画，这感觉，无宁说是接近幸福的感觉了。

她从床上坐起，心中想，晚霞这么好，应该出去看看才是。

所以她就推开了房门。

她楞住。

因为她看到一个人，一个好像笑容早就摆在那里等她出来看的人。

这个人五官长得很美，只不过带点脂粉味而已。

卫凤娘一看到这个人，就想到唐傲说的话，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就是唐花，一个很花心的少爷。

唐花的笑容彷佛是天生就那样子似的，笑着对卫凤娘说：“我叫唐花。”

卫凤娘道：“我知道。”

她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知道”，便把眼光移开，望向西边天际逐渐披上灰色的晚霞。

唐花把头一移，挡住卫凤娘的视线，让卫凤娘只能看见他的脸，还是那个笑容，道：“晚霞并不好看。”

卫凤娘一怔，道：“这么美的晚霞，怎么不好看？”

唐花道：“晚霞那有你美？那有你来得好看？”

卫凤娘的脸不禁飞起了一阵红霞。

唐花竟然痴痴的看着她脸上的红霞，道：“你看，你这个时候更美。”

卫凤娘脸上的红霞更红了。

唐花的笑脸更痴了。

这时，晚霞的色彩已消退，天际变成一片灰黑。

唐花双手用力拍了一下，两个丫环便提着灯笼，从走廊的远角处走了过来。

唐花用戏子念台词般的口吻道：“夜已来临，路已看不清楚，我怕你不小心跌倒，所以唤来两个丫环为你引路。”

卫凤娘想笑，她觉得很滑稽，但她并没有笑，只是对唐花道：“为什么要引路？谁说我要出去的？”

唐花马上换个姿态，道：“哦，既然你不出去，那就到你房里好了。”他转头对其中一个丫环道：“小蝶，你进去点灯。”

小蝶快步进房。

卫凤娘道：“我不喜欢有人侍候。”

唐花还是那个笑脸，道：“那不成的，佳人身边竟没有丫环侍候，岂不像将军帐下竟无兵卒，那多无趣？这两个丫环，一个叫小蝶，一个叫小蝴，蝴蝶的蝴，就是要来侍候你的，你必须要习惯习惯才成呀。”

卫凤娘忽然发现唐花实在太爱讲话了，像刚刚那些话，就让她感到有点讨厌，她本来要板起脸表示不高兴的，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脸上便立刻堆起了笑容。

——她想到可以利用唐花，假如唐花真的对她痴迷，便可以找机会利用他来带她离开唐家堡。

于是，卫凤娘笑着说道：“好吧，反正习惯也是慢慢养成的。”

唐花一听，双手一拍，高兴得大叫道：“这就对了。”

此时，房里的灯点上，小蝶已出来，站在小蝴旁边，唐花对她们道：“你们去把饭菜端到房里来。”

然后，他转头对卫凤娘说：“我有这个荣幸，能够跟你在一起共进晚餐吗？”

卫凤娘道：“我能拒绝吗？”

唐花笑了，笑得很开朗，他一边笑一边伸手示意请卫凤娘回房。

这时天已全暗，几点稀落的星光已在带点蔚蓝色彩的夜空下闪烁着。

饭菜已端来，菜是标准的川菜，红红的，透着一股辣味。

唐花对卫凤娘说：“辣的菜还吃得习惯吗？”

卫凤娘道：“可以，我本来就喜欢吃辣。”

唐花道：“辣的东西吃多了，会喉焦舌干，你知道最好用什么酒来下这种辣菜最好？”

卫凤娘问道：“用什么酒？”

唐花道：“冰镇波斯葡萄酒，你喝过吗？”

卫凤娘摇头道：“没有，第一次听到。”

唐花道：“你马上就可以喝到。”

话刚说完，小蝶就捧着一个木盘上来，木盘上放着一个瓶口很大的瓷瓶，瓷瓶里有一个小小的窄身的瓷瓶。

唐花道：“大瓶里放的是冰块，小瓶里放的就是从波斯运来的葡萄酒。”

小蝶替二人各倒了一杯。

唐花举起酒杯，道：“来，我敬你一杯。”

卫凤娘浅浅的啜了一口。

唐花问道：“好喝吗？”

卫凤娘道：“不错，甜甜的，带点酸味，好像吃酸梅的样子。”

唐花道：“冰凉的感觉，刚好可以去掉你嘴里干辣的气味，这是我们唐家珍藏的。”

卫凤娘笑道：“那可是我的荣幸了。”

唐花道：“只要你喜欢，我们唐家任何的珍藏宝贝，我都可以让你享用。”

卫凤娘道：“真的？”

唐花道：“当然是真的，你知道我对你仰慕了多久吗？”

卫凤娘没有回答，低头吃饭，喝了点酒，她的脸带点酡红。

唐花看着她，似乎痴了。

卫凤娘发现他没有接下去说话，便抬头看了看他。

唐花也凝视着卫凤娘，道：“你好美。”

卫凤娘笑了，开心的微笑。

唐花又道：“半年多前，我在我们唐家的档案图画里，忽然看到你，那时，我就视你为天人，心里一直想着，假如我有幸看到你……没想到，你的人比画更好看千倍万倍。”

卫凤娘觉得有点肉麻，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另有所图，所以她依旧保持笑容，道：“谢谢你的赞美。”

唐花道：“我不是赞美，我是在述说我看到的真相。”

卫凤娘不说话了，她的肉麻感也消失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有男人用这种方式来说她美丽，赵无忌更没有，他是用眼神来表达他的爱意，而面前这个唐花，却是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说的话有时又那么有技巧，这令得卫凤娘禁不住有一点感动。

唐花又道：“半年多，几乎是两百个白天夜晚，我都思念我看的画中人，如今竟然有幸能同桌共食，你知道我多开心吗？来，再喝一杯。”

卫凤娘忍不住也举杯一饮而空。

唐花放下酒杯，道：“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卫凤娘没有答腔，她当然明白，但明白归明白，别说她的心早已属于赵无忌，就算没有无忌，她又怎么可能会喜欢唐花这样的人？而且，她又怎么能回答这种问题？

唐花又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这句话可是卫凤娘感兴趣的，因为她就是希望唐花会冲动起来，冲动得不顾一切后果的，把她带离唐家堡。

所以卫凤娘这回答腔了，她道：“任何事？”

唐花又坚决的口气道：“任何事。”

卫凤娘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道：“假如我叫你死呢？”

唐花楞了一楞，道：“那我不会做。”

卫凤娘道：“为什么？你不是说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

唐花道：“死不成，因为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你的事，我是绝对不肯做的。”

卫凤娘道：“那你刚才的话岂不是在骗我，哄我？”

唐花道：“不，我应该把我的话修正一下，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我可以常常和你在一起。”

卫凤娘又追问一次：“真的？”

唐花道：“真的。”

卫凤娘道：“假如有人妨碍了你来看我，或者妨碍我的自由，你会怎么办？”

唐花道：“赶走他。”

卫凤娘道：“赶他不走呢？”

唐花道：“杀了他。”

卫凤娘道：“假如这个人是你们唐家的人呢？”

唐花没有回答，他默默的注视着卫凤娘。

卫凤娘又问道：“你不敢？”

唐花道：“我没什么不敢做的事。”

卫凤娘道：“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唐花道：“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人呢？”

卫凤娘道：“是你说杀的。”

唐花道：“我们唐家有谁会妨碍你的自由？”

卫凤娘道：“有。”

唐花道：“谁？”

卫凤娘道：“唐傲。”

唐花道：“大表哥？他怎么会？”

卫凤娘道：“怎么不会？不是他把我留在唐家堡的吗？”

唐花道：“他是为了我。”

卫凤娘道：“为了你？”

唐花道：“是呀，他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才把你留下来的。”

卫凤娘不说话了，因为她知道，其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唐傲不是对她说过，见了无忌之后，只能让一个人离开唐家堡吗？假如离开的人是她，而不是无忌呢？所以她知道，这其中必然有诈，不是唐傲骗了唐花，就是唐花在欺骗她。

她没有把心中的疑问对唐花说，只是问道：“就算他是为了你才把我留下，但是如果我认为他还是妨碍了我的自由呢？”

唐花道：“你那一方面感到不自由？”

卫凤娘道：“我不能离开唐家堡呀！”

唐花道：“谁说的？”

卫凤娘道：“唐傲。”

唐花道：“不会吧？晚上我去问问他。”

卫凤娘道：“假如他骗你呢？”

唐花道：“不会的，你想到那里，我都会让你去。”

卫凤娘道：“假如唐傲不准呢？”

唐花道：“假如真的不准，我们就偷偷离开这儿。”

卫凤娘道：“真的？”

唐花道：“只要你让我跟在你身边，我可以带你到任何你喜欢去的地方。”

卫凤娘道：“包括回大风堂？”

唐花道：“你想回大风堂？”

卫凤娘道：“谁不想回去她从小生长的地方？”

唐花道：“我不希望你回去。”

卫凤娘道：“为什么？你怕？”

唐花道：“我才不怕，大风堂算得了什么！”

卫凤娘道：“那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回去？”

唐花道：“因为大风堂里有一个人。”

卫凤娘道：“你是说无忌？”

唐花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一副吃醋的样子，道：“是的，我不希望你再见到他。”

卫凤娘道：“我回去并不一定会见到他。”

唐花道：“万一见到呢？”

卫凤娘道：“你连这点也不敢赌一赌？”

唐花道：“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卫凤娘道：“好吧，那我们就不必再说了。”

唐花不再说话，他一个人自斟自酌，一连喝了五杯葡萄酒，然后，站起来，对卫凤娘道：“告辞！”

说完，他扬了扬头，向小蝴及小蝶示意，三个人一起离开卫凤娘的房间。

卫凤娘感到惶惑，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夜色出神。

她知道她今天晚上的表现一点也不好，她不应该那么迫切的催促唐花回答那些问题。

她应该用柔情来骗取他付出真感情，等他被感情迷惑住，才要求他做一些事，这才应该是上策的方法。

唐花对她目前的印象，只不过是个人的钟情，对他而言，还是单方面的，卫凤娘一点表示也没有，他怎么会轻易答应要求？

此时此夜，卫凤娘才理清自己的思绪，才找到自己应该走的路，对于该如何做，才算有了决定性的选择。

她决定今夜早点入睡，明天以最有精神的面貌，戴上虚情假意的面具，来面对唐花，来讨好唐花。

她怀着抉择后的一份安然感觉，躺在床上，睡了。

同样的夜色下，赵无忌却失眠。

他很想睡，但上官刃到底会不会通知大风堂各个据点堂口，准备迎战唐家堡这件事，一直在他脑际盘旋。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关系大风堂前途的赌博。

而这赌博却必须押在一注未知之上。

赵无忌不了解他的上官大叔，连白玉老虎的计划他都会不知道，他怎么能谈得上了解大风堂的创堂人物？就是因为他想到不了解上官刃，才忽然有了烦恼。

他本来认为上官刃一定会想办法通知大风堂的事，但在此时此夜，忽然感到迷惑起来，万一上官刃为了自己安全的顾虑，或者找不到传递消息的人来传消息，他并没有通知呢？

假如大风堂的兄弟因为这样而被唐家堡攻个措手不及，那些死伤的兄弟，是不是该由他负责？

他应该选择一个地方去通知，这才算是真正的赌，因为就算通知的地方，不是唐家要攻打的地方，他也只不过是押错宝而已，本人不会感到遗憾。

但如今他一个人躲在山中，把大风堂兄弟的危机，赌在上官刃的做法上，这或许是一个错误的抉择。

赵无忌看看夜色，他知道，假如错了，他也无法挽回了，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类似鸟雀拍翼的轻微声响，他感到有一个东西，正向他的方向扑来。

他栖身的地方是山腰上的一棵大树顶，他本能的折断一枝小树枝，用劲往来物掷去。

他拿捏得很准，一击就击中了来物，他听到来物坠下碰撞树叶的声音。

他的人已蓄势而立，仔细倾听各方是否还有声音。

没有，除了风声，什么声响也没有。

他动都不动的站了很久，他怕刚才的东西是暗器，是有人向他偷袭而发的暗器，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过去了，一切动静也没有。

这时他才想到，那可能是一只飞鸟而已，他飞身往刚才那东西下坠之处扑去，伸手一拿，人就势轻轻落地。

拿在手上，他便感觉到那果然是一只飞鸟，趁着夜色，他看到那是一只鸽子。

鸽子！他马上想到信鸽！

会不会是唐家堡传递消息的信鸽？

他连忙伸手往鸽脚处一摸，果然有一张小纸绑在鸽脚上！

他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打亮，就着亮光把小纸打开，他一打开，心中就叫了声糟糕。

他认出那是大风堂传递消息的暗号。

其实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只不过纸的形状有点特别而已，那是修剪得像心形的一张小纸，而这，正是大风堂要告诉自己人，要小心的意思，纸的尺寸很小，表示小心的时间是在三两天之内，假如是十天八天，纸的尺寸就会更大。

他知道这一定是上官刃传递的消息。

但现在鸽子已被他射死，怎么办？

上官刃只放出一只鸽子吗？这鸽子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赵无忌开始后悔自己太不小心了，他怎么没想到会是鸽子？怎么会认为是暗器呢？

后悔已经没有用，怎么补救才是办法，但，他能够做什么补救的办法呢？

在同样的夜色下，上官刃倒安稳的睡了，睡前，他去看了一下女儿，女儿为了救父，被不明究竟的赵无忌刺伤后，便变得沉默寡言，跟以前生动活泼的个性，完全不一样，她的外伤已逐渐好转，但内心的忧愁却似乎日渐加深。

这一点，上官刃并没有注意，以他的心思，除了女儿的外伤之外，都放在唐家堡机密的刺探，和防范唐家对大风堂不利上面。

别说他女儿的心思，就连唐傲到底有没有放无忌走，他都没有去追问，他不是不想知道，同甘共苦的兄弟的独生子，他当然关怀他的安危，但比起大风堂存亡的安危来说，个人就变得微不足道。

他必须小心的隐藏自己的身份，才能替大风堂出力，能够将消息传出去，他已经觉得心安了。

他有信心，他的讯息一定会传到大风堂弟兄的手里。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上官刃和卫凤娘已入睡，森林里的赵无忌犹在后悔与烦恼的时候，唐花正在和唐傲交换情报。

唐花道：“卫凤娘确实很想离开唐家堡。”

唐傲道：“你有信心，可以随她而行吗？”

唐花道：“有，今晚我用了一招欲擒故纵手法，我相信她明天一定会对我特别好。”

唐傲道：“你一切要小心，我们的下一步很可能完全要依赖你来进行。”

唐花道：“我知道。”

唐傲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锦盒，他把锦盒端回桌前，放在桌上，对唐花道：“这个交给你，你带在身边，随时都有可能用得上。”

唐花问道：“这是什么？”

唐傲道：“你打开看看。”

唐花把锦盒打开，小心翼翼的拿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条雕得栩栩如生的龙，是用白玉雕成的。

唐花赞叹道：“好一条玉龙。”

唐傲道：“是用白玉雕的，叫白玉雕龙。”

这条白玉雕龙并不很大，比男人的手掌大一点，龙首昂飞，彷佛要飞出去的样子。

唐傲伸手从唐花手中拿过雕龙，指着龙嘴，道：“这嘴巴是张开的，里面雕成半空，可以把纸条塞进去。”

唐花道：“我们的计划就是要利用这条雕龙的嘴巴？”

唐傲笑道：“正确的说，是利用雕空的龙肚。”

唐花道：“为什么要用这条白玉雕龙？”

唐傲道：“因为这是上官刃送的，上官刃说这是赵简生前最喜欢的一件玉器。”

唐花道：“我会小心带着的。”

唐傲道：“假如用得着，你到赵简的庄子附近，有一间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店名叫“白玉斋”。”

唐花道：“我知道，老板叫白玉奇。”

唐傲道：“对，白玉奇最擅长的是书法，不但字写得漂亮，而且临摹别人的字，一模一样。”

唐花道：“反正我等你消息，到时候再找他，照你的计划找他写字。”

唐傲道：“对，你可以向他表明你的身份。”

唐花道：“他是我们唐家收买的人？”

唐傲道：“每年五千两银子。”

唐花道：“那他可以不必开店铺了。”

唐傲道：“假如我们这个白玉雕龙的计划需要进行，他以后就可以不必再开铺了。”

唐花道：“为什么？我们还要给他一大笔钱吗？”

唐傲道：“不，等他写完了字，你就杀了他。”

唐花道：“灭口？”

唐傲道：“能收买来的人，用更多的钱一定可以收买回去，这点我们不可不防。”

唐花道：“很有道理。”

唐傲笑道：“没有道理的话，我们唐家堡能在江湖立足这么久吗？”

唐花也笑了，笑得很得意。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这么深的夜晚，居然有人敲门，一定是有紧急的事发生，唐傲一边叫唐花把白玉雕龙收起，一边过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唐缺，唐缺手中拿着一只鸽子。

关上门，唐傲和唐缺一起走到桌前坐，唐缺把手中的鸽子递给唐傲。

鸽子还活着，挣扎着想脱离唐傲的手。

唐傲以手夹着鸽子的翅膀，拿到手中，道：“这不是我们的信鸽。”

唐缺道：“是在城外十七里的地方碰上了我们布置的网，他们用快马带回来的。”

唐傲道：“是那里的信鸽？”

唐缺道：“查不出来，以前没有看过这类鸽子。”

唐傲道：“不是大风堂的？”

唐缺道：“大风堂不是用这种信鸽。”

唐傲道：“有没有估量过从那里飞出，飞往那里？”

唐缺道：“信鸽专家估计，很可能从唐家堡飞出，飞往那里就不知道。”

唐傲道：“夜间飞行的信鸽？好厉害的传递方式，江湖上有什么人有这种本领训练出这种信鸽来？”

唐缺道：“没有听说过，已经请人去请教百晓生了，大概明天早上会有消息回来。”

唐傲道：“今天唐家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

唐缺道：“今天没有，三天前有。”

唐傲道：“三天前，这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天？”

唐缺道：“是一个布商，登记的名字是吴勇，住在悦来客栈，我刚刚已经派人去找他来问话了。”

唐傲在问话的时候，早已从鸽脚下取出一张纸，这时，他正凝视着纸上画的一个心形。

唐缺看着他大哥，道：“纸已经查过，是宝之斋的宣纸，任何人都可以买得到。”

唐傲道：“这个心形是什么意思？信鸽寄情？”

唐缺道：“不可能会相思到这个地步，训练夜间飞行的鸽子来传递情意吧？”

唐花插口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以后也要用这一招来展开追求的攻势。”

唐傲道：“这个心形，我敢保证一定不是示情的，一定是另有涵意。”

唐花注视着心形看了一下，道：“这个心形并不大，不大就是小，小的心形，会不会表示小心？”

唐傲道：“很有可能。”

然后，三个人都沉默下来，三个人的心思现在都一致，都想到这只信鸽是由唐家堡放出，内容是小心，最有可能的是通知大风堂，小心唐家堡进攻了。

唐缺道：“会是赵无忌吗？”

唐傲道：“他会带着信鸽吗？”

唐缺道：“不然，会是谁？”

唐傲道：“我们等悦来客栈的消息再推论不迟。”

悦来客栈的灯火已黯淡，除了中央大厅一盏油灯外，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掌柜的斜靠在柜台后的高背椅上打盹，看样子是睡熟了。

唐缺派来的两个人走进悦来客栈，也不理会那掌柜，径自便往楼上走，到了二楼，往右转，到了第三间房门前，也不停步敲门，其中一个便举脚把门踢开，另一个则飞身而入。

他好像对房间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只见他一个飞身便冲进床边，伸手往床上的人身上连点，除了踢门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看来，床上的人犹在梦中便已被点了穴道。

点穴的人点完穴之后，伸手将床上人拦腰一抱，往肩上一放，便扛着往外走。

二人以快速的轻功行走，不多久便已回到唐家堡。

唐缺打开门，二人进去，便将点了穴道的人往桌上一放，其中一人道：“吴勇已捉来了。”

唐缺还没来得及赞扬他们办事效率快，人便傻楞在当地，跟着，唐傲、唐花和那二人都楞住。

他们发现，扛回来的吴勇已经死了。

唐缺惊问：“怎么搞的？”

点穴的又惊又楞的，一时答不出话来。

另一个踢门的则道：“会不会早就死了？”

唐傲一言不发，走近这个名叫吴勇的尸体前，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道：“不错，已经死了有一个时辰以上了。”

这时他们才发觉，尸体早已微微发黑。

唐花撬开尸体的嘴，看了看嘴里的牙齿，然后道：“牙齿是发黑的。”

唐缺惊道：“中了我们的虎蜂针毒？”

唐傲道：“我们唐家，那些人用虎蜂针？”

唐缺低声念了好些人的名字，都摇头说不可能，因为这些人都已不在唐家堡，被派到外面去，剩下的就是他们兄弟。

唐傲他们一时之间都纳闷了起来。

唐傲沉思了片刻，才对刚才被派去的那两个人说：“你们去把悦来客栈的掌柜叫来。”

两人应声而去后，唐傲才对唐缺说：“你去查一查，我们的虎蜂针有没有谁曾经失落过。”

唐缺很快就带着一本本子回来，他翻动着册页，巡视着上面的记录，忽然道：“有！”

唐傲问道：“谁？”

唐缺道：“李文廷。”

唐傲又问：“什么时候，在那里丢的？”

唐缺道：“今年一月，在河南。”

唐傲道：“怎么丢的？”

唐缺道：“去刺杀易百脸的时候，曾发出两枚虎蜂针，结果被易百脸用袋子接走。”

唐傲道：“易百脸？易容大王易百脸？”

唐缺道：“是的，记录上说，他的易容术之精湛，就好像他随身带着一百张脸一样。”

唐傲道：“我们为什么要去刺杀他？”

唐缺道：“我们得到情报，易百脸已经被大风堂收买过去，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所以我们宁愿他死，也不希望他去替大风堂做事。”

唐花道：“是呀，想想看，一个人随时都有一百张脸，爱换就换，谁也认不出他呀，要去刺探情报，那是多容易的事呀。”

唐傲道：“谁决定要杀他的？”

唐缺道：“你那时候不在，当然是我啦！”

唐傲道：“老祖宗知道吗？”

唐缺道：“不知道，怎么？我做错了吗？”

唐傲道：“当然，假如你当时征求老祖宗的意见，她一定会反对。”

唐缺不服气的道：“她为什么反对？”

唐傲道：“这种人，应该想办法再收买过来才是上策，派人去刺杀他是下策，刺杀不中，更是失策，他现在一定会死心塌地的替大风堂做事。”

唐缺沉默了！因为他大哥这番话，分析得确实很有道理。

唐傲说完，也没理会唐缺的反应，走近尸体，伸左手将尸体的头抬起，右手在尸体后颈摸来摸去。

然后，他忽然紧捏尸体后颈偏左的地方，慢慢的，用力的向头顶方向撕。

这时，唐缺他们都看出来，这尸体的脸，是戴着一副相当精细的人皮面具。

唐缺的脑海，已升起一个人的名字。

易百脸。

很显然，这个人是易百脸杀的，杀了之后，戴上他自己制的面具。

唐傲已将整块人皮面具揭开，尸体的脸整个都是黑色的，怪不得唐傲他们一开始并没有看出是中毒死的，原来是隔了一层人皮面具的缘故，脸上才没有太黑的颜色。

他们三个人看着尸体发怔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带着悦来客栈的掌柜回来。

那掌柜一看到尸体的脸容，自己的脸上马上变色，露出惊呆的表情。

唐傲立刻问他：“这个人是谁？”

掌柜的口齿不清的回答：“他……他……叫李仁宗，可是……”

唐傲道：“可是，你看到他早就离开了客栈，对不对？”

掌柜的看着唐傲道：“你……你怎么……知道？”

唐傲冷哼一声，道：“这还不够明显吗？那个在你客栈登记叫吴勇的人，来唐家堡的时候就戴着这个面具。”

唐傲扬了扬刚撕下来的人皮面具，又道：“他其实就是易百脸，他来这里办完了事，杀了住在隔壁的这个李仁宗，把自己的皮面套在他脸上，装成是吴勇死了，自己就制造李仁宗的面具戴上，离开悦来客栈，离开唐家堡。”

掌柜的听完，吓得脸无人色，道：“这个人……太……可怕了！”

唐傲转头问唐缺：“吴勇到过什么地方？”

唐缺把知道的情报都说了出来。

唐傲一边沉思，一边分析，道：“问题不是出在面摊子，就是出在丽春院，我怀疑这只鸽子。”他指着唐缺拿来的鸽子，道：“是他放出去的。”

唐缺这时正在翻阅那本档案本，忽然大叫道：“对，易百脸的数据文件上，记载着他喜欢饲养鸽子。”

唐傲道：“到过面摊的人，和易百脸有接触的，是上官刃，而易百脸在丽春院里，接触过的人是……”

唐缺界面道：“他叫的是小萍。”

唐傲道：“小萍是我们这里长大的，不会有嫌疑。”

唐花道：“难道会是上官刃？”

唐缺道：“会吗？他只不过是给了他一锭银子而已。”

唐花道：“也许银子里有古怪。”

唐傲道：“也许，你去叫……”

他讲到这里忽然停住，看着悦来客栈的掌柜和那两个刺客。

唐缺马上道：“你们回去吧，没你们的事了。”

三个人立刻离开。

唐傲这才继续说道：“你去叫娟娟来。”

唐缺道：“叫娟娟？干什么？”

唐傲道：“我要她用美色去刺探上官刃，到底有没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悦来客栈的掌柜和那两人分手后，一个人回到客栈，他走到柜台，回到刚才打盹的地方坐下，找出客人登记簿，在吴勇这个名字上面，用毛笔画了两个小圈圈。

然后，他离开柜台，走出客栈，趁夜色离开了唐家堡，离开唐家堡之后，掌柜的才伸手到脑后，学唐傲的模样用力一撕，赫然也是一副人皮面具。

他笑了，冷笑，原来他才是易百脸。

天还未亮的时候，一个蒙面人来到悦来客栈，以奇快的敏捷身手，到达柜台，翻开客人登记簿，瞄了吴勇这个名字一眼，便立刻离开。

这个蒙面人以飞快的轻功奔向唐家花园，他对花园的地形非常熟悉，只见他尽往黑暗的地方躲闪着行走，很快的便进入一间房里。

进入房里之后，他把脸上的黑布取下，他，正是上官刃。

上官刃刚解下黑巾，放在桌上，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他起先吓了一跳，因为这时天还未亮，加上他刚从悦来客栈回来，以为是唐家有谁发现他的行踪。

他本能的拿起黑巾，想找地方收藏起来，但他马上想到，敲门的人很可能是娟娟。

所以他就问了声是谁。

门外回答：“是我。”声音果然是娟娟。

娟娟是上官刃一来唐家堡就认识的姑娘，因为娟娟一直对他非常体贴，所以最近常常半夜来他这里过夜。

知道是娟娟，上官刃就放下心了，他把黑巾随手往怀里一塞，便去开门。

门一开，娟娟便一头冲到他怀里，嘤咛一声，脸便往上官刃脸上贴去。

上官刃笑了一笑，伸手便将她抱起，走向床边把她放在床上。

然后，两个人便像胶一般的黏在一起……。

天都快亮了，赵无忌还在树上对着夜空发呆。

他还在彷徨，刚才不小心杀了一只传信的鸽子，令他后悔、失神了好一阵子。

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方法来补救他的错失，他已经想了很久了，这时，他才下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往盘龙谷去。

到盘龙谷要一天多的路程，兼程赶也要第二天的清晨才能到，到的时候刚好是端什，他一想到端什，大家都陶醉在庆典的欢愉之中，最易被偷袭，便心急如焚，连忙跳下树干，上马奔向盘龙谷。

同样的清晨。

唐傲、唐缺、唐花都还未睡，三个人依旧在房间里分析着信鸽与易百脸的事。

唐傲看了微露鱼肚白的天色，对唐缺道：“我想改变攻击的计划。”

唐缺问道：“为什么？”

唐傲道：“意料不到的事太多，我怕会生变。”

唐缺道：“你想怎么样？”

唐傲道：“立刻飞鸽传书，要三路人马立刻进攻。”

原来唐傲早已安排好三路人马在大风堂的三个据点埋伏好，等待唐家的命令进攻，他本来打算和唐缺一起前往，带领人马分别攻打，但他现在忽然改变主意，人不但不去，反而提早进攻。

他本来放出空气说端什进攻，其实他是慢慢前往，待端什后两天才攻，那时，就算有人通风报讯，端什时大风堂的人准备应战，但苦苦准备二天都没有进攻的迹象，不但会对消息来源怀疑，更会因而松懈下来，这个时候进攻是最好的时机。

但他决定改变战略。

因为他忽然感到一股压力，这股压力是赵无忌的突然消失，加上易百脸的出现才来的。

他立刻通知唐缺用飞鸽传书，传令埋伏在大风堂三个据点的人收到传书后立刻进攻。

——不问后果的进攻。

在极度欢愉之后，上官刃睡了，睡得很甜，很没有戒心。

这样甜蜜的睡意，让清醒着的娟娟，禁不住多看两眼，她来侍候上官刃是有目的的，她一直是奉唐缺之命，来观察上官刃的行动，包括他在睡觉时的梦话，都要向唐缺报告。

所以她披衣而起，下床，捡起在地上的衣服，上官刃的衣服。

她小心翼翼的摸寻，她摸出了一条黑巾，她知道那是用来蒙脸的。

她摸出了一个细小的锦袋，锦袋几乎是贴着内衣而缝的，她以前一直没发现，没想到今天被她看到了。

她打开锦袋，里面有一张折得很细的纸，纸上什么字也没写，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心形。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但知道这很重要，不重要，上官刃怎会放在贴身内衣的锦袋里呢？

她把小纸折回原状，放回锦袋里。

她到了梳妆台前，仔细的又替自己打扮起来。

她忍不住又回到床边，凝视着上官刃。

她忽然冲动的伏在上官刃胸前，伸手抚摸着上官刃的脸。

上官刃双眼依旧闭着，但右手已伸出，轻轻的抚摸着脸上的小手。

这动作，令娟娟有点激动。

毕竟，上官刃是令她得到欢愉的人，以前，她也奉命做过这样的事，但她从未有和上官刃在一起那么快慰过。

上官刃感到娟娟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他的手从抚摸变成轻拍，道：“怎么了？”

娟娟立刻警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把手一抽，人已站起，道：“没什么，我要回去了。”

上官刃并没有感觉到不对劲，他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嗯”的一声，因为娟娟每次来，都是清晨就离去，这一次，和平常并无不同。

所以他又安睡了。

娟娟又凝视了上官刃片刻，才转头离去。

离开上官刃的房间，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正是唐傲和唐缺在谈事情的地方。

她边走边想，要不要把刚刚看到的黑巾和纸上的心形，报告给唐傲他们知道？

看到黑巾的时候，她心中已经有数，上官刃昨夜一定偷偷出去过，因为她曾经来过，那时上官刃并不在。

她到底要不要把她知道的事，全部说给唐傲知道？她主意还没拿定，人就已来到了房门前。

她不能再思考了，因为她没有时间犹疑，来到了门前，里面的人一定知道有人到了门外，假如她犹疑而不敲门，里面的人一定会起疑心。

所以她的脚步一停在门前，手就立即伸出敲门。

唐缺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

娟娟推门，心里还在矛盾。

然而，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的脚步都必须跨进房里，一进房，唐傲他们一定会问她有什么发现的。

易百脸的真面目

清晨的雾很浓，五丈以外的东西都朦胧不清。

在这样的天气下走路，是一件相当吃力而危险的事，尤其走的是山路。

易百脸却不这样想，他反而觉得轻松而安全。

因为他本来就想偷偷摸摸的离开唐家堡的势力范围，愈是没有人看到他愈好。

而且凭他的功夫，在浓雾下走山路是最安全不过的事了。

所以他轻轻松松的走在山路上，脚步几乎带着跳跃的节拍。

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在五丈开外的地方，早已有八只眼睛在盯牢着他。

这八只眼睛四个人，都是身穿黑色劲装，一副准备搏斗的打扮。

他们是早就守候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到清晨，他们都守候着，五年了，他们四个人没有换过班。

他们是唐家的中坚份子，年龄都比唐傲大。他们是当年跟着唐傲的父亲打天下的功臣，他们都可以不必听从唐傲的指挥，而属老祖宗直接管辖。

这五年来，他们是自愿守在这里的。因为五年前，守在这里的四个人被杀了，没有人愿意接替。

守在这里是件苦差事，而且又要武功高强，而武功高强的上一辈人物，谁不想享享晚福？

守在这个离开唐家堡必经的山路，是唐傲的父亲当年想出来的高招。

这里白天并不要人镇守，需要镇守的时间是半夜到清晨。因为从唐家堡客栈半夜离开的人，最迟清晨一定会来到这里。

半夜离开唐家堡的人，除了有急务在身，剩下的一定是想偷偷离开的人。

什么人想偷偷离开唐家堡？不是叛徒，一定就是假藉做买卖的身份，其实是来刺探情报的人。

这种人，唐家堡一定要消灭。

所以就必须有人守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当唐家发现有人半夜离开，或者对某人的身份有所怀疑的时候，便会从唐家堡发出一枚发红色光芒的火箭，守候的人一看到那火箭，便开始警戒。

昨天夜里，唐缺就发出了一枚火箭。

看到了火箭，这四个人就以轮流值夜的方式，盯住了来路。

这四个人是唐傲的父亲在川蜀一带捡回来的孤儿，从小跟唐傲的父亲学武，唐傲的父亲分别替四个人取名时都带木旁，分别是：唐枫、唐梅、唐棉与唐桑。

唐枫年纪最大，用的武器是剑，暗器则是枫果。所谓枫果，就是形似枫槭树木的果实，圆圆的带满了刺，击中人身，则刺会刺入肉中，假如被武器阻挡，则会爆裂，从内中喷出一团毒液。

唐梅用的武器是梅花刀，刀上有五环扣，用力一迫，五环扣会各自飞出，每个扣上分别有五朵梅花形的淬毒暗器，很具杀伤力。

唐棉用的是一双肉掌，是改自武当棉里针的一套掌法。对付普通人时，唐棉用的是手掌，但对付厉害人物时，便戴上手套，每个指套缝中都镶有唐门毒针，用内力可迫离手套，飞向敌人，让敌人防不胜防。可谓名副其实的棉里针掌法。

唐桑用的是狼牙棒，棒顶都是狼牙毒针，这还不厉害，厉害之处是毒针缝里分别又镶有桑果般的红桑针，狼牙毒针和红桑针都可以随时飞出伤人。

唐枫他们四个人在这里已待了五年。五年来，山中浓雾出现的次数，数也数不清。因此四个人都练得非常好的眼力，可以在浓雾笼罩下，看到十丈外的人影。

所以易百脸以跳跃的步法走来时，他们早已看到。

四个人早已分别隐藏在路的两旁，唐枫与唐棉在路的左方，唐梅和唐桑在右边。

唐枫与唐梅在前面，唐棉和唐桑则在二丈之外。

易百脸还是以轻松的心情走着，走过唐枫与唐梅藏身的地方。

没有动静。

易百脸继续走，走出一丈远时，唐梅和唐桑霍地跳了出来，把易百脸吓了一跳。

他立刻停步，脚步往后移，但马上又停住。因为他听到身后又有两个跃在山路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手往腰部一拉，一把软刀已握在手中。

他也没哼声，刀一在手，人就往左边冲过去。

他往左冲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看到唐桑手上握着狼牙棒，而唐棉则双手空空。

一冲近唐棉，软刀打横一挥，攻向唐棉腰部。

唐棉没有接易百脸这一招。他只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唐棉往后退的时候，唐桑向前跨出两步，狼牙棒往左向右划出一个圆形，挡住了易百脸所有的去路。

易百脸不得不后退。

后面的唐枫静立不动，而唐梅的梅花刀则向左右各劈出一刀，发出了“飕飕”的破空之声。

易百脸不得不转身，举起软刀迎击来袭的唐梅。

唐枫依旧不动，只是守住路中央。

唐棉和唐桑也不动的站着，守住了去路。

这是他们四个人的默契，不到必要时不围攻，对方用刀，则由用刀的人来应战。

每一个会武的人，都对自己的功夫有信心。唐梅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还替自己的刀法取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古人撰曲，曲牌有叫“梅花三弄”的，唐梅虽然不喜欢乐曲，但却听过这个名字，加上他用的又是梅花刀，暗器也是梅花形，而且方法一共有三十三招，所以就取名为“梅花三三弄”。

三十三招刀法里面，最后三招都是一招两式，其中每一式都是发暗器的招数，取名为“梅花三三弄”，确是另有深意。

唐梅攻向易百脸的那一刀，便是“梅花三三弄”里的第二招“梅开二度”，刀锋斜斜劈向易百脸腰际。不管劈不劈得中对手，都以最快捷的手法抽刀，又劈向同样的方向，所以叫“梅开二度”。

易百脸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刀法却也不赖。只见他手中软刀刀锋自左快速下移，“当”

的一声，挡住了唐梅的第一波攻势。

唐梅立刻抽刀，又是劈向易百脸的腰部。易百脸也很妙，居然也以相同的方法，挡住了来刀。

又是“当”的一声，二人各自后退了一步。

虽然只攻出了一招，但高下立判。

唐梅的第二刀，是一抽一劈，刀出刀去的距离很短。而易百脸的一抽一挥，距离却比较长，但所花的时间却一样。因为二把刀又在同样的地方碰在一起。

这表示易百脸的手法比唐梅快！

唐梅心中已有数，所以他发出的第二次攻击，是“梅花三三弄”里的第三十一招“踏雪寻梅”。

踏雪，是一件很需要分寸的事，踏得太重了，不小心会陷入雪里抽不出脚，踏得太轻了，不小心会滑倒在地。因此，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这中间要拿捏得很精确才成。

唐梅的“踏雪寻梅”前半招“踏雪”，刀法是轻灵中透着稳健。刀走轻灵，随时激动，观察对方有破绽或漏洞时，立刻稳健的砍过去。砍不中不要紧，还有下半招“寻梅”，梅，就是梅花形淬毒暗器，要寻出何时发放的脉胳，除了发放人之外，连旁观者都看不出来。

因此，“踏雪寻梅”在唐梅手里，得手率是百分之一百。

任何事都有第一次，失手当然也不例外。

唐梅的“踏雪寻梅”就第一次失手了。

他的“踏雪”踏了很久，但易百脸的软刀却绵绵密密的护住全身，一个漏洞也找不到。

唐梅不得不使用“寻梅”了。

他一运内力，刀上的两个环扣立刻飞出，环扣内的梅花淬毒暗器也飞离扣子飞出。

他运用内力时，正是舞起一阵刀影让对手眼花撩乱之时，因此他心中已暗叫了一声“着”，以为一定可以击中易百脸。

但不知何时，易百脸左手上已多了一个布袋，只见他左手连挥四下，所有的暗器都已到了布袋里。

唐枫一见势头不对，左手一挥，一颗枫果暗器便袭向易百脸的右胸。

他把暗器丢向易百脸右胸是有用意的，因为易百脸左手拿袋右手执刀。通常一个人接暗器的反应，都会举起最近暗器的对象来挡，假如易百脸举软刀来挡，唐枫的暗器便会爆裂，喷出毒液。

唐枫果然算对了！

易百脸果然举起软刀去挡！

眼看易百脸的软刀马上就击中唐枫的枫果。唐枫他们心中已感到一阵兴奋，唐梅脸上更露出了一丝笑意。

易百脸忽然看到唐梅的笑意，手中刀马上变挡为兜，软刀明明向前挡，却硬生生抽回，运起内力在抽回时兜起一个圆弧再挥出，那枫果被内劲的气一迫，自快而慢的随劲力向下跌落。

易百脸此时左手伸出袋口，一把握住了枫果。

唐梅和唐枫不禁脸色一变。

站在易百脸身后的唐棉和唐桑，一看到唐枫二人的脸色，知道他们的暗器都丢了，立刻往前一冲，攻向易百脸。

唐棉的肉掌连攻四招，掌风拍拍作声，厉害之至。

唐桑的狼牙棒则劈向易百脸的后颅。

唐枫的剑和唐梅的刀也一起往易百脸身上招呼。

他们四人此时可不管江湖规矩，他们只讲求唐门规矩，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两个人打不过，大家一起上。

四个人猛攻，易百脸只有招架之力。大概招架了半顿饭的光景，易百脸忽然大喝一声：

“停手！”

四个人立刻停住了攻势，围视着易百脸。

易百脸自知再打也打不过他们，所以将软刀垂下，对着唐枫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唐枫答道：“想请你回唐家堡。”

易百脸道：“为什么？”

唐枫道：“不为什么，任何在半夜时分离开唐家堡的人，我们都有责任留下他，把他带回唐家堡。”

易百脸道：“审问？”

唐枫一笑，道：“那要看你合作的程度了。”

易百脸不再言语，把软刀系回腰际，左手一摆姿势，示意要走。

唐枫他们立刻让路，易百脸往前行，四个人紧跟在后。

易百脸被押解回唐家堡之时，正是娟娟推门而入的时候。

唐傲和唐缺看着娟娟，唐缺开口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娟娟摇了摇头，道：“没有。”

唐花却插口道：“上官刃身体健壮吗？”

娟娟答道：“很好，跟年轻人一样。”

唐花和唐缺一听，脸上禁不住浮出淡淡的邪笑。唐傲却表情如一。

唐缺一摆手，道：“你回去休息吧，有什么动静再来通知。”

娟娟应了声是，便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拉门时，还犹疑了一下，但只是停顿了很短暂的时刻，便毅然拉门走了出去。

她是舍不得上官刃，假如她把昨夜发现的情形向唐缺说出，唐缺一定不会放过上官刃，那么，她就会失去和上官刃的欢聚机会。

她舍不得情欲的享受，她只好欺骗唐缺了。她却不知道，易百脸已经被捉回来。假如易百脸据实说出来唐家堡的目的，她就会为这次欺骗的行为惹来杀身之祸。

这一切，就要看易百脸在面对唐傲时的抉择了。

娟娟虽然没有发现，但唐傲他们却显得非常高兴，因为这个时候，坐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押解回来的易百脸。

易百脸的脸木无表情，这使得唐傲不禁怀疑，面前这张脸是不是假脸？

这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问出他来唐家堡的原因，因此，唐傲已经准备开口了。但他还未开口，易百脸却比他先道：“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唐家堡对不对？”

当然对，唐傲心想，这个人是个聪明人，应该不必大费周章来审问他。问题是，要如何去判断他语中的真假。

易百脸看他们点了头之后，又道：“我说我是来做生意的，你们一定不会相信，对不对？”

当然对。当然又是点点头。

易百脸又道：“那么，你们希望我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呢？”

好厉害的家伙，唐傲想。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向唐缺。

唐缺接触到唐傲的目光，明白他大哥的意思。他开口道：“我们当然希望你真的是来做生意，可是你不是，对不对？”

“一点也不错。”易百脸回答。

“那你是来找人的吗？”

“是的。”

“找谁？”

“上官刃。”

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这是唐傲他们想要的答案，但这么快就由易百脸口中说出来，不免让他们感到一阵惊讶。

唐缺心中已经联想到，易百脸既然是来找上官刃，上官刃一定会有点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娟娟怎么会不知道？上官刃厉害到这么会隐藏他的行动与心事吗？抑或娟娟隐瞒了什么事？假如是，她为什么要隐瞒？

唐缺没有往下想，因为唐傲已经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要找他？”

“有事。”

“什么事？”

“私事。”

“私事？”

“是呀。”

唐缺此时插入说：“我看不是吧。据我们的调查，你来到这里，并没有跟上官刃说过任何一句话。”

“不说话也可以沟通的呀。”

“那当然。”唐缺说：“可是，通常也都秘密的沟通。”

“不错。”易百脸说：“这是我跟他的秘密，你们总不会也想知道吧？”

“我们想。”唐傲说。

“假如我不说呢？”

“随便你，”唐缺说：“不过，我先提醒你，我们唐家有些毒药，可是会让人麻痒难当的。”

易百脸看着唐缺，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沉思，但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唐傲已经可以肯定，易百脸是戴着人皮面具的。

他的真面目是怎样的？唐傲并不想看到。他想知道的，只是他来找上官刃的真正目的。

易百脸看着唐缺，看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光景，才开口说道：“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上官刃。”

唐缺冷冷一笑，道：“对不起一个人，是感情的负担，受麻痒之罚，可是肉体之苦，而且，连命都没有的时候，对不对得起，就不再是问题了。”

这分明是恐吓，但没有人看出来易百脸是否被吓到，因为他的脸永远都是那副木然的表情。不过，显然他一点也没有惊吓的样子，因为他听完唐缺的话，立刻就界面说道：“人的名，树的影，谁不知道唐家堡暗器与酷刑是武林绝响？”

唐缺哼哼二声，道：“既然你有耳闻，那我就不必再费周章描述了。”

易百脸道：“我不但耳闻过，还曾经目睹过。”

唐缺道：“哦？”

易百脸的脸轻微的皱了一下，大概他是在笑。然后，他两手伸向颈后，在脖子上用力拿捏了几下，用手一撕，一张人皮面具马上被撕了下来。

唐傲、唐缺和唐花都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着易百脸的庐山真面目。

这是一张被烧过的脸，几乎没有肉，都是结成疤的皮。这丑陋的脸孔，是吓了他们一跳的原因。

而令他们目瞪口呆的原因，是这张脸虽然被烧伤扭曲过，但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唐十七。

——唐家堡早在七年前就发出死讯的唐十七。

——七年前，很惨烈的一次大火，那次大火，是大风堡不知收买了谁，忽然间得知了所有在大风堂卧底的人，他们设计欢宴这些卧底的人，在酒水里放了蒙汗药，不是卧底的人都事先知情没有喝酒。然后，大风堂放了一把火……

——七年了，这份创伤还存在唐家堡主要人物的心中。那一次，唐家堡一共死了三十八个人。到如今，他们还查不出，大风堂是怎样查出这批人是卧底的。

——如今，被认为已经死了七年的唐十七忽然出现了，怎不令唐傲他们目瞪口呆？

唐缺注视这张脸良久，才半疑半真的问：“唐十七？”

易百脸点头。

“你没死？”

“死人会站在这里吗？”

当然不会，但唐十七的出现，实在是太意外了，意外得令唐缺他们实在不敢相信。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

唐傲没有说话，他走近唐十七，伸出手，在唐十七的脸上抚摸。

不错，这是真的，虽然是疤，但却是活生生的疤，不是面具。

唐花由唐傲的表情里，知道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唐十七，他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唐十七凄然的冷笑了一下，道：“说来话长。”

于是，他开始讲述他七年来的奇异经历。

由于喝了蒙汗药，那场大火一起，浓烟一呛，他就昏倒，昏倒以前，他看到他的同伴情况跟他一样，动都不能动。所以他心中知道，他的兄弟全都罹难了。

等他醒来，他以为那是地狱。但他睁眼细看，有竹椅、竹窗、竹门，四周都是竹，他才惊觉，这里是人间。

然后，他就感到脸上疼痛无比。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听到竹门推开的声音，看到一个老太婆走了进来。

然后，他又痛得昏了过去。

记忆中，他时昏时醒，每次醒来发出痛苦的呻吟时，一定有人推门进来看他。

奇怪的是，每一次进来的人都不一样，从驼子到瘸子，从俊美少年到老太婆，从貌若天仙的美女到满头白发的老人家。

他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少次，更不知自己看到过多少不同的人物。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来看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

那个中年男子看着他微笑，对他说：“你放心吧，你已经跟个好人没有两样了。”

他知道是这个中年男子救了他，要不，就是这一家人救了他。他想起来道谢，但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嘴巴张开，也发不出声音。

中年男子将他按着，说：“你大概还要休息三天，才有力气说话。这三天，你的人是清醒的，但却不能移动，很不好过。”

说完，中年男子就离开。

随后的三天，他除了睡觉之外，果然是眼睁睁的非常清醒，发不出一丝力道来。

他看到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来侍候他，喂他吃粥。

他看到一个佣人打扮的中年人来替他换衣服，替他用湿布擦干身体。

他看到昏迷时所看过的每一个人，但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是单独来的，从来没有两个一起来，而且总是一个离去之后，另一个才进来。

三天后的早晨，他一睁开眼，他就知道自己总算捡回一条命了。他感到身体的劲力又恢复了，他坐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手脚，他感到很讶异，怎么手脚一点烧伤的样子也没有？

他摸了一下脸，因为他在火起昏迷时，最先感觉到的是火烧他的脸。他一摸之下，不禁吓了一跳，他摸到的不是粗糙的皮肤，而是滑溜溜的皮肤。

他整个人呆坐着，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时，门打开，三天前那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说：“不必惊怕，你的脸被烧伤了，只有我这个千手神医才有这个本领，替你换了一层皮肤，而保存你的本来面目。不过，这层皮肤以后会结成疤，你的脸会变成凹凸不平，很丑。”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管他丑不丑？

唐十七立刻从床上跳下，跪了下去，咚咚咚的叩了三个响头，嘴里说：“多谢救命之恩！”

千手神医微笑点头，说：“很好，很好。”然后就不再言语。

唐十七依旧跪着，说：“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千手神医杨余恨。”

“原来是杨恩公。”

唐十七嘴里讲着，心中却想，“千手神医”这么高明的医术，自己怎么听都未听过？

“你一定觉得奇怪，千手神医这四个字怎么在江湖中闻所未闻吧？”

唐十七连忙说：“不敢。”

杨余恨笑笑，说：“你起来坐回床上，你的身体还是适宜多休息。”

唐十七说了声谢谢，坐回床上。

杨余恨看着唐十七，说：“我生平淡泊名利，而且我只救那些被仇家杀害侥幸不死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唐十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余恨。

“因为我的父亲替我取了个好名字，叫余恨。哼！空留余恨在人间，我救了这些人，这些人心中有什么，你知道吗？恨！他们心中一定有余恨，要找仇家报仇的恨！”

唐十七更不说话了。他心中兴起了一丝恐惧之意。怎么有人救人是为“留余恨”的呢？

杨余恨看到唐十七的表情，笑道：“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说过，空留余恨在人间吗？”

唐十七点头看着杨余恨。

杨余恨又说：“我把你从大风堂的大火里救出来，你一定对大风堂怀恨在心吧？”

唐十七又是点头。

杨余恨笑着说：“你知道空留余恨在人间的意思吗？”

“不太清楚。”唐十七说：“我没有念过多少书。”

“那我告诉你，我就是要你的余恨，空留在人间，报不了仇。”

唐十七这回不是惧怕，是吓了一跳。他有点被杨余恨的话弄迷糊了。

“我每救一个人，”杨余恨又说：“除了救他的命之外，还要救他的心。我要化解他心里的怨恨。”

杨余恨后来的一句话说得很慢，然后，他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包括你在内。”

唐十七这次终于完全懂了，杨余恨的意思，是除了救他的命之外，还要化解他心中对大风堂所怀的仇恨。

这可能吗？大风堂的人把他烧成这个样子，他能不恨吗？

杨余恨一直都看着他，彷佛看透他的心事似的，因为唐十七想到这里的时候，杨余恨就说：“如果不是我救了你，你早死了，还会有恨吗？所以，你应该把自己当成一个重新的婴儿，一切都从头学起，尤其是在这个深山里，只有草木白云，人世间的憎恨都不存在，你应该会学好的。”

唐十七双目瞪得大大的，注视着面前这位怪人，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对。

杨余恨说完，就站了起来，又对唐十七说：“你考虑考虑我的话。”

然后，他就离去。

唐十七愕了半天，才恢复过来。他奔向竹门，打开，看出去。

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面前是一排排整齐的绿竹，竹叶迎着风斜摆，有一条小径蜿蜒的通出去。

唐十七徘徊了一下，便踏上小径往前走。才走了两步，迎面便走来一位少女。唐十七认得她，就是那个一直照顾他的美貌女子。

他以笑脸迎上前，嘴里已准备说出道谢的话，但美貌女子却一直都绷紧面孔，看了他一眼，说：“你回去屋里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回去。

唐十七傻在当地，不知所措。

杨余恨要他考虑，指的当然是要他不要有恨，这位少女要他考虑的，又是什么？难道指的还是要他不要心存怨恨？

她怎么知道，他不是已经考虑清楚了吗？而且，恨这玩意，能一下子就消除吗？

唐十七愕了一会，又往前走，迎面又来了一个白发老太婆。

怪事又重现了。他摆出笑脸，正准备开口，那老太婆却跟美貌女子一模一样，木无表情的对他说：“你还是回屋里考虑考虑吧。”

这次唐十七傻愕的时间更久。他完全迷糊了，搅不清千手神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决定不再往前走，折返屋里。

回到屋里，他在窗前呆坐，看着偶而随风摇曳的竹枝，想着：我身体复元了，是不是一定要找大风堂复仇？

天色逐渐暗了，他还是呆坐着，想着同样的问题。

中年佣人端着饭菜进来，也没叫他，只是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他吃过饭，感到很累，就躺到床上，想着问题，朦朦胧胧的就入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千手神医带着笑容来看他，问他：“你开始想仇恨的问题了吗？”

他点头。

千手神医说了声很好，就道：“山居无事，你的病大概还要养上几个月才会完全好，不如我教你一些我的拿手绝活。”

唐十七当然欣然应允。

他以为杨余恨教他的，是医术，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原来教他的是易容术。

“想不到吧？”杨余恨说：“以我那么高明的医术，在江湖上也曾救了不知有多少人，你为什么没有听过我的名字？那就是拜易容术所赐。我每救一个人，都以不同的身份出现，而且每个我救过的人都必须答应我，不得把我的身份说出去，你也不能例外，你答应吗？”

唐十七没有理由不答应。

自此之后，他就跟杨余恨学习易容的工夫。暇时，他每次都在小径上散步，但足迹绝不会超过三百步。因为每走到那附近，他都会遇到一个人，不管是少女或是老太婆，都会问他同样的问题：“你想通了吗？”

每次他听到这个问题，他都折返屋中。因为他确实是想不通。他怎么能不恨大风堂呢？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在山中已经住了一百多天了。这一天，他忽然想通了。

他想通的不是仇恨的问题，而是想通了，假如他还恨大风堂，他就不可能离开。所以这一天他散步在小径时，迎面的少女问他：“你想通了吗？”

他立刻回答：“我想通了。”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少女露出笑容，好美丽的一个笑容。

那少女伸手示意他往回走。他很听话的往回走，没想到少女竟跟着他走回屋里。

回到屋里，坐下来之后，少女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对这里的事感到奇怪？”

“当然有，”唐十七说：“你们为什么老是在竹径上拦住我？”

少女嫣然一笑说：“只有这点吗？”

“还有别的吗？”唐十七反问道。

“当然有。”

“哦？”唐十七想了一想，摇摇头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真的想不出？”少女说：“你不觉得，你看到的人，除了杨先生来你房间之外，其他的人都没来过，这不奇怪？”

“对对对。”唐十七恍然大悟的样子，说：“这实在很奇怪，像你，只有在我刚来的昏迷时候来过以外，以后就再也没来过，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少女说：“只因为我们每天都来，你没察觉到而已。”

唐十七被少女这句话吓得全身起麻。以他的武功，怎么会在睡觉的时候，有人来了还不知道？而且听少女的口吻，好像他们经常来似的。这实在太可怕了！

“你觉得很可怕，是吗？”少女的声音，在温柔中带点阴森的气氛，唐十七不自觉又起麻了。

少女看到他的表情，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法，并不像少女，而像一个粗豪的男子。

少女笑了好一阵子，然后说：“其实一点也不可怕。说穿了，是你没有察觉，但你都看到了。”

唐十七傻愕住，他不太懂少女这番话的意思。但他马上就明了了过来。

“我知道了！”他叫了起来。

“我知道你会知道的。”少女说，然后，她伸手至颈后，用力一揭，一张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出现在唐十七面前的，是个老太婆。

老太婆同样的又是一撕，这次变成了中年佣人，然后，再撕一次，才是杨余恨的庐山真面目。

唐十七不禁对杨余恨又多了一份尊敬，因为他曾经扮成少女的模样，来照顾他的起居，尤其是他昏迷期间的失禁。

在尊敬中，唐十七也多了一份佩服。因为三个人皮面具戴在脸上，这种本领，绝非等闲人能够做到。

他也替自己感到庆幸，因为他有幸学会了这套超凡的绝活。

杨余恨看着唐十七，道：“我很高兴你想通了，仇恨是没有必要的。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要报仇，别人也找你报仇，仇恨是会牵连数代，到时想剪也剪不断，还不如找当事者尽早了断较好。”

唐十七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的聆听。

杨余恨又说：“现在你想通了，我觉得很欣慰。”

他把刚才撕下的人皮面具，从桌上推向唐十七，又从怀里拿出一堆大概有十来个的人皮面具，也推向唐十七，说：“这些都交给你，你慢慢参详，你就会悟出制造与化妆的秘诀。

我一共有三十七种绝活，你是我救的第三十七个人，我以后也不会出山去救人，也不会再把这最后一种绝活传给别人。”

停顿了一会，杨余恨又说：“你出去以后，希望你把我这套“空留余恨在人间”的理想传开，人世间假如没有了仇恨纷争，该多好！唉——”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站起来，出了屋。

等唐十七追出去想再找他时，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唐十七在山中到处找寻，不但找不到杨余恨，连另一间房子都找不到。

空山寂寂，微风轻拂，这些日子，对唐十七来说，彷佛是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梦中的恩人却不知所踪，好像成仙羽化而去似的。遗憾的是，唐十七是骗了杨余恨。

找了七天，没有找到他的恩人，唐十七就下山了。出了山，他往当年被火烧的地方走了去。

到了那里，断垣残壁，灰黑的烧痕犹在，但他的弟兄们却魂飞魄散。

唐十七感慨系之，站在那里，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些死去弟兄生前的音容。他心中依旧有恨，对大风堂残杀异己之恨。

于是，他将自己化妆成中年人，取名易百脸，又一次混入大风堂。他没有把这次行动通知唐家堡，他认为这样他会更安全，更易达成打击大风堂的任务。

经过了五年的日子，他终于有幸接触到大风堂的核心人物，他被派去跟随上官刃。

又过了一年，他终于获得上官刃的信任，很多机密都让他参与。最后，他成了上官刃最亲信的人。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上官刃约他至房里密谈，用尽了各种方法来试探他对上官刃的忠心。

最后，上官刃对他说出他要叛变的计划，问他要不要追随。

唐十七当然追随。第一，他本来就是在替唐家堡做事；第二，假如他不追随，岂不当场被杀？

上官刃不但对他说出整个计划，还要他继续留在大风堂，不动声息，以便他投靠唐家堡之后，可以提供他大风堂最近的动态。

上官刃还答应他，只要时机成熟了，就会把他引进唐家堡。

于是，他就以易百脸的身份，来回于唐家堡与大风堂之间，明是替大风堂来唐家堡打听情报，实则是来提供大风堂的动态让上官刃知道。

听完了唐十七奇异的经历，唐缺提出他的疑问：“既然你是来提供消息给上官刃的，为什么你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讲？”

唐十七的回答很妙：“不说话，有时候就是说了很多话。”

“你们的默契有那么好吗？”唐缺说。

“没有，我只是举个例而已。”唐十七说：“我这次来，因为没有新消息告诉他，所以就在面摊上跟他虚晃一招。这是我们事前的约定。”

“他来这里以后，你是第一次来吗？”唐缺问。

“不，好几次了。”唐十七说：“只是这次被你们盯牢了。”

“那你为什么放信鸽回去？”唐缺又问。

“我是大风堂的人，来这里是刺探情报，当然要传消息回去。”

“你放了几只信鸽？”

“三只。”

“都是绑着相同的纸条吗？”

“是的。”

“上面的心形是什么意思？”

“你会不知道吗？”唐十七反问。

唐缺愕了一愕，眼睛看了看唐傲，唐傲摇摇头。

“不知道。”唐缺说：“知道就不会问你了。”

“这表示有心无力，查不到什么。”

唐十七这个谎扯得很好，纸上是有一个心，但并没有其他表示。

唐缺居然信了。他又用眼睛瞄着他哥哥。

唐傲走近唐十七面前，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联络？不是更方便吗？”

“我怕你这里有奸细。万一身份泄露了，岂不又要再走一次七年前的路？”

这个理由也编得很好，只是唐傲却问他：“那你为什么现在却说出你的身份？”

“我现在不说，恐怕你们就不会给我机会再说了。”

唐傲是站着，唐十七坐着。唐傲说话的时候，一直很注意唐十七的脖子，尤其是唐十七在回答问题的时候。

他这时忽然笑了一笑，道：“你认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话吗？”

“我讲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信？”

唐傲转头看着唐缺和唐花，问道：“你们信吗？”

“信。”唐缺和唐花异口同声说。

“那你们就错了！”

唐傲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伸出，攻向唐十七。

唐十七一听唐傲的话，脸色已变，人已准备离椅而去，但唐傲的手却已伸到他的腰际，用力一戳，唐十七的下半身立刻麻木起来，动也不能动。

唐十七本来是想飞身逃跑的，被唐傲捏住腰部让下半身不能动弹，他便改用手向唐傲进攻。

但他的右手才一伸出，唐傲便“拍拍拍”的在他身上穴道连点数点，唐十七整个身体都不能动。

唐十七右手弓起成弦状，五指张开如爪，停在空中，姿态相当滑稽，可惜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想到笑这个字。

唐十七身体不能动，但哑穴并没有被点，他开口说道：“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只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份而已。”唐傲说。

“我是唐十七，难道你不信？”

“我连一丁点儿也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的话泄漏了一些破绽。”

“哦？”

“你说杨余恨化妆成老太婆、少女、中年佣人，你连一点也看不出来，可见易容术可以做到跟真的一样。”

唐十七没有答腔，只是定定看着唐傲。

唐傲又说：“你刚才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原来是戴了面具，这种面具未免太差劲了，不像是杨余恨这么高明的人所教的。”

“那又怎么样？”

“那表示，你现在戴的，才是真正的易容上品。”

说完，唐傲伸手往唐十七脖子上用力往上一撕，果然撕下了一副人皮面具。

唐缺和唐花一见，人就傻住了。他们傻愕住的原因，除了是对唐傲的行为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以外，还有，就是人皮面具下的唐十七的真正容貌，居然还是唐十七！

只不过现在的唐十七，脸上连一点烧伤的疤痕也没有而已！

这令得唐傲也愕在当地。然后，他又伸手在唐十七脖子上在摸索，才确定这是他的真正容貌。

唐十七道：“你很厉害。”

唐傲道：“我并不厉害，我只不过是判断力和眼力比较好而已。”

“你怎么发觉的？你不是摸过我的脸吗？”

“摸你的脸时，我是没有发觉，但从你的故事，我就想到你不可能化妆得进来时那么差劲，所以我就留意上你的脖子。我发现，你讲话时，整个下巴、喉咙的动作几乎没有，跟平常人有点分别，所以我推论你还戴有一副面具。”

唐傲笑了笑，又说：“我果然没有推论错。”

唐十七苦笑，说：“但是我还是唐十七。”

唐傲说：“火烧过毁了容的唐十七，和没有烧过的唐十七，差别太大了。”

“多大？”

“大到我可以破了七年前的悬案。”

唐十七一听此言，脸色大变。

唐傲笑了笑，说：“我们一直找不出谁是七年前的告密者，现在你出现了，脸上却一点火烧的疤都没有，答案不就不证自明了吗？”

唐十七的脸已无人色。

唐傲却得意的笑了起来，说道：“想不到在你一个人身上，破了两件悬案。前面一件倒罢了，后面这一件，却是不得了的大事。”

唐十七除了苦着一张脸，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傲伸手在唐十七身上又连拍了五下，唐十七的穴道全解。

唐傲说：“你自己了断还是怎么样？”

唐十七看了看唐傲，凄然一笑，话也没讲，只见他上下牙齿用力咬动，嘴角有鲜红渗出，脸逐渐变黑，人已倒在地上。

唐傲吩咐把唐十七的尸体拖出去埋了，还要拖出去的人小心点，别让上官刃看到。

然后，他就对唐缺和唐花说道：“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收获。”

唐缺道：“真是世事如棋，说变就变。”

唐花却道：“最怕还有变化。”

唐傲问道：“还有什么变化？”

“万一唐十七真的是上官刃的心腹，上官刃又不知他已变节，而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来使我们相信，他是和上官刃一伙的，那我们岂不反而中了他的反间之计？”唐花说。

“这话也有道理，”唐傲说：“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这实在很难判断。”唐缺说：“我看最好等攻打大风堂的战果回来，看有什么可疑之处才论断不迟。”

“我建议我们立刻进行白玉雕龙的计划。”唐花说。

“为什么？”唐傲问。

“因为第一，假如上官刃真是叛徒，我们可以用白玉雕龙的计划来铲除他。”

“万一他不是呢？”

“万一不是，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他利用完了，消灭他，以绝后患。”

“这样对待投效我们唐家的人，岂不会让江湖人不敢投靠？”唐傲问。

“不会，因为杀上官刃的人，不是我们。”唐花说。

“有理。”唐傲说：“我看我们就这样决定吧。那你就立刻进行，多费心了。”

“是。”唐花说。

唐傲把脸转向唐缺，说：“你有没有其他意见？”

“没有。”唐缺说。

“那我们就去请上官刃先生一块用早餐，打听他对我们改变主意立刻进攻大风堂据点的意见吧。”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事。”

“这么好玩的事如果没有趣，什么才有趣？”

二人哈哈大笑。

感　伤

感伤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有的人会伤春，有的人会伤秋。有人看到下雨会感伤，有人看到红红的枫叶会感伤。

这些，无忌都不会。在他活过的日子里，他从未感伤过。要娶凤娘的时候，必须要离开他的情妇，在那个凉亭分手时，他连一点感伤的意思也没有。他反而觉得轻松。

并不是他寡情薄幸，而是他认为这是人生旅程里必经的事，不值得感伤。

他父亲被杀，他心中只有悲痛。

任何人任何事都有第一次，感伤也不例外，赵无忌更不能例外。

面对遍地的死尸，面对城墙毁坏的残壁，面对血迹斑斑的破落城门，赵无忌不能不感伤——

因为那尸体，是大风堂兄弟的尸体。

因为那残壁与破落城门，是大风堂盘龙谷的城门。

国破家亡的感伤，普天之下没有人能避免得了。

除了看破红尘的出家人。

赵无忌不是出家人。盘龙谷就像他的家，他的国，盘龙谷的兄弟，就像他的亲兄弟。

此情此景，他能不感伤？

落日余晖，照在大旗上面。无风，大旗败垂，橙红的光影投射下，更显凄清之感。

五月初四，明天节庆的粽子，想不到盘龙谷的兄弟再也吃不到了。

踏入城堡，赵无忌的感伤更加浓烈了。

因为他看到屋前的艾草，已被鲜血染红。那檐下吊着的粽子，竹叶青青竟然溅满红斑。

还有那死者，敝开的胸前犹挂着爱人亲手编织的香包，香包上也是血迹斑斑。

赵无忌几乎忍不住想呕吐，他忍住呕吐，却忍不住心底无穷的感伤。他再不敢观看面前的景象，他转身，掉头发足狂奔。

他奔跑得很快，直到气都几乎喘不过来了才停止下来。

他伸手扶住一棵大树，喘着气，呕吐的感觉再也压抑不住，咕噜咕噜的吐了起来。

然后，他又发足狂奔，奔向夕阳残照下的地平线。

他停步，看着火红的夕阳。

好红好红的太阳，一如他的滴血的心，一如他冒红丝的眼眸。

他的感伤已变成悲愤，他想大叫大喊，但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叫出来。

他好恨唐傲。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骗他说端什才进攻？为什么他不写信？

他有一股冲动，想立刻奔回唐家堡，找唐傲算一算这笔血债。

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在一阵激动过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走回盘龙谷，进入一间屋子里，找到一把锄头和铲子。

他在山丘里，在月色星光的照射下，一锄一锄的将土地锄开。

锄呀锄，铲呀铲，挖呀挖，他的全身已湿透，他的双手已疲惫得快到抽筋的地步。但他不管，只是一味的继续这些动作。

然后，他将一个一个的尸体，通通丢进挖出来的大洞里，又把泥土一铲铲的填回去。

他砍下一棵树，削出一块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下了“大风堂兄弟之墓”七个字，把木板插在土堆上。

这时天色已逐渐泛白，他对着木板，默然注视了良久。之后，他头也不回的走进城门，牵出一头马，跨上，双腿用力一夹，马便狂奔而去。

赵无忌并不想休息，他一心一意只想尽早赶到“风堡”。

马可是会累的，赵无忌不得不跟着马一起休息。马喝水，他也喝水，马食草，他啃干粮。马儿能跑，他就跨上去赶路。

第二天中什，他满脸风尘的抵达“风堡”了。

感伤的事又一次发生。

同样的景象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愕坐在马上，动也不动。

马儿可不知面前已发生了又一次的惨剧，只是一味的甩动头部，张嘴吐着气。

赵无忌下马落地，牵马缓缓前行。

这时，他的手不经意的碰到了自己放在马身旁边的东西。那是他在盘龙谷把弟兄们埋葬后顺手放在马上的东西：锄与铲。

想不到无意识的事，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他现在感到一阵震惊，原来自己赶来，好像就是为了要来收尸。

他心中又升起另一个地方的景象。景象完全一样，只是地点不一样。

那是上官堡，上官刃的城堡。

唐傲说要攻打三个据点的任何一个，却原来是三个都一起进攻。

好厉害的家伙，赵无忌冷静的思考着，唐傲下一步要做的是什么？他和自己约定比剑之前，会不会一一的攻打大风堂的其他地方？

他只是想了一下，人和马已走进“风堡”的大门。他把马系好，拿起锄和铲，又到了山坡上，又开始挖洞。

他一边挖，一边想，下一步是去上官堡，还是回去自己的家里？

想到家，他内心禁不住升起了一阵悲哀。

他把土埋好，照上次一样削了块木板，然后，他走进风堡，走入他熟悉的一个房里。那是一间酒窖。

他拿出一坛酒，咕噜咕噜的猛灌。

喝完了一坛，他又打开一坛。他不停的喝，直到睡意攀上他的眼皮，压得他再也睁不开眼，他就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丰盛的菜，珍藏的酒，愉快的一道晚宴正在唐家堡贵宾厅举行。

桌上只有四个人：唐傲、唐缺、老祖宗和上官刃。

四个人脸上都充满了笑容，不停的互道祝贺，举杯而干。

他们欢乐是有原因的。因为现在是五月初四的晚上，第一只飞鸽传书已经报下了盘龙谷被灭的喜讯。

唐傲很仔细的观察上官刃的笑容。他希望从上官刃的笑容里，看出他是真的高兴，还是虚假的应酬。

可惜他看不出来。所以他一点也不能肯定，到底唐十七是上官刃的同路人，还是在临死前陷害他。

上官刃虽然不知道唐十七已经被杀，但他却对自己的演戏天才充满信心。他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被他的笑容所骗，以为他内心一定非常高兴。

其实他的内心正感到无限感伤。

多年的历练，多年的人际交往，他早已学会面上是一套，心里是另一套。

所以当第二只飞鸽传回来风堡也被攻陷的消息时，上官刃笑得更高兴了。

他好像已经是唐家堡的人，以打倒大风堂为乐事。

他不但笑得很开心，还对唐傲拍起马屁来。

他说：“唐大公子真是用兵如神，选在端什前夕发动攻击，大风堂的人怎么会料得到？

我相信上官堡攻陷的消息一定马上会传回来。”

唐傲得意的哈哈大笑，道：“上官先生太夸奖了。有一件事我倒是对不起你。”

“那一件？”

“我不是跟你商量过，要在端什才发动攻击吗？”

“这算什么对不起？唐大公子高瞻远瞩，我是望尘莫及。说不定明天才攻打，损兵折将比今天会多很多。”

“我就是这样想，才尽早进攻的，很抱歉没有先跟上官先生商量。”

“你太抬举我了。这种事，我可要听你指挥吶！”

二人相视大笑。

唐傲内心感到骄傲无比。他猛喝了一口酒之后，说道：“等一下上官堡攻陷的消息传来，上官先生知道我会做一件什么事吗？”

“什么事？”

“我要把上官堡送给你。”

“哦？真的？”

“真的。”

“为什么？”上官刃突然显得有点激动，不是兴奋的激动，而是生气的激动，他说：“我才从那个地方来，你又要我回去那个地方？”

“上官先生别误会，”唐傲说：“大风堂的上官堡，和唐家的上官堡，地位是只有过之的。”

上官刃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唐傲，等候他把话说完。

“我准备把作战的最前线放在上官堡，请上官先生去那里，就是要主持整个重要决战的决策。”

上官刃笑了，笑得很爽朗。他举起酒杯，对着唐傲，说：“来，我敬你一杯，老夫投靠唐家堡，等的就是这一天，能够直接参与消灭大风堂的行动。”

“你为什么这么恨大风堂？”老祖宗插口说：“你来这里，我都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

为什么？”

“哼！”上官刃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当年建立大风堂的基业，谁的功劳最大？你知道吗？”他的眼光看唐缺。

“当然是上官先生。”唐缺说。

“可不是，”上官刃道：“但是，为什么我的地位竟然跟赵简和司空晓风一样？当年多少生死大战，都是我和堂主一起参与的，赵简和司空晓风只不过有镇守之功而已，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

“是呀。”唐缺应和着。

“我已经对他们忍受了很久了！”上官刃似乎越说越激动。

这时，报讯的人又带着飞鸽传回的条子进来，交给唐傲。唐傲看完，交给了老祖宗。

老祖宗笑着，把纸条交给上官刃，道：“恭喜你了！”

上官刃也笑着，他并没有看纸条，已经猜到是传回上官堡捷报的消息。

他笑得很开心，但心里真正的感觉却是无限的感伤。

在唐家堡里，真正对这些喜讯表达出感伤的人，只有一个。

——卫凤娘。

唐花是奉命执行白玉雕龙计划的人，白玉雕龙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先要获得卫凤娘的信任。所以他从下什起就和卫凤娘在一起，晚饭当然是陪她一起吃。

攻打大风堂各据点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传到老祖宗那里以后，就在堡里传开来。小蝴和小蝶在厨房里端菜时，就听到了消息，上菜时免不了向她们侍候的公子卖弄。

唐花听了当然很开心，但当他看到卫凤娘那充满感伤的容颜时，脸上居然也露出感伤的神情来。

“你应该高兴才对。”卫凤娘看到唐花的样子，禁不住说。

“我知道。”唐花说。

“那你为什么愁眉不展？”

“因为我看到你的表情，忍不住也伤感。”

卫凤娘有点感动起来，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怎么啦？”唐花问。

卫凤娘讷讷了半晌，才道：“你人不错。”

唐花笑了。他说：“我人是很好的。而且，我还有更好的事要做。”

“什么事？”

“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真的？”

“真的。”

“你不怕危险？”

“我什么也不怕。”

卫凤娘更感动了。她深深的看着唐花，唐花微微一笑，道：“今天晚上，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今晚？会不会太仓促？”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计划了一整天了。”

“哦？”

“从昨天晚上开始，我都在想着你的事。我想，为了表示我对你的喜爱程度，我必须有所抉择。”

卫凤娘感动得差点快掉眼泪了。

唐花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她的心。他更知道，以卫凤娘的个性，要推动白玉雕龙的计划，真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他接着说：“所以我决定帮你逃走。你应该知道，我私自带你逃走，是什么样的大罪。”

“我知道。”

“万一逃走不成，我只有死。”

“我知道。假如他们不杀我，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

“假如逃得成，我这辈子也会很痛苦。我会成为唐家的通缉犯。”

“我很感激你。不过，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让唐家堡的人，知道是你协助我逃跑的？”

“没有。”

“你想过吗？”

“想过，唐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我对你的痴迷程度。你走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还是要带我走？”

“不错。”

“我不能向你保证以后的事。”

“我知道。我是个欲望很低的人。我只要时常看到你，就心满意足，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卫凤娘内心的感伤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阵一阵的感动。

然后，她的心中又升起一阵感伤。但已不是原来对大风堂的感伤，而是她忽然想起了无忌。

她何尝不是跟眼前的唐花一样？只想时常看到无忌，别的也不求什么。

但，世事真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连见见面的事对她而言，也是难之又难。

看到卫凤娘脸上又露出伤感的神色，唐花忍不住问：“你又怎么了？”

卫凤娘苦笑一下，很坦白的说：“我想起无忌。”

唐花没有说话。不过他心里对卫凤娘不禁起了一份尊敬之意。欺骗这么纯真的一个女子，唐花心中居然有一丝隐隐然的轻微内疚。

然而这份轻微的内疚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的又变回冷静残酷的唐家人面貌。他说：“别乱想，赶快把饭吃完，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要熬夜逃走。”

“我们什么时候走？”

“子夜过后。”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因为子时附近，是人最沈睡的时候，精神最不振，熬过了这段时间，精神又恢复过来，人就变得警觉性特别高。”

“唐家堡的人也是这样吗？”

“不错。”

于是，卫凤娘三下两下的把饭吃完。她吃的很多，因为她知道她必须吃得饱饱的，才有体力来逃走。

饭后，唐花立刻离去，临走时说：“你休息一下，子夜时分我来叫你。”

“好。”卫凤娘说。

逃　亡

子夜。

乌云一片一片的飞得很急，一副大雨随时会倾盆而下的样子。

唐花一副黑色劲装打扮，背上插了一把长剑。他带来了另一套黑衣，交给卫凤娘，要她披在最外面，说为了容易隐藏。

卫凤娘依言换上，然后，站在唐花面前，她的背后，也插了一把长剑。

唐花看着她，问道：“你不是不会武功吗？”

“以前都不会，前一阵子学了一点点剑法。”

唐花心想，五年学刀，十年学剑，只学了一阵子的一点点，就把剑带着，未免有点太不自量力了。但他没有把他的意思说出来，只说：“带着剑走很累赘，你……”

“没关系，”卫凤娘道：“这样我比较有安全感。”

唐花心想，反正所谓逃走，只不过玩假的，走慢点也无所谓，所以不再劝她，只对她说：“待会发生什么事，你都躲在一旁，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知道吗？”

卫凤娘道：“知道。”

唐花道：“好，那我们走。”

他们走得很慢，走得很小心，每遇到拐弯的地方，唐花都先探头去窥视有无人巡守。他装得一切都跟真的逃亡一样。

离开了唐家的核心地带——住宅的花园，他们走到了住宅外的大园子，那可以说是一片丛林，赵无忌就曾在这片丛林里遇过险，要不是霹雳堂的人救了他，他早就死了。

卫凤娘可不知道这件事，她更不知道这片树林里满是暗卡，任你武功再高，都休想轻易越过。她只觉得这片树林很阴森，尤其在这风劲云急的夜里，更透着一份诡异和恐怖。

卫凤娘唯一感到有安全感的，是唐花握着她的手。

唐花一路都牵着她前行。唐花的手并不因紧张而发冷，反而是温热无比。这使得卫凤娘有一份信心。

他们靠树而行，大概走了三十来丈远，当他们刚离开一棵树干时，忽然间从树上跳下了两个黑衣人。

黑衣人一跃下，立刻大声喝问：“什么人？”

唐花马上将卫凤娘一拉，拉近他的身旁，伸手左手轻拥着卫凤娘的左肩，道：“是我，唐花。”

“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

“这样的夜晚，谈心散步不是很适宜吗？”唐花边说，边伸出右手，蓦地往右边的人胸前拍了过去。

左右掌拍出的同时，他右手把卫凤娘推开，同时大叫一声道：“闪开！”

这时，他的右掌已击中右边的人，很结棍的一掌打在那人胸前，那人口中吐出血花，人就往后一倒。

左边的人手中长剑也在此时刺向唐花。

唐花借击中那人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左边的长剑便刺了个空。

唐花退后之后立刻站立，双脚一蹬，一个飞身，便扑向持剑的人，右掌又是一拍，拍开那人左胸。

那人身体往右移走两步，躲开来掌，长剑飞快的划了一个小圈圈，圈住了唐花的掌势，然后改划圈为直刺，刺向唐花眉心。

唐花往旁边一闪，闪开了来剑。但是长剑却在此刻改刺为下劈，“飕”的一声，劈开了唐花左侧的衣服。

唐花在长剑从衣服边上拖开之前，右掌已劈出，“拍”的一声，劈中了那人的左胸。

那人也是口吐血花，碰的一声往后倒下去。

卫凤娘立刻上前，问唐花道：“你受伤了吗？”

唐花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反而道：“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然后，他又拉住卫凤娘的手，用跑步的速度，沿着树干边急行。

走到了树林的尽头，唐花才停步。一停下来，卫凤娘又追问：“你受伤了吗？”

唐花这才低头查看。卫凤娘也走到旁边检视，一看之下，不禁发出一声惊叫。

原来唐花的左边衣服已染满鲜红的血迹，而且看样子，鲜血还在流。

唐花却笑了笑，说：“不要紧。”

卫凤娘道：“血流这么多，怎么会不要紧？”

唐花用手按了一下流血的地方，道：“不痛，只是一点外伤而已。”

这当然不痛，因为一切都是假的，连血，也不是真血，只有衣服被划破了，是真的。

卫凤娘却不知这是其中的情节而已，所以口气焦急的说道：“怎么办？我看先找个地方包扎一下吧。”

唐花“飕”的一声，把破裂的衣服撕开，往身上一围，打了一个结，道：“没关系，赶快离开这里最要紧。”

卫凤娘道：“你真的不要紧？”

唐花道：“真的。”

顿了一顿，唐花又道：“假如我伤得很重，怎么办？”

卫凤娘道：“那我们就不要走，返回去等你把伤口治好了再作打算。”

唐花笑了，笑得很有安慰的样子。他倒是真的打从心坎里感激卫凤娘。这么一个善良的女人，却偏偏遇到了唐家堡里使尽心机的人。唉！唐花禁不住心里叹了一口气。

然而，唐花却又道：“万一回去被发现呢？”

卫凤娘想也没想，马上答道：“我会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来。”

唐花笑道：“唐家的人会信吗？”

卫凤娘答不出。因为那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别人怎么想，她怎么会知道？

唐花看了看她道：“别傻了，我既然决定带你走，一定会尽力把你带成功。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说完，他就拉住卫凤娘的手往前走。

走到树林的尽头了，看过去，那是唐家城门的大门，门关着，两个守卫在前面相对的巡守着。

唐花低声对卫凤娘说：“待会我要使用霹雳堂的炸药，你先躲在这儿别过来，炸完之后，再冲过来，我会把门打开。记住，一切要快！”

卫凤娘点点头，唐花立刻装出一副气定神闲，彷佛在散步的神情，缓缓走向大门。

守门的两个人看到他过来，立刻喝问：“谁？”

唐花道：“是我，唐花。”

唐花说着，已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那两人还想追问什么，但嘴才张开，唐花手上的炸药已掷出，只听轰然一声，飞灰四溅，卫凤娘根本连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过，她却立刻照着唐花的话做，认准了大门的方向，往前奔去。

奔呀奔，穿过那浓烈的烟雾，她看到大门已敝开，也看到唐花正向她招手，她跑得更快，跑到了唐花旁边，一起出了城门。

然后，唐花从外面把门关好，对着喘气的卫凤娘道：“又过了一关了！”

卫凤娘本来以为，出了城门就安全了，没想到唐花说又过了一关，显然还有下一关要过，她禁不住问：“还没安全呀？”

“再一关就安全了。”

“这一关容易过吗？”

“比以前都难。”

卫凤娘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对她而言，刚才的经历已经恍如一梦，她的心弦早就绷得紧紧的，奔出了城门，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想不到马上又紧张起来。

唐花看到她的表情，便道：“不要慌，也许很容易过也说不定。”

“为什么？”卫凤娘问。

“到这里为止，都是我熟悉的环境，一切好办，下一关却必须面对四个人，那四个人我都熟，如果我用言语骗得过他们，也许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通过。”

“我们必须要碰到那四个人吗？”

“是的。”

“为什么？难道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要离开唐家堡下山，那是必经之路。除了那条路以外，就是悬崖峭壁。”

卫凤娘忍不住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唐花看在眼里，便以劝慰的口气道：“别担心，今天的天气对我们有利。”

“这跟天气有关？”

“有。”唐花道：“那四个人守着必经之道，不是每个人都不放行的。他们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什么命？”

“当然是奉唐家的命。唐家的规矩，只要发现有可疑的人离开，便会发放火箭烟花示警，他们看到烟花的颜色，就会把人拦截下来，或者杀了。”

“他们武功高强吗？”

“很高强。”

“你打得过他们吗？”

“打不过。”

“那我们干脆回去，不必冒险。”

“不，要试一试运气。”

“运气？”

“不错，今天天气很坏，不适宜放烟火，放了也不一定看得到。假如他们看不到那唐家示警烟火，我们就有机会。”

“真的？”

“真的。你看，”唐花伸出手掌，道：“你看，我手掌里的是什么？”

卫凤娘不但看到了，而且也感觉到了。

——那是雨水。开始下雨了。

这时候，连卫凤娘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一下雨，烟火怎么可能放得上天？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但是，唐花却忽然间又露出了忧愁的神色。

“怎么啦？”卫凤娘伸出手掌迎接小雨说：“机会来了，你怎么反而忧愁起来呢？”

“我在担心，我们该到那里去躲雨。”

卫凤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躲雨有什么要紧？逃出去才要紧啊！”

“不，躲雨很要紧。”

“为什么？淋一场雨不会生病的。”

“我不是怕生病。”

“那你怕什么？”

“我是怕会被守在前面的四个人，发觉我们有可疑之处。”

“什么可疑之处？”

“有人会在晚上淋着雨出城的吗？”

“当然没有。”

卫凤娘明白了。他们身上不能有湿淋淋的痕迹，不然，后果跟放烟花没什么二样。所以她立刻说：“那我们怎么办？”

雨点已经逐渐大起来了。而且看情形，会有越下越猛烈的趋势。

他们是边沿着山路走边交谈的，这时路已开始泥泞滑溜，走起来需要伸手出去才能平衡得住。

唐花忽然停下来，说：“我们往上面走。”

他伸手一指，路的左上方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小径，杂草丛生，不过显然有人践踏过的样子。

“上面有躲雨的地方吗？”

“应该有。假如我记得不错，上面应该有一间破落的山神庙。”

卫凤娘扶着唐花肩膀往上行走，说：“你也没来过这里？”

“没有。”

走了大约有半炷香的光景，大雨已把他们全身打得湿淋淋了，唐花才高声叫了一声：“果然有。”

卫凤娘也看到了，一间黑漆漆的木屋矗立在眼前不到十丈远的地方。

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唐花用力一推，把破门推倒，二人走了进去。进去之后，唐花立刻燃亮火折子。

庙里很空荡，但很干燥，居然没有漏雨，不但没有漏雨，反而有一堆木板堆在墙边。

唐花大喜呼叫，走了过去，把木板拿到中央，拔出长剑，将木板劈成小条，用火折子把木条点燃。

一堆火就熊熊的亮了起来。他们靠近火边而坐，用手将身上可以拧扭的地方拧扭出水来，然后，时站时坐，忽前忽后，偶左偶右的就着火来烤干身上的衣服。

烤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衣服已有干的迹象了，唐花又站起来，拿起木板，用剑又劈出许多小段。他拿着这些小段小段的木柴，走到墙边，把木柴放在离墙大约五尺远的地方，再走回原来的火堆，拿着一根燃烧中的木柴，去把新堆的柴堆点燃。然后，他对卫凤娘说：“来墙边坐吧。”

“为什么？”卫凤娘问。

“这里可以靠一靠。”

卫凤娘对他的体贴报以一笑，走到墙边，依靠着墙坐下。

这时雨声更大，蓦地响起了轰隆隆的数声惊雷，跟着几道闪电亮了起来。

卫凤娘突地站了起来。

唐花一见，问道：“怎么啦？怕雷电？”

“不，”卫凤娘道：“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应该现在离开。”

“为什么？”

“这么大的雷雨，不是逃走的最好时机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不是说，有四个人守在必经的路上吗？他们难道不会找地方来躲避这场雷雨？”

“不会。”唐花用肯定的口吻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尽责的人。”

“尽责归尽责，总不能不躲雨吧？万一被雷打中了怎么办？”

“那就只好当作是命了。”

“会吗？”

“别人我不知道，这四个人一定会。”

“你认为他们会站在外面任由风吹雨打？”

“是的。”

“你怎么知道？”

“想也想得到。这样的天气，有什么人要逃离唐家堡的话，一定会加以利用。他们就一定会比平常还要加倍小心。”

“哦？”

“这是我们唐家的家规。当然，这一代的唐家人倒不一定都遵守，但上一代的人都会彻底执行。”

“他们是上一代的人？”

“不错。他们都是跟随唐傲的父亲的人，非常忠于唐家，也非常尽忠职守。”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孤儿，是唐家把他们抚养长大，教他们武功，还赐给他们名字。他们叫唐枫、唐梅、唐桑和唐棉。”

于是，唐花把这四个人的武功和来历告诉卫凤娘，还把他们前夜才捉回唐十七的事，一一都对卫凤娘说了出来。

卫凤娘听完了唐花说的事情，禁不住伸伸舌头，说道：“他们这么厉害，我们骗得了他们吗？”

唐花面露忧容，道：“很难，不过还是要试试。”

卫凤娘摇了摇头，道：“我看是没希望了。”

“你怎么这样想？”

“我们出城的时候，不是杀了好几个人吗？你想想看，这一定会惊动唐家堡，也一定会有人向唐枫他们示警。”

“说是不错，不过，没有人知道是我们两个杀的。”

“这么说来，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唐花真想告诉她，希望何止一线。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因为他忽然想到，卫凤娘的思路相当敏捷，绝不能在话中泄露一丝一毫自己的秘密，不然，让她有所怀疑，“白玉雕龙”的计划推动起来就会有麻烦。

这时，一阵强风忽然自墙壁破裂的边上吹进来，把其中一扇窗户吹得格格作响。

唐花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好像想把窗子拴牢一点，但结果却让窗户整个掉落到地上。

他不好意思的向卫凤娘笑笑。

窗户掉下之后，风雨立刻飘了进来。“呼呼”的风声，显示风力非常强劲。

窗户的对面，是原来的神桌，桌上的墙壁里，还摆着一幅神像画。

强风忽然吹动神像画，画打在墙上发出拍拍的音响。然后，再来一阵强风，把画打落在地。

唐花这时才把窗户捡起，重新装好。风又静止。

唐花回头，看着神像画被吹落的地方，忽然发出“咦”的一声。

卫凤娘在画被吹落时，也曾经注视那面墙。现在听到唐花发出惊呼，才警觉到自己也曾看到些什么。

她站起来，和唐花一起走了过去。

那是墙没有错，但那泥土，却是刚补上去的样子。

唐花拿起长剑，倒着用剑鞘向那补过的墙壁一敲，发出了空洞的回音。

唐花向卫凤娘瞄了一眼，再用力一敲，水泥被敲下了一大片，露出一个洞。他再用力敲，敲完又挖，居然挖出了一个身体可以钻进去的大洞。

他走到火旁，捡起一根木柴，往洞里一瞧，两个人都傻了眼。

那是一个人工挖的洞，斜斜的往下。

唐花问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当然要。”卫凤娘道：“也许天无绝人之路，这是一条通往外面的暗道也说不定。”

其实，唐花早就知道这是通到那里的暗道，所以他立刻往内先爬进去。卫凤娘紧跟在后面。

爬了大概三十来丈，到了底部，底部很大，可以站人，他们站了起来，看到一个天然的大洞穴。

看了这个大洞穴，卫凤娘一阵兴奋，道：“咦？不晓得这个山洞通往那里？”

唐花若有所悟的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山洞通往那里。”唐花说：“我小时候就曾听说过，通往唐家堡有一条秘道，后来为了安全封起来。”

“为什么要封起来？”

“因为知道的人一多，难免会泄露出去，万一被敌人知道，岂不麻烦？”

“为什么不派人看守？”

“派人看守有缺点。首先你要调度人，其次，这个人的武功要高，最怕的是这个人万一被收买，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们是边走边谈。谈到这里，已经在山洞内转了好几个弯。然后，山洞变成笔直的往下斜。

他们小心翼翼的往下走，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眼前霍然有亮光的感觉。

他们急步向前行。果然，晨光隐隐约约疏疏落落的透进洞里。

他们看到浓密的杂草。很显然，杂草外面就是出洞的地方了。

唐花拔出长剑，连同剑鞘一起将杂草压低，领先走了出去。

这时雨已停，天空是一片深灰色。

卫凤娘出了洞，发现是站在山腰里。她抬头往上看，那是一片笔直的悬崖。

唐花指着那片峭壁说：“这就是我说的悬崖了。”

卫凤娘大喜道：“那我们是已经下山了？”

唐花深深的点了一下头，说：“一点也不错。而且不必经过唐棉他们四个人的考验。”

卫凤娘高兴得拍起手来，说：“太好了！”

唐花也笑了。不是为离开唐家堡而笑，是为了能骗过卫凤娘而笑。

可惜卫凤娘一点也看不出来。

唐花看了看山下面，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斜坡，要走下去一点也不难。所以他说：“下去很好走。下山以后，再走一两个时辰，就有一个小镇，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

卫凤娘并没有专心听他讲话。因为她正在用心记住这里的地形。她想到，假如能看到无忌，把这山洞的秘密告诉她……。

想到这里，她内心忽然升起一阵感伤。一部份是因为想起了无忌，一部份是她想到自己居然要利用唐花来逃离唐家堡，那是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但如今她做了，而且还意外的发现山洞的大秘密，而且还准备告诉大风堂的人来利用。

现实是多么的残酷。难怪她兴起了一阵感伤。

她怀着这样的一份感伤，随着唐花走下山坡。一路上，唐花似乎看到卫凤娘心里的感伤似的，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

来到唐花说的小镇，已经是近中什的时分。他们草草吃了一顿什饭，唐花就说：“去睡个觉吧，以后我们都要昼伏夜行了。”

卫凤娘点点头，道：“要到达什么地方，我们才算安全？”

“唐家堡又攻陷了三个大风堂的据点，他们的势力愈发庞大，我看，我们还要走四五天才能真正到达安全的地方。”

“你是说大风堂的势力范围？”

“是的，不然，我们随时都有被捉的可能。”

卫凤娘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种事急也没有用。土地就是这个样子，就算长了翅膀，一天也只能飞走一定的距离，何况还要靠一双走多了会劳累的腿。

解结

没落的大风堂

赵无忌已经决定好，要去找司空晓风，跟他商量反攻的大计。他也决定好，每天都要以一颗最充满活力的身心来上路，因为一上路，他必须经过很多唐家堡的势力范围。这些地方，原来都是属于大风堂的，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他一点也不知道。所以他的行动必须非常小心。

好在这几天的势累，已经使得他的胡发长得又长又乱，这个样子，应该是没有人认出他是赵无忌。

这个小镇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银杏。原因大概是镇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吧，赵无忌看到这棵树的时候，心中这样想着。

这个镇离“风堡”大概有二十里路，所以本来是属于大风堂的，现在呢？无忌不知道。

不过，从镇内宁静的气氛看来，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似的。

正什的阳光很强烈，路上行人很少，大概都在屋里用饭吧。家家户户的炊烟都在屋顶上冒出，很安祥的样子。

赵无忌随意的走进了一家面店，一个年轻伙计立刻走了出来，向他鞠着躬说：“客官请里面坐。”

他坐下，伙计马上送来一壶茶，替他倒上一杯，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

“随便。”无忌喝着茶，说。

“客官是要大随便，还是小随便？”

无忌听到伙计的问话，当场傻了眼。他生平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问他。他看着伙计道：“什么是大随便，什么是小随便？”

“大随便嘛，就给你来一碗大卤面，小随便嘛，就给你来一碗小磨麻油酸辣抄手。”

“你们这里也卖抄手？”

“是呀！昨天才开始。”

“昨天才开始的？”赵无忌问。

“是呀，”伙计说：“我们店本来没有卖的。昨天开始，来了很多人都要吃抄手，我们不得不卖了。不过，这东西蛮好吃的。”

“昨天临时才卖，你们会它吗？”

“不会呀，是有人来兜卖的。”

“是唐家堡的人？”

“客官你也知道呀？唐家堡的人生意经好快啊！”

赵无忌听在耳里，苦在心里。他知道这家店的人，以前是属于大风堂的，但现在呢？是全心全意投效唐家堡了吗？

他很想用话来探听一下，但却一时不知用什么话来问才适合。那伙计看他沉吟不语，便问道：“客官到底要不要来一碗？”

“好吧。”赵无忌说。他想，还是暂时别问吧。

不多久，伙计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抄手，放在无忌面前之后，退到一旁，看着无忌吃。

无忌吃了三只以后，伙计就走过来问：“好吃吗？”

“唔，还不错。”

“你喜欢吗？”伙计又问。

无忌一时没有回答，因为从他的话里，无忌听出了另有一番深意，他想了一想，反问道：“你呢？”

“我很喜欢。”伙计说：“你呢？”

“我觉得很好吃，”赵无忌说：“不过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不习惯吃辣的。”

“不习惯？”伙计脸色忽然一沉，道：“不习惯也得习惯才成呀！”

话毕，蓦地伸手向赵无忌胸前扎了过去。

好在赵无忌在他发问时，已从他眼神中看出他另有深意，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又见他脸色一沉，他早就运起内劲，蓄势待发，随时应付突变。

如今那伙计一掌拍来，赵无忌双足用力一蹬，人已向后移出两步，稳稳的以扎马步的姿势站住。

然后，他伸出右掌，斜斜的作出一副随时可劈出去的姿态，道：“你为什么要偷袭我？”

“因为你不是唐家堡的人。”伙计说。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谁都可以看出来。唐家堡的人吃抄手，那会像你这样慢吞吞的吃法？”

“我就算不是唐家堡的人，你也用不着杀我呀！”

“用得着。”伙计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才刚接管这个银杏镇。这里原本是大风堂的势力范围，我们绝不让任何一个残余份子留在这里。”

这话听在赵无忌耳里，痛在心里。照这伙计的话，大风堂的人，大概都被他们杀了。而且，很可能整个镇上的人都被杀了。

好残忍的手段！他忍不住问道：“你们把镇上的人都杀了吗？”

“只要肯归顺的，就没杀。”

“哼！好个唐家堡，是唐傲叫你们这样做的吗？”

“唐傲？唐傲是不会叫我们这样做的，他太仁慈了。”

“那是谁？”

“当然是比唐傲更有权力的人啰，不然，我们怎么敢公然的叫唐傲这个字？”

赵无忌脑中立刻掠过一个老妇人的骄傲模样，口中说道：“是老祖宗？”

那伙计一愕，道：“你也知道老祖宗？”

“何止知道，还见过。”

“哦？那你是唐家堡的人？”

“不，我是大风堂的。”

话毕，赵无忌斜向的手掌，忽然用力向前一击，他的人跟着飞起，掌风先到，跟着手掌拍到，“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拍在伙计胸上。

伙计口吐鲜血，双目圆睁，看着赵无忌。

赵无忌道：“你能施偷袭，我当然也能。而且我生平是第一次偷袭人家。因为我太看你不顺眼了。唐傲的名字，也是你可以随便乱叫的吗？”

那伙计只是张大嘴巴与眼睛，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然后，他整个身体往后倒了下去。

就在伙计往后倒的时候，赵无忌蓦地飞身下扑，扑往他刚才吃东西的桌子底下。

而也在此一刻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暗器随着破空呼啸声，飞了过来，其速度之快，有的还打中了犹未倒至地上的伙计身上。

赵无忌人在桌底，两手伸出，握住两只桌脚，用力一举，从右至后运转起来。

他把桌子舞动得正是时候，因为第二波的暗器就在这个时候袭向他。

叮叮咚咚的，所有的暗器都打在桌面上。

赵无忌在舞动桌子时，已经看到一共有八个人分别站在他的四周。他用力把桌子掷向其中的一个，人就往相反方向跃去，人在空中，长剑已拔出握在手上。

他一声不哼，长剑连挥，“飕飕”两声，已划破了两个人的衣服。

跟着，他又往旁边跃过去，又是两剑，把另外两个人也解决掉。

他的速度非常之快。他一下子杀了四个人之后，那张桌子才被飞向他的人一掌击中。

就在木桌被击飞的时候，赵无忌的人已跃向那个方向，长剑如一溜流星般，划破那人胸膛，他再一收一放，已把那人旁边的一个人杀死。

剩下的两个人，一看势头不对，连忙飞身往后面的方向逃走。

赵无忌此时已无名火起，那容他们逃脱。

只见他的右脚在地上一蹬，人已像一只大鹏鸟般飞了过去，长剑连点二点，逃跑的二人后背偏左的地方已被刺中，“砰砰”两声便倒了下去。

看着这两个人倒下之后，他的怒火并未平息，相反的，他的怒气更为炽烈。

唐家堡竟然欺人至此！大风堂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吗？

他愈想愈气，突然走到大厅的柱子旁，运起内力，一掌击向柱子。然后，他分别走向另外三根柱子，用力猛击。在击向最后一根时，他的人已运起轻功，一跃而离开。

他的人到了街上，脚一站定，房子便哗啦啦的倒塌下来，那轰然的声音，引来了群众的围观。

赵无忌待房子倒下的声音消失之后，对着群众高声说道：“你们是唐家堡的人吗？”

群众没有人回答，有的脸露惧色脚步已经往后移，准备逃走。赵无忌看在眼里，长剑一伸，道：“谁敢逃走？”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

“我是大风堂的赵无忌。大风堂是不能被人家欺侮的！唐家堡的下场就有如此屋！”他指着倒塌下来的屋子说道。

此语一出，围观的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有的把头低了下去，有的则眼露希冀的神色，似乎在期待赵无忌有所表现。也有几个人脸露不屑，似乎在说：大风堂那么多人都被唐家堡打败驱走了，你一个赵无忌起得了什么大作用？

赵无忌的火气发泄过了，怒气已消，看着这些人的各种表情，忽然升起一阵无力的挫折感。

真的，这些人只是做生意的，谁的势力大，他们就依靠谁，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总不能生意不做，去依赖一个消失的势力，替自己惹来一身烦恼吧？

而且，一个人真的能起什么作用？他现在能把留在这镇上的唐家堡势力驱走，但他离开以后呢？或者唐家堡的援兵到了？

一切都必须靠实力，什么人也不能例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早点和司空晓风见面，共商大计，早日把势力范围从唐家堡手上抢回来。

他这时才想通这点，已经迟了。因为他的重话已经说在前面，想收也收不回，他站在街头，忽然自己竟然觉得尴尬起来。

他想再说几句圆场的话，但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低下头的人见他没有表示，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道：“你们放心好了，我们大风堂一定会收复这块失土的，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收剑，把剑扛在肩上，缓缓往前走了过去。

走到黄昏，他又来到另一个小镇。他不知道这个小镇叫什么名字，因为镇口既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也没有木牌标示。

他只知道一件事，一件他不太想去探究结果的事。

这个镇相当大，大概有二百多户人家，但是，他一眼看过去，街道很冷清。

黄昏了，假如是一个热闹的小镇，早已张灯结彩了。可是如今呢？这个镇却显出萧条的样子。

他走进去，迎面两旁的房子是紧闭门户的，再走过去，有一栋房子已然破裂。这栋破裂的房子是不应该破裂的，因为看那木头，都是很新的。

为什么房子会破裂呢？

他走近一看，发现破裂的痕迹是人为的，是有人故意把房子敲破的。

房子里没有灯，当然也没有人。

他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他右弯左拐的，走到一个路边摊子，那是卖面的摊，一个小灯笼挂着，一个老头坐着，一个客人也没有。

老头看到赵无忌，热络的起来招呼。

赵无忌坐下，叫了一碗牛肉面。

面很辣，但没有辣椒应有的香味。这表示老板处理辣椒并不高明。要不，他以前是不卖辣的，最近才卖，所以才烧得这么差劲。

“你以前卖的牛肉面是不辣的，对不对？”赵无忌忍不住问。

老头走了过来，坐在赵无忌旁边，道：“客官以前来吃过？”

“没有，我第一次来到这里。”

“哦？客官的嘴好厉害，一吃就知道了。”

“你的摊子这么陈旧，这表示你的生意一定做了很久，可是这辣味嘛，却一点也不香，假如用这样的口味来招徕客人，我想不到三个月就要收摊了。”

“客官说得一点也不错。”老头说：“可是，唉——”

老头长叹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赵无忌问。

“也不是什么难言之隐，”老头说：“你既然是外地来，我就跟你说吧。”

赵无忌放下筷子，静听老头细说端详。

“是这样的，”老头说：“以前这镇是大风堂的势力范围，我们按时缴纳费用，一切都很正常，生意也很兴隆。但是在几天前，大风堂被唐家堡打跑了，这里变成由唐家堡来接管。这几天，我们这里根本就什么生意也没有。”

老头停了一下，又说：“你看到街头上的房子吗？”

赵无忌点头。

“他们有的公然反抗唐家堡，所以房子被打破，人也被捉了。有的则表面听从唐家堡的话，但暗地里却偷偷溜跑了。”

听了这番话，赵无忌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没有错，一切都因为大风堂的势力衰退，唐家堡的势力兴起而引起的。

“唐家堡的人这么凶恶吗？”赵无忌问。

“还有更凶的呢！”

“哦？是什么事？”

“镇前有个卖杂货的老头，姓张，这张老头有个女儿，今年十七岁，长得很标致。镇上的年轻人都对张姑娘很有兴趣，很多人都提过亲，但都被张老头拒绝。”

“为什么？”

“张老头说，他女儿从小就许配给了大风堂一个分堂堂主的儿子，叫什么，什么来着？

嗯——”

老头用手连连抓头，道：“叫李鸿飞的。”

“李鸿飞？”

“客官认识他？”

“不，听过而已。”

其实，赵无忌是认识李鸿飞的，只不过他不想表露自己的身份而已。所以他又问：“后来呢？”

“后来大家就打消了提亲的念头。但是，最近唐家堡的人来了，其中有个分坛坛主，叫缪博勇的，他一来，就看上了张老头的女儿，说非娶她不可。”

“那张老头怎么办？”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唉——”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着头。

赵无忌并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在感伤的时候，最好不要打岔，让他先把感伤的情绪发泄一点。

面摊老板感叹了一会，又道：“明天一早，那缪博勇就要来迎娶啦！”

“他们怎么不学别人一走了之？”

“走？怎么走呀？”

“二只脚在人的身上，走还不简单？”

“八个恶汉把你家前后门看守着，你怎么走？”

赵无忌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困境是在那里，他只是随口一问：“其实，大风堂势力已经没落，张老头把女儿嫁给这位新贵，不是挺好的吗？”

“客官的话是不错呀，只是，人各有志呀，有些人是忠于大风堂的，脾气又倔，劝不听的。”

赵无忌听到这里，已经决定要去帮这张老头的忙。所以，他向老板问明了张老头的房子位置，帐付了之后，就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此时夜色早已笼罩了整个小镇，面摊上的小灯笼灯光非常微弱，使得赵无忌看不到面摊老板的一个表情。

——一个很要命的表情！

赵无忌走得很慢，他依旧是用那个把剑扛在肩上的姿态走。

镇上的灯火已然亮起，虽然不太热闹，但也颇像是个小镇的夜晚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暂时先不要去张老头那里，先找个地方休息。

——这个决定更要命！比面摊老板的笑容更要命！因为这个决定，给了面摊老板充裕的时间，来进行他那个要命表情下的要命阴谋。

木板床一点也不算舒适，但赵无忌就是喜欢睡木板床，因为木板床可以使他的腰挺直，这是练武人最需要的事情。

躺在木板床上，他的心又飞回了大风堂的赵公馆。飞回赵公馆内那张他睡了十多年的木板床上。

想起了木板床，他当然又想起了另一张床。一张比木板更有诱惑力更舒服的床。

新床。

他和卫凤娘的新房里的新床。他早就好奇的去看过。可惜的是他连一晚也没有睡过。

如果江湖上没有唐家堡，就会没有了他爹爹壮烈牺牲的事，他的婚礼就会像所有的婚礼一样，快快乐乐的举行，他就会高高兴兴的睡到那张新床上。

如果江湖上没有唐家堡……。

他没有叹气。因为他忽然想到，唐家堡一定也有人在想，如果江湖上没有大风堂……。

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没有了唐家堡，也许会有陈家堡，会有李家堡。

这是势力的问题，必须让自己的势力弄得更大，大得什么堡都实际存在却又好像不存在的样子，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所以他才决定要去营救张老头和他的女儿，他要把大风堂的势力留存在这里。而且要让这里的人看看，大风堂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衰弱。

他计划初更时分，以张老头的亲戚身份去他家，然后表明身份，跟张老头一起把守在门外的人杀掉，留下警告的话，再把张老头带到司空晓风那里，把他安顿下来，找到李鸿飞，和他的女儿成亲。

毕竟，这么忠于大风堂的人，在这样的时机里，实在是太难找了。

初更。

赵无忌将自己打扮好，精神奕奕的往张老头家里走去。

远远的，他就看到张宅门前两个大灯笼，红红的张字非常醒目。

门前，果然有两个拿着刀的劲装男子在走来走去。

他径自走了过去。其中一个男子伸手把他拦住，态度很凶恶的问道：“你找谁？”

“这里的主人呀！”他指着张宅说。

“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来道贺的，听说他明天要嫁女儿，我是他的远房亲戚。”

那男子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赵无忌几眼，才道：“进去吧！”

门是关着的。赵无忌用力敲了三下门，再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大风堂的暗号，表示是同路人来了。

门开了。一个体形硕大的中年人抬头看看赵无忌，他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帽，帽沿压得很低，压到耳朵的地方，所以看不见太阳穴。

中年人看着赵无忌问道：“你……”

“我找张老爷。”

“张老爷？”

“是呀！”

“我姓张，可是不是老爷。”

“你有个女儿明天要出嫁吗？”

“是的。”

“那我是找你的，因为有人叫你做张老头，所以我……”

“我五十几了，大概是练武的关系，看起来比较年轻。”他笑着对无忌说：“请进来说话。”

他领着无忌走进前院，进入中堂大厅。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无忌问。

“都走光了。”

“为什么？”

“怕死嘛！”

无忌不说话了。谁不怕死？怕死是人之常情，面对这种事，连责备的话也不能说。

不过，无忌却好奇的问了一句话：“外面的人让他们走吗？”

张老头愕了一愕，才道：“是呀！”

“你为什么不化装成佣人的样子走？”

“我能吗？”张老头苦笑一下，指指自己的身材，说：“我这么胖，谁都认得出来。”

“你就这样看着你女儿嫁出去？”

“我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过人家。”

“没打过，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张老头又是一愕，道：“用得着打吗？”

“用得着。”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两个人守在外面，看他们的样子，武功不怎么样。”

“真的？”张老头问，脸上却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

“你女儿呢？”赵无忌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在房里。”

“你去叫她出来。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你？你是谁？”

“我是赵无忌。”

“你就是赵无忌？”

“怎么？不像吗？”

“不是，我是太高兴了。”张老头嘴里说高兴，脸上却依然没有高兴的表情。

说着，张老头就移动脚步往里面走，边还回头说：“我这就去叫小女出来。”

“等一等。”

张老头停步，转身看着无忌。

“你们顺便收拾一下行李，我们马上走。”

张老头点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很快的，张老头就带着一个女子出来，二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用布包扎好的行囊。

赵无忌愕了一愕，因为他们出来得太快了，好像行李早就包扎好，拿了就出来的样子。

那女子大概在十七八岁，长得很俏丽，但却带着一点风尘的味道。这点又让无忌愕了一愕。

张老头轻轻拍了一下他女儿的背，说：“叫赵公子。”

“赵公子。”女子的声音很清脆。她的一双大眼睛一直盯着赵无忌看，看得赵无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们走吧。”

“好。”张老头说，拖着他女儿跟在赵无忌身后。

赵无忌推开门，门外的两个大汉立时冲近，阻挡住去路。无忌拔剑，一言不发的就“刷刷刷”连攻三剑。持刀的两个大汉，刀还没来得及阻挡，胸前就分别被划破了三道缺口。

他们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胸，又看看对方胸前被划破的衣服，二人对望一眼，忽然发足狂奔而去。

无忌身后传来了那女子拍手叫好的声音。

好镇定的一个女子，无忌心想。

他把剑插回剑鞘，左手拿着，往肩上一搭，回头对张老头父女说：“走吧。”

张老头的女儿嫣然一笑，急步走到无忌身旁，说：“你的武功好好啊！我要跟你一起走。”

说着，就伸手拉住无忌的手。

好柔软的手指，轻轻的握着无忌，无忌觉得很不自在，想甩开。

只可惜他甩得慢了一点。

那双本来柔软无比的手，忽然间变得有如钢铁般坚硬，五指中的四指，紧紧压着无忌手背，拇指则压在虎口的穴道上。

无忌的右半身，立时软瘫下来，一点力道也发作不出来。

他诧异的侧过头去看着那女子。女子一笑，道：“你中计了！”

无忌一听，左手立时一动，想用肩上的剑去挑开女子的手。

可惜他依旧是慢了一步。

张老头在他的左手有动作的时候，右手已经伸出，奇快无比的搭在无忌肩上。他的手有如一把钢爪，紧紧的抄住无忌的肩骨，令得无忌的左边身体也软了下来。

女子嫣然的笑容，忽然变成了奸邪无比的笑容。

“你们是什么人？”无忌问。

“我们？”女子的笑容更带着一丝淫荡之意，“我们当然是来捉你的人啰。”

“唐家堡的人，都是用这种不要脸的方法来捉人的吗？”

“那可不一定，”女子说：“对你嘛，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

无忌不出声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太不小心了。从张宅的门口，到进去住宅里面，那么多可疑的事情，他却连一点怀疑之心也没有。他一心一意只想早点救人，他太傻了！

傻得连唐家堡怎么可能只派二个人，就守在门口来捉忠于大风堂的人这件事，居然忽略得一乾二净。

而且，一个良家父女，怎么会有那么邪淫的笑容？晚上了，张老头怎么还戴着帽子？他戴帽子故意盖着太阳穴，目的是为了隐藏隆起的太阳穴，让自己看不出他是会武功的人啊！

现在想到，有什么用？一切都太迟了！

无忌忽然觉得好恨，恨唐傲。为什么放了他，又派人来捉他？他忍不住问：“是唐傲派你们来捉我的吗？”

女子笑容满面，说：“我不知道，你问我老公好了。”

“你老公？”无忌问。

“就是我呀！”张老头说。

“你？”无忌转过头去，看着张老头。

张老头咧开嘴巴，笑着点头。

无忌忽然想起了他是什么人了，立刻道：“我知道了，你是张大嘴。”

张大嘴又笑了，嘴巴张得更大。他说：“不错，我就是张大嘴。她就是李无艳。”他指了指站在他对面的女子说。

“那个卖面的老头就是胡贩？”无忌说。

“完全说对了。只可惜你现在才想到，已经来不及了。”

江湖传言，胡贩、张大嘴、李无艳，是一个暗杀组织的三个负责人。只要肯出钱，就会替任何人作事。而且只看钱，其他六亲不认。

还有一个传说，就是胡贩和张大嘴的老婆，都是李无艳。

“想不到唐家堡居然要找你们来对付我。”

“嘻嘻。”张大嘴又咧开大嘴笑道：“你错了。不是唐家堡出钱要我们对付你的。”

“不错，”李无艳说：“是我们想替自己找点财路，主动捉你，好向唐家堡要钱的。”

“为什么？”无忌问。

“为什么？”李无艳说：“唐家堡目前正在密锣紧鼓的对付大风堂，你是大风堂的主要角色，捉了你，岂不是大功一件？你想唐家堡会给我们多少钱？”

一说到钱字，李无艳和张大嘴就相视大笑起来，彷佛一大堆钱已经堆在他们面前似的。

“都怪你自己啦，”张大嘴说：“谁要你在银杏镇上逞英雄，大声说出你自己的身份？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赶来这里，预作安排了。”

“不过，”李无艳似乎在和张大嘴一搭一和，说：“也只有你这么蠢的人，才会被我们骗到。”

无忌没有说话。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露出一副很不屑的表情。

“怎么啦？”李无艳说：“你瞧不起我们的手段吗？”

“怎么会？”无忌说：“任何能捉到对手的手段，都是最好的手段。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张大嘴问。

“只不过你们这次是白费心机啦。”

“白费心机？为什么？”张大嘴又问。

“因为你们一个钱也拿不到。”

“哦？”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说。随着声音，卖面的胡贩走了过来，他走到无忌面前，说：“当然是一个钱也拿不到，因为我们会拿到很多个钱。”

“不，”无忌说：“你们什么也拿不到。”

“为什么？”李无艳说：“难道你现在能逃得了吗？”

“我不必逃。你们把我捉去唐家堡好了。我保证你们除了白费气力、白费精神、白费粮食来填饱我的肚子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我们会相信你的话吗？”张大嘴说。

“信不信在你们，到时候别怪我没有先通知你们。”

“你有什么理由让我们相信你？”李无艳问。

“我刚从唐家堡出来。”

“真的？”李无艳说：“你怎么出得来？”

无忌还没有回答，胡贩就抢先说：“不，应该问你是怎么进得了唐家堡的。”

“我怎么进去，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无忌说：“对你们而言，我怎么出来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你说你怎么出来的？”张大嘴说。

“是唐傲放我出来的。”

三个人都同时瞪大眼睛，以不置信的表情看着无忌。

“你们如今又要把我捉回去，”无忌又说：“岂不是白费心机？”

六只眼睛依然瞪得很大，然后，张大嘴忽然大笑起来，说：“你这种故事，想编来骗我们？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是吗？”无忌说：“你怎么还不死？”

张大嘴一听此言，脸上笑容立时止住，变成怒容。他的右手把无忌的肩胛骨捏得更重，说：“死的是你。”

无忌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的表现，就好像张大嘴并没有捏痛他似的。

“假如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无忌木然的说：“死的不会是我，因为你们需要我活着好。”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在耍嘴皮子上啦，”胡贩说：“我们绝不会相信你的话的，你也少讲话。”

说完，他走到无忌面前，伸手在他身上连点数点，点完之后，又说：“你现在除了两条腿可以走动以外，什么力气都运不起来。走，跟着我们走。”

然后，李无艳和张大嘴把手松开，一起往前走。

无忌运了运劲，果然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只好乖乖的跟在他们后面走。他知道，如果不走，只有自讨苦吃而已。

唐花与卫凤娘昼伏夜行，经过了七天时间，已经回到了她的居所。

所谓居所，其实就是赵公馆。卫凤娘虽然和赵无忌没有拜堂，但对她来说，她已经是赵家的媳妇，所以她的家，就是赵公馆。

自从赵简死后，赵无忌和他妹妹又不知所踪，赵家的佣人是早就离开了。赵千千曾经回来过，看到门庭的蜘蛛网密布，她连脚步都没有停下，便立刻投奔司空晓风那里去了。

因此，唐花和卫凤娘抵达时，赵公馆已像一间破落户似的，站立在清晨的阳光之中。

唐花落力的清除蜘蛛网等污秽的东西。卫凤娘则细心地清理房间。

等唐公馆看起来已经不像破落户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了。

唐花问卫凤娘要不要出去吃饭，卫凤娘说她不饿，于是，唐花说：“我到外面走走，待会带点小菜回来。”

“好，你不必急。”卫凤娘说着，眼睛却怔怔的望着照在庭园中的晚霞光采，心思似乎飞回那往日的日子里。

唐花不发一言的离开。他很快的就找到了白玉斋，更找到了白玉斋的主人白玉奇。

唐花把从唐家堡带出来的一张纸递给白玉奇。那是赵简写的一张字条，他对白玉奇说：

“你能模仿得出来吗？”

白玉奇看了看上面的字，点了点头，说：“除了你我之外，保证普天之下没有第三个人看得出来是我写的。”

“不，我保证有第三个人看得出来。”

白玉奇瞪大眼睛，以疑惑的口吻说：“我还没写，你怎么这么肯定的说有人看得出来呢？”

“因为是有人叫我拿来的，叫我来的人难道会不知道？”

白玉奇笑了，他的心情也轻松了，他说：“是谁？”

“唐傲。”

“哦？那你是……”

“我叫唐花。”

“啊！对不起，怠慢怠慢了！”

“别客气，我是奉唐傲的命令来，不是要你照抄这上面的字，而是要仿上面的字体，写一本日记。”

“日记？”

“是的。所以你必须找到发黄的纸，绝不能让人看出是新纸，要像旧的。”

“我明白了，你要我写什么？”

唐花把内容对白玉奇说了出来，之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急吗？”

“愈快愈好。”

“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这么快？”

“你知道我有个外号吗？”

“叫什么？”

“叫通宵快手。”

“好，那我明天一早来拿，还有，纸的尺寸不能太大，要能装进这么大的方圆之内。”

他比了比白玉雕龙的机关开口大小给白玉奇看。

“一切照办，你明天准时来就好了，保证一点差错也不会出。”

第二天一早，唐花就拿了那本假造的日记，兴冲冲的往赵公馆走回去。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急马奔驰的声音。他觉得有点诧异，头也没回便往旁边让。

但那奔马似乎是冲着他来的，因为那声音竟然也跟着他转向一旁。

他连忙转身，站稳马步，注视着迎面而来的马。

那骑士的骑术非常高超，急如飞风的马在冲近唐花身前二丈左右忽然在他一拉缰绳时，顿时止步立定。骑士立刻翻身下马。

唐花以为是来袭击他的，所以右掌已然摆好架势，随时都可以挥掌击出。

但那人一下马之后，立时屈膝向唐花行了个礼。唐花一看他行礼的动作，就知道是自己人，连忙问道：“有急事？”

“是的。”

“说。”

“唐公子请你把白玉雕龙的计划延后两天执行。”

“为什么？”

“因为有几个不识相的人，又把赵无忌捉回唐家堡去，想领钱立功。”

“哦？”

“唐公子已经把那三个误事的人杀了，也把赵无忌放走。”

“那为什么还要把计划延后？”

“我是日以继夜赶快马而来，但赵无忌却是缓缓而来，唐公子说怕万一计划执行太早，那姓卫的女子等不及告诉赵无忌，就告诉了别的大风堂的人，那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你估计赵无忌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这里？”

“两天以后的黄昏时分应该可以到达。”

“好，那我就晚两天才执行，你回去复命，请他们放心。”

“是。”

唐花回到赵公馆，先把日记塞进白玉雕龙的机关里，再偷偷放进赵简书房的暗室里面，这间暗室，当然是上官刃泄露给唐缺知道的。因为上官刃认为，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那里出手杀赵简，是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最好手段。而且，赵简死了，这个暗室也没什么好守秘密的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唐家堡居然还会利用这个暗室，来实施一个严重打击大风堂的计划。

一切准备就绪，唐花就只有等待时机的来临。他利用这两天的时间，故意带着卫凤娘在赵公馆四处走动。而在赵无忌预定抵达的当天下什，吃过什饭之后，他带着卫凤娘逛到了赵简生前的书房。

在书房里，他故意到处摸摸碰碰，一副好奇的样子。忽然间，他碰到了打开暗室的机关，机关缓缓移动。

他故意发出了“咦”的一声惊叫。

卫凤娘立刻转头去看，也跟着“咦”了一声。

那本来是一个书架，触动机关之后，书架便往旁边移动，露出了一面凹下去的小墙。就在这个空隙里面，摆着一只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的白玉龙。

唐花伸手把雕龙拿出来，和卫凤娘一起把玩。

卫凤娘赞赏之余，说：“这么漂亮的一条白玉雕龙，怪不得要放在这个暗格里面来。”

“是呀，”唐花附和的说：“不过，这外面也有很多精品，不亚于这个雕龙，为什么偏偏要摆这个呢？”

“对呀，为什么？难道还有别的秘密？”

“说不定哦。”唐花说：“我来检查看看。”

他用手在龙身上来回摩搓，故意摸了片刻，才触动龙身上的机关，轻轻的响起“啪”的一声之后，龙肚的中央跳出来一块小玉。

他伸手入内，拿出了那本假造的日记，那是折迭过的，他把日记摊成原来的大小，交给卫凤娘。

卫凤娘摇了摇头，把日记推还给唐花，说：“我不要看。”

“为什么？”

“这么机密的东西，我还是不看的好。”

“还是看看比较好，收藏得这么秘密的东西，一定是记录着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看呢？”

卫凤娘有点犹疑了。她想了想，说：“你看好了。”

“我看？”

“是呀，你看我看还不是一样？”

唐花笑了笑，说了声好，就开始翻阅日记。由于日记经过折迭，所以翻动起来很费事。

唐花每翻几页，都必须用手指沾沾舌头的水份，才能顺利的翻阅下去。

其实内容是他早就知道的，他只不过装得跟真的一样而已。

好不容易翻完了，他面色凝重的看着卫凤娘。卫凤娘好奇的说：“怎么啦？”

“太可怕了，你自己看好了。”

卫凤娘看看，脸色大变起来。

原来这日记记载了赵简生前最后一个月的事，其中最重要的，是下面这几天的摘录。

赵简的假日记

我发觉我的身体真的愈来愈不成了，我决定牺牲我自己，来成全大风堂的霸业，可是怎样的牺牲最有价值呢？拚命的杀唐家的人？还是有别的方法？

我找来了司空和上官，三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上官刃提出了一个卧底的方法，他说，既然我要死了，干脆在大风堂里找一个人，带我的人头去投靠唐家堡，做成是他杀我去投靠的，唐家堡的人一定会相信。

我们三个人都同意这个做法，但是，派谁来执行这件事呢？要杀我可不是容易的事啊，除非是跟我很熟的人，才有机会。

我们面面相觑了半天，最后，我才对他们说，应该由他们之中的一个来执行。

司空立刻摇头，说他绝不干。

那就只有上官了。他很勉强的答应了。

我的身体真的是愈来愈坏了。我一再催促上官赶快进行我们的计划。

我们把这个计划定名为白玉老虎，把真相写在纸上，存于白玉雕的老虎身中，以备将来上官作澄清身份时的证据。

一切都准备好了，上官却迟迟不动手。我真担心，万一我的病征被大家看出来，传到唐家堡去，对于白玉老虎的计划，就会有妨碍。

但是，上官却说，一切等无忌的婚礼举行过再说。我当然同意，能看到无忌成家，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这几天我都在想，怎么样才能把白玉老虎的计划做得轰轰烈烈的，让江湖上都知道这件事，可以更稳定上官投靠唐家堡获得的信任。

我忽然想到，有什么比在无忌的婚礼中，我突然被杀的消息，更轰动的事？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但却对不起无忌，也看不到无忌成家的热闹场面。

但是，反正无忌已经成家，我也死而无憾了。

我唯一的痛苦，就是不能把这件事对无忌说，让他事先有心里准备。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下定决心就在这天被杀。上官也同意。

明天就是无忌的大喜日子，也是我的死期。面对死亡，我竟然连害怕和悲哀的感觉都没有。我只怪老天无情，既然给了人生命，为什么又给人疾病的折磨呢？

想着这个问题，我不经意的走到了上官的客房。我推门进去，看不到上官的踪影。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桌上有一包药粉似的东西，打开了放在桌上。我走近一看，果然是药粉。

我闻了一闻，很奇怪，味道我很熟悉。

我去找来一杯茶，把一点药粉放进去，药粉一下子就溶化了。

我喝了一口，不错，这就是我所说的熟悉的味道。

我蓦地心头起了一阵恐惧之感。我连忙又沾了一点药粉，拿去请教镇上的大夫。

大夫检查了一下，说是一种慢性毒药，可以让人家感到身子虚弱、发烧……。

我听不下去了，因为这就是我的病症，我的不治之症的感觉。

我立时升起满腹疑团：上官为什么会有这种药？吃了这种药怎么跟我的病症一模一样？

难道上官他……。

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上官和我出生入死的打了多少年仗，怎么会这样对我？

为了什么？为名？大风堂的名望已经够高了。为利？大风堂有他终生花费不完的钱财。

那到底为什么？

我想不出任何一个他会陷害我的理由。

然而，证据确确实实，而且，带我的人头去卧底的方法又是他提出的……。

天啊！事情怎么会这样？

我想找司空来谈，但他却要明天才能到。我想找无忌，但却到处都找不到。

我能做什么呢？明天小心一点？还是找解药来解毒？大夫说，这种药如果服用少许超过半年，神仙也救不活。

死，我是死定了。但，假如上官还利用我的人头去作为进入唐家堡的替身符，我是多么的不甘。

然而，时间真的无多了，加上我的体力又如此不济，我是绝对对付不了上官的。

有什么办法？

我苦思了一夜，除了把这日记藏起来，放在这只白玉雕龙里，假如我死了，期待有朝一日，无忌能到书房来，发现这个秘密，替我报仇。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敢把日记或者留下话给这里的佣人，万一交待的，早已是上官的心腹，岂非不妙？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上苍，希望让无忌能发现我的日记，不要被白玉老虎骗了，要认清上官的真面目，不然，大风堂就完了！

大风堂真的完了！

这是卫凤娘看完日记之后的第一个感觉。

她合上日记，心中乱成了一团。

怎么办？到那里去找无忌？她一定要把消息告诉无忌，愈快愈好。不然，大风堂真的要完了！

她脸上的表情，已全部泄露出她内心的焦急之情。唐花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毕竟，白玉雕龙的计划，马上就要接近成功的边缘了。

他脸上不露喜悦之情，反而很沉重的对卫凤娘说：“你一定在想，到那里去找赵无忌，对不对？”

卫凤娘忽然以感激的神情看着唐花，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唐花笑笑，说：“你吩咐的事，我有哪一件办不到的？”

当然没有。而且，无忌正在前往这里的路上，要找他，简直是比伸手摸摸鼻子还容易的事。

“真的？”卫凤娘兴奋的叫起来。

“当然。”唐花说：“我出去联络一下，回来告诉你好消息。”

中　计

唐花当然了解卫凤娘焦急的心情，所以他只是随便去打了个转，就返回对卫凤娘说：“你运气真好，据说赵无忌已经在回来这里的路途上，而且很可能明天就到。”

卫凤娘听了当然很高兴，但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有个问题不得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简单，这里是大风堂的根据地之一，一定会有我们唐家堡的卧底的人，对不对？”

卫凤娘没有说话，因为这绝对是对的。

“我只要问问卧底在此的人，不就知道了？他们一定每天和唐家堡联络，像赵无忌这种大人物，怎么能不被唐家堡在各地的人追踪去向？”

这倒是真的，但唐花不是已经背叛了唐家堡，带着自己逃走吗？难道唐家堡在这里卧底的人不知道？卫凤娘把这个问题向唐花提出。

唐花的解释也很合情理，他说：“我唐花从未来过这里，这里的人也没见过我。而且，他们只认识联络暗号，从不认人。”

这下，卫凤娘放心了。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等待明天的来临，好把这个惊人的天大消息告诉他，让他去找上官刃算这笔血帐。

唐花一直注视着她的表情，他看出她期待早点看到赵无忌的焦急心情。所以，当卫凤娘以感激的眼光看着他的时候，他不等她开口道谢，就说：“你不必谢我，我是心甘情愿替你做事的。”

卫凤娘的眼中几乎滴下感激之泪了。

唐花又说：“我知道，赵无忌回来之后，我留在这里很不方便，所以……”

“你要走？”卫凤娘问。

“是的。”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留在这里很不方便。”

“怎么会？你是救我出来的人，而且又帮我这么多忙，无忌也一定很感激你的。”

唐花做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我不要他的感激，我只要你……”

“那是不可能的，我的心里，只有无忌一个人，这是我早就跟你说过的。”

“我不强求什么，我只要你心里偶而会想起我一下就足够了。”

“我一定会时常想起你，你的大恩大德，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唐花又露出苦涩的笑容，说：“你只记得我的大恩大德吗？”

卫凤娘沉默了，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唐花。

唐花却说：“算了，反正我都准备离开了，一切都不再有什么意义了。”

卫凤娘看着他，良久良久，才说：“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

“再待下去，我会疯掉。”

卫凤娘又沉默了。

“你保重。”

唐花的音调带着哽咽的抖音。卫凤娘再也忍不住，眼泪潸潸的流了出来。

唐花却头也不回的迈开大步，跨出了赵公馆。他的演技真是一流的。

赵简的日记也假造得太像真实的了。唐家堡的实力，确实是非同小可的，怪不得卫凤娘会坠入圈套之中，一点也没有察觉任何可疑之处。

收到唐花的飞鸽传书，唐傲真是高兴极了。一切事情都完全依照计划发展，这真是让他心花怒放的事。从收买上官刃开始，到毒杀赵简，又到如今的设计让赵无忌来消灭上官刃。

事情简直就在掌握之中，他怎么能不乐？

他唯一还有点担心的事，是赵无忌是不是上官刃的对手。对于这个问题，他当然也有解决的办法，现在，他就开始他的下一步。

要进行下一步计划，说起来并不难，他只要找一个人就可以了。

这个人是个女人，上官刃的女儿，上官怜怜。

上官怜怜是他和上官刃谈到背叛大风堂的事情时认识的。

他对上官怜怜可以说是一见面就喜欢上她。但是上官怜怜却对他若即若离，今他捉摸不出她的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一点也不急。因为，对于成家的事，他一向以立业摆在前面。所谓立业，就是要消灭大风堂，完成霸业。

所以他对上官怜怜，一直都以爱护她的态度来对待，并不希望她很快的就对他也付出感情。

他喜欢细水长流的感情，不喜欢轰轰烈烈的爆发之后又冷却。

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上官刃曾经答应过他，只要完成霸业，他一定会把女儿许配给他作妻子。

然而，不急归不急，他却不能容忍上官怜怜喜欢上别人。

但偏偏上官怜怜却喜欢上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又偏偏是他的死对头。

这个人当然就是赵无忌。

所以唐傲恨赵无忌。他的恨，是可怕的恨，不是普通的恨，会马上杀了对方。唐傲却不希望赵无忌痛快的死。

他要折磨他，让他后悔，让他在悔恨之中度过一生。因此他在唐家堡放走赵无忌，又安排白玉雕龙的计划，来让赵无忌去杀上官刃。

他有方法让赵无忌杀了上官刃之后，发现这是唐家堡的阴谋，让他悔恨不已。

一个人在悔恨的时候，武功就会大打折扣，他约赵无忌决斗的日期之所以在那么后的日期，就是要安排白玉雕龙的计划，令赵无忌心神恍惚，然后再击败他。让他的意志崩溃。

这是他的如意算盘。

世事会如他所料吗？这点只有天知道。不过，他却满怀信心。

现在，他也是满怀信心的踏入上官怜怜的房间。

上官怜怜自从为了救她父亲，挨了赵无忌几乎刺穿喉咙的一剑之后，一直躺卧在床，身体虚弱的不能走动。

上官刃要去接收上官堡，她在唐傲的力劝之下，没有坚持跟去。因为唐傲要她多休息几天，随后他再护送她前往。

连上官刃都同意的作法，上官怜怜又怎么能反对？

这却中了唐傲的计。

唐傲就是要上官怜怜留下来，好进行他的下一步计划。

他虽然没有获得上官怜怜的心，但他却对上官怜怜的性情，了解得很深刻。

他的计划，就是要利用上官怜怜个性中柔顺至孝的一面。

他敲了一下门，便推门而进。

上官怜怜斜靠在床上，一个女侍正在侍候她用饭。唐傲进门的时候，她刚好把饭吃完。

她侧头对着唐傲笑了笑，这是她每次在唐傲来的时候都会出现的表情。

那女侍把碗筷盘子端走，上官怜怜才道：“坐。”

唐傲坐在女侍原来坐着喂她吃饭的地方。他把手上的锦盒递给上官怜怜。

“是什么？”上官怜怜边接边问。

“你打开看看。”

上官怜怜依言打开，“哗”的一声叫了起来。

“是千年人参？”

“是的，刚好有人从东北带来，我就买了。你身体太虚，需要补一补。”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吃？”

“为什么不能？我这就去叫人来炖鸡汤给你喝。”

“不。”

“为什么不？是我送给你的，我希望你早日复元呀！”

“我已经很好了，这两支人参，我留起来好了。”

“留起来？”唐傲明知故问。他了解，以上官怜怜的个性，看到这么珍贵的东西，一定会留给她父亲来享受。

而这，正是唐傲要利用她的弱点。

因为这两支人参是下了毒的。

“可以吗？”上官怜怜问。

“当然可以。”唐傲说：“已经是送给你的东西了，你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谢谢你。”上官怜怜高兴的说。

“你跟我之间还用得着谢谢这两个字吗？”唐傲靠近过去说。

上官怜怜甜甜一笑，头却往后移了一点。

“其实，”唐傲说：“你应该吃了这两支人参才对。”

“为什么？”

“早点恢复体力，可以早点去你父亲身边。”

“我已经好了。你看。”

说着，她就从床上坐起来。

唐傲连忙伸手去扶她，但被她推开。她从床上下地，往前走了两步，说：“你看我是不是完全康复了？”

“对呀，你再走几步看看。”

唐傲其实是希望上官怜怜能逞一下强，早日去上官堡，让上官刃服下渗了毒的人参，让内力大打折扣，好使赵无忌找他算账时，能够打垮他。

上官怜怜哪知道这许多？她又走了几步，说：“我不是走得很好吗？你要不要明天就陪我去找爹爹？”

“你如果想的话，我当然奉陪。”

“真的？”

“我会骗你吗？”

上官怜怜一阵高兴，差一点摔了一跤。唐傲连忙上前扶住她，并且顺势将她拥入怀里。

上官怜怜娇羞的把头埋在他胸前，一言不发，内心卜卜卜卜乱跳。

明天就要离开唐家堡，唐傲当然要向老祖宗禀告他的动向。

老祖宗非常溺爱唐傲，对于他做的决定，可以说没有一件不赞成和不支持的。

不过，对于唐傲用这种方法来对付赵无忌，老祖宗却有一点点小意见。她说：“我了解你心里的感受，我也知道你对赵无忌那种忿恨之情，但是，你要记住，现在是两个大帮派的大对决，千万不要因为一已之忿恨，而误了大事。”

“我不会的，老祖宗。”唐傲说。

“不会？万一怜怜去到上官堡，并不急着把人参给上官刃服用呢？”

“我会用计来诱惑她，令她一定这样用。”

“你这么有把握？”

“当然，她的个性，我已经了如指掌了。”

“万一上官刃发现有异呢？”

“怎么会？我们唐家的独门毒药，谁会察觉？”

“万一他发现呢？我是说万一。”

“万一他真的发现，我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这次用的药，是最新的配方，是唐家第一次采用，我可以推托说那不是我们唐家的毒药。”

“他会信吗？”

“会的。第一，他没有理由怀疑我们会对他下毒，第二，我甚至可以把唐家的毒药谱拿给他看，他绝对找不到这份新配方和我们有什么关联的数据。而且，最重要的，我认为他根本不可能察觉。”

“你太自信了吧？”

“这是你的遗传呀，老祖宗。”

老祖宗开口的大笑起来，说：“好，我再来做一个假设，万一这药对上官刃不发生效用呢？”

“那死的人是赵无忌，对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损失，除了让我会觉得有点遗憾之外。”

“你能这样想，可见你已经完全成熟，可以独当一面了。”老祖宗非常开心的说：“你不但已经能带领唐家堡，还可以带领消灭大风堂以后的霸业。”

“老祖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由这件事的各种可能性的发生，你相信我不会因私而忘公了吧？”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

老祖宗真是太高兴了，她又大笑了起来。

唐傲也感染到老祖宗兴奋的气氛，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之后，老祖宗问道：“唐花什么时候回来？”

“我叫他暂时留在赵公馆附近，监视卫凤娘的动静，等确定白玉雕龙的计划完成了再回来。”

“这决定不错，不过，他应该还可以做一件事。”

“哦？做什么事？”

“把白玉斋的白玉奇杀了。”

唐傲愕住，片刻之后，才问：“为什么？”

“你觉得白玉奇还有利用的价值吗？”

唐傲没有立即回答，他想了想，才说：“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想不会了。你想想看，他被我们收买了十多年，到今天才用上一次。而且这一次的事，也可以不必用到他的，你说对不对？”

当然对。老祖宗这番话让唐傲马上警惕到，老祖宗的思虑和判断力还是很厉害，并没有因为年纪大了而有退化的现象。所以他马上回说：“我马上传书过去，要唐花立刻执行这件任务。”

“很好，这样你的白玉雕龙计划才会万无一失，知道吗？”

唐傲应了声知道，便告辞离去，去写了张便条纸，用飞鸽传去当地。

中什的艳阳，晒得无忌汗流满脸。一路上，他都想停下来休息，等太阳偏西再走。但想到家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就不管太阳有多烈，继续前行。

这一路上，他已经到处都听到唐家堡打败了大风堡三个据点的消息，也知道上官刃要去接管上官堡，到前线来对付大风堂。

他曾经想过，上官刃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唐家堡这么凌厉的攻势，来解除大风堂的危机。他也想过，单靠司空晓风，能撑得住大风堂的场面吗？

他不知道。以他的历练和智慧，他推不出结论，他能做的，就是见一步走一步。

家就在前面了。令他讶异的是，怎么不见一点破落的迹象？是什么人还留在赵公馆吗？他相信不会。那么，是什么人整理得这么好？

他推开门，答案就在他眼前。

卫凤娘正坐在亭子里，看到无忌进来，跳了起来，往无忌的地方奔了过来。

又一件令无忌讶异的事闪现在他脑际。

——卫凤娘看到自己，怎么一点兴奋的样子也没有？她又是怎么离开唐家堡的？

他也跑了过去，握住卫凤娘的手，高兴的叫着凤娘的名字，并且问：“你怎么离开唐家堡的？”

卫凤娘的手握得无忌很紧，她说：“先别谈这个，你快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立刻带着无忌，往他父亲生前常用的密室走去。一进里面，她打机关开启，取出那本日记，交到无忌手上。

无忌知道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马上打开来阅读。

映入他眼帘的，是他熟悉的字迹。他立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看着看着，他的情绪从哀伤变成激动，终而大怒起来。他以盛怒的脸容看着卫凤娘。卫凤娘以了解的表情点点头，对他说：“你先去处理这件事吧。我在这里等你，一切等你回来再说。”

无忌点头，立刻转身走了出去。他心中有如一盆怒火在燃烧着，极端冲动的往上官堡的方向走。

他已被气愤和复仇的意愿蒙蔽了一切。他没有问他应该问的问题：

——卫凤娘是怎么离开唐家堡的？

——这本日记是怎么发现的？

假如他头脑清楚的发问，他一定会从卫凤娘的话中找出破绽，他一定会怀疑这本日记的真实性。

唐傲就抓准他这点心理因素，知道他在盛怒之下，一定会马上离开，等他怒气低下去时，人已经在上官堡，要追问，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就是人生。很多事都是这样。仇恨，最容易使人看不清真相。而事后的悔恨，无奈，已经是无可挽回的情况了。

这就是造化弄人。然而，有时候造化弄人的方式，还不止是这样。

黄昏，夕阳将沉未沉。

白玉奇照往日一般，把灯笼点上，挂到大门上。“白玉斋”的三个大字，透过灯火，清晰可见。

他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金字招牌，走回房里，坐在桌前，做他的例行夜课：书法。

他的书法是此地一绝，光是卖字，他就可以维生，但是，他却不以此为满足，他要赚更多的钱。因为他有很多花钱的嗜好，比如古玩的收集、美色、华服……。

所以他不得不背叛大风堂，偷偷做了唐家堡的间谍。他替唐家堡写了那本假日记，唐花很大方，多赏了他一百两银子。

他应该好好去挥霍挥霍的。他也正有此意，只不过黑夜尚未来临。他喜欢华灯已上的夜晚，喝杯小酒，来三两个小菜，一两个美女侍候在身旁。这是他的生平最大的乐事。

今夜，他就打算好这样子去享受一番。他挥笔疾书，那一个一个的黑字，有如行云流水，似乎也感染了他内心的喜悦之情。

写呀写的，一停笔，抬头，他吓了一跳。

唐花站在他面前，以笑脸对着他。

唐花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这不像平常的他。

平常的他，只要有脚步声踏近大门，他就会听到，就算字只写到一半，他也会停下来，站起来迎客。因为他做生意的要诀就是顾客至上。

但如今他居然没有听到唐花走进来的脚步声，大概是他太兴奋，太得意了。

他赶紧站起，笑着对唐花说：“唐公子有事？”

唐花点了两下头，说：“有。”

“要我效劳的是——”

“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会的。”

“哦？唐公子的意思我不太懂。”

“说得明白一点，我要你做的事只要三个字。”

“三个字？写日记？又写日记？”

“不。”

“那是——”

“赶快死。”

“赶快死？”白玉奇并不听得很懂，他只是重复这三个音节。

“我要你——赶快死。”

白玉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双目瞪得大大的，看着唐花道：“你说什么？”

“死。死亡的死，你真听不懂？”

白玉奇脸色已然大变，身体微微发抖，道：“为什么？”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当然是为了灭口。”

“灭口？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年的事，我有泄露过什么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灭口？”

“因为任何事都会有第一次，任何事都是我们无法预料的。这叫预防胜于补救。”

“我——”

“你不必再说了，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是奉命行事而已。你要自己了断，还是——”

白玉奇忽然抓起桌上的笔墨，往唐花身上扔了过去，同时，他的人已转身往后狂奔。

唐花早就打横移开一步，躲开了飞来的笔墨，跟着一个箭步冲前，手中剑往前一递一收——

白玉奇左背血流如注，人就仆倒于地。

唐花转身，拿起桌上的宣纸，把剑身的鲜血擦干净，插回剑鞘里，走出白玉斋。

造化弄人一向都是很奇妙的。唐花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判断会犯了错误。

他以为他的一剑，一定会令白玉奇当场毙命。

他错了！

严格来说，这个错误也不能完全怪他。因为像白玉奇这样的人，一万个里面也不见得有一个。

普通人的心脏都位于左边，所以唐花那一剑，习惯性的刺入白玉奇左边。但偏偏白玉奇的心脏异于常人，是位于偏右的地方，所以那一剑，并没有让他立时毙命。

白玉奇也非常精明，中剑之后，立刻倒地，假装当场死去。等过了片刻，确定唐花已经离去了，他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知道自己失血过多，那一剑虽然没有立时毙命，但就算华陀再世，也不可能救得活自己。所以他拖着蹒跚的步履，一摇一摆的走进他的卧室，打开他的保险箱，取出唐花交给他抄写的原本。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任何交办的事，原件都藏在保险箱里。留下证据总是好的，说不定那一天就可以用得上，就像现在一样，唐家堡既然对他不仁在先，他当然要对唐家堡不义于后。

他拿着抄写原本，也不包扎伤口，强忍着彻骨的痛楚，走出白玉斋。

他一直走，走向赵公馆。跌倒了，他又咬牙爬起继续走。走近赵公馆的大门大约一丈来远，实在是撑不住，“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他勉力挣扎，一寸一寸的爬着，手已经抓到大门边了，但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五指一松，像一盘散沙的松弛下去，左手还握着手抄原本。

唐花回到下榻的地方，叫了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庆祝此行顺利完成任务。

在唐家堡，他一直想往上爬。他知道，要坐到唐傲的位置是不可能的。因为老祖宗似乎特别偏爱唐傲。而且唐傲确实比自己具有领导的才略。但唐缺呢？他认为自己比唐缺能干，理应地位在他之上。

这次完成白玉雕龙的计划，回去应该可以向老祖宗表功一番，说不定老祖宗一高兴，就指派他更重要的任务，他就可以扬眉吐气一番。

他对自己的能力，不自觉的感到很得意。于是，他满满斟了一大杯酒，一口把酒干到底。

他放下酒杯，忽然兴起一阵不安的感觉。

是什么不安？他不明确，他握着酒杯仔细的推想。

他从开始计划白玉雕龙的时候想起，一步扣一步的，他想不出有任何破绽，更想不出有什么会令他不安的地方。

然而，那阵不安却仍然萦缠在他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忽然站了起来，对了！这件事不能有任何差错。他想到了，他疏忽了一件事。

他杀了白玉奇之后，应该再搜搜他的身体和屋子。他不能让白玉雕龙计划中的原本落到别人手上，尤其是大风堂的人手上。

白玉奇一死，大风堂的人一定会从他的遗物里找寻他被杀的原因，万一白玉奇没有销毁那份原本，白玉雕龙的计划，岂非功亏一篑？

对！就是这个疏忽让他产生不安的感觉。

他连忙走出房里，急步走向白玉斋。

快到白玉斋的时候，他心安了。因为白玉斋的门前并没有人。

如果白玉奇的尸体被人发现，消息一定很快传开，白玉斋的门前一定会有好奇的人，来观看是怎么回事。

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这表示白玉奇之死，还没有人发觉。这实在是太好的事了。

唐花走进白玉斋，却愕在门口。

因为白玉奇刚才倒下的地方，除了一滩血以外，尸体不见了。

他看了看血迹，跟随着血迹走进白玉奇的房间。他看到了带血的保险箱。他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

他连忙又循着血迹往外走，一直走到赵公馆的门前。他心里已经有数了，白玉奇是拿着原本到赵公馆来找卫凤娘的。

不过他的心已经安了，因为他看到白玉奇的尸体，就躺在门前。

他走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搜查白玉奇的身体。但是，他什么也没搜到。

他觉得很讶异，怎么会没有呢？他又仔细的搜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看了看附近的环境，并没有人来过的样子。那么，是白玉奇早已把原本销毁，他来的目的是想告诉卫凤娘真相，还是原本被什么人拿去了？

唐花一时犹疑了起来，不敢作判断。

依他的了解，卫凤娘应该还不知道门口躺了个死人。假如她知道了，以她的个性，一定会设法把尸体掩埋，或者叫人来抬走，绝对不会任尸体躺在这里。

这点他很有把握。那，原本是被路过的人拿走？他想这可能性也不会很大。因为赵公馆的位置是在郊外，平常就很少有人走动。他在这里住了几天，就没有看见过几个人在附近活动。

他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推论出，白玉奇是要来告诉卫凤娘真相，但走到门口就不支倒地了。

然则，那个保险箱又是怎么一回事？白玉奇身上连一件贵重的东西都没有，他为什么要打开保险箱？是故布疑阵？白玉奇已经想到自己可能会回去，又怕自己不一定能走到赵公馆，所以才用这招来扰乱自己的思路？

唐花一点也不敢肯定，他一个飞身，跃上门上的墙顶，往内观望。他看到卫凤娘的房里有灯光传出，表示她在里面。他看了一会，又跃下，拖着白玉奇尸体，往荒野里走去，然后随便往草丛里一丢，人就离去。

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了，回到房里，唐花猛干一杯酒后，这样想着。

独思与疏忽

无忌走了之后，卫凤娘一直坐在凉亭之中，没有回到房里。

她坐在凉亭内，回想着和无忌的一切，她觉得命运真是会捉弄她。

本来是结婚大典，开始长相厮守的日子，却忽然冒出了无忌父亲被杀之谜，令得他们连拜堂都没有完成。

然后是在九华山的匆匆一瞥，她居然连无忌的脸容都差一点没有认出来。

然后是在唐家堡的地下秘密室，带着点生离死别的滋味那样的短暂一聚。

再来就是刚才，又是那么匆匆的见面，连一两句带点感情的话也不能多讲。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命运啊！

卫凤娘无语，默然仰视望天，天上的白云凝聚不动，却也没有回答她心里的不平问话。

想着想着，她心中忽然起了一份奇想。

她想，无忌会不会突然想到要跟自己多聚聚而回头来看自己？

她对这个念头感到有点可笑，无忌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他是个满腔热血，复仇心切的人，他从来也没有因为儿女情长而影响他对大风堂的处事态度。

尽管自己也觉得可笑，但是她却一直这样想着，而且还企盼着。

所以她一直坐在凉亭内，用心倾听门外的声响，留意着任何的动静。

企盼的时光都过得很慢，但慢归慢，时间总是会在指缝间溜过。

太阳虽然是一点一点的移动，但也会偏西、西沉、终而隐没。

天空由蔚蓝而彩霞满西边，而变成灰蓝，又变成黑蓝，再变成黑色。然后，星星开始眨动，闪烁着万古不移的光芒。

就在唐花再次抵达白玉斋的时候，卫凤娘忽然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

她没有动，她只是用心的倾听，心中不断在想，是无忌吗？果然是无忌回来吗？

她等待着，等待的结果，是“砰”的一声倒在门外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连忙冲近大门，把门打开之后，她又吓了一跳。

她看到白玉奇倒在地上，右手紧紧握着一迭厚厚的纸。

她弯下身，用手指去探白玉奇的鼻息，一点动静也没有，这表示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为什么拖着重伤来这里？他来这里干什么？想求救吗？卫凤娘一边想着，一边用力把他的手掰开，取过那迭厚纸。

她打开纸一看，整个人都楞在当场。

怎么会跟她看过的日记一样？她想了想，忽然间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同时，她也明白了一切。

从唐花接近她开始，到唐花带她离开唐家堡，回到这里，发现了密室的日记，这整个过程，她立时回想了一遍。她马上发现里面竟然充满了漏洞，只不过她一点也没发觉而已。

唐花怎么可能对她这么痴迷？痴迷到不惜背叛唐家堡，带她逃走？她太傻了，大概这是少女的通病吧？！总以为有人对自己痴迷，是多么令人陶醉的事，尽管这个人自己并不喜欢。

这是她的第一个疏忽。

唐花带着她逃离唐家堡，虽然说唐花熟悉路线，但有可能那么轻易吗？用炸药的时候，那声响为什么没有引来唐家的人来追？

还有那处山洞，怎么会发现的那么巧？

这是她第二个疏忽。

回到这里，唐花居然会发现密室的暗格，又发现白玉雕龙，他怎么这么厉害？无忌对这里那么熟悉，连他都没有发现，怎么可能轮到唐花来发现？

这是她第的三个疏忽。

发现了日记之后，唐花居然一下子就打听到无忌回来的消息，而且还说不便再逗留。以他对自己说的痴迷程度，赴汤蹈火都不怕，不方便怎么可能是个理由？

这是她第四个疏忽。

多么不可弥补的疏忽。

人就是这样，非要看到真相时，才会发现原来以前有那么多漏洞在眼前，却一点也看不到。

卫凤娘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去找无忌。

她瞄了一瞄尸体，心中恻念就动了起来，人家拚死前来，为的就是告诉自己真相，自己怎么能不把他掩埋起来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有人杀他，一定是为了灭口，杀他的人，万一追循血迹而来，发现尸体不见了，一定会联想到是她埋的，那表示，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这样一来，唐家一定会立刻应变，用另外一种方法来对付无忌及上官大叔。

她怎么能让唐家堡的人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

所以她立刻拿着那迭厚纸，走回屋里，并且回房点灯，自己故意坐在窗前，装出一副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她相信追循血迹的人会马上到来，她猜得不错，但她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唐花，更不知道唐花什么时候来。因为她在房里看不到外面的动静，而且唐花虽然曾经上了屋檐去察看，但他的轻功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所以卫凤娘只有不停的等待，愈等愈是焦急，这个人来过了吗？她很想出去看看，又怕碰到这个人。但是，她又心急的想赶去设法把这个消息通知无忌，免得无忌中了唐家堡的计谋。

在焦急的等待下，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到了二更时分，卫凤娘决定不再等下去了，因为据她盘算，该来的人，一定早就来了，这个人是不可能跟她比耐心的。

所以她赶紧走出房间，走到门前，把门一推。她松了一口气，因为尸体不在了，这证明她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个杀白玉奇的人已经来把尸体拖走，不让自己看到。她有点感激这个人，因为这使她省了掩埋尸体的时间。

有钱可使鬼推磨，何况是赶夜路的马车？

卫凤娘虽然很少在江湖走动，但上官堡在什么方向，她是知道的。

赶车人是个正当的生意人，拿了超额的钱，当然尽心办事，他把马车赶得很快，快到令卫凤娘有头晖的感觉，但是为了追上无忌，头晖算得了什么？

她心中不断祷告，希望无忌不要也在赶夜路，希望无忌也稍稍休息来调节体力，这样，她才有机会赶在无忌之前，到达上官堡。

三更鼓响过，唐花犹在饮着闷酒，每饮一杯，他心中都浮起一个不知名的人的朦胧样子，这个朦胧的样子，是不可能变得清晰的，因为他想起的是，到底是什么人拿走了白玉奇的原件？喝到第二十七杯的时候，他才蓦地想到，会不会是卫凤娘拿走了，在故弄玄虚？

他突然站起，怎么自己一直排除这个可能性呢？他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忙走出房间，飞奔去赵公馆。

来到了赵公馆门前，他也不敲门，一个飞身上了屋檐，再落下院子。

他看到卫凤娘的房里跟早先来的时候一样，灯是亮着的。

他静悄悄的走近窗前，沾湿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往里观看。

卫凤娘不在。

他走了过去，推门而入，冲近床前，被褥非常整齐，表示卫凤娘根本没有睡，他又走去木橱，打开一看，里面的衣服已经没有了。

这表示什么？这当然表示卫凤娘已经离开了！

傻瓜！傻瓜！他不停的骂自己，他心里骂着，脚可没有停。

他走出赵公馆，立刻去打听有没有一个女子漏夜雇车离开。

他很快就问出了答案，所以他马上就夺了一匹快马，急驰而去。

上官堡。

唐傲和上官怜怜抵达时，照例受到热烈的欢迎。

到了上官堡之后，唐傲故意每天都找上官刃商谈进攻大风堂的下一步计划，每次他都故意谈得很晚。

谈得晚的事，他又故意让上官怜怜知道，上官怜怜见父亲这么辛苦，当然要迫不及待的要尽一番孝心。

尽孝心的方式，有什么比炖一碗人参鸡汤更好的事情吗？

当然没有。

所以每次她都亲自在初更时分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给她父亲喝。

上官刃对女儿的孝心，怎么会怀疑？

所以他每次都喝得个碗底朝天。

唐傲最高兴的，就是看到碗里面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剩下。

他知道他的计划愈来愈接近成功的阶段了。

这一次，他下的毒是慢性的，假如不运内力，是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自己运功作息的时候，也不会发觉，只有在剧烈动作之后，才会发作，使体力一下子崩溃下来，发不出平常的三分力道。唐傲相信，以赵无忌的武功，和上官刃交手百招以上，是绝无问题的。

对上官刃来说，一百招所消耗的体力，是非常剧烈的。

而这就会给赵无忌机会，本来上官刃可以在百招以后杀死赵无忌，但却力不从心，反而为赵无忌所杀。

等赵无忌杀了上官刃，唐傲就出来，对赵无忌说出上官刃真正的意图，是实现白玉老虎的计划，白玉雕龙的计划，是自己一手创造的。

这样一来，赵无忌的精神就会崩溃。

想到这，唐傲禁不住笑了起来。

赵无忌垮了，大风堂还有什么人才？江湖，就归他所有了。

他得意的竟然一个人喝起酒来，平常不太爱喝酒的他，居然也喝得陶陶然的，什么时候睡到床上也不知道。

无忌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上床的，因为他已狂奔了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眼睛也未曾合过一次。

但长久的奔波，他实在太劳累了，他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体力，是打不过上官刃的。

所以他必须有足够的休息和睡眠，何况，复仇晚一点，总比复仇不成好吧？

这就是他找了一间客栈，倒头大睡的原因。

卫凤娘却不这样想，她一心一意只想赶路，何况，她自己可以在车上睡，她是不知道，不睡觉对身体的折磨，是怎么样的一番滋味。

她雇用的，是两个赶车的，轮流睡觉，马不停蹄的飞奔。

车子的抖动，令得劳累的卫凤娘睡得很甜，由于她心事重重，所以一睡着了，就作梦。

梦中的情况，她醒来时并不太能记忆住，她只记得，她梦到无忌被上官刃杀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有如长江大河般流呀流的，流到她身上，将她的身体也淹没。

她一惊，就醒来。

醒来，她又是一惊。

车子怎么不在跑？这是她一惊的原因。

她连忙起来，伸手拨开帘子，往外一看，两个赶车的人都不在，只有两匹马在低头啃着青草。

她走出车厢，向四周观望，车子是停在一条黄泥路旁的树荫下，这时大概是天亮后不久，四野寂静。

两个车夫到那里去了？她又没问他们姓什名谁，所以想呼叫也不知怎样呼叫。

她只好坐在车厢外沿，看着马儿啃草的姿态。

看着看着，她忽然感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她以为是车夫回来了，便自然的抬起头。

她的心差点没跳出来。

盯着她看的人，不是车夫，而是唐花。

满脸笑容的唐花，边笑边向着她走了过来。

她一时之间不知是笑好，还是不笑好。神情非常尴尬，不过，最后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

唐花走近她身前，开口说：“睡得好吗？”

卫凤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怔怔的望着唐花。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唐花说：“看你睡得很熟，所以就在这附近走走。”

卫凤娘向四周又望了望，问到：“车夫他们呢？”

“我打发他们走了，你放心，我不会滥杀无辜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卫凤娘这时才把心安定了一点下来。

“没什么事，只是很想念你而已。”

“想念我？那你陪我一起赶路好吗？”

“好，当然好，这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就上了马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拉缰绳，却令马车掉转了头。

“不不不！”卫凤娘说：“我要往前面去。”

“你错了。”唐花回头说：“我只能陪你往回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看到赵无忌。”

“你醋劲愈来愈大了。”卫凤娘故意说。

“你演戏的天份愈来愈高了。”唐花说。

“我在演戏？演什么戏？”

唐花邪邪一笑，放下缰绳，让马车停住，说：“你昨晚就已经骗了我一夜，现在你还想骗我？”

卫凤娘知道他已经知道自己知道了真相，所以说：“是你先用计来骗我的。”

唐花无可奈何的耸耸肩膀，说：“我是奉命行事而已。”

“现在呢？把我拦住也是奉命行事？”

“当然不是，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既然不是，你就让我走吧！”

“不成。”

“为什么不成？”

“你走了，白玉雕龙的计划就失败了，那表示我执行的任务也失败了，我就会受到惩罚的，你也不希望我受到惩罚，对不对？”

“不对！”卫凤娘大声说：“我希望你们这个计划失败！”

话毕，忽然拔出长剑，刺向唐花。

唐花怎么会把她的武功放在眼里？在他印象里，她是一个连剑都不会拿的女子，所以，他只是随便把身子一挪，就躲开了来招。

卫凤娘是故意好像随手刺出一剑的样子，其实，她在九华山受萧东楼的指点剑法，加上她用剑又特别有天份，所以她的剑术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只不过她相信自己单打独斗绝对打不过唐花，能赢他的话只有靠智取。

因此她才装出一个生手拿剑乱刺的样子。

这样子果然骗过唐花，而在他随意一闪的时候，卫凤娘忽然发动快攻，长剑有如一朵怒放的鲜花，左边一挣，右边一脱，频频刺向唐花的胸前大穴。

唐花轻敌不在乎的结果，一下子被逼得手忙脚乱，如果不是他平常武功底子厚，早就命丧剑下。

尽管这样，唐花已被逼得险象环生，身上衣服被刺破了好几块。

卫凤娘跟随“萧东楼”练剑以来，这是第一次正式使用，起初还很生硬，但愈来愈顺手，一把长剑舞动得流畅极了。

使到第六招的时候，凌厉的剑锋更在唐花的左手腕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唐花左腕中剑，人就顺势一滚，翻落马车。

一离马车，他立刻抽剑，挽了一个剑法，注视着卫凤娘。

卫凤娘一点实战经验也没有，见唐花落地，也没有立即追下去，只是站在马车上，看着唐花。

同时，她的心禁不住卜卜乱跳，因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武器在另一个人身上刺出血来，所以她楞在原处。

唐花看到她的表情，似乎猜到她心中想的是什么，便干脆把剑往地下一丢，走上前说：

“你杀了我算了！”

卫凤娘被他这句话，反而吓得呆了一呆，手中长剑不禁垂落下来，她满脸歉意的说：“你让我走吧！”

“不，你如果一定要走，你就杀了我好了，反正我回唐家堡还是死，不如死在你的剑下。”

卫凤娘沉默了，她看了看手上的剑，又看了看唐花，心中的感觉错综复杂，不知如何是好。

唐花趁机走近她，对她说：“你动手吧！”

卫凤娘还在犹豫，唐花已经伸出手，一把将剑抢了过来。

卫凤娘并没有大怒或者大惊的反应，因为她心中刚好下了决定，她的手是绝对不能沾上血腥的。

唐花抢过剑，却一脸歉意的说：“我是不得已的。”

卫凤娘苦笑了一下，双手一摊，说：“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决定不杀人了。”

唐花把剑递给卫凤娘，卫凤娘摇摇头说：“算了，剑我也不要了，你拿去吧！”

唐花笑笑，说：“我要两把剑也没有用，你还是留着来防身吧！”

“不，我学的是杀人的剑法，不是防身的，把剑留着，不好。”

“要防身，当然就要杀对方呀！”

“我知道，所以我才决定剑也不要。”

“那……”

“你丢掉吧，我走了！”

“走？”唐花脸色微变，说：“你要去那里？”

“去找无忌呀！”

唐花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卫凤娘问。

“我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这个人太傻了。”

“我傻？那里傻？”

“你还不傻？你剑也没有了，我会让你走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我刚才不是已经打赢你了吗？我只是不杀你而已，我为什么不能走？”

唐花又笑了起来，他笑得实在很开心，他说：“我不是说过吗？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就把我杀了。”

“我是一定要走的，但是我又不杀你。”

“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不就得了？”

“不行呀，大小姐，我绝对不能让你走。”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赖皮，输了也不让我走？”

“输赢对这件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或死，你杀死我，你就去，你让我活着，你就不能走。”

“好吧！”卫凤娘说：“那你把剑还我，我杀了你算了。”

唐花又一次笑了起来，说：“你还不承认你傻？这个时候我会把剑给你吗？而且，刚才你是攻我不备，现在就算你有剑，你也打不过我的。”

“你是这种人吗？”

“我不是。”

“那就好了。”卫凤娘说：“我知道你是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

“不对。”唐花说：“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情势逼得我不得不如此。”

“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不让我走？”

“我不得不这样，对不起。”

卫凤娘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道；“我看错你了！”

唐花满脸歉意，说：“我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说了，我还是要走的，这次轮到你来杀我好了。”

说完，她就大喇喇的往前走。

唐花并没有阻拦，他只是跟在卫凤娘身边，一起往前走。

“你为什么不阻拦我？”

“因为用脚走，你是追不上赵无忌的。”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第一，我要保护你；第二，我要阻止你雇车。”

“你……”卫凤娘气呼呼的指着唐花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人怎么不可理喻！”

“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怎么会不可理喻？”

卫凤娘白了他一眼，说：“算了，我不和你咬文嚼字，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去，我也一定会去找车夫来赶路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送你一程好了。”

卫凤娘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她瞪大双眼，注视着唐花，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来，我们回马车去吧！”

坐上了马车，卫凤娘才相信唐花说的是真话。

唐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抖缰绳，马车就动了起来。

起先，卫凤娘还很高兴，因为唐花居然肯帮她的忙，但马车走呀走的，她忽然发现，走的路竟然是回头路。

“停车！”她马上大声喝止唐花。

唐花一勒马，车停住。

“怎么了？”

“你骗我！这是回去的路。”

“是呀，我不是说我送你一程吗？”

“我要去的地方在那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当然知道你要去那里，但是，以我的身份，我怎么能送你去？”

“那你为什么说要送我一程？”

“我是送你一程，只不过是要送你回去，只有回到赵公馆，你才能再叫车呀！对不对？大小姐。”

“不对不对！我现在要下车。”

唐花见她往车厢外走，连忙又驱动马车前进，差点没把卫凤娘摔了一跤。

“放我下车！”卫凤娘大声叫着。

唐花却把马车驱动的更急。

“你不停车，我可要跳下去了！”

唐花一点也不理会卫凤娘的话。

卫凤娘却真的往下一跳，在地上直打滚，唐花连忙停车，走过去扶起她。

卫凤娘用手把唐花推开，怒声说：“你走，我不要再看到你！”

“你这又何必呢？”唐花说：“好吧，我这次决定真的送你好了。”

“真的？”卫凤娘又一次问同样的话。

“你决心这么大，我怎么阻拦你？来，上车吧！”

这次，卫凤娘却不坐到车厢，坚持要坐在唐花身旁，还说：“我要看住你，假如你再捣鬼，我就跳车。”

唐花真的不搅花样，一直往上官堡的方向驶去，而且还驶得挺快的。

这真让卫凤娘感到愉快。

只可惜她愉快的心情只维持了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以后，唐花忽然把马车停住，卫凤娘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停车？”

“你没看到吗？”唐花说。

“看到什么？你脸上一点疲累的表情也没有呀！”

“我当然不疲累，这一点点路我怎么会累？我是说你看看前面吧！”

卫凤娘这才抬头，看到前面的路。

岔路，不但是岔路，而且是三岔路。

“你不是认得路吗？”卫凤娘问。

“我是认得。”唐花说：“你认得吗？”

“我不认得。”

“那就对了。”

“这有什么对不对的？你就照你认得的路走就好了。”

“可是，你相信我吗？”

这句话一下子把卫凤娘问倒了，她相信他吗？他会故意走一条错的路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然则，怎么办？卫凤娘的心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唐花看了看她，微微阴笑一下，说：“所以我才停车，让你来选一条路，免得到时走错了，你又怪我。”

“我不怪你，只要你走的是往上官堡的方向就可以了。”

“还是你来选的好。”唐花坚持说。

卫凤娘定定的看着唐花，说：“原来你还是别有用心的，你早知道这里有一条三岔路，对不对？”

唐花承认的点头，说：“我实在不能主动帮你，所以才要你自己来选路，一切听天由命。”

卫凤娘看着眼前的三条路，心中想，到底走那一条才对？想了片刻，她才说：“你随便走好了。”

唐花瞄了她一眼，一拉缰绳，笔直经中间那一条路驰去。

走到路口，卫凤娘忽然大叫：“停！”

唐花勒马，看着卫凤娘，说：“怎么了？”

“不要走这条。”

“那走那一条？”

“除了这条，随便你好了。”

在卫凤娘的想法里，唐花走的，一定是错的一条，所以她让唐花自己选，这样一来，就剩两条路。问题是，剩下的两条路，唐花一走，他是已经猜中自己的想法，故意走一条对的，还是他又会走错的？

这是卫凤娘难以抉择的地方。

唐花可不管卫凤娘怎么想，他一提马头，便往右边那条路走去。

卫凤娘本来是设计来考验唐花的，没想到，这个计如今却反过来考验起自己来。

唐花走的路是正确的路吗？

他知道自己是设计来试验他吗？

卫凤娘一点也不敢肯定任何一个答案。

她侧过头，看着唐花的侧脸，那脸上平静的表情，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只是在专心驾着马车而已。

这使卫凤娘更加踌躇了，因为她一点也看不透唐花在想什么？

她只好又大叫一声：“停！”

唐花很听话，他马上把车停住，说：“又怎么啦？”

“这条路对吗？”卫凤娘故意问，她希望唐花在不经意间泄露正确的答案。

“当然对。”唐花说。

卫凤娘一听，心中正在得意，没想到唐花却马上又加上一句：“你吩咐的路，我就依着来走，会不对吗？”

好厉害的家伙，卫凤娘心中恨恨的想着。

“现在走哪一条？”唐花问。

“走左边的。”卫凤娘气呼呼的下决定。

唐花依言把马车驶向左边，还故意问：“是这条吗？”

卫凤娘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唐花笑了笑，又说：“你真的要走这一条？”

卫凤娘想了一想，说：“算了，都不走。”

“都不走？要在这里待下去吗？”

“是的。”

“我没有意见啊！”

“我不需要你的意见。”

“我知道，你需要的是别人的意见，对不对？”

卫凤娘没有回答。

唐花又说：“我告诉你，停在这里，不一定会等到人的，这条路很久没有人走了，你想等人来问路并不容易啊！”

卫凤娘的心事一下子被他说穿，脸上不禁一红，说：“要你管，等不等到人是我的事，真的没有人来，我也只好认了。”

“好吧，那我就陪你一起等吧！”

“你可以不必陪我，我也不想你陪我。”

唐花笑笑，并不理会她的讥讽，只是说：“你没看到我们一路驶过来，都没有人迹吗？

等也是白等的。”

“也许有人从前面来呢？”

唐花又笑了起来。

卫凤娘忍不住说：“你笑什么？”

“还是笑你傻。”

“为什么？”

“你想想看，从前面来的人，是从娜里来的？如果是从上官堡来的话，一定是唐家的人，唐家的人会告诉你正确的路吗？”

“很难讲，只要你不要讲话就好了。”

“这跟我讲不讲话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大得很呢！你一开口，人家就知道我的目的，怎么会告诉我？”

“那我就不讲话，可以吧？我不但不讲话，还躲到车上不让来的人看见，好不好？”

卫凤娘当然说好。

于是，唐花就进入马车内，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

卫凤娘当然是留在车厢外面，瞪着眼睛留意着有没有人走来。

赌

养足了精神，赵无忌准备大吃一顿，他叫伙计把酒菜送到房间里，边吃边想怎样对付上官刃。

上官刃当然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父亲的死因，他去找上官刃，上官刃一定是连心理准备也没有。

打不打得赢上官刃，赵无忌并不太担心，因为他复仇的意念高，大不了和上官刃拚命，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法和他打，没什么好怕的。

他担心的反而是怎样才能单对单的见到上官刃，因为他去的地方是唐家堡的势力范围，他要找上官刃已经很不容易，找到上官刃，他身边会有些什么人，这可是赵无忌事先设想不到的。

万一他还没和上官刃对决，就被唐家堡的人来围攻，那可是划不来的事。

所以，一定要设法单独和上官刃见上一面。

有什么办法呢？赵无忌吃饱了之后，还没有想出来，他决定一边走一边再想。

快到上官堡的时候，他想到了。他把自己装扮成商人的样子，一进上官堡，就住进最好的饭店，叫来最好的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酌。

伙计对他非常客气，这是每一家饭店的通病，客人衣着光鲜，点最贵的酒菜，这种客人，一定要好好招呼。

所以伙计的眼睛一直是盯着赵无忌看，赵无忌一招手，伙计立刻快步走近。

“客官还要点什么？”

“不要了，结账。”

“一共是三两六。”

赵无忌拿出四两银子，说：“不要找了。”

伙计的脸，差一点没笑歪了过去。谢谢两个字，也不知说了多少遍，直到无忌开口问他问题，才算止住。

“这附近有什么可以赌赌运气的地方？”赵无忌问。

“有有有！”伙计连声应说。

赵无忌微笑着看着伙计，等待他把话说下去。

“你出门往右边走，走到第八家，你就会看到上面有个牌子，写着和兴号三个字。”

“是赌坊吗？”

“是的，不过是高级的，没有闲杂人等。”

“很好。”赵无忌又掏出一锭碎银，递给伙计，说：“谢了！”

说完，他懒得再听伙计的谢谢，急忙离开饭店。

他的计划，就是设法在上官堡闹点事，让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来了。

他既然来了，唐家的人一定会对付他。上官刃一定知道对付他的方法，站在道义的立场，上官刃应该会想办法通知他，他就有机会和上官刃单独见面。

闹事的最好方法，就在赌场。尤其是赌骰子，是他最拿手的绝活，有什么人比他更会掷骰子的？有什么人能连掷出十多把三个六来的？

他想不出，因为这是他在唐家堡最为知名的地方，只要他再用上这一招，消息一传出去，唐家一定知道是他来了，当然，上官刃也一定知道是他。

说不定上官刃一猜就猜出来，赵无忌用这个方法是想和他见上一面。

果真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

所以他满怀信心的走进“和兴号”。

“和兴号”果然是家高级赌坊，人不多，每个人都衣冠整整，一看就知道是富商大户。

这里的赌法也和次级赌场不同，次级赌场有押大小，一律由庄家掷骰子，等于把运气押在庄家手上。

“和兴号”的赌法则是庄家掷骰子，闲家也掷骰子，大家比大小，运气操在自己手上。

而且，庄家掷出六号或是四五六也不通数，因为闲家也可能掷出个豹子来取胜，同时，庄家掷出一点也不通赔，因为闲家很可能掷出个一二三来落败。

这种个人运气与技术的赌博，最合赵无忌的胃口，假如还有什么不够圆满的地方，那就是必须要等，庄家掷完了，你也掷了，输赢已分，但是，你必须要等到每个人都分别掷过了，才能玩第二轮。

好在“和兴号”的赌桌不止一桌，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赵无忌一桌一桌的看过了，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原来人多的地方，下注都在十两至百两，下百两至千两的注码的地方，人就少了。最少人的桌子，是千两以上的，连庄家一共只有三个人。

那是一张方桌，庄家居中，两个豪赌客分在左右，对门是空的。

赵无忌当然选择了这个位置坐了下去。

坐下之后，他就对大家点点头，说：“我姓赵。”

三个人都对他回以点头，左边的说姓白，右边的说姓苏，庄家就说他是庄家。

“我可以先看几把吗？”赵无忌笑说。

“当然可以。”庄家说。

赵无忌看了看注码，姓白的是下二千两，姓苏的下的是一千两。他看了三把，都有输有赢，于是，他拿出一迭银票，掏出一张放在面前，说：“我下注了。”

庄家点点头，看着银票上的数字，那是五千两。

庄家先掷，这是“和兴号”的规矩，和别的赌场大大不同的地方。据说，这是“和兴号”吸引大户的手法，因为先掷了，等输赢的变成是庄家，赌客赌起来特别过瘾。

庄家掷出了两个三一个四，那是四点。

姓白的掷了个三点，输了。

轮到赵无忌了，他心想，还用不着拿出绝活的技术，先赌赌运气吧！

三个骰子在瓷碗内溜溜的转动，先停的一颗是一。再停的是四。

庄家有点紧张，看着第三颗骰子，其实，姓白和姓苏的，也紧张的看着那颗骰子。

骰子停下，是一个四点。赵无忌赢了。

接下来姓苏和掷了个两点，也输了。

然后大家又押第二把。赵无忌左右的两个人依旧分别押一千及二千。

赵无忌则动都不动桌上的钱。

“你押一万？”庄家问。

赵无忌点头。

庄家没有说话，拿起骰子就往瓷碗里掷，三颗骰子的溜溜的转出个一二三。

好倒霉的庄家。无忌心想，这样的庄家，除了期望闲家也掷一二三来平手以外，不可能赢到钱的。果然庄家又赔了第二把。

无忌依旧没有动桌上的钱。

“两万？”庄家问。

这次无忌回答他了，无忌说：“这是我的习惯，如果一路赢我就一路都把赢的加上去押。”

庄家笑了，因为这只有傻瓜才会这样赢，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直赢不输一把？这样赌法，只要输一把，就全输了，这不是傻瓜是什么？因此庄家忽然不紧张了，变得气定神闲起来，他轻轻松松的一掷，好，是三个五，他得意极了。

无忌却比他更得意，因为他要等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可以演出他的拿手绝活。

他拿起骰子，手腕一沉，五指一松，三颗骰子转呀转的，忽然间一起停下。

三个都是黑溜溜的六。

庄家没有笑容了，他对于下面的人掷出什么已经不感兴趣了。毕竟，三千两怎么可以跟二万两比？更何况，无忌的注码已经变成四万两了。

而更不幸的是，庄家接着又掷出个一点，而且是先出现二个六，再滚出一个一。这实在令庄家懊恼不已。

无忌的注码变成八万两了。

庄家的额头已渗出汗来，他握着的骰子，竟然迟迟不敢掷下去。

这时，一个少年公子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向桌上瞄了一眼，又瞄了无忌一眼，然后对庄家说：“你退下。”

庄家应了声是，连忙毕恭毕敬的退了开去。

“我是这里的少东主，我来陪各位玩玩，各位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无忌笑着说。

苏白两人却把钱收起来，说：“我们做旁观者好了。”

“好！”少东主说：“我姓钱，这位大爷贵姓？”他看着无忌。

“我姓赵。”无忌说：“最喜欢刺激的豪赌。”

“那太好了，我也喜欢刺激。”他看了看无忌桌上的钱，说：“你还是下这么多？”

“是的，八万两而已。”

姓钱的少东微微点头，拿起骰子。动作跟无忌一样，手腕一沉，五指一松，三颗骰子就的溜溜的在碗内转动，然后，三颗一起停住。

三个六。好厉害的手法，好精确的技术。

无忌实在太高兴了，他知道，现在是他和这位钱少东主比试耐力的时候。

那三颗骰子他第一次拿起来时，就知道没有作假，是真的三颗骰子，所以，要全凭精湛的技术，才可能每次都掷出三个六来。稍一失手，就输了。

他和钱少东主每人一连掷了六把三个六，看得旁边的白苏二人连声叫过瘾，引来了里面所有的赌客，全都不赌，过来围观。

第七把，钱少东主掷下，二颗先停，是六，另一颗在转。无忌知道这就是失手的表现，因为如果手法准确，三颗会一起停止。

果然，那颗转动的停下来时是个五。

钱少东主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恢复正常，看着无忌。

无忌当然还是掷出三个六。

八万变成十六万。

又是两把平手，但接下来，钱少东主又失手。

十六万变成三十二万了。

钱少东主已经不再镇定，额角也已有了汗珠。这是赌徒的大忌，无忌把这些都看得很清楚，他知道他今天是不会输了。

赌注已经变成六十四万了。这表示钱少东主又输了一把，他额头的汗珠已经变成汗水了，他的右手握着骰子，竟然有点发抖，而且迟迟不敢掷下。

他不但不掷下，反而东张西望，好像是期盼着什么人来替他解围。

他等的是谁？答案很快就揭晓，因为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白胡的老头，正向着这桌走了过来。一看到这个老头，钱少东主的神情就显示出他已松了一口气。

无忌当然也盯着那个老头看。

他看到钱少东主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对老头子喊了一声“爹！”

原来这老头就是“和兴号”的当家老板。无忌心中暗暗发笑，他什么人也不怕，因为他的目的不在输赢，而是让名号能在这里传开去。

钱老板一来，就对无忌说：“你姓赵？”

无忌点头。

“听说有一位叫赵无忌的，能够不停的掷出三个六，你是他吗？”

一听到钱老板的话，整个赌场里都发出了一阵原来如此的赞叹声音。毕竟，赵无忌当年的表现，好赌的人谁没有听说过？

然而，无忌却说：“你看我像吗？”

钱老板楞了一楞，随即哈哈大笑，说：“答得好，你是不是赵无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把你能不能赢，对不对？”

“对极了。”无忌大声回答。

“你不介意让我来掷吗？”钱老板坐到他儿子的坐位上说。

“当然不介意。”无忌说：“假如介意，那就不叫赌了。”

钱老板哈哈大笑，说：“很好，你这位年轻人很有意思，我们来换个花样赌，你看怎么样？”

“随你意好了。”

“我们不要光把骰子往碗里掷，这样太死板了。”

“有道理，那钱老板想怎么掷？”

“往上掷。”

“往上？”

“不错，往上丢，再让骰子下落到碗里。”

“怎么丢都可以？只要骰子落到碗里就成？”

“是的，动刀动剑都可以。”

“哦？”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往上丢，你要用刀去打去接，都成，怎么样？”

“当然好，这样赌才有意思。”无忌说：“还是照你们的老规矩，你先？”

“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先。”

“我当然不介意，入境随俗，进了和兴号，当然是照你们的规矩。”

“很好。”

说完，钱老板就接过他儿子递给他的三颗骰子，他先握在手中，再把手张开，左右摆动，让大家都看见他手上的骰子。

然后，他又握掌成拳，猛地用力往上一抛，三颗骰子就从他手中直飞上去。

同时，他右手往怀里一伸，拿出了三根细长的针，在三颗骰子上飞之势已尽，将要下落之时，三根针一根接一根的分别掷出，每一根都从不同的角度射向正往下落的骰子。

跟着，钱老板伸手往桌上拿起瓷碗，右手捧着碗底，举在胸前，人立刻坐在椅子上。

只见那三根针分别钉中骰子，把骰子穿透，然后一起下坠，叮叮叮三声清脆的响声之后，三根针穿着三个六字，赫然落在碗底。

更骇人的是，那三根针居然穿透了瓷碗的底部，钉死在碗的正中央。

好准确的手法，好犀利的眼光，好深厚的内力，全场禁不住猛地大声喝起彩来！

连赵无忌也禁不住跟着喝了一声彩。

钱老板笑容满脸的把碗递给无忌，说：“轮到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无忌身上，因为，大家都急着想看看，无忌用什么手法，才能不会输掉这一局。

钱老板的脸都是笑容，实在的，他怎么能按捺得住心中的兴奋？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而且，他也用长针在骰子上穿出了一个小孔，这小小的一个孔，在以技术为主的掷骰子者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考验。

因为，所谓技术，就是要精确的控制骰子上的摆动，才能使这六个数字，最后翻在最上面，如今，骰子被穿了一个小孔，重量就有了差异，掷起来都已经有困难了，更何况还要往上丢？

无忌怎样来应付这个局面？这是在场所有的人都关心的事。

钱老板在丢骰子的时候，卫凤娘犹在焦急的等待着。奇怪的是，这一整天，真的就如唐花所说的，一个过路人都没有看到。

唐花也真的遵守诺言，一直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理也不理外面的情况。

卫凤娘已经忍不住了，她大声的对着车厢说：“喂！”

唐花懒洋洋的伸了一下腰，缓缓坐起来，说：“怎么啦？”

“我不想等了。”

“不等？不等的话你要怎样？”

“我要走。”

“走？走那一条路？”

“你希望我走那一条？”卫凤娘闪动着大眼睛问。

“我？”唐花居然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他想了半晌，才说：“我希望你走左边的那一条。”

“为什么？”卫凤娘再次技巧性的问。

“为什么？”唐花搔搔头，说：“不为什么，我只是说出我的希望而已。”

“好吧！”卫凤娘说；“就照你的希望走好了。”

唐花楞住了。

这是一场心战，卫凤娘的用意，是在试探唐花，假如唐花在听到问题之后，随口回答，那表示这条路一定不是通往上官堡的。

但如今，唐花考虑了一会才回答，表示他也在猜想卫凤娘会怎样来应付他的回话，他很有可能把正确的路，说成是他希望走的路，来扰乱卫凤娘的思考，反而选上别的路来走。

卫凤娘偏偏选上唐花希望走的路。

唐花选的路，是正确的路吗？除了唐花以外，没有人知道，卫凤娘这回是押实了。

看着唐花楞住的神情，卫凤娘说：“怎么？你不想走？”

“走，走，当然走，怎么不走？”

唐花这样回答，更让卫凤娘安心，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唐花露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坐上赶车的位置，缓缓驱动马车。

“怎么啦？为什么这么慢？”卫凤娘问。

“路黑漆漆的，危险呀，姑娘。”

“危险？我看你是故意慢慢走，在拖延吧？”

“我为什么要拖延？”

“因为这条路就是通往上官堡的路。”

唐花没有回答。

“对不对？”卫凤娘又追问。

“你说对就对吧，我可是真的是为了安全呀！”

“哼！鬼才相信你呢！”卫凤娘嘴里这么说，但看着眼前的路，倒真是不能快，所以她也没再催唐花，只是心情愉快的坐在车上，嘴里还哼起小调来。

“你很高兴？”唐花问。

“当然了，我猜中你的心事，这还不值得高兴？”

“值得。”唐花用负气的口吻说：“我看你还是进去睡一下吧，明天早上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哼！睡就睡，你可别故意往回开啊！”

“我是这种小人吗？”

“最好你不是。”卫凤娘边说，边走进车厢。

马车缓缓的波动，令卫凤娘一下子就入睡，等她醒来。眼睛已感到光线的刺眼。她知道天已亮了，她很高兴，因为马车还在动。

她坐起身，马车忽然停了。

她连忙走出去看，一看之下，她就楞住。

原来前面又出现了一左一右两条路。

唐花望向她，对她笑笑，说：“你回头看看。”

她回头一看，又是一楞。

原来后面也有三条路，他们现在的地方，正好是在五条路的交口之中。

“怎么回事？”她禁不住问。

“我们刚才从这一条路过来。”唐花指着身后的一条路说：“另外两条，就是你猜疑不决的路。”

“你是说，昨天我们面对的三条路，每一条都通到这里？”

“一点也不错。”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知道你耽误了我多少时间吗？”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是我的目的。”

“你——”卫凤娘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出声了，因为现在她说什么责备唐花的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样赶快赶到上官堡。

所以她说：“这两条路呢？那一条才是正确的？”

“左边那条。”

“你没骗我吧？”

“我不会骗你的。”

“为什么？”

“因为从这里到上官堡，马不停蹄的赶路，也要到今天夜里，才能抵达。”

“真的吗？”

“我可以发誓。”

“那我们就走左边的路吧！”

“我建议我们先吃早点。”

“不，我心急得很，恨不得早点赶去。”

“据我的估计，赶到了，也只不过是替其中一人收尸而已，又何必急呢？”

“你——”卫凤娘这次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就没再说了，因为她了解无忌的个性。他一定是迫不及待的找上官刃。发了疯般的去刺杀他。

她想了想，觉得唐花讲的话很有道理，她又何必急着赶去替上官刃收尸？何况，那么急着赶去，遇到无忌怎么办？大错已经铸成了，她能把真相告诉无忌，让他一辈子后悔吗？

当然不能。

那么，她又何必急着赶路？

所以，她忽然点点头，说：“好吧，我们先用早点吧！”

唐花得意的笑了笑，说：“你想通了？”

卫凤娘轻轻点头。

“其实，你根本就不应该赶去上官堡。”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赶去，遇到了赵无忌，他一定会追问你为何这么急切的找他。”

“那又怎样？”

“那表示，他知道你一定有重要的话急着要告诉他。”唐花看着卫凤娘，说：“你能编个谎言来骗他吗？”

卫凤娘沉默了，确实，她能骗得过无忌吗？

“骗不了他。”唐花又说：“你就得把真相告诉他，但是，他已经把上官刃杀了，你告诉他真相，岂不让他一辈子痛苦？”

唐花说得不错，她绝对不能去见无忌，她应该返回赵公馆，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候无忌归来才对。

但是，万一是上官刃杀了无忌呢？卫凤娘的心，一下子居然乱了起来，神情显出了焦急之色。

“你怕死的是无忌？”唐花问。

卫凤娘没有回答，这不吉利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那你倒是要去替他收尸的。”

“不，无忌不会死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奇大，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假如你有信心，你就应该回去等他。”

卫凤娘看着前面的两条路，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决定才好。

卯时、狮山在卫凤娘不知如何下决定的同时，赵无忌却收到了一封密函。

密函什么时候送来，他一点也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门缝下静静的躺着那封密函。

他知道。那一定是在半夜里悄悄的放进来的。

他打开来，果然是上官刃给他的，内容很简单，只说明天卯时，地点在狮山。

他推开窗看了看天色，已经是辰时了，这表示上官刃说的明天，不是今天，因为上官刃一定知道他今天不可能早起。

狮山在什么地方？他一点也不担心，他相信一问就问到了。

上官刃为什么约在明天，不约今天？他今天有什么事？还是他今天无法躲过唐家人的监视？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狮山是个怎么样的地方？适不适合他这种用剑来搏命的人？

他决定先去狮山观看一下地形。

他把伙计叫来，问明了狮山的所在，便叫了一斤牛肉，八个馒头来吃。

他实在需要多吃一点，因为昨天晚上，他消耗了不少体力来和钱老板拚斗。

钱老板用的招数确实非常厉害。令得无忌心中也不禁叫起好来。

他本来想拱手认输算了。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赢钱，而是要引起这里的人注意，有人注意他，一定就会马上通报给这里的头头知道，这里的头头是上官刃，上官刃知道他来了，一定会设法跟他联络。

他刚才已经注意到，有人在听完钱少东的耳语之后，离开了“和兴号”，他猜想，这个人一定是去禀报的。

所以，输赢在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钱老板使用了这招招数，激发了他的好胜心与好奇心。

好胜心是，他为什么不能赢？

好奇心是，他用什么方法才能赢？

他接过钱老板递给他的瓷碗，看着碗里被三根长针打住的骰子，心中千回百转，动的都是用什么方法来丢出三个六的脑筋。

他左手捧着碗，右手拔出长针，交还给钱老板。

钱老板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让无忌感到很讨厌，讨厌他赢。

光讨厌是没有用的，要拿出方法来才成，他环视了四周一下，有的人的眼光显出热烈的期待，有的则露出等待着看他闹笑话的表情。

他再看了看钱老板，钱老板的笑容更盛了，并说：“请！”

请就请吧，我赵无忌怕过谁来？何况，你这老狐狸一定想不到我已经想出了更好的方法吧？无忌想着，心中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阵得意。

“你很厉害。”无忌对钱老板说。

“嗯。”钱老板笑着应了一下。

“不过，我有更厉害的招数。”

“哦？”钱老板露出不相信的神情，说：“少年人，大言不惭是没有用的，要拿得出真本颔才成呀！”

“你不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

“好，那么，我们把赌注再加一倍怎么样？”

钱老板楞了一楞，看了无忌半晌，才说：“好！”

“可是，我们换个赌法好不好？”

“换个赌法？怎么换？”

“如果我也丢出三个六。我们就没输赢，对不对？”

“那当然，我们这里没有庄家吃夹棍的规矩。”

“这样我们是不会分出胜负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可能失手的。”

“哦？你那么自信？”

“当然，虽然你把骰子穿了一个洞，分量已经轻了，但我还是有办法丢出三个六来。”

“那你要怎样来定输赢？”

“我丢完以后，不但保证丢出三个六，而且还保证你也一定再丢出三个六。”

“开玩笑，我还会丢出别的点子吗？”

“我保证你不会。”

“我也可以保证呀！”

“我的意思是说，你除了三个六之外，绝对丢不出别的点子来。”

“哦？”

“假如你丢出不是三个六，就是我输了。”

钱老板觉得有趣了，他晃动着头看了看无忌。

“假如你又丢出三个六，那就是我赢。”无忌又说。

钱老板忽然大声笑了起来，说：“少年人，你输定了。”

无忌以微笑来否定钱老板的说法。

“笑是没有用的。”钱老板转头看着大家，说：“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一片声音都应是。

“你们要不要也来赌一赌？”钱老板又说。

“赌什么？”有人问。

“赌我们之中，谁赢。”

“当然是钱老板赢了。”有人说。

“有人赌我输的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都赌钱老板赢？”无忌插嘴说。

“当然。”好多人异口同声说。

“那你们下注，我跟你们赌。”

“真的？”又是一阵异口同声。

“真的。”

一下子，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有的在推测这位少年是不是有什么绝技，有的则说这是傻瓜的行为。尽管意见人人不太一样，但是他们却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来。

那就是，他们都把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

桌子上的钱几乎堆满了。

钱老板忽然伸手示意大家等一等，然后，他对眼前的少年说：“你赔得起吗？”

无忌笑笑，从身上掏出一大锭黄金，说：“这够了吗？”

钱老板瞄了桌上的堆满的碎银一眼，说：“万一不够呢？”

“如果不够，大家平分不就得了？”有人提议。

众人心想，这赢是白赢的，分到一点也是好的，所以同声应好。

无忌又笑了，他说：“好，既然大家这么干脆，我也让你们占点便宜。”

“什么便宜？”有人问。

“我赢了，只收你们押的赌注的一成。”

人群忽然哗然起来，有的人已经伸出手去想把碎银拿回来了。

因为瞧无忌的气势，果然是必赢的样子。世界上有明知必输而还和别人赌的傻瓜吗？

钱老板看了看众人，他恨这些人被无忌的气势压住，所以立刻开口说：“大家放心，假如你们万一输了，我是说万一，你们那一成我来出。”

钱老板此言一出，当然又引起了一阵哗然之声，这种包赢的事，谁不赌谁就是傻瓜。

“我们还可以下注吗？”有人问。

大家的眼光都看着无忌，无忌微笑说：“这个问题，你最好问问钱老板。”

“为什么问钱老板？”

“因为到时候赔钱的人，会是他，不是我。”

钱老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尽管加注吧，不过，我看你只有这一锭黄金，赔起来未免太少了吧！”

无忌看了看桌上又堆得更高的钱，说：“好，我再拿一样东西出来。”

说着，他又从身上掏出一把很小的刀，这小刀在灯光下，闪闪生辉，发出的是黄澄澄的光芒。

不错，这是一把黄金打造的小刀，打得很薄，很锋利的样子。

“好刀！”钱老板叫了一声。

“值钱吧？”无忌问。

“值。”

“够赔了吗？”

“够了。”

“那就好。”无忌说，一边又把金刀放回怀里。

“你为什么不把这把小刀放在桌上？”

“我有用。”

“你准备赖账吗？”

“你错了，我是说，我要用到这把小刀，你既然可以用针，我当然可以用刀吧？”

“那当然。”

“好，你们都下好注了吗？”

“好了！”众人异口同声说，他们都看着无忌，看他有什么本事令钱老板输。

无忌用手指抓起骰子，放在掌中，用手紧握着，看着大家说：“我要丢了。”

大家都屏息静气的看着他的右手。

无忌一吸气，握成拳状的右手忽然从下向上一抛，三颗骰子便往上飞去。

跟着，他的右手飞快的伸入怀里，把那把小小薄薄的金刀拿了出来。

然后，他的人忽然笔直冲起，往那三颗骰子的方向飞去，在那三颗骰子下坠之时，金刀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的向每颗骰子连刺了五刀。

下面的人群只见金刀飞快的连闪了一十五下光芒，无忌下落，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着那个瓷碗，高举在头顶。

叮叮叮三声清脆的声响之后，三颗骰子已落在瓷碗之内。

大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大家都把目光盯在无忌头顶的瓷碗上。

无忌脸上也没有笑容，因为他这次的举动也是第一次，到底灵不灵光，连自己也不敢全然肯定。

他慢慢的，稳稳的，把瓷碗轻轻放在桌上。

“哗！”的一声有如爆炸般响起。

三个六！

不但是三个六，而且很显然的，无忌那十五刀已把其他骰面的数字砍掉了！

多快多准的手法，多深厚的内力！

众人又是发出了一阵惊呼，忽然间都把眼光望向钱老板。

钱老板的脸色变得铁青无比，眼睛盯死在那三颗骰子面。

无忌说得不错，以后，除了三个六之外，钱老板还能掷出什么点子来？

毫无疑问的，钱老板输了！

大家都不敢说话，事实上，大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无忌却微笑着坐了下来。

钱老板铁青的脸，忽然抬起，望向无忌，嘴角竟然又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为什么还有笑容？这不但无忌想知道，围观的人也想知道。

钱老板的笑容，从嘴角升起，而及于脸颊，他以坚定的口吻说：“你输定了！”

无忌没有说话，他只是不停的转着念头，有什么样的情况，他才会输？

“我可以告诉你，我再丢出了点数是二个六，一个一，只有一点，铁输的点子，却变成了铁赢的点，哈……哈……哈……。”

钱老板笑得很开心，一副他赢定了的样子，然后，他又说：“你把你的金刀也放下吧！

我会替你赔赌注的。”

无忌冷笑一声，说：“不必急，我还没输呢！”

“你马上就会输的。”

说着，钱老板就把瓷碗拿到手边，把三颗上面只剩下六这个数字的骰子拿在手上。

“看好了。”

钱老板一边说，一边用三颗骰子往上一抛，三颗骰子便往上直直飞起。

每个人都不知道钱老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骰子上只有六这个数目，怎么可能丢出一点来呢？想是这样想，但是，大家都连大气也不敢喘，定定的看着往上冲飞的骰子。

三个骰子已经到达力道的点顶，快要落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钱老板忽然拿起一根针，往地上直直射了出去，这针射中了刚才被无忌削下的一面骰子。

同时，钱老板人已飞离椅子，落在那根针落下的地方。

无忌这时已经知道钱老板用的是什么方法了，他马上紧握着小小的金刀。

果然，钱老板拾起那根针，一个转身，那针便射向正在下落的骰子。

大家都明白钱老板葫芦里的药是什么了，他是用针钉住被削下的一这个数字，再把它钉回骰子上。这一来，掷出来的不正是一点吗？

大家正准备喝采的时候，无忌的小小金刀蓦地脱手飞出，射向钱老板发出的细针。

“很好！”钱老板忽然大叫了一声，并且哈哈大笑起来。

那小小的金刀瞄得很准，一举而打中细针，细针便往一旁飞出。

这情况对钱老板很不利，他为什么反而叫好？

就在众人楞住的时候，钱老板的左手却突地又飞出了一根细针，牢牢的钉中落下的一颗骰子。

原来钱老板早就料到无忌会发金刀阻挡。所以在飞身下扑时，左手已暗中握着一根针，在大家都注意他的右手的时候，左手细针早已钉住了“一”，然后，在右手的细针被击中时，左手针才飞出。

那钉住“一”字的左手针，在无忌来不及阻挡的情况下，立刻钉中其中一颗骰子。

两颗先落下的骰子，当然是二个六，然后，那针钉住的骰子才落下，那是一个一。

不错，是一点，必输的点变成必赢的点。

众人都鼓掌叫好，钱老板禁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

无忌输了，但他一点也没有沮丧的表情，也拍了拍手说：“果然高明，佩服！佩服！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说着，把手中小小的金刀，往桌上一丢，就转身准备离去。

钱老板却伸手一拦，说：“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

“你不想翻本了吗？”

“改天吧！今天手风那么差，再强赌下去，还是输的，这是赌徙要严守的规矩，对不对？”

“不错，你很懂得赌，欢迎你随时来。”

“我会的。”

“还没请教你大名呢？”钱老板说。

“赌，只论输赢，又何必计较谁是谁？”

“有道理，可是，交个朋友如何？”

“赌场无父子，我看也不必了。”无忌双手一拱，作了个“请”状，说：“告辞了！”

说完话，无忌就头也不回的走出“和兴号”，留下了一阵赞叹之声在他身后。

赞叹之声起自围观的人，他们都佩服无忌的豪情，尤其输了就输了，一点也不恋栈的作风，这都是他们达不到的境界。

他们却不知道，无忌来此目的并非要论输赢，而是要让上官刃知道他来了，所以，他根本就未曾把输赢放在心上，正因为这样，他才能有潇洒的表现。

回到客栈，无忌才发觉，刚才那一场赌，令他耗费大量心力，他感到非常疲累，所以一躺到床上就进入了梦乡，连有人送了封信进房里，居然也没察觉到。

好在来的人不是施毒或放迷药，不然无忌早就遭了暗算了。

走在往狮山的路上，无忌想起这件事，心中犹有余悸，身在敌营，他自己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到了狮山，他一下子就看到一处空旷的泥土地，他知道，他要在这里和上官刃作殊死之战。

他喜欢空旷的地形，拚斗起来不会有压迫与拘束的感觉。

他不喜欢利用屏障来作打斗的手段，他认为这不是在比武功，而是比阴谋，他一点也不喜欢阴谋。

他认为，要打嘛，就痛痛快快的打一场，阴谋诡计碍手碍脚的打斗方式，是他最不耻于做的。

尽管他不一定打得过上官刃！

真　相

无忌在狮山上观看地形时，卫凤娘正好作出了决定。

她决定回赵公馆。

因为她认为，赶去是不智之举，她不希望令无忌有遗憾留在心上。

她却不知道，她不赶去上官堡，才是不智之举，才是足以令无忌遗憾终身。

唐花并不是存心骗她。他也认为，赶去了上官堡，无忌和上官刃一定已作完殊死大战，他真的是心存好意的。

他也不知道上官刃和无忌约定的日子会在明天，因为他一直都认为无忌会马不停蹄的赶往上官堡，从来都没想过无忌居然会有休息来养精蓄锐的举动。

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卫凤娘才决定不去上官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改不了的命运？

无忌没有再回客栈，他一直留在狮山，因为他在狮山上发现了一块平坦的大石，躺在上面舒服极了。

他整天都躺在石上，看天上白云飘过来又飘过去，享受着决战前的悠闲。

他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怎么一点压力感也没有？甚至连复仇的心都好像淡化了似的。

他喜欢这种心情，因为在对决的时候，能保持平常心，灵台自然会变得空灵，武功就能十成十的发挥出来。

无忌在这样的心情里，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醒来，满天都是闪烁的星星，好看极了。他痴痴的看着那些永恒的星辰，看了有一炷香的光景，才坐起来。打坐练功。

天空已经逐渐明亮起来了。

无忌站起身，手中拿着剑，跳下巨石，走向狮山入口必经之地。

他站着，看着上来的山路，他看到一个人影正在上来，不错，那身形，是上官刃。

他立刻离开，走到昨天看好的那片空地上，他选了个中间靠右的位置站着。

上官刃到了。

他走到无忌身前一丈左右的地方，停步，说：“你来的目的，是找我？”

无忌点头。

“有事吗？”

“有。”

“什么事？”

“我要杀你。”

无忌很平静的说，声音的平静，让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表现。

然而，上官刃的表现却比他还平静，上官刃只是淡淡的说：“哦？”

然后，二个人都沉默下来，互相对望了片刻。之后，上官刃才说：“为什么？”

“因为我爹是你杀的。”

“你不是早已经知道白玉老虎的计划了吗？”

“不错，但是我却不知道原来还有白玉雕龙的计划。”

“白玉雕龙？”

“是的，你一定很讶异，这个计划我怎么会知道吧？”

“我是很讶异，这是一个什么计划？”

“你会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别装了，上官刃。”无忌的声音开始有点激动了：“我爹是你谋害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你用慢性毒药毒害我爹，我爹才会得了所谓的不治之症，你才有机会执行白玉老虎的计划，你早就被唐家堡收买了，对不对？”

上官刃瞪大眼睛看着赵无忌，半晌，才说：“你有证据吗？”

“有。”

“在那里？”

“是我爹的日记。”

“你爹的日记？”上官刃诧异的说：“你爹写日记吗？”

“你也不知道吧？这是我爹的秘密，他把种种怀疑与求证，都记在日记上。”

“你相信了？”

“我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所以你要杀我，替你爹报仇？”

“是的。”无忌平静的说：“不过，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就在这里，我们来决斗。

”说着全身开始运气。

上官刃笑了笑，笑容里带了一点凄苦与无奈，但是，无忌却没有察觉出来。

上官刃知道，这一定是唐家的阴谋，他更知道，向无忌解释是没有用的，无忌怎么可能会相信自己的解释？

那么他怎么办？和无忌决斗，是生死的决战。如果他有赢的机会，他忍得下心杀死无忌吗？

不然，难道让自己不清不白的死在无忌手中？

上官刃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他这次上山来，并没有带武器，所以，他看了看无忌手中的长剑，不自觉的暗暗运起内力来。

他一运气，才发觉自己的内力怎么也聚不拢。

怎么会这样？他脸色微变，开始追溯这些日子来自己的生活。

他想到，自从女儿来到上官堡以后，他就没有运过功，那么，很显然的，自己内力聚不拢的问题，一定是发生在这段日子里。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因为他想到，自己一直都很小心，来防范唐家对他下毒，而这段日子里，他唯一比较不注意的，就是女儿每天在他睡前端来的参汤。

难道是女儿对自己下毒？

上官怜怜已经被唐家收买了吗？不，不可能的，一定是唐家的人在怜怜不注意时，把毒药放进参汤里。

他忽然对唐家的整个阴谋了然于胸了，唐家的目的，无外是借无忌之手，来除去自己。

这是一个连环计，先让无忌误会自己是杀他爹的凶手，再利用怜怜在自己身上动手脚，让自己内力消失，好使无忌能一举而击败自己。

唐家这样做，表示他们早就想除去自己，利用无忌的目的，无外是不让别人心寒，免得再也没有人敢投靠唐家堡。

他想通了，反而心头一阵坦然，死并不足惧，但他不能这样死，他必须找唐家的人讨回一个公道，这也就是说，他目前不能死。

因此，他对无忌说：“这场决斗，能不能延后？”

“不能。”无忌说。

“算是上官大叔对你的请求也不可以？”

“你已经不是我大叔了。”

“你不怕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不怕这是唐家堡的阴谋？”

无忌楞了一楞，怔怔的看着上官刃。

“你有没有想到，”上官刃又说：“唐家堡想除去我，又不便亲自出手，免得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投靠，所以才设计来让你杀我？”

“有可能。”无忌说：“不过我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这个方法太笨了。”

“何以见得？”

“你的武功在我之上，利用我来杀你，岂非不智之举？”

“那你为什么还敢来找我？”

“父仇不可报，明知不可为而为，人到了拚命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不能预料的。”

“那就是说，你有杀我的可能，对不对？”

“不错。”

“你想得到的，唐家的唐傲会不会想得到？”

“会。”无忌说：“但是。我还是不相信这是一个阴谋。”

“那我告诉你，我也中了毒，你会相信吗？”

“你？”无忌瞪着上官刃说。

“是的，就是这几天才中的慢性毒，刚才我一运气，发现内息根本不畅通。”

“真的？”

“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我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吗？”

“怎么会那么巧？”

“只有经过精心设计的事情，才会让人觉得很巧，你说是不是？”

“不一定，你没听说过天衣无缝这句成语吗？”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你的理由。”

“你就是非要跟我决一死战不可？”

“不死不休！”无忌斩钉截铁的说。

上官刃定定的看着无忌，良久，才说：“好吧！我看事情也到了该说出真相的时候了，你过来，我把事情的本末跟你说，你就会相信我了。”

说着，上官刃就领先前行，无忌跟着他走，无独有偶的，上官刃带着无忌走到的地方，就是那块平坦的大石。

上官刃坐下，示意无忌也坐下。无忌把剑放在面前，坐在上官刃对面。

上官刃看着无忌，说：“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生的吗？”

无忌对上官刃忽然问这样的问题，心中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回答说：“我当然知道啊。”

“你是十一月初五丑时生的，对不对？”

上官刃知道自己的生日并不稀奇，他跟爹相识那么多年，爹当然会告诉他，不过，他记得那么清楚，倒是让无忌感到惊讶。

无忌点点头，说：“不错。”

“你的左腿靠右侧的地方，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爹怎么把这个也告诉你？”

上官刃苦笑了一下，又说：“你记得你三岁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把左额摔了一个大肿块，你记得那是什么树吗？”

无忌摇了摇头。

“那是一棵大榕树，那时候，你娘带你到后园玩耍，一不留神，你就不见了，她到处大叫你名字，你都不理不睬，她急得快哭了，你才从树上大叫了一声“娘”，你娘又急又怒，开口就大骂，你一惊，就从树上摔了下来。”上官刃侃侃道来，脸上陷入追忆的神情之中。

无忌愈听，心中愈感讶异，这是多年以前的事，连自己都不知道，上官大叔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还有你十二岁那年。”上官刃又说：“你与你爹练剑，你爹一不小心，把你左臂刺伤了，现在还留有疤痕吧？”

这件事无忌是记得的，他情不自禁的撩起衣服，看了看臂上的疤痕，说：“还在呢！”

上官刃又是苦笑了一下，说：“你被刺伤了，连哼都不哼一声，继续和你爹练剑，那鲜红的血，随着你跳动的身体飞溅，你爹的心情，是既心痛，又佩服。”

“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心情？”

上官刃苦笑了一下说：“我怎么会知道你爹的心情？你爹的一切，我都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无忌微微一惊，说：“那当然了，你跟我爹交往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

“不，我的意思是，我知道的，跟你爹知道的，一样多。”

“为什么？难道我爹会把每一件事都跟你说？”

“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无忌说：“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爹的事情，会跟我爹一样多？”

“你想，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这样？”

无忌想了半晌，摇摇头，说：“我想不出。”

“怎么会呢？这其实很简单嘛！”

无忌一楞，怔怔的看着上官刃，然后，忽然张大嘴巴，极其惊讶的说：“除非……。”

上官刃点点头，说：“不错，除非我就是你爹，对不对？”

不错，这正是无忌想说的话，但，这有可能吗？所以无忌没有把话说完。

上官刃和无忌对望了很久，才说：“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什么？”

“我就是你爹呀！”上官刃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和他原来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无忌听到那声音，还没把话听完，全身已是一震，等把话听完之后，他的身体禁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他用抖动的声音，说：“你……你……。”

“我是你爹！”上官刃依旧用无忌最熟悉的声音说。

无忌的头，有种昏晖的感觉。不错，这声音确实是他听到多年的声音，但是，眼前的人，不明明是上官大叔吗？怎么会是他爹？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上官刃，想从上官刃脸上发现点什么线索，但是，除了声音以外，他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上官刃的脸，一点也不像戴上人皮面具的脸，更何况，他自己的爹他那么熟悉，怎么会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

上官刃笑了笑，说：“你是看不出来的。”

“看不出什么？”

“我的容貌是动过手术的。”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因为连我和你上官大叔当初都不相信，更何况是现在的你？”

上官刃的声调，是赵简的声调。

无忌的双眼瞪得老大，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所说的话，打死他也不相信。

然而，上官刃又开口了，他说：“你听过夫妻脸这三个字吗？”

“听过。”

“你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吗？”

“知道，就是一对夫妻生活久了，两个人的相貌变得很相似的。”

“不错，但是，朋友处久了，也会相像的，你知道吗？我跟你上官大叔出生入死，一起共事了二十多年，相貌也很相似，你有发觉吗？”上官刃停了一下，又说：“你当然不会发觉的，因为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发觉，不过，有一个人发觉了。”

“哦？是谁？”

“是妙手李天回。”

“妙手李天回？”

“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听说过，但是，他不是只是一个传说中的人吗？”

“不，真有其人。”

“真有其人？他真的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能把一个人的容貌改变成跟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吗？”

“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无忌又仔细的看了上官刃良久，说：“我还是不相信。”

“你为什么还不相信？”上官刃说：“好，我再讲一件事给你听，你愿意再听吗？”

无忌没有答腔，只是盯着他。

“你记得三年前的秋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记得。”无忌想了想之后，说：“你和爹一起失踪了半个月。”

说到这里，无忌忽然张大嘴巴，说：“难道是……”

“不错，我们遇到了李天回。”上官刃用追忆的语调说：“他一看到我们，就大感惊讶，连声叫奇。”

“为什么？”

“他说，夫妻脸他看得多了，但朋友脸却没有看到过，当时我们大奇，问他什么是朋友脸，他就说，跟夫妻脸一样，朋友相处久了，原来也会相像的。”

上官刃说到这里，停了一会，才接下去说：“这李天回于是问了我们一个很绝的问题。”

“什么问题？”无忌追问。

“他问我们，愿不愿意改变一下角色。我们都不太懂他的意思，他又说，他有办法把我们的容貌互相对调过来。”

无忌不说话了，因为上官刃的话，实在是玄之又玄，奇之又奇，让他不知是相信，还是不信。

上官刃可没理会无忌的表情，接下去把三年前的故事，和盘说了出来。

原来，上官刃和赵简听了李天回的话之后，都很有意思改头换面。因为他们都想，互调一下身份，说不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反正他们互相认识那么久了，对彼此的事都很熟悉，假扮起来又容易得很。

于是他们便跟随李天回回到他的家，任由他在脸上拉拉扯扯的。

李天回的技术很高明，他利用针炙的手法，使他们在进行手术时，一点痛楚也没有。

三天之后，当他们面对铜镜时，都不禁大吃一惊，等他们二人互相对望时，吃惊的程度就更甚了。

他们还互相在对方的脸上，仔仔细细的审视，竟然发现不到任何一丝易过容的痕迹。

他们开始互相模仿对方的日常生活习惯，又过了三天，一举手，一投足，他们都会把对方看成了是自己。

然后，他们有点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心中有点后悔之意，他们问李天回可不可以恢复以前的样子。

李天回的回答令他们震惊不已。

“绝对不可能，你们以为这是玩游戏吗？爱玩就玩，不爱玩就撒手？”李天回说。

“为什么你可以变过来，却不可以易容回去？”赵简问。

“因为你们的皮肤已经受过伤，被拉扯变了形，当然不可能恢复旧时容貌。”

“万一我们要向别人表明我们的原来身份，怎么办？”上官刃问。

“没有办法。”李天回说。

这句话很残酷，有如一把锋利的刀，切进了赵简和上官刃的内心，他们都感到一阵震撼与懊恼。

“你们必须要互换身份，永远的。”李天回又说。

赵简和上官刃互相对望半晌，赵简才说：“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实是有一个的。”李天回说。

“是什么办法？”上官刃问。

“是一个很痛苦的办法。”李天回说。

“痛苦的办法？”赵简说。

“是的，很痛苦。”

“为什么？”上官刃问。

“因为你们必须把脸上的皮拉掉，容貌全毁，以前的轮廓，才会显出来。”

赵简和上官刃又对望着，二人心意相通，都同时想到被李天回当作实验品来耍了，心中不禁一阵愤恨，忽然间同时出手，双掌拍向李天回胸前。

“李天回就这样死了？”无忌听到这里，开口问说。

“他的易容技术高超，但武功却差透之极，焉能不死？”

“也就是说，你的故事，在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证明之人了？”

上官刃看着无忌，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无忌笑了笑，说：“你要我怎么相信得过？你把这个故事编得太玄了。”

“太玄了？”上官刃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呀！你知道吗？有时候，真实的事。会比编出来的故事更玄。”

“可是这个故事……”

“你要怎样才相信我？”上官刃打断无忌的话，说。

无忌沉默不语。

上官刃神情极为凝重的注视着无忌，半晌，才说：“你的剑借给我。”

无忌看着上官刃，也不问为什么，就把剑递了过去。上官刃接过剑，神色更加凝重，他拔出剑，注视着锐利的剑刃，然后，把剑缓缓举起，手一曲，剑刃便架在自己颈旁。

无忌大惊，叫道：“你要干什么？”

上官刃凄然一笑，说：“只有这个方法，你才会相信我，对不对？”

无忌脸色大变，说：“你要毁去自己的容貌。”

“不。”上官刃平静的说：“我要恢复自己的容貌。”

无忌心中思潮起伏，不知如何是好，的确，只有这个方法才能看出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爹。但是，万一他真的是自己的爹呢？那容颜岂不变得血淋淋的全毁了？可是万一他不是呢？

他会不会举刀作势，装腔作态来骗自己？

假如眼前的人是上官刃，他能够深谋远虑，不动声息的谋害自己的爹爹，那么作一下状要恢复容貌，是他一贯的作法，他一定猜想，自己绝不会让他毁容的。

这难题，实在太题解了。

怎么办？无忌看着上官刃手上明亮亮的剑刃，实在下不了决定。

无忌抵达上官堡的时候，唐傲就得到消息了。

他也知道，无忌上赌坊的目的，是要引起上官刃的注意，所以他老早就派人盯着上官刃，留意他的去向。对于上官刃和赵无忌的决战，他当然想在旁边观看，因此，他吩咐监视上官刃的人，一有动静，立刻通知他，他准备跟踪上官刃前往。

但令他惊讶的是，第二天一整天，上官刃居然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然后到了第三天，监视的人忽然面色如土的跑来对他说，上官刃不见了。

上官刃什么时候离开，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这倒是令唐傲讶异莫名的事。

上官刃为什么要这么神秘的离开？难道他和赵无忌之间，真的有什么大秘密？

他不知道，不过，他立刻派人四处探查上官刃的下落，结果是上官刃去了那里没有人看到，而赵无忌则据旅店的伙计说，在昨日问了狮山在那里之后，就没有回去过。

唐傲听完，二话不说，拿起剑就往狮山走，他判断，上官刃一定约了赵无忌在狮山上见面。

唐傲去的时候，已经是靠近正午了。

另一次死别

看着赵无忌犹豫不决的神情，上官刃忽然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肯相信，但又怕万一，对不对？”

无忌没有回答。

“我看这样好了，明天我们再在这里见面，我保证到时一定会带来让你可以相信的证据。”上官刃说：“这点你信任我吧？”

无忌看了上官刃一眼，点了一下头，他不答应也不成，如果不答应，上官刃会立刻自毁容颜，假如那毁容后的脸，是自己的爹怎么办？他的念头当然有转到万一上官刃明天不来，怎么办？这只好赌一下了。何况，上官刃不来，他一样可以找到他，只不过要多费一番手脚罢了。

上官刃一看他点头，立时转身就走。

无忌只是楞楞的，看着上官刃转身，走了开去。等上官刃走出二十多步远之后，他心中忽然兴起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好像有一件什么不祥的事，马上就会发生在他眼前。

他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剑。

他的剑，上官刃临走的时候并没有还给他。

所以，他立刻向前冲了过去，同时大叫：“不要！”

太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无忌追过去的时候，上官刃早已停下了脚步，等无忌走了十来步的时候，上官刃便转过身来。

无忌走到上官刃身前二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官刃的身体已经全部转了过来。

无忌的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瞪得更大，他的心在淌血，在狂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张血淋淋的脸。

上官刃在离开后，走了大概十来步，便开始用剑把后颈的皮肤割开，边走边扯，然后，听到无忌的狂呼，他就转身。

是赵简！是无忌的亲爹爹！

无忌的“爹”字哽咽在喉头，叫也叫不出声音。

赵简的脸，则是凄然的笑容。

破碎的脸上凄然的笑容，神情真是诡异之极。不过，他的眼中，却射出慈祥的光芒，表示他一点也不怪自己的儿子。

无忌的脸已挂满泪水，他双腿一屈，人就跪了下去，扑倒在赵简面前，那声凄惨哀怨的声音，终于叫了出来：“爹！”

赵简凄然一笑，说：“你不必太难过，我这样做，并不完全是要你相信我。”

那是为什么？难道还有什么秘密？无忌心中这样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爹这样做，一半是为了赎罪。”赵简又说。

赎罪？赎什么罪？无忌想。

“我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赵简把剑递还给无忌说。

无忌用充满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的爹爹，这几年来，他一直以为他爹已经去世，想不到如今会有这样的变化。他有很多话，想问他爹，但是，他都没有开口，他看着他爹毁容后的神情，他知道，他爹会跟他解释一切的。

“你以为，是你上官大叔谋害了我，对不对？如今我的身份你已经肯定了，你一定也知道，被杀的人，是上官大叔。”

无忌没有说话，他专心的在倾听。

“其实，白玉老虎的计划，完全是我设计的，自从我和你上官大叔经过李天回的易容之后，我的性情就开始转变。

我时常想，假如有一天，大风堂能消灭了唐家堡，整个江湖都在我们掌管之下的时候，我、你上官大叔、以及司空，还是三个人分权管理吗？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我想，应该由我一个人独霸江湖才对。”

赵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才接下去说：“有了这样的想法，我时常会变得烦躁无比，尤其一看到你上官大叔，我就会想，这个人要分享我的权力，我必须除去他。”

“你没有想到司空大叔？”无忌忍不住问“你司空大叔是个没有野心的人，所以我一点也不忧虑。”赵简说：“但是上官可不一样，他跟我一样，权力欲很大，我唯一比他强的，是比他深谋远虑。”

赵简一边说，一边走回刚才那块大石上，无忌也跟着走了过去，坐下。这时，赵简脸上的血已止，那轮廓，已清晰的显示他确确实实是赵简。

“有一天。”赵简继续说：“我终于想出了白玉老虎的计划，既可一举消灭上官，也可以趁机混进唐家堡，伺机消灭唐家堡。

于是，就在你大喜那一天，我把上官叫进密室，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会突下毒手，后面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也不必多讲。”

赵简的表情变得很沉痛，他苦苦的一笑，又说：“你爹才是个坏人，你知道吗？”

无忌没有说话，他的内心也是一阵无比的沉痛，他的心，又乱成了一团。自己的爹爹才是个谋害人的凶手，不顾多年情谊，只为了要夺权，想独霸大风堂，进而消灭唐家堡，称霸江湖。

这样的行为，无忌是无法原谅的，但是，做出这样行为来的，却是他的亲爹爹！

他怎么办？

他看着他爹爹，赵简的脸是破碎的，而无忌的心却跟这脸一样。

“你不必太难过。”赵简说：“我决定以毁容的方式来向你表明身份，就是想赎罪，我不应该谋害上官的。”

“爹！”无忌能说的话，就只有沉痛的呼唤。

“爹已经没有用了。”

“为什么？”

“唐傲那小子，已经在我身上下了毒。”

“怎么会？”

“唐傲很厉害，我相信他是利用怜怜炖参汤的机会，在参汤里下了毒。”

“那你……”

“我刚才运气，血气不太通顺，功力大概消失了四成，唐傲这家伙！”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利用你来除去我，同时，还可以利用这机会来打击你，你想想看，白玉雕龙的计画完全是假的，你杀我之后，他马上对你说出真相，这打击有多大？”

无忌想象得出来，他一定会日日酗酒，无心做事，这样一来，大风堂的事，就更加没有人出面了，那时，唐家堡只要大规模发动攻势，大风堂说不定就会在江湖上消失无踪！

好狠毒的家伙！无忌心中暗骂。

“现在，我们必须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是的，你就假装把我杀了，让唐傲把真相告诉你，你要装成方寸大乱的样子，马上攻击他。”

“我是他的对手吗？”

“很难说，不过，他既然要用这个方法来对付你，这表示他对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不然，他根本什么花招都不出，对不对？”

“不错。”

“所以，你一定要装成愤怒和后悔的样子。让他轻敌，而且，在过招的时候，一开始你就要弄出攻不成招，漏洞百出的打法。”

“万一他一下子就抓住我的漏洞，我岂不是自找死路？”

“不会的，以唐傲的个性，和对付你的方法，他一定喜欢玩猫捉耗子的游戏，非逗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才出手了断。”

“这会不会太冒险？”

“不冒险，焉能有收获？”赵简说：“如今剩下的问题，是你什么时候去找唐傲最适宜。”

赵简停了一停，又说：“可惜我做了一件错事。”

“什么错事？”

“我怕你找我有什么大事，所以出来的时候，走得很秘密，唐家的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去了那里。”

“这件事错了吗？”

“现在想想是错了。”

“为什么？”

“因为以唐傲的个性，他一定会盯牢我，假如他知道我来了这里，一定会来这里，等着你我决斗以后，大大的嘲弄你一番。”

“爹倒不用担心，我可做了一件对的事。”

“哦？”

“我曾经问过客栈里的伙计，怎么来这里。”

“好，唐傲找不出我去了那里的线索，一定会到客栈打听你的去处，他也一定会从伙计问出你来了这里。”

“问题是我没说来，我只是问怎么走而已。”

“够了，唐傲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的。”

“那他一定会来？”

“也许他已经在附近找寻我们的下落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立刻把这里布置一下。”

“布置？”

“是呀！弄得好像是经过一场激烈打斗的样子，让唐傲以为我们已经决斗过了。”

“那爹你呢？”

“我？这还不简单？我如今面目全非，装起死来，就格外像真的。”

“你要装死？”

“这样唐傲才不会看出你是在装的。”

“可是……”

“怎么啦？你觉得我装死不吉利？”

“不是。”

“那你……”

“我跟唐傲有决斗之约。”

“管他的，趁这个机会杀了他是最好的啦！”

“……”

“你跟他讲信用？他会是守信之人吗？”

“我是守信之人。”

“好吧，你守信好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等一会如果看到你，一定向你挑衅，逼你出手。”

“那样的话，就不是我先不守信了。”

“儿子呀，江湖险诈，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讲信用？”

“在江湖上，不是以信用为优先吗？”

“呸！”赵简恨恨的说：“我在江湖上打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过一个守信的人。”

“但是爹不是一直教我守信吗？”

“教归教，面对事情的时候，就需要随机应变，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拗？假如你爹像你这样，大风堂早就不知道到了那里去了，还能在江湖上占一席之地吗？”

“可是我……”

“你不要说了。”赵简打断无忌的话，说：“你想想看，消灭了唐家堡之后，大风堂称霸江湖了，这整个事业，是属于谁的？”

“当然是爹你的。”

“我？”赵简冷哼一声，说：“我能吗？”

“为什么不能？”

“我的真面目已经揭穿了，大风堂的人都会知道我对上官下的毒手，我还够资格领导他们吗？”

“那……。”

赵简苦笑一下，说：“子承父业，整个大风堂都是你的了，你知道吗？”

“我？”赵无忌楞了一楞，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接下去。

“是呀，我自毁容貌，除了向上官赎罪以外，另一个目的，也是想向大家表明，大风堂我不接管了，要全部交到你手上。”

无忌没有说话，赵简又说：“所以，你要把大风堂管好的话，你必须了解，事情处理好最重要，信用，是要看对什么人才讲的。”

“这不合我的个性。”

“个性？要讲个性，你最好隐居山林，在江湖上，只讲手段与目的，不讲个性的。”

“爹，你变了，变了很多。”

“在江湖上浮沉了这么久，谁能不变？”

“江湖真的这么险恶吗？”

“比你想象的，还要险恶。”

无忌的心中，忽然兴起一阵感慨，这样的江湖人，他会长久的做吗？他必须长久的做吗？

他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因为赵简的话，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为了大风堂，为了继承我历尽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基业，你必须认清江湖上一切险恶的伎俩，面对它，才能屹立不移。”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无忌心中狂喊着。

但是，赵简并没有听到他内心的声音，接着说：“你一定要答应我，趁这个机会杀死唐傲。”

“爹，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做违背良心的事？”无忌忍不住冲口而问。

“良心？死人会有良心吗？死人还会讲良心吗？你不杀唐傲，唐傲就会杀你！”

“我宁愿选择公平的决斗。”

“公平的决斗？哼！”赵简冷哼一声，说：“唐傲用这个方法来对付你，他的心机，你还不清楚？这样还会公平吗？”

无忌沉默了。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坚决。

这表情看在赵简的眼里，让赵简既急且恨，这儿子怎么这么顽冥不化？赵简心中实在难过至极。

赵简知道，唐傲是个非常阴险的人物，唐傲利用上官怜怜来向自己下毒，就可见他的阴险不同于一般，这样的下毒，是一石二鸟之计，假如无忌杀了自己，等于替唐傲除去他想除的人。假如无忌不敌，自己已中毒，功力消失了四成，唐傲当然不用担心自己会怎样，因为他随时可以杀了自己。

唐傲当然做梦也想不到，“白玉雕龙”的阴谋，碰巧会遇到赵简和上官刃有那么一段事件发生，这样巧妙的安排，实在是天意。

消灭唐家堡的天意。

但无忌却一点也不想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怎不令赵简又急又难过？

然而，看着无忌那么坚决的表情，赵简却苦无良策来说服他的儿子！

两个人之间，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半晌之后，赵简忽然想到了一个计策。

他忽然哎唷的惊叫一声，双手掩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无比的表情。

无忌吓了一跳，连忙说：“爹，你怎么啦？”

赵简痛苦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才说：“好阴险的唐傲呀！”

无忌看着他爹脸上痛苦的表情，心如刀割，说：“唐傲他……”只说一半，便喘一口大气。

“你一定要替我报仇。”赵简打断无忌的话，说。

“报仇？”无忌感到有点莫明其妙。

“嗯。”赵简的嘴角竟然有丝丝鲜血渗出。

“爹！”无忌扶着他爹的肩膀惊叫。

“你现在知道唐傲有多狠毒了吧？”

无忌又一次感到莫名其妙，他既惊且惑的注视着赵简。

“他下的慢性毒药，是不能见血的，一见血，我就变成这样。”

“你现在怎么样了？爹！”

“我现在肝肠寸断，身体里面到处都在流血。”

“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唐傲狠毒的地方。”赵简再度强调唐傲的狠毒，说：“他明知我跟你决斗，就算侥幸赢了，也难免会挂彩，他下的毒，一碰到血，我就，我就……。”

赵简的声音，竟然愈来愈虚弱了。

“我送你去找大夫。”

“没用了，我知道，我是回生乏术了。”

“爹！”无忌想扶起他爹，但被他爹伸手挡开。

“你不必费事了。”赵简说：“每个人都会死的，你也不必太难过。”

无忌眼中已注满了泪水。

“我死前，有两个愿望。”

“爹说。”无忌的声音带着哽咽。

“第一，你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除去唐傲，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爹连死都不必装，一切都是真实的。”

无忌含泪点头。

“第二，你一定要好好接管大风堂，完成我毕生的愿望。”

无忌无言。

“你答应我吗？”赵简的眼中充满了期望。

无忌依旧无语。

“你一定要答应我。”赵简的声音更加虚弱了。

无忌点头。

赵简笑了，然后，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爹！”无忌惨痛的惊叫。

死人是绝对不会因为惨痛的叫声而复活的，人生最无奈的事，就是死亡。

赵简是死得很愉快的，因为一切都依他的计划而顺利进行。

他在测试自己内力，发现已少了四成功力时，他就知道，唐傲下的慢性毒药，一定是无药可救的。死，只是迟早的事而已。

谁都想多活一些日子的，但是，无忌重义的情况实在太严重了，这使赵简在刚才萌生早死的念头。

与其要死，不如用死亡来劝服自己的儿子，所以他故意把他骤死的原因，全部嫁祸到唐傲身上，让无忌对唐傲怀恨，恨不得马上杀了他来替自己报仇。

所以，赵简真正的死因，不是中毒，而是自己用内力把内脏震碎。

这是很痛苦的死亡方法，但是，比起活着看着唐家堡称霸的痛苦，这样的死，对赵简而言，已经不算是痛苦了。

无忌当然不知道，他父亲到死，还欺骗了他。

赵简的死亡秘密，已随着他的断气，永远无人能够知道了。

无忌的哀痛，是无法形容的。

他一直以为父亲已在白玉老虎的计划里死去，忽然间看到父亲还活着，却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真真正正的死了。

他定定的注视着父亲毫无痛苦的死亡的脸庞，任由泪水在脸上流落。

他心中暗暗立下誓言，一定替父亲杀了唐傲，以报此仇。

他抱起他爹的尸体走出那块巨石，他在狮山附近走着，找寻一处风景好的地点。

他找到了，那里可以俯视山下的小镇，以及小镇外面茫茫的平原。

他用剑鞘掘出一个大洞，把他爹的尸体埋下。

然后，他站在那里，默默回想与他爹生活的种种情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很轻微的脚步声。

唐傲来了。

无忌也不回头，他的泪水早已干枯，他心中开始想的，是恨。

他听到的脚步声愈来愈响，最后停在他身后大约三丈来远的地方。

“你人不错嘛！”身后传来的，果然是唐傲的声音。

无忌缓缓转身，看着唐傲，他的情绪已经控制好，眼神一点恨意也没有，他就那么宁静的站着。

“杀你父亲的仇人，你也掩埋，可见你对你上官大叔，还是有蛮深厚的感情的，对不对？”

无忌没有说话，他心中想的，是怎样和唐傲应对，才不会露出一点破绽。

唐傲忽然笑了起来，从微笑而变成大笑。

等笑声停止之后，无忌才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

“笑我？”

“不错，笑你很笨。”

无忌心中暗笑，因为谁才是笨蛋，他比谁都清楚。

“我很笨吗？”无忌问。

“当然，不笨，怎么会中了我的计呢？”

“中你的计？什么计？”

“你知道你杀错好人了吗？”

无忌当然知道，但他却装得跟真的一样，问道：“我杀错了谁？”

“上官刃。”

“上官刃？”

“不错。”

“杀父仇人不该杀吗？”

“该。”

“那我怎么会杀错？”

“问题是，他不是你的杀父仇人。”

“哦？”

“你不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无忌干脆一路演戏：“我爹的日记难道还会假？”

“为什么不会？”

“为什么会？”

“因为那是我编出来的。”

无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唐傲问。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我爹的日记是你编出来的？”无忌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你这样说有什么目的？你要故意逼我愤怒？是不是？”

“不错，我是故意要你感到懊悔，愤怒。”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趁机杀了你。”

“为什么？我们不是有决斗之约在先吗？”

“决斗？”唐傲冷哼一声，说：“公平的决斗，我可没有把握胜得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跟萧东楼学的剑法，是天下第一的剑法，太厉害了。”

“所以你就故意要激怒我，让我冲动起来，对不对？”

“一点也不错。”

“但是，你编的故事未免太差了，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的话？”

“我有证据。”

“在那里？”

唐傲伸手入怀，拿出一迭米黄色的纸，递给无忌。

无忌接过，拿在手上，问：“这就是证据？”

“不错，这就是你爹的日记原本，我只不过利用一个临摹专家，学你爹的笔法来抄一遍而已。”

无忌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果然和他看到白玉雕龙里的日记一模一样。

他很愤怒，他想不到唐傲居然真如他爹说的，是一个阴险的小人，所以，他愤怒的表情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他这表情看在唐傲眼里，不禁暗自高兴，他的目的快要达到了。

唐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他阴险，也不尽然，因为如果阴险的话，他大可马上对赵无忌发动攻击。

有什么比突施偷袭更有效的攻击法？

没有。

但是，为什么唐傲不用偷袭来击杀赵无忌呢？这样的一个人，算得上阴险吗？

应该不算，然而，他却有用巧计来扰乱赵无忌的神智，想利用这机会来击杀赵无忌，为什么？

这也许是人类的特性吧，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洋洋自得于自己高人一等的智慧。

但到底谁的智慧高人一等？无忌假如没有他爹当初的奇谋，他现在就会完全中了唐傲的计谋，被唐傲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世事的奇妙变幻就在这里，他偏偏遇到了他爹，被玩弄的人忽然变了身份，变成了玩弄者。

这是唐傲做梦也梦不到的事。

所以他内心的高兴不禁形于脸色，这表情看在无忌的眼里，那心情，不比唐傲差呢！

无忌大致的翻阅了那一迭原稿，然后，对唐傲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啰？”

“你亲眼目睹的证据，你还不相信？”

“我相信。”

“那你有什么感想？”

“我想杀你。”

“你要替上官刃报仇？”

“当然。”

“那我们上次的决斗之约，就取消啰？”

“当然。”

“我们把日期改在今天？此时此地？”

“我不会反对。”

“你不后悔？”

“我只后悔杀错了上官大叔。”

“那这件事你是应该后悔的，其实，你这么容易受骗的人，实在是不应该出来领导大风堂的。”

无忌没有答腔，他知道，唐傲又在使用他最拿手的激将法了。

无忌当然将计就计，把表情装得愈来愈愤怒的样子，其实，他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冷静。

“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唐傲又说。

“做什么？”

“做鬼！”

唐傲说着，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无忌的脸，更加愤怒了。

唐傲仔细的盯着无忌脸上表情的变化，他知道，现在出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他说：“我们现在就来进行公平的决斗吧！”

无忌心中暗笑，公平的决斗？你故意把我激怒，令我武功大打折扣，这叫公平？

然而，换个角度来想，无忌其实一切都是装出来，他是故意让唐傲误会自己，唐傲就会轻敌。

而轻敌，就是对打的致命伤。

所以，不管从那个角度看。这都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绝对不是。

但再往深一层来想，此时此地来决斗，也是挺公平的，因为唐傲设计来让无忌中记，未料无忌会将计就计，来个尔虞我诈一番，双方在决斗前，其实都维持在最佳状态，这样的决斗，岂非是公平的？

决　斗

大自然的变幻，是最难捉摸的，尤其是天气，比人的个性更反复无常，说变就变。

一直是阳光普照的狮山，忽然变得阴沉起来，因为就在唐傲和无忌决斗的那一刻起，气候忽然起了变化。

乌云随着一阵阵强劲的疾风，一下子就把天空的阳光遮盖起来。

空气也变得潮湿了，有山雨欲来的态势。

风，把二人的衣袂吹得拍拍作响。

像狮山一样屹立着，没有被风吹动的是他们的人，以及他们手上的剑。

生死相斗所用的长剑，互相指向对方胸前的长剑，任凭风再大，都吹不动，因为握剑的手是那么坚定，一副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样子。

那么坚定的手握着那么坚定的剑，这对唐傲来说，是绝对正确的。

但对无忌来说，却错了，尤其是此时此地。

因为他是个愤怒的人，愤怒的人会冲动，冲动的人握剑，怎么会稳如泰山？

这一点，看在唐傲眼里，不禁吃了一惊。

他倒不是发现无忌的秘密，而是他对无忌的临敌修养，另眼相看。

他认为，无忌在愤怒的状态下，居然面对敌人时，忽然能冷静下来，这真是不可多得的过人之处。

无忌看到唐傲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佩服的神色，不禁蓦然一惊，他立刻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也立刻明了，唐傲为什么会对自己佩服。

他绝对不能让唐傲佩服自己，他要的是唐傲轻视自己，这样，他才有机会找出唐傲的破绽，才能打败他。

所以他立时应变。

他的手，开始作出非常轻微的抖动，他故意抖动得非常轻微，他知道，唐傲一定会察觉到这平常人不易察觉的动作。

果然，唐傲看到了，他不禁冷笑了一下，原来无忌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冷静。

唐傲虽然看到无忌的右手在颤抖，但他没有立刻出手，因为这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最好的时机还在后面。

他还要等待。

无忌对唐傲的表现，不禁暗暗佩服，毕竟，能冷静的观察，不轻易出手，非等到最佳时机才出手的人，在江湖上已经不多了。

无忌的手在轻微的动，他的心，却动得很厉害，因为他必须想出新的方法来面对唐傲的冷静，不能这样僵持下去，再僵持下去，只有对自己不利。

所以，他采取敌不动我先动的诱敌方法。

他嘴巴忽然狂叫一声，好像在发泄心中凄苦似的，然后，他发了狂般的一口气向唐傲连刺了一十三剑。

他用的不是僵尸教他的剑法，而是他父亲教他的。

这套剑法就用大风堂的名称来命名，叫“大风十三式”。

无忌刺的十三剑，只是“大风十三式”里的第一式“大风起兮”。“大风十三式”每一式都有十三招。一招比一招速度快，有如大风狂吹般，霎忽即至。

唐傲完全没有进攻，只有一味采取守势，觑准来剑，左闪右突的，连闪了一十三招。

第一式十三招过后，无忌往后一退，跟着又冲下进攻。第二式“斜风细雨”，又是一十三招点向唐傲身上十三处穴道。

“斜风细雨”，顾名思义，每一招都是斜斜的，或从上，或从下，忽左忽右的斜刺身上穴道，而每一招的变化，绵绵密密，有如细雨般紧接在一起。

唐傲这回不再闪躲了，事实上，面对这一式，光靠闪躲是不可能的。

所以，唐家特有的剑法，立时在唐傲手上施展开来。

一阵乒乒乓乓的两剑碰击声响起，二人的剑，已连碰了一十三下。

这就是唐家的特有剑术，每一式都会正面和敌人相碰。

因为唐家驰名江湖的，不是剑术。

是暗器。

所以唐家的剑法，不是大开大合的，而是短兵相接式的，把范围缩得很小。

范围小，加上两剑相碰，这对唐家的人是非常有利的。

因为他们可以利用空隙来发射暗器。

在近距离发射暗器，已经够难闪避了，更何况发暗器的人是唐家的独门手法！

但是无忌一点也不怕唐傲，一味的进攻，一味的和唐傲手上的剑相碰。

因为他知道，唐傲如果要用暗器来伤他，早就用了，不必要等到这个时候才用。

这一点信心，无忌是有的。

唐傲当然也知道无忌知道他不会使用暗器，但他也不怕无忌。

除了自恃武功以外，他还认为无忌的状况不是最佳的时候。

因为无忌刚刚才错杀了他挚爱的上官大叔！

所以唐傲绝对只用独门剑法，而不会用暗器。

当然，除非无忌的剑法让他招架不住了，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他才会用暗器。

无忌的第二式“斜风细雨”施展完之后，就发觉自己错了。

他不该用“大风十三式”的前二式的，因为这二式都太温太慢了，起码比起后面的招数来讲是这样。

他现在心情不好，他要泄恨，怎么能用温和的打法？

他必须用狂劲的招数才成。

所以他马上改变打法，第十一式“狂风急雨”立时如风狂雨急般施展开来。

剑气所过之处，响起了一连串有刮风下雨的声音，四周的落叶也被卷得上下飞舞起来。

每一招剑法，都像一个愤怒的巨人正在发泄他心中的忿恨，狂劲急猛！

狂风，吹得唐傲衣袂飘飘。

急雨，点点刺向唐傲身上大穴。

好一个唐傲！在狂风中屹立不移，任由衣袂飘动，身体却动也不动的站着。

而他手中的剑，则快如急风般，一一挡向那劲雨般刺来的长剑！

十三声剑击，在极短的时间内响起，又结束了。

风停，雨歇。无忌额上已有汗水渗出。

而脸上，则红通通的，像极了一个愤怒的人。

这是无忌故意装的，他使出“狂风急雨”时，故意鼓动内力，逼使脸上充血，很自然的就像是个怒极之人。

然后，他立时又施展第十二式“暴风暴雨”！

这“暴风暴雨”的快速，一如第十一式“狂风急雨”，但攻击的方向却有所不同。

“狂风急雨”只是一味从唐傲面前进攻，“暴风暴雨”则十三招剑招分从唐傲四周十三个不同位置进攻。

唐傲对这一式，好像很熟悉的样子，因为他的人，竟然能按照无忌身形的动态来移位，不管无忌走到那里，剑刺向那里，他总是面对面的用剑“叮”的一声，挡住了来招。

更厉害的是，无忌在第十二剑时，故意漏出一个小漏洞，唐傲居然快如闪电般，长剑立时在漏洞中刺向无忌。

好在无忌是故意，早就有阻挡漏洞的方法，才未被刺中，不过，无忌也找不到反击的方法。

因此，无忌知道，他不能再以漏洞来诱敌，必须要以真才实学来对付唐傲，而且绝对不能大意。

唐傲在无忌刚才露出漏洞时，心中一喜，但当他发现无忌补救漏洞那么熟练，他的高兴之情顿时消失。

他蓦地警觉到，无忌这个破绽是故意弄出来，目的有二，一是诱敌，如果诱敌不成，就是要让他掉以轻心。

他同时警觉到，无忌的愤怒之情，是不是装的？他发觉，这其中必然有诈。

因此，当无忌使出“大风十三式”的最后一式时，他马上改变打法。

从防守变成进攻的打法。

无忌的第十三式是“雷电交加”，内力逼使剑发出一阵阵的响雷声音。而每一式的细微变化，都有如闪电般快捷。

而且那剑刃的亮光，更像在风雨中的电光，轰隆一声，就击向唐傲腰部以上的每一处大穴。

唐傲对自己的抉择非常满意，因为他想不到无忌的剑法会如此厉害。

假如他还要采取守势的话，他恐怕逃不过“雷电交加”这一招。

最多只能同归于尽而已，而且还要靠的是施放暗器才能杀死无忌。

而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唐傲的心里，那份开始就有的托大之情，马上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份警惕之心。

他聚精会神的，左闪右突，长剑忽然如一条灵蛇般，向着无忌那如电光的剑身四周缠绕吐信。

这不是唐家的剑法，这是唐傲当年以解药向萧东楼换来的“灵蛇剑法”。

无忌也学过这套剑法。

但无忌却不能伤到唐傲分毫。

为什么？

因为唐傲在“灵蛇剑法”之中，揉合唐家施放暗器的变幻手法，使得每一招使出之后，剑的方向都和原来的剑法不同。

这使得无忌不但未能伤他，反而差一点栽在这套剑法手里。

因为无忌对这套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很熟悉，他都知道变化在那里，剑的走向在那里，所以，他等于预知唐傲的每一剑会刺向那里。

这等于知道对手的漏洞在那里，只要把长剑往对方的漏洞一刺，对手自然落败。

但无忌却不知道，唐傲的剑法是变化过的，因此，当他刺向唐傲的漏洞时，唐傲那个漏洞，不但不是破绽，反而是个诱敌的陷阱。

好在“雷电交加”这一式，完全以快速见长，无忌才能在迅捷的变招中，躲开了唐傲的陷阱，不然，他早就命丧在唐傲的剑下。

“雷电交加”使毕，无忌立刻纵身后退，准备施展“僵尸”的独门剑法“鬼手八式”。

但唐傲却不让无忌有任何喘息的机会，长剑一抖，人就跟着飞身而上，“灵蛇出洞”，刺向无忌右手腕。

无忌想变招而来不及，只得又往后跳出一步。

唐傲却又紧跟着上前一步，还是一招“灵蛇出洞”，依旧刺向无忌的右手腕。

无忌不得已，又往后退了一步。

唐傲却依然是用那一招刺向无忌的右手腕。

这么平淡的一招，却能发生这么大的效果，这是无忌在对敌中的第一次发现，可惜用这招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对手。不过，他也从中立时悟出了一个道理。

他不退，左手一招平淡无奇的“老汉推车”，挟着凌厉的劲风，拍向唐傲。

唐傲不得不挡，他不想两败俱伤，自己虽然可以刺中无忌的手腕，但挨上一掌，自己损失更大，因此他原本攻向无忌右手腕的剑，转了一个方向，攻向来袭的左手。

没想到无忌的左手是招虚招，他趁唐傲长剑改向时，右手长剑马上挥出，“鬼手八式”的起手式“鬼鬼怪怪”已如幽灵般，毫无声息的刺向唐傲胸前八个穴道。

唐傲吓得连忙后退一步，利用他加以变化的“灵蛇剑法”应对。

他们你来我往的，已经拚斗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个人的额上已满布汗珠。

他们对打得非常专心，对旁边发生了什么，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有一群人，卖糕的，卖馄饨的……都悄无声息的，躲在近处观看二人的对决。

唐傲已经发觉，再打下去，他绝对不是无忌的对手，唯一要赢的方法，是用暗器，这是他不希望的事，但是，人在保命的时候，还讲究什么身份地位手段？

所以他的左手，已经伸到怀里，握着一把毒暗器。

当无忌的剑削向他的时候，他忽然用力格挡，二剑相击，二人同时往后翻身倒退来泄去互击的力道。

就在这时，唐傲发出了他的独门暗器！

他以为一定可以全部击在无忌身上，却未想到，他的暗器全部被击落了。

不是被无忌击落的，而是被各式各样的食物击落，糕、饼、馄饨、油条、烧饼，挟着强劲的内力，叮叮叮的，把每一件暗器通通打落在无忌身前。

无忌已吓出了一身冷汗，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另一个变化也发生了！

唐傲已死！死在这群小贩的手上。

“你们为什么杀他？”无忌问，他是认得他们的，这群小贩都有一身莫测高深的本领，却都受萧东楼的指挥。萧东楼只要召唤一声，不管多远，他们一定会马不停蹄的赶到。

“因为他杀了我们的主人。”卖糕的说。

“你们的主人？萧东楼？”

“不错，他用卑鄙的手段来谋杀了萧王爷。”

“萧王爷？你们的主人是个王爷？”

“曾经是，对我们来说，永远都是。”

无忌忽然明白了一切，为什么萧东楼有用不完的钱，连在九华山的山洞也弄得富丽堂皇，他要什么就有什么，原来他曾经是一国之君。

“唐傲用什么卑鄙的手段来杀他？”无忌问。

“王爷每年都以各种珍奇骨董和唐傲换解药，有时候也用剑法，这原因你是知道的，对不对？”卖糕的说。

无忌点头，他知道，萧东楼用解药交给“僵尸”，“僵尸”用他的独门手法舒解萧东楼的奇经八脉。

“今年，唐傲也给了王爷解药，但给的却是毒药。”

无忌大吃一惊，唐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不相信。不过，他可以想象得到，“僵尸”在服了“毒”药之后，再用独门手法打在萧东楼的身上时，一知道自己中了毒，他的手法，当然也变成毒手，二个江湖上特立独行的高人，就此一命鸣呼了。

“我们调查过，毒药是有人掉了包。”卖糕的又说。

“哦？”无忌说：“被谁调包？”

“唐缺。”

“唐缺？为什么？”

“因为他想害死他的哥哥，好独占唐家的霸业。”

无忌不说话了，他相信唐缺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但是，唐缺错了。”卖糕的说：“他这样做，不但不能独占，反而是毁了唐家的霸业。”

“为什么？”

“因为唐家的核心人物，已经全部被我们杀了，以祭王爷在天之灵，而唐傲是最后的一个。”

无忌瞪大眼睛，说不出话，唐家堡就这样完了？

“以后的江湖，就是你们大风堂的了！”卖糕的说。

说着，他们都已拿起东西，准备上路。

“请等一等。”无忌把他们叫住。

“你还有什么事？”卖糕的说。

“我想知道你们的姓名，以及联络的方法，日后好方便联系。”

“不必啦！王爷是个亡国之君，我们一心想跟随他收复王土，没想到他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唐家的手上。反正，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飘泊惯了，日后大江南北，都是我们浪迹的家，姓名，对我们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年轻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卖糕人一挥手，所有的人立时离开。

偌大的狮山，一下子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除了山风在树梢吹动的细微声音之外，更无人声。

无忌把唐傲的尸体埋在他父亲身旁，他怔怔的站在二个坟前，思潮起伏。

早上，这两个要称霸江湖的人，还活生生的，想不到下什，就已埋骨于此！

江湖，真的是如此险恶！连亲兄弟，都会发生像唐傲的惨剧！

无忌心中，忽然产生了一股觉悟之情，江湖，实在是不足留恋的地方。

大风堂已经可以独霸江湖了，但谁能保证，没有更庞大的势力在默默孕育之中？勾心斗角的事，早晚还是会激烈进行的。

这些事，留给别人吧！留给司空大叔去烦恼吧！

无忌决定退出这个充满血雨腥风的是非江湖。

他决定去九华山，那里是静思与练剑的好地方。

以后有机会，他也许会出山，路见不平，也许会拔刀相助一下。

不过，去九华山以前，他必须去找一个人。

一个他心爱的人。

卫凤娘！

《白玉雕龙》全书完

附录 古龙十章薛兴国

第一章　写作

写稿为寻乐、电影成富豪

是法国的巴尔札克吧？写作时要闻到苹果腐烂的气味。

古龙写稿的时候，必须要有三种东西，一杯白兰地、一包香烟、一瓶绿油精。

他平常不抽烟的，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才把绿油精抹在香烟纸上，点上火，吸入一点清凉的气味，看着袅袅上升的灰白烟雾，啜一口白兰地，开始沉思。

其实故事的架构早就有了，沉思的目的，想的是文字，是组织。

他下笔很快，一个小时三、四千字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一个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也是常有。这时，他会猛喷烟雾，猛灌烈酒。尤有甚者，他会把耳朵贴在墙上，专注的在倾听，彷佛那墙，会对他说出故事应该如何发展似的。

古龙喜欢在下什写稿，尤其是五点左右，他会先打电话，约好朋友一起吃饭，最好这些朋友都到他家里集会，等他写完稿一起出发。因为这样一来，他心中就有了压力，透过压力，文字的油井便会向上涌，他下笔来也特别顺畅。

这也许是长篇作家的共同之处吧？作家朱羽就曾说过，他不可能一口气把全部稿件写完，因为没有催稿的压力，他是写不下去的。

古龙也一样，只不过不同的是，他有时候被压力压急了，会失踪几天，这时，负责编务的人就烦恼了。

曾经有一位主编，在约古龙写连载的同时，先征得他的同意，在他“失踪”的时候，找指定的人来捉刀，古龙竟也欣然同意。有时他还得意的说，捉刀人跟他默契很够，二、三天的稿，绝不会影响故事的发展，所以他出现的时候，可以不必看捉刀人写些什么，就天衣无缝的接续下去。绝不会出现倪匡替金庸写“天龙八部”时，把阿紫的眼睛弄瞎，让金庸在修订时大伤脑筋。

从高中时代起，古龙就开始写作，在租书店流行单行本的时候，他写得最勤快，因为他的朋友，每天都等着他喝酒，他必须交稿换取稿费去寻乐。

单靠稿费，有时还不够古龙招待朋友花费的。他之所以能有积蓄，买下天母的房子和富豪豪华轿车，完全是拜“流星·蝴蝶·剑”带来的电影票房数字。那时，他就靠当年换取微薄稿费写下的无数故事，卖出电影改编权，而一下子发迹起来。

写作能有这样的成就，是古龙始料未及的。

第二章　朋友

朋友满箩筐、倪匡最知心

跟古龙交朋友，是很快乐的。

醇酒、佳肴，博学多闻的见识，幽默而带讥讽的对话，想不快乐都不可能。

假如有些微不愉快的话，那是回家以后的事了。因为面对一个迟归而又满身酒气的人，太座难免会唠叨几句的。

古龙留客很有一套，夜深了，朋友要告辞，古龙说，现在还早嘛。早？都二点了，二点还不早？才一天的开始而已。

于是朋友又坐下，四点了，该走了吧？古龙说，再坐五分钟嘛！

好，又坐了半个钟头了，可以走了吧？古龙说，我不是说再坐五分钟吗？怎么现在就走？

这五分钟，有时候比五小时还长。

当然，在愉快的气氛下，五十个小时也不会嫌长的。但是，每天都这样，那一个朋友受得了？尤其每天都是不醉无归。

所以，古龙的朋友，大多和他交得比较远，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要过的生活，不可能以相同于古龙的方式来进行。

很多朋友都劝古龙少喝一点，结果都是劝的人不比古龙喝得少。

有人说，古龙是不能得罪的，因为得罪他的人，他会把他写在小说里，写成一个坏人，被杀惨死。

这话是不对的，因为有一位从中学时代直到古龙逝世都是古龙的好朋友，就被古龙把名字拆开，写在两个人身上，而这二个人都挨了刀子。

事实可从古龙小说的书名和人名看出来，他取的名字，和金庸刚好相反。金庸取名字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郭靖、黄容、令狐冲，多平淡的名字，却又多么的贴切小说人物的身份。古龙则极尽巧智，李寻欢、楚留香、傅红雪，“流星·蝴蝶·剑”、“边城浪子”、“九月鹰飞”，谁看了都会知道，古龙是费尽心想出来的名字。

假如朋友的名字不具巧智的条件，再得罪他，他也不会采用。假如名字好，不得罪他他也要用。

去世不久的唐文标教授，与古龙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唐教授写文章，喜欢用不同的笔名，这些笔名，都取之于武侠小说中被杀的小角色。唐教授和古龙是朋友，当然也用过古龙作品下的“死人”名字作笔名。

古龙的朋友当中，最知心的是在香港的作家倪匡。他们常常会在夜里，有七八分酒意的时候，互打长途电话，互诉心中抑郁。

所以在听到古龙的死讯之后，只有倪匡，最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他算是求仁得仁了。”

第三章　个性

不向死神低头、不为美色倾倒

古龙曾经写过一本时装的现代社会小说，书名叫“绝不低头”。这个书名，绝对可以拿来形容古龙个性中刚猛的一面。

古龙说“不”的时候，就绝对是“不”。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北投“吟松阁”捱刀子的原因，有人要敬他酒，他说不喝，就是不喝。捱扁钻的时候，举起右手去挡，在虎口上留下一道既深且长的血痕，流血不止，血压降至只有八，他还是活了过来。

他不向死神低头，更不向扁钻低头，这就是他刚猛过人的地方。

可是，他虽然说不喝就不喝，当他要敬朋友酒的时候，朋友可不能说不，因为古龙一向比他的朋友刚猛，所以朋友只好低头。

这种个性，只要跟古龙交往久了，就习以为常，毫不引以为怪。

古龙是个大男人主义者，不管是太太或者是女友，当他和朋友举杯笑谈时，女性通常都被冷落在一旁，直至宴饮曲终人散，他的人和心，才属于女性。

率性而为，也是他的个性之一。只要他想做的事，他是不听任何劝告的，而且还会千方百计的去达成。

事实上，他的朋友都不大会劝他。因为第一，明知劝也没有用。第二，他的朋友都认为，古龙喜欢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只要他在清醒的时候，能好好写点东西，古龙做了些什么，就不重要了。因为古龙的作品，可以说是社会财，而他做的事，只是个人的行为而已，一点也不应该去大惊小怪的。

不过古龙的个性，在最近三年来，已经变得温和多了。尤其和朋友有争执时，他有时也会让步。

两年多前，古龙曾和一位交了近十年的“年轻”朋友，忽然争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这位朋友居然突地下跪，向古龙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大概不怎么响，因为古龙家是铺了地毯的)，然后对古龙说，承蒙他照顾多年，今后不管如何，以前种种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从此不再往来。

第二天，这位朋友就接到香港打给他的长途电话。原来古龙很珍惜这份友谊，所以托倪匡作中间人，调解来了。

倪匡竟然赶办手续，没几天就来到台北，把当事人约在一起，几杯XO下肚，友情又在两只手的紧握之下恢复了古龙对女性却不会这样，但对朋友，他却会如此重视，一如他笔下的人物，这倒是令他的朋友，很感欣慰的事。

第四章　家居

家居为睡眠、喝酒上饭店

除了睡眠的时间，古龙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就连喝酒，他也喜欢到外面，有时候是北投，有时候是饭店。在饭店里他喜欢找有客厅的房间，与三五好友在客厅杯酒言欢。

一年总有一两回吧，朋友会忽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逃家了，事实上，家里除了他以外，就没有别人了。然而，他说逃家的时候，他真的就会在饭店一待十来天，每天都找一大堆朋友去喝酒聊天，直至兴致尽失，才又返家。

在家里，他有时候会自己拿一杯酒枯坐，脸露愁容。这时，就是他脑筋大动，思索故事的时候。

古龙的家没有音响，只有藏书和录像机、电视机。早年，他喜欢看外国的片集。“惊魂六记”的“血鹦鹉”，就是看了“惊魂记”的片集而触发的灵感。

近年，他连电视都很少看，只喜欢看录像带。录像带中，他最喜欢看日本的“时代剧”

——古装武侠。“时代剧”之中，他最喜欢“必杀仕事人”，那是讲日本一个暗杀集团的故事。这个集团是收钱杀人，但杀的都是大坏人。

古龙喜欢书，早年收集很多中国的善本书，可惜大都随婚姻生活的结束而留在“妻子”家里。

他看的书很杂，天文地理什么都来，连天文台出的“天文日历”也看。不过近年他偏爱翻译的间谍和侦探小说。

他的国学根基很深厚，自己也喜欢书法和国画。他会经拜高逸鸿为师习画。

别人是喝茶写字，他可是一边喝西洋的XO，一边写字，台北有几家餐馆，就挂有古龙的字。

在第一次肝病吐血住院后，他在家中的书房里，时常写字。有一次他对自己写的四个字很满意，亲自拿去裱装起来，一直挂在客厅。

这四个字是：“握紧刀锋”。

“握紧刀锋”是很痛苦的事，明知自己患了肝病，还不停的喝酒(虽然不喝白兰地的烈酒，改喝“玫瑰红”和啤酒，但还是大量的喝)，恐怕就是“握紧刀锋”的行为吧。

古龙不好赌，在家里打打罗宋，也是十块十块的小玩玩。打麻将嘛最大是打三十、十块。他最得意的是，有一回和倪匡等打十块五块的十六张麻将，打得一样尽兴愉快，谁赢了谁请客，赢的钱绝对连一道菜的钱也不够。那一天是倪匡赢了一百多块，输家的古龙说，他要吃日本料理，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得意无比。

这样的家居生活，古龙是最感愉快的。

第五章　酒

豪饮比酒力、钞票老命由他去

在古龙的生命中，除了朋友，酒，是占有很重要的地位的。

古龙好酒，这是谁都知道的事。酒类之中，他最喜欢白兰地，白兰地之中，当然是愈陈年的愈好。他喝得最多的，是轩尼诗XO。

法国人喝白兰地，是倒一点在杯子内，一边用手热把酒香蒸出，用鼻子来享受，一边慢慢的浅酌。

古龙可不来这一套。他喝XO，是倒半杯，再加半杯冷开水，然后咕哝一下，一口气喝干。

留学法国研究红楼梦的陈庆浩教授，曾经到古龙家喝酒，古龙一瓶喝完了，陈教授手中的XO还只喝了一点点。那天也真奇怪，古龙居然没有强迫陈教授干杯。

古龙的酒名远播，曾经有三天喝完二十七瓶XO的纪录(当然不是全部他一个人喝，因为没有朋友在身边，他是不会猛喝酒的)。

有些人听说古龙的酒量奇佳，就找上门去拚酒。像港星徐少强，就曾到古龙家中，开始喝的时候，先挂长途电话回家，对他母亲说，他要开始和古龙喝酒，晚上恐怕不能打电话回家，所以先打，免得母亲挂念。

那一夜，徐少强果然醉了。而且他带去的两个朋友，也醉倒在古龙家的地毡上。

古龙擅长喝急酒，三两下就连干十来杯，别人倒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双目注视着醉者的醉态。

其实，古龙也是醉了。只不过他的意志力特别强，能把身体支撑在椅子上，看着一个一个的醉倒回家，他才回房休息。

古龙喜欢把朋友灌醉，更喜欢朋友醉倒在他家。我第一次认识古龙那一夜，就睡在他永和家的沙发上。

著名的副刊主编高信疆，也在古龙家的地毡上睡过一夜。

古龙花在酒上面的钱，恐怕数也数不清。在“流星蝴蝶剑”的电影上片不久，我就亲眼看着他付了十七万的酒钱。而这十七万，只不过是一个月的酒钱而已。而且，还只是他买的酒，不算在酒廊等地叫来的酒。

当然，“流星蝴蝶剑”上片的时候，是古龙最发最风光的时候，电影圈一窝蜂的拍古龙小说改编的电影。那时，他只要签个名，就二三十万。十七万的酒钱，是不算什么一回事的。

他最后卖出的一部电影版权，是“一剑刺向太阳”版权费一百万。这时，他已经不能喝烈酒，只能喝比较淡的葡萄酒。因为，他已经得了肝病了。

第六章　心结

心中有结难自解、亲情封藏三十年

古龙心中一直有一个结，纠缠了三、四十年的结。

这个结，是上一代留给他的。

认识古龙的人都知道，古龙极少提到的事，是他家里的事。很多朋友甚至认为古龙是香港来台的一个孤儿。

大概十年前吧？古龙还住在永和群益大厦三楼的时候，有一天，他约了很多好友去他家吃晚饭。那天吃的是自助餐，所以大家都随随便便的站的站，坐的坐。

忽然，古龙领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说：这是他的妹妹。

大部份的朋友都很讶异，也才第一次知道，古龙有个妹妹，而且是大妹，还有二妹呢！

这就是熊小云，在夏威夷开珠宝店，现在有一个五岁的小孩。

今年春天，古龙父亲得了柏金森症住院，登报寻找古龙，他的朋友才知道，古龙的父亲是在台北。

也是这个时候，古龙的朋友才知道古龙为什么从来不提他的家庭的原因。原来古龙的父亲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为了爱情而离开了家。这是古龙很不谅解的事，这也就是古龙萦绕于心，无法解开的一个结。

其实，这个结早在二年前就应该解开了。那时，熊小云托倪匡，有机会劝劝古龙，希望能够原谅他的父亲当年的行为。因为他父亲年纪老迈，最思念的事，就是能父子相认。

倪匡专程来台，在一个朋友家喝酒到什夜，倪匡就对古龙说，有一件事要古龙答应帮忙。古龙立刻答应，说什么事都没问题。但古龙毕竟是古龙，眼珠子一转，立时又接下去说，古龙答应你做任何古龙可做之事，但绝不做熊耀华(古龙本名)的事。

二人由耳语而至于争执吵闹，古龙就是不答应去看父亲一面。

事隔二年，古龙父亲命危了，古龙才流露真情，解开了缠绕了三四十年的心结。

而这个结，古龙差一点就同样的留给下一代。

古龙有三个儿子，老二在美国。老大二十岁，老三九岁。都已不性熊，但都知道古龙是生父。

他们会不原谅古龙的行为吗？不，他们已经答应，在古龙出殡的那一天，到灵堂披麻戴孝。这表示，古龙虽然没有照顾过他们，但他们却毫不怪怨。

古龙虽然去世了，但如果他在天上能够知道亲情的结已解，相信他会感到欣慰，非大喝三杯不可！

第七章　红颜

爱尽天下美女、无意白头偕老

古龙的一生，与女性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正式的婚姻，有两次，两个妻子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如今，一个在美国，一个在南部。

和古龙一起生活的红颜很多。第一个为他生下的儿子，已经二十岁，现读台北体专。

古龙是一个永远都在追求突破的人，对小说如是，对女性也如是。他恨不得爱尽天下美女。

所以他根本就是一个不适宜结婚的人。

然而他还是结了，虽然都以分手结果，但是，不可否认的，婚姻生活甜蜜宁静的一面，也曾温暖过古龙好漂泊的浪子情怀。

他的小说，跟他的婚姻生活有密切关系。写“多情剑客无情剑”的时候，他正在失恋，所以笔下的小李飞刀李寻欢，是那么的抑郁，那么的无奈。

写“欢乐英雄”的时候，他正在享受家居的温馨，所以郭大路等人的行径，充满了愉悦。

所有和古龙交往过的红颜知己，都只是古龙生命中的过客，一个一个的在他面前欢笑、暗淡，而消失。这些女子，很多都被他写在小说之中。

楚留香传奇的“幽灵山庄”里，嫁给了幽灵山庄主人的女子，就是他的第一任妻子的化身。

最后一次失败的婚姻，古龙说对他打击和影响最大。他为了这次婚姻，曾经消沉过，忧郁过。

好在他最近的两年，遇到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位红颜知己。尤其是最后这一年，他得了肝病，半夜吐血时，如果没有这位红颜的照顾，那真是苦不堪言的事。

最后这一年，他曾经昏迷过，在医院里失禁，前前后后进出医院不知有多少次。这位红颜，一直都陪伴着他，料理着他的起居，从不言苦，也未曾要求过古龙的回报。

这真是古龙幸福的地方，每每让他的朋友称羡不已。

古龙一生未曾做过坏事，假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恐怕也只有他的红颜知己能诉说他的不是。因为他个性上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甘于被一个女子束缚住。这个性，直到他离开人世前，从来都没有改过。

尽管这样，古龙却有一个很好的地方，那就是每当聊起以前的女友，在古龙的口中回忆的，都是美好的。他从来也不曾说过他女友的坏话。

第八章　节日

每逢佳节倍寂寞、中秋夜里病房过

古龙性喜热闹，身边每天都有朋友。

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古龙最怕的，恐怕就是节日。尤其是在离婚后的日子里。

过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人陪伴，能陪伴古龙的朋友，就变得很少。

所以古龙对节庆特别敏感。以前的日子，早上打个电话，晚上就可与朋友欢聚一堂。这几年，台北已进入繁忙的工商业社会型态。古龙也察觉这一点，因此在一个多星期前，就会到处打电话给朋友，邀他们在节庆日一起吃饭。

毕竟，他最怕孤单，怕寂寞的，尤其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

古龙邀朋友很有一套。单身汉嘛是逃不了一定要去他家吃饭的，不是单身汉嘛，很多都会在吃过饭以后到他家再过节。

节日里，朋友一多，他就会显得特别高兴，豪饮之外，也会做一点平常很少做的事。比如赌钱。

朋友多赌起钱来还挺麻烦的，除了推牌九之外，闹作一团的赌法就找不到了。可是推牌九输赢又会很大。这个时候，古龙都会出来做庄。要不，朋友做庄就限定数目，不得超过三千等等。

豪赌的场合，大概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影剧圈的朋友到他家，赌得才会比较大。

大概是三四年前吧，古龙生日，邀了一票朋友到他家吃自助餐。吃饱以后，大家就玩牌九。玩了一半，他的好友王羽来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助餐花了多少钱，他说他要付，古龙不肯，几经推辞，王羽也不坚持，就坐在牌桌上，那一晚，王羽输了二万给古龙，刚好是自助餐的费用。

古龙最寂寞的一个节日，是去年的中秋节。那时，他的肝病还挺严重的，必须留在中华开放医院的六楼病房。

中秋夜在病房里过，对于一个热爱热闹的人来说，是多残酷的一件事呀。但是，这可又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一天，很多朋友都带了礼物去医院看他。其中最让古龙感动的，是联合报综艺组主任唐经澜带去的。那是一锅鸡汤，自己家里熬的鸡汤。

如今，古龙甚至连在医院过节都不可能了。但愿，他去世那一天，在他所有的朋友心中，能够变成一个节日，属于古龙的节日。

第九章　作品

数字多益善、稿费行行计较

看港剧“挑战”的最后一集，两位父亲之一为了表示比另一位更关心儿子，所以另一位父亲买东西买二斤，他就买四斤，另一位买六斤，他就买十二斤。这使我想起古龙。假如换他来写这一段，他一定写满百斤以上。因为他认为，数字大一点，戏剧效果就更引人。

多年以前，古龙看了倪匡的武侠小说之后，当面对倪匡说，他小说里的人，花钱的数字太小，就连被劫的镖银，数目也太小，效果不够强烈。

古龙认为，在小说中的钱，数目愈大，效果也愈大。比如劫镖，一下子就被劫走几百万两，不是显出事态更严重吗？更何况，这笔钱又不要写作的人出。

古龙对数字，一向很花心思去想。别人都写酒楼里很多人，古龙却会写酒楼有二十七个人，确实的数字，就好像真的去算过似的。

对人名也是这样。“武林外史”里朱七七，念起来就是顺口，既不能是朱三三，也不能是朱六六。据说朱七七还有个妹妹，读者一定会联想这个妹妹一定要朱八八，喜感效果就因此而来。

“萧十一郎”的主角萧十一郎，古龙就想过各种数字，念来念去，就是萧十一郎念起来最好听。

除了数字，古龙最苦心经营的，是情节的奇峰突出。尤其是故事一开始，他常常挖空心思制造奇招，让读者一下子被吸引住。

他后期的小说，比较喜欢咬文嚼字，尤其是交替互用一长一短的句子。他认为，长句念起来像悬悬大河，一路奔流，忽然来个短句打住，好像一把刀一样，把水给斩断了，读来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对于起书名，他一向很考究，早期偏重雅意，后期则很喜欢雅意之外还能收到视觉的美感效果，如“一剑刺向太阳”、“风铃中的刀声”、“蓝色水中的刀”等等。

至于他作品中，大量的用“××××”来分段，是早期养成的习惯，因为二十多年前卖稿，是论本来计酬的，一本八百元。多用这符号就可以少写很多字，减少写稿时间，早一点领到稿费去与朋友饮酒取乐。

到了近年，他还坚持照用，则另有一套看法。他认为这样一段一段的，有如电影的分镜，明朗清晰，读起来没有大段落的压力感。

古龙的稿费，是算稿纸，也就是说，一行二十五个字，不管写得满不满，都以二十五字计酬。

他在“凤舞九天”写过这样的句子：

“星。

星星。

满天的星星。”

这样就赚了七十五个字的稿费了。

第十章　后事

心愿后继有人、古龙可以安息

古龙去世前十天，我们在国联饭店的咖啡厅吃午饭。他提到，他要做连续剧，我问他替那一台做，他说他想一网打尽，三台都做。不过，他最近已经送审的一档，是台视的，叫“边城刀声”，以“天涯·明月·刀”的傅红雪、万马堂主人之死，以及“边城浪子”的叶开做主角，发展成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

他说，“天涯·明月·刀”里写到万马堂堂主已死就结束，“边城刀声”一开始，是四年以后，傅红雪和叶开又回到那个没落的小镇。他们讶异的是，小镇竟然又繁荣起来了。而且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又收到一张请贴，是万马堂的请帖。然后，他们发现，万马堂堂主竟然没有死。

于是，调查开始，一个称霸江湖的大阴谋逐渐在他们的侦察之下一一揭开。

古龙已去，他生前的好友王羽，说要把“边城刀声”拍得轰轰烈烈的，还要亲自出面邀成龙助阵，所有属于古龙应得的收入，全部捐给残障孤儿院，以了古龙心愿。

这是属于电视的部分，属于小说的，古龙生前曾经与出版他的著作最多的万盛出版公司，签下合约的，除了“大武侠时代”之外，还有楚留香新传的“死狐”以及“菊花之刺”。

这些小说，他大都只写了个开头。好在他生前有个习惯，喜欢把想好的故事，对他的朋友讲。尤其这二年，他都会把故事对他的合作写稿对象讲出来。

“死狐”和“菊花之刺”的故事也不例外，整个情节的发展和布局，他都讲过。

古龙的治丧委员会在古龙家中，曾征得代表古龙处理遗产的古龙妹妹同意，要把这些故事完成，所有的收入，部分移作他父亲的医药费，部分捐给残障孤儿院。

古龙对残障孤儿的遭遇非常同情，他常常对朋友说，他小时候没鞋子穿。发誓有朝一日一定有钱买双好鞋子，等到钱存够了，可以买鞋子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孤儿。

他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事件的形象一直留在他脑海。他曾经默默的捐助残障孤儿院。所以，他死后的著作收入，大家都毫无异议的，一致认为应该这样处理，来帮助古龙来完成他多年的心愿。

古龙已去，他生前的恩怨是非，已不复存在。但他留下的作品与对残障孤儿的爱心却长留人间。能这样子来世上走过一遭，也算是完满的收获吧？古龙应该可以安息了。

月异星邪

人奇兽异

月华清美，碧空澄霁“皖南黄山，始信峰下的山崖巨石，被月色所洗，远远望去，直如青玉。草色如花，花色如琼，正是造物者灵秀的胜境。

秋意虽已侵人，但晚风中仍无凛冽的寒气，山坡下陡然踱上一条人影，羽衣星冠、丰神冲夷，目光四周一转，忽地回首笑道：“孩子们，江南水秀山青，现在你们可知道了吧？若不是为师带你们离开捆柱一样的家，恐怕你们一辈子也无法领略这些仙境。”

话声虽清朗，但细细听来，其中却有一种令人悚栗的寒意。

他话声一落，后面立刻有几声低低的响应之声，接着又走上三个稚龄的童子，梳着冲天辫子，一眼望去，俱是满脸饯俐之色，六只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一眨地，宛如星光。

其中一个穿着黄衣的童子，目光朝那掩映在月色云海里的山峰一望，两只明亮的大眼睛转了两转，也自开口笑道：“师父，你老人家是不是就住在上面的山顶？为什么不带徒儿们快些上去，这里的风景虽然好看，可是等我们学好本领，再看也不迟。”

那道人哈哈一笑，笑声方住，忽地面容骤变，微撩道袍，左手一揽那黄衣童子，右手微抄，将另两个童子也抄在怀里，脚尖顿处嗖地一声，颀长的身躯，倏然向山路左侧的一处山崖掠去，宽大的道袍凌空而舞，却不带丝毫风声。

夜色本深，万籁俱寂。

这深山里此刻似乎没有任何声音，但闻山风簌簌，秋虫低语。

但你若耳力倍于常人，你就可以听出已有笑语之声随风而来，而且来得极快，霎眼间，已有三条人影掠上山坡。

当先一人，也是一个垂髫童子，却穿着一袭长衫，像是一个廪庠中的童生，但身手却甚快，竟似武功已颇有根基。

后面两人，一男一女，虽是飞身急行，但步履之间，望上去却是那样安闲从容，男的身材不高，年纪已过中旬，但神采飞扬，眉目之间，正气逼人，却是令人不禁为之心折的男子汉。

女的方只三十许人，体态婀娜，眉目如画，左手轻轻挽住那男子的右臂，纤腰微扭，便已倏然掠过三、四丈远近。

这三人一掠上山坡，危崖上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那羽衣星冠的道人面上，立刻泛起一丝冷诮的笑容，竟似隐含杀机。

那中年汉子一掠上山坡，也自放眼一望，左手轻轻扣住那美妇的纤手，微微一笑，将那只春葱般的柔荑往自己臂弯处一按，曼声笑道：“黄山阴岭秀，月华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还未寒。”

音节锵然，入耳若鸣，那美妇听了，却噗哧一笑，道：“你这人总是这样子，上次和昆仑掌教对掌时，把人家的镇山掌法少阳八一式稍微变化了一下，就用来对付人家，气得那三灵老道发下闭关十年的重誓，说不定从此呜呼哀哉，现在呢——”

她梨涡又浅浅一现，接着又道：“却把人家唐朝大诗人吟咏终南余雪的诗句，改了改拿来吟咏这黄山秋色，夜咏阴灵若有知，怕不打你两个嘴巴才怪。”

两人方自笑语，先行的那垂髫童子忽地转过身来，一张清秀挺逸的小脸上，竟似略显惊慌之色，那美妇见了，微颦黛眉，问道：“长卿，什么事？”

那叫长卿的童子，伸手朝危崖后面一指，像是有些惊惶地说道：“妈，你听那面怎么忽然传来这些声音，是不是有些奇怪呀！”

这一对宛如临风玉树的璧人眉头各自微皱，果然听到危崖后面远远竟传来各种野兽的啸声，甚是凄凉，却又极为繁杂，其中还像是杂有虎豹豺狼之类猛兽的吼声，奔涌而来。

那中年汉子笑容便倏然收敛，凝神听了半晌，不禁诧道：“黄山虽绵延甚广，但这类猛兽，却并不太多，就是有出来觅食的，也是在日落前后，而且还是在丛莽偏僻之处出没，现在已是夜深，万籁早应全寂，怎会突然如此吼叫？”

此时这三人都已走到那危崖之下，就都停下脚步，危崖上的那个道人，以目示意，叫那三个童子都屏住声息，自己却不免也为这种凄凉离乱的兽吼之声大感惊异，面色也自异常凝重。

虽有秋风，但并不甚大，哪知瞬息之间，崖下忽地山风大作，呼呼作响，风声极为猛恶，但是山坡附近，这些人的来路一带，却仍然是风轻而柔，连树枝草木都没有什么吹动的迹象。

这一对夫妇，乃武林中的一代大侠，声名漫布宇内。这中年汉子卓浩然，自夜闯少林十八罗汉堂，笑挫昆仑掌教三灵道人，以腰中一柄灵蛇软剑，怒扫黑道中声名赫赫的阴山三十二舵之下，在武林中久已被崇为第一高手。

他年纪虽不甚大，但侠踪所及，关内关外，白山黑水，斜阳古道，小桥农舍，岱宗西秀，都早已畅游一遍，自是久惯山行，此时虎目四转，望见隔坡那面尘头飞扬，滚滚高起，上空天色，却仍然月华澄碧，群星闪烁，知道情形有异。

于是他目光一凛，沉声道：“此刻情形太不寻常，山中必已生出巨变，我们万万前行不得，还是先找个地方，观望一下，再决定行止好了。”

山崖上的那道人心中不禁陡然一惊，暗忖道：“莫要这姓卓的也掠向这里来——”

哪知他念头尚未转完，却见这中原大侠卓浩然，一手携着他的爱子，身形一动，倏然拔起四丈，右手一抡，竟在空中将他爱子用力送上了自己对面一处，比自己处身的这山崖还要高些的坡头上去。

这中原大侠卓浩然，以内力雄厚称誉武林，哪知轻功却也高绝，右手一抡之后，身形藉着这一抡之势，竟又上升三丈。

然后他一声长吟，脚尖找着坡侧生出的一株树枝轻轻一点，便跃至坡顶，这一手妙绝人寰的凌空上天梯，不但使得对面山崖上巨石后的那三个孩子为之失色，险些脱口唤出“好”来。

就是那个羽衣星冠的道人，自负轻、软之功天下无双，但此刻见了，面上也不禁动容，越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来。

这卓浩然一跃上坡头，立刻从腰间的一个革囊里取出一条软索来，迎风一抖，十余丈长的一条软索竟伸得笔直，然后便朝坡下落去，那美妇娇躯微折，拔起三丈，刚好抓住这软索的头端。

卓浩然健腕一挫，双手交替着往上抽了两、三次，那美妇便也如惊鸿般掠上山坡，两人之间，配合得严密、曼妙，已臻绝顶。

这种惊世骇俗的武功，看得对面山崖上的道人不禁为之暗叹，忖道：“看来不但这个姓卓的武功高强，就连这飞凤凰杜一娘也名不虚传，一别多年，想不到这对夫妇两人的功夫又增进如许，我这么多年的苦心孤诣，难道又是全部白费了吗？”

双眉又越发紧皱，但看了他身侧的两个孩子一眼，却似隐隐泛出喜色。

但这时兽啸之声，愈吼愈厉，他不禁也暂停思索，侧首向崖下望去，只见前面是一片颇为宽阔的盆地，蜿蜒横着一条去始信峰的山径，再过去就是一片山岭，斜斜地伸向远方，不但绵亘不断，而且其中危峰峭壁，山势高陡，雄险异常。

那边的卓浩然夫妇，除了这些，却还看到这片山崖，也就是那羽衣星冠的道人存身之处和那山岭成平行之势，循石伸出，对坡之处，就是尘雾的起处，一阵阵的旋风，卷起十多丈高的尘雾，由山崖这边，朝对面怒涛似的驶过。

最怪的是，这风尘竟一阵接着一阵，奔涌不已。卓浩然的爱子长卿，今年方只十岁左右，此刻见状不禁有些吃惊，问道：“爹爹，这山风怎地这么奇怪？”

卓浩然浓眉一皱，却转身向他的爱妻道：“一娘，你看清了没有？想不到师父昔年对我说过的话，今天真给我见着，现在虽然我还拿不准，但总也八九不离十了。”

飞凤凰杜一娘本还没十分注意，此刻定睛望去，果然看到那风尘之中，竟然有野兽在内，先前所过的，没有看到，此刻却是鹿兔山羊之类，百十为群，箭也似的朝前面窜去。

杜一娘也是久走江湖的侠女，此刻见状，不禁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面山林起火，可是却怎的没有看到火头呢？”

卓浩然摇了摇头，却没有答话。卓长卿看到他爹爹面色如此凝重，也就不敢再问。

放眼望去，却见那边十几阵尘头过去之后，还未停得瞬息，后面风沙又起，尘雾却比先前低些。

他再定睛一看，却不免为之惊唤出声。

原来这阵风沙里，竟是千百条大小蛇蟒，一条条以无比的速度，匹练似的往前窜去，有的五色斑烂，有的银光闪闪，而且越到后面，蛇身也就越长大，竟有长达十丈的。

这些蛇蟒激起的风沙，竟比先前野兽行过之时还盛，所过之处，激得地上尘雾浮空，竟像是一条横亘半山的灰色长虹。

卓长卿的年纪虽轻，但自生下之后，被其父耳提面命，这一代大侠的爱子，武功自也不凡，不但如此，而且深具乃父的侠义之风。

此刻见了这种情形，忍不住道：“爹爹，山林虽然没有失火，孩儿看这一定是这些凶残的大蛇，去追杀那些驯兽，所以才有这种情况发生，而且爹爹常说这黄山是个名山，山中的寺观一定很多，那么一定就有一些僧人和樵夫。这些大蛇盘踞在这里，岂非大害？爹爹你既然路过看到了，不如就想法子把牠们除去吧！”

这天资绝顶，而又生具侠心的童子，侃侃而言，两只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在他爹爹脸上，观望他爹爹的面色。

哪知卓浩然面色铁青，听了却没有任何表示，沉吟了半晌，忽然道：“我们再到前面看看，不过可要小心些，那些蛇蟒，一定俱都有毒，甚至还有毒气喷出，嗅着一点，便不得了。”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碧绿色的瓶子，倒出几粒碧绿色的丸药，又道：“你们将这辟毒丹，在鼻孔里各塞上一粒，然后再在口里含一粒，等会到了前面，也要留心些，站得远一些才好。”

杜一娘皱着眉，轻声道：“那么就叫卿儿留在这里不要去吧，免得等会儿出了意外。”

慈母关切爱子之情，溢于言表，卓浩然望了望那孩子一眼，却见他满脸都是渴望的神情，严峻的脸上，不禁泛起笑容，道：“卿儿这两年来内功进境还不慢，轻功也满好，别的不说，要逃命总还可以，我看就让他去吧，免得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妥当。”

卿儿听了，自然雀跃三丈。杜一娘抿嘴一笑，佯嗔着：“你看你把他惯成这副样儿，长大了，怕不又是一个魔星。”

卓浩然又自朗声一笑，这山坡虽然甚陡，但是还是略有坡度，他当先跃了下去，那母子两人，竟也能相继踪下。

这三人略一停留，便相继朝那尘雾掠过之处飞纵了过去。

这时，那山崖上的三个幼童才透出一口气，又是那穿黄衫的童子道：“师父，那父子三个人是谁？武功怎么那样高，好像和师父差不多嘛，那边又是出了什么事，怎么那么多的野兽奔过去？”

这黄衣童子聪明饯俐之色溢于言表，那道人皱眉暗思，却好像没有听到他讲的话，过了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低语道：“这姓卓的自命侠义，去招惹那些东西，大概是他活得不耐烦了。”

嘴角挂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像是对那中原大侠积怨颇深。

然后，他又转过头去，对那三个童子道：“你们在这里耽一下，不要动，为师过去一下，马上就回来，无论遇着什么事，都不要离开，知道了吗？”

那黄衣童子“嗯”了一声之后，却又问道：“师父，你是不是要去除掉那些毒虫？你老人家放心好了，无论遇着什么事，我们都不会离开的，一定等着你老人家回来。”

道人冷笑了一声，本来颇为清逸的脸上，突然露出一股邪恶之气，冷削的说道：“孩子，你们懂得什么？这些蛇蟒虽然凶毒，前面可还有比牠们凶毒十倍的东西。这些蛇蟒猛兽跑得那么快，却多半是往前面送死的，而且越是长大凶狠的，也许死得越快。”

话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一下，那黄衣童子眨着大眼睛，又问道：“真的吗？”

那道人本来已自飞身欲去，望了这孩子一眼，似乎觉得颇为喜爱，于是顿住身形，道：

“为师久居黄山，早已看出那面一个绝谷里，生有奇毒之物，虽然没有去看是什么东西，大概是上古盘蜃星蜍一类的东西，这种东西其毒冠绝天下，每逢腹饥思食的时候，只要几声怪叫，或是放出牠特有的毒气，附近三数百里之内的毒蛇猛兽，就会乖乖的跑过去，俯首送死。”

那三个童子听到这里，不禁都睁大眼睛，露出惊异之色。

那道人冷笑一声，又道：“每当一个地方毒虫蛇蟒繁殖太多的时候，就会有这么一个怪物出来，给它一扫而光，吃完了就大睡特睡，等牠收了毒气，被牠吃剩下的蛇兽才敢逃走，所以这种怪物虽然奇毒奇凶，却有一件好处，就是可以用牠来消灭别的毒物。”

那黄衣童子本是书香之后，被这道人看中后，才带到这里来。此刻听了这样像是山海经上的神话一样的言语，不禁更睁大了眼睛，而且露出极为钦服的神色，叹息一声，道：“师父，你老人家知道得真多。”

那道人微微一笑，目光睥睨一扫，道：“孩子们，告诉你，为师不是自夸，不但轻、柔共功，可称一绝，医卜星相，无一不通，尤其是普天之下的毒物，更是没有一样能逃出我的手里的。”

他极为自负的一笑，那黄衣童子又接口问道：“那么师父你老人家又为什么不趁那怪物死睡的时候将牠除去呢？那样不是也可以为人间除去一个大害吗？”

这道人又冷笑一声，道：“这些东西以毒攻毒，自相残杀，又关我什么事？我又何必冒着万难去除掉牠们？这些事自然有那些自命不凡的蠢才去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只要有人生事得罪到为师头上，那么他就算三头六臂，也逃不出为师的手里。”

那黄衣童子“嗯”一声，他年岁尚幼，当然分不清邪正，只觉得他师父的话虽然和自己幼时所读的圣贤之书大相径庭，但听来却痛快得很，脸上更是露出不胜钦服的神色来。

这道人目光扫过，颇为满意的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黄衣童子的颈项，又嘱咐了一句，道袍飘处，人也在崖上朝那边掠去。

他身形动处，竟宛如一道轻烟，轻身之术，果然已可谓之登峰造极，几个起落之后，他忽然顿住身形，也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放在嘴里，然后目光四扫，忽又身形斜掠，退到崖边的一处突出的山石之后，露出半边面孔朝前面窥视。

原来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掠到前面后，也窜到这片山崖上。

卓浩然之师，正是百十年来，江湖上素有第一奇人之誉，风传已成不死之身的地仙古鲲。

此人不但功参造化，而且学究天人，卓浩然虽因天性所限，除了武功之外，古鲲老人别的绝学，他并没有学得什么。

但是多年来耳濡目染，他见识自也超人一等。此时他见了这种情况，也已测出一个大概来，却也正和那道人所见相同。

此刻，蛇群已过，他方将这些和他妻、子说了，忽然听到远远又起了一阵窸窣爬沙之声，接着群响骚然，飘飘之声，倏然而起。

他们三人的立处，就在道旁的山崖之上，下面的杂草，本甚繁茂，但因经过了方才那一阵蛇兽的践踏，已压成一条驰路，而且有些地方，草已枯黑，自然是因为被一些毒蛇的毒涎所染而致。

此刻异声再起，他们循声一看，竟有许多蜈蚣，划行如飞，百十成群而来。其中最大的，几达两、三尺，昂首张钳，目射金碧之光，身上被月光所映，更闪着极为丑恶而难以形容的色彩，竟像是一片锦云，贴着地面倏地飞来。

杜一娘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直透前胸，不禁紧紧依偎在她丈夫胸前，柔荑也被卓浩然紧紧握在他那宽大的手掌里。

卓浩然只觉得他爱妻掌心满是冷汗，不禁安慰的一笑，道：“一娘，别怕。”

又紧紧握了握手掌，目光动处，却见卓长卿脸上竟没有半丝惧容，不禁带着些安慰，又带着些赞许的微笑一下。

蜈蚣过后，后面跟着来的竟是一群蝎子，多半是灰色的，前面摇着铁叉般的长钳，尾后毒钩上翘，也是成群朝前飞掠。

蝎子过后，竟还有守宫、壁虎之类的毒物，也是如飞般的掠过。

蛇群过后，本来尘雾就未消，再经这些蜈蚣、蝎子等奇毒的恶虫掠过，漫天雾影中，又添上丝丝缕缕的绿烟彩气，冉冉而升。

远远望去，但觉漫天瑞气氤氲，但却不知这些都是要命的毒气呢。

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的立处，虽然很高，而且距离那些蛇虫的雾阵，还有十余丈远近，但此刻已不时闻到毒腥之气扑鼻而来，头脑竟然已觉得有点发闷和想呕吐的感觉。

他知道雾气奇毒，远处已是如此，还是早已含有极灵妙的辟毒丹丸，如果身在这毒雾之中，想必定然是凶多吉少。

卓浩然低头思忖了半晌，等那各类奇毒的蛇虫全都过尽，漫天氤氲的毒雾，也消沉了十之七、八，才侧目沉声道：“一娘，这些毒虫虽然完全难逃劫数，但剩下的，必定还存甚多，也难免为祸人类，而且踞伏在前面谷中的毒物，又不知是什么，但愿牠大嚼过后，像师父所说，能长眠不醒，那么我就可以相机除去，也为世间除一大害。”

他语声一顿，闪蕴神光的双目，在他爱妻爱子的面上一扫。

然后他便又说道：“但是无论如何，此行总是极为凶险，我势又不能坐视不理，你和卿儿最好留在这里，我循着这些毒蛇所经之路前去看看。”

杜一娘将她丈夫的手抓得更紧，带着惶急的声音说道：“大哥，你一个人去恐怕不行吧！我——我又有些害怕，前面那毒物你既然说得那么厉害，你去了，万一有什么——”

她话未说完，卓浩然已微微一笑，截住了她的话，柔声说道：“一娘，你说这些话就错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

他又一笑，笑声中微微带着些自信的傲意，接着又道：“而且自从我练成十二都天神功之后，就始终没有机会试过威力，这次正好拿这毒物试试手，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怎样的。

杜一娘心里虽然一百二十万个不愿意，但自结婚以来，她知道他只要自己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一句说出后不算的。她当然为她丈夫的安危着急，但心里却也暗暗为自己有这样的丈夫而欢喜。

于是她紧握了握她丈夫的手，叹息着浅浅一笑，点头道：“大哥，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总是对的，不过你一定要小心些，你虽然功力已入化境，可是对付那些毒物，却没有什么经验，这里，你不用烦心，我和卿儿绝对不会出什么事的。”

卓浩然心胸之间，但觉温馨无比，也紧紧一握爱妻的手，笑道：“我娶你为妻，再加上卿儿又乖，可说一生无憾，一切事我自会小心，你也不必挂念，不用多久，我就回来的。”

说罢，他又走过去抚了抚他爱子的头，回顾一笑，脚尖顿处，身形乍展，矫健的身躯，便像一只巧燕似的沿着蛇虫的去路掠去。

杜一娘望着她丈夫曼妙而轻灵的身形，幸福的微喟一声，拍着她爱子的手道：“卿儿，你要好好的做人，长大了跟你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被天下武林同道所尊敬，知道吗？”

卓长卿只觉自己热血奔腾，恨不得自己马上就长大成人，步着他父亲的后尘，在武林中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出来。

他坚毅地点了点头，说道：“妈，你放心好了，将来我长大了，决不会丢爹爹妈妈的脸。”

杜一娘又轻轻一笑，暗自忖道：“我有这么样的丈夫，这么乖的孩子，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她们母子两人，紧握着手，站在这山崖的边上，正满怀幸福，却不知在她们身后，正满面狞笑的站着一个要毁去她们幸福的人。

而这人，也是飞凤凰杜一娘的旧友，武林中的魔头，万妙真人尹凡，也就是那看来丰神冲夷，羽衣星冠的道人。

卓浩然施展开身法，快如流星般的沿着地上的残草痕迹，和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毒尘飞沙，朝那边绵亘不绝的山岭掠去。

他身形如燕，微一起落，便是四、五丈远近，不消片刻，便已走到一处峡谷的谷口，远远望去，从谷口树隙之中，就可以看到一缕缕的彩烟，袅娜摇曳空际，月华漫地，星光闪烁，映得这些彩烟，幻成一种无法描摹的异色，好看已极。

卓浩然虽然含有极妙的辟毒灵药，但此刻却仍然不敢有丝毫大意，身形一展，掠上了谷口两旁的山崖，沿着山崖的顶端，飞掠了数里，才发现这条峡谷竟有七、八里深，当中有一片盆地，尽头之处，却是一个前无通路的死谷。

死谷近底之处，两边的山崖，突然向里束紧，形成一条像是直衖的死谷，两边崖顶，齐平相向，却渐渐向前高起，直到谷底横壁，竟有些像是一条大船两边的船舷，那谷底之处便是船头了。

卓浩然心中一动，忖道：“莫非这里就是黄山绝险之一的铁船头吗？”

目光再往前望，谷底崖深之处，竟有一大黑洞，黑洞旁边的山石，狼藉飞列。

他心中又一动，忖道：“难道这怪物就是从里面裂山穿穴，强自破山穿出来的吗？”

心念至此，不禁顿住身形，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地竟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这偌大的一处山谷，竟像是一座坟墓一样。

他方自顿住身形，奇怪着这四周死寂的时候，忽然——

谷底那盆地左右，传来一声有些像是儿啼般的厉啸，啸声悠长凄厉，连卓浩然这种人物听了，都不禁为之栗悚。

他稍一迟疑，便又一掠而前，才两个起落，目光触处，便看到一件他这名满武林、侠踪遍及宇内的大侠平生未见的奇事。

原来此时，谷底那山石狼藉的崖洞前一片广大的盆地上，竟满布着蛇虫猛兽，乍见只觉烟尘浮动，像是非常紊乱。

但仔细一看，这些蛇虫猛兽，却是各依其类，有的做一堆一盘，有的踞伏地上。

蛇、虫、兽的行列，极其分明。

这些蛇虫猛兽，一齐都是头向着谷底那面，最前面是蛇虫和蜈蚣之类的极毒之物，后面依次而下，那些驯兽都远远缩在后面。

这些虫兽为数之多，直不可数计，奇怪的是，这些蛇虫猛兽之中，却有一条道路。

更奇怪的是，这么成千成万，平日只要单独相遇，就立刻会起恶斗凶杀的蛇虫猛兽，此时同集一处竟然都互不相扰，静悄悄的，像是泥塑木雕的一样，呆呆的排列如死一般。

卓浩然全身不禁也起了一阵悚栗，仔细再一望，再看到最前面的那些长达十丈的巨蟒，已死了好几条，满地血腥狼藉，蛇身虽然还都完整，但是蛇头上，却都已破碎血污了。

污血滩中，竟盘着一条怪蛇，虽不十分长大，但形状极怪，蛇腹奇大，越到上面越细，只是一个蛇头，却又大如芭斗，头上竟还有一个高昂着的肉冠，两腮怒鼓，也凸出甚多。

这条怪物一经入目，卓浩然便心中有数，知道这是先前混在蛇群里，来寻找谷中怪物恶斗的毒物，心中不禁暗喜。

“看来今日，我能成功也未必可知，这两个怪物恶斗之下，必有一死，不死的那个，也必然元气大伤，我岂非可以坐收渔利。”

他正自暗中思忖，却见那怪物忽又一声极为凄厉的长啸。

啸声方住——

危崖之下，石土乱杂的暗洞之中，蓦地飞窜出一个怪物，远看竟似一条海中的星鱼，行动如风，身上竟带着几处惨绿的黝光，而且互相随机闪变，奇形怪状，直非言语所能形容。

卓浩然以武林中一代奇才，此时却也不敢行得太近，远远望去，只见这怪物竟作五角星形，只前面突出一个扁圆的怪头，嘴大如盆，上面竟生着一排怪眼，和一个凸出如坟，上生三孔的怪鼻。

这怪物满身无一不怪，身上五个星角，分向五方突出，边上还生着五根钩爪，当中还有一个星形之眼，发着丝惨惨的光芒。

牠全身并无腿足，行动时便用这五根钩爪着地，五个星角挨次着地，此起彼落，在地上翻滚而出，看去竟灵活已极。

卓浩然远远望去，只看晶光闪闪，一大团黝绿色的影子，电驰星飞，笔直的往蛇前卷去。

就在这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剎那，那条怪物，早就蓄势待发，此刻全身竟似一条长鞭，斜着向上，往前面暴伸了过去。

这两下势子都急，霎眼便纠缠在一团，翻滚搏斗，去势之猛，端的惊人已极。四下的毒蛇毒虫，被这两个怪物的身子压过，立刻便成肉泥，有的残肢断骨还被带了起来，凌空飞舞。

但是蛇虫之中，就有这么奇怪的克性，这么一大片蛇虫，此时竟连一个敢逃的都没有，俱是战战兢兢在那里等死。

卓浩然游侠四海，足迹所至，名山大泽，靡不登临，但这种凄厉惨淡，像地狱般的光景，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片刻之间，那些奇凶恶毒的蛇蝎，竟已被这两个怪物残杀了大半。卓浩然惊悸之余，暗暗叹气，只希望这两个怪物在害及那些羊鹿驯兽之前就分出结果来，不然自己又怎能坐视。

又过了半晌，这个怪物的势力果然越来越缓，在这种情况之下，卓浩然竟然想起他的妻儿来，一瞬间，心中竟不能自主。

这就是人性的值得悲哀，但也是值得赞美的地方。人们无论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对于他所爱着的人们，永远是无法忘怀的。

他心中思潮翻涌，忽然，又听得一声极凄厉的怪啸之声。

他这才强自收摄住自己对妻儿的关怀思念，定睛朝前面望去，只见此刻那条毒蛇的蛇头，已被那星形怪物的两只肉角夹住，后面三角，凌空飞舞，一面把那蛇身长鞭似的朝地上乱打。

这一来，满地的虫蛇，更是遭了惨劫，连虎豹之类的猛兽，被这长鞭似的蛇身一击，也就立刻成肉泥，连惨吼都未及发出。

卓浩然知道这两个怪物已经分出胜负，目光四下一扫，身形又掠前数丈，右掌一扬，轰然一然，竟将山崖边一块方圆几达丈许的巨石，击得海碗大小的石块。奇妙的是，这山石被击碎之后，并不四下飞溅，而只是在地上散做一堆。

卓浩然暗中满意的一笑，知道自己自幼苦练的无上神功十二都天神功，已有了成就。这种神功，也就是道家所谓的罡风，佛家所谓的般若能力，练的方法虽不同，但殊途同归，不但得到的境界一样，发出的功能也大同小异，正是无坚不摧，至刚至猛先天之真气。

他以无比坚苦的心志、毅力，浸淫此道近三十年，此刻知道自己已略有成就，心里欢喜的感觉，自然是无可比拟的。

哪知就在此刻，他鼻端突然吸进一丝其腥无比的气息。

他身随意动，随手抓起两块石块，身形便倏然凌空而起，斜斜向后掠去，腰身在空中微一转折，目光闪处，不禁又为之色变。

原来此刻那星形的怪物，已挥动着那条死蛇的蛇身飞腾而来，想是被方才他震碎巨石时那一声巨响所惊，此时距离他身侧已近十丈，但牠口中所喷的那种惨绿的毒气，却已几近卓浩然身侧。

卓浩然一眼睹见这种情况，身形转折之间，口中暴喝一声，双手连扬，他掌中所持的那两块山石，立刻脱手飞去。

他发石所用的手法，虽也平常，但是这种被内家先天真气所发的力道，却是端的惊人。

这两块山石竟带着无比凌厉的风声，穿过那星形怪物喷出的毒雾，倏然击向牠那扁圆的怪物身上。

那怪物似也知道厉害，竟猛然将身子停住，五角星形肉角一展，那条死蛇的蛇身便又长鞭般被牠挥舞而起，竟将这两块山石挥落了，远远听到山岩上，发出两声巨响。

这时卓浩然便也因着这怪物的稍一停顿，得以喘息一下，猛吸一口真气，右手倏然自腰中抽出一柄软剑，迎风一抖，便自笔直。

这柄软剑一出鞘，便带起一溜冷森的青光，宛如青虹一抹，正是中原大侠威震武林的灵蛇软剑。

此时卓浩然全身真气满布，已逾精钢，双脚钉在地上，彷佛是两条石桩似的，生像是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将他移动分毫。

那星形怪物稍微停顿，便又翻滚而来。卓浩然只觉得那种刺鼻呕心的腥气愈来愈浓，便猛然舌绽春雷，暴喝一声，虎腰一挫，一只铁掌硬生生的插入山崖，竟将崖石抓起了一大片。

他张口一咬，将那柄软剑的剑柄咬在嘴里，双手扬处，但见满天石雨纷飞，被他那开山裂石的真力所推，各自“嗖然”击向那怪物。

只听那怪物尖细而极为刺耳的厉啸了一声，忽然如风向后退去，原来牠那星角上的点点绿光，已被这雹雨似的石块打中一处，然而其余的石块击在牠身上，却立即被牠身上那密布的坚鳞所反激回来。

卓浩然再次大喝一声，身形倏然而起，竟随着那怪物的退势掠了过去，掌中长剑一处，但见一道像是经天而过的长虹，迎着那怪物向前舞动的星角和蛇身一样，便又是一声厉啸。

但此刻他身形已至崖边，下面即是漫地虫蛇残尸和腥风污血，卓浩然如流星飞掠的身形，到了这危崖之边，倏然钉住。这种身法的运用，又确实是足以惊世而骇俗的。

他身形一顿，目光再向前掠，却见那星形的怪物，带着那种尖锐而刺耳的厉啸之声，像是一团碧绿的光黝，翻滚腾起着，又掠回牠出来时那黝黑宽大、山石嶙峋的岩洞里去。

啸声越来越远，像是又已窜回山腹。卓浩然暗暗叹息，知道这怪物和那怪物剧斗力乏之下，虽被自己一剑而巨创，但却仍未判其死命，这一下窜回山腹，惊悸之余，必定又有多年不敢出来。

加以这山洞黝黑无比，其中又可能曲折奥妙，深不见底，纵是武功再强之人，也绝难窜进这山腹去和这星形的奇毒之物搏斗。

他心中动念，忽觉头脑一阵昏暗，口腹之间，也极为烦渴，试一运气竟也驱之不散，不由大惊，知道自己方才稍一不慎，便已中了那星形怪物的巨毒，立即盘膝运功逼去。

哪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澈入骨的笑声，一人森冷的说道：“多年不见，故人无恙，真教我尹某人喜不自胜，哈哈，喜不自胜。”

话声一入卓浩然之耳，他身躯立即旋风般的一转，脚跟牢牢钉在地上，双掌微错，目光凝注，竟是全神待敌之势。

能使得名扬天下，号称武林第一高手之称的卓浩然如此戒备的人，自也不同凡响。

此人羽衣星冠，却正是万妙真人尹凡。此刻他见卓浩然骤然回身，脚下立刻也一错脚步，目光却在卓浩然面上一转，忽然又仰天长笑了起来，笑声高澈入云，直可穿金裂石。

然后，他笑声倏然而住，目光仍然盯在卓浩然脸上，冷冷道：“想不到你多年不见，乍一相遇，我却又说错了话，“故人无恙”这四字，似乎该改为故人有恙才对哩——”

他“哩”之一字，拖得极长，然后便又转变成一种森冷的笑声。

卓浩然厉叱一声，喝道：“姓尹的，七年以前，你自誓今生再也不在我面前出现，否则就任凭我处理，这话难道你已忘记了吗？”

尹凡笑声未住，连连点头道：“小弟虽然不才，但说过的话，却再也不会忘记，此刻小弟就站在这里，卓大侠就请过来随意处置区区在下吧！”

笑声中的那种讥讽而又有恃无恐的意味，使得卓浩然心中不禁一凛，半晌说不出话来，竟似已愕住了。

真人尹凡冷哼了一声，道：“卓大侠怎不来处置区区在下呀！哦——哦，我知道了，原来卓大侠仗义除害，却中那怪物的巨毒，此刻——哼，只怕区区在下要来处置名满天下的第一高人卓大侠了。”

卓浩然心中又急又气，却强自按捺着，暗中调息真气，希冀自己能驱去体内的巨毒。

须知卓浩然此刻虽已中毒，但功力并未完全失去，普通武林高手，也不会在他眼下，只是这尹凡，自称万妙，也确有些真才实学，尤其身法之灵快，更是久称一绝。

以中原大侠卓浩然，平时自可胜得了他，但卓浩然此刻身中奇毒，功力一打折扣，如果对敌之下，便是凶多吉少了。

那尹凡是何等人物，一睹卓浩然之面，便知他身已中毒，是以言语讥讽，像是根本没有将这中原大侠放在眼里。

此刻他略为一顿，又自冷笑道：“卓大侠多年前就曾痛责过区区在下阴险狡诈，一别多年，在下这种心性还是未改，方才因为不知道卓大侠身子欠安，唯恐卓大侠除毒之后，将在下也随便除去，是以就将尊夫人和令公子屈驾一地，哪知在下此举，却是多余了。”

言下之意，就是此刻我根本就可以对付你，不须要拿你妻儿作人质了。

卓浩然纵是涵养功深，在这种情况下，仍能按捺得住自己的心性，但一闻爱妻爱子俱已落入自己这最大的对头之手，情急关心之下，自身的安危，早已置之度外，暴喝一声，脚步微错，身形已如行云流水般掠了上来，一面厉声道：“姓尹的，你若动了一娘母子一根毫毛，我卓浩然拚着化骨扬灰，也要将你剁尸万段！”

随着喝声，左掌已倏然伸出，五指微张，其疾如风，但直到掌已递出，却仍未带一丝风声。

随着左掌这一挥之势，尤自持在右掌的长剑，已带着一溜青蓝的光彩斜斜划出，剑势华华，径划尹凡前胸。

这一招两式，快若奔雷，他虽已功力受损，但此刻情急之下，全力一击，声势之盛，却仍有超凡绝俗的内力含蕴着。

尹凡冷笑了一声，身形微扬；肩不动，腿不曲，身形便已横掠七尺，冷笑一声，也越发森冷惨厉，竟如枭鸟夜啼。

卓浩然一击落空，才知道自己真力受损已巨，闷哼一声，脚步一错，长剑一圈一抖，霎眼间只觉剑点如雪，漫天朝尹凡罩下。

尹凡仍然却而不攻，带着凄厉的笑声，身形又滑开数尺，一面喝道：“好，好，你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姓尹的心狠手辣，要趁着你中毒的时候刺你。”

他笑声越发高昂，身形如风中柳絮，左折右回，倏然在那缤纷如雨的剑影中闪掠，接着恨声又道：“你我仇深似海，今天也不必多说了，你就把命搁下吧！”

掌影翻飞，瞬息之间又抢攻数招，但是看出这中原大侠卓浩然已身受巨毒，纵然功力再深，也绝不是自己的敌手了。

这两人正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身手之快，的确无法形容，但十数个照面一过，中原大侠卓浩然手底下可就透出不支来了。

他也知道这尹凡此言不虚，自己只怕已毒入骨髓，少时毒性一发作，自己便得栽在这江湖上素称毒手的万妙真人手上。

最令他担心的，自然还是他的爱妻爱子，落入这魔头手中，实是可虑。

此刻这中原大侠正是心中思潮倏乱，心神一分，手底下真气也就越发不继，再加上万妙真人轻功妙绝天下，身形一游走开来，但觉四面八方都是他那宽大羽衣的飘飘影子。

卓浩然暗叹一声，知道自己今日已难免遭这魔头的毒手，自己走南闯北，出师以来，侠名便已震动天下，想不到今日却栽在这荒山之中，栽在一个昔日曾在自己手下逃生的贼子手上。

原来这万妙真人和卓浩然的爱妻杜一娘，相识还在卓浩然之前。尹凡仗着自己外貌俊逸，昔日在江湖上颇有璧人之誉，只是他内心却远比外貌丑恶，也不知有多少个玉洁冰清的少女毁在他的手上。

自从他相识飞凤凰之后，杜一娘先前也几乎为他所动，但无论任何一个人，他总是无法将自己的丑行隐藏得住的，套句俗语，这也正如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日子一久，尹凡昭彰的恶迹自然便显露出来，杜一娘自然也不会再对他加以半点词色。

但尹凡也正如大多数贪淫好色的男人一样，得不到手的，永远最是诱人，他竟想遍了千百种方法，钉在一娘后面，以期能获得美人芳心。

杜一娘心底虽厌恶，但是自己武功却不如人，摆脱又无法摆脱得掉，正在这被自己的美丽招来一身烦恼的少女，为这种卑下的纠缠而烦恼的时候，她遇着了中原大侠卓浩然。

很快的，她就被卓浩然的英风侠骨所动，两人在芜湖大豪云谦的撮合下，结成连理，当时江湖中人都在为这对姻缘欣喜——当然，要除去那恶迹昭彰，满怀邪念的尹凡了。

这尹凡见到自己的苦心积虑全都成空，羞恼之下，竟在卓浩然和杜一娘的花烛夜，潜入新宅，想以卑贱无耻的下三门技俩——五鼓鸡鸣返魂香，迷倒这一对新人。

但中原大侠那时年纪虽尚轻，阅历即不凡，怎会让他得手？尹凡的仙鹤嘴尚未搧动——

那种江湖上最着恶名的下三门暗器“五鼓鸡鸣返魂香”，通常都是装在一个铜制的仙鹤里面，一点上火，两翅一搧动，迷香就被送出——他被卓浩然盛怒之下的连环三掌，击伤了右臂，还幸好卓浩然在喜期之内不愿伤人，又顾着杜一娘的面子，才容他逃生。

自此以后，尹凡知道自己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是这中原大侠的敌手，羞怒妒恨之下，他竟远入苗荒，苦求秘技。再入江湖的时候，这武林中的浪子竟然换了一身道装，武功也更为不凡，行事也更为歹毒，可是他却仍然不是卓浩然的对手。

他对卓浩然夫妇纠缠多年，卓浩然总是体谅着他和自己的爱妻是相识，为着免得落下一个气量狭小的口实，他总是留给尹凡一条生路。尹凡自己忖量，近年来也就知趣一些了。

哪知道此刻卓浩然竟在力除巨害，自己也中了深毒的时候，和这积怨多年的宿仇狭路相逢，更糟的是这一代大侠的爱妻、爱子竟全落入了这魔头的手里，后果正是不堪设想。

卓浩然剑势如虹，剑花错乱，但他自己可也知道这种在武林中已可扫荡群魔的剑法，此刻已因体内的巨毒而使功力大大的打了个折扣，已拿这种轻功妙绝的魔头万妙真人无可奈何了。

他双目火赤，蓦然大喝一声，剑尾寒芒暴长，脚下方位微错之间，长剑唰，唰，接连抢攻数剑，宛如阵阵电闪。

在这种情形下，这一代大侠的蓄力数剑，势挟余威，仍然不同凡响。尹凡暗暗心惊之中，长袖连挥，身形倏然滑开一丈。

他方自仗着绝顶的轻功避开这数剑，却见卓浩然剑势猛烈的一收，剑尖微微下垂，瞪着火赤的双目，向他厉声喝道：“姓尹的，今日我卓浩然命该丧此，只怪我姓卓的昔年心慈手软，怪不了别人，只要你姓尹的若还有点人性，我卓浩然就葬送在你手里，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可是你——”

尹凡敝声一阵尖笑，长袖微拂，倏然顿住笑声，阴恻恻的接口笑道：“好说，好说，卓大侠死在区区在下手上，可真有点冤枉。”

他胜算在握，知道时间每过一刻，那卓浩然身受的巨毒也就发作得更厉害，因此他也远远的站着，阴阴的冷笑，并不出手，却只说些讥嘲的言语，来激发这侠心磊落的卓浩然的怒气。

卓浩然浑身颤抖，双眉一根根倒立着，但是仍强自按捺，厉声道：“我卓浩然和你纵然仇深似海，好朋友只管把账算在我一个人身上，你姓尹的只要说一句话，让我卓浩然怎么死都可以，只是——”

尹凡再次一阵长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邪恶的一转，道：“卓大侠，你放心，我尹某人虽然在你一代大侠眼中仅只是个跳梁小丑，可是还不至于对付一个小孩子。卓大侠的令郎，此刻正安安稳稳的和小徒们睡在一起，如果卓大侠撒手西去，他也会活得好好的，一点也出不了错，至于——”

他故意稍稍一顿，看到这已成浅水之龙的一代大侠脸上，果然闪过了一丝宽慰的表情。

尹凡嘴角狞笑一下，又接着道：“至于卓大侠的夫人，那小可更可以担保她在卓大侠归西之后，活得会更加舒服，我姓尹的一定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你放心——”

他话声未落，卓浩然又已厉吼一声，扑了上来，掌中翻飞八打，全是近身拚搏不要命的招式，显然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尹凡却仍是连连阴笑，身形如行云流水般的闪避着，偶尔长袖一挥，发出奸猾而阴毒的一招，但不到招式用老，便又立刻撤身而退。这魔头此刻竟想将卓浩然缠得巨毒全发，不支倒地，再慢慢的施出辣手，让这中原大侠受尽了凌辱再死。

此时山风低啸，但却曙光已露。

东方射下的光线，照得这万妙真人嘴角的笑容越发狞恶。

山崖下方经惨劫的百兽，正都由那条山路退出，一个个垂着头，夹着尾巴，似乎对方才的那一场惨劫，此时犹有余悸。

就连虎豹豺狼这一类的恶兽，此刻也是无精打采的，威风尽煞，却像是一只只丧了家的狗一样，甚至犹有过之。

突然——

远处掠来一大一小两条人影，远远看去，只见这两人彷佛是御风而行，连脚尖都没有朝地面上点一下，快得难以描述。

走近了才看出这两人其中高的一人，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衣服紧紧的包在她那犹如一段枯竹般的身躯上。

头上云鬓高挽，梳的却是有唐一代闺中少妇最为盛行的坠马髻，环佩叮当，在山风中发着极为悦耳的声音。

这装束本已不伦不类已极，再一看她脸上，却更是丑得吓人，一张几乎裂到两腮的大嘴上，却又偏偏涂满了胭脂，看上去更犹如血盆似的，深夜之中见了，怕不把她认做夜魅才怪。

只是这又丑又怪的女人，武功却似好到极处，身形展动处，不但肩不动，腰不曲，就连两条腿都生像没有弯曲一下似的。

此刻她右手搀着一个年纪也约莫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贴地掠来，这女孩子却恰恰和她成了一个极强烈的对比，明眸樱唇，梨涡隐现，竟美丽得有如西天王母瑶池边的玉女。

这红裳丑妇掠至此地后，对正在激斗中的两人眼角都没有望上一眼，生像是这惊天动地的巨斗，并未曾放在她眼下似的。

她掠到山崖边，目光向下面一扫，此时那一片盆地上，只剩下了不知多少条毒虫蛇兽血污狼藉的尸身，和那个山壁上的巨洞。

她目光一扫之下，眉头似乎轻轻一皱，然后转过身去，朝那激斗中的两人望了一眼，两条扫把似的眉毛，却又轻轻一皱。

然后她侧身朝那正眨动着两只大眼睛的美丽女孩子说道：“瑾儿，你怕不怕？”

声音虽也难听得吓人，但语调却是温柔的，就像是慈母在对爱女说话似的。

那女孩子的两只明眸一转一转的，一会儿转到山崖下的那一片惨烈景象上，一会儿又转到那正在山崖上巨斗的两人身上。

她目光中，显然有些害怕的神色，但听了那红衣丑女问她的话，却将她那美丽的头摇了几下，抬头望了那丑女一眼，轻声说道：“娘娘，我不怕。”

那红衣丑女笑了一笑，这一下嘴角真的裂咧两腮了，然后才道：“那么你就站在这里别动，我过去问那两个臭男人一句话。”

女孩子点了点头，红衣丑女身形一动，便已掠到卓浩然和尹凡的身旁，双掌虚空朝两人中间一推，却带去一股无形的劲气。

此刻那卓浩然体内的毒性已更见发作，此刻只不过是在挣命罢了，他对这红衣妇女的前来，起先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是这丑女双掌一发，他和尹凡可全都感觉出那股惊人的力道了，双方都以为对方来了帮手，心中一惊之下，各各身形滑开数尺，目光不期然的落在那丑女身上，自然也全都住了手。

万妙真人目光一接触到这红衣丑女，立刻展颜一笑，道：“原来是温姑娘来了，想不到，想不到，温姑娘不在苗疆纳福，却到了这里来，小可自从多年前和温姑娘见过一面，一直深铭在心，更想不到这么多年来温姑娘还是朱颜未改，真是一如仙子哩。”

那被称为温姑娘的丑女两只眼睛瞪在他身上，尹凡说话的时候，她始终声色未动，不喜不怒，直到他话说完了，才冷哼一声道：“小子，你少拍我温如玉的马屁，我温如玉可不吃这一套！”

这丑女居然叫如玉，但是尹凡脸上却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毕恭毕敬的道：“温姑娘，你来这里，有何见教吗？”

那温如玉又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们打你们的，我可不管，我只问你，刚刚那山洞里是不是有一个像五角星一样的怪物跑出来，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尹凡“哦”了一声，眼珠四下一转，才带着一脸笑容道：“这个小可也不太清楚，温姑娘最好还是问问这位吧——”

他手指一指卓浩然，又道：“这位就是名震中原的一代大侠卓浩然，温姑娘可曾见过？

自从这红衣丑女出现之后，卓浩然就闭起眼睛，暗暗调息真气。他游侠天下，也知道这红衣丑女就是久居苗疆，武林中最怪的怪人之一，自称为丑女的红衣娘娘温如玉。

这温如玉虽然自称丑女，生平最犯忌的，却就是别人说她丑，无论是谁，一犯她这忌讳的，她若知道，想尽办法也要将那人置之于死。

除此之外，她什么事都不管，只要不得罪她，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杀了她爸爸，她连眼角都不会瞟一眼，可是她自己却也从来不去行恶。

武林中人，差不多全都知道她这毛病，因此谁也不愿意去惹这脾气怪到极处，武功却也高到极处的怪人，无论人前背后，也都是称她为红衣娘娘，甚至是红衣仙子。

因此卓浩然知道她决不会伸手帮哪一方，是以他立刻运气调息，再求一拚，因为他知道今日生既不能，死也死不得，除了尽力一拚，以期能和这魔头尹凡同归于尽之外，根本别无他法。

此刻那温如玉听了尹凡的话，嘴角不屑的撇了一撇，目光就转到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朝他打量了几眼，才冷冷的说道：“喂，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卓浩然双目一张，愕了一愕，他委实没有注意这女怪人方才说的是什么话，勉强将双手拱了拱，方想说两句话，免得招惹此人，须知他此时此刻，是再也不能多结强敌的了。

哪知尹凡却突然冷笑一声，抢着说道：“温姑娘，卓大侠威名赫赫，别人的话，卓大侠是懒得去听的！”

那温如玉果然又“哼”了一声，目光又上上下下朝卓浩然扫视着，又冷冷的重复了一句：“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中原大侠名震天下，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几时被人家逼到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的情况过？

此刻他只觉得心胸之间，彷佛堵塞了一块极大的石块，悲愤、怨恨、气忿，使得这平生舍己为人，仗义行侠的卓浩然若不是顾及自己的爱妻爱子，真要当场横剑自刎在这黄山始信峰下。

但是他这时只能强自按捺着，道：“温大侠，小可身受巨毒，一时疏忽，以致没有留意阁下的话。还……”

他一生磊落，这样委屈的话，从未说过，叫他再说“请恕罪”一类的话，他如何说得出来？因此他只得顿住了。

那尹凡冷哼一声，方想再说几句挑拨的话，让这素称难惹的红衣娘娘先出手来对付这已是强弩之末的卓浩然。那么根本不用自己出手，这一代大侠便认了帐，自己非但毋须背上杀死中原大侠的恶名，甚至还可以在别人面前卖卖好，再者自己以后也不必担心会有人来替卓浩然复仇。

哪知他如意算盘正在打得叮当作响的时候，却听温如玉已在说道：“我问你方才穿山而出的那只千年星蜍，此刻跑到哪里去了？”

卓浩然心里暗叹一声，忖道：“这温如玉果然是一代异人，她根本刚来，却已知道那穿山而出的怪兽的名字，看来这武林畏惧的女魔头，真的名不虚传哩。”

他一面在心中思忖，一面道：“那星蜍被小可奋力击伤两处，又从牠出来之处穿入山腹了。”

温如玉目光一转，却又“哼”了一声，满怀不信任的说道：“真的吗？”

卓浩然勉强忍住气，将方才如何有另一怪蛇与那星蜍恶斗，如何两败俱伤，自己又如何以掌中剑力创星蜍的事，源源本本说了出来。

这温如玉一面凝视倾听，一面脸上就露出彷佛甚为喜悦的光采，但中原大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力却更不支了。

温如玉一转身，头上的环佩响了一下，却又回过头来，问道：“那条怪物可是还在下面？”

卓浩然点了点头，温如玉身形动处，立刻掠到崖边，朝那美貌如花的少女低低嘱咐了几句，竟然纵身朝崖下跃去。

这边尹凡等温如玉转身离去，眼珠一亮，彷佛也突然想起一事，望了卓浩然一眼，冷笑了几声，竟也朝山崖下掠了过去。

这一来，却令卓浩然一愕，但他随即想到，那怪蛇尸身中，必定有着什么极为难得的奇珍异宝，以致引起了这男女魔头两人的贪心，令得尹凡竟暂时放下了自己，前去夺宝。

他心念一转之下，立刻发狂了似的朝先前杜一娘母子存身之处奔去，此刻他已知道自己身中奇毒，活命已然无望。

他仅仅希望在自己临死之前，能把自己的爱妻爱子送到安全之处，能够逃出魔头尹凡的毒手，将来也好为自己复仇。

因之他拚尽最后一丝余力，发狂而奔。这一段路以他这种轻功的人说来，并不甚长，但他此刻却犹如千万里般遥远。

但终究他还是到了，他只觉得心胸之中，一阵一阵的腥气翻涌，目光四扫之处，自己的爱妻爱子却已失去了踪迹。

他心中一急，那种恶臭的腥气就发作得更厉害，真气也更不继。

但是父子、夫妻之间的深厚的情感，却像一种无比神奇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稍微喘了两口气，便立刻身形再起，朝前面奔去。

他彷佛是一只中了箭的苍鹰似的，在这片山崖的上下，四下搜寻着，这时他喘气的声音，已渐渐变得更为粗大了。

突然——

他听到一阵人语的声音，须知他修为多年，在这种情况下，神智仍未昏乱，于是他立刻循着那声音的来路飞快的掠去。

在一块巨石的后面，他看到有三个垂髫童子正在低声说着话，看到他来了，便都一齐住口，六只眼睛惊吓的望着他。

他目光一转，心头不禁猛然一阵巨跳，飕地，身形窜了上去。

原来他看到在这三个垂髫童子的身侧，扭曲的卧着两人，显然被人点中了穴道，这两人，却正是卓浩然的爱妻和爱子。

他狂吼，扑到杜一娘身上，浑身骨节却像是已经松散了似的，脑中也一阵晖眩，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股带着鲜血的酸水出来，却正吐在那猝不及防之下，被尹凡点中穴道的杜一娘身上。

杜一娘感到自己的丈夫来到，芳心方自一阵惊喜，悄然睁开眼来，却看见自己的丈夫竟像是受了重伤，竟然吐出血来。

她心中不禁大骇，但是自己此刻穴道被点，除了眼睛尚能动之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将眼光温柔而悲哀的投在卓浩然身上。

卓浩然知道这已是生死一线的关头了，自己若不能在极快的时间之内自救，那么自己不但要命丧此处，最惨的还是连爱妻也会受辱。

于是他勉强挣扎着，想先替妻子解开穴道，但是浑身的骨节像是被咀嚼似的痛苦，生像是有虫蚁在里面攒行着似的。

他终究挣扎着，目光投在爱妻身上一扫，知道她所被点中了的，正是气海俞穴，知道她当时未及转身，就已被点中穴道。

他心中暗骂一声，方自伸手替他的爱妻解开穴道——

哪知身后突然风声飕然，自己两臂同时被人抓住，就像是突然加了两道铁匝似的，其痛澈骨。

随即，身后有两个人的声音同时问道：“那条蛇哪里去了？”

卓浩然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两个声音一个发自尹凡，一个却是发自那红衣娘娘温如玉。

而就在这同一剎那，飞凤凰已支起了身子，杏眼圆睁，指着尹凡骂道：“你这该碎尸万段的贼子，你——你简直猪狗不如……你……”

这飞凤凰杜一娘虽是江湖女子，但是生性如莲，清香雅净，骂人的话，说不出口，气愤之中，骂了两句，却骂不下去了。

那温如玉眼角一横尹凡，冷冷道：“把你的手放开。”

原来方才他两人在崖下搜寻一遍，根本没有那怪蛇的影子，两人急怒之中，又立刻赶来，竟然一人一手，抓住功力已失的卓浩然的双臂。

尹凡心中一转，干笑一声，放下了抓着卓浩然的手，那黄衣童子已扑到他身上，他就用那只手在这童子头上拍了一拍。

那温如玉却将卓浩然转了个面，目光森冷如刀，厉声问道：“我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

哪知卓浩然却仍然垂着头，没有回答。温如玉那本已丑怪至极的脸上，此刻更犹如山精鬼怪般，因愤怒而变得通红了。

她手腕一抖，阴毒的内力，便传到卓浩然身上去，一面道：“我先让你尝尝这九阴搜骨手的味道，你要是再不说，可别怪姑娘再给你好受的。”

哪知卓浩然垂着头，连声息都没有了。温如玉低头一看，原来这名震天下的一代大侠，身中奇毒之后，又妄用真力，再加上心中的急恼，怎禁得起这两人的一抓，此刻心脉已断，这舍己为人，磊落英雄的奇男子，竟丧生在这黄山里。

那飞凤凰惨叫一声，和身扑了上来，血泪交流，一面惨厉的喝叫道：“你这个丑女人，我丈夫与你何仇何恨，你……你这样对他！”

她气血方通，就扑上去，却还不知道她丈夫已经死了。

她这一骂，却正触了丑女温如玉的巨怒，方才她遍寻那身有奇宝的怪蛇不得，已是满含怒火，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这威慑武林的女魔头此刻冷哼一声，右掌一扬，将卓浩然的尸身远远抛开，手掌一翻，就朝飞身扑来的杜一娘劈去。

飞凤凰杜一娘亦是女中豪杰，武功本也不弱，怎奈她此刻遇着却是这种异人，又加上她气血方通，心神紊乱，武功更不及本来。

她眼见温如玉这一掌劈来，不避不闪，竟想硬接这一掌。

万妙真人在旁边看得神魂俱失，大喝一声：“温姑娘且慢。”

随即身形一动，已赶过去，想将他那始终痴心妄想着的美丽妇人救出苗疆异人红衣娘娘丑人温如玉的掌下。

但是，他还是迟了一步。

飞凤凰手掌甫出，就被温如玉那种惊人的掌力，震得直飞了出去，砰然一声，远远落到地上。

万妙真人尹凡一跺脚，长叹一声，腰身一拧，掠了过去。

他朝杜一娘的身旁蹲了下来，目光一扫，就知道这飞凤凰杜一娘虽不能和她丈夫同生，竟然和她丈夫同时死了。

万妙真人痴心妄想了十多年，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不惜以奸计、狡谋，以各种方法来谋求，但是，到头来他仍然是一场空。

此刻他缓缓站了起来，目光缓缓的转到那铁青丑脸的温如玉身上。

温如玉的目光，却也正森冷的注视着他，一面缓缓道：“小子，怎么样？”

两人目光相对，久久不分，在旁看着的那男女四个孩子，心里却希望他们的师父现在就打上一场，把对方打死。

这些年龄才十一、二岁的童子，见了这种场合，心里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虽然那美丽的女孩子在她师父将杜一娘劈出去的时候，她那两只大眼睛，曾经闭起过一下。

但是，等她眼睛睁开的时候，仍是清澈晶莹，只是有一丝怜惜罢了。

最惨的是，那被点中穴道，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侠的独子卓长卿。

这可怜的孩子虽然穴道被点，但知觉未失，他父母所遭遇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手脚不能动弹，也不能为他父母拚命罢了。

但是，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中，却已因这种仇恨而痛苦得滴血了。这种痛苦和仇恨，便像刀刻也似的深铭在他心里。

直到许多年后，这种痛苦和仇恨，便变为一股巨大的报复力量，使得武林中许多人，因着这痛苦和仇恨而丧失其性命。

这时天已大亮，但是日光未升，山风劲急，是个阴黯的天气。

尹凡恶毒的望着温如玉，但是心念数转之下，不禁暗忖道：“此刻一娘人也死了，我又何苦为这事结下这种强敌呢？”

一念至此，竟强笑一声，望着温如玉想说话，哪知——

突然响起一阵长笑，笑声穿金裂石，震得温如玉头上的环佩都为之叮当作响，那三个男孩竟都用双手将耳朵堵了起来。

尹凡和温如玉一齐被这笑声所惊，须知这种笑声一经入耳，像他们这种大行家，便立刻知道发出这笑声的人，功力之深，竟然无与伦比。

他们方自大惊，目光动处，只见一人随着这笑声倏然而来，以万妙真人和红衣娘娘这种身份武功，竟不知此人从何而来。

只见此人身上穿着的，竟是一袭不知名的细草编成的蓑衣，脚上一双多耳麻鞋，身量奇高，却是驼背，面上虬须满布，双目之中，精光暴射，犹如利剪。

而此人右手之中，却倒提着一条怪蛇的尸身，血迹淋污，正是方才那曾和怪物星蜍恶斗的怪蛇。

此人一落地，笑声犹自未歇，而尹凡和温如玉却已面目变色。

因为普天之下，除了一人之外，再无别人有这种装束，也再无一人，有此气概。温如玉目光一转之后，身形倏然而动，倒退一丈，拉起那女童的手臂，一言不发的如飞逸去。

万妙真人愕了半晌，朝这突来的奇人躬身施了一礼，倒退三步，朝那三个男孩微一招手。

那三个男孩立刻跑到他面前，这万妙真人竟挟起三个男孩，也一声不响的朝山崖下掠去，两三个起落，便无踪影。

这虬须驼背老人像是一尊巨大的天神之像似的，站在那里，身上的蓑衣，在山风中飒然作响。

此刻他笑声一住，目光放在那两个一见他面就默然逸去的魔头背影上一转，两道浓眉微微一皱，然后拂然微喟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两具尸身之上，不禁微喟着摇了摇头。

终于他看到了那可怜而无助地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侠之子卓长卿。

于是他走了过去，宽大的左掌虚空在卓长卿身上挥了两下，卓长卿只觉一股奇异的暖风拂过，喉间一咳，便已能动转了。

他爬了起来，满眶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落到他的身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了解到悲哀的滋味，只是这种悲哀对一个年方十一岁的童子说来，是太过深邃和强烈些了。

这可怜的孩子那满含泪珠的双目在那虬须奇人身上一转，强自忍耐着，不让自己放声哭出来，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的父亲是个铁血男儿，是以，他也要学他父亲的榜样，在这陌生的人面前做个大丈夫。

他踉跄前行了一步，扑地跪到地上，朝那虬须的奇人恭恭敬敬的叩了一个头，哽咽着道：“多谢伯伯的救命之恩。”

当一个孩子忍着泪说话的时候，那种情景是最值得人们怜惜的，这髫龄的童子此刻说话的样子，铁石人见了都难免为之下泪。

那虬须驼背的威猛老人双眉一轩，正待说话，哪知这童子在叩谢了救命之恩以后，立刻爬起来，扑到他母亲身上，哀哀痛哭起来。

虬须老人闪电般的目光中露出了和蔼而怜惜的神色，他望这孩子一面痛哭着，一面抱起他母亲的尸身，放到他父亲的尸身旁。

然后这孩子站在他父母的尸身前，可怜而无助的又痛哭起来。

风声微弱了些，大地似乎也被这种悲哀的哭声，感染得有些悲哀起来。秋风卷起了山崖旁的一些落叶，在空中飘舞着。

虬须老人目光中和蔼的神色也越发浓厚，他朝前面随意一跨步，便已到了卓长卿身旁，然后他又伸出巨掌，温柔的抚了抚这孩子的头。

卓长卿回过头来，却见这高大威猛，有如天神般的老人，正望着自己，并且用一种近乎慈父般的亲切语调说：“孩子，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也没有什么用，你要知道，你父亲虽然死了，但是他上不愧对天地，下不愧对苍生，虽然死了，却比那些活着的人更伟大，更值得你敬佩，你也该学学你父亲的榜样，在世上做个正正当当的大丈夫。”

卓长卿点了点头，但眼泪仍忍不住往下落，凄楚的样子，使得这老人也不禁为之长叹一声，像是自语般喃喃的说道：“天命，天命，我要是先设法堵住那洞穴，这事也就不会发生，唉！我三十年来，未再伤生，今日却险些忍不住要动杀戒……”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微弱，然后他猛一定睛，望着这孩子，沉声道：“孩子，别哭了，挺起胸膛，做个男子汉。老夫先和你将你父母的尸身安葬起来，然后——”

这虬须老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一抬头，断然说道：“只要你有决心、毅力，你就跟着我回去，我会让你学成一身本领，将来，你就可以替你的父母报仇，也可以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这虬须老人话未说完，卓长卿就又扑地跪到地上。

这孩子天资绝顶，何尝不知道这老人是个绝世的奇人，又何尝不愿意拜在这绝世奇人的门下，学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为父母寻仇。

但是，他记得他父亲曾经对他说过：一个男子汉不应该向任何一个人要求什么，除非你有足够的力量去报答人家。

因此，纵然他心里再渴望，口中却绝对不流露出来。这孩子年纪虽轻，却已有了他父亲那种刚直、耿介而倔强的性格。

然而此刻这虬须驼背的奇人自己说了出来，这个孩子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伯伯，我无论吃什么苦，也要学成本事，将那些恶人杀死，报此深仇。伯伯，无论什么地方，我都愿意跟着你去！”

虬须老人点了点头，望着这倔强、孝义，而又聪颖的孩子，只见他泪痕虽仍未干，但小脸上已满脸露出坚强的神色。

于是他拉起这孩子，他知道十年之后，武林中又将出现一个恩怨分明，义节彰然的侠士，于是他那严峻的脸上，又微笑了一下。

这微笑在他脸上逐渐扩散，终于，他大笑了起来，道：“好，好，想不到我司空尧日已近残年，却又收了个好徒弟！”

笑声高昂，在这无人的山谷里飞扬着。

阴霾渐逸，东方有金光射出，照着这一老一少两个身躯，使人们看起来，生像是两尊灿耀着金光的神像。

芜湖大豪

江南巨埠，芜湖城北，一条巷口朝南的横巷中，却有一座巨宅。

这座巨宅几乎占了这条长约数十丈的横巷一大半的地方，黑漆的大门，乌黑光亮，因为刚过完年，此刻门上还贴着大红的春联。

大门旁蹲踞着两座高竟达丈的石狮子，这种石狮子在京城达官贵人的府邸门口，倒还常见，只是在这种江南住家的房子前，就显著有些特色，明眼人一望而知，这幢巨宅里住的不是寻常人物。

这天黄昏，初春的斜阳将门口那两座石狮子的影子，长长的拖到东边去，这座巨宅门口，此刻竟是车水马龙，热闹已极。那两扇漆黑大门，此时也是向外大敝着，门口川流不息的进出着人，虽然有些是普通商贾，但大多数却是细腰宽肩的慓悍人物，一望而知，这些人全都是武林中的豪士。

原来这座巨宅里住着的，就是江南名武师，芜湖大豪，多臂神剑云谦。

今天，就是这云老武师的七旬大寿，不但芜湖县境里有头有面的人物，全都到齐，天下各地的武林豪士，也都有赶着来替云老武师祝寿的。

多臂神剑不但声名显赫，他的长子云中程更是此刻武林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统领着江南十八地的二十六家镖局子，隐然为江南侠义道的领袖人物，因此这云老爷子的七旬整寿，热闹可想而知。

从这条横巷的巷口开始，就站满了接待客人的彪形大汉，这些人虽然都穿着长衫，可是一个个目光凝练，神完气足，显见得都是手底下有两下子的练家子，原来这些人竟都是江南各镖局的镖师。

这云宅的院子共分五进，寿堂就设在第一进的大厅上，这种武林大豪家中的房子式样就盖得特别古怪。云宅的这间前厅，前后左右竟长达二、三十丈，富富裕裕的可以放下几十张圆桌面。

原来多臂神剑天性好客，尤其喜欢成人之举，云老爷子无论在武林中黑白两道，人缘都是极好，端的是福寿双全的老英雄。

此刻这大厅里亮如白昼，当中烧着两支巨大的红烛，一个寿桃做得竟有一张八仙桌子那样大，却是全用糯米做的。

坐在这张供寿桃的桌子旁的一张太师椅子上白发老者，自然就是那名满武林的多臂神剑云谦了。这七旬老人虽然须发皆白，可是样子却没有半点老态，端坐在椅上，哈哈的笑着，应酬着来拜寿的武林后辈，不但话声有如洪钟，笑声也清澈已极。

他的长子仁义剑客云中程恭谨的站在身旁，穿着酱紫色的缎子长衫，颔下留着微须，若不是事先说明，谁也看不出这斯斯文文，像个在学的秀才似的中年人，竟会是跺跺脚江南乱颤的武林健者。

来拜寿的人，有云老爷子认识的，可也有云老爷子不认识的，无论认不认识，云老爷子全都客客气气的招呼着，有的要行大礼的，他老人家就尽量拦着，可是除了和他老人家同辈的有数几个老英雄，天下各地的武林豪士，在这位老英雄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叩下头去，不敢有半点马虎。

寿堂上的群豪虽已济济一堂，但后面进来的人仍然川流不息，可是就在酒筵将开的时候，门外走进一个满身黄衫的颀长少年，走到这老寿星面前，却仅仅轻轻一揖，连叩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云老英雄天性冲和，一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站在他后面的仁义剑客云中程心里却有些不满意了，不禁闪目一打量这黄衫少年。

只见这少年长身玉立，猿背蜂腰，背脊挺得笔直，两目神光满足，但却毫不外泄，只是嘴角眼稍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傲气。

云中程心中一动，暗暗忖道：“这少年内功已颇有火候，虽还看不出深浅来，但功力颇高，却无疑问，只是这少年面孔很生，孤身而来，既无名帖，也没有报出师长的名号，神色偏又这么傲慢，却又是谁呢？”

仁义剑客心中思疑，但嘴里自然不会说出来，再加上贺客盈门，事情又多，过了半晌，这素称谨慎的云中程也将此事忘了。

过了一会，这大厅上酒筵大张，竟摆出三十六桌酒，在座的这三百多位武林豪士，十分之九在武林都有个不小的万儿。

和云老英雄同坐在当中那张桌子上的，更都是当今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一个个须发俱已苍白，全都已过了知命之年了。

这些，都是昔年和多臂神剑把臂创业的朋友，如今都已名成业就，金盆洗手，在家中乐享余年了，所以可说，这张桌子坐着的七个人，全都是福寿双全的人物，只除了一个鹰鼻鹞目的老者之外。

说这人是老者，也许还太早了些，因为这人方只四十左右，此刻他竟坐在寿者云谦和长江水路上的巨子横江金索楚占龙中间，可见这人年纪虽不大，但武林中的身份可很高。

满厅豪士，十中有九都知道这人，不知道的听别人一说，也都栗然动容，原来此人竟是江南黑米帮的总舵主，无翅神鹰管一柴。

这管一柴今日竟然来和云谦拜寿，群豪可都有点奇怪，有些人就在窃窃议论。

“管神鹰怎么也来了？这主儿平日眼高于顶，天下人都没有放在他眼里，我看他可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今天怕又别有所图吧！”

有的人就辩道：“管神鹰虽然又狂又傲，可是云老爷子是什么人物，这当然另当别论，我看你还是少说两句，多照顾照顾鸡腿吧！”

还有的人就因此而发出感慨：“武林里太平日子恐怕都过不长了，您看看，光是这三年里，江南江北，大河两岸，新创立了多少的宗派、帮会，又全都是带着三分邪气的，您看看吧，武林之中，就要大乱了。”

他的朋友就赶紧拉他的袖子，阻止着：“朋友，你念短吧，你能担保这附近的桌子上就没有这些角色？你这话要是被人家听了去，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跑啦。”

这些草莽豪士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坐在当中的老寿星多臂神剑云谦自然不会听见，这高大、矍铄的老人端起酒杯，站起来，朝四座群豪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声若洪钟的说道：“各位远道前来，庆贺云谦的贱辰，云谦实在高兴得很，只是云谦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客套的话，各位多吃点，多喝点，就是看得起我云谦，我云谦一高兴，还得再活十年。”

这白发老人说完了话就仰天长笑，意气豪飞，不亚少年。

堂下群豪也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掌声中又夹杂着笑声，笑声中又掺合了云谦那高亢的笑声，混合成一遍吉祥富泰的声音。

然后，这心满意足的老寿星就坐了下来，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长衫壮汉又替他斟满了酒，他再端起酒杯，朝这张桌上的豪士道：“你我老弟兄们也干一杯吧！”

长眉一横坐在他身旁的无翅神鹰，又笑道：“管舵主远道而来，老夫更应敬上一杯。”

那管一柴鹰目闪动，也端起杯来，却似笑非笑的说道：“云老英雄名满天下，我管一柴早该来拜访了，怎当得起云老英雄的敬酒，哈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仰首干了那杯酒，一面又道：“我管一柴先干为敬了。”

这无翅神鹰嘴里说着话，身子可一直没有站起来。云谦哈哈一笑，心里却多多少少有些不满意，也仰首干了杯中的酒，突然一皱双眉，叭的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到桌上，长叹道：

“今日满堂朋杰，俱是英才，可是——唉，这其中竟少了一人，唉，虽然仅仅少了一人，老夫却觉得有些——唉。”

这多臂神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竟连连叹起气来，两道苍白的寿眉，也紧紧皱到一起，巨大的手掌紧紧捏着酒杯，叭的一声，这只江西细瓷做成的酒杯，竟被他捏破了。

座上群豪，不禁为之愕了一下，其中有个身躯矮胖的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哥哥，你的心事让小弟猜上一猜，保准是八九不会离十。”

云谦望了这老者一眼，暂敛愁容，笑道：“好，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只老狐狸猜不猜得中老夫的心事，你要是猜不中的话，我看你那灵狐的外号，从今天起就得改掉。”

原来这矮胖老者，正是侠义道中有名的智囊——灵狐智书。

这灵狐智书又哈哈一笑，伸起大拇指，上下晃了晃，笑道：“老哥哥心里想的，是不是就是那一去黄山，从此不回的卓浩然呀？”

云谦猛然一拍桌子，连连道：“好你个狐狸，真的又被你猜着了，只是——唉，浩然老弟这一去十年，竟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了，若说像他那样的人会无声无息的死了，可真教我有些不相信，若说他没有死，唉——”

这胸怀磊落的老人竟又长叹一声，再干了一杯酒，接着道：“他又怎会一些消息都没有，难道他竟把我这个老哥哥忘了？”

原来昔年黄山始信峰下，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并没有传入江湖，是以武林中人，根本全不知道中原大侠卓浩然早已死了。

此刻横江金索楚占龙笑着接口道：“云大哥，你尽管放心，想那中原卓大侠，是何等的武功，天下又有什么人能制死他？云大哥，今天是你的寿辰，大家不许说扫兴的话，来，来，来，小弟再敬大哥一杯。”

这老兄弟两人正自举杯，坐在中间的管一柴却突然冷笑一声，缓缓道：“想那卓浩然武功虽高，若说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制得他的死命，只怕也未必见得，如若不然，那卓浩然这十年来，又是跑到哪里去了，连影子都不见，难道他上天入地了吗？”

云谦两道白眉，倏然倒立起来，突又仰天一阵长笑，朗声道：“可憾呀，可憾，黑米帮崛起江湖，才只是这两年的事，管舵主的大名，也只是近几年来才传动江湖，如若管舵主早出道个四、五年，想那卓浩然天下第一高手的声誉，亦必要转让给管舵主了。”

管一柴鹰目一张，冷冷道：“这也是极为可能的事。”

多臂神剑怒极而笑，猛然一拍桌子，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沉声道：“管舵主，今日你替老夫上寿，老夫多谢了，此刻寿已祝过，老夫也不敢多留管舵主的大驾，请请请。”

转头又喝道：“中程，你替老夫送客！”

这多臂神剑，此刻竟下起逐客令来了。

这无翅神鹰管一柴，出道本早，本无藉藉之名，后来不知怎的，却被他学来一身神出鬼没的本事，在河东建起黑米帮。

黑米帮在江南武林中，很做了几件大事，这无翅神鹰管一柴，名声也立刻震动江湖，可说当今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之一。

此刻这黑米帮主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放声大笑了起来，指着云谦高声喝道：“姓云的，你可估量估量，今天你敢对我管一柴这么卖狂，你这糟老头子想是活得不耐烦了，我管大爷今天可要当着天下群豪教训教训你！”

说着，一挽袖子，就站了起来。

云谦虎目怒张，双手一推，竟将一张桌子都险些推翻了，杯盘等件，狼藉一地，幸好在座的俱是艺业高强之士，早就及时躲开。

这一来满厅群豪俱都站了起来，悚然动容，云中程气得面目变色，厉喝道：“管朋友，你这是干什么？你这简直是要我云某人的好看——”

管一柴冷笑着，接口道：“要你好看又怎样？别人畏惧你云氏父子三分，我管一柴可不卖这个账，姓云的小子，从今天起，你们那几个镖局子要是还做得了买卖的，我管一柴这个管姓，从此就倒过来写！”

这管一柴艺高心狂，在这种地方，竟敢说出如此狂话来，云氏父子俱都气得面色铁青。

那灵狐智书却摆着手，连连道：“管舵主，你看我智书的面子，少说一句！”

又道：“老哥哥，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又何苦！”

一面四下乱摆手：“来，来，大家坐下来，敬我们寿星一杯。”

这灵狐智书一看事情如此糟，生怕好好一个寿宴，弄得不成章法，就连连劝阻着，可是此时四下早已乱成一片了。

那多臂神剑气吼吼的说：“有人指着我云某人的鼻子骂我都行，可是要是有人编排我浩然老弟，我云某人就是拚掉这身老骨头，也得伸量他是什么变的。”

仁义剑客云中程一面劝着自己老父，一面向管一柴喝骂。

管一柴却只是冷笑着，卓然而立，这黑米帮主果然有些一代枭雄的气派，在这种阵仗下，倒没有一丝心慌的样子露出来。

仁义剑客虽然气性冲和，此刻也忍无可忍，指着管一柴喝道：“姓管的，你今天这么捣乱，想必是仗着手底下有两下子，来，来，我云中程今天就伸量伸量你，我们出去动手去。

说着话，这江南侠义道中的第一人就将长衫一撩，一跺脚，飕地，就平地拔了起来，双腿一蹬，身形就窜到了院子里。

仁义剑客露了这手轻功，在座群豪就哄然喝起好来，暗道：“还是云老父子的功夫俊，你看，就冲云少侠的这一手，就够瞧好半天的了，无怪人家能统率那么多镖局子，人家是真行。”

大家暗中正自夸奖着，哪知无翅神鹰冷笑一声，身形像是动都没有动，就这么样窜了起来，在空中一拧腰，就像是一枝箭似的，射到院子的上空，然后微一转折，轻飘的落了下来。

这无翅神鹰一施展出如此的身手，群豪又俱都色变。云谦一捋长须，跟了出去，满座群豪饭也不吃了，都挤到院子里去。

但是，在这大厅角上的一张桌子上，却仍然还有一人旁若无人的大吃大喝着，脸上丝毫无动于衷，生像是方才的事，他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似的，根本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人一袭黄衫，面目英俊，竟然就是那个陌生而狂傲的少年。

此刻，他像是吃完了，站了起来，抹了抹嘴，目光往盘中放着的那只剩下一半的酥炸子鸡上一扫，微叹了口气，像是意犹未尽似的，又撕下一块，放到嘴里咀嚼着。

然后，他慢吞吞的走到厅口，慢吞吞的分开拥在门口的群豪，慢吞吞的走了出去，此刻偌大的一座院子里，竟然静悄悄的——

原来那江南侠义道的领袖，和河东黑米帮的总瓢把子已经动上手了。

黄衫少年缓缓踱出大厅，只见院子里悄然无声，数百只眼睛都注视着正在动手的仁义剑客云中程和无翅神鹰管一柴身上。

这两人都是武林道中万儿极响的人物，在这种生死搏斗的情况下，这两人竟然未脱下长衫，仅将长衫的下襬，掖在腰间的丝带上，脚下也仍然穿的粉底朱面的官履。

但是这种装束却像是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身形的灵巧，就在这四周都站满了武林群豪，当中方圆不到三丈的院子里，但见这仁义剑客云中程身形流转，衫袖飘飘，姿态潇洒已极，竟和他平日为人拘谨的样子，截然而异。

但是这无翅神鹰管一柴，身法的轻灵、快捷，却尤似在他之上，四下群豪只觉眼花错落，满目俱是这两人的身影。

长江水路大豪横江金索楚占龙，紧紧的站在寿翁云谦身侧，这两个须发都已几近全白的武林健者，此刻却也都是面露紧张之色。因为正在搏斗的两人，无论是谁胜谁负，却都是不了之局，势必要在江湖惹出极大的风波来。

四下肃然站着的武林群豪，虽然都是和云氏父子的关系较深，但却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干预此事，只是在私心下暗暗希望云中程得胜罢了。

但这两人的身手，在武林中又可算得上都是一流高手，胜负却不是一时半刻之间能够分判得出的。

此刻夜已颇深，院中四侧的高墙上，早已经陆续添上数十枝松枝扎成的火把，火把上尺许高的火焰，顺着东南吹来的春风，斜斜的向西北倒了下去。

松枝燃烧时，发出的必剥之声，在这四下的院子里面，和这两人动手时发出的虎虎掌声，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声响。

瞬息之间，这两人已拆了数百招以上，但从他们掌上挥出的掌风，却像是比刚刚动手时更为凌厉。无翅神鹰管一柴流动着的身形，倏然一顿，蜂腰一挫，身形拧转开，双掌虎的一声，满聚真力，向那正以一招如封似闭护着前胸的云中程击出。

他久战无功，此刻已觉不耐，是以竟舍弃招式的变化，而想以真力的强弱来分判胜负了。

围观着的人，大多都是练家子，当然知道管一柴出这一招的用意，也知道只要这仁义剑客伸手去接这一掌，那么这一战分判胜负的时候便到了。四下众豪的数百只眼睛，不禁都一齐望到那仁义剑客云中程的一双手掌上。

多臂神剑右手捋着长须，左手托着右肘，这闯荡江湖已有数十年的武林健者，此刻虽像是仍然忍得住心中激动，其实他腰腿却都已满聚真力，只要云中程一个落败，他便立刻飞身援救。

无翅神鹰管一柴这一双手掌刚刚吐出，哪知云中程哼一声，脚下连踩七星步，身形滴溜溜一转，竟转到管一柴身后去了。

这无翅神鹰掌上的真力，却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听呼的一声，院中光影分花，墙上的火把上，竟被他这远隔着三、四丈的掌风，击得火焰一黯，险些熄灭。

这光影微黯，群豪紧扣着的心弦松了口气，但见无翅神鹰管一柴一掌击空后，身形绝不停顿，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里，他脚下竟还能硬生生一转，甩腕拧腰，天王卸甲，在间不容发之下，逼开了仁义剑客由身后击来的一招。

寿翁云谦的右手顺着长须一滑，落到腰间的丝带上，心中虽也松了口气，却又不禁暗暗心悸，这江南黑米帮的瓢把子，在武功上的造诣，确乎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无怪在这并不太长的一段日子里，声誉能霍然而起，享有大名。

自己的爱子云中程，武功虽已尽得自己的真传，虽以剑客而名，掌上功夫，也绝不弱，但此刻用来对付这无翅神鹰管一柴，无论身法、功力上，并未能胜着人家半筹。

多臂神剑云谦昔年走荡江湖时，和人家过招动手，不知已有多少了，此刻对眼下的情势，为着看不出来的道理，他心里不禁懊丧，自己好好一个寿诞，竟生生被这管一柴扰乱了。

院中又复肃然，每个人的每一双眼睛，俱瞬也不瞬的随着这无翅神鹰管一柴和仁义剑客云中程的身形打转。

有的武功较差，眼神较弱的，根本就看不清楚这两人的招式来路，但却越发屏着声息，对这两人的武功，在暗中赞美着。

有的能看得清他们的招式的，更是不肯放弃观摩这种高手较技的机会，更有的心智较高的，甚至还从其中偷学到一招半招。

众豪凝目之中，哪知在那大厅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这冷笑的声音，极为高亮刺耳，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缓缓说道：“这种打法，又有什么意思？区区在下真难为你们这一身武功是从哪里学来的，明明两人的身法都是空门百露，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得出来。”

这话声一出，群豪不禁都相顾失色，一齐转头望去。只见大厅门口的石阶上，负手伫立着一个神情倨傲的黄衫少年。

这少年长身玉立，站在那里比身侧的人都高着半个头，蜂腰窄背，眉梢眼角，傲气凌人，嘴角仍然挂着一丝冷笑。

这语惊众豪，竟是一个在武林中藉藉无名的陌生少年。

众豪的数百道眼光，都像利刃似的瞪到他的脸上，但是这神情倨傲的少年，却仍然若无其事，嘴角的冷笑痕迹，又复显露了出来。

他的话声字字清朗，正在动着手的无翅神鹰管一柴和仁义剑客云中程，虽然心无别骛，却也一字不漏的听到了。

以这两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不管这话是谁说的，都是件不能忍受的事，这两人撤回招式，身形后纵，竟一齐住下了手。

满院中的豪士，此刻没有一人不是愕然失色的，有的心中猜测这黄衫少年的来路，有的却在心中暗骂，以为说出这话的人，一定是个疯子，就凭管一柴、云中程的武功，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说出这种话来，这少年不是疯子是什么？

无翅神鹰管一柴，和那一位仁义剑客云中程此刻的脸色，自然更是难看，四道目光，自然充满着森冷之意瞪着他。

只有寿翁云谦心中却是另一种想法，这少年纵然非病即狂，但他这几句狂语，却使得自己的心事，放下一半。

因为他此刻看出，自己的爱子身手之间，已不如先前的矫健，只要一个失手，许多年挣扎得来的声名，岂非要毁之一旦。

在这一剎那间，院中竟然又复肃然，须知这黄衫少年说的话，的确太过惊人，群豪相偕失色之下，竟都愣住了。

管一柴、云中程两人，心中却是大怒，但以他们之身份，自也不会破口漫骂。

肃然之中，但见这黄衫少年一挥衣袖，缓步走下阶来。

无翅神鹰管一柴突然嘿嘿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方才的高论，想必就是这位朋友说出来的了，我管一柴确实钦佩得很，我管一柴技艺不精，自知武功太差，今日能遇见朋友，实是高兴极了，还望朋友不吝赐教，将在下招式的空门一一赐告在下，让在下也好学学高招。

那黄衫少年朗声大笑了起来，连连道：“好，好，阁下的确虚心得很，不过你那趟掌法，虽然看似花妙，却实在空门太多，叫我一时之间，又怎能说得完呢？”

他转头又向云中程笑道：“你的掌法，和他的也是半斤八两，要不好好去练练，只怕将来遇着高手，连人家的三招都挡不了，那岂非难看？”

这黄衫少年，竟老气横秋的说出这种话来，管一柴、云中程，俱都面目变色，双眉倒立。

云中程剑眉竖处，冷笑一声，方待说话，哪知却听他父亲突然干咳一声，像是阻止自己，便又将口中的话忍下去了。

但是这江南黑米帮的魁首，骄横跋扈，却万万忍不下这口气。

他已自冷笑一声，叱道：“好朋友说的话，想必朋友也算是高人了，那么就请朋友给天下武林英雄看看，我管一柴的武功如何不济事，连人家三招都挡不过。”

他把手一翻，将右手的袖子又挽了挽，这无翅神鹰显然已动了真怒，立刻就要出手了。

围观着的群豪，虽然都对这黄衫少年的说话不满，但此刻却又不禁在暗暗为他担心，这无翅神鹰一出手，只怕这少年便得丧命，因为此刻这管神鹰的出手，是绝不会留情的了。

但是这黄衫少年，却又自朗声大笑了起来，一面朗声说道：“区区在下虽算不得高人，但若要对付阁下这种身手，只怕有个三、五招也足以够了。阁下若不相信，不妨试试看，只是以区区之意，阁下最好还是算了吧！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现眼，却又是何苦呢？”

说罢，又自扬声大笑了起来。

这些，群豪虽然惊诧，但有些经验老到的老江湖，像横江金索楚占龙、灵狐智书、多臂神剑云谦等人，却都已看出这黄衫少年虽然狂骄无比，但他既敢如此，就绝非没有来历的。

是以云谦方才暗暗阻止住自己的爱子的盛怒，反正他知道管一柴是绝不会放过这少年的，只要这少年和管一柴一动上了手，那么以自己的眼光、经验，这少年的来历，自己是绝不会看不出来的。

果然，这管神鹰盛怒之下，已自叱道：“承朋友的好意，但我姓管的天生的是这种脾气，不到黄河心不死，朋友，你若不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身手是怎么个高法，就在这里胡吹乱吠，那我姓管的可要对朋友你不客气了。”

这黄衫少年哈哈笑道：“不到黄河心不死……好，好，阁下既然执意如此——”

他话声缓缓一顿，笑声倏然而住，目光变得森冷而寒厉，冷冷又道：“那却怪不得在下了！”

他寒冷的目光四转：“哪位朋友出来做个见证，区区在下若不能在三招中，让这位朋友落败，那么在下就从这院子里，一直爬将出去，但若是——”

他语声一顿，目光又复落在管神鹰身上，森冷的接着又道：“但若是朋友在三招之内——”

管神鹰瞠目大喝一声，截断了这黄衫少年的话，厉叱道：“那我就随便你处置好了。”

略整上身，拗步进身：“朋友，你就接招吧！”

身形倏然一转，转到这黄衫少年的左侧，右掌横切这少年的肩头，左掌却从右肘下穿出，以食、中两指，猛点他胁下的血海穴，掌心内陷，却又满蓄小天星的掌力。

这无翅神鹰虽是骄狂跋扈，但一动上手，却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半点轻敌之态，用的也绝不是那种踏洪门，走中宫一类以强击弱的身法，他竟避重就轻，先绕到这少年的身左，出招之间，虽攻实守，早就先把自己的退路留好了。

这管神鹰此刻出招之间，竟显出来比先前和云中程动手时更小心。

他这一招两式，快如电火，那黄衫少年长笑声中，身形略展。

管神鹰掌方递出，忽然觉得眼前空空，就在这一剎那，这黄衫少年竟然形如鬼魅，身形展动间，已不知跑哪里去了。

他大惊之下，已听到自己身后暴喝一声：“第一招。”

管一柴心魄皆失，顾不得转身回顾，猛然向前一栽，就地连翻几个觔斗。这江南大豪，黑米帮首，此刻竟使出“懒驴打滚”这种见不得人的招式来，简直是无赖们的身法了。

群豪这才大哗，这些闯荡武林多年的豪士，所遇之事，却从未有一件更奇于此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在一招之下，使得武林侧目的黑米帮总瓢把子管神鹰，虽未落败，却已丢了大人了。

群豪哗然声中，管神鹰站起身形，只见那黄衫少年，正站在自己身前，带着满脸不屑的微笑，望着自己，冷冷说道：“还有两招。”

此刻这无翅神鹰心中，正是羞愧两念，如潮翻涌，行家一伸手不用多看，就可以分辨出身手的强弱来。

这管神鹰并非不是明眼人，人家这种身手，自己不但见所未见，就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自己一向颇为自傲于自己的身手，但此刻一招之下，连人家的身法都没有看清楚，就落了败迹。

那多臂神剑此刻亦是面色大变，因为他已从这黄衫少年的身上，想起一个人来，他确信自己老眼无花，自己看出的事，是绝对错不了的。

那黄衫少年缓缓昂起头来，目光从那管一柴身上，转望苍穹，嘴角的笑容，扩散得越发开朗了。然后，他低下头，朗声又道：“还有两招！”

这四个字，像箭也似的，射进那江南黑米帮魁首管神鹰的心，他感觉得到，满院群豪，似乎也都带着一种冷削的目光在望着自己，他若像二十年前那么年轻，他一定会势若疯虎般扑上去。

只是，他此时的年龄已经够大了，人生的体验，也使他变得足够的世故，他正是所谓一点就透的老江湖，深知自己那一身仗以称雄武林的武功，在这少年的诡异身法面前，有如皓月当空下的萤火之光，自己纵然再还能出手，也是落得自取其辱。

于是他长叹一声，目光呆滞的望着这黄衫少年，沉声道：“我管一柴有眼无珠，看不出朋友是位高人，但我管一柴还不是瞎子，此刻已低头认栽，朋友的下余两招，也不必施展出来了。”

群豪又哗然发出一阵响动，多臂神剑云谦的两道浓眉，皱得更紧，突然附耳向横江金索楚占龙低低说了两句话，那水路大豪的两道目光，立刻也在这黄衫少年上下一扫。

只见黄衫少年两眼上翻，只微微“哦”了一声，对这无翅神鹰管一柴的这种认栽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管神鹰干咳了一声，道：“我管一柴自知学艺不精，可也不是个庸才，像朋友这种身手，在下敢说的确是出类拔萃，不知道阁下能不能将大名见赐，让天下武林宾朋，也好知道当今武林中，又出现一颗异星。”

这管一柴能成为一帮之主，果然除了稍微骄狂跋扈些外，城府却是极深，此刻他心念转处，突然对这黄衫少年恭维起来。

他如此一说，群豪也不禁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这武功诡异高绝的少年的大名。这些草莽豪客，都是直肠汉子，先前虽然不满于这少年的狂傲，但此刻为其武功所慑，却不禁对他有些倾倒了。

这黄衫少年忽然朗声大笑了起来，长笑声中，朗声说道：“管朋友不以胜负为念，的确是胸怀磊落的好汉，在下方才多有得罪了！”

管一柴目光一转，已知道这黄衫少年，虽然武功绝高，却是初出茅芦，是个喜欢人捧的角色，他知道自己这一着棋，无疑是下对了。

却听他语声微微一顿之后，明亮的目光扫视群豪，接着又道：“在下岑粲，初出江湖，来日还要请管朋友多多照顾，“异星”这两字，却是在下万万担当不起的。”

说罢又是大笑，然而在这大笑之中，目光却又扫视群豪，像是在留意别人对自己的表情。

满院火光闪动中，只见院中群豪都凝目注视着他。

于是他的笑声更加开朗了。哪知就在这种笑声中，门外突然飞步抢进一个人来，连连喊道：“乔某来晚了，该死，该死——”

又喊着：“云老爷子，小的来给您老人家拜寿来了。”

众豪瞠目之中，已见门口抢进一个满身锦衣的瘦小汉子，一手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另一只手却挟着三轴画卷，飞也似的奔了过来。

群豪又立刻一阵哗笑，因为只要在江湖耽过的，大多俱都识得此人。那长笑中的黄衫少年一双剑眉却皱了皱，笑声倏然顿住了。

这满身锦衣的瘦小汉子一奔进来，就在云谦身前翻身拜倒，一面笑道：“小侄乔迁，谨祝云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寿星云谦一面哈哈大笑着，一面弯身去扶，道：“好说，好说，贤侄快起来。”一面又道：“中程，还不快把你乔三哥扶起来！”

云中程抢过几步，亦笑道：“三哥，快请起来，看你手里拿着东西，又给我们老爷子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

那满身锦衣的瘦小汉子，正是武林中人缘最好的鬼影儿乔迁，除了以轻功跳纵术驰誉江湖外，更是江湖中的神偷。

只是这鬼影儿乔迁，出身世家，本来就是百万巨富的公子，虽然善偷，却不偷人，而且慷慨尚义，虽然形容猥琐，却是条没奢遮的汉子。

这乔迁此刻膝头一用力，人已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四顾，哈哈笑道：“你们看看，我们云老爷子是不是德高望重，我乔迁是不是该死，这么多武林朋友全都来，我乔迁却来得最晚——”

他目光一转，转到那卓立在院中，面上满带不愉之色的黄衫少年身上，话声不自觉的一顿，然后又瞟了管神鹰一眼，眼珠一转，像是已猜知这是怎么回事了，连忙又大笑着接道：

“先前小弟还在奇怪，朋友们怎么不在厅里喝酒，却站在院子里来了。原来是有人在这里比武替老爷子上寿，请，请，请，管大爷，你只管开始，小弟站到一边去。”

云中程低咳一声，暗忖这乔迁年纪有了一把，却还是小孩子脾气，怎的事情没有弄清楚，就先嚷了出来，连忙强笑打岔道：“乔三哥，你弄错了——”

话犹未了，那管神鹰却突然大笑起来，朗声道：“云中程，你别替我圆脸，我管一柴可不领你这个情。乔老三，我老实告诉你，我先前已和这位岑少英雄动过手了。”

鬼影儿乔迁眼珠又转了几转，心下方自有些诧异，却听管一柴又道：“可是，乔老三，我告诉你，动手才一招，我就吃了败仗，乔老三今天是你走运，来，来，让我替你引见这位惊天动地的少年英雄，这位就是上岑下粲，岑少英雄。”

鬼影儿乔迁不禁也睁大了眼睛，无翅神鹰管一柴，一招之下，就栽在这黄衫少年手上，这简直令人有些不信。

黄衫少年岑粲被这鬼影儿跑来这么一扰，使得群豪的注意力都从自己身上转了开去，心下方自有些不愉，但这管神鹰如此一说，傲然的微笑，又复泛起，心下不禁又对管神鹰增加了几分好感。

他幼年之际，就被一位武林异人，自家中带走，十余年来，学得一身绝艺，此刻甫出江湖，却已染得其师那种迥异常人的脾气，行事但凭自己的好恶，至于那件事对不对，他全然不管。

乔迁愕了半晌，却见这管神鹰四下作了个罗圈揖，朗声道：“各位，管某告辞了。”

走到那黄衫少年岑粲身侧，低低说了两句话，岑粲微微一笑，乔迁心中又自奇怪，这管神鹰平日那种脾气，此刻栽在人家手上，却怎么还对人家这样？

他正自思忖中，却见管一柴将掖在腰中的长衫下襬放了下来，望也未望云氏父子一眼，就自转身，头也不回走了去。

仁义剑客面色又复大变，目光盯在这管一柴的后影上，突然往前一跨步，哪知臂膀被人一拉，却被他父亲多臂神剑拉住了。

鬼影儿乔迁眼珠又一转，冷冷笑道：“各位，你们站在这里作啥？还不进去喝酒，我除了带来一样东西给云老上寿之外，还有一样新鲜事，要告诉各位呢！”

云中程定了定神，勉强将神色恢复过来，也自招呼着群豪入座，那多臂神剑云谦和横江金索楚占龙对视了一眼，缓缓走到岑粲身侧，微微一揖，朗声笑着说道：“兄台好俊的身手，真是英雄出在少年，教老夫仰慕得很。”

黄衫少年岑粲也拱了拱手，笑道：“云老前辈对小可方才的举动，是否有些不满呢？”

云谦目中光华闪动，但瞬即又回复安然，哈哈大笑道：“岑少侠说这样的话就是见外了，你看，大家都已进厅去了，岑少侠何不也进去再喝两杯？老夫还有一事，要请教岑少侠哩。”

岑粲朗声笑道：“这个自然。”

昂首走入大厅，即笔直走到首席，在管神鹰方才坐的那个空位上昂然坐了下来，目光扫视间，群豪已又在对他侧目了。

寿星云谦微一捋须，走到首座上，方自端起酒杯，却看见本和仁义剑客云中程、灵狐智书站在一起的鬼影儿乔迁手里捧着木匣，又复走上前来，将那三轴画卷挟到胁下，双手捧起木匣，一面笑着说道：“小侄乔迁，谨以一双蟠桃给您老人家上寿。”

云谦大笑着，双手接了过来。群豪的目光，不禁又转到这一木匣上去，想着这位巨富神偷，这次送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云谦一打开匣子，就听到“嗒”的一声轻响，突然从匣中站起两个高未达尺的玩偶来，俱都塑造得有如粉装玉琢，一男一女，手里捧着一对碧玉蟠桃，正是为王母上寿的金童玉女。

群豪不禁俱都大乐，寿星云谦笑声更朗，转身将这精巧的寿礼，放到供桌上，却听那鬼影儿已自朗声说道：“按理说，今天是云老爷子的华诞，别人来晚，犹有可说，我乔迁怎么会来得这么晚呢？哈，这是有个原因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道：“因为区区在下，突然听到了一件消息，这消息，我敢说是天下武林朋友都乐于听到的，可是在当时，我却有些不信，所以特别跑到天目山上去一看，这才知道，这消息竟是真的。”

他滔滔说到这里，群豪已渐动容。那黄衫少年面上，不禁露出注意的样子，只是这鬼影儿缩回手，微微一笑，又道：“各位，古语说得好：“学得惊人艺，售于识货家。”各位，你们只要自问手底下还有两下子的，赶紧收拾包袱，到天目山去，我乔迁包准你们绝对不会冤枉跑这一趟。”

他顿住话，眼珠四下乱转，群豪果然俱都耸然动容。

寿翁云谦一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贤侄，你有什么话，就痛快点全说出来吧！何必叫人家着急。”

乔迁嘻的一咧嘴，笑道：“只不过我这消息一说出来，各位总得送我一点什么东西才好，各位，我这天目山来回奔了这么一趟，可也不能白跑呀？”

群豪哗然大笑，有的和这乔迁较熟的，就在笑声中叫道：“乔三爷，我们是想送你东西，可是我们送的东西，你能看得上眼吗？”

有的又叫道：“乔爷，你老平日爱说笑，我看这八成儿又是笑话，我在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可也不知道天目山上会突然掉下月亮来。”

此刻满厅笑声，显然已将方才的不愉快之事给忘却了，云谦方在暗中转念，以为这乔迁真的是在说笑，藉以使大家高兴些。

哪知却见这位巨富神偷突然一本正经的将桌上的杯盏挪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来，将胁下挟着的三幅画卷，小小心心的放在桌上，一面道：“各位，你要认为我这是说笑，那你可就错了。各位，老实告诉你，天目山上，此刻正在搭着擂台，各位只要能在这擂台上技压当场，称雄露脸，哪，哪，这些就是你的。”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幅画，卷上金光灿然，竟画着不计其数的金锭。

黄衫少年岑粲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首喝了一口，伸出筷子挟了一块海参放在嘴里咀嚼，对这幅像是用真金贴上去的画卷，再也不望一眼。

群豪之中，坐在后面的，已有人站了起来，引颈而望。

这鬼影儿乔迁一面小心的卷起画，一面又道：“这还不算稀奇，各位再看这个。”

随着，又拿起一卷画，打了开来，群豪又却哗然一声，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那黄衫少年岑粲，目光微斜，也不禁瞟了这幅画一眼。

只见这上面，精光耀目，竟不知用什么在上面画了许多柄长剑。

须知好武之人，往往将一些利器神兵看得尤重于财物珍宝，鬼影儿乔迁打开的这第二幅画，显然比第一幅更令人耸动。

乔迁用左手拿着这画幅的上端，伸起右手的食指，指着画上的剑，缓缓笑道：“金蛇、腾蛇、飞凤、腾龙，各位你们总该听过这几柄剑的名字吧？可是你们又有谁见过呢？”

他故意拖着长尾音，哈哈一笑，又道：“可是各位若上了天目山，能在人家设下的几样玩意里露一手，哈，那这几口剑，其中就有一口是你的了。”

一个粗大的声音，在人丛中吼道：“乔三爷，你这不是骗我的吧？”

乔迁闪目一望，只见发话的这人，正是江南三才剑的名家郭拓平，不禁哈哈笑道：“郭大爷，我乔三几时骗过你来？你要是得了那口飞凤剑，那你使起剑来，可就更没有人能抵挡得住了……”

话犹未了，那郭拓平已跃身而起，走了出来，朝这画狠狠盯了两眼，又朝寿翁云谦当头一揖，竟自粗着声音说道：“云老爷子，小侄先走一步了。”

朝四座拱了拱手，竟不等云谦的挽留，就大步走了出去，这郭拓平原来是个火烧毛的急脾气。

但是那黄衫少年，却仍然自顾吃喝着，这些武林中人人垂涎的利器神兵，竟也引不起他的兴趣，像是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似的。

云老爷子轻轻皱了皱眉，向乔迁道：“贤侄，你这可不是故作惊人吧？否则玩笑可就真开得太大了吧！”

乔迁又收起这幅画，拿起第三幅来，一面笑道：“云老爷子，您老人家放心，要小侄这是开玩笑，您就叫中程把我脑袋切下来好了。”

说着他又缓缓展开第三幅画，这一次，竟连那素来不动声色的黄衫少年岑粲都不禁面色大动，推杯而起，群豪的哗然之声，响得也自更厉害了。

绝色丽人

河朔巨富，武林神偷，鬼影儿乔迁这一展开第三幅画来，满厅群豪，更是耸然动容，就连那所向无动于衷的黄衫少年岑粲，那一双尚尚发着光采的朗目，也不禁瞬也不瞬的瞪在这幅画上。

只见这幅淡黄的素绢上，画的竟是一位绝色的丽人，云鬓高挽，粉面桃腮，眉如春山，鼻如悬胆，一双明眸，幽幽地望着自己的一双春葱，半点樱桃，微微露出唇中的半行玉贝，一袭轻红罗衫，更衬得发如青丝，肤若莹玉。满厅群豪，虽然久历江湖，北地胭脂，南国佳丽，都也曾见过不少，但拿来和画中的这绝色丽人一比，立即便全都黯然失色。

这时偌大的一座厅堂，几乎静得有如荒郊，但闻群豪的呼吸之声，此起彼落。

灵狐智书轻叹一声，缓缓道：“乔三爷，你这可教老夫开了眼啦，老夫走南闯北，可还真没有见过这等绝色的玉人。”

鬼影儿乔迁左手仍提着画幅，右手朝自己颔下的短髭轻轻一抹，哈哈笑道：“不瞒各位，我乔老三要不是真见过画中之人，可也真不相信尘寰中会有这种佳丽，而且，这幅画虽是传神，可是世间再高的丹青妙手，却也画不出这画中之人的绝色来。”

静寂了许久的人语声又复大作，黄衫少年岑粲目光中带着深思之色，缓缓又坐回椅上。

这画中丽人的绝色，固然令他神驰目眩，但更令他惊异的，却是这画中丽人的面孔，像是似曾相识，只是他搜遍记忆，却也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而已。

乔三爷又是哈哈一笑，左手一扬，将那幅画更提高了些，笑道：“各位，您要是不但能在天目山中设下的几样绝技中，出人头地，还能技压当场，大魁群雄，那么——”

他右手朝画幅一指，接道：“不但明珠千斛，黄金万两，都将归您所有，画中的这位丽人，也就变成你的金屋中人，不过，只是一样——”

他故意一顿话声，缓缓的卷起这幅画来，双目闪动处，只见满厅群豪，大多已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静听自己的下文。

多臂神剑微微一笑，道：“乔贤侄，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出来吧，别叫大家着急。”

鬼影儿乔迁哈哈笑道：“不过想要做这位绝代佳人的乘龙快婿，一定要得年纪不大，还未娶过家室的，像我这号人物，别说武功还差得太远，就算武功真成，也只有干瞪眼，那只是因为区区在下已经成了家，连儿子都生出来了，我要是早知道有这种事，那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可也不会那么早就娶亲的。”

群豪哗笑声中，突有一个响亮的声音道：“是不是除了结过亲的之外，任什么人都有资格呢？”

鬼影儿乔迁目光动处，只见发话的这人身高体壮，满面红光，头上扎着一方“∫”字武生巾，正是江北地方成名的武师秃鹰殷老五，不禁哈哈又一笑，又道：“对了，一点也不错，别说像殷五爷你这样的一表人材，就算是大麻子、独眼龙，甚至缺条腿，断只手的，只要是手底下有两下子，一样也能得到这位美人的青睐。”

秃鹰殷老五一拍脑门，本已满是油光的脸上，更冒出红亮亮的一层光来，一面答道：“有这种事！那我殷老五说不得也要上天目山去走走了。”

扑地坐了下来，拿起一大杯酒，咕嘟喝了下去，右手随手一抹，就将头上的“∫”字武生巾抹了下来，裸露出里面的一颗秃头。

群豪又都哄然就座，鬼影儿乔迁将这三幅画仔细的放在自己的肘边，才坐了下来，却见多臂神剑云老爷子正色说道：“乔贤侄，现在你说也说出去了，我可要问问你，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天目山里面弄出这么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来的，到底是谁？不瞒乔贤侄你说，这件事老夫看来，确实有点透着奇怪，天下哪有把金元宝硬往人身上送的人呢？”

鬼影儿乔迁扬起杯来，大大的啜了口酒，方自笑道：“云老爷子，不瞒您老人家说，天目山里的，到底是什么来历，小侄现在可也不能说出来，不过这件事倒的确千真万确的，到天目山上去的人，就算武功不成，空手而返，可也绝不会吃亏。”

多臂神剑两条浓眉微皱，突然笑道：“既然是如此，老夫说不定也要去看看了，大约不出两个月，天目山上，冠盖云集，武林中成名露脸的人物，恐怕都要在那里露一露了。”

话声方了，席上突然响起一阵朗笑之声，只见那黄衫少年岑粲朗笑道：“其实自问武功不成的，倒是不去更好，不然反而贴上路费，偷鸡不着，反而倒蚀把米，那才叫冤枉！”

始终立在云谦身后的仁义剑客云中程，此刻轩眉说道：“如此说来，岂非只要阁下一人去就足够了吗？”

云老爷子浓眉又一皱，回首含嗔望了那云中程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不应招惹这黄衫少年，因为这老江湖已从这少年方才施出的身法，看出他的来历。

哪知黄衫少年岑粲却又冷笑道：“正是，正是，就像阁下这种身手，还真不如不去也罢。”

云中程剑眉一轩，席上的这班俱是武林中一流人物的老者，也俱都为之色变。但那黄衫少年，却仍然行所无事，生像是根本就没有将这些武林高手放在眼里似的。

他目光一转，转到鬼影儿乔迁肘边的三幅画上，微微笑道：“阁下的这三幅画，也不必带在身上到处传说了——”

说话声中，缓缓伸出左手来，就朝那三幅画上抓去。

鬼影儿乔迁此刻也不禁面色大变，冷叱道：“这个还不劳阁下费心。”

扬着酒杯的右手，突然一沉，便压在这三幅画卷上。

黄衫少年岑粲冷笑一声，左手也已搭上画卷。乔迁只觉压在画卷上的右手，突然一热，杯中的酒，像喷泉般涌了出来，溅得他一身。

席上群豪，不禁又为之栗然。黄衫少年岑粲冷笑声中，已将三幅画卷拿在手里，一面冷笑道：“这还是交给在下好些。”

鬼影儿乔迁一生闯荡，交遍了天下武林中黑、白两道的朋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和人动手，此刻却也不禁面目变色，原式坐在椅上，微一拧腰，双手疾伸，嗖的击向这少年岑粲的胁下。

口中一面厉叱道：“朋友，你未免也太狂了吧！”

黄衫少年岑粲目光一凛，冷叱道：“你想动手？”

左手抓住画卷，横地一划，便倏然划向这鬼影儿乔迁一双手掌的脉门，应变之迅，可说是有如闪电一般。

乔迁沉肘扬腕，掌缘变式切向这少年的肩头，这在武林中素有神偷之誉的鬼影儿，此刻一出手，变招果然快极。

这两人俱都仍端坐在椅上，但瞬息之间，却已拆了数招，这种贴身近搏的招式，看来虽不惊人，但却俱都是立可判出胜负的妙着。

坐在这黄衫少年身侧的，正是长江水路大豪，横江金索楚占龙，此刻浓眉一轩，冷叱道：“朋友，这里可不是你动手的地方。”

左手手肘一沉，一个肘拳，撞向那黄衫少年的右胁。

黄衫少年岑粲左手抓着画卷，向外一封，封住了乔迁的一双手掌，右掌突然向内一回，并指如剑，指向楚占龙肘间的曲池穴。

这黄衫少年左右双手，竟然分向击出，而且俱是以攻制攻，制敌机先的妙着，身手之惊人，也无怪他这么狂妄了。

哪知就在这同一剎那里，他眼前突然银光一闪，两道寒风，劈面而来。

这一下他三面受敌，而且都是快如迅雷，席上的武林健者，眼看这狂妄的少年已将丧在这三面夹攻之下——

哪知群豪只觉眼前一花，黄衫少年便已失去踪迹，横江金索楚占龙和鬼影儿乔迁的拳掌，竟齐都落空，那劈面向他打来的两点银光，去势犹劲，竟带着风声，飞向邻桌，不偏不倚的竟恰巧击向那秃鹰殷老五的秃头。

秃鹰殷老五面色一变，长身而起，铁掌挥处，将这两道银星挥出了厅外，满厅哗然声中，只觉多臂神剑变色低呼一声：“迷踪七变。”

方才盛怒之下，将桌上的一双银筷当暗器发出，击向那黄衫少年面门的仁义剑客云中程，此刻目光动处，看见那黄衫少年岑粲，竟连人带椅端坐在那张上面供着寿桃的八仙桌子前面，嘴角兀自带着一丝冷笑。

此刻厅上又是一阵大乱，横江金索楚占龙、鬼影儿乔迁已自推杯而起，那黄衫少年虽仍端坐不动，正在缓缓展看画卷，但是面上剑眉怒分，目光凛然，已露出杀机来。

握着菜碗，正待上菜的长衫健汉，此刻不禁也停住脚步。他们手里捧着的，虽然是非得趁热吃的鲍鱼大翅，但此时却也只能让这菜凉着，因为此刻大厅中剑拔弩张，已是一触即发的局面。

哪知此刻厅外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娇柔的口音笑道：“这么好一双筷子，丢了可有多么可惜呀！”

群豪立刻诧然回顾，只见大厅之外，袅娜走进两个红裳丽人来。满头青丝，高高挽起，娇声婉转，体态如柳，一人伸出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手里拿着的，却是方才被秃鹰挥出厅外的银筷。

鬼影儿乔迁的目光，此刻不禁也从那黄衫少年身上转了过来，他目光一触这两个红衫少女之面，突然一愕，竟抢步迎了上去。

这两个红裳少女，右手各拿着银筷，秋波四下一转，瞥见乔迁，便一齐伸出左手，掩口一笑，娇声道：“原来乔三爷也在这里呀！”

轻红罗衫的宽大衣袖，微微落下半截，露出里面一双白如莹玉的手腕，笑容之美，不可方扬。

满厅群豪被这两个红裳少女的轻轻一笑，只觉意眩神驰，数百只眼睛，不禁都瞬也不瞬的目注在这两少女身上。

鬼影儿乔迁抢步到这两个少女的身侧，竟然躬身施了一礼，道：“两位姑娘怎么也来了？”

这两个红裳少女一齐伸出右手，将手中的银筷递在这乔三爷手上，左手轻轻向上一提，理了理鬓边的乱发，齐声娇笑的道：“我们是来拜寿来了，乔三爷，您给我们引见引见，做寿的云老爷子是哪一位呀？”

满厅灯光通明，方才插在院墙里的火把，也未撤下，此刻这大厅里里外外，俱都亮如白画。厅上群豪愕然目注之中，发觉这两个红裳丽人，不但体态、笑貌，俱都一样的娇美动人，这两人的面貌，竟也完全一样，生像是上苍造物，已造出这么一位丽人来，却仍觉得意犹未尽，竟又照着这副样子，一模一样的又造了一个，只苦了满厅群豪的眼睛，竟不知究竟看在谁身上才好。

寿翁云谦此刻已缓步走了出来，他方才见到这两个红裳少女的装束打扮，心中转处便已猜出，这有如天外飞来，突然出现的两个少女，必定是和那画中的丽人有着关系。

他即步出筵间，那两个红裳少女波回转处，也已迎前一步，一齐伸出玉手，在腰间一搭，深深的福了下去，一面娇笑的说道：“这位想必就是云老爷子吧？我们姐妹俩人拜寿来得迟了，还请您老人家恕罪。”

寿翁云谦掀须一笑，笑道：“好说，好说，老夫的贱辰，怎敢劳动两位姑娘的大驾。”

这位多臂神剑，在自己生辰之中，已遇到这么多横生的变故，但这名满江湖的老人，此刻却仍然笑语从容，的确是性情豁达之人。

这两个红裳少女一齐婷婷站了起来，掩口笑道：“云老爷子要这么说，可教我们姐妹俩人折煞了。我们家小姐常跟我们说，当今武林中，只有云老爷子是了不起的老前辈，这次我们小姐差我们姐妹来给云老爷子拜寿，我们姐妹就都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我们总算见着云老爷子了，您老人家要是不嫌弃我们姐妹，就千万别这么客气。”

这两个红裳少女巧笑倩然，语若黄莺，嘀嘀咕咕说了这么一大篇，满厅群豪却都不禁暗吃一惊，心中同时升起一个想法：“原来这两个少女仅是丫鬟而已，那么她们的小姐，又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于是群豪心中，不约而同的就联想到那画中的丽人身上，对天目山之行，更加了几分信念。

寿翁云谦哈哈一笑，方自待言，哪知这两个少女又娇声一笑，道：“我们只顾自己说话，却把正经事给忘了。”

一齐俏然转身，轻移莲步，走到厅口，伸出四只玉掌来，清脆的拍了几下。

一面却又回首娇笑道：“我们小姐还叫我们带来几样薄礼，给云老爷子您老人家上寿，叫我们禀告您老人家，说她不能亲来，让您老人家恕罪。”

云谦长笑谦谢，却见那两扇一直敝开的大门中，已袅娜走进两个亦是一身红罗裳的垂髫少女来，手中捧着一只金光闪闪的拜盒，不论里面是什么东西，就单单是这两只拜盒，已是价值不菲了。

群豪方自暗中瞥赞，哪知这两个垂髫少女方自走到院中，门外却又转入一对红裳垂髫少女，手里也捧着一对纯金拜盒。

寿翁云谦一捋长须，走到厅口，连声道：“两位姑娘！这……老夫怎担当得起！”

语犹未了，门外已陆陆续续袅娜的走进八对捧着纯金拜盒的红裳垂髫少女来，一个个莲步珊珊，一齐走到厅口，一手举着拜盒，一手搭在腰上，朝寿翁云谦，深深的一福。

满厅群豪，不禁俱都相顾动容，只有那黄衫少年，却仍端坐在椅上，手里已展开那幅绢画，眼睛盯在画中那绝色丽人身上，彷佛在回忆着什么。

那两红裳少女一齐转过身来，一面娇笑道：“这么几样薄礼，算不了什么，云老爷子您千万别客气。我们姐妹来给您老人家拜寿，根本没带什么，只有再敬您老人家一杯寿酒了。”袅娜走到筵前，已有一个长衫健汉，递来两只酒杯，寿翁云谦亦大步赶来，大笑道：

“好，好，两位姑娘既然如此说，老夫就生受了。”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两个红裳少女在杯中浅浅啜了一口，又自娇笑道：“今天云老爷子做寿，天下武林好汉，知道的想必都赶来了，我姐妹两人借花献佛，也敬各位一杯。”

群豪此刻大半已被她们神采所夺，自然全都举起杯来。

这两个红裳少女浅浅一笑，秋波一转，突然笑容顿敛，四只明如秋水的明眸，却一齐盯在那端坐未动，手里拿着画卷的黄衫少年岑粲身上。

鬼影儿乔迁抢上三步，附在这两个红裳少女身侧，轻轻说了几句话，只见这两个少女柳眉突然一轩，瞬又娇笑道：“想不到我们姐妹来得这么巧，还赶得上看到这么一位少年英雄，这么说来，我们姐妹更要敬一杯了。”

立在右角的少女，突然右手一扬，“铮”的一声，将手中的青瓷杯弹了出去。

群豪但见这只酒杯，像是陀螺似的，旋转不息的直飞到那黄衫少年的面前，突然划了个平弧，绕过展在他面前的画卷，忽然击向他面颊上，势道虽急，杯中的酒，却未溅出半点。

群豪不禁失声喝起采来，哪知那黄衫少年却仍然动也不动，生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似的。

只见那带着风声的酒杯，已堪堪击在他面颊上，他竟微一侧面，张口一吹一吸，那青瓷酒杯竟像箭也似的直飞了回来。

而那杯中的酒，却如一条银线般，投入了他张开的嘴里。

这种匪夷所思的功力，当然使得群豪再次脱口喝起采来。

那两个红裳少女，也亦玉容骤变，右面的那少女纤手一招，将酒杯接在手里，却见那黄衫少年已长笑而起，朗声笑道：“好酒，好酒。”

一面又笑道：“戋戋一画，阁下既然不肯割爱，小可只有原物奉回了。”

长笑声中，双手微扬，竟将手中的这幅绢画，挥向这两个红裳少女。

这薄薄一张绢画，此刻却像势挟千钧，那两个红裳少女，远远即已觉出风声凛然，她俩人武功虽不弱，却不敢伸手去接。

此刻笔下写虽慢，当时却是快如闪电，霎眼之间，这幅被那以绝顶内家真力挥出的绢画，便已挟着风声飞到红裳少女的眼前。

横江金索楚占龙须发皆张，大喝了一声，正待挥掌，哪知那两个红裳少女突然咯咯一声轻笑，柳腰一拧，竟像是两只彩凤，比翼飞到这幅绢画上。

这幅画去势仍急，笔直的飞向厅外，那两个少女红裳飘飘，竟也随着这幅画飞向厅外。

黄衫少年拊掌大笑道：“敬我一杯酒，还君一片云，云送仙子去，风吹仙子裙。”

朗吟声中，身形暴长，已自掠出厅外。

满厅群豪眼见这种奇景，耳闻这种朗吟，目光转向厅外，却见那一片“彩云”去势虽然缓了下来，却未下落，微微转了方向，真的生像是一片彩云似的，在院中盘旋而舞。

院中婷立着十六个红裳垂髫少女，此刻竟都娇笑一声，一齐放下手中的拜盒，轻拧柳腰，随着这片“彩云”飘飘而舞。玉手招扬处，手掌中各各挥出一股劲风，托得这片“彩云”高高飞起。

群豪但见满院红袖飞扬中，一片彩云，拥着两个仙子，冉冉凌空而舞，早已俱都拥到厅口，伸长脖子望着这幅奇景，一个个只觉目眩神驰，不能自主，就连喝采都全然忘记了。

那黄衫少年目光回扫，朗声笑道：“好一个彩云仙子！”

脚尖微点，竟也扑上这片“彩云”，红裳少女咯咯娇笑一声，突然挥出四只玉掌，击向这黄衫少年岑粲的肩、胸。

这片“彩云”长不过四尺，宽不过两尺，此刻上面站了三人，已是间不容隙，这两个红裳少女微一挥掌，便已堪堪击在这少年岑粲身上。

岑粲但觉漫天红袖影中，四只白生生的手掌，快如飘风般的击了过来，胸腹忙自一吸，掌影虽已落空，自己脚下藉以着力的一片彩云，却又已冉冉飞了开去，自己轻功再高，却也无法凌空而立，势必要落到地面上去。

那两个红裳少女脚跟旋处，乘着其挥掌之势，将“彩云”带开，飘飘落向地上，此刻却一齐伸出玉掌，又清脆的拍了两下，收起已落在地上的绢画，立列墙角，突然曼声低唱起来——

那十六个红裳垂髫少女，就在黄衫少年身形落下的那一剎那，各个轻拍着玉手，身形动处，红袖飘飘，衣裙飞扬，随着这两个绝色少女的歌声，袅娜起舞。霎眼之间，只见满院中的红影，如璇光流转，当中却裹着一个淡黄人影，宛如璇光中的一根支柱。

歌声曼妙，舞影翩翩，天上月明星稀，院中却亮如白昼，群豪但觉目眩神驰，几不知人世之间，何来此清歌妙舞。

但在这一片轻红舞影中的黄衫少年，此刻却是屹立如山，面色凝重，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些垂髫少女，舞姿虽然曼妙，但在她们红罗衣袖中的一双玉手，却是每一扬动处，就是往自己身上致命的地方招呼。

璇光每一旋转，就有数十只纤纤玉手，以无比曼妙的舞姿，其中却夹着无比凌厉的招式，电也似的袭向这黄衫少年岑粲的身上。

但是他脚下踩着细碎的步子，身形微微扭转处，这数十只纤纤玉手，竟连他宽大的袍角都沾不到半点。

插在墙上的巨大火把之火焰，不停的摇舞着，光影倏忽中，只见那多臂神剑云谦，捋着长须，站在厅堂前的石阶上，本是赤红的面膛，此刻却彷佛变了颜色，一双虎目，瞬也不瞬的望在这一片舞影上，突然长叹一声，沉声道：“想不到这竟真的是绝迹武林已有多年的霓裳仙舞——”

他话声未落，站在他旁边的灵狐智书、横江金索楚占龙已然一齐伸过头来，脱口惊呼道：“霓裳仙舞？”

多臂神剑微一颔首，叹道：“方才我看这狂傲少年的身法，已看出他竟是昔日万妙子独步江湖的迷踪七变，哪知道此刻这几个少女，却是苗疆那个女魔头的传人，看来江湖之中，平静已久，却又将生出变乱了。”

楚占龙、灵狐智书，不禁也俱都为之面目变色。横江金索干咳了一声，低低道：“不会吧，这两个魔头，一向都未听说有过传人——唉，不过这十年之中的变化，又是谁能预测的呢？”

他长叹声中，也自承认了云谦的看法，两道浓眉，都深深皱到一处，但冗自说道：“不过——这几个少女的身法，虽然像是传自苗疆，但这黄衫少年，却未必是万妙真人的弟子——”

哪知院中突然响起一阵长笑，打断了他这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话，长笑声中，只见院中的淡红璇光中的那条黄衫人影，已是冲天而起。

笑声未住，这黄衫少年的身形，竟凌空一转，倏然头下脚上，箭也似的掠了下来，铁掌伸处，电也似的劈向两个垂髫少女的肩头。

但这两个少女脚下并未停步，依然绕步而舞，哪知这黄衫少年岑粲的身形，在空中竟能随意转移，微一拧腰，两只铁掌，已分向抓入这两个垂髫少女飞扬着的袖里。

但听一声娇呼，岑粲长笑之声，再次大作，双腿向后疾伸，借着手上的这一抓之力，身形又腾空而起，唰、唰两掌，带着凌厉的掌风，挥向另两个垂髫红裳少女。

这种惊人的轻功，立刻换得群豪的纷纷惊呼。十六个垂髫少女的舞步，也立刻为之大乱。

那两个红裳少女的歌声，也自愈唱愈急，本是满院旋转着的舞影，此刻却只剩下了那岑粲的淡黄衣影，漫天飞舞。

多臂神剑浓眉皱处，转脸向横江金索楚占龙低语道：“普天之下，除了天山一脉传下的七禽身法、飞龙五式，和昔年星月双剑独步武林的“苍穹十三式”外，能够凌空击敌，而能藉势腾越的，只有万妙真人藉以扬名天下的迷踪七变中的苍鹰变了，楚兄，现在你该也看出这少年是否那魔头的传人了吧？”

楚占龙长叹一声，方待答语，却见那两个曼歌着的红裳少女，突然玉掌轻拍，歌声戛然而住。

垂髫少女们的舞步本已七零八落，歌声一住，这些垂髫少女们的身形，便立刻四下散开，其中有几人轻颦黛眉，暗咬朱唇，捧着玉腕，显见手腕已经受了伤，只是黄衫少年似乎甚为怜香惜玉，下手并不重，是以她们伤得并不厉害罢了。

黄衫少年岑粲目光傲然四扫，轻轻一拂衣袂，又复朗笑道：“江南春夜，仙子散花，再加上这两位绝代佳人的清高曼唱，真是高歌妙舞，双绝人间，不想区区今日，却也躬临此盛，开了这等眼界。”

那两个红裳少女，也自娇笑一声，伸出玉手，轻轻掩住带笑的嘴角，袅娜的走了过来，口中娇声笑道：“哎哟，您怎么这样客气，我们姐妹这副粗喉咙、破嗓子唱出来的东西，还说是清歌曼唱哩，这可真教我们不好意思。”

娇笑声中，掩着嘴角的玉手，突然闪电似的往外一伸，十只春葱般的玉指，此刻竟有如利刃，疾然点向这黄衫少年面上的闻香、四白、地苍、下关和左肩的肩井、肩贞六处大穴，认穴之准，无与伦比。

这一下不但突兀其来，而且来势如风，眼看这十只纤纤玉指，已是触到这黄衫少年的穴道上。满院群豪惊喟一声，不禁都在心中暗忖：“这两个少女好快的身手，好狠的心肠，竟在谈笑之中，都能制人死命。”

哪知这黄衫少年看似猝不及防，其实却是成竹在胸，倏又笑道：“我非维摩仙，难当散花手，两位姑娘的盛情，在下不敢当得很。”

长笑中，身形已自滑开五尺，这两个红裳少女的两只玉手，便又落空。

伫立阶前的多臂神剑云谦始终皱着双眉，此刻长叹一声又道：“此十年之中，看来那万妙魔头，功力不知又加深了几许，竟连他的这个弟子，武功已不在当年乃师之下，竟连霓裳仙舞阵都难不倒他了，唉——十年岁月，本非等闲，只是我那浩然老弟呢？怎么一去无踪，你是否也练成了几样绝技呀？”

这胸怀磊落的老人，不禁油然怆怀，目光一抬，只见院中掌影翻飞，掌风虎虎，那两个红裳少女，在这瞬息之间，竟已连攻了数十招，只是岑粲身形闪动，动如飘风，虽然并未使出全力，便却应付得从容已极。

这两个红裳少女心中不禁暗骇，对手武功之强，远远出乎了她们的意料之外，尤其更令她们着急的是，对方应敌虽似潇洒，但出手却狠辣已极，自己姐妹两人多年苦练的连击之势，竟被这少年举手投足间破去，他一片淡黄的身影，竟生像是停留在自己姐妹两人之间，但自己一掌击去，却又总是击空。

这两个红裳少女虽然手挥五指，目送飞鸿，身法之曼妙，令得满院群豪心中既惊且佩，但是她们此刻却已心中有数，知道自己绝非这黄衫少年的敌手。

黄衫少年朗笑一声，身形转移处，避开了左面少女的一招，左掌“呼”的一击，身形却转到右面少女身侧，含笑低语道：“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累坏了身子，叫在下也看着难受。”

右面这少女梨涡微现，娇声一笑，也自俏声道：“谢谢您哪。”

纤腰转扭，巧笑宜人，吐气如兰，但就在这巧笑俏语中，一双玉手，却已抢出如风，随着纤腰的一扭，一只玉足，也自踢出，霎眼之间，竟攻出三招。

岑粲哈哈大笑，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又自滑开，口中笑着道：“好狠的丫头。”

袍袖连展，那两个红裳少女，只觉强劲的掌风，排山倒海般向自己压了下来，两人眼珠一转，对望了一眼，突然娇躯同时一转，咯咯一笑，左掌携住左掌，右掌齐往外一推，身形却借着这一推之势，惊鸿般退到墙角。

群豪方自一愕，哪知这两个红裳少女竟又掩口一笑，娇声道：“我们累了，不打了，你要打就一个人打吧！”

墙上的火把，已烧近尾端，火焰却似较前更强，闪动着的光影，照在这双红裳少女的面上，只见她们嘴角带着浅笑，眼波四下流动，就像是垂髫的顽童，和男伴骑青竹马跑累了，把竹竿一丢，就不来了似的。

可像是玩抓米袋玩输了，就将米袋一丢，撒娇撒赖的样子，却哪里像是武林高手比斗后的神情？满院群豪目定口呆，心中却在暗笑，望着那黄衫少年，看他究竟如何对付这娇憨天真，却又刁蛮狠辣的少女。

此刻又有十数个穿着长衫的大汉，靠着墙脚俯首急行，换下已将燃尽的火把，那两个红裳少女，却在墙脚下，理着云鬓，整着罗裳，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就只剩下那黄衫少年一人站在中央，目光四下转动，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两位刁蛮少女。

十六个闪着金光的拜盒，仍一排排在阶前，却是那两个红裳少女，突然轻轻一笑，袅娜行至拜盒之前，娇声道：“我们姐妹两个特来给云老爷子拜寿，没想到却给云老爷子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们本来还想在这儿多耽一会儿，只是又怕小姐等得急了——”

说着，又深深一福，娇笑道：“我们姐妹就此告退了。”

柳腰一折，也不等云谦答话，就转首走了出去。

黄衫少年岑粲剑眉一轩，横跨一步，却见这两个少女竟又笑道：“您武功既高，长得又英俊，千万别忘了在八月中秋之前，到天目山去一趟，说不定——”掩口一笑：“您将来就是我们家小姐的新姑爷哩。”

这两个少女巧笑宜人，娇语如珠，黄衫少年岑粲眼珠转了几转，突又放声长笑道：“好，好，在下一定遵命赴约，不过若是你家小姐也像两个姑娘这么狠心，在下却先就有点胆寒了。”

长笑声中，目光在满院群豪面上一扫，突然飞起身形，如燕掠起。鬼影儿乔迁一直站在厅前阶上，此刻看到红裳少女们要走了，微撩衣角，走了下来，哪知眼前突然一花，“啪”

的一声，面颊上竟被人清脆的打了一掌。他惊叱一声，却见一条黄影，已带着长笑也似的掠出墙去，霎眼之间，便消失踪迹。

乔迁虽以轻功驰誉江湖，但等到他发觉这条人影时，人家却早已逸去无踪了，一时之间，他愕愕的站在院中，脸上由青转红，终于长叹一声，一跺足，也自掠了出去。

仁义剑客云中程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口中急喊道：“乔三哥，乔三哥，……”

但乔迁羞怒之下，连头都未回，脚尖在院墙上一点，身形便也消失在苍苍夜色里。

鬼影儿乔迁一生行走江湖，人缘之好，武林中无出其右者，此刻受了这种屈辱，满院群豪，俱都为之叹息不已。

那两个红裳少女对望了一眼，轻移莲步，缓缓走出门外，那十六个捧着金盒的垂髫女童，一排跟在身后。多臂神剑长叹一声，大踏步走到门口，却见她们已自跨上了四辆漆着红漆的华丽马车，马车的车门，都已关上了。

车声一起，这四辆马车便驰出巷外。多臂神剑望着车轮在地上扬起的灰尘，干咳一声，心中懊恼不已。

他负手走入院中，只觉满院群豪，正自三三两两，聚首低语。灵狐智书和横江金索并肩行来，似乎想说几句慰解这寿翁的话，但却也不知该怎么说好，无论任何人，在自己寿诞之期，遇着这种不顺心的事，就算他心怀豁达，却也难免懊恼。

仁义剑客云中程望见他爹爹面上的神色，哈哈强笑道：“酒菜虽冷，仍可重温，各位不妨再请进厅来，畅饮几杯，此刻已近天明，我们这真是夜饮达旦了。”

群豪哄然一声，又复聚入了大厅。云谦目光四转，微喟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唉——智兄、楚兄，你我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看看方才那几个少年的身手，今日江湖，恐怕就将是他们的天下了。”言下不胜唏嘘。

灵狐智书缓缓步上台阶，却笑道：“云老哥，不是小弟自夸。你我年纪虽老，筋骨还未老哩。真遇着事，仍可与这般儿辈一较身手，云老哥，你又何必长他们的志气呢？”

横江金索浓眉深皱，亦自微喟道：“智兄之话虽不错，但那黄衫姓岑少年的武功，老夫行走江湖多年，倒还真未见过，就算昔年中原大侠卓大爷的全盛之时，身手也不过和他在伯仲之间，其余的人，更不足论了。”

多臂神剑长眉虎目一轩，哪知厅前屋檐下，突然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朗声说道：“方才那狂傲少年武功虽高，但若说他就是当今武林第一，小侄却认为还差得远哩。”

云谦、楚占龙、智书俱都一惊，闪目望去，只觉这人穿着一袭淡蓝长衫，身躯臃肿，腹大腿短，乍眼望去，就像个芒果似的。

多臂神剑微微一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贤侄。”

楚占龙、智书心中却不悦的暗哼一声，原来他们也认得此人，只不过是江南七省中一间最小的镖局中的一个镖头而已，在武林虽也小有名望，但当着自己说出这种话来，却总有些不妥。

这矮而臃肿的胖子，哈哈一笑，又道：“云老爷子，你老人家可知道，江南地面上，最近又出了个奇人，若拿方才那姓岑的和人家一比，连给人家脱靴都还差得远哩。”

楚占龙微哼一声，冷冷道：“苏世平，难道你又见过此人了吗？怎么老夫却未曾听过？”

苏世平咧嘴一笑，道：“小可若未亲眼见过，又怎敢在老前辈们面前说出来！”

他语声一顿，肥脸上的小眼睛在楚占龙脸上一转，含笑又道：“说来也确令人难以相信，但小侄眼见的这人，别的武功不说，就单只轻功一样，凌空一跃，竟然能够横飞五丈，云老爷子，你老人家说说看，人家这分轻功，是不是有些骇人听闻？”

云谦双眉微皱，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看清此人的容貌没有，他有多大年纪，是不是个身材不高，颔上留着些短须，国字口脸，大约有五十余岁的中年人？”

苏世平伸出一双肥手来，连摇了几摇，道：“不对，不对，那人年纪并不大，最多也是只有二十来岁，长得漂漂亮亮的，而且——而且他穿的也是一件黄颜色的袍子，就和方才那姓岑的一样，只不过身材较短，也较为胖些。”

云谦闻言长叹一声，一脚跨进门坎，低语道：“如此说来，此人又不是我那浩然老弟了。”

灵狐智书却双眉一皱，问道：“你看到的人，也是穿着黄色长衫吗？”

苏世平连连点头，楚占龙冷哼又道：“你既然见过此人，你可知他姓什么？叫什么？你可认不认识他？”

苏世平一咧嘴，又自笑道：“这个小侄却不清楚了。老实说，小侄只见过此人一面而已，也不认识他，只是那天小侄保了趟镖，经过雁荡山，突然——”

楚占龙不耐烦的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不认识他，就不必多说了。”

大步走入厅中，苏世平暗中一撇嘴，心里骂着：“你这老家伙，有什么了不起！”

也自走入厅中，寻了个空位坐下，大吃大喝起来。

曙光渐露，院中的火把也撤了下去，列在阶前的一排金色拜盒，被送入了内宅，换得了内宅女眷的无数声惊赞，暗中猜测着，是谁有这么豪阔的出手，送来了如此重的寿礼。

拜寿群豪，虽然有些是芜湖当地的豪士，但却大半是来自其他各地，此刻正寿日期一过，也就大多带着七分酒意，踏着晓色，离开了云宅，但这些武林豪客的心中，却几乎不约而同的有着一种念头，那就是在八月以前，赶到天目山去，纵然自己武功不济，但这分热闹总是要看的。

云宅大厅中，此刻除了一些打扫收拾的家仆外，就别无一人，但在云宅后院的一间雅室里，却另外摆了一桌精致的酒筵。

虽然彻夜未眠，但此刻坐在这酒筵旁的几个老人，却都丝毫没有倦容。仁义剑客云中程恭谨的坐在末座，为他爹爹的这些过命知交不时的添着觥中的酒，而这些都是早就名满天下的老英雄们，口中所谈论的，也是全都有关天目山中，这一次神秘的行动，和主持这件事的神秘人物。

他们虽都已知道，这件事是必定有关昔年武林中的怪人温如玉的，但这件事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用意，却不是他们所能猜测得到的了。

风云际会

不出一月，大江南北，两河东西，只要是稍微涉足武林的人，就没有一个不知道天目山中，有着一个绝世的美人，还有着巨万金珠，数口神兵，普天之下，武林豪士的话题，也几乎都以此事为主。

江南道上，马蹄纷纷，侠踪骤现，来自各地的武林高手，草莽豪客，骑着健马，佩着长剑，由皖入苏，由鲁入苏，由赣入苏，由闽入苏，四面八方的赶到江苏来。

沉寂已久的武林，便因为此事，而突然掀起了一阵空前的热潮。这其中有的自然是自恃身手，想在这天目山上，扬名立万的，有的自也还存着一分贪心，希望自己能名利俱收，也有的却只是想来赶这场武林中百年难见的热闹。

此刻正是盛夏，距离八月中秋，也只还有一个多月了，天目山邻近的卅县，客栈全都住得满满的，不时有劲服佩刃的精悍汉子，昂首阔步在闹市之中，本来只是闻名，而未见面的武林豪客们，也都借着这个机会，能够握手言欢，互道仰慕。

但也有些积怨多年的仇家，此刻窄地相逢，自然就得立刻血溅当地，拚个你死我活。

这些人各有来历，各怀绝技，但都是坐镇一方的豪客，此刻聚在一处，自然难免生出好些事端，弄个当地的三班捕头，食不安筵，寝不安席，生怕在自己的辖区中，生出什么大案。

但这些人都有一点共同之处，那就是每个人都在等着这一场盛会的来临，希望自己能够在这场聚集天下群豪的盛会里，出人头地，扬眉吐气。

七月将过，江南道上更是马蹄匆忙，天目山右，临安城里，夜市方升，临街的一家酒食兼茶馆里，高朋满座，座上的却都是鸢肩扎腰的练家子，但闻人言纷纷，谈着的俱是武林间事。

高大的秃头大汉，迎门坐在一张八仙桌上，正自端着酒杯，大声道：“不是我殷老五在灭自己的威风，可是那天那个一身黄衫的少年朋友，手底下可真有两下子，连管神鹰那种角色，不出三招，就认栽服输，杨老弟，你的一手峨嵋剑法，虽然使得漂亮，但比起人家来——嘿，还差着好大一截哩。”

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瘦削汉子，深目广颡，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来，浅浅喝一口，微微笑着道：“殷五哥既然这么说，想必不会差的了，但是，殷五哥，你可知道，别的地方不说，就在这临安城里，扎手的角色，少说也有十个，雁荡红巾会、太行快刀会的总瓢把子，这次竟也都亲自来了，你说的这个姓岑的少年朋友，虽然手把子硬，但这次想压倒群雄，独占鳌头，只怕也不可能吧？”

秃鹰殷老五嘿嘿大笑了一声，道：“这可也说不定，杨老弟，你是没有赶上那场热闹，要是那天你也在场的话，你就会知道，我殷老五说的话不是乱打高空了。”

他这一大声嚷嚷，茶馆中的人，不禁俱都为之侧目。

但秃鹰殷老五，却一点儿也不在乎，方自大口喝了口酒，突然目光一转，看到两人并肩走入店来，“哧”的一声，喉中的酒，都从鼻子里呛了出去。

这两人一走进这间茶铺，座上的人，十个之中，倒有九个全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打着招呼，都往自己的位置上让。

那秃鹰殷老五伸出青筋暴露的巨掌，一抹脸上的涕泪，就抢先嚷道：“云老爷子，你老人家也来了呀。”

赶紧站了起来，连连让座。

进来的这两个人，正是多臂神剑云谦、仁义剑客云中程父子，此刻两人目光四扫，含笑向四座打着招呼，却在殷老五的桌上，坐了下来，却见在这张桌上，竟有一人，端坐未动，云中程面色不禁微变，目光向殷老五一扫，冷冷道：“这位兄弟是谁？小弟倒面生得很。”

秃鹰殷老五一面吆喝着店小二添杯加菜，一面哈哈笑道：“云大哥，今天让小弟给你引见一位成名露脸的朋友。”

又道：“杨老弟，你可知道，坐在你对面的，就是名满天下的多臂神剑云老爷子，和仁义剑客云大哥。”

笑着又道：“这位杨老弟，就是峨嵋派的长门弟子，扬名蜀中的扬一剑杨振，哈哈，想不到你们二位居然没有会过面，更想不到今天我殷老五能够引见你们二位。”

得意之色，显于言表。

多臂神剑微微一笑，道：“老夫早就听得峨嵋静波上人有个出类拔萃的弟子，今日一见，气宇果自不凡，故人绝技得传，真叫老夫高兴得很。”

杨振手里仍端着酒杯，微微欠了欠身子，微笑道：“老前辈过奖了。”

云中程心中不悦的暗哼一声，却也没有发作出来，回过头去，望着门外，连寒暄都没有寒暄半句。

云氏父子一入临安，不到一个时辰，临安城里的武林豪客，就都知道已经归隐多年，在家纳福的多臂神剑，这次竟也出山了。

于是就有人私下猜测，这次天目山之会，究竟能引出多少个武林耆袖来。有的和云氏父子交情较深的，就纷纷赶到龙门居那间茶馆去，和云氏父子叙别，那继承峨嵋一派未来的掌门希望最浓的川中剑客扬一剑，却拂袖走出了龙门居。

云中程冷冷一笑，道：“殷五爷哪里交来这么好的朋友！”

秃鹰殷老五虽然也是在江南地面上成名露脸的人物，但此刻却只有陪着笑，敬着酒，在云氏父子面前，他虽然桀骜，却也不得不驯下来。

多臂神剑却微皱长眉，轻叱道：“中程，你的涵养到哪里去了？”

他人情宏达，知道这临安一地，此刻已是藏龙卧虎，风云际会，言语稍一不慎，便是无穷风波，哪知他虽是如此谨慎，仁义剑客的多年盛名，还是险些栽在这小小的一个临安城里。

仁义剑客俯首无语，云老爷子干咳一声，端起酒杯，又自和慕名而来的一些武林后辈，微笑寒暄，龙门居中，但闻笑语纷纷，哪知——

突然外面暴声大作，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号角之声。秃鹰殷老五面色立变，倏然推杯而起，脱口说道：“红巾号。”

云中程也自为之皱眉道：“雁荡红巾会，怎会在这临安城里开起坛来，难道红巾三豪，此刻全都到了临安城吗？”

语犹未了，这奇异的号角声中，突然又响起了一连串惨厉的叫声，奇怪的是这惨叫声竟也是从四面传来，而且此起彼落，一声连着一声，由远而近，由近又远，龙门居中的笑语，立即全都寂然。

门外夜市本繁，走在路上的行人，此刻也大半驻足而听——

突然，马蹄之声，纷沓而来，这条繁盛至极的街上，行人本多，不禁都煞然四下走避，一群健马，飞也似的从街上奔驰而过，灰尘飞扬之中，依稀可以见到马上的骑士，都扎着红巾，但却竟都不是笔直的坐在马上。

仁义剑客变色而起，挤出门口一看，面色更是大变。原来此刻笔直的一条街上，竟然多了一条鲜红的血迹，被两旁店铺门口排出的风灯的灯光一闪，更是令人为之栗然。

他回首沉声道：“爹爹，您老人家在此稍微歇一歇，我出去看看。”

微撩袍角，沿着街上的血迹，大步走了过去，只见血迹越来越稀。

此刻临安城里，人心惶惶，那种奇异的号角声，虽已不复再响，但是惨呼之声，仍然时有所闻。

仁义剑客云中程心中疑云如涌，急步走出这条直街，目光扫处，但觉自己提着袍角的手，都有些发麻了——

这十字路口，前后左右四条大街，街面上竟然满沾着血迹。三个黑衣劲装，头扎红巾的大汉，满身浴血，正匍伏在地面上挣扎着，两匹有鞍无人的健马，立在街心，昂首低嘶，街上的行人此刻都怔栗在街角，面色俱都有如死灰，一眼望去，但觉凄惨之状，不忍卒睹。

仁义剑客闯荡江湖，手上自然也难免染有血腥，但此刻他却仍禁不住心头犯恶，一个箭步窜到了街心，蹲下身去，扶起一个黑衣大汉，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样受的伤？”

这黑衣大汉，面上血迹斑斑，无力的张开眼来，呻吟着道：“好狠的心……好狠的心……我……”

话未说完，双腿一伸，双睛一突，竟然咽气了，却仍瞪着一双厉目，嘴角汨汨流出鲜血来。

云中程一咬钢牙，长身而起，探到另两个黑衣大汉的身侧，却见这两人竟早已咽气了。

他长叹一声，望着满街的血迹，心中但觉热血翻涌，不能自主。

雁荡红巾会横行浙东，虽是多行不义，但此刻落得这种地步，却也未免太惨了些。

人群，渐渐围聚了过来，却还是站得远远的，不敢踩着街上的血迹。云中程立在街心，愕了半晌，耳旁突然响起一声马嘶。

他心中一动，一个箭步，窜到马侧，飞身上了马，反掌一拍马股，人群立刻又四散走避，他松着马缰，但凭这匹马，任意飞奔。

马行甚急，片刻之间，便驰过数条街道，只见街上的血迹，时浓时稀，但却一路不曾断过。

蓦地，惨呼之声，又复大作，但这次却非由四面传来，而是聚在一处。

灯光映射之下，但见街上行人，一个个都面色死白，惶惶然如大祸将临，却又不知道这惨呼由来的究竟。

云中程微一勒马，辨了辨这惨呼声传来的方向，又复打马驰去。

他虽然明知前行必是绝险之地，但是他耳中听得这种凄惨的呼声，目中见到这些鲜红的血迹，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侠心，纵然前面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所奇怪的只是，雁荡红巾会威霸一方，除了红巾三杰外，会中的坛主、香主，也都俱是硬手，此刻一败如此，那么他们的敌手，岂非可怕得不可思议了吗？这些人却又是谁呢？

马行如箭，霎眼便穿过闹市，愈行愈见荒僻，而且渐渐已将出城了。

云中程抓着马缰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他闯荡江湖半生，出入生死间，不知有多少次，但却从未有过如此时的紧张心情。

街的转角处，突然掠出一条人影。云中程胯下的马，唏律一声长嘶，昂首人立而起。云中程双腿加劲，夹在马鞍上。

天上星光闪烁，云中程伏在马上，闪目而望，只见马首前卓然站着一人，头上发髻散乱，身上衣裳凌落，倒提着一口精光耀目的长剑，星光之下，虽看不清他的面色，但一眼望去，只觉此人面色灰白，神情惊骇，像是刚刚受了一种巨大的惊恐，此刻尚未平复似的。

云中程胯下所乘的马，显然经过长期的训练，方才虽因这条突来的人影，而惊嘶一声，但此刻却立马如桩，已又回复镇静。

云中程端坐马上，凝目良久，方才看出了这面带惊惶的夜行人，竟然就是方才那狂傲骄倨的峨嵋弟子，扬一剑杨振。

两人目光相对，扬一剑手腕一翻，伸出左手食、中、拇，三指捏住剑尖，反手一插，将长剑插入背后的剑鞘里，冷冷道：“云大侠驰马狂奔，是否也是为着惨呼之声？”

云中程心中一动，口中却沉声道：“正是。”

但见到这扬一剑的神情，知道他必然来自自己要去的地方，本来也想探问一下，但自己却和此人落落难合，极不投缘，是以又将口边将要说出的话，忍了回去。

却见这扬一剑尚尚的目光中，突然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但瞬即恢复平常，冷冷一笑，又道：“云大侠要去，那好极了。”

双臂一张，身形乍展，又投入街边的阴影中。

云中程暗叹一声，忖道：“此人虽然狂傲，但身手的确不弱，无怪能在蜀中享有盛名，但方才见他的神色，却又满露惊惶，那么前行之处，又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惊恐的事呢？”

他心中思潮反复，任凭胯下的马在街心立了许久，突然铁掌反挥，击在马股上。

那条马便又箭也似的朝前面窜去，瞬息之间，便驰出城外。云中程右手一带缰绳，目光四下一扫，但见东北不远之处，火花突然冲天而起，将天畔都染得一片鲜血般的红色。

他微一打马，再往前驰，奔出一箭多地，突然勒住马，矫健的身形，倏然从马鞍掠起，嗖，嗖几个起落，便往起火处奔去。

火光之中，但见黑影幢幢，惨呼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忽然三条人影自火光中冲天而起，轻功之惊人，竟是无与伦比，凌空三丈，在空中齐一转折，便闪电般的消失了。

云中程右手唰的一扯，将手上的长衫扯开来，抓起长衫的下襬，在腰畔打了个结，左手探手入怀，但听“呛啷”一声，他掌中已多了一口长约三尺，精光夺目的利剑。

这正是昔年多臂神剑仗以扬名天下的利刃，龙纹软剑，也是芜湖云门代代相传的利器。

云中程一剑在手，豪气逸飞，微一塌腰，身形暴长，燕子三抄水，嗖，嗖，嗖，三个起落，又前拧十丈。

只见一片郊野之侧，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楼阁，却全已被火燃起，一个满身带着火焰的大汉，惨叫着由烈火中窜了出来，双手掩着面目，在地上连滚了几滚，但却仍未将衣裳燃起的火焰压灭。

仁义剑客一个箭步，窜到这人身上，只见这人在地上滚动的势子越来越弱，终于伏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火势越来越旺，火光中却再也没有惨呼的声音传出，满天火影中，只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一些尸身，有的虽然还有呻吟之声发出，但是就连这种呻吟声，都已微弱得几乎听不甚清了。

轰的一声，一根梁木落下，接着哗然一声巨震，那栋燃烧着的楼阁，便已倒塌一半。

但是站在这一片尸身中的云中程，却生像是没有听见这声巨震似的，他一生闯荡江湖，但是这种凄惨的景象，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火势熊熊，使得周围数十丈地方变得难以忍受的酷热，但这仁义剑客却只觉手足冰冷，阵阵寒意直透背脊。

他缓缓移动着脚步，走到另一个仍有呻吟之声发出的大汉旁边，左手倒提着剑，右手轻轻抄起这人的肩头，只见这条本来精悍无比的汉子，此刻身上的衣衫，都已被烧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焦黑的肤肉来，前胸一处伤痕，仍不住的往外流着鲜血，身子方被云中程扶起，就又一声惨呼，睁开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在云中程身上转了两转，微弱的张开口，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说出来。

云中程目光在这人身上凝注了半晌，不禁又从心中长长叹出一口气来，此刻自己伸手所扶持的这垂死的汉子，竟就是昔日名震江湖的红巾三杰中的丁大爷。不久以前，自己还亲眼见到此人手扬丝鞭，快马驰骋于江南道上，而此刻……“世事的变幻，是多么巨大呀！”

这红巾三杰在江湖中虽是凶横的角色，但终究他也是人呀。云中程见了他这等死状，也不禁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默然长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丁兄，你可还认识小弟？方才……这桩事，究竟是谁干出来的？”

这红巾三杰之首眼睛又转动了两下，微微动了动嘴巴，但谁也无法了解他嘴唇这几个轻微的动作，所表示的意思。

云中程沉声又道：“是不是快刀会？”

丁红巾虚弱的将头摇动了两下。

云中程俯首沉思一下，又道：“是不是黑米帮？……哦……难道是太湖三十六寨吗？”

他一拍前额：“两河那边的天阴教，和丁兄也结有梁子吧？”

但是，他所得到的答案，只是千篇一律的摇头，他心里的疑惑，不禁也越来越重：“这又会是哪些人下的辣手呢？”

只见这丁红巾眼中掠过一抹黯淡的光采，像是悲哀自己至死还不能将自己的仇家说出来，终于两腿微伸，亦自气绝了。

云中程又长声一叹，轻轻放下尸身，却见这也曾在江湖赫叱一时的红巾会总瓢把子，虽已气绝，但一双满布血丝的厉眼，却仍没有闭上，而且凝注一处，像是他临终之际，又发现了什么，只是他却早已无力说出来罢了。

云中程目中一动，拧转身躯，目光闪电般的一转，只见微风吹动处，一粒细小的珠粒，在地面上缓缓滚动着，在漫天火焰映影中，发出夺目的血红色。

他立刻脚尖一顿，身形朝这粒红珠掠去，哪知眼前突然又有人影一闪，来势之急，竟比自己还快着半步。

这突现的人影，使得他心中一惊，真气猛沉，硬生生将前进的势道顿了下来，目光动处，只见日前在芜湖拜寿，那两个神秘而美艳的红裳少女，此刻竟又赫然站在自己的面前，带着一脸温柔而甜蜜的笑容，左侧少女的一只纤纤玉手里，此刻兰花似的伸出两只春葱玉指，夹着那粒鲜明的红珠。

这两个红裳少女秋波流转，掩口一笑，躬下腰去，朝云中程一福，娇声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少侠，您怎么也来了？您看，这颗小珠子多好玩，是您的吗？送给我们姐妹两个好不好？”

云中程心中虽然惊疑不定，但这仁义剑客，毕竟不是等闲的角色，面色微变之后，瞬即恢复镇静，亦自抱拳笑了笑道：“多日未见，两位姑娘越发娇艳了，这种鲜血淋漓的地方，两位怎么也有兴趣前来呢？”

这两个红裳少女咯咯一笑，左侧那个纤手一缩，将手中的红珠收入怀里。云中程双眉暗皱，却见她已娇笑道：“云少侠，您不说这珠子是不是您的，我们可就要收下了。”

右侧那少女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嫣红的面颊上划了划，笑道：“云少侠，您看这个丫头脸皮厚不厚，随便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居然就算是自己的了。”

左侧的少女一撇嘴，道：“你呢！你刚才不是也和我在抢，现在没有抢到，就眼红了是不是？云少侠，我告诉你，普天之下，就数她的脸皮最厚了。”

云中程干咳了一声，缓缓道：“这粒珠子，虽非在下所有之物，但却——”

他心中忽然一动，将自己已经说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是自然应该归两位所有了。”

左侧那少女秋波流动，娇笑道：“谢谢您啦——”

语犹未了，突然面色大变，目光直勾勾瞪在一处。

另一个少女眼睛随着她一转，嫣红的面颊，又立刻泛出一阵惊恐之色。

仁义剑客拧腰转身，目光一瞥，却也不禁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那栋仍在燃烧着楼阁的熊熊火焰之中，此刻竟缓缓走出一个人来，长身玉立，目如朗星，身上穿着的一件隐带光泽的玄色长衫和那顶玄角方巾，竟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有。

只见他缓缓走出火窟，极为潇洒从容的举步而来，尚然生光的一双俊目，在那两个红裳少女身上一转，随即盯到云中程手中所持的那口远较寻常宝剑为短的龙纹软剑上。

两个红裳少女对望了一眼，面上便又回复她们仅有的那种温柔甜笑，朝云中程笑道：“云少侠，我们走了，过两天我们再下山来拜谒云老爷子，请您回去代我们向他老人家问好。

四道秋波，电也似的向那玄衫少年身上一扫，脸上又一扫，柳腰轻摆，一齐如飞掠去。

那玄衫少年微微一笑，目光中微微有些赞赏的意味，像是在赞赏这两个红裳少女的轻功之高，又像是在赞赏着她们的聪明。

然后，他转回身，朝云中程当头一揖，朗声笑着说道：“小可冒昧，阁下想必就是仁义剑客云中程云大侠吧？”

云中程微微一愣，方才他眼看这少年安步自火中行出，此刻又见此人一见自己之面，就能直呼出自己的名字来，心中不禁既惊且怪，呆呆的愣了半晌，竟没有说出话来。

这玄衫少年微微一笑，又道：“小弟初入江湖，对武林侠踪，虽然生疏得很，但云大侠手中的这柄比寻常剑短了六寸，却比常剑锋利百倍的龙纹软剑，小弟却早就从先父和家师口中听到过，是以小弟一见此剑，便猜出阁下定必就是仁义剑客了。”

云中程心中暗忖：“原来他是认得这口剑。”

目光上上下下在这位玄衫少年身上一转，只见他潇洒挺立，有如凌风玉柱，言笑谦谦，却带着三分儒雅之气，不禁大起好感，又自忖道：“这少年的武功，虽然还不知深浅，可就从他方才从火中安步而走的神态看来，这少年显然怀有一身绝技，却偏偏又没有半点狂态，唉，近年江湖中，后起高手，固是极多，可是这少年气度之高，却不是任何人能及的。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转，目光抬处，只见这位玄衫少年仍含笑望着自己，忙也笑道：“小可正是云中程，不知兄台高姓，令师是哪一位？”

左手微抬，右手的食、中二指，挟着剑尖一弯，将掌中剑围在腰里。

那少年突然长叹一声，缓缓道：“云大哥，你难道不记得，十余年前，那缠在你身边求你传授两招云门剑法的长卿了吗？”

云中程心头噗地一跳，退了两步，突又一掠而前，紧紧握住这少年的双手，连声道：“原来你就是长卿弟，十年不见，可想死哥哥我了。长卿弟，你怎么也来到这里了？这十年来，你都到哪里去了，老伯他可好吗？唉——岁月如梭，长卿弟，你已出落得一表人材，又有一身绝技，可是——哥哥我却已老了。”

他语声急切，显见得心中极为兴奋，因为他此刻已知道站在他面前，这气度谦谦的玄衫少年，就是自己父亲生平最最钦佩的人物——中原大侠卓浩然的爱子卓长卿。

他大喜之下，心情有无比的激动，目光喜悦的凝注在卓长卿脸上，哪知却看到他面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极为悲哀怆痛的神色来，而被自己握在手中的一双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着。

一阵不祥的感觉，传得云中程的心又猛烈的跳动了一下，急切的又问道：“长卿弟，你怎么了，难道……难道老伯……”

卓长卿一双俊目之中，泪珠盈盈，微微点了点头，晶莹的泪珠，终于沾着他俊逸的面颊，滑落下来。

云中程大喝一声：“真的？”

卓长卿任凭冰清的泪珠，在自己面颊上滑动着。十年前黄山始信峰下，那一段惨绝人寰的往事，又复像怒潮一样的在他心里澎湃了起来，于是，他的眼泪流得更快了。

这十年来，无比坚苦的锻炼，使得他由“常人”，而变为“非常人”。他自信自己的情感，已经足够坚强得能够忍受任何打击，但此刻，他面对着故人，心怀着往事，一种深邃而强烈的仇恨和哀痛，便使得他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了。

他无声的流着泪，断续的说道：“大哥，我爹爹和……我妈妈，在十年以前，就……在黄山……始信峰下，遭……遭了别人……的毒手了。”

这虽是寥寥数十来字，可是他却像是花尽了气力，才将它说出来。

而听了这数十字的云中程呢？他更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霹雳，当头轰了一下，使得他的神智，在这一瞬间，竟全都凝结住了。

他仍然不相信这是事实，但残酷的是，他却无法不相信。

两人无言相对，良久良久，卓长卿只觉得一种无比温暖的感情，从站在自己对面这磊落的男子握在自己手上的一双铁掌中传了过来，而这种情感，是世间所有的言语都无法表达的。

终于，卓长卿忍住了眼泪，轻轻说道：“大哥，你带我去见见老伯吧。”

云中程缓缓转回身，往来路行去，在这一刻间，他竟似已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事，都忘去了，因为他的整个情感，都已为悲哀和惊痛充满，再也没有空隙来容纳别的了。满天的火光，将他们并肩而去的身影，拖得老长——

两人默默前行，各自都觉得对方被自己握着的手是冰凉的，冰凉得就像是寒冰一样。

云中程突然停下脚步，道：“长卿弟，等一会，你见了爹爹，千万不要将老伯的噩耗对他老人家说出来，他老人家……年龄大了，恐怕……恐怕受不了……”

卓长卿了解的一点头，他昔年年纪虽幼，却也知道多臂神剑对自己父亲的情感，这种情感虽是大部分武林人士对自己的父亲都抱有的，但都远远不及多臂神剑来得强烈而深厚。

从那天在黄山始信峰下，一直到现在，他对他爹爹的死，除了无比的悲痛之外，还有着一分隐含在悲痛里的骄傲。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值得自己骄傲的，而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任何一个父亲传给儿女的东西，都远远不及自己的爹爹留给自己的珍贵，因为，他已从父亲手中获得了光荣。

“只是这分光荣的代价，为什么要如此巨大呢？又为什么如此残酷呢？”

他暗问自己，暗恨着苍天，苍天对于世人，不就有些不公平吗？

两人越走越快，到后来便各自展动身形，施出轻功夫来，云中程心中暗道：“不知我这长卿弟轻功怎样？”

脚下加劲，飕然三个起落，掠出八丈远近，正是武林罕睹的轻功绝技蜻蜓三抄水。

但侧目一望，卓长卿却不即不离的跟在他身后半肩之处，漫无声息的移动着身形。云中程心中暗叹一声，和他并肩入了临安城。

繁华的夜市，已全然冷落了下来，街旁的店家，都早就关上店门，以求避祸。穿着皂衣，戴着缨帽的官差仵作，焦急而慌乱的在街道上冲洗着血迹，检验着尸身，他们终日忧郁着的事，现在终于让他们遇上了，甚至还远较他们忧心着的严重。

云中程和卓长卿，自然早已放缓了脚步，但仍不时有官差锐利的目光，怀疑的望在他们身上。云中程轻咳一声，拉着卓长卿走到街边的屋檐下，像一个慌乱的路人似的，急急行走着。

他虽不熟悉临安城里的道路，但凭着由无数磨练和经验得来的观察和辨别的能力，使得他很快的就找到了那间叫“龙门居”的酒食茶铺，只见门外高高挑起的两个大油纸灯笼，虽仍发着亮，这间铺子的大门，却也关上了。

云中程目光一转，看到大门的空隙中，仍有灯光露出，也隐隐可以听到轻微的人语声，从紧闭的大门中传出来。

他又一拉卓长卿，穿过那条血迹已被冲洗干净，此刻仍是潮湿的街道，伸手轻轻一拍店门，里面随即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中程吗？”

话声方落，门已开了一线，明亮的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使得他几乎看不清开门的是谁，但是抓在他臂上的手，却是他所熟悉的，他从这双手上，就可以体会出一个慈父关怀爱子的心情。

龙门居里轻微的人语声，随着他们进来而变得嘈杂。

多臂神剑的一双手，仍然抓在他爱子的臂上，连连问道：“中程，你可看到什么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一瞬间，云中程彷佛又回到那充满金黄色的梦时童年，这种慈父的关切，他已久久没有享受到了，而此刻他知道了原因，那并非父亲已不再对他关切，只是没有值得关切的原因—

—儿子在父亲眼中，永远是没有长成的，纵然他已是能够统率群豪的武林健者。

卓长卿微微垂下头，俊逸的面庞上，露出黯然之色，有什么其他的事能比这种父子的亲情，更易令一个无父的孩子感动的呢？

但是他却不知道，此刻店中群豪的眼睛，已大多都凝视在他身上，一个卓尔不群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云中程面上，勉强的绽开了一丝笑容，指着卓长卿道：“爹爹，你老人家猜猜看，这位少年英雄是谁？”

多臂神剑目光一转，但见站在自己爱子身侧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身上穿着一袭似丝非帛，似绢非绢，说不出是什么质料制成的玄色长衫，目如朗星，鼻似悬胆，这面貌似乎是自己熟悉的，尤其是那满含坚毅和倔强的嘴，更使他和自己终日惦记的一人相似，但是………这老人的一双眼睛，瞬也不瞬的凝注在这张脸上，终于，他捕捉了自己的记忆，一个虎步窜过去，狂喜着道：“长卿，你是不是长卿？”

此刻，从这老人身上传出的情感，卓长卿也感觉到了，这种几乎近于父子之情的情感，使得这自以为情感已足够坚强的少年，眼眶再一次湿润起来——没有一个情感丰富的人，能长期控制自己的情感的，纵然他已经过磨练。

“噗”的一声，这少年跪了下去，勉强忍住了自己喉头的哽咽，道：“老伯，小侄正是长卿，十年来……老伯精神越发瞿铄。”

云谦一把拉起他，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

这老人的声音，已因情感的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了，他紧紧抓住这少年的臂膀，像抓着自己的爱子一样，目光上下打量着，又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你也长得这么高大了，你爹爹呢？怎么也不来看看我这老头子，难道他已把我给忘了吗？”

卓长卿强忍着泪，目光一转，见到云中程，正焦切的望着自己。

于是他哽咽着道：“家父他老人家……这些年……都没有出来，特地叫小侄问候您老人家好。”

让一个诚实的人说谎，本就是件非常痛苦的事，而此刻的卓长卿，自然痛苦得更为厉害，但是，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多臂神剑大喝一声，厉声道：“好，好，这么多年都没有出来，老朋友是什么东西，只要他卓大爷住得舒服就成了——”

他突又长叹一声，眼中威光尽敛，慈祥的落到卓长卿身上，长叹又道：“孩子，不要吃惊，我……我只是想你爹爹，想得太厉害了。”

友情，这一瞬间，卓长卿突然了解到友情的价值，也了解到云中程为什么不让自己将那噩耗告诉这老人的原因。

他暗中长叹，心头涌过了千万句想说的话，却只说了句：“老伯，你老人家是家父的知己，唉——家父实是有难言的苦衷，你老人家不会见怪吧？”

多臂神剑一手抓着他的左臂，又自长叹了一声，将他拖到自己坐的桌旁坐下，一面道：

“长卿，我和你爹爹数十年过命的交情，还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

他话声一顿，浓眉微轩，目光中突然露出喜色，接着道：“来，告诉我，你是怎么也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遇着中程的？这些年来，想必你已从你爹爹那里学得了一身功夫，此刻倒是你一展身手的机会了。”

卓长卿目光一转，却见云中程已被人拉到一边，七嘴八舌的问着他方才的经历，但见云中程每说一句话，四座就传出一阵惊喟之声，而且面上各个带着惊恐之色，这间喧乱的茶馆，此刻虽仍高朋满座，烛火通明，但不知怎的，却有着一股令人不禁为之悸悚的凄清之意，和另外的一切都绝不相称。

睁得滚圆眼睛的店伙，怔怔望着正在说话的云中程，为卓长卿端来一杯茶，砰的一声，放在桌上，显见这与武林丝毫无关的市井之人，此刻亦被云中程的说话所吸引，全神都放在那面去了。

但多臂神剑云谦的一双虎目，却始终凝注在卓长卿身上。

卓长卿缓缓为自己斟了杯茶，淡淡啜了一口，自从那天黄山始信峰下，他亲手埋葬了他的双亲之后，他的心情，就从未有如此刻这么激动过。甚至当他知道将他带到横岭关侧中条山右的王屋山上，那威猛高大的老人，竟是百年来名传天下的武林奇人之一，被天下武林同道贺号天仙的司空尧日之时，他的心情，也仅是高兴和感激而已。

但此刻，他面对着这亡父的知交，面对着这和他以往的时日唯一有着关连的老人，他的心情除了兴奋和感激之外，却还混杂着许多别的情感，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将这些情感一一分析。

他的思潮，又不自禁的回到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是个天真而不解事的孩子，那时他曾有过一段欢乐的时光，但是，这一切，此刻却都已随着他双亲的尸骨，埋葬在始信峰下了。

此后，在王屋山岭，那十年的岁月，这本应享受青春的少年，却几乎和那“欢乐”二字，完全绝了缘。

他不停的鞭策着自己，没有一时一刻的松懈。

十年的岁月，就在这似乎永无休止的锻炼下，很快的过去了。

十年空山的岁月，虽然使得他表面变得异常冷漠，像是已将任何事都不再放在心上，但是他内心的思潮，却随着年龄之增长，而日益紊乱。

但是，真正到了下山的时候，他却又对那王屋山巅的一切，留恋不已。

青石的床几、青石的桌椅、青石的墙壁——

那些在他眼中，原本是单调而呆板的东西，在他将要离去的日子里，却都成了他最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而司空老人严峻的面容，也变得那么亲切，只是，他也知道，自己还有着太多的没有做而应该做的事，于是在一日残冬既去，春日却还未来临的清晨，他踏着满径的霜迹，下了王屋山。

像任何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一样，面对着嚣扰的红尘，他有着一分不知所从的感觉，当然，他也像任何一个心切亲仇的少年一样，心中铭记最深的，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多臂神剑云谦只见坐在他对面的少年，手里端着茶杯，久久都未放下，面上的神色亦自倏忽不定，不知心里正想着些什么，不禁干咳一声，悦声道：“长卿，你心中若有忧郁之事，不妨说给我听听，此刻你既然已离开了你的爹爹，不妨——就将我看做你的爹爹一样，……”

卓长卿茫然抬起头来，只见云谦眼中满是关切之情，心中一阵情感激动，泪珠突然夺眶而出……多臂神剑浓眉一皱，急声道：“长卿，你这是怎么？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老夫拚却性命，也得为你做主。”

卓长卿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恨不得将心中所有的事，都在这位慈祥的老人面前倾诉出来，伸手一抹面颊的泪眼，不禁脱口说道：“老伯，小侄……”

目光一转，只见云中程正凝目望着自己，心中长叹一声，改口道：“小侄离开了爹爹以后——”

但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心胸之间，生像是被塞着一块千斤巨石，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云谦目光凛然，瞬也不瞬的凝注在他面上，追问道：“长卿，究竟是怎么回事——”

语声未了，却见云中程已大步走了过来，一面含笑说道：“长卿弟想必是离家日久，心里有了些难受。不过，长卿弟，此刻你既然已来到这里，我却要多留你一些日子了。”

他话声微顿，目光一转，向卓长卿使了个眼色，接着又道：“此刻这临安城里，不但风云际会，群豪毕至，而且怪异之事，层出不穷，贤弟若没有来，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哩。

他语声方住，却又紧接着将自己所遇说了出来，又自叹道：“雁荡红巾会，崛起江湖的时日虽短，但会中人手却极整齐，势力并非等闲，哪知今日却在这临安城里一败涂地，此事不仅奇怪，而且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试想能将这红巾会一举而灭的人，又该是如何人物呢？

他滔滔一席话，果然将方才之事轻轻带过，多臂神剑皱眉叹道：“自从那天老夫眼见万妙真君和红衣娘娘的传人一齐出现，老夫就知道，芸芸武林，必定又将多事，长卿——”

他目光一转，却见那卓长卿面上显出一片愤恨之色，双手紧紧握着拳头，目光中亦满是肃杀之意。

多臂神剑心中又是一动，暗自奇怪这少年怎会如此，他却不知道心切父仇的卓长卿，就是因为听得江湖传言，天目山上，设下如此战会，而此会主人，却是那丑人温如玉的弟子，才专程赶到临安的。

快刀如林

卓长卿在黄山始信峰下，眼看自己双亲被那丑人温如玉击毙，艺成下山后，自然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这名满天下的女魔头。

只是这红衣仙子，近年来却突然销声灭迹，江湖中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迹。卓长卿孑然一身，随意飘泊，到了江南，知道了此事，自然就毫不犹疑的赶来，方自到了临安，亦是为那满城异声所惊，追去查寻，却不想遇着了仁义剑客云中程。

云中程关怀老父，生怕卓长卿若是说出中原大侠的噩耗来，自己的父亲会经不起这种巨大的悲痛，此刻见了卓长卿的神色，连忙道：“长卿弟，你比愚兄先到那里，你可曾发现，究竟是谁将那红巾会残杀至此的呢？”

卓长卿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悲愤之气，缓缓说道：“小弟本已就寝，听到惨呼之声，才追踪到那里，只看见一个劲装少年，手持长剑，从那栋火宅中窜出来，小弟便去查问究竟，哪知那少年不分皂白，就和小弟动上了手——”

云中程“哦”了一声，接口道：“此人想必就是那蜀中扬一剑了，我也曾看见他一副狼狈之态，想必是被贤弟教训了一顿。”

卓长卿摇首道：“这倒不是，此人从火宅中窜出时，形态就已狼狈不堪，小弟虽觉此人大有可疑，但见他出手，却是正宗的峨嵋剑法，身手亦自不弱，是以也没有怎么难为他——他匆匆发了几招，也就走了。”

多臂神剑暗中一叹，知道那扬一剑定必败在这卓长卿的手下，只是卓长卿口下留德，没有说出来而已，心中暗自赞叹之余，不禁对这故人之子，又加了几许好感。

桌上红烛将尽，壁间灯油亦将枯，虽无更鼓之声，此刻夜定必已很深了。

几个彪形大汉长身站了起来，向多臂神剑云氏父子当头一揖，开了大门，方走到门外，却又一齐退了进来，面上都已变了颜色。

云中程心中一动，抢步走到门口，探首外望，只见外面笔直的一条街上，不知何时，竟然站满了劲装包巾的大汉，手中各个横持长刀，被月光一映，更觉刀光森然，寒气侵人。

这些劲装大汉并肩而立，为数竟在百人以上，分别站成两排，一排面向街左，一排面向街右，这么多人站在一起，竟连半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云中程剑眉微皱，回首沉声道：“太行快刀会，一向从不牵动官府，此刻怎么在这闹市街上，就摆出这等阵仗来……”

他语声一顿，目光又向外望，只见满街大汉一个个目光尚然，四下搜索着，身躯却有如泥塑木雕，丝毫没有动弹一下。

方才在街上来回查看的官差，此刻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听得沉重的呼吸之声，此起彼落，显然这些快刀帮众，人人心中都自具有十分的戒备，只是不知道他们戒备的是什么而已。

仁义剑客心中疑窦丛生，他和这快刀会虽然素无交往，但近年来，他已隐然成为江南侠林中的领补人物，对这些事，自然不能视若无睹，心中思忖了半晌，又自回首道：“爹爹，我再出去看看，您老人家——还是回店去休息吧！”

多臂神剑一捋长须，霍然站了起来，微“哼”了一声，道：“你爹爹虽然老了，可是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

大步走出门外，目光四扫，这多臂神剑正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但此夜却又犯了昔日的豪气，竟不理会他爱子的好意，笔直向街头走去。

云中程轻叹了一声，和卓长卿互视一眼，快步跟了过去，只见满街的劲装大汉，目光齐都转到自己三人身上，却仍然俱都肃立不动，也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向自己问话的。

多臂神剑腰杆挺得笔直，大步走在前面，晚风吹得他颔下银须丝丝飘舞。

天上月明星稀，地上刀光如雪，这年已古稀的武林健者，只觉豪气顿生，彷佛又回到少年时跃马横刀，啸傲江湖的光景，回头朗声一笑，道：“中程，你要是累了，就快回店去休息吧，叫长卿陪着我也是一样。”

又自一笑：“我老了，活的日子也不长了，总舍不得将大好光阴浪费在睡觉上，你们年轻人，倒是要多睡一会儿。”

云中程无可奈何的苦笑一下，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爹爹身后，卓长卿眼看这父子俩的相互关怀之情，心中感慨丛生，不知是什么滋味，俯首而望，地上人影如林，自己和云中程的身影，却长长的映在街侧的门板上，原来此刻月已西沉，夜色将尽，又是快要破晓的时候了。

这三人走得俱都极快，晃眼已走到街的转角处，一齐伫足而望，却见左右两条街上，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上，血迹已净，水痕亦干，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闩，静得似乎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听得出来。

云谦浓眉一皱，手捋长须，回首向街的另一头走去，方自走到一半，那边却已迎了几个人来，手中亦自各持兵刃，远远就呼喝道：“朋友是哪条在线的合字，亮个万儿出来，免得兄弟们照子不亮，伤了和气。”

云中程身形一动，一个箭步，窜到他爹爹前面，双手一张，朗声道：“在下云中程，和你们丁当家的是朋友——”

话犹未了，那边飞步而来的一个颀长汉子，已自朗声道：“太行山里三把刀——”

满街的劲装大汉，轰然一声，齐口道：“神鬼见了都弯腰。”

云中程哈哈一笑，接口道：“快刀神刀夹飞刀。”

那颀长汉子一个箭步窜上来，大声笑道：“果然是云大侠。”

目光一转，又道：“这位想必是云老爷子。”

恭身一揖：“小可龚奇，不想今日能见贤父子，实乃敝会之幸。”

云中程亦自躬身答礼，含笑道：“原来兄台就是龚三爷，小可久闻大名，今日方得识荆，实在高兴得很。”

多臂神剑亦捋须笑道：“老夫常听武林中人传告，太行快刀会里有位神刀奢遮的汉子，今日一见，果是名下无虚。”

卓长卿远远站在一边，此刻暗忖：“云氏父子之武功如何，姑且不说，就凭人家这种处世对人的热忱和谦虚，就不是普通武林中人能望其项背，芜湖云门，名闻天下，实非侥幸哩。”

赞叹之余，却见那神刀龚奇含笑又道：“云老爷子这么说，实在叫小可汗颜得很。”

云中程目光一转，沉声道：“丁七爷可在此地？兄台如果不嫌小可冒昧，小可倒想请教，贵会在这临安城里，莫非又结上什么梁子——”

多臂神剑云谦接口大声说道：“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老夫父子俩稍尽棉薄的，龚三爷只管说出来好了。”

“神刀”龚奇叹一声，面上笑容尽敛，沉声道：“不瞒云老爷子说，敝会今夜，实已大难临头，说不定这份惨淡经营的基业，今夜亦要和雁荡红巾会一样，葬送在这临安城里。”

他目光凛然四扫，又道：“云老爷子如能仗义援手，则非但是小可之幸，亦是神刀会上下千百弟兄之幸，只是——此地恐非谈话之处，不知你老人家可否随小可前行几步，敝会的丁七哥也在那里，他亦是久仰你老人家的英名，总恨无缘拜见。看到云老爷子去了，不知要如何高兴哩。”

这神刀龚奇，身材颀长，面目坚毅，颔下已有微髭，一眼望去，英挺得很，此刻他虽是神情不安，但说起话来，却仍然是极为得体，显见得是个精干角色。

多臂神剑一捋长须，大步走在前面，说道：“龚三爷，快带老夫去见丁总瓢把子，我倒要斗斗看，那是什么厉害角色，竟敢将天下武林同道都不看在眼里。”

神刀龚奇面上又复泛开了笑容，和云谦并肩而行，走到一家门板像是已被烟火熏得黯黑了的店铺前面，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沉重的声音，问道：“是谁？”

龚奇干咳一声，道：“三把刀。”

大门随即开了一线，多臂神剑当先走了进去，神刀龚奇微一驻足，向后面和云中程同来的卓长卿上下打量了两下，含笑道：“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云大哥可否为小可引见引见？”

云中程笑道：“龚三爷，你可曾听到昔年有位名震——”

卓长卿突然轻咳一声，云中程目光一转，哈哈一笑，立刻改口道：“这位卓长卿卓老弟，是在下的至亲，你们二位以后倒要多亲近亲近。”

神刀龚奇久闯江湖，是何等精干的角色，此刻目光一转，已知道这英俊的少年必定大有来头，当头一揖，含笑揖客。

卓长卿目光一转，只见这间铺子里，灯光莹莹，拥挤不堪，一进门就有种混合着烟熏和燠热之气，直冲鼻端，再一打量，才知道此地竟是间铁器店。

多臂神剑一手捋着长须，卓立在一个高大的铁砧旁边，一个掀着衣襟的魁伟大汉，正在为他引见四下的武林朋友，那些名字卓长卿虽不熟悉，但想见必是武林中成名立万的角色。

一阵必有的寒暄过后，话才开始转入正题，那披襟的大汉，正是统领太行快刀会的领袖人物，快刀丁七。

此刻，他浓眉深皱，目光深沉，卓立在群豪之间，沉声而道：“快刀会创业至今，虽然说开了只是一些穷朋友凑在一块儿混饭吃的，但兄弟自问，却没有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这次天目山的盛会，兄弟们也只是想来凑凑热闹，并没有什么人财两得的野心，哪知——

这快刀丁七，身材魁伟，声若洪钟，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仰天长长叹了口气，心胸之间，彷佛积郁颇重。

卓长卿冷眼而观，心里不禁奇怪：“从这快刀丁七神情看来，显然此人性情爽直，是个标准的草泽英雄，此刻又有什么会令得他如此长吁短叹呢？”

却听他接着说道：“前天晚上，我和檀老二睡在一起，半夜里蒙蒙憧憧的，只觉有个人在动我的头发，当时我心里一惊，大叫一声，张开眼来，只见窗子是开着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却有一条人影，像电也似的从窗子里掠了出去，我丁七不是长人家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可是我长得这么大了，闯荡江湖，也有半生，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等身手，有如此之快的。”

他又自长叹一声，又道：“当时我心里真是惊恐交集，赤着脚就想从床上跳下来，哪知头顶突然一痛，像是被什么人将头发拉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像是当时的情景犹在眼前，微叹又道：“我大惊之下，一个虎扑朝床头扑了过去，才发现哪里有什么拉住我的头发，只是那人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我的头发，和檀老二的结在一起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头，脸上满是沮丧的神色，又道：“那时我和檀老二的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试想我们在江湖上也算有着点万儿了，此刻被人家在自己头上做了如此的手脚，我们却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有碰到，人家真要是把我的脑袋割下来，我们还不是照样不知道？本来，我还在奇怪，这人会是谁呢？恁地捉弄我，我弟兄们在武林中虽也结下过不少梁子，可绝不会有如此武功的人呀，心里既惊又怪，可是等到我和檀老二去解头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张浅黄的纸柬来，双手交与云谦，只见上面写道：“两日之内，速离临安，不遵我命，鸡犬难安。”

多臂神剑浓眉一皱，却见那快刀丁七又自说道：“这张字柬，就是结在我和檀老二头发中间的。下面既没有具名，也没有画上花押，我们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字柬究竟是谁写的。”

多臂神剑手捋长须，厉声道：“这算是什么东西！临安城是人皆可来得，这厮又凭着什么，能教你们走。”

他冷哼一声，左掌握拳，“砰”的一声在身旁的铁砧上猛击一下，又道：“我老头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道行，能在这里恁地卖狂。”

云中程侧眼望去，只见他爹爹目中威光尽露，两道已近乎全白的浓眉，也自斜斜扬起，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他爹爹已动了真怒。

快刀丁七长叹一声，道：“原先我也是如此想法，就凭我们“快刀会”里的千百个弟兄，难道还会怕了谁？是以我们弟兄一商议，都决定不理会这纸条所示，静观待变，哪知，到了昨天晚上，却出件怪事。”

他眼前又复闪过方才那种惊恐的神情——伸手一摸头顶，接着说道：“昨天晚上我们三兄弟可都没有睡，喝了点酒，守在房里，听着外面的更鼓，一更、两更的敲了过去，三更以后，我们兄弟都想，今天晚上大概不会出什么事了，檀老二笑着站了起来，走到外面去解手。

哪知他这一去，竟去了半个时辰，我和龚老三本来还在笑他，到后来可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了，跑出去一看，只见檀老二倒在天井里，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前连叫都没有叫出声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还在望着我们，叫我们替他报仇。”

云中程一紧手掌，只觉掌心湿湿的，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手冷汗，侧目望去，云谦手捋长须，浓眉紧皱。满屋群豪，一个个都伸出手掌，不住的拭抹着额上的汗珠，那神刀龚奇瞪着一双大眼睛，眼内满布血丝，只有站在一旁的卓长卿，神色彷佛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凝神而听，有时用他那细长的手指轻敲自己的手背，不知在想着什么。

夜色更深，距离破晓也更近了，快刀丁七长叹又道：“我和龚老三当时都愕在院子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从背脊直往上冒，抱起檀老二的尸身，走回房里，却见屋里那张八仙桌上，又多了一张淡黄的字柬，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十六个字：“明夜以前，速离临安，不离临安，无疾归天。””

一阵风从门隙中吹进来，吹得悬在屋顶的油灯，来回晃了两晃。快刀丁七掩上敝开的衣襟，接着又道：“我丁老七闯荡江湖二十多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人在我身上扎个三刀，我丁老七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可是那时候不瞒各位说，我可真有点胆寒，恨不得马上离开临安，再好的热闹，我也不想看了。”

他长长透了口气，将衣襟上的扣子，一颗颗扣好，一面又道：“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告诉弟兄们，乘早收拾好行李，回到太行山去，我甚至想从此洗手不干了，瓦罐不离井边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能有好收场。何况我们太行三把刀从此只剩两把，别说报仇，连仇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脸再在江湖上跟人家争强斗胜——”

多臂神剑干咳一声，接口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厮如此行为，也算不得什么好汉。”

快刀丁七长叹道：“云老爷子，话虽是这么说，可是——唉，檀老二在我们弟兄三个里面，手把子可是最硬的一个，能够无声无息的就把他制死的人，这分身手，叫人家想起来，可真有点胆寒。当时我是心灰得很，眼看着弟兄们一个个收拾好行李，哪知门外突然走进两个穿着鲜红衣裳的小姑娘，满脸都是笑容，一走进来，就朝我一弯腰，问我为什么不上天目山就要走了。你想想，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又怎能在个三把梳头，两裁穿衣的小姑娘面前，说出丢人的话来？就含含糊糊敷衍了她两句，哪知这两个小姑娘却对我说，我们千万不能走，不上天目山就走，就算是看不起她们的主人。”

云谦父子对望一眼，知道这快刀丁七口中的两个红裳少女，必定就是寿诞之日来祝寿的两个少女了。

云中程想到自己方才在火宅边看见这两个少女的情形，心中突然一动，却听那丁七已接着道：“我心里正有气，哪里有空和这两个小姑娘啰嗦，就沉着脸道：“非走不可。”这两个小姑娘却娇滴滴的一笑，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突然一伸手，不知怎么，我就被她们弄了个大觔斗。”

卓长卿暗中一笑，忖道：“这快刀丁七果然是条性情爽直的汉子，把自己丢人的事，都毫不保留的说出去，就凭这分勇气，就无怪他能统率群雄，创立出快刀会来。”

一念至此，不禁对他多看了两眼，只看他摊开一双铁掌，一面比着手式，一面又道：“我那时既惊又怒，翻起身来，却见龚老三已和她们动上了手，也是不出三个照面，就被她们其中一人打了个觔斗。

当时我们都在万安老客西跨院的一间客厅里，客厅里一共有十多个快刀会的弟兄，而且都是好手，可是我们这十多个男子汉，却被那两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打了个不亦乐乎，到后来，我们竟都被她们点了穴道，躺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一下，唉，当时我真恨不得死了算了。我丁老七出入刀山剑海也不知多少次了，可还没有栽过这种觔斗。”

他双掌“啪”的互击一下，又道：“只听这两个小姑娘，笑嘻嘻对我们说道：“来到临安的人，要是不上天目山去见见她们的主人，谁也不能走，谁要是想走，除非是咽了气，才能出得了临安城。”说着，她们身子一动，我只觉眼前一花，穴道被解开了，抬眼一望，只见她们的背影，已缓缓走出了西跨院的门。”

多臂神剑长叹一声，他亲眼见过那两个红裳少女的武功，此刻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卓长卿目光尚然，像是想问什么话，却又忍住了。

快刀丁七手掌一摊，长叹道：“云老爷子，您说，我该怎么办？走又不行，不走又不行，前有狼后有虎，我和龚老三一想，只有拚了。但是——”

他目光又复变得十分黯淡，接着道：“刚才雁荡红巾会那档子事，云老爷子想必也知道，我们和他们虽然从不往来，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遭的殃，但我和龚老三心里一琢磨，就猜出他们大概也和我们一样。

本来我和龚老三想，最多我们两个死了算了，现在一看，才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那家伙可真是赶尽杀绝，我丁老七死虽不足惜，可是要我累及这么多弟兄也一齐遭殃，那我丁老七可不能就这么束手就缚，好歹也得拚上一下。”

卓长卿暗中点头，只见这个草莽豪士胸膛一挺，神情中彷佛又恢复了他那惯有的慓悍之气，目光一转，接着又道：“是以我就将弟兄们都召集起来，聚在街上，看看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法子，能教我们快刀会这两百多个弟兄，一齐死去。”

他脸上勉强泛出一丝笑容，伸出铁掌，四下一指，接着又道：“何况，我丁老七还有这么多朋友，现在又承蒙你云老爷子和云大侠拔刀相助，这更给了我丁老七不少勇气。”

多臂神剑沉重的叹息一声，望了望门隙外的天色，缓缓道：“此刻天已快亮了，大概——”

语犹未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呼，屋内群豪面容俱变。

快刀丁七一个箭步窜到门口，双掌猛然往外一挥，“砰”的一声，竟硬生生将那两片木板大门击得直飞了出去。

他一掠而出门外，目光四下一扫，只觉门外的一排快刀大汉，身形仍然站得笔直，朦胧夜色之下，却见他们面上已各个露出惊惧之色。

街的那头，队形已凌乱，刀光此起彼落，但笔直的一条街上，除了他自己快刀会的弟兄外，却看不到别的人影。

他身形一折，飞也似的朝那头窜了过去，耳畔但觉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手持长刀的大汉，一个个的倒了下去。

但四下仍然不见人影，邻居的大门本来开了一线，此时又砰的关上了，显见得门里的人但求自保，谁也不想淌这趟浑水。

神刀龚奇目光一扫，大拧身，“嗖”的窜上了屋面。云氏父子身形如飞，掠到快刀丁七身侧，一面四下查看，一面检查着已经倒在地上的快刀会众的伤势。

只见这些大汉的胸前，都有个钱眼大的伤口，汨汨的往外冒着鲜血，显见都是中了暗器，但这些暗器是什么？从哪里发出来的？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云中程手腕一反，将腰间的龙纹软剑，撤到手上，身形掩在他爹爹身旁，目光闪电般四扫，只见这些大汉仍然不住的一个个倒下去，但发暗器的人在哪里，他纵然用尽目力，却连一个方向都辨不出。

他不由自主的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气，快刀丁七已双目尽赤，手中刀光连闪，疯了似的四下飞掠着，而手中的刀光有如一团瑞雪，护在身形四侧，只是自己的弟兄背对背的挥舞着手中长刀，但那些似乎无影而来的暗器，好像是长了眼睛，竟能从刀光中穿过去，无声无息的打在人身上。

满街刀光胜雪，惨呼连连，但那些快刀大汉，仍然背背相抵，立在街心，竟没有一个四散奔逃的。卓长卿暗中赞佩这快刀会纪律的精严，突地飞身一掠，急如电闪，掠在一个快刀大汉的身前，倏然伸手一抄，目光如电，四下一扫，又倏然退回街首，摊开手掌一看，只见一个小若蚊蚁的黑色铁丸，突然从掌心弹了开来，四侧弹出八根芒刺。

他虽是初入江湖，但十年的苦练，却使他成了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的大行家，是以那川中扬一剑稍一出手，他便知道那是峨嵋门下。

但此刻他却不禁暗中一皱剑眉，纵然他搜遍记忆，可也想不出此刻在他掌心这暗器的来路，而这暗器的制作之精巧，威力之霸道，却又不禁令他心中生出一丝寒意。

此刻月光已沉，天却仍未破晓，大地正是最最黝黑的时候，这种细小的暗器，通体黝黑，夜色中目力自难分辨，再加上小而浑圆，破风之声，可说轻微到极处，若不是他这种有着非凡和超人的听觉的高手，自然难以觉察，但可怕的是这种暗器一接触到人身上，立刻便会弹出芒刺，这小小一粒暗器，纵是铁汉，可也经受不住。

这条大街笔直而长，两旁的店铺却紧紧的闭着门，那快刀丁七本以为自己人多，若是都围在一间房里，突然受到袭击时，便会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是以他才将自己的弟兄们都聚在街上，但此刻这些快刀会众人，聚在这条街上，却成了人家暗器的活靶子，连逃都逃不了，躲也无法躲，快刀丁七虽然后悔，却已来不及了。

满街闪烁的刀光，此刻竟已倒了几近一半，仁义剑客心里越来越寒，大喝一声，剑光暴长，一道青蓝剑光，像匹练般飞舞在他自己的身侧，藉以防护那些似乎无影而来的暗器。

快刀丁七一面挥舞着刀光，展动着身形，四下查看，一面厉声叱道：“是好朋友就现出身来，面对面和我丁老七干一场，要是再这么偷偷摸摸的，我丁老七可要连祖宗八代都骂上了。”

但他空自叱骂，四下却连半声回应都没有，站在街心的大汉们，终于忍受不住心理的恐惧，哗然一声，四下逃了开去。

但这却更加速了他们的死亡，混乱的街上，只有卓长卿一人是冷静的，他目光如电，四下搜索着，只见这些暗器，生像是从四面八方射来，但他却也不能找出它们准确的方向。

自古以来，武林之中从未有如此冷酷的屠杀，也从未有过如此霸道的暗器，须知这种暗器，只要制上一粒，已不知要花去多少人力，此刻这漫天射来的，真不知是如何造出来的。

突然——

卓长卿清啸一声，身形宛如龙升九天，平地拔了上去，凌空一个转折，竟在空中横移三尺，然后有如雷击电闪，倏然飞向街侧一家店铺屋檐下的阴影，扬手一掌——

一股激烈的掌风，排山倒海般向那边击出，只听轰然一声，这家店铺伸出外面的屋檐，立刻随之倒塌，落下无数木石，扬起漫天灰尘。

卓长卿的身形，也随即掠了过去，烟尘漫天之中，突然斜斜掠起一条人影，身形之快，竟非人类目力能及，就在卓长卿身形到达的一剎那，他已从另一方向，电也似的掠了开去。

有很多快如电光石火般的事，在笔下写来，便生像是极慢，此刻也正是如此情形。卓长卿身形方一掠而至，脚尖微点残败的屋檐，便又像箭也似的射了出去，如影附形般追向那条人影。

他目光一扫，只见屋面上，倒着一具尸身，一柄雪亮的长刀，横在那具尸身之侧，他不用再看第二眼，便知道那就是方才还活生生的神刀龚奇。

一阵悲哀和怜惜的感觉，倏然涌向心头，但他却没有时间去查看一下，因为前面那条人影，此刻微一起落，便已远远掠去。

直到此刻，卓长卿还从未和人家真正动过手，但他却一直深知自己的武功，虽不能说已超凡入圣，但在芸芸武林中，已是顶尖高手了。

而此刻他却对自己的信心，微有动摇。因为眼前这个对手，轻功之曼妙，竟绝不在他之下，夜色之中，只见这条人影，有如一道轻烟，随风而去，他只能看到一条影子，却分不出此人的身形。

夜色如墨，这正是破晓前必有的现象，不用多久，太阳就会升上来了。

黑暗之中，只见前后两条人影，电也似的掠了过去，那种惊人的速度，就是飞行绝迹的苍鹰，似也无法企及。

就在这两条人影逸去之后的片刻，这条长条的屋檐下，竟又掠起两条人影，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倏然追了过去。

这两条人影轻功虽较他们弱，但却也仍然是足以惊世而骇俗的，云中程一挥手中利剑，立即腾身而上，却已无法追及了。

长街上的混乱与惨呼，也立即平息了，快刀丁七横亘着手中的长刀，目光空洞的望向苍穹，东方已渐泛出鱼青。

十年来艰苦的锻炼，再加上他超于常人的天资，以及司空老人那浩如沧海的武功的传授，使得卓长卿此刻内在的功力，有如海中的浪涛，此消彼长，生生不息。

他的身形越来越快，和前面那条人影的距离也越来越短，但是他起步较迟，又因神刀龚奇之死，心神略分，是以此刻他仍然和前面的人影，隔着约莫三丈远近。三丈远近，自然不算太长，但此时此刻，却也不是易于追及的。

霎眼之间，临安的城廓，已在眼前，前面那条人影，向左一折，突又凌空而起，一拔之势，竟然几达三丈。

临安乃古代名城，城廓之高，并不比秣棱京都逊色，那条人影虽然一掠三丈，却仍然和城头有着一段距离。

卓长卿心中暗喜，脚下猛一加劲，飕的窜了过去，只觉前面那条人影，身形竟往城墙上一贴，霎眼之间，便已升至城头。

此刻卓长卿的身形，亦自拔起，他虽也知道这样窜上去，非常容易受到别人的暗算，但此刻只要他稍一犹疑，前面那条人影便自无法追去，这正是稍纵即逝的关头，根本不容他加以考虑。

他这全力一拔，有如冲天之鹤，上升亦有三丈，衣袂破风，风声猎猎，身形拔到极处，突然双臂一振，眼看势道已竭的身形，竟突又冲天而起，这种武林罕睹的上天轻功，使得他显比前面那条人影的轻功，又妙上一筹。

城头之上，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轻轻喝了声：“好！”

卓长卿微微一惊，竭尽全力，将自己的身形向右轻折一下，曼妙而惊人的落在一个突起的城垛上，目光随即一扫。

只见自己对面的另一个城垛上，俏生生站着一条人影，高鬓堆云，衣袂飘飘，在蒙蒙之中，一眼望去，面目虽看不甚清，但他已觉得此人之美，不可方物，竟是自己生平未睹。

他不禁怔了一怔，因为他再也想不到，这轻功绝妙之人，竟是个美如天仙的丽人。这绝色丽人纤腰微扭，轻轻一笑，突然笑道：“你追我干什么？”

卓长卿不禁为之一怔，此刻他竟无法将眼前这彷佛将要随风而去的天仙丽人，和方才那冷酷残忍的凶手联想在一起。

片刻之间，他胸中一片混乱，竟说不出话来。须知他虽是聪明绝顶之人，但究竟初涉红尘，对人对事的应变，自然生疏得很，何况这个变故，又是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哩。

这绝色丽人秋波流转，嘴角又自泛起一个甜美绝伦的笑靥，娇笑着道：“天这么黑了，你和我又无冤无仇，这么苦苦的追在我后面，是想干什么呀？”

伸出手掌，轻轻掩着嘴角。

卓长卿只觉她露在衣袖外的一段手臂，犹如莹莹白玉，致致生光，定了定神，暗暗透了口气，朗声说道：“小可虽和姑娘无冤无仇，但小可却要请教一句，那快刀会的弟兄们，又和姑娘有何仇恨，姑娘竟要如此赶尽杀绝？”

那绝色丽人突然噗哧一笑，右手轻轻一理鬓边随风扬起的乱发，娇笑道：“你说的什么话呀？我不懂。”

卓长卿想到方才那些快刀会众惨死的情况，一股怒火直冲而上，冷笑道：“方才阁下躲在暗处，将那些毫无抵抗之力的汉子，一个个射死在阁下的暗器之下，此刻阁下却又说出这种话来，这才真是教在下难以了解。”

哪知这绝色丽人一手捧着桃腮，微垂螓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娇笑道：“我想起来了，我姑姑以前跟我说过快刀会，说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专门抢人家的钱，难道刚刚那些被人家一个个弄死的大汉，就是快刀会里的人吗？”

她伸出一双纤掌，轻轻一拍，又道：“我真开心呀！原来那些人都是强盗，我本来还在替他们难受哩！”

神情之间，竟像是个方获新衣的无邪童子。

卓长卿冷笑道：“不错，方才被阁下暗器射死的，就是快刀会里的汉子。”

那绝色丽人却“呀”的惊唤了一声，伸着一只春葱玉指，指着她那挺直而秀丽的鼻子，像是不胜惊讶的说道：“什么，你说我杀了他们？”

玉腕一扬，从鼻上移开，却又塞住了自己的耳朵，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接着又道：“这话我可不敢听，从小到大，我连只蚂蚁都没有弄死过，你却说我杀了人。”

突然将一双玉掌笔直的伸在卓长卿面前道：“你看，我这双手像是杀人的吗？”

卓长卿不由自主的一望，只见这双手掌，玉润珠圆，十只有如春葱般的手指，斜斜垂下和手背形成一种美妙的弧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玫瑰花汁，更映得肤色白如莹玉。

他不禁暗叹一声，实在自己也不相信这双手会杀人，但方才之事，却又是自己亲目所睹，却又令他不能不信。

方才他卓立在街旁，目光四扫，眼见有一点黝黑得几非目力能辨的光影，从屋檐下射出，是以纵身发出一掌。

他又稍微一定神，将方才的情况，极快的思忖了一遍，断然的说道：“这双手掌，实在不像会杀人的，但姑娘好生生的躲在屋檐下面，却又是为着什么呢？姑娘若是连只蚂蚁都不忍弄杀，那么姑娘眼看那么多人死在你的面前，却又为什么不怕了呢？”

那绝色丽人咯咯一笑，将那双玉掌缩回手袖里，娇笑道：“哟，倒看不出你一脸老老实实的样子，却居然也这么会说话。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卓长卿面色一沉，冷笑道：“小可所说的话，句句都极为严重，姑娘若还是如此戏弄于我，却莫怪我要不客气了。”

这少女自负绝色无双，平生所见的男人，一见她之面，莫不神魂颠倒，此刻卓长卿面目如铁，冷冰冰说出这番话来，不禁令她微微怔了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对面这英挺少年是个瞎子。

但略微一怔之后，她瞬即恢复常态，轻轻一笑，说道：“我说的话，可也句句都是真的呀！你要是不相信，你就搜搜我身上看，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暗器。”

罗袖一扬，两臂高高张起，将身上的轻罗衣裙，都提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将那件轻红罗衫吹得紧紧贴在她身上，只见她身材宛转起伏，柳腰轻轻一拧，端的婀娜动人。

卓长卿乃绝顶聪明之人，怎会是个不识美色的鲁男子？只是他生具其父之禀性，正是至阳至刚的男儿，对于善恶之分，远比美丑之别看得重些，他虽然知道眼前这少女是举世难寻的绝色，但他只要一想起方才那些大汉的惨呼，眼前这无双绝色，就像是变得十分丑陋了。

这也许是他对美丑两字的看法，和别人有些两样，但聪明的人对内在的美，不都是看得比外在的美重要吗？

他冷哼一声，目光避开那美妙的胴体，冷涩的说道：“我不知姑娘是否将人命看得非常轻贱，杀死那么多人之后，还能恁地说笑——”

那绝色丽人突然轻颦黛眉，幽幽叹了口气，轻轻说道：“你这人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唉，你知不知道，我平生从未对男子说笑过。”

一双秋波，似嗔似怨，凝注在卓长卿身上。

卓长卿只觉心头一跳，一阵温馨的感觉，隐隐从心底闪过，这种难言的滋味，竟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

于是他在心底长叹一声，一瞬之间，他彷佛又觉得眼前这犹如依人小鸟般的少女，不可能做出方才那种血淋淋的事来。

此刻东方已露曙色，大地已由黝黑而渐渐变得光亮了起来。

那绝色丽人秋波一转，看到城廓下的郊野上，电也似的驰来了两条淡红人影，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冷笑，娇柔的幽怨之色，霎眼之间，一扫而空，蓦地一折柳腰，冷笑着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那些人就算是我杀的好了。”

纤掌一扬，玉指微飞如兰，突然直划到卓长卿的眼前。卓长卿方自一怔，却见这只兰花般的玉掌，已自划到自己鼻侧的沉香前。

这一招来势有如闪电，不但丝毫没有先机，而且卓长卿再也不会想到这位温柔笑语，蹙眉轻颦的少女，会对自己骤下杀手。

他大惊之下，身形倏然而退，却见那绝色丽人冷笑一声，迭在腕上的袖子，突然像流云一样飞了出来，带着一股侵人的冷风，又挥向卓长卿的面门，脚下莲足轻点，已由她自己方才立足的那城垛，轻灵的掠到卓长卿方才立足的城垛之上。

这一招更是大出卓长卿意料之外，此刻他脚下业已是悬空，而且眼看去势已竭，那绝色丽人看到眼里，目中露出得意之色。

哪知卓长卿突然凌空微一拧身，反手一招挥凤手，竟硬生生的划向那片有如流云般的罗袖，掌风如刀，嗖然作响。

那绝色少女目光一变，罗袖反卷，柳腰轻拧间，却用另一只手唰的击出两掌，莲足在城垛上一点，倏然又自斜踢一腿。

这绝色少女不但身法奇诡，招式间变化之快，更是无与伦比，这两掌一腿，竟生像是在同一剎那间发出的。而且掌虽纤柔如玉，掌风却是虎虎惊人，显见招招含蕴内力。

卓长卿剑眉微挑，肩头微晃，手掌突然一穿，身形迅如飘风般斜斜一窜，竟从那绝色少女的掌风腿影中斜掠出去。

这一掠之势，竟有两丈，那绝色少女似乎微吃一惊，倏然住手，转身望去，却见这英挺少年已卓立站在自己身后的城垛之上。

她嘴角向下一撇，冷笑道：“你不是要捉住我，替那什么快刀会报仇吗？现在你怎么不——”

哪知卓长卿突然厉叱一声：“正是。”

左掌倏扬，食、中两指微曲，探骊取珠，疾点那绝色少女的双目，右掌缘斜立，唰的击向左肩。

那绝色少女语犹未了，亦自想不到对手说打就打，她年纪虽轻，但却远比卓长卿狡黠，方才卓长卿一路狂追，她虽不愿和来人朝相，但自恃轻功，认为别人定然无法追及自己，是以也不以为意，只想将那人远远抛开。

哪知卓长卿越追越近，她悄悄回眸一望，才发现追自己的这人，轻功之高妙，简直惊世骇俗，她乃绝顶聪明之人，心下一思忖，知道自己并不能将人家抛开，是以就在城墙上驻足而候。

本来她还想乘着那人掠上城墙时，猝然击出一掌，将来人毙于掌下，但她一看到人家掠上墙头时的身法，却又改变了主意。

等到卓长卿疾言相询，她惊于这少年武功之高，是以并未出手，可是却已暗藏杀机，后来她望到远远奔来的两人是自己的帮手，便毫不犹疑的猝然发出一掌。

但此刻她一见卓长卿之出手，不禁芳心暗骇，只觉对方击来掌势之中，潜力刚猛，竟又大出自己的意料之外。

她哪里知道卓长卿轻功虽妙，却非所长，若单论轻功，他并不比这少女高出许多，但若论及内力，那就远非这少女能及了。

他全力击出两掌，眼见已堪堪触到那少女的娇躯，她却仍然呆呆的站在那里，不避不闪，心中不禁有些后悔，生怕自己的这一掌一指，出力过猛，而将这少女击毙。

须知他面上虽因身世之惨痛，以及多年的空山苦练，而显得有些冷酷，其实他却是至情至性之人，此刻虽觉得这少女言笑无常，性情彷佛甚为狠辣，但他却终不忍心将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伤在掌下。

他此念既生，方想撤回掌力，哪知那少女突然娇躯一仰，两只罗袖，突又倒卷而出，霎眼之间，但觉红影漫天，两只带着寒风的罗袖，已四面八方的向他挥了过来。

此刻他们立足之处，俱在城头之上，那城垛周围不过三数尺，虽是栉比而立，但中间却也空着三数尺一段距离。

是以他们动手之时，便要时时照顾到脚下，不然一个踏空，自己纵然身手高妙，但身法之间，却也难免因之受到伤害。

但这少女的两只罗袖，此刻施展开来，无异两件犀利的外门兵刃，动手之间，无疑要占许多便宜。

无双罗袖

卓长卿怜意方生，人家两只罗袖已自挥来，剑眉微轩，双掌一反，掌风便自冲天而起，呼的将漫天袖影挡了回去。

但这绝色少女的两只罗袖，长几达丈，飞舞之间，不但招式诡异，而且收招之间，奇诡迅快，更是武林罕睹。

卓长卿此刻身手已是站开，双腿屹立如山，招式虽然推动得较缓，但从他双掌中带出的掌风，却像是一道铜壁，堵在那绝色少女的袖影前面，但一时之间，还是守多攻少。

那少女秋波流转，望到城下的两条淡红人影，此刻已自掠至城脚，目光突然一凛，左手罗袖呼的一声，有如一道经天彩虹，斜斜的划了个半弧，电也似的卷向卓长卿的右臂。

右手罗袖却突然一收，便又齐腕迭起，露出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来，娇躯微拧，玉腕稍沉，骈指疾点卓长卿肩井。

这样一来，她身法也随之大变。须知她左袖长挥，右手短攻，一长一短，距离差着老远，但出招之间，却未因之而有丝毫不便，只见她娇躯宛转，突而远攻，突而近取，身法之诡异、奇妙，又远在方才之上。

卓长卿一代大侠之子，自出生之日始，便受乃父熏炙，扎下了极好的武功根基，此后更得到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物青睐，破例收为门下，十年苦练，成就岂在小可？

七十年前，武林正值最为纷乱之时，其时正邪两派，高手辈出，不但武当、少林、昆仑，这几个久倨武林霸业的名门正派，人材济济。邪派之中，更是出了几个天下侧目的魔头，掀动着风浪，使得武林中人，个个惶然难安。

而司空尧日却就在这时候，出道江湖，不到数年时间，不知做过多少件惊天动地的事来，掌毙大漠三凶，剑劈南荒一怪，十二连环坞中，单身孤剑，扫荡群魔，使得他和当时武林中另位高手古鲲，被天下武林尊为天地双仙。

这天仙司空尧日，自咎于早年杀孽太重，晚年便深自收敛，只是他生具孤洁之性，一生之中，独来独往，直到晚年，非但无妻无子，就连徒弟，都没有收过。

但他在黄山始信峰下，因稍迟一步，而使他故友地仙古鲲之徒，卓浩然夫妇双双毙命，心里正有些自责，再加上卓长卿过人的天资、至性，和性格，竟得到这从不轻易传人的武林异人的青睐。

于是他才动了收徒之念，而天仙司空老人的一身绝技，也因之有传。

须知这司空老人武功渊博如海，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他都有所深猎，晚年收徒，自然爱护备加，卓长卿也因之不但武功门派之知识，亦是超人一等。

但此刻这绝色少女这种诡异的身法，卓长卿搜遍记忆，却还是看不出她的派别来。

朝曦初升，使得她的身形，看来有如一团流动的火焰。卓长卿心中一动，突起长啸一声，身形有如神龙般冲天而起。

那绝色少女螓首微抬，只见他这一拔之势，竟然高达三丈，他那凌空飘舞的衣衫，虽是一片黑色，使她看来犹如一只玄鹤，但他脚上那双朱履之底却是仍然洁白，仅有些许尘迹，显见他走之时，脚底完全踏在地面上的时候不多。

她芳心方才暗骇，不知对方此举，藏着什么厉害的后着，身形不禁微微一仰，向后滑开五尺，全神凝注，观其后变。

哪知卓长卿身形在空中毫无变化，就又飘飘落了下来，那绝色少女又自一怔，却见他那英俊的面目上，此刻望去，有如寒冰。

此刻那两条远远掠来的淡红人影，已是掠至城脚，却正是那在多臂神剑云谦寿诞之日翩然而来，技惊群豪的一双红裳少女。

这两个红裳少女一路追来，虽然绕了不少圈子，但终于找到她们要找的人。熹微的晨光中，只见她们面色嫣红，有如桃花，裹在那轻纱红裳之中的酥胸，也不住起伏着，显见是奔驰过急。

但稍一驻足，她们便又回复过来，抬眼一望那高矗直立的城墙，两人互望一眼，突然并肩跃起，罗裙飘飘，望之直如一双彩蝶。

两人齐齐掠至两丈，眼看势道将竭，左侧少女，突然伸出右掌，轻轻一按右侧少女的左肩，娇躯便又藉势而起，右侧少女却落到地上。

左侧少女凌空藉势，掠上城墙，秋波一转，见到自己的主人轻轻伸手向自己打了个手式，便也微一颔首，一面伸手入怀，从怀中取出一条极长的红色彩索来，垂下一端。

城下那少女娇躯一长，凌空抓住那彩带，有如惊鸿般跃上城墙。

卓长卿长啸而起，翩然而落，目光森冷的在那绝色少女身上一扫，冷冷的说道：“温如玉是你什么人？”

原来他方才搜遍记忆，却仍看不出这绝色少女的身法，不禁大为惊诧。

他深知自己的师父之渊博，那么此事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这少女的这种诡异的身法，是某一个武林高手近年才创出来的。

苦思之下，他见到这少女的一身红裳，十年之前，黄山始信峰下那凄惨的一幕，突又电也似的从他心里闪过。

那一衣红裳，高挽云鬓的奇丑妇人，和那美丽的小女孩子的身形面容，便又历历如在目前。

他彷佛又见到那红裳奇丑妇人——后来他已知道她就是丑人温如玉，正伸出她那干枯的手掌，冷酷的杀死自己的双亲。于是霎目之间，他只觉心胸之中，热血翻涌，便自长啸一声，冲天拔起。

那绝色少女闻言不禁微微一怔，秋波轻转，看到自己的帮手已自掠上城来，轻轻伸出玉掌，拢了拢鬓角，却乘便打了个手式，突又娇笑起来。

卓长卿目光瞬也不瞬的凝注在对面这少女的身上，他虽然心切亲仇，神智略有混乱，但像他这种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听觉毕竟不同凡响，这种情形下，他还是察觉到身后又有人来。

但是他目光却并未因之而从那绝色少女身上移开，只见她那娇媚的面目上，突又泛出春花一般的笑容，娇笑着道：“你认得温如玉吗？”

缓缓自鬓角放下玉手，又道：“你问我这话干什么？”

卓长卿剑眉一挑，厉声道：“在下方才所问之话，你若不好好答复，就莫怪在下要不客气了。”

那绝色少女罗袖微扬，咯咯一阵娇笑，指着卓长卿道：“你这人倒凶得很，你问我的话，我不答复又怎样——”

她话声一顿，本来娇笑如花的面靥，突然又一沉，冷叱道：“小琼，小玲，你们快替我把这厮抓下来。”

卓长卿冷笑一声，身形突又冲天拔越，须知他江湖历练虽少，却是聪明绝顶之人，早就知道身后的来人，和这绝色少女必是一路，是以表面上虽仍一丝未变，暗中却早有防备。

他目光一垂，果然看到两条红衫人影，电也似的从他身后掠来，但此刻他身形已高高在上，这两人自然扑了个空。

那绝色少女柳眉一竖，冷笑道：“你上得去难道别人就上不去！”

娇躯一扭，便也冲天拔起，呼、呼两声，两条罗袖，又自挥出。

这种奇诡的武功，虽脱胎于武当绝技流云飞袖，但又和这种正宗内家绝技有些不同，却原来正是那红衣仙子温如玉晚年苦研而成的绝技，无双罗袖。

卓长卿自然不会知道这种身法的由来，但此刻他却已知道这三个红裳少女，必定和自己的杀父仇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他身形凌空一折，突然双掌齐出，五指如钩，电也似的抓住这两只罗袖，口中猛“哼”一声，手腕猛然一抖、一扯。

只听“嘶”的一声，那两只绛红衣袖，竟硬生生被他一抖两半，露出那绝色少女有如玉藕般的半段手臂来。

那绝色少女嘤咛一声，玉容大变，身形又落在城垛上。卓长卿手掌一扬，将手中的两截断袖，呼的抛了开去，身形亦随即飘下。

他毕竟全力，一招得手，便再也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霎眼之间，便又攻出数掌，不但掌掌含蕴内力，而且着着都是攻向要害。

那绝色少女此刻玉容苍白，柳腰连闪，避开他这激厉无匹的数掌，芳心之中，惊怒交集，她一生之中，从未受过如此刻之辱，却又不知道这少年为什么如此对付自己。

她娇纵已惯，从来不知有人，只知有己，此刻受了这种挫辱，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娇叱连声，玉掌连扬，霎眼之间，便和卓长卿拆了十数招。

那两个红裳少女小琼、小玲，目中亦自各现惊骇之色，她们一向以为自己小姐的武功，天下无双，却再也想不到这年轻而英俊的少年，竟有如此高的武功，竟把她的无双罗袖硬生生扯了下来。

她们稍微一怔，各自娇叱一声，也自展娇躯，扬玉掌，一连数掌，向卓长卿拍了过去。

霎眼之间，但见那三条人影，有如火焰，漫天而起，而他们那种激厉的掌风，也使彼此身上的衣袂，不断的飘舞起来。

她们的身形虽然动如流云，卓长卿却是静如山岳，像一座玄冰似的，屹立在这片火焰之中。

他们原先本来自恃身手，各有轻视对方之意，但此刻交手之后，却不禁各自心有戒惕。

那绝色少女方才虽被卓长卿扯断衣袖，但那只不过是因为她出手之间，略有疏忽，而且也万万想不到卓长卿身在空中，还能施出内力。

此刻她警惕之心一起，出手虽仍然奇诡而狠辣，但却显见已较先前谨慎，再加上那两个红裳少女小琼、小玲，身如飞燕，掌如飘絮，功力虽不深，招式却颇高。那卓长卿功力之深，虽已如纯青之炉火，但此刻以一敌三，却未见占得上风。

朝露将干，旭日已升，道道阳光，如枝枝金箭，从东方云层的空隙中射了出来，新的一日，已经来临，但在这新的日子里，武林中又将生出什么新的变故呢？

卓长卿身形如山，双掌如电，虽然被围在这三个红裳少女的漫天袖影掌风之中，却没有现出丝毫败象。

可是交手一久，他心里却不禁有些恼躁，暗叹一声，忖道：“这三个女子若真是那丑人温如玉的门下，此刻我都不能取胜，还有什么希望胜得了她们的师父，还谈什么报仇？”

念头转到这里，不禁又自斥起来：“唉，师父叫我再过三年才能下山，我悔不该没有听他老人家的话——”

他心里这一自责自怨，身手自然就慢了下来，那绝色丽人娇叱一声，一双莹莹如玉的手掌，忽然在那双破袖中一伸一缩，轻飘飘的拍出五掌，出掌时虽有先后，掌到时却浑如一体。

卓长卿目一瞬，只见五只俏生的掌影——几乎是在同一剎那间向自己前胸、双肩拍来，招数之刁钻诡异，前所未见。

他心中不禁微微一惊，脚跟半旋，斜身一让，哪知眼前突又掌风大作，那小琼、小玲的四只玉掌，也已拍了过来。

须知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可失之千里。卓长卿方才心神徜疏，此刻便让对方占了先机，眼见得四面八方都是人家的掌声，这些掌影也都已堪堪拍到自己的身上。

那绝色丽人嘴角方显一丝得意的笑容，哪知卓长卿突然肩头微塌，手腕向上一抖，他两只宽大的衣袖，就突然兜了上来，带着凌厉的风声，“呼”的划了个圈子。

那绝色丽人笑容顿敛，柳腰一折，倏然退了三步，却听小琼、小玲同声娇呼，原来她们撤招不及，玉腕被衣袖扫着一点，只觉宛如刀划，痛澈心骨。

卓长卿冷笑一声，蓦然双手从袖中伸出，他以一招正宗的流云飞袖又复抢得先机，脚步微错，正待向那绝色丽人拍去，哪知城下突然传来轰然一阵长声，一个中气颇足的苍老声音在下面喝道：“长卿，好俊的功夫！”

卓长卿不禁微微一怔，双掌斜挥，孔雀开屏，唰的向小琼、小玲以及那绝色丽人各个拍出一掌，身形微偏，目光下扫，却见城下竟已站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排众当先而立，却正是那多臂神剑云谦。

原来卓长卿和这三个红裳少女在这城头上激战，掌风红影，自然极为显目，有人远远看见，就奔来看热闹。云谦父子帮着快刀会的快刀丁七料理了一下善后，本在着急着卓长卿的下落，一听城上有人激斗，就飞也似的奔了来，果然看到卓长卿站在一个城垛上，和三个身形流走的红裳少女在动手。

这时正当卓长卿双袖拂退了这三个红裳少女的攻势，云谦一见故人之子，武功如此，禁不住高声喝起采来。临安城中，武林豪士云集，此刻赶来看热闹的，自然大半是练家子，看到卓长卿这一招“流云飞袖”自然也都识货。

这一喝采声，叫得卓长卿精神一振，口角含笑，手掌由外而内，“呼”的又划了个半圈，当胸一合，由合而分，突又挥了出去，刚好和那绝色少女击来的一掌相击，那绝色少女口中闷哼一声，飘飘向后退了五尺，退到另一个城垛上。

卓长卿这一招不但姿势曼妙，攻守兼备，而且他这双掌一合，显见是在向城下的群豪见礼，群豪见这少年竟能在这种情形下施出这种招式来，又运用得那么恰到好处，不禁又轰然喝起采来。

多臂神剑手捋长须，哈哈大笑，侧顾云中程大声说道：“中程，你看看，人家这才叫虎父无犬子，只有这么样的儿子，才配得起我卓浩然卓老弟那样的父亲，就冲他这一招流云飞袖，武当山上的白石道人都未必能强他多少，唉，真难为他年纪轻轻，怎么学来的！”

这豪迈的老人见到故人有后，不禁老怀大放，大声的称赞起来，旁边的武林豪士一听在城上动手的少年，竟是昔日名震天下的中原大侠之子，不禁暗中传语，都道此少年了得。

那绝色丽人粉面凝霜，全神攻敌，下面的话，她根本没听见，小琼、小玲远远掠到另一个城垛上，伸出手腕，只见那玉也似的肌肤上，此刻已多了一道青紫的伤痕，心中不禁暗自一骇，自己才不过被衣袖沾着一点，就已如此，若是完全让那双衣袖扫着，此刻怕不早已腕骨尽折。

她们互望一眼，各个俱都花容失色，但那绝色丽人丝毫没有退意，出手反倒更见激厉，她们心中虽已有惧意，但也不得不一挺纤腰，再扬玉掌，又自和卓长卿动起手来。

城下群豪，指指点点，虽在暗中夸奖着卓长卿，却也不禁为这三个红裳少女的武功所惊，暗中各自奇怪，武林之中，怎会突然出来如许年轻高手。

大家仰首而观，只见城上的人影，身法变化得越来越快，小琼、小玲忍着手腕之痛，和那绝色少女展开有如狂风惊飚般的掌法，虽然好像已将卓长卿笼罩在她们的掌风威力之下。

但卓长卿屹立如山，双掌一挥，就是攻敌之所必救，那红裳少女的掌法虽是奇诡惊人，但却都被他轻描淡写的一一化开。

多臂神剑久闯江湖，武功虽然并非登峰造极，但他数十年来，身经百战，阅历之丰，却是丰富到极点，此刻看到他们动手的情形，知道卓长卿已占上风，他有心让这初出江湖的少年，在人前扬威露脸，是以哈哈又自笑道：“中程，你看看，这三个女孩子的武功怎样？

云中程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却见云谦又朗笑道：“你知不知道她们就是昔年红衣娘娘的弟子？你看她这一招拂云手，使得又有多高，嘿，这亏了是长卿在上面，若是别人的话——”

他语声一顿，云中程暗中一笑，已知道他爹爹故意说出这三个少女的来历武功，只是为了显出卓长卿的武功之高来，遂接口笑道：“这要是换了孩儿我上去的话，不用十个照面，就得被她们打下来。”

他此言一出，群豪不禁又相顾色变。须知芜湖云门在武林中的地位极高，仁义剑客云中程更是江南武林中屈指可数的人物，此刻他们如此一说，群豪对卓长卿的看法，果自又是不同。

多臂神剑声如洪钟，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传入卓长卿的耳中，他耳中听得这三个少女，果然就是自己仇人的弟子，心里不觉热血沸腾，心神不禁又微微一疏。

那绝色丽人一声娇叱，小琼、小玲红袖一舞，唰的攻出四招，她却身形一转，转到卓长卿的左侧。

卓长卿身随念转，避开小琼、小玲的四招，哪知却恰好转到那绝色丽人的身前。

那绝色丽人左掌当胸一推，右手五指，却微微分开，唰的点向卓长卿胸前的四处大穴，旭日光下，只见她这十只纤纤玉指上的蔻丹，致致生光，但卓长卿自己心里有数，知道只要让她这十只犹如春葱般的玉指沾上一点，便立时就是不了。

须知他忖量情形，早就看出小琼、小玲不过仅是这绝色丽人的丫鬟而已，是以出手时，便对这两个垂髫少女留了几分情。

但此刻他却因她们之牵制，而屡遇险招，剑眉一轩，蓦地暴喝一声，左掌呼的反挥了出去，一股激烈的掌风，将又自他身后袭来的小琼、小玲挥开五尺，右掌一沉一曲，五指如钩，去刁那绝色少女的右手腕门。

那绝色少女知道卓长卿的功力，不敢和他对掌，纤指一扬，将右手缩了回去，左掌却仍原式击出。

哪知卓长卿右肘突又一曲，一个肘拳撞向她的左掌，那绝色丽人一惊，收招，却见卓长卿一只铁掌突又伸出，五指箕张，掌心内陷，竟以内家小天星的掌力，击向自己前胸。

卓长卿这只右手一抓、一撞、一击、拆招，浑如一体，招式之妙，可说妙到毫巅，出招之快，更是快如闪电，正是那天仙司空老人昔年名扬天下的神龙八式中的一招天龙行空。

卓长卿掌到中途，目光动处，忽然睹见那绝色丽人的酥胸微微隆起在那轻红罗衫里，起伏之间，眩目动心，而自己这一招天龙行空竟是往人家的酥胸上击去。

他此刻虽已力澈掌指，但一睹之下，此掌便再也无法击出，口中闷哼一声，硬生生将手掌一顿。

那绝色丽人微一冷笑，玉掌便又如电击出。小玲、小琼身形一退，此刻又已如行云流水般掠了过来，倏然拍出四掌。

卓长卿大喝一声，身躯猛拧，但右肘曲池穴间，已被那绝色丽人的掌缘扫中。

右臂顿地发麻，但人家怎肯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唰的又是数掌，卓长卿大转身，连退四步，哪知脚下突地一脚踏空，右肩又中了小琼一掌，便再也稳不住身形，竟从城头掉了下去。

群豪翘首而望，正自意眩心惊，突然看到卓长卿从城头上掉了下来，不禁齐的发出一声惊呼。多臂神剑面容骤变，一撩长衫，跺脚踪了过去。哪知卓长卿犹如流星下坠的身形，方到了中途，突然一缓，头上脚下，飘然落了下来。

多臂神剑一捋长须，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卓长卿剑眉微皱，伸出左掌，在自己右肩、胁下，极快地拍了两下，一面道：“不妨事的。”

抬头一望，只见城头之上，红衫飘飘，在他立处却因为站在墙角，是以她们此刻究竟在作什么，他却一些也看不到。

多臂神剑沉声道：“这三个少女是红衣娘娘的门下，你要小心些才是，如果无甚怨仇，也不必和她们苦斗，免得多惹仇家。”

他根本不知道此事的真相，是以才说出这种劝解的话来。

卓长卿剑眉一轩，突又轻叹一声，双臂微张，嗖的直窜而上。他方才一招失着，被人家逼下城来，虽是因为他自己格于礼数，不忍下手，但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遭受此辱，心中自是不忿，此刻便生像是在身法上卖弄一下，这纵身一跃，竟然高达三丈。

他根基本佳，再加上所习内功，又是玄门正宗，是以此刻他虽经激战，但是内劲却无显着的损耗，身形凌空一起，耳中却又听到城下群豪齐声所发出轰然的采声，那多臂神剑先自大声喝道：“长卿，小心了。”

他不禁又暗叹一声，一双宽大的衣袖，猛然往外一拂，身形一折，双掌又在墙边一按，藉势再次拔起。

哪知城头之上，突然传下一阵朗笑之声，笑声清越，穿云裂石——

笑声方入卓长卿之耳，他的身形便也窜到城头，目光四扫，只见那绝色少女凌风而立，正在挽着那双已经被扯断小半的衣袖。小琼、小玲，依依的站在她身侧，三人的六道秋波，却都凝注在一个不知何时掠上城头的黄衫少年身上。

这黄衫少年笑声未绝，却是背向卓长卿而立。卓长卿只见他长衫飘飘，身材硕长，却未看到他的面貌。

这黄衫少年笑声突然一顿，回过头来，冷冷向卓长卿瞥了一眼。两人目光相对，卓长卿不禁在心里暗赞一声：“好个漂亮人物！”

相惜之心，油然而生。

哪知那黄衫少年冷冷打量卓长卿几眼，眼皮一翻，却又回过头去，朗声道：“两位姑娘匆匆而别，在下正自悬念得紧，不想今日却又在此处相遇，哈，这真让在下高兴得很，高兴得很。”

他一连说了两个高兴，朗笑之声，又复大作。卓长卿剑眉微皱，暗忖：“这少年好生倨傲。”

微举一步，亦自掠到他卓立的城垛上，冷冷道：“兄台且慢叙旧，在下与这三位姑娘还有事未了，请兄台暂退一步。”

那黄衫少年眼皮一翻，望也不望卓长卿一眼，朗笑又道：“方才在下从城外行来，远远就看到城头之上，红衣飘动，在下心里就想，这必定是姑娘们了，赶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他哈哈一声，目光在中间那绝色丽人身上转了几转，便再也舍不得离开，缓缓又道：“这位姑娘，怎么如此面善——”

突然伸出右掌，在自己前额猛的一拍，哈哈笑道：“原来姑娘就是那位画中之人，在下自从见了姑娘的画中倩影之后，就终日神魂牵萦，可不禁有些疑惑，世间焉有如此美人，只怕是那画工的一支丹青妙笔，故意渲染出来的。今日见了姑娘之面，才知道那画工之笔，实是庸手，那幅画又何曾将姑娘之美画出万一，下次我若见了他——哼。”

这黄衫少年指手划脚，旁若无人，滔滔不绝的放肆而言，卓长卿的一双剑眉皱到一处。

他方才见这黄衫少年身材挺秀，本自有些好感，此刻却不禁厌恶万分，暗暗忖道：“这真是人不能貌像了，这少年看来虽是个好男儿，哪知竟如此俗恶，却又如此猖狂。”

想到他方才对自己的态度，剑眉一轩，才方欲发作，哪知黄衫少年话声方顿，那绝色丽人却柳眉一展，梨涡浅现，伸出玉掌，一掠鬓角，突然娇声笑道：“你若见了他怎么样？”

那黄衫少年微微一怔，便又仰天大笑道：“日后我若见了那蠢才，我先要将他双手剁下来，让他永远——”

那绝色丽人突又咯咯一阵娇笑，截断了他的话，却将一双玉手，笔直的伸了出来，秋波四转，娇笑又道：“那你就赶快来剁吧，画那幅画的，可不是别人，就是我呀！”

小琼、小玲一直掩口相视，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卓长卿虽是满腹怒火，但此刻却也不禁暗中一笑，心想这少女倒是个可人，故对她的恶感，竟也消去几分。

其实这少女是他仇人门下，方才又乘隙击了他一掌，那黄衫少年却和他素不相识，他对这少女的恶感，本应远在这黄衫少年之上，但人们的情感，却是那么奇怪，卓长卿只觉这少女和自己的仇恨又是另外回事，至少她本身，并无可厌可恨之处，而那黄衫少年在他眼中看来，此刻却是面目可憎，这少女用言词伤刺于他，卓长卿就觉得非常痛快。

人们的喜恶，本是出于本性的直觉，而并非出于理智的判断，而喜恶之与恩仇，性质也是截然而异的，因为恩仇的判别却全然是出于理智，这其中的关系，虽然微妙，却能解释。

卓长卿心中暗笑，侧目一望，只见那黄衫少年站在那里，面上笑容方敛，眼睛瞪在那绝色丽人的一双玉手上，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绝色丽人秋波一笑，明眸如电，在卓长卿身上一转，笑道：“你急什么，他要是能把我的手剁下来，你的气，不是也出了吗？”

多臂神剑站在城下，看到那狂傲的少年岑粲，突然在城头上出现，竟然和那红裳少女们谈笑起来，他虽然能够很清楚的听到岑粲的笑声，却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须知岑粲等人立在高处，话声又不甚高，自易被强劲的晨风吹散，是以两人若立在地势高低悬殊的地方通话，远较立在平地的相同距离困难。

多臂神剑心急如焚，暗忖：“这岑粲若和那些女子连手，长卿便恐不是敌手——”

念头尚未转完，只见岑粲和卓长卿果然动起手来。

原来那黄衫少年岑粲自以为非常潇洒风趣的说出那番话来，结果却讨得个无趣。

他乃十分自满自傲之人，此刻心目中自是羞恼交集，但却又将那少女无可奈何，目光一转，看到旁边一个少年，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禁将满腔怒火都发作出来，厉喝道：“你笑什么？”

卓长卿剑眉一竖，冷冷道：“阁下言语放庄重些，自然便就无人笑你。”

岑粲大喝一声，陡然向卓长卿冲了过去，扬手一掌，掴向卓长卿的面颊。

卓长卿不禁大怒，手腕一翻，反手去刁岑粲的手腕，左掌却从右肘下穿出，骈指如剑，指向他的胁下。

他身形未动，却疾如闪电般发出两招，正是攻守俱佳的妙着。那黄衫少年岑粲似乎微微一怔，想不到这对手竟是如此高手，不禁尽去轻敌之念，右掌猛一伸缩，倏又拍出两掌。

两人站在同一城垛之上，脚下俱未曾动，瞬息之间，却已拆了十余招。那绝色少女轻轻一笑，和小琼、小玲远远站了开去，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动手。

但她面上虽带着笑容，心中却不禁暗地吃惊，须知岑粲和卓长卿此刻动手，看来虽极平淡，其实这种近身而斗，却远比四处游走来得凶险，这两人举手投足间，所使的竟都是最上乘的功夫，只要稍有疏忽，便立刻就要被对方伤在掌下。

这绝色丽人自己身怀绝技，此刻焉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她秋波四转，目光一会凝注城上，一会又转到城下，突然轻笑一声，道：“你们两位在这里多玩一会吧，小琼，小玲，我们可得走了。”

柳腰一转，竟蓦地朝城外踪落。

小琼、小玲探首一望城下，轻轻一皱眉头，也随之掠了下去，一面娇喝道：“瑾姑，您可得接着我们一点。”

卓长卿目光一转，大喝道：“且慢！”

呼的劈出一掌，将岑粲逼开一步，猛一长身，亦自掠向城下。

那黄衫少年微微一怔，转身过去，只见前面三条红影，有如流星经天，如飞地向城外的一座丛林掠去，后面一条乌影，衔尾急追，霎眼之间，这四条人影竟都已掠去很远。

他暗叹一声，心中的傲气，竟为之消去一些，亦自向城下掠去。

多臂神剑云谦本在关心着卓长卿的安危，正待设法上城助他一臂之力，哪知瞬息之间，情形竟然变化如此。卓长卿等人掠到城外之后的情形如何，他在城内自然无法看到。

云中程双眉紧皱，站在他爹爹身侧，回目四望，只见群豪多已陆续散去，各个都在惊讶低语，不知道方才这场激斗，究竟是为着什么，却又胡里胡涂的不了了之。

多臂神剑手捋长须，微一跺足，沉声道：“中程，到城外看看。”

一撩长衫，大步向城门奔去。

此刻早市已起，城门内外，人群熙来攘往，云谦却急步而奔，虽未施出轻功，却已使得行人驻目而望，心里奇怪，以为这老头子疯了。

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被他轻轻一撞，蹬，蹬，蹬，连退几步，险些倒在地上，方自骂了句“这个老疯子——”

哪知一个白面微须的汉子突也奔了过来，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道：“嘴里干净些。”

他抬头一望，只见这汉子目光中威棱闪现，吓得将未骂完的话都咽回肚里。

云中程随手一掏，掏出半锭银子，抛在这菜贩脚下，转身奔出城外，只见他爹爹站在一块石墩上，伸颈四望，但此刻除了这向城外的一条官道上，不时有牛车菜贩、行商走卒往来而行之外，那卓长卿和红裳少女们，却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武林中的恩仇残杀，使得临安城外的安份居民，心中都有些惊惶，对于行状略为扎眼的人，连正眼都不敢望一眼，城门口的兵卒也多了起来，抗着红缨枪，四下查巡，其实他们也在心里发慌，看到云氏父子，都故意走到另一边去，生怕祸事临到自己头上。

多臂神剑极目四顾，四野一片青绿，路上来往的行人，也有些将身上单薄衣衫的袖子，高高挽了起来，但这已经垂暮的武林健者心中却不禁暗叹，知道此刻虽是盛夏，只是距离秋天，却一天比一天的近了。

于是有许多他本极为看重的事，在这一剎那里，却似乎已都不再放在心上，长叹一声，沉声道：“中程，我看——我们还是进城吧，反正长卿，他——他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云中程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盛夏的旭日之光，刚好照在他爹爹的面上，于是这老人面上的皱纹，也越发清晰了。

这一瞬间，云中程觉得他爹爹彷佛又苍老了许多，他恍惚忆及当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也曾经不止一次的抬头望着他爹爹的面庞，那时，这张面孔在他眼中，有如天神般辉煌。

然而此刻，那种辉煌的光采，却永远在这张面孔上消失了。

于是他也在心中长叹一声，道：“爹爹，我们还是回去吧——”

连日来丛生的变故，使得这倔强的老人口头虽不服老，但心中豪气却消去了许多，他转目一望云中程，目光中倏然闪过一丝难言的光芒，喃喃叹道：“壮士暮年，雄心未已——雄心未已——唉，中程，回去也好。”

伸出一只那已因岁月的消磨，而变得有些松弛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爱子的肩上，缓步向城内走去。

此刻虽是盛夏，但名倾江南的芜湖云门父子，却有着暮秋般的心情，炽热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也生像是再也没有什么暖意。

云谦侧目一顾，不禁又自长叹道：“中程，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看——你也早些洗手算了，今日之江湖，唉，已不再是——”

话犹未了，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呼声，喝道：“前面的可是云老爷子吗？”

呼喝之声，随着急遽的马蹄声顺风传来。多臂神剑驻足回顾，只见三匹健马箭也似的在官道上急驰而来。

就在这微一驻足间，这几匹马都已冲到他面前。

健马扬蹄昂首间，希律一声长嘶，马上的骑士，矫健的掠下马来，竟不再理会那长嘶着的座骑，嗖的一个箭步窜了过来。云谦双眉方自一皱，哪知这条汉子，就在这官道上，竟扑的一声，向自己跪了下来。

他不禁为之一怔，目光转处，只见这汉子，衣衫凌乱，风尘满面，目光之中，更是满带惊惶之色，像是方遭巨变，心中方自一动。

哪知这条汉子已连连叩首道：“云老爷子，你老人家大概不记得小人是谁，小人却在太湖总寨里，见过你老人家一面——”

多臂神剑哦了一声，接口道：“原来兄台是贺三爷的门下，有话好说，快快起来，贺三爷这一向可好吗？唉！太湖一别，一别多年，老夫已有许多日子没有看到他了。”

那条汉子却仍跪在地上，面上蓦地泛出悲怆之色，长叹道：“你老人家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们贺三爷了。”

多臂神剑面目骤变，急声问道：“怎么？”

那汉子伸手一抹面上的汗珠，接着道：“他老人家，在余杭城里——已遭了别人的毒手，小人们无能，连害死他老人家的仇家是谁都不知道。”

云中程目光四转，只见来往的行人，都禁不住向自己这边投来惊诧的目光，剑眉微皱，伸手拉起这气急败坏的汉子，道：“兄台且定定神，有话不妨入城再说——”

那汉子双手据地，却伏在地上不肯起来，一面连声道：“云老爷子，您跟我们总舵主是道义之交，这件事就全凭你老人家做主了。”

多臂神剑长叹一声，连连跺脚。云中程手上微一施劲，将那汉子从地上拉了起来，一齐走回城里，此刻临安城里的武林豪士，正是人人惶恐不安，生怕又有什么祸事轮到自己头上来。

到了云氏父子落脚之处，那汉子就将余杭里的变故，滔滔不绝说了出来。云氏父子这才知道，天目山麓邻近的各城，这几天来竟都是迭生惨变，那边的遭遇，竟也和临安城里的快刀会和红巾会一样，不明不白的就丧了性命。

江湖风波，虽本险恶，但百十年来，武林中却从未发生过如此惨酷的屠杀，因为在屠杀过后，这凶手究竟是谁，普天之下，竟没有一人知道真相的。

多臂神剑云谦久历风尘，可说是武林经验丰富到了极点的老江湖了，此刻却也不禁全然没了主意，他虽有为江湖主持公道之心，但却无为武林伸张正义之力，何况，他即使有着这分力量，却也无法寻得那冷酷而神秘的凶手呀！

他希望卓长卿回来的时候，能带回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但由清晨而傍晚，由傍晚而深夜——

一直到夜色很深了，卓长卿却仍然没有回来，于是，多臂神剑在种种忧虑之外，又开始为这少年的安全而忧虑了。

在这一整天焦急等待之后，他发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许多值得疑惑之处，此事本由那江湖巨富，武林神偷，乔迁手上的三幅画卷开端，但是直到此刻，这乔迁却始终未再现过行踪。

于是，他对这事真实的目的开始发生了怀疑，难道那三幅画卷只是那魔头丑人温如玉的香饵，目的只是要将天下武林豪士都诱到这天目山来，然后再逐个击杀，一网打尽？

这念头一经在他心中闪过，这久经世故的老人心中，也不禁开始泛出一阵阵寒意。

“因此那两个红裳少女，才会禁止在没有上山参与此会之前，就不得擅自离去——”

他暗中思忖着，推究着此事的真相。

“但既是如此，那么那限令他们在两日之中离开此城的，又是什么人呢？”

于是他又开始陷入迷乱的疑云之中，因为此事从头到尾，看来竟都大悖常理，自然不是任何人能够推测得出的。

多臂神剑长叹了一声，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重的说道：“看来我们只有等到另一件流血的变故生出了，除此之外——唉！”

他沉重的结束了自己的话，又为之落入沉思里。

等待，是全然不同于追寻的，对一个尚未可知的谜团，有些人安于等待，另外一些人却急于追寻。

多臂神剑赫叱江湖，并不是安于等待的人，只是此刻他连追寻的目标都没有，除了等待，他是全然无能为力的了。

而卓长卿呢？

这初入江湖的武林高手，却是在积极的追寻着他们急于知道的解答——那些冷酷、凶残的屠杀，是不是这三个红裳少女做出的呢？这三个红裳少女，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她们是限令快刀会众人在两日之内离开临安的？抑或是禁止他们离开临安的？

而最重要的，他还是在急欲知道这三个红裳少女，和自己的仇人丑人温如玉究竟有着什么关系？如果她们真是温如玉的门下，那么自己那不共戴天的仇人的下落，不是可以从她们身上知道了吗？

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使得他不顾一切的朝三个红裳少女的去向追了过去，那时还是清晨，盛夏的阳光，甚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多事头陀

卓长卿极目而望，只见那两个红裳少女，一左一右，搭在那绝色丽人的肩上，纵跃如飞的向城郊处一片大树林里掠去。

远远望去，只见这三条人影，在盛夏青葱的郊野上，几乎变成一抹红光，流星般的一掠而逝。

卓长卿掠下城时，远在她们之后，此刻便已落后了十数丈，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卓长卿不再迟疑，连那黄衫少年的行止都顾不得看了，展动身形，嗖然追去。

剎那间，那一团红影，已经闪入林木之中，卓长卿不由心中大急，双臂一张，身形有如鹰隼般掠了起来，掠入林去——

哪知他身形方落，一团光影，带着激厉的风声，蓦地当头向他压了下来，一个有如洪钟般的声音厉叱道：“站住！”

卓长卿倏然一惊，眼看自己箭一般的身形，已堪堪被那团青蓝的光影卷入，口中闷哼一声，身形蓦然一挫，竟借着体内真气的收转，硬生生将自己前进的力道变为后退，蜂腰微拧，行云流水般的后退了三步。

他这种身形的转折变化，可说是足以惊世而骇俗的，只听那团光影之中，也不禁为之发出一声轻轻的惊讶之声。

卓长卿长袖一拂，挺逸的身形，便自倏然顿住，只有身上的长衫，仍在不住波动起伏着，看来像欲随风而去。

他全身的真气自随着长袖之一拂而满聚臂上，但那团光影，却未跟踪击来，他心中不禁微微一怔，闪目望去，只见一株树干粗大、枝叶浓密的树前，卓然站着一个身躯魁伟高大的和尚，双臂向前伸得笔直，手中横持着一只精光雪亮的佛门兵刃“如意方便铲”，铲上的铜环，兀自叮当作响。

卓长卿不禁又为之一愕，不知道这魁伟的僧人，为何突然向自己出手，目光转动处，只见这魁伟的僧人，脸上怒容满面，一双环目，威光毕露，正自瞬也不瞬的望着自己。

树后红影闪动，粗大的树干后面，一边各闪出来一个云鬓高挽的头，挟起一只眼睛，望着他嫣然一笑，却正是那两个红裳少女。

卓长卿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却又奇怪，哪知那魁伟僧人紧紧的瞪了他半晌，突然暴喝一声，手腕一翻，将掌中的如意方便铲舞起一团光影，一面厉声喝道：“你这小伙子，看来倒满像人的，哪知却是个衣冠禽兽。”

手腕微伸，哗然一声，那只精光雪亮的方便铲，又自笔直的伸了出来。

那僧人却又喝道：“洒家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卓长卿脚步微错，倏然滑开五步，心中更是惊诧莫名，不知道这魁伟的僧人，怎的好端端骂自己是个“衣冠禽兽”。

他心念一转，剑眉微轩，朗声叱道：“小可与大师素不相识，大师如此大骂，不知所为何来——大师若是那三位姑娘一路——”

话犹未了，那魁伟的僧人却又暴喝一声，圆睁环目，叱道：“你这小子真正气煞洒家了，洒家且问你，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对人家少女无礼，你不是个衣冠禽兽是什么？”

语声方落，那条精光雪亮的方便铲，已自满带风声，朝卓长卿拦腰一扫。

卓长卿既惊且怒，微一倾身，那条方便铲，便已堪堪从他身侧扫了过去。

树后的那两个红裳少女“噗哧”掩口一笑，又将螓首缩回树后。卓长卿心念转处，知道这鲁莽的头陀，必定是受了这些狡黠的红裳少女们的愚弄，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向自己出手。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这僧人的鲁莽：“若换了别人，岂不要被这一铲打得昏去。”

长袖再拂，身形猛转，乘着这方便铲去势已将竭，嗖地，往树后掠了过去。

哪知这魁伟的僧人虽鲁莽，武功却绝高，手腕一挫，竟硬生生将这条方便铲带了回来，寒光一溜，又自挡在卓长卿身前。

卓长卿虽不愿和这多事的头陀多作夹缠，惹些没来由的是非，但于此刻却仍不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大喝一声，道：“哪见你这僧人怎么如此鲁莽，连话都不问问清楚就胡乱—

—”

那魁伟的僧人暴喝一声，截断了他的话，横肘一带，左手一抄，阴阳把一合，将那条重量几达百斤的方便铲，挥动得犹如草芥铲头，钢环连声响动间，已又击出数招。

剎那之间，风声满林，寒光挥动间，树梢的枝叶纷纷坠落，但被卓长卿的掌风一激，又远远飞了出去，生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卓长卿长衫飘飘，潇洒而曼妙的将这漫天压下的铲影轻易的化解开去，目光却不时扫向树后，生怕那三个红裳少女乘隙逸走。

但那株巨树周围竟几达三人合抱，树后面的红裳少女究竟走了没有，卓长卿根本无法看到，他缓缓移动身形，想往树后移去，只是那僧人挥舞出的铲影，却犹如一堵光墙，挡住树身前面。

数十招一过，卓长卿已自看出这僧人所施的招式，不但功力极深，而且是嫡传的少林心法降龙罗汉铲。

这种沉重的外门兵刃，配合着这种外家登峰造极的武功，一经施展，威力可说霸道已极。这种刚猛的武功，正有如一个刚强的汉子，宁折而毋屈，卓长卿知道除非自己以绝顶的内家功力，将这鲁莽的僧人震伤，否则只有守而不攻，除此之外，你若想以招式来破解，却不是容易的事。

他虽然气恼这僧人的鲁莽多事，却也不愿将个素无怨仇的人伤在自己掌下，又拆了十数个照面，他心里越加急躁，招式的施展，也不觉加了几分力道，只将那条重达百斤的如意方便铲，有时一招尚未施展开，就被震得飞了开去。

但是僧人大吼一声，腕肘伸缩间，却又立刻将这空隙填满，只见他宽大的袈裟衣，都缩到肘上，露出一双虬筋纠结的铁臂来。显见他的外家功力，已是登峰造极。

又是数招拆过，卓长卿长袖一拂，身形突然溜开，远远退到七尺开外。那魁伟的僧人愕了一愕，铲身一横，方待追击，却见卓长卿轩眉一笑，用一根手指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可是嵩山少林，达摩院首座上人空澄大师的弟子？”

那僧人果自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洒家的师承？”

卓长卿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那僧人又为之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卓长卿目光一转，道：“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怎敢和我动手？”

那僧人目光一呆，威光尽敛，暗中忖道：“是呀，这厮年纪虽轻，武功却高，说不定有什么特别来历——”

卓长卿又自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方才那三个红裳少女是谁吗？”

那僧人伸出巨掌，摸了摸前额，却听卓长卿又自冷冷笑道：“你连她们的名姓来历都不知道，就敢胡乱帮她们出手，你可知道方才那三个红裳少女，其实是三个女强盗吗？”

那僧人暗叹一声，忖道：“是呀！我连她们名姓来历都不知道，怎么就胡乱听信了她们的话呢！这少年看来也不像是个坏人呀！”

目光一抬，嗫嚅着问道：“阁下是谁？此话可果然是真的吗？”

卓长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像是在暗笑这僧人的莽撞，面上却故意森冷的笑道：“你快帮我把那三个女贼抓住再说，否则——哼。”

“哼”声犹自未落，他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到树后，目光扫处，却见树后空空，哪里还有那三个红裳少女的人影？

他暗中一跺脚，也顾不得再和那僧人多说，身形轻折，朝树林深处，飞掠而去。

那僧人怔了半晌，望着卓长卿的人影，消失在林木深处，心中却不禁暗骂自己，怎么今日又做了无头无尾的胡涂事。

原来他行脚至此，贪图风凉，又懒得挂单，昨夜就在这浓密的林木中歇下了。今晨一觉醒来，却见有三个红裳少女飞也似的掠进树林里，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三个少女一入林中，一眼望到林中的巨树下，躺着一个长大僧人，身旁横放着一柄精光雪亮的方便铲，似乎也微微一惊，六道秋波，一齐在他身侧的方便铲上扫了几眼。

其中一个红裳少女，就微频黛眉，朝他深深一福，道：“大师救救命，后面有人要……要欺负我们，已经追过来了。”

这魁伟的僧人生性最是喜欢多管闲事，出道以来，已不知惹下多少事端，此刻一听此话，立刻翻身跳了起来，伸手一抄身侧的方便铲，拍胸道：“有洒家在这里，你们还怕什么？有什么事，洒家完全做主。”

那三个红裳少女，媚目一转，却见卓长卿已如飞掠来，连忙躲到树后，却教这僧人和卓长卿胡里胡涂的打了场架。

此刻，他呆呆的站在树下，脑中却仍然是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在玄衫少年和那三个红裳少女之间，究竟是有着什么纠纷。

此刻，他虽已不完全相信那三个红裳少女的话，可是对卓长卿的话，他也有些疑惑，须知他武功虽已登堂入室，临事却并不老练，江湖上有许多人故意捉弄他，他吃了亏却也不知道。

他怔了半晌，将右掌的方便铲，倒曳在地，左掌又自一拍前额，摇头叹道：“真奇怪，那少年怎会知道我的师承的，他又不认得我？”

倒曳着方便铲，方一转身，哪知树梢林叶深处，突然传出噗哧一笑，笑声之娇柔清脆，生像百啭黄莺。

他微吃一惊，横持起方便铲，抬头望去，一个满身红裳的绝色丽人，伸出一只纤纤玉掌，抓着一支柔弱的树枝，全身竟笔直的，垂了下来，却用另一只玉手，整理着鬓边的发丝，正自垂首嫣然含笑。

翠绿的木叶掩映中，只见这红裳少女，更是美如天仙，生像是绿叶之中一朵娇艳的红花。

有风穿林而过，吹得树梢的枝叶，簌然发出阵阵清籁，那绝色丽人的轻红罗衫，也随着这微风清柔的飘起。

罗袖垂落，玉臂莹莹，更像是在这红花绿叶之中，多添了一节春藕，那一双明亮的秋波，如果望在你脸上，那么纵然是盛夏清晨的微风，也会远远不及这秋波的动人了。

那鲁莽的僧人目光抬望处，也不禁为之凝目半晌，方自问道：“你这小姑娘，讪笑洒家什么？”

那绝色丽人“噗哧”又是一笑，玉掌微松，飘然从树梢落了下来，罗衫的衣袂，微微扬起一些，另一只纤手却仍理着鬓角巧笑道：“我笑大师真是有点胡涂。”

那僧人面色一凛，圆睁环目，厉声道：“洒家刚刚帮了你的忙，你却说洒家胡涂，难道洒家帮忙还帮错了不成？”

那绝色丽人放下纤掌，轻折柳腰，微微一福，娇声说道：“大师方才仗义援手，我先谢过了，只不过——”

她竟又嫣然一笑，道：“大师的确也有些胡涂，方才那个穿着一身黑衣裳的黑心肠，猜到了大师的师承，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非但知道大师的师承，还知道大师的名字哩！”

她语声微微一顿，秋波在那僧人身上一转，掩口娇笑道：“大师可就是名闻天下的多事头陀，上无下根，无根大师？”

那僧人多事头陀无根，一顿掌中的方便铲，连声道：“这倒奇怪了，怎么你们都认得洒家，洒家却不认得你们？”

那绝色丽人咯咯笑道：“我们又何尝认得大师？只不过从大师的招法身段上猜出来的罢了。”

她缓缓伸出三只春葱般的玉指，又自笑道：“天下武林中人，谁不知道少室嵩山的少林三老，他们三位老人家虽然终岁隐迹深山，武林中人却也都知道，三老中若论内力修为，自然要数藏经阁的空灵上人，若论拳掌轻功，却要数罗汉堂的首座空慧上人，可是要论少林的镇山荡魔如意方便铲法，那就得数达摩院的空澄上人了——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多事头陀无根吶吶的点了点头，却听那绝色丽人又自笑道：“大师方才所使的那种降龙罗汉铲，只要是稍会武功的人，就可以看得出来那有什么高妙，除了空澄上人之外，又有谁传授得出像大师这样的弟子哩——你说这话可对吗？”

多事头陀目中禁不住闪过一丝喜悦的光彩，却兀自问道：“可是你却又怎么会知道洒家就是多事头陀无根呢？”

那绝色少女掩口笑道：“除了多事头陀无根大师之外，芸芸天下，又有谁会路见不平，拔刀来帮我们这三个弱女子的忙呢？”

多事头陀一拍前额，仰天大笑了起来，一面笑道：“你们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这些道理洒家怎么想不出来？”

语音微顿，突然大喝一声，用一只蒲扇般大的手掌，指着那少女道：“姑娘，你是否在骗洒家？”

那绝色少女微微一怔，却见这鲁莽的头陀双手一抄，又将那精光雪亮的方便铲横持于手中，微一抖动，铜环叮咚。

而那绝色丽人面上，却立刻又泛出春花般的笑容，悄声道：“大师，难道你也要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吗？”

多事头陀目光生像为之呆滞了一下，然而终于厉声喝道：“什么弱女子，难道你把洒家当成呆子，看不出你有武功来？哼——就凭你这身武功，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欺负你，哼——

那小子的武功也未见能高出你，难怪他说你是个女强盗。”

他一连“哼”了两声，但语声却越来越低，直到最后说出“女强盗”三字，那语声更是几乎微弱得无法听到。他虽然鲁莽，却也看出这少女语中颇多不尽不实之处，只是不知怎么，他却不愿说出一些令这少女伤心难受的话来，尤其是当她温柔的笑着的时候。

那绝色少女果然伸出玉掌，轻轻一抹眼睑，然后娇柔的叹了口气，道：“大师，不瞒您说，我确实会些武功，但是可万万也比不上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家伙，自然——也万万比不上大师您了。”

多事头陀缓缓放下手中横持着的如意方便铲，脸上露出一种怜惜的神色来。那绝色丽人秋波一转，轻轻垂下罗袖，将自己娇柔而纤弱的身躯宛转一折，又叹道：“其实，大师您也该看得出来，我——总不该像个女强盗吧？”

多事头陀一双神光棱棱的环目，此刻不禁为之尽敛威扬，一拍前额，终于又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问了出来：“不过，姑娘方才存身在这树上面，洒家和那小子竟然全不知道，姑娘这身——”

语音未了，那绝色少女又咯咯娇笑了起来，掩口道：“大师，您这又胡涂起来，您看，这树林子里林叶这么浓密，风又很大，风吹得树叶子簌簌的响，别说我了，就算比我再笨一点的人爬上树，恐怕大师也未必听得出来哩！”

她娇丽如花，语音如莺，婉啭娇柔的说出这番话来，眼看这鲁莽的头陀再也深信不疑，秋波中不禁露出得意的神采来，但她却不知道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树梢果然又爬上一个人去，正如她自己所说，此刻风吹林木，她根本就无法听得出来。

原来卓长卿掠到树后，眼见树后空空，心中一急，就追了下去。

但追了两步，他心中一动，暗想人家已走了不知多久了，自己根本就未必追得上，而且在这种漫密的丛林里，自己纵然追上，说不得反而会受到人家暗算。

心念至此，他脚步不禁停了下来，哪知却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像是那鲁莽的头陀发出的，他心中一动，便又折了回来。

越行越近方才那株大树，他果自又听到那少女娇柔的笑声，正和那鲁莽的头陀说道：“……自然，也万万比不上大师您了……”

卓长卿剑眉一皱，沉吟片刻，唰的掠上树去，别说还有风声掩饰，就算没有风声，也无人能够听出他身形掠动时的声息来。

他居高临下，只见那少女宛转娇躯，正又柔声说道：“……您也该看得出来，我——总不该像个女强盗吧？”

卓长卿听在耳里，再想到她方才不是也和自己在说着类似的话：“……你看，我这双手像是杀人的手吗？”

心里不知是笑是怒。

又听到那少女说：“……就算再笨一些的人爬上树……”

他几乎忍不住要跃下树去，但转念一想，此刻这鲁莽的头陀想必已受这少女之愚，自己跃下树去，他一定会帮着这狡黠而美丽的少女连手对付自己，遂就屏住声息，躲在浓密的林叶里，看看这少女对那头陀又在玩什么花样。

多事头陀一手持着方便铲，庞大的身躯，便斜斜倚在那支可刚可柔的方便铲上，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

那绝色丽人却微伸玉手，抚弄着鬓边的乱发，突又笑道：“大师您这次来，是不是也为着那天目山的盛会呀？”

多事头陀双目一张，道：“你怎么知道？”

那绝色丽人噗哧一笑，道：“您这次来是为了想弄把宝剑呢，还是想得到那位美人呢？”

多事头陀突然仰天长笑了，一面用手拍着前额，连声道：“人人都道洒家“多事”，你这小姑娘却比洒家还要多事，连洒家的事都管了起来，洒家既非为剑，也非为人，却是想弄几两银子。”

这次却轮到那绝色丽人一怔，却听多事头陀又复笑道：“洒家此次南游以来，又管了不少的闲事，别的不说，洒家竟欠了别人一万两银子的债，小姑娘，你想想，洒家身上除了这条方便铲还值几个钱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怎么还得了人家的债？所以么……哈，哈，听到天目山上有这等事，洒家就赶来了。”

那绝色丽人娇美的脸庞上，喜动颜色，秋波一转，娇笑道：“那么，我若是替大师还了债，大师可不可以再帮我个忙呢？”

多事头陀身躯一直，大声道：“那若是好事，洒家不要你的银子也行，可是你若要想叫洒家做些不仁不义的事，哼——洒家先一铲打扁你。”

躲在林叶中的卓长卿不禁暗赞一声：“这多事头陀虽然鲁莽，却不失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目光下望，却见那绝色少女又笑道：“我怎会请大师做不仁不义的事呢？”

秋波一转，袅娜前行两步，又笑道：“大师，你有没有看过那三幅画呀——就是上面画着宝剑、黄金，和一个女孩子的那三幅画？”

多事头陀一双环目在那少女面前一扫，突又哈哈大笑了起来，连声道：“洒家真是胡涂，洒家真是胡涂——难怪看着你好生面熟，原来你就是那幅画上的女子，好极，好极，洒家正好问你，你在天目山上，究竟弄了些什么花样，而能难倒这些不远千里而来的武林群豪？

你那些宝剑黄金，究竟是从那里来的？还有，你这样做究竟是为着什么？”

多事头陀一连串问了三句，却也是躲在树上的卓长卿，以及不远千里跋涉而来的天下武林群豪心里想问却未问出来的话。

那绝色丽人秋波转了两转，忽又噗哧一声，娇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您一连串问了人家这么多问题，叫人家怎么回答您才好呢——这样好了，我索性带您去看看，那么您不就全知道了吗？”

卓长卿居高临下，只见这少女笑起来有如花枝乱颤，头上的鬓发，也不住随风飘舞，不禁暗中自忖道：“我在画籍之上常常看到“尤物”二字，却始终不知道要怎样的人才能称得上尤物，今日见了这少女，才知道尤物是什么样子，唉——看来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恐怕也再难找出一个这样的人来了。”

一念至此，忽又想到自己的爹爹在教自己念书之时，常常说的几句话来。

一时之间，他像又看到他爹爹正带着满脸慈祥亲切，但却又正气肃然的神情，站在他眼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反反复覆的教他念著书上的词句，每当读到“孔曰成仁，孟云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这一类话时，爹爹就会为之掩卷叹息。

“爹爹终于成仁取义了，他一生之中，该没什么值得惭愧的事了吧？但是爹爹为何又死得那么不值得呢？您老人家为别人之死叹息，可是此刻茫茫天下，又有谁会为您老人家的死叹息呢？”

他心中思潮翻涌，一会儿想到他爹爹妈妈，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快乐的童年，但快乐的童年逝去永不再来，死去的双亲也永不会复生了。

在这翻涌的思潮中，却似乎有一点红色的影子，越来越大，终于凝成那绝色丽人的身形，似乎又娇笑着伸出一双有如春葱的玉手，柔声道：“这像一双杀过人的手吗？”

“这像一双杀过人的手吗？这像一双杀过人……”这句话似乎一句连着一句，在卓长卿的脑海中撞击着，扩散着……他茫然闭起眼睛，哪知眼前却又浮动出自己爹爹的身影，满身浴血，正自戟指大骂：“我死了，你这不孝的儿子不替我报仇，心里却在想着仇人的弟子，在想着她是个尤物，我要你这不孝的儿子又有何用！”

猛然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他大叫一声，从树桠上滚了下来，张目四顾，林中空空，不但自己爹爹的影子不见了，那少女和多事头陀却也失去踪影。伸手一握，只觉掌心湿湿的，满是冷汗，方才竟似做了一场噩梦。

但此刻噩梦已醒，他却不禁暗骂自己，怎么在这紧要关头上，却想起心事来，此刻那少女早已走得不知哪里去了，却教自己如何找去？

又想到那少女求那多事头陀一事，却不知又是什么事，多事头陀方才问他的三个问题，又不知她到底如何回答。

卓长卿虽然是聪明绝顶之人，但到底年纪还轻，又是初入江湖，此刻面临着许多错综复杂之事，不禁呆呆的愕住了，茫然没有头绪。

香车宝盖

他呆呆的愕了半晌，本想笔直走向天目山，去寻那绝色少女，但转念一想，自己就算找到了她又当如何？何况偌大一座天目山，自己根本就未必找得到，想来想去，不禁忖道：“我还是先去找到云老伯父子才是。”

他就像一个无主意的孩子，极需有个人能为他分解心中紊乱的思潮，他天性本甚坚毅，十年深山苦练，更使得他有着超于常人的智慧，但此刻心绪却一乱如是，他只当是自己处世经验不够，临事难免如此，却不知自己已对那少女有了一种难以解释的情感，这种情感是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

须知人们将自己的情感压制，情感反会在不知不觉中奔发出来，等到自己发觉的时候，这种情感却早已像洪水般将自己吞没了。

他长叹一声，走出林外，哪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冷的笑声，回头望去，只见方才在城垛上和自己动手的黄衫少年，左手抚着下颔，右手挟在左胁之下，正望着自己嘿嘿冷笑。

他和这黄衫少年本来素不相识，方才虽已动过手，但彼此之间，却无纠葛，此时他心中紊乱如麻，哪有心情再多惹麻烦？望了一眼，便又回身走去，一面在心中寻思，要怎样从那少女身上，找着她师父丑人温如玉的下落来。

“好大的架子，却连个女子也追不上。”

卓长卿愕然回顾，心想：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怎么处处找我麻烦？那黄衫少年见他转回头来，两眼上翻，冷冷说道：“阁下年纪虽轻，武功却不弱，真是难得的很。”

卓长卿又是一愕，心想：此人怎么如此奇怪，方才出言讥嘲自己，此刻又捧起自己来，但语气之中，老气横秋，却又没有半点捧人的意思。

却见这黄衫少年放下双手，负在身后，两眼望在天上，缓缓踱起方步来，一面又道：“只是阁下若想凭着这点身手，就想独占魁首，哼，那还差得远哩。”

卓长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怨气，厉声道：“在下与兄台素不相识，兄台屡屡以言相欺，却是什么意思？”

那黄衫少年望也不望卓长卿一眼，冷冷接道：“在下的意思就是请阁下少惹麻烦，阁下从何处来，就快些回何处去，不然——哼哼，真得——哼哼。”

他一连哼了四声，虽未说出下文来，但言下之意，卓长卿又不是呆子，哪有不明之理？剑眉一轩，亦自冷笑道：“这可怪了，在下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又与阁下何干，至于在下会不会惹上麻烦，那更是在下自己之事了。”

那黄衫少年双目一张，目光便有如两道利箭，射在卓长卿身上，冷冷道：“阁下两日之内若不离开这临安城，哼——只怕再想走就嫌晚了。”

长袖一拂，回头就走，哪知眼前一花，那卓长卿竟突然挡在他身前，身形之疾，有如苍鹰。

这一来却令得那黄衫少年岑粲为之一怔，只见卓长卿面带寒霜，眼如利箭，厉声道：“你方才说什么？”

那黄衫少年岑粲虽觉对方神势赫赫，正气凛然，但他自恃身手，且又是极端倨傲自大之人，双目微翻，冷哼一声，又自说道：“阁下两日之内若不离开这临安城，哼——”

哪知他语犹未了，卓长卿突然厉叱一声，右手一伸，疾如闪电般抓住他的衣襟，厉声道：“两日之前，在那快刀会与红巾会房中留下字柬的，是不是你？”

黄衫少年岑粲再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出手，此刻被他抓住衣襟，竟怔了一怔，随即剑眉怒轩，右手手腕一反，去扣卓长卿的脉门，左手并指如剑，疾疾点向他腋下三寸，乳后一寸的天池大穴，一面口中喝道：“是我又怎样？不是我又怎样？”

卓长卿右臂一缩，生像是一尾游鱼般从他两掌间缩了出去。只听啪的一声，黄衫少年岑粲蹬，蹬，蹬，连退三步。卓长卿身形也不禁为之晃了一晃，原来他右臂一缩，便即向那黄衫少年的左手手背上拍去，那黄衫少年来不及变招，只得手腕一翻，立掌一扬，双掌相交，竟各自对了一掌。

黄衫少年岑粲内力本就稍逊一筹，用的又是左掌，连连退出三步，方自立桩站稳，面色一变，方待开口，哪知卓长卿又厉声喝道：“那么快刀会和红巾会的数百个兄弟的惨死，也就是你一手干出来的事了？”

岑粲面色又是一变，似乎怔了一怔，随即大喝一声，和身扑上，双臂一伸一缩之间，已自向卓长卿前胸、双臂拍了三掌，一面喝道：“是我杀的又怎样？不是我杀的又怎样？”

卓长卿厉喝一声：“如此就好。”

眼看这黄衫少年的双掌，已堪堪拍到他身上，突然胸腹一吸，上身竟倏然退后半尺，双脚却仍像石桩似的钉在地上，只听又是“啪”的一声，卓长卿双掌一扬，和那黄衫少年又自对了一掌。

此刻他已认定了这黄衫少年就是昨夜的凶手，心中不禁对那绝色少女有些歉疚，自己错怪了人家，是以对这黄衫少年也就更为愤恨，出手之间，竟尽了全力，双掌相交之下，那黄衫少年便又倒退了一步，身形方自一晃，卓长卿的双掌便又漫天向他拍了下来，掌风虎虎，凌厉异常。

岑粲方才和他对了一掌，心知人家的掌力在自己之上，此刻掌法施展开来，便不敢走劈、撞、封、打、砍、推等刚猛的路子，只是到处游走，避开卓长卿的正锋，专以闪转腾揶，灵巧的招式取胜。他身法本是以轻灵见长，此刻身手一施展开来，只见卓长卿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但每一出手，便无一不是击向卓长卿身上的要穴，认穴之稳、准、狠、辣，端的惊人无比。

方才城头之上，卓长卿已和他动了次手，早就知道这少年武功不弱，但城头上面地方究竟太小，两人的身手都未施展开，此刻他见这少年轻功竟如此之妙，心中也不禁为之暗惊，越发认定那快刀会和红巾会中弟子之惨死，必是这少年干出的事，只是两人武功相差并不远，一时之间，他也未能就将这黄衫少年伤在自己掌下。

两人方自过了数十招，哪知远处突然飘来一阵阵悠扬的乐声，他们动手正急，先前并未在意，但那乐声却越来越近，而且声音极为奇特，既非弄箫，亦非吹笛，也不是筝琶管弦之声，只听这乐声尖细高亢，却又极为美妙动听。两人心中大异，都不知这乐声是什么乐器奏出的。

又当高手过招，心神一丝都松懈不得，两人心中虽然奇怪，却谁也不敢向乐声传来之处去望一眼，哪知又拚了十数招，乐声竟突然一顿，一个娇柔的声音喝道：“是谁敢在这里动手，还不快停住，你们有几个脑袋，胆敢惊动娘娘的凤驾。”

声音虽娇柔，但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卓长卿和岑粲听在耳里，心中都不禁一动，暗暗忖道：“娘娘的凤驾，该不是皇帝娘娘前来出巡，这倒冲撞不得。”

两人同一心念，各自大喝一声，退开五步。转目望去，只见一行穿着轻红罗衫的少女，袅娜行来，手里各自拿着一段青色的竹子，但竹子却有长有短，也没有音孔。两人方才虽是动手拚命，但此刻却不禁对望一眼，暗忖：“这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吹奏得出那么好听的乐声来？”

原来两人都是初入江湖，足迹又未离过中州，却不知道这些少女手中所持的“乐器”虽是一段普通的竹子，但彼此长短不一，吹奏起来宫商自也各异，再加上她们久居苗疆，都得谙苗人的吹竹之技，又都久经训练，彼此配合得极为和谐，吹出乐声来，自然是极为奇特而美妙的了。

两人面面相觑，那黄衫少年突然两眼一翻，嘴角朝下一撩，作了个轻蔑的神色，转过头去，再也不望卓长卿一眼。

卓长卿微微一怔，心中不知是笑是怒，亦自转过头去，却见这些手持青竹的红裳少女之后，竟是一辆香车，宝盖流苏，镂凤雕龙，衬着车上的鲜血缎垫，更显得郁丽华贵，不可方物。

车行极缓，车辕两侧，却有四个红裳少女，一手推着车子，另一手却将手中所持的鹅毛羽扇，向车上轻轻搧动。

这些红裳少女看到卓长卿和岑粲愕愕的站在旁边，一个个面上都露出笑意，但却没有一人敢笑出声来，轻拈玉手，又将手中的青竹放到唇边，撮口而吹。霎眼之间，乐声又复大作，这些红裳少女方自缓缓前行，数十双媚目却有意无意间，向卓长卿和那黄衫少年岑粲瞟上一眼。

那岑粲飞扬桀倨，平日自命倜傥风流，但此刻不知怎么，竟似为这种气派所慑，两只眼睛却是瞬也不瞬的望在这些少女身上，但却不敢露出一些轻薄之意来、那卓长卿生性坚毅方正，更是连望也不望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路旁，但心里却自暗暗猜测，不知这些少女究竟是何路道。

片刻之间，这行奇异的行列，便缓缓在他们身前行过……卓长卿正自猜疑，心中忽然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又自举目望去，只见那辆香车之上，坐着的竟是一个全身红衣的老妇，她那枯瘦的身躯，深深埋在那堆柔软的缎垫之中，衣衫鲜红，缎垫亦是鲜红，是以远远望去，竟分辨不出这老妇的身形来。

那四个缓推香车，轻摇羽扇的红裳少女，八道秋波，也望在这两个少年身上，但脚步未停，径自将香车推过。

这四个少女彷佛比前面吹竹的少女都较为大些，望去更是花容玉貌，风姿绰约，那种成熟少女的风韵，任何少年见了都会心动。

但卓长卿的目光，却越过这些少女娇美如花的面庞，停留在那枯瘦的红衫老妇身上。

这老妇不但通体红衫，头上竟也梳着当今闺中少妇最为盛行的坠马髻，云鬓如雾，斜斜挽起，仍然漆黑的头发上，缀着珠佩金环，在日光之中，闪闪生光。

但在这美丽的头发下面，却是一张其丑无比的面容，正自闭着双目，有气无力的养着神，那种衰老的样子，和她身上的衣衫、头上的发式，形成一种丑恶而可笑的对比。

卓长卿愕愕的思索半晌，这辆香车已缓缓由他身前推了过去，岑粲的目光，也还留恋的望在那些红裳少女的背影上，阵阵清风，吹得她们身上的衣衫微微飘动，和大地上的一片翠绿，映影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岑粲回过头来，冷笑一声，又缓缓向卓长卿行去。哪知卓长卿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声如霹雳，入耳锵然，岑粲不禁为之一惊，却见他喝声方住，身形已如苍鹰般的向那辆香车掠了过去。

那些红裳少女一齐惊讶的回过头，吹竹的停了吹竹，摇扇的停了摇扇，岑粲暗忖：“这厮又在玩什么花样？”

双足一顿，亦自如飞跟了过去，却见卓长卿已拦在车前，双目凛然发着寒光，望着那车上的红衫老妇。

他生性方正，目不斜视，见到这行少女一个个面目如花，秋波如水，而且都值妙龄，便不敢去望人家，但心中却暗忖道：“这些少女怎么都穿着红衫？”

便举目望去，又见到车上的老妇那种诡异的装束，忽然想起十年之前在天目山下的奇丑妇人来，心中不禁又一动：“难道她就是丑人温如玉？”

但眼前这红衫老妇却苍老得很，彷佛年已古稀，他不禁有些怀疑。

“十年时日虽长，但丑人温如玉内功深湛，不该苍老得如此模样呀？”

犹疑半晌，忽然想到方才那娇柔的声音喊的：“……娘娘的凤驾……”温如玉不是也叫红衣娘娘吗？

他再无疑念，大喝一声，身形暴起，挡在这辆香车前面，便又喝道：“阁下可是姓温的？”

哪知那红衣老妇却仍自闭着眼睛，卧在车上，除了身上的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有些波动之外，她竟像是睡着了似的，连眼皮都没有张开一下。

岑粲却不禁心中一动：“难道这像是已死了半截的怪物，就是名震天下的红衣娘娘吗？

他方才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俱是那些红裳少女的秋波倩影，几乎看得痴了，想得痴了，心中哪有余隙来思考这问题？

但此刻他见了卓长卿的神态，双目便也不禁望在这奇丑老妇身上。

走在最前的两个红裳少女，此刻突然一齐折了回来，纤腰微拧，便自一边一个，站在卓长卿身旁，各自伸出一只纤掌来，拍向卓长卿的肩上，另一只手拿着的青竹，电光也似的点向他双乳上一寸六分处的膺窗大穴，口中却娇声笑道：“娘娘睡着了，你乱叫什么？”

卓长卿口中闷哼一声，双臂一振，那两个少女便已抵受不住，向后连退三步，方才站住，花容却已变了颜色。

但那车上的老妇，却仍动也不动，卓长卿冷哼一声，跨前半步，双臂斜斜划了个半圈，突然电也似的当胸推出，口中喝道：“姓温的，十年之前，始信峰下的事你忘了吗？”

掌风虎虎，余锋所及，立在车辕旁的红裳少女身上，竟都不觉泛出一阵寒意，身上的衣衫也被震得飞扬了起来。

那红裳老妇双目仍未张，身形亦未动，但一双本已落在缎垫上的长袖，却“呼”的一声，反卷了起来，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卷向卓长卿的双掌。

卓长卿大喝一声，双掌一翻，不避反迎，五指箕张，电也似的抓向那两只长袖。

他双手这一反、一抓，看似平淡无奇，其实却快如奔电，劲透指端，正是淮南鹰爪门中登峰造极的手法，就算淮南鹰爪门当今的掌门人亲自使出这招来，也未必能强胜于他，方才在城垛上，他便以这同样的手法，撕落了那绝色少女的一双罗袖。

此刻他立在地上，又是全力而发，劲力更何止比方才强了一倍，原想只一招就要将这老妇的长袖扯落，哪知这双长袖生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突然一伸一缩，竟自从他双掌中穿了过去，袖脚笔直的扫向他胸前的乳泉穴上。

卓长卿心头一凛，拧身错步，唰的向后退出五步，却见那老妇冷笑一声，道：“你们还不给我把这小子拿下来！”

长袖一缩，又自落在垫上，立在车辕两侧的四个少女，却突然掠向卓长卿，四柄银白的羽扇，分做四处，却在同一剎那间向他拍了下去。

卓长卿双目已赤，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正好以整待暇的坐在自己面前，十年郁积在心中的仇恨，此刻便像山洪似的爆发了出来，双臂一圈，已在这四个手持羽扇的红裳少女的四只玉腕之上，各个划出一掌。

四个红裳少女万万想不到，这少年的招式竟是如此之快，玉腕一缩，各自后退一步。

卓长卿大喝一声，并不追击，却又向车上的老妇扑了过去。

哪知他身形才展，已有五根青竹并排向他点了过去，当中三根点向他前胸华盖、璇机三处要穴，旁边两根出手的部位更是刁钻，虽是落空而出，却生像是等着他身子自己送上去似的。

卓长卿嘿嘿冷笑，根本未将这五根青竹放在心上，双掌一扬，又是“呼”的一声，面前的三根青竹便电也似的退了回去。

他掌力尚未使尽，身后却是同声袭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哪知方才点向他身侧的两枝青竹，此刻却实地向内一圈，宛如两条飞驰而来的青蛇，噬向他左右两胁之下。

他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此刻已落入人家配合得十分巧妙的阵式中，这些少女的武功虽不可畏，但自己若被这阵式困住，再要想脱身出来，确是大为不易。须知他动手经验虽不太多，但司空老人十年的教导，却使得他对高手时情况的判断，大异常人。

但此刻却容不得他多加思索，他身躯一摔，方自避开身侧的两条青蛇，那四柄其白如雪的羽扇，便又四面八方的拍了过来。

漫天扇影之中，还夹杂着根根青竹，只要他身法稍有空隙，这些青竹便会说不定点在他身上哪一处重穴之上。

岑粲负手而观，此刻也已确定这坐在车上的老妇，必定就是那红衣娘娘温如玉，因为普天之下，能够将袖上的功夫练入化境的，除了这诡异毒辣的女魔头外，实在再也找不出别人来。

他眼见卓长卿被那些红裳少女困住，心下大为得意，而且他也看出这些少女所施展的身法，虽然和自己芜湖云宅所遇的相同，但身手配合的巧妙，却又远在那些少女之上，不禁暗道一声侥幸。

起先他还以为红衣娘娘名震武林之霓裳仙舞阵也不过如此，今日一见，才知道他那次不过是较为幸运而已，不但那些少女身手较弱，而且人数也较少，显见是未能发挥这霓裳仙舞阵的威力，是以才被他容容易易的破解了出来。

他暗中忖道：“那日我遇着的若就是这些人，只怕那天便已栽在人家手里了。”

他虽然骄傲自负已极，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神态而已，须知任何骄傲之人，自己心中寻思之际，必也并非一如他表面所显露的，这道理世人皆同，岑粲自然也不例外。

他定睛而视，只见这霓裳仙舞阵之变化繁复，配合巧妙，实令人无隙可乘，心中又不禁大为高兴：“这厮被困在这等阵式里，他武功再好，只怕也抵受不住吧？”

幸灾乐祸之心，使他更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些。

哪知被困在阵里的卓长卿，情况并不如他所想象的不堪。此刻他虽已采取守势，但精妙的步法和凌厉的掌风，却使得那四柄羽扇、十四枝青竹，空自舞起满天舞影，却也无法逼进他身前半步。但一时半刻，他却也无法脱身而出。

这时岑粲不觉间，已行近那辆香车之侧，哪知身侧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喝道：“住手。”

声调虽不甚高，但岑粲耳中却为之生出一种震荡的感觉，彷佛有人用只极尖锐的针，在他耳中戳了一下。

那些红裳少女身形本自旋舞不息，但喝声方住，岑粲只觉眼前一花，漫天红影缤纷，这些红裳少女竟都四下飘了开去，在卓然而立的卓长卿四侧，围成一道圆圆的圈子。

回目一望，只见那红裳老妇，缓缓自车上站了起来，双目一张，神光炯然，她面上那种衰老之气，竟为之一扫而空。

卓长卿微微一怔，却见这老妇缓缓走到自己身前来，枯瘦的身材在宽大的衣衫中，宛如一根枯竹。

她缓缓而行，衣衫的下襟一直拖到脚面，使她看来有如蹑空而行。卓长卿心中不知怎的，竟突然泛出一阵无法说出的寒意，微一定神，方待开口，哪知这老妇已森冷的说道：“方才你说什么？”

卓长卿一挺胸膛，大喝道：“我问你十年前始信峰下的血债，你可曾忘了？”

这老妇利如鹰隼的目光，像利箭般在卓长卿身上一扫，冷冷的又说道：“那么你就是那姓卓的后代了？”

卓长卿道：“正是。”

哪知道老妇目光一瞬，竟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有如枭鸟夜啼，令人难以相信这枯瘦而衰老的妇人，怎能发出如此高亢的笑声来。

笑声一顿，那被笑声震得几乎摇摇欲坠的枝叶，也倏然而静，却听这老妇已自缓缓道：

“这数十年来，死在我手下之人，何止千数，我正自奇怪，怎么这些人的门人后代，竟从无一人来找我复仇的，哪知道——嘿嘿，今日却让我见着了一个。”

目光一侧，又自望着岑粲喝道：“你又是谁？是否也是帮着他来复仇的？”

岑粲心中一凛，走前三步，躬身一礼，道：“晚辈和此人不但素不相识，而且——”

那红裳老妇冷哼一声，森冷的目光，凝注在他面上，接口道：“如此说来，你站在旁边，是存心想看看热闹的了？”

语声虽是极为平淡，但岑粲听在耳里，却觉一股寒意，直透背脊，倨傲之气为之尽消，怔了半天，方自恭声答道：“晚辈和此人有些过节未了，是以——”

哪知那红裳老妇不等他话说完，又自接口道：“你是否想等他与我之间的事情了后，再寻他了却你与他之间的过节？”

岑粲微一颔首，却见她又纵声狂笑起来，一面说道：“好极，好极，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还聪明得很——”

她话虽只说一半，但岑粲正是绝顶聪明之人，当然已了解她话中的含意，是说等会根本无须自己动手了，卓长卿已再无活路，自己岂非捡了个便宜，目光一转，却见这红裳老妇目光又凛然回到卓长卿的身上，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一整头上鬓发，缓缓向他逼近了去。

一阵风吹动，岑粲身上似乎觉得有些寒意，他知道剎那之间，此地便要立刻演出一场流血惨剧了。

卓长卿只觉心中热血奔腾，激动难安，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这与仇人相对的一刻，于是十年的积郁，此刻便如山洪般的爆发出来。

只是多年之锻炼，却使他在这种情况下犹能保持镇静，因为他知道，此刻正是生死存亡系于一线之时，自己若能胜得了这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朝得报，心中便再无牵挂之事，否则，这丑人温如玉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他努力的将心中激动之情，深深压制，抬目而望，只见那丑人温如玉也正在凝视着自己，一面不住点首道：“你这小孩子倒是长得有几分和那姓卓的相像，只是比他——”

卓长卿见这丑人温如玉此刻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生像是根本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又听得她提及自己的父亲，说话之时，神态自若，就像是说起自己的知交故友一样，哪里像是在说一个被她残害之人？

他更是悲愤填胸，暗中调匀真气，只待出手一击，便将她伤在掌下。

哪知红衣娘娘温如玉话说到一半，语声突然一顿，身形毫未作势，只见她宽大的衣袂向左一扬，便电也似的朝立在右边的岑粲掠了过去，伸出右掌，倏然向岑粲当胸抓去。

岑粲心安理得的站在一边，正待静观这玄衫少年的流血惨剧，哪知这红衣娘娘竟突然向自己掠了过来，心中不由大惊，方待拧身退却，先避其锋，哪知这红衣娘娘看来虽枯瘦衰老，身法却快如飞矢，又是在岑粲万万料想不到的时候出手，岑粲身形还未来得及展动，前胸的衣襟，已被一把抓住。

他片刻之间，一连两次被人家抓住前胸的衣襟，虽说两次俱为自己意料不到，是以猝不及防，但终究是十分丢人之事，心中羞恼交集，眼看这红衣娘娘的目光，冰冷的望着自己，既怯于她的武功，又怯于她的声名，便不敢冒然出手，只得惶声问道：“老前辈，你这是干什么？”

红衣娘娘温如玉阴恻恻的一笑，缓缓说道：“十年之前，黄山始信峰下，你是否也是在场的人其中之一？”

岑粲心中一凛，十年前的往事，闪电般的在心头一掠而过——

那时他还是个年龄极幼的童子，虽然在豪富之家，但却一直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他天性偏激，也就越发顽劣，应该入塾念书的时候，他却偷偷的跑到荒坟野地中去独自嬉戏。

哪知，一天却有个羽衣星冠的道人，突然像神仙似的自天而降，问他愿不愿意离开家庭，去学武功，他一想父母对自己本无情感，自己留在家里也毫无意思，倒不如学得一身本事，也像这道人一样的能在空中飞掠，那该多有意思，便毫不考虑的一口答应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道人便是名震武林的万妙真君，便和另两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跟着他一齐到了黄山。

于是十年前黄山始信峰下那一幕惊心动魄的往事，此刻便又历历如在眼前。

飞扬的尘砂、野兽的嘶鸣、气魄慷慨的中年汉子、温柔美丽的中年美妇，跟在他们身侧的幼童，和自己的师父见着他们时，面上显露的神情，便也一幕幕自眼前闪过。

他想起那骨瘦如柴的红衫妇人，貌美如仙的天真女童，和最后发生的那一段惨剧，再看到眼前这玄衫少年对这红衣娘娘的神情，不禁心中大为恍然，忖道：“原来这玄衫少年便是十年前，跟在那中年美妇身侧的孩子，这红衣娘娘便是杀死他父母的仇人。”

又忖道：“那三幅画卷中的美女之像，便是方才在城墙上所见的绝色少女，而这绝色少女，想必就是十年前那貌美如仙的绝色女童了，难怪我见着那幅画时，便觉得十分眼熟，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卓长卿方才见那丑人温如玉竟陡然舍却自己，而向那黄衫少年出手，心中方自一怔，但听到温如玉冷冷向那黄衫少年问出来的话之后，心中也不禁恍然而悟，忖道：“原来这黄衫少年就是十年前始信峰下的黄衫童子。”

便也想到自己方才所见的绝色少女，必定就是那娇美女童，不禁暗叹一声，又忖道：“造化安排，的确弄人，十年前在那小小一片山崖上的人，经过十年之久，竟又骤集一处。”

他却不知道造化弄人，更不止于此，非但将他们聚做一处，更将他们彼此之间的情仇恩怨，密密纠缠，使得他们自己也几乎化解不开哩。

那红衣娘娘一把抓住岑粲，却见他竟呆呆的愕住了，眼中一片茫然，竟不知在想着什么，亦是大为奇怪，冷叱一声，又自喝问道：“你可是那万妙真君的弟子？哼哼，你那师父一生奸狡油猾，想不到收个徒弟，也是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岑粲微一定神，吭声道：“家师正是万妙真君，晚辈常听家师说起老前辈来，说他老人家和老前辈是多年深交，此刻老前辈如此对待晚辈，却叫晚辈好生不解。”

那丑人温如玉突又仰天长笑起来，长笑声中，连声说道：“多年深交，多年深交——”

笑声突然一顿，“好个多年深交，十数年来，便宜的事都让他占尽了，十年之前，我和那姓卓的无怨无仇，都是为了这个多年深交，才——”

她语声突又一顿，转过头去，向卓长卿森冷的说道：“我说我的，不关你的事，你爹爹的确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只管冲着我来好了。”

目光再次转向岑粲，指道：“自从那日之后，你师父又不知算计了我多少次，我只道是天下奸狡之人，再也莫过于万妙真君的了，嘿嘿，哪知你这小鬼，也比他差不多少。我问问你，你方才既说与这姓卓的后人素不相识，怎么又说和他有着过节未了？你和这素不相识之人究竟有什么仇恨，你倒说给我听听看。”

岑粲不觉为之一怔，暗问道：“我和这姓卓的有何仇恨？”

却连自己也回答不出，须知他对卓长卿极为妒恨，但这种妒恨又岂能在别人面前说出来，又怎能算得上是过节呢？

红衣娘娘温如玉望着他面上的神情，冷笑一声，又道：“你心里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快跟我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否则——嘿嘿！”

手腕一紧，几乎将岑粲离地扯起。

岑粲剑眉一轩，亢声道：“晚辈所说句句俱是实言，晚辈素仰老前辈英名，又怎会对老前辈怀有不轨之心——”

话犹未了，蓦然欺身一进，指戳肘撞，双手各击出两招，左腿也同时飞起，横扫温如玉右膝。

温如玉不禁为之一惊，再也想不到这少年会斗胆向自己出手，而且招招狠辣，无一不是击向自己要害，她武功再高，也不能不先图自救，手腕一松，错步仰身，倏然滑开数步。

岑粲胸前一松，亦自拧身错步，退出一步。须知他乃十分狂傲之人，虽对红衣娘娘有所怯惧，但心下亦大为气愤，此刻见自己微一出手，便使得她不得不放松手掌，不禁冷笑暗忖：“原来她武功也不过如此。”

怯惧之心，为之大减，双手一整衣衫，又道：“老前辈口口声声讥嘲辱骂于我，实不知是何居心，家师纵然对老前辈有不是之处，但家师并未死去，老前辈却也不该将这笔帐算在晚辈身上呀？”

言下之意，自是暗讥这丑人温如玉只知以上凌下，以强凌弱，却不敢去找自己的师父算帐。

如此露骨之话，温如玉怎会听不出来。岑粲目光凝注，心想她必定又要仰天狂笑，或是暴跳如雷。哪知道望了半晌，这诡异毒辣的女魔头面上，不但连半丝表情都没有，而且目光黯淡，想是正在想着心事，又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这么一来，自然大大出了岑粲意料之外，转目一望，却见玄衫少年——卓长卿亦在俯首深思，他心下不禁大奇，自忖道：“这厮怎么如此奇怪，起先一副声势汹汹，目毗尽裂的样子，此刻却又站在这里发呆——”

转目一望，那红衣娘娘亦仍垂首未动。

“这温如玉怎么也如此模样，倒像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想情郎的样子。”

目光四扫，只见那十余个红裳少女，有的手持青竹，有的轻捧羽扇，远远围成一圈，竟也是一个个目光低垂，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岑粲人虽狂傲，机智却深，此刻暗中冷笑一声忖道：“这些人一个个都像有着三分痴呆，我却又留在这里作什么。”

须知他与红衣娘娘以及卓长卿之间，本无深仇大恨，虽对卓长卿有些妒恨，但忖量眼前局势，知道自己若还留在这里，非但毫无用处，只怕还要惹些麻烦，又看到这些人都在出着神，像是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心念一动，再不迟疑，回身便走，只希望那红衣娘娘不要又突然拦住自己。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反应，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哪知方一回顾间，那红衣娘娘的面容，却又赫然在他眼前，一面冷冷道：“你师父现在哪里？”

岑粲心中一阵剧跳，往前一窜七尺，方敢转回头，却听这红衣娘娘森冷的又追问一句：

“你师父现在哪里？”

岑粲暗叹一声，知道自己的师父必定做出一些非常对不起这红衣娘娘之事，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她方才的神色，心想：“难道师父他老人家和这奇丑的怪物，有着什么情感的纠纷？”

一念至此，不禁又向这丑人温如玉仔细看了两眼，只觉她不但丑得吓人，而且苍老已极，只怕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爱上这种女子。

心中转了几转，这狡黠的少年不禁疑云大起，沉吟半晌，方自说道：“家师现在何处，晚辈也不知道，老前辈与家师本是故友，怎的此刻却问起晚辈了？”

那丑人温如玉面上本是极其森冷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奇特，目中威光尽敛，竟幽幽叹道：“我已将近五年没有见着他了，唉——不知他为什么总是不愿见我——”

目光一垂，又陷入深思里，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她这种情感的变化，看在岑粲眼里，岑粲不觉为之暗笑一声，知道自己方才的推测，并不离谱，奇怪的只是自己的师父年华虽已老去，却仍风度翩翩，不知怎的竟会搭惹上这种女子。

他却不知道那万妙真君尹凡之阴险狡诈，世罕其匹，果真为着一事，而骗了这丑人温如玉之情感。原来温如玉有生以来，从未有过一个男人喜欢过她，她面上虽然毒辣怪僻，其实心中又何尝不在渴望着一个男人的温情。

而尹凡就利用了她这个弱点，使得她全心全意的爱上自己，等到他觉得她已不再值得自己利用，便一脚将她踢开。

这当然使温如玉痛苦到了极处，只是情感一事，偏又那么微妙，她虽然将他恨到极处，却偏偏又忘不了他，只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这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才使得她方才的神色，生出那么多变化。只是岑粲虽是尹凡的弟子，对这段事却一点也不知道。

这两人对面而立，心中各有所思，哪知远远站在一边的卓长卿，此刻竟突然以拳击掌，像是心中所思已有了决定，抬目四望一眼，便自如飞掠来，口中厉喝一声，道：“姓温的，不管你是为着什么，我爹爹总是死在你的手下，今日你武功若强胜于我，那么你就一掌将我击死，否则的话，我就要以你颈上人头，来祭爹爹的在天之灵。”

温如玉倏然从甜蜜的梦幻中惊醒过来，听他说完了话，面上不觉又泛起一阵阴恻恻的笑容，扫目一望岑粲，冷冷道：“你别想走！”

才转过头向卓长卿道：“我若一掌将你击死，那么姓卓的岂非再无后代，你爹爹的大仇，岂非永将沉于海底——哼哼，我先还当你是个孝子，哪知却也是个无用的懦夫！”

卓长卿呆了一呆，他方才见了这丑人温如玉的身法，知道自己并无把握能够取胜，今日若想复仇，实是难如登天，本想乘着她和那黄衫少年答话之际，借机一走，回到王屋山去，将武功苦练一番，再来复仇。

但转念一想，此刻大仇在前，自己若畏缩一走，又怎能再称男子？须知他本是至阳至刚之人，正是宁折毋弯的性格，心想便是今日抛却性命，也要和这红衣娘娘拚上一拚，他心中唯一顾虑的，只是自己若死了，又有谁会为爹爹复仇。

此刻这丑人温如玉的话，竟讲入他的心里，他一呆之后，吶吶说道：“我若死了，我爹爹相知满天下，自然有人会为他复仇的，但今日我若将你杀死，只怕连个复仇的人都不会有哩。”

丑人温如玉双目一张，威光暴现，但却又哈哈笑道：“好个相知满天下，我倒要问问你，我老人家将你爹爹击毙已有十年，怎么就没有人来找我老人家为他报仇的？”

卓长卿不禁又为之一愕，不知道她说此话到底是何用意，沉吟半晌，突然朗声道：“我们姓卓的代代相传，做事但求心安而已，今日我若放过了你，便将食不知味，卧不安寝，你多说也无用，何况——哼，你武功虽高，我却也不畏惧于你。”

丑人温如玉哈哈大笑，说道：“好极，好极，我老人家就冲着你这分志气，倒是要给个便宜给你占占——”

她语声一顿，笑容尽敛，冷冷又道：“今日你若胜得了我老人家一招半招，你便尽管将我颈上人头割去，祭你爹爹之灵，我老人家决不会说半个不字。”

卓长卿冷冷一笑，道：“阁下名满天下，自然不会失信于我一个后生晚辈，这个我倒放心得很。只是——”他目光向那些围在四侧的红裳少女一扫。

丑人温如玉已自冷叱道：“你把我老人家当做什么人？难道我还要这些小丫头帮忙不成！今日你我两人动手，谁也不准有人帮忙，如果你胜了，你大仇得报，也——”

她语声一顿，像是轻微的叹气了一声，接道：“也不会有人找你复仇。”

卓长卿一挺胸膛，朗声接道：“如果阁下胜了，也尽管将在下颈上人头取去就是——”

温如玉微一摆手，冷冷笑道：“如此说来，我老人家还算给你占什么便宜？”

卓长卿怔道：“那便怎的？”

心中不禁大为奇怪，难道这魔头心肠变了不成？

却听温如玉一笑接道：“你若败在我的手下，只要代我做成一事，日后你再练武功，仍可找我老人家来复仇，我老人家也不会怨你。”

此话一出，不但卓长卿大出意外，那岑粲心中亦自大奇，转念又忖道：“这红衣娘娘要他做的事，必定比死还要困难十倍，哼，若是她要与我订此赌约，我再也不会答应的。”

侧目而望，只见那玄衫少年——卓长卿的双拳紧握，目光低垂，正在想着心事。

卓长卿何尝不知道这温如玉所提出之事，必定万分困难，但无论如何，自己今日若败于她手下，也只有此法才能有再次复仇的机会，微一咬牙，抬起头来，朗声道：“君子一言——”

温如玉冷然接道：“难道我老人家还会戏弄于你不成？”

岑粲暗中一笑，忖道：“这下姓卓的准要上当了。”

双手一负，静听下文。

卓长卿朗声道：“那么就请阁下快些说出来。”

温如玉冷冷笑道：“要是此事你无法办成又该如何？”

岑粲暗中又一笑，心想这红衣娘娘果然难缠，她要是说出一个卓长卿根本无法办到之事，那岂非还是与叫卓长卿不胜便死一样。

卓长卿果然亦是一怔，朗声道：“阁下所说之事，要是根本就非在下能做之事，而是强人作难，那么阁下就毋须说出来，反正我卓长卿根本未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温如玉拂然道：“此事自是你能力所及。”

卓长卿挺胸道：“此事若是在下能力所及，亦无亏于忠义，在下虽不才，但有生以来，却从未认为一事是人力无法办到的。”

温如玉森冷的面上，泛起一丝笑意，颔首道：“如此好极——”

话声未落，突然身形一展，电也似的掠到卓长卿身前，左掌斜劈，右掌横切，只剎那之间，两招齐出。

卓长卿复吃一惊，这两招之突来，虽然大出他意料之外，但他面对仇家，早已戒备，是以此刻也并不慌乱，右掌微一伸缩，引开她斜击之力，脚下错步，滑开三尺，口中却喝道：

“阁下之事尚未说出，怎么突然动起手来？”

温如玉冷冷说道：“你若胜了我，此事根本无庸再说，你若败了，我也绝不取你性命，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口中虽在说着话，但身手却未因之稍顿，霎眼之间，掌影翻飞，已拍出十余掌。

岑粲本在静听这温如玉究竟要说出什么事来，见她突然出手，亦是大奇，但转念忖道：

“这红衣娘娘果然狠辣，首先逼得这卓长卿动手，他若败了，那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依这姓卓的个性，无论温如玉说出任何事来，他都万万不会反悔不做，但是这红衣娘娘费了如此周章，却到底是要那姓卓的做什么事呢？”

心念至此，好奇之心大起，但突又想到这红衣娘娘方才喝令自己留下，不知要对自己玩什么花样，此刻乘她正在动手之际，自己若不乘隙一走，更待何时？反正是无论要那姓卓的做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又何苦一定要知道。

他略一权衡利害，什么热闹也不想看了，身形一转，方待掠走，哪知目光动处，那些红裳少女已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身侧围了个圈子，不禁暗叹一声，索性负手而立，凝目于这红衣娘娘和卓长卿的比斗，再也不作逃走的念头。

温如玉倏然拍出十掌，她手掌虽然枯瘦，但其掌力却是凌厉无比，带得卓长卿头上的头巾，猎猎飞舞。方才她和这少年稍一动手，便知道他年纪虽轻，武功却非比等闲，是以招招俱是杀手，十招一过，便已尽占先机，将卓长卿压在满天掌影之下，几乎寻不着空隙还手。

但卓长卿身受久负天下武林第一高手之誉的司空老人十年亲炙，加上先天之资，后天之调，俱是好到极处，掌挥拳击，守了十数招，突然大喝一声，双掌俱出，当胸猛击。他这一招虽然空门大露，全身上下几无一处不在对方掌锋之下，但温如玉目光动处，只见他指尖斜骈，掌心内陷，竟是内家登峰造极的掌力，心中不禁一凛，知道自己纵然能将他一掌击毙，但自己前胸若被他这双掌击下，亦是再无活路。

她目光动处，身形已随掌风飘出，但等到卓长卿一击之势，已将势竭，遂又一掠而前，倏然三掌，拍向他的面门。

卓长卿闷哼一声，撤掌拧身，堪堪避开这三掌，突又双掌同击，但却是一上一下，右掌上攻左额，左掌下切右胁，不但掌风虎虎，不在方才那两掌之下，而且掌式变幻无伦。温如玉享名武林数十年，是何等人物，但此刻却竟也看不出他这掌招的来路，当下身形一动，倒打金钟，竟又倏然掠出两丈开外。红衫飘舞，风声猎猎，宛如行云流水。

卓长卿见她身形倏忽来往，瞬目之间，已进退数次，心下也不禁骇然，双腿钉立如桩，双掌一招连着一招的猛击出来，将地上的砂土都激得飞扬而起，那凝目而望的岑粲，见到他掌力竟如此惊人，心中惊怒交集，暗暗忖道：“以他这种身手，武林中除了有数几人之外，还有谁是他之敌手，想那天目山之会，也必定要被他独占鳌头——”

妒怒之下，更立心要将此人除去。

卓长卿这一轮急攻，看似虽将温如玉逼退，而抢得先机，但只要自己掌力稍有空隙，温如玉立即快如闪电的欺身而进，若非他年轻力强，内力含蓄又深，便早已不敌。

但饶是如此，这种全凭内家真力的掌力，究竟容易亏损，越到后来，他就越感吃力，只见温如玉红衫飘飘，身形仍然从容自若，而且越逼越近，不消数十招，卓长卿便又落在下风。而这一次，他内力将竭，却连平反之力都没有了。

红日既升，骄阳如火，卓长卿的额角鼻洼，也已沁出汗珠，他不禁暗中长叹，知道再过数十招，自己就将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此刻他虽在动手，但心中却是思潮翻涌，悲愤填胸，知道今日自己复仇已是无望了。

又拆了十数招，卓长卿暗道一声：“罢了。”

呼呼攻出两掌，纵身退出圈外，垂手而立，黯然道：“阁下究是何事，只管说出便是。

温如玉长袖一拂，仰天笑道：“胜则胜，败则败，你这孩子倒的确是个磊落的男儿。”

回首侧目一望岑粲，面上笑容尽敛，又道：“比你和你师父都强得多了。”

岑粲心中暗哼一声，转过头去，故意向对面站着的一个红裳少女微微一笑。

温如玉目光动处，寒光凛然，恨声道：“果真与他师父一个样子。”

双掌一拍，那十余个红裳少女突然同时娇声一笑，岑粲只觉眼前微花，漫天的青竹、羽扇，已自当头压下，他不用思索，就知道自己又陷入那霓裳仙舞阵了。

温如玉冷笑一声，双掌又一拍，那些红裳少女口中突然曼声唱了起来，身形也越舞越疾，岑粲只见一道道红墙接二连三的向自己压了过来，方自击退一道，另一道就跟踪而来，他虽已领教过霓裳仙舞阵的滋味，但此刻亦不禁骇然。

卓长卿闪目而视，只觉这些少女歌声一起，阵法的变幻，就更玄妙迅快，才知道方才自己陷入阵中时，人家并未使出全力来，心下不禁更惊，知道自己复仇，只怕越发困难。

却见温如玉眼望着困在阵里的岑粲，面上又露出极为奇特的神色来，垂首沉吟了半晌，方自侧目向卓长卿道：“我此事说出，非但不是加害于你，反却是件别人求之不得之事，你若像他一样——”

她随手一指岑粲，冷哼一声，接道：“只怕你跪在地上求我，我还不答应哩！”

卓长卿心中一愕，面上却仍是木无表情，须知他此刻既败于自己仇人之手，又得听命于她，心中羞愧自责之情，正是无以复加，若不是忖念自己父仇未报，连死都不能，只怕他早已引颈自决了，至于温如玉叫他所做之事是好是坏，根本未在他心上。

他冷然而望，只见这红衣娘娘温如玉突然长叹一声，缓缓道：“数十年来，我费了无穷心力，搜尽天下的奇珍异宝，为着这些身外之物，我不知造下多少杀孽，唉——直至此刻，年华已去，那些东西价值虽高，却又怎能挽回既去的青春——”

她话声突然一顿，双目凛然一张，瞬也不瞬的望在卓长卿面上，冷然接道：“只是那些东西，却仍然是无价之宝，世人想求一件，亦不可得，我近年来虽被一人骗去不少，但所余之物，仍然非同小可，别的不说，就单以宝剑一样，就全都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之物，你知道吗？”

卓长卿茫然点了点头，她便又接道：“我之一生，孤僻寡合，常人只要稍拂我意，我便一掌击毙，是以武林中人，当着我面，都尊称我一声红衣娘娘、红衣仙子，但却没有一人不在背后将我骂得体无完肤，哼，只是那些家伙俱是猪狗不如，无论他们怎么骂，我都不放在心上。”

卓长卿见她越扯越远，心下正是不耐，却听她又叹道：“这些话我一生之中，从未对人说过，今日不知怎么，竟对你说了出来，也许是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也跟你一样，是个宁折毋弯的牛脾气，是以一见你，便觉投缘，这倒真是奇怪的很。”

她长叹一声，缓缓向那辆华丽的香车走去。卓长卿见这素来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此刻竟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怔怔的望着她那枯瘦的背影，心里想到她一生的寂寞，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几乎已忘却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须知他情感极为丰富，是以此刻才有这种心情，亦自缓缓移动脚步，跟了过去。只见她沉重的坐到车上，像是她衰老的一生之中的一连串寂寞的岁月，已使得她此刻极为疲倦，世间无论任何人，又还有哪一件更比寂寞令人难以忍受的呢？

哪知她方自坐到车上，目光突又一凛，森冷的说道：“你若不遵诺言，我一样还是要你的命，哼，你莫以为我真的对你好——”

卓长卿不禁又一愕，心想这红衣娘娘性情真令人难以捉摸，却见她身形一倒，靠在车上的丝垫上，霎眼之间，又彷佛衰老许多，老得令人难以相信她是个震慑武林的魔头。

只见她双目张开一线，仰视着白云苍穹，沉思了片刻，又道：“我一生之中，恨尽天下人，天下人也恨尽我，但只有一人，却是我真心爱着的，为了他，叫我立刻去死，我也不会稍有犹豫——”

说至此处，她面上竟又满含温情之意。卓长卿暗叹一声，心里却奇怪，能被这女魔头深深爱着的，又是什么人呢？转念一想：又想到不管这人是谁，与我又有何关系，不禁又暗骂自己，怎么会对这杀父的仇人生出同情之心来。

于是他目光一凛，沉声道：“阁下究竟有何事——”

哪知温如玉却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自管自的说下去，道：“你是个正直而倔强的孩子，所以我才告诉你，我所深爱之人，就是我那唯一的徒弟。那天在始信峰下，想必你也见过她了，只要你不是瞎子，你总该看出她是多么美丽，我一生之中见过的女人虽有不少，但却从未见过有一人比她更好看的了！”

她微微一叹，又道：“只是这孩子表面虽温柔，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跟我一样，是天生的坏脾气，有这样脾气的人，就算她武功再高，还是要一生受苦。我自己知道我年纪老了，活不长了，就开始为她担心，不知道她将来怎么办？”

这名慑天下的魔头，此刻斜倚香车之上，竟娓娓与卓长卿话起家常来了，却将她究竟要卓长卿做的什么事一字不提。

卓长卿心中越听越是不耐，但不知怎么，却不忍打断她的话。

他却不知那被困在霓裳仙舞阵中的岑粲，心中的急躁，更远在他之上，只恨不得从那竹风扇影之中飞身而出，飞到这里来，听听温如玉是说的什么。

但他轻功虽高，此刻却被那些旋舞着的少女逼得寸步难行，他目光斜瞟处，只见那红衣娘娘娓娓而言，而那卓长卿却在垂首静听，心里更奇怪，不知她究竟在说什么，急躁之下，出手便急，但饶他使尽全力，却也不能脱身而出。

一段时间过后，他发现这些红衫少女的身形虽仍转动不息，但却并不存心伤他，只是将他层层围住而已，于是他出手之间，便只攻不守，这么一来，威力虽增强一倍，却也仍然无法伤得了人家。

他武功虽不弱，此刻气力却也已觉着不支，心里想到方才卓长卿撒手认输之事，亦自暗叹一声：“罢了。”

身形一停，不再出手。

哪知身前身后，身左身右，一些并不致命的地方，就在他停下身形的那一剎那，便已轻轻着了十数掌，耳畔只听那些少女娇声笑道：“看你还满象样的，怎么这么不中用呀？”

打得虽轻，笑得虽甜，但打在岑粲身上，听在岑粲耳里，直比砍他一刀还难受。此刻他纵然要被活活累死，却再也不会停手的了，狂吼一声，攻出数掌。但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他虽存心拚命，却也无用。

善恶难分

这一声狂吼使得卓长卿微微一怔，方待转首而望，却听那红衣娘娘温如玉已自冷冷说道：“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卓长卿暗叹一声，沉声道：“小可正在听着。”

他心中虽对这温如玉冷冷叱责的语气极为不惯，但是他乃禀性刚直之人，想到自己已毁于此人之手，又有诺言在先，自己此刻便得听命于她，是以便将心中怒火强忍下去。

温如玉冷哼一声，忽又叹道：“我那徒弟年纪极小的时候，爹爹妈妈就全都死了，她……”

语声突然一顿。卓长卿抬眼望去，只见这名满天下的魔头，目光之中，瞬息之间已换了数种变化，此刻目中竟满含着一种幽怨、自责的神色，卓长卿心中不禁大奇：“这魔头昔日难道也有着什么伤心之事？”

却见她又长叹一声，又道：“她甚至连她爹爹妈妈的姓名都不知道，我就替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温瑾，你说，我取的这个名字可还好吗？”

卓长卿又是一愕，茫然点了点头。温如玉丑陋严峻的面上微笑一下，又道：“这些年来，瑾儿一直跟着我，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脸上的笑容却一年比一年少，她还不到忧郁的年纪，却远比别人要忧愁很多，我问她为什么，她嘴里不说，我心里却知道，她是在感怀身世。你想想，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活了许多年，却连她亲生父母的姓名都不知道，该是件多么惨的事。”

卓长卿暗叹一声，忖道：“原来那天真刁蛮的女子，身世却如此凄凉可怜！”

心下不禁对她大起同情之心，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却正在自己面前……一时之间，他心中思潮数转，不觉又想得痴了。

温如玉目光转处，突又森冷如剑，在卓长卿面前一扫，冷冷道：“你心里在想着什么？

卓长卿陡然一惊，温如玉又道：“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哼哼，我老人家平生杀人无数，可从未有过一人敢来复仇的，你既有如此孝心，又有如此豪气，我老人家总有成全你的一天。”

卓长卿心中又一愕，暗忖：“此话何意？”

却见她冷笑一声，又道：“只是现在你却得好好听着我的话，不但眼睛不要望向他处，心里也不得乱想心思，如若不然——哼哼！”

卓长卿剑眉一轩，胸中怒气大作，但转念一想，不禁又自长叹道：“那温瑾的身世性格，与小可并无关系，阁下还是先将对小可的吩咐说出——”

温如玉突然泛起一个奇怪的笑容，接口道：“瑾儿的身世性格此刻虽然与你无关，可是日后却大有关系了。”

卓长卿大奇道：“此话怎讲？”

哪知温如玉伸出枯瘦的手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却不回答他的话，只管接着说道：“我久居苗疆，足迹很少到江南来，瑾儿便也跟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步。我看她一年比一年忧郁，就想尽了各种办法来使她开心些，哪知她表面露出笑容，心里却还是不快活！

卓长卿暗叹一声，忖道：“这丑人温如玉狠毒一生，却料不到她竟会对一个女孩如此温柔，师父常说：“世人无论如何凶残狠毒之人，心中却总有善良的一面。”我先还不信，此刻才知道这话是果然对的了。”

又想到：“那温瑾虽然身世凄苦，却有个师父对她如此好，她也算是个幸福的人了。”

此刻他眼前似乎又泛出那红裳少女温瑾美如春花般的笑容，这温如玉的言语虽久久没有归入正题，他竟也未觉不耐。

温如玉目光一抬，又道：“有一天，瑾儿忽然跑来要求我，说她想要见一下天下英雄，我和她自幼相处，别人不敢在我面前说的话，她都敢说，可是她提出这个要求来，我却愕住了。试想我温如玉一生之中，普天之下，都是恨我、怕我的人，我又怎能为她找来天下所有的英雄？”

“可是她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要求，此刻她既然说了出来，我又怎能拒绝？当时我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一个办法来。”

她话声微微一顿，又道：“有一天，我静坐之中，回念旧事，忽然想到那次黄山始信峰下之事……那天的事，你总该很清楚的了！”

卓长卿暗哼一声，亢声道：“那天的事，在下即是粉身碎骨，也万万不会忘记的。”

温如玉目光一凛，在卓长卿面上凝注半晌，忽然微微颔首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有骨气的正直孩子，唉——你爹爹虽然已死，但他若知道有你这种儿子，也该含笑九泉了。”

语气之中，竟满含感慨羡慕之意，又似乎微带惆怅。

卓长卿目光一抬，只见她目光之中的肃杀冷削之意，此刻竟已全然消失，却像是个慈祥的老妇，在温柔的望着自己，一时之间，他心中百感交集，亦不知是惊是怒，是恨是愁。

却听温如玉又道：“那天在黄山始信峰的铁船头里，出了件奇事，你该也看到黄山周围百里的蛇虫野兽，都疯了似的跑到铁船头去，牠们虽然明知在那里有个牠们的克星，牠们去了，必定送死，但是牠们却又无法克制自己，明知送死也要跑去。”

“你武功不弱，当然是有名师指点，你可知道那是为着什么吗？”

卓长卿沉吟半晌，心中虽不愿回答她的话，却仍然说道：“那潜伏在铁船头中的异兽，乃天下至毒之物，而且能够发出一种极为奇异的香味，使得任何一种蛇虫猛兽都无法抗拒。

温如玉微微一笑，道：“对了，当时我就在想，我若召集天下英雄，别人一定不会赶来，但我若和那星蜍一样，让天下英雄都无法抗拒的诱惑，那么他们纵然恨我、怕我，却也不得不来了。”

她得意的笑了一下，又道：“我虽不能和那星蜍一样，体发异香，但我却有着普天之下，没有一人见了不动心的奇珍异宝，这些珍宝就是我发出的香气，凭着这香气，我就能将天下武林豪士，都叫到我那瑾儿面前。”

卓长卿剑眉微皱，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他先前本在奇怪，天目山上，怎会有个如此盛会，此刻一听才知道真相。

温如玉笑容一敛，突又叹道：“哪知道瑾儿听了我这计划，却道：“你老人家的奇珍异宝虽然都是世人梦寐以求之物，却也未见得能将天下英雄都引了来，来的若都是一些不成材的角色，那我还不如不看哩。”我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办法，本来以为已经很好了，哪知却被她这一句话全盘推翻，但我仔细一想，却又不能不承认她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卓长卿暗中颔首，忖道：“看来这温瑾还是个聪明绝顶之人。”

却听温如玉又道：“过了几天，她忽然自己画了三幅画，拿来给我看，又对我说要在天目山开个较技之会，她说：“这么一来，一些贪财爱宝的人，固然是非来不可，另一些还未成婚的少年豪杰，也一定会来，就算还有些这两样都不能打动的人，但他们只要是武林中人，就不会没有争名好胜之心，一听天目山上有个如此的较技之会，必定会赶来的。”她又说：“好利、好名、好色、好奇，本是人们的根性，这么一做，我就不相信世人还有既不好名利，也不好奇的人！””

卓长卿心中暗道：“惭愧。”

他自己虽不好名利财色，但好奇之心，却还是不能克制，这温瑾如此做来，确已是将世人一网打尽了。

温如玉缓缓又道：“我当时听了，心里不免有些奇怪，就问她：“假如在那较技之会上武功最强的人，是个秃子麻子，那么你是否也要嫁给他呢？”她微微一笑，却不回答我的话，只问我肯不肯，我想来想去，还是答应了她，只是答应了之后，又有些后悔，心想普天之下，武功若能胜得了我这瑾儿的，本不会太多，即使有上几个，年龄也必定很大了，品貌也未必会好，瑾儿嫁给了这种人，岂非是彩凤随鸦？”

她目光又自缓缓注向卓长卿身上，又道：“可是今日我见了你，才知道天下果然是奇人辈出，能够教得出你这一身武功的人，那他的武功，也一定深不可测了。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你也一定不会告诉我，可是我却很钦佩他，因为他不但将你教成一身武功，还将你教成一个大丈夫，哼！世上有些人武功虽高，行为却卑鄙得很。”

她随手一指那被困在霓裳仙舞阵中，此刻身法也越来越缓，气力已渐不支的岑粲，又道：“他和他那师父，就全都是这种人。”

语气之中，怨毒之意，又复大作。卓长卿心中一动，他听了这温如玉一席话，心中思潮翻涌，几乎已将这赌命之事忘了。

此刻他见这温如玉对那黄衫少年，似乎甚为恨毒，心下又觉得有些奇怪，心想这丑人温如玉与他们师徒本是一丘之貉，她却说出此话，岂非有些奇怪？他却不知道温如玉心中对那万妙真君尹凡的怨恨，只怕还在他自己之上呢。

转目望去，只见温如玉目光低垂，凝注在自己的手指上，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而且看来还不知要想多久的样子。

卓长卿干咳一声，见她仍然浑然如未觉，心思数转，想问她要自己所做究竟是什么事，但目光动处，却见到她此刻面上竟是一片安宁祥和之色，她这张丑陋不堪的面容，暴戾冷削之气一去，看来也就似乎没有那样丑陋了。卓长卿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忖道：“此刻她心中所思，必定是十分善良之事，她一生行恶，一生之中，大约极为难得有这种安宁祥和之色。

一念至此，遂将已到口边的话忍住了，转目望向那被困在漫天红影中的黄衫少年。

那些红裳少女仍然是衫袖飘飘，身形曼妙，一副曼舞清歌的样子，但她们身形的交替流转，却是极为迅快。卓长卿一眼望去，根本无法看清那黄衫少年的身形，只觉在这一片红影中的黄色人形，展动已越来越缓，显见已是难以支持了。

卓长卿与这黄衫少年曾经交手，知道此人虽然狂傲，武功却极为不弱，在武林中已可列为一流高手之称，而此刻却被这些武功并不甚高的少女，困得一筹莫展，如此看来，显见这霓裳仙舞阵的确有着不同凡俗的威力。

一念至此，他便定睛而望，留意去观察这些少女们所施展的身法，只觉她们身法配合的确是妙到毫巅，一时之间，竟无法看出她们的身形，是如何展动的。

他这一定睛而望，目光便再也舍不得离开，须知任何一个天性好武之人，遇着这种深奥的武功，便有如一个稚龄幼童，见着他最最喜爱的糖果一样。

他全神凝注着这些红裳少女的身形变化，只觉这霓裳仙舞阵似乎和那武林第一宗派，武当派的镇山九宫八卦阵有些相似，但其繁复变化，却犹有过之。他虽是绝顶聪明之人，但看了许久，却仍未参透其中的奥妙，心下不禁大为急躁，暗中感叹一声，忖道：“看来这丑人温如玉的聪明才智，的确不是常人能及，唉——日后我若想报此深仇，只怕不是易事呢！”

他心中正自繁乱难安，哪知耳侧突然响起一声冷笑，只听温如玉冷冷说道：“我这霓裳仙舞阵虽非盖绝天下，却也不是你略微一看，便能参详得透的。”

卓长卿心中一凛，却听温如玉又道：“我这阵法关键所在，全在脚步之间，你若单只注意她们的身形掌法，莫说就这一时半刻，只怕你再看上一年，也是枉然。”

卓长卿暗道一声：“惭愧！”

却见温如玉突然伸出双掌，轻轻一拍，掌声清脆，有如击玉。

那些红裳少女一闻掌声，身形竟突然慢了下来。卓长卿心中一动，不禁大奇，忖道：“难道这温如玉有意将这阵法的奥妙，让我参透吗？”

这想法看来不但不合情理，而且简直荒谬得近于绝不可能，一个毒辣而狠心的魔头，怎肯将自己苦心研成的不传之秘，如此轻易的传授给一个明知要向自己复仇的仇人之子呢？

但卓长卿目光动处，却见这些红裳少女，不但已将身形放缓，而且举手投足间，身形、步法都极清晰可见。卓长卿虽对方才自己的想法，惊奇难信，但此刻却又不得不信了。

这霓裳仙舞阵法一松，卓长卿固然惊异交集，那黄衫少年岑粲，更是大感奇怪。他此刻已是精竭力尽，就连发出的招式，都软弱得有如武功粗浅之人一般，此刻得到喘息的机会，精神突然一振，拚尽余力，呼呼攻出数掌，冀求能够冲出阵外。

哪知阵法方自转动三、五次，温如玉突又一拍手掌，掌声方落，那些红裳少女的身形便又电似的转动起来。

温如玉斜眼一瞟，只见卓长卿兀自对着阵法出神，干咳一声，问道：“你可看清了？”

卓长卿回首一笑，道：“多承指教。”

他天资绝顶，就在方才那一刻内，便已将这霓裳仙舞阵的奥妙，窥出多半，此刻心中突又一动，忖道：“这温如玉将此阵法的奥妙传授于我，难道就是为了她要叫我做的那事，与此阵法有关？”

念头尚未转完，却听温如玉已冷冷说道：“此刻距离八月中秋尚有数日，在这数日之间，你切需寻得一法破去此阵，到了八月中秋那一天，你便赶到天目山。”

卓长卿微微一怔，脱口问道：“这难道就是阁下要我所做之事吗？”

温如玉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般，却又道：“这次天目山上的较技之会，大河两岸，长江南北的武林英豪，闻讯而来的，几乎已占了普天之下的武林俊彦大半，这其中自然不乏身手高强，武功精绝的人，你在八月十五那一天，务须将他们全都击败……”

她微微一笑，又道：“以你之武功，只要没有意外，此事当可有八分把握。”

卓长卿越听越觉奇怪，不知道这温如玉此举，究竟何意。

温如玉目光微扫，面上竟又露出一丝笑容，缓缓又道：“然后你便得破去这霓裳仙舞阵，最后你还得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和我那徒儿温瑾较一较身手，只要你能将她击败，那么……”

她又自一笑，倏然中止了话。卓长卿心中猛然一阵剧跳，张开口来，却半晌说不出话，只见温如玉目光缓缓移向自己面上，又道：“瑾儿若是嫁给了你，那么我也就放心了，她脾气不好，凡事你都得让着她一点……”

她语声突然一凛，接道：“你若对她不好，我就算死了，做鬼也得找你算账。”

卓长卿心中轰然一震，呆呆的愕了半晌，挣扎着说道：“难道这就是阁下要我所做之事吗？”

温如玉微微一笑，道：“正是此事……若不是我看你聪明正直，你跪在地上求我三天三夜，我也不会答应你的。”

卓长卿定了定神，一清喉咙，道：“在下方才既然已败于阁下之手，阁下便是让我赴汤蹈火，在下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只是此事……”

温如玉冷笑了一声，接口说道：“此事便又怎的？难道有违于仁义道德？难道是人力无法做到的不成？”

卓长卿呆了一呆，俯下头去，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千思百转，却也想不出该如何回答人家的话。要知道温如玉让他所做之事，的确是既无亏于仁义道德，亦非人力无法做到之事，他本该遵守诺言，一口答允，但那温瑾却又是他杀父仇人的徒弟……一时之间，他心中思潮反复，矛盾难安，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只听得那丑人温如玉又自冷笑一声，道：“此事是你亲口答允于我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是你亲口所说之话，我只当你真是个言出必行的大丈夫，哪知道——哼哼，如今你却做出这种模样来，让我老人家瞧见了，实在失望的很。”

卓长卿目光一抬，只见这温如玉目光之中，满是讥讽嘲笑之意，心中不由热血上涌，忖道：“古之尾生，与女子约于桥下，女子未至，洪水却至，尾生宁死而不失信，竟抱桥柱而死，其人虽死，其名却留之千古，我卓长卿不能尽忠于国，又无法承欢于父母膝下，这信之一字，无论如何也得守他一守。我爹爹昔年是何等英雄，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若有知，想必也不愿意我做个失信于人的懦夫，让这温如玉来讪笑于我。”

一念至此，心胸之间，不觉豪气大作，朗声道：“此事既是我亲口所说，我自然绝对不会反悔，只是我纵然娶了你的徒弟，三年之内，我仍必定寻你复仇，你若以为我会忘了复仇之事，那你却是大大的错了。”

温如玉冷冷一笑，道：“莫说三年，就算三十年，我老人家一样等着你来复仇，只怕——哼哼。”

她冷哼两声，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话，言下之意，却是只怕你这一生一世，若想找我复仇，亦是无望的。

卓长卿心智绝顶，焉有听不出她言下之意的道理？剑眉微轩，方欲反唇相讥，却见这红衣娘娘突然一拂袍袖，长身而起，向卓长卿冷冷瞥了一眼，接着又道：“八月中秋之日，你无论有着何事，也得立刻放下，到那天目山上……”

卓长卿一挺胸膛，朗声接口道：“纵然我卓长卿化骨扬灰，八月十五那一天，也定要赶到天目山去，阁下大可放心。姓卓的世代相传，从未有过一人是言而无信之徒。”

温如玉目光之下，竟似又隐冷笑意，沉声道：“如此便好。”

目光一转，转向那边已自被困在红衫舞影中的黄衫少年岑粲，眼中所隐冷的笑容，立时便又换做冷削的肃杀之意，缓步走下车子，突又轻轻一拍手掌。卓长卿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掌声方落，那些红裳少女便一齐顿住身形，动作浑如一体，全无快慢之分。

而那黄衫少年岑粲，却是须发凌乱，满头汗珠，气喘咻咻的站在中间，先前那种潇洒狂傲之态，如今却已变得狼狈不堪，竟连那双炯然有光的眼睛，都已失去原有的光采，望着温如玉颤声说道：“家师纵然与你不睦，你又何必恁地羞辱于我……”

话犹未了，竟“噗”的一声，坐到地上，显见是将全身精力，全都耗尽，此刻纵然是个普通壮汉打他一拳，只怕他也是无法还手的了。

卓长卿与他虽然是敌非友，但此刻见了他这种模样，心下仍然大为不忍，缓缓转过身子，不再望他一眼。

温如玉冷笑一声，轻轻做了个手式，亦自转身回到车上。那些红裳少女便将岑粲半拉半扯的扶了起来，一人纤手微拂，在他胸口璇玑穴上轻轻一点，瞬息之间，这行少女，便又扶车而去，只听那红衣娘娘冷然回首道：“此刻距离八月中秋已无多久，你还是寻个地方，好好再练练功夫吧，就凭你此刻的身手……哼，只怕还未必成呢。”

卓长卿怔怔的望着她们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初秋翠绿的林野里，暗中长叹一声，只觉自己一生之中，遭遇之奇，莫过于方才和这丑人温如玉打赌之事了，他虽是聪明绝顶之人，却也万万料想不到，自己这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惜以自家性命来赌之事，竟是要让自己来娶她的徒弟。

他不敢想象此事日后将要发展到何种地步，因为此事根本就令人无法思议，站在初秋仍然酷热的阳光里，他呆呆的愕了半晌，突又想道：“昨夜快刀会会众的惨死，不知究竟是谁干的，难道温瑾听了黄山始信峰下，铁船头里异兽星蜍的那一段故事，也想将天下武林豪士都诱到这天目山下来，然后也学那星蜍的样子，将他们一一杀死吗？”

想到这里，他全身不禁为之泛起一阵寒意，眼前似乎又泛起十年之前，始信峰下，那些蛇虫猛兽，争先恐后的奔向铁船头去的情景，不禁自长叹一声，忖道：“那些虫兽何尝不知道自己此去实是送死，但却仍然无法抗拒那星蜍散发出的香气，明知送死，还是照去不误。而此刻这些不远千里跋踄而来的武林豪士，又何尝能抗拒那温瑾天目山中设下的种种诱惑呢？只怕他们也和那些无知的虫兽一样，明知如此，也要去试上一试的了。”

他心念数转，越想越觉得这天目山中的武林盛会，实是一个极大的陷阱，当下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自己既然知道此事，就得将这场武林浩劫，消于无形，只是自己该如何去做呢？却仍然茫无头绪。

此刻在他身后的林木之中，突然缓缓踱出一个玄服高冠的长髯老者来，脚下穿着的虽是厚达三寸的厚底官靴，但行走之时，却仍是漫无声息，而且他出现得又是那么突然，生像是树木的精灵，突然由地底涌现，又似乎是许久以前，他便已在那树林之中，只是直到此刻，他方自现出身形来。

他缓缓走到那俯首沉思着的卓长卿身侧，突然朗笑一声，道：“兄台双眉深皱，面带忧色，难道心中有着什么忧愁之事？”

卓长卿蓦地一惊，抬目而望，只见自己身侧，赫然多了一个长身玉立，丰神冲夷的长髯老者，正自含笑望着自己。

阳光耀目，将这老者颔下长髯，映得漆黑光亮，也映得他那隐含笑意的双睛，神光宛如利剪，一眼望去，卓长卿但觉此人年纪虽似已近古稀，但神采之间，却仍潇洒无比，宛然带着几分仙气。

他方才虽是凝神而思，但自信耳目仍然异常灵敏，此刻见这老者已经来到自己身侧，而自己却仍未觉察，心下又不禁为之骇然，呆呆的愕了一愕，却见那老者又自朗声笑道：“千古以来，少年人多半未曾识得愁中滋味，兄台虽然温文尔雅，但眉目之间，却是英气逼人，老夫自问双目不盲，一望而知，兄台必定是位身怀绝技的少年英雄，绝非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酸丁可比，此刻却又为着何事，如此愁眉不展呢？”

这老者不但丰神冲夷，而且言语清朗，令人见了无法不生好感。

卓长卿此刻虽对这老者有如幽灵一般的突然出现，大感惊吓，却又不禁为他这种潇洒神态，清朗言词所醉，含笑一揖，亦自朗声说道：“多谢长者垂询，小可心中，确是愁烦紊乱，不能自己。”

这长髯老者朗声一笑，捋须笑道：“兄台如果不嫌老夫冒昧，不知可否将心中烦愁之事，说与老夫一听？老夫虽然碌碌无能，却终是痴长几岁，也许能为兄台分忧一二，亦未可知。”

卓长卿抬目而望，只觉这老者目光之中，生像是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长叹一声，道：“既承长者关怀，小可敢不从命……”

心念一转，突然想到自己心中无法化解之事，不但有关自己一生命运，而且是武林之中一件绝大秘密，这老者言语之中，虽似对自己极为关怀，但自己却又怎能将这种有关武林劫运的生死大事，随便说将出来？一念至此，便顿住了话声，望着这行踪诡异，武功却似绝高的老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哪知这老人突又朗声笑道：“兄台如不愿说，老夫实是……”

卓长卿轻喟一声，接口道：“并非小可不愿说与老丈知道，而是此事关系太大，如果是小可一人之事，既承老丈关切，小可万无不说之理。”

长髯老人微微一笑，道：“兄台既如此说，老夫自然不便再问，只是兄台若将此等关系重大之事隐藏于心，不去寻人商量一下，亦非善策——”

他一捋长须，接着又道：“须知一人智慧有限，兄台纵然是聪明绝顶，恐也无法将这等关系重大之事，想出一个适善对策来，与其空在这里发愁，便不如寻个知心之人商量商量，老夫交浅而言深，但望兄台莫怪。”

他又自哈哈一笑，目光尚然，凝神望在卓长卿面上。

卓长卿但觉此人言语之中，句句都极为有理，但他生性谨慎，绝无一般少年飞扬跳脱之性，心中虽觉这老者之话极为有理，却仍然不肯将此事贸然说了出来，方自俯首沉吟，却听这高冠老者又自笑道：“兄台毋庸多虑，老夫并无探询兄台隐秘之意，兄台如不愿说，也就罢了。”

卓长卿暗中一叹，心下大生歉疚之意，须知凡是至情至性之人，便受不得人家半分好处，若是受了人家的好处，他便要千方百计的去报答人家的好处，若教他得了人家的好处而不去报答人家，那却比教他做任何事都要令他难受些。

此刻卓长卿心中便是觉得，这老者虽与自己素不相识，但无论如何，人家对自己总是一番好意，而自己却无法报答人家的这番好意，是以心中便生歉疚之心来。

那长髯老者望着他的面色，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像是十分得意，只他这种笑容却被他的掩口长须一齐掩住，卓长卿再也无法看出来而已。

他呆呆的楞了半晌，心中忍不住要将此事说了出来，但忽而又忍了下去，沉吟再三，终于叹道：“老丈如此关怀于我，小可却有负老丈盛情，实在难受得很——”

长髯老人捋须一笑，截断了他的话，含笑缓缓说道：“兄台如此说，却是见外了。老夫与兄台虽是萍水相交，对兄台为人，却倾慕的很，兄台如不嫌弃，不知可否让老夫做个小小东道，寻个荒村野店，放怀一醉，一来也让兄台稍遣愁怀，再者老夫也可多聆些教益。”

卓长卿长揖谢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叨扰老丈了。”

他心中对这高冠老者，本有歉疚之意，此刻自然一口答允，两人并肩而行，那高冠长髯老者言谈风雅，语声清朗，一路之上，娓娓而谈，却绝口不提方才所问之事。

顿饭光景，临安城廓，便已在望，在这段时间中，卓长卿不觉已对高冠老者大生好感，心中暗忖：“这老者不但丰神冲夷，谈吐高妙，而且武功彷佛绝高，轻功更彷佛还在我之上，像他这种人物，必定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角色。”

一念至此，不由转首含笑问道：“小可卓长卿，不知老丈高姓大名，可否见告？”

那长髯老者微微一笑：“老夫飘泊风尘，多年以前，便将姓名忘怀了，江湖中人有识得老夫的，多称老夫一声高冠羽士，“羽士”两字，老夫愧不敢当，这“高冠”二字，却确是名副其实，是以老夫便也却之不恭，也自称为高冠羽士了。”

他朗声一笑，手指前方，含笑又道：“前面青帘高挑，想必有个小小酒铺，这种荒村野店，虽然粗陋些，但你我却可略脱形迹，放怀畅谈，倒比那些酒楼饭庄要好的多了。”

卓长卿口中自是连声称是，心中却不禁大为奇怪，这“高冠羽士”四字，虽亦极为高雅，但却不是声名显赫的姓氏，司空老人虽然足迹久已不履人世，但对天下各门各派的奇人异士，都知之甚详，也曾非常仔细的对卓长卿说了一遍。

但卓长卿此刻搜遍记忆，却也想不出这“高冠羽士”四字的由来，这“高冠羽士”四字，若是那黄衫少年的名字，卓长卿便不会生出奇怪的感觉来。

因为那黄衫少年岑粲终究甚为年轻，显见是初入江湖人物，武功虽高，声名却不响，自是极为可能。

而此刻这高冠长髯的老者，不但出现之时，有如幽灵一般的突然而来，已使卓长卿心中暗骇，后来与卓长卿并肩而行之际，肩不动，腿不曲，脚下点尘不扬，光天化日之下，走的虽不甚快，但卓长卿却一望而知此人轻功深不可测。

如此人物的姓名，却是武林中一个极为生疏的名字，卓长卿自然觉得奇怪，心念转动之中，却已见这高冠羽士，已自含笑揖客入坐，遂也一屏心神，坐了下来，一面心中暗忖道：

“无论此人姓名是真是假，人家对我，总是一番的好意，也许他亦有不愿为外人得知的隐秘，是以不愿将真实姓名说出来，我又何苦去费心猜测人家的隐私呢？”

一念至此，心下顿觉坦然。

恩怨缠结

此刻已是未末申初之交，这间生意本就不佳的酒铺，在这种什饭已过，晚饭未至的时候，上座自然更坏。

这间里面只摆了七、八张白杨木桌的小小酒铺，此刻座客除了卓长卿和那高冠羽士之外，便再无别人，酒菜便自然也做得精致些。

对酌三杯，菜略动箸，高冠羽士举起手中木筷，含笑说：“此间酒既不精，菜亦不美，老夫这个东道，做的岂非太嫌不敬？”

卓长卿微微一笑，方待谦谢两句，却听这高冠羽士笑道：“不过老夫倒可说个故事与兄台听听，权充兄台下酒之物。”

卓长卿停杯笑道：“如此说来，小可今日的口福虽然差些，耳福却是不错的了。”

高冠羽士朗声一笑，道：“这故事虽然并不十分精奇，但兄台听了，却定必是极感兴趣的。”

卓长卿微微一楞，放下手中筷子，问道：“难道这故事与小可有关不成？”

高冠羽士目光之中，突地掠过一丝令人难测的神采，缓缓说道：“此事不但与兄台有关，而且关系颇大。”

卓长卿不禁又为之一楞，暗自忖道：“这高冠羽士与我本来素不相识，又怎知此事与我大有关系？何况我初入江湖，武林故事与我有关系的，更是少而又少——”

一念至此，心下不觉大奇，对这“高冠羽士”的身份来历，先前虽已坦然，此刻却又不禁开始疑惑起来。

高冠羽士目光一转，嘴角似又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缓缓说道：“三十年前，武林之中有着一对名闻天下的侠侣，那时兄台……哈哈，兄台年纪较轻，自然不会知道这两位大名，可是三十年前武侠中人提起梁孟双侠，却绝不会有一人不知道的。”

他语声微顿，店伙恰好又送上一样菜来，他伸出筷子，挟了一筷，咀嚼半晌，停着笑道：“这馆子别的菜做得虽不甚佳，这鱼杂豆腐却是极为不错的，兄台不妨先尝两口。”

卓长卿无可奈何地伸出筷子，挟了一筷，心中却是思潮百转，又是惊奇，又是奇怪，哪有心情去吃这浙江省内，临安城外一间小小鄂菜馆子的鱼杂豆腐。

他口中一面咀嚼着鱼杂豆腐，一面却不禁在心中暗地思忖：“这梁孟双侠纵然名震江湖，却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却见这高冠羽士好整以暇地浅浅啜了口酒，方自接着说道：“这梁孟双侠在武林之中，声名显赫无比，武功却并不甚高强。他们在武林中得享盛名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夫妇两人，俱都美绝天人，女的固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男的更如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武林中人先还有些荡妇淫徒，想打这两人的主意，只是他们夫妇两人，不但情感极深，而且彼此之间，俱是相敬如宾，十数年来，他夫妇两人遍历江湖，武林中却从未有人见过那梁同鸿对孟如光偶出疾言，也从未有人见过那孟如光对梁同鸿稍有厉色的。”

卓长卿心中暗叹一声，忖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憾。”

转念却又不禁暗忖：“只是这两人与我又有何干系？”

想来想去，还是无法猜出这高冠羽士说这故事的真意来，只见他语声微顿，略喘了口气，又道：“武林中，一些正派侠士，见到莽莽江湖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对夫妻，对这梁孟二人，自是大生好感，那些荡妇淫徒见到这两人在江湖中人缘如此之好，也就将满腔邪心欲火，强自忍了下去。”

卓长卿暗皱眉头，心中转念，直到此刻，这高冠羽士所说的故事，虽然动听，却仍然和自己毫无关系，心下方自奇怪。

抬目望去，却见这高冠羽士的一双电目，正自凝目望着自己，目光之中似笑非笑，接着又道：“他们夫妇两人将大河两岸，长江南北游历一遍之后，足迹便远至苗疆，这对夫妇一生之中，平稳安静，他们却再也想不到，在畅游苗疆之际，会遇到一个令这对被武林艳羡不已的侠侣夫妇，从此魂归离恨的武林魔头。”

听到这里，卓长卿不由全身一震，推杯而起，脱口问道：“难道此人便是那丑人温如玉！”

高冠羽士哈哈一笑，将面前的一杯花雕，仰首一干而尽，道：“不错，此人正是那被天下武林同道称为红衣娘娘，却自称丑人的温如玉！”

一时之间，卓长卿但觉心胸之中，怒火沸腾，几乎忘了这高冠羽士怎会知道自己和那丑人温如玉有着深仇，脱口又道：“这丑人温如玉难道又将这对神仙侠侣双双害死了吗？”

高冠羽士微微一笑，颔首道：“这温如玉自称丑人，其实“丑”的一字，还远不足以形容其人。哪知她却偏偏看上了那美如子都的梁同鸿，试想梁同鸿有妻如花，而且温柔贤慧，却又怎会对这貌赛无盐的丑人温如玉稍假词色呢？”

他长叹一声，目光仰视，接着又道：“于是这温如玉因爱生妒，因妒生仇，竟将一生之中，谦谦自守，在武林里从未与人结过梁子的梁同鸿，一掌击毙在他的爱妻面前。”

卓长卿耳畔轰然一声，全身亦不禁为之一震，心胸之间，像是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双目直视，茫然忖道：“爹爹他老人家一生之中，不但是个谦谦自守的君子，而且是个急人之难的侠士，但是……他老人家又何尝不是被这万恶的魔头，一拳击毙在自己的爱妻面前。”

一念至此，两行泪珠，便不能自止地沿着面颊缓缓落了下来，落在他身上穿着的玄色长衫上，却又毫不停留地从衣上滑落了下去。

那高冠羽士凝注在卓长卿面上的目光，亦随着他的泪珠缓缓移下，一丝令人难测的光采，便又在他的目中闪过。

但等到他的目光转到那两滴由卓长卿的玄色衣衫上滑落的泪珠时，他双目中所显示的神采，却全然变为惊愕了。

这几乎是一件无法思议的事，因为那泪珠几乎是毫不留滞地自衣衫上滑下，那么，这该又是什么质料制成的衣料呢？

于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这件玄色的衣衫上停留了半晌，双眉微微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但瞬即接着叹道：“梁同鸿一死，孟如光自然痛不欲生，只是这可怜的女子那时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为了这点梁氏骨肉，孟如光纵然想死，但在这种情况下，却也容不得她就此一死了。”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但你如果聪明，你可以发现他这声沉重的叹息声中，几乎全然没有惋惜和哀伤的意味。

但卓长卿此刻正是悲愤填膺，泪如泉涌，又怎能发觉他叹息声中的真意呢？

高冠羽士微一捋须，便又叹道：“生死之事，虽是千古之人最难以勘破之事，但欲死不能，却远比求生不得还要痛苦的多——”

他竟又自微微一叹，接道：“兄台，你年纪还轻，虽是绝世奇才，但对人世之间的一些凄惨之事，终究不如我这历尽沧桑的伤心人体会得多。试想那梁同鸿与孟如光本是江湖中人人艳羡的神仙眷属，但如今鸳鸯失偶，本已痛不欲生，如能同穴而死，则情天虽已常恨，比翼之鸟可期，也还能含笑于九泉之下，但如今欲死却亦不能，唉——人世间最凄惨之事，怕也莫过于此了。”

他双目微合，面目之上，露出了颇为哀痛的表情来，稍微一顿，又道：“那天似乎是冬天，苗山之内，天时虽较暖，但仍是凛风怒吼，叶落满山，只差没有下雪而已，孟如光伏在梁同鸿的尸身上，哀哀地痛哭着，哭声与风声相和，便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忍卒听的声音。”

“但是那丑人温如玉，竟将这对已成死别的鸳鸯，还要生生拆开，将那梁同鸿的尸身，葬在贡黎山右的穴地之中，却将孟如光软囚在贡黎山左的一个所在，也不将她置之死地，因为这心如蛇蝎的魔头知道，与其将她杀死，还不如这样更要令她痛苦的多。”

他一拍桌子，又道：“不但如此，这丑人温如玉更想尽了千方百计，去折磨这可怜的女子，但是孟如光却都忍受了下来。”

这高冠羽士说话之时，不但语声清朗，而且加以手式表情，将这个本已是惨绝人寰的武林故事，描述的更是凄惨绝伦。

卓长卿本是伤心人，听到这种伤心事，自然更是如醉如痴，一时之间，但觉醉从中来，不能自已，竟忘了再想这故事究竟与自己有何关系。

高冠羽士目光一转，接着又道：“直到那梁同鸿的亲生骨血生下来的那一天，孟如光便将那女孩子交给一个在这数月内，在苗疆中结识的一个知己，再三嘱咐叮咛之后，便挟着满腔悲愤，去寻那丑人温如玉，去报那不共戴天的杀夫深仇。”

“只是她的武功，却又怎比得上那身怀异禀，武功绝世的温如玉呢？不出三招，这恨满心头的可怜女子，也就魂归离恨天了。”

卓长卿剑眉怒轩，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啪”地一声，重重一拍桌子，将桌上的杯盏碗筷，都震得直飞了起来。

高冠羽士微喟一声，道：“人世之中，悲惨之事原本远较欢乐之事为多，兄台也不必为此事太过悲愤，唉——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生处世，得过且过，若是十分认真起来，那只怕谁也不愿在世上多活一日了。”

卓长卿双眉微蹙，朗声道：“若是人人俱做如此想法，那人世间，魑魅岂非更加横行，群魔乱舞，真正安份守己之人，还有处身之地吗？”

高冠羽士朗声一笑，道：“兄台既有如此仁侠之心，老夫自然钦佩得很。”

他笑容一敛，便又叹道：“只是老夫虽是如此说，对那温如玉的愤怒之心，却也未见就在兄台之下哩。”

“那温如玉将孟如光击死之后，竟将孟如光的尸骨，火化成灰，撒在贡黎山右，让她随风而去，永生永世也不能和梁同鸿聚在一处。”

卓长卿心念一转，忍不住问道：“难道这女魔头斩草不欲除根，竟将那梁同鸿的亲生骨血，轻轻放过？”

高冠羽士微微一笑，道：“兄台这一问，却也未免将那温如玉看得太过简单了。”

卓长卿俯首沉吟半晌，心中突地一动，道：“难道那孟如光自认是自己知己的人，却是温如玉早已预先安排的吗？”

高冠羽士猛地一击手掌，颔首笑道：“老夫早说兄台聪明绝顶，心智之机巧，确是超于常人。那丑人温如玉果然早已将自己的心腹，安排在孟如光左右，故意对这可怜女子作出同情之态，那孟如光在那种濒临绝境的情况之下，有人对她有三分好处，她便当作十分，何况这人对她本是蓄意结纳，她自然也就难免将这人当作自己的患难知己。”

卓长卿长叹一声，道：“那孩子落到那丑人温如玉手中，岂非亦是凶多吉少？”

高冠羽士摇首笑道：“兄台这一猜，却猜错了。”

卓长卿微微一愕，暗地寻思道：“难道这孩子也和我一样，被一武林异人，救出生天吗？”

却听高冠羽士又道：“那温如玉非但未将这孩子置之死地，却反而对她爱护有加——”

卓长卿不禁又自接口问道：“难道这孩子长的与那梁同鸿十分相像，那温如玉将自己对人家的单面相思，都移到这孩子身上？”

高冠羽士拊掌叹道：“兄台事事洞烛先机，确是高人一着，老夫的确钦佩得很——”他话声一顿，又道：“温如玉一生之中，恨尽天下之人，对这孩子，却是爱护倍于常人，竟将自己的一身武功，都传给了这孩子——”

卓长卿剑眉一轩，突地长身而起，脱口问道：“难道这孩子便是她那弟子温瑾？”

高冠羽士微一颔首，目光缓缓移注到他面目之上，只见他神色之中，又是错愕，又是惊奇，却又有种无法描测的喜悦之意，生像是他再也料想不到，自己心中一个无法化解的死结，竟在这剎那之间化解开了。

高冠羽士便一笑说道：“人道举其一而反之三，便是世上绝顶聪明之人，不想兄台之聪明才智，尤在此辈之上，老夫实是口服心服的了。”

他微一拊掌，便又正色说道：“此一可怜之孤女，正是被那丑人温如玉将其终身交托于兄台的温瑾了——”

卓长卿面容一变，接口道：“难道老丈先前便在树林之中，将小可方才与那丑人的谈话，全都听到了？”

高冠羽士哈哈一笑，道：“不瞒兄台说，老夫萍踪寄迹，到处为家，方才走的累了，便在那树林之中，寻了个木叶浓密的枝桠，歇息了下来，却不想无意之中，竟将兄台与那丑人温如玉的答话，全都听到耳里，但望兄台不要怪罪于我。”

卓长卿颀长的身躯，像是顿然失去了支持的力量，缓缓地又坐了下来，目光越过桌子，却仍然停留在那高冠羽士的身上。

在这剎那之间，他心中怒潮般地翻涌起许多惊诧与疑惑。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高冠羽士将这故事告诉自己的用意，暗中寻思道：“此事纠缠复杂，可说稳秘已极，这高冠羽士又怎会知道的呢？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飘泊风尘的武林隐士，但以他的身分，本应万万不会知道这魔头温如玉的隐秘之事的呀！”

于是这高冠羽士的身世来历，便再一次成为他心中困惑难解之事。

“他到底是谁呢？如此交结于我，又有什么用意？”

卓长卿暗问自己，只是他亦自知道这问题并非自己能以解答的。

只见那高冠羽士伸手一捋颔下漆黑的长髯，笑容敛处，神色之间，突地变得十分庄穆，目光之中，更是正气凛然。

卓长卿虽对此人大起疑惑之心，但却再也无法从此人身上，看出一些奸狡之态来，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答道：“老丈对此等隐秘之事，坦诚相告于我，小可感激还来不及，焉有怪罪老丈之理？”

高冠羽士微喟一声，正容说道：“此事不但极为隐秘，而且关系颇大，武林之中，知道此事的，可说是少而又少，就算那些曾经参与此事的温如玉的亲信苗人，事后亦都被这女魔头杀却灭口。要知道那梁孟双侠生前交游颇众，温如玉虽然骄横跋扈，凶焰甚高，却也不敢将此事泄露出去，唯恐有人寻她复仇。”

他话声微微一顿，又道：“武林中人虽然奇怪这梁孟双侠怎会突地失踪，但时日一久，也都逐渐淡忘，然而那丑人温如玉却将此事隐藏得越发严密，为的是那孤女温瑾已经长大成人，温如玉自然不愿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害死她的父母，唉——梁孟双侠九泉之下，若还有知，知道自己的独生爱女，竟对温如玉千依百顺，奉之如母，真是死难瞑目了——”

他又自长叹一声，像是十分悲哀的样子。卓长卿剑眉一轩，突地问道：“此事既是恁地隐秘，却不知老丈又是怎生知道的？”

高冠羽士微微一笑，神色之间，丝毫未显惊慌之态，缓缓说道：“老夫壮年之时，曾经深入苗疆采药，在荒山之中，遇见一个垂死的苗人，这苗人便是曾经参与此事，又被温如玉杀之灭口的，他临死之际，将这件事告诉了我，还让我为他复仇，只是——”

他语声微顿，叹息一声，方自接口道：“我自问武功不是那温如玉的敌手，又不敢将此事随便告诉别人，是以便只有任凭这件惨绝人寰之事，在武林中隐藏如许多年，唉——其实老夫却是时时刻刻想将此事了却的。”

他目光一抬，笔直地望向卓长卿，沉声又道：“如今我将这件在武林中，已近湮没的秘辛告诉兄台，兄台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卓长卿道：“正想请教。”

高冠羽士目光微转，正色又道：“兄台少年英俊，不但聪慧绝人，而且正气凛然。老夫自问双眼不盲，行走江湖，亦有数十年，却从未见过有如兄台这样的少年侠士。想那温如玉明知与兄台仇不可解，却仍然将自己唯一爱护之人托付给兄台，因此可知，这女魔头虽然是骄横凶酷，对兄台却也是十分器重的。”

卓长卿微一摆手，正待谦谢几句，却听这高冠羽士又道：“老夫与兄台萍水相逢，便将这等重大之事，告诉兄台，为的是想请兄台将此事了却，也免得梁孟双侠冤沉海底，老夫虽已老朽，但为着此事，只要兄台有用得着老夫之处，老夫也愿拚尽全力，以供鞭策。”

卓长卿剑眉微轩，朗声道：“这等凄惨之事，莫说与小可尚有关系，只要小可知道，也万无袖手之理，只是——”

他长叹一声，缓缓垂下目光，接口又道：“那温如玉的武功，的确是惊人无比，小可也不是她的敌手，是以——唉，小可连自家的杀父深仇，都无法报得，又怎能替老丈效力呢？

高冠羽士捋须一笑，道：“这个老夫也知道。兄台武功虽不如那丑人温如玉，却也未见相差多远，只要兄台稍加智计，便不难将此魔头除去。”

卓长卿微一皱眉，心念数转，突地说道：“老丈可是要小可将此事告诉温瑾，让她们两人之间，先起冲突，然后——”

高冠羽士拊掌笑道：“兄台确是惊世绝才，万事俱能洞悉先机。想那温瑾若是知道她自己奉之以母的恩师，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焉有不为自己父母复仇之理？那温如玉一生孤僻凶残，对她却是千真万确的真心爱护，温瑾纵然对她动手，她却是必定不会伤害温瑾，甚至还会心甘情愿地让温瑾杀死亦未可知——”

卓长卿目光动处，只见这高冠羽士目光之中，得意已极，生像是与那丑人温如玉也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心中不禁一动，接口问道：“既是如此，老丈何不直接将此事告诉温瑾？”

高冠羽士伸手取起面前酒杯，啜了一口，神色不变地说道：“老夫若直接将此事说出，那温如玉若是知道，岂肯放过我？唉——老夫老矣，昔年豪气，今已消去，也变得有些贪生畏死起来，唉——说来的确汗颜得很。”

他放下了酒杯，不等卓长卿说话，却又自顾接着往下说道：“方才我在林木之中，见到兄台独立长叹，便知道兄台心中，一定是为着两事忧烦，不能自解——”

他微微一笑，接道：“兄台所烦忧的第一件事，自是为了那温如玉要叫阁下娶温瑾为妻，那时兄台还不知道此中内情，心中极为不愿和自己不共戴天仇人的徒弟结为夫妇，但却又答应了那温如玉，因之心中烦恼，却又无法向人说出，更无法求人帮助，老夫若是猜的不错，那么兄台心中第一件烦恼，此刻想必不会再有了。”

卓长卿轩眉一叹，朗声接道：“若论凡事俱能洞悉先机，只怕老丈还要远在小可之上哩！”

心中却在暗中寻思道：“方才我仅只在林边叹息一声，这高冠羽士便已猜中我的心事，但他明明已知我是为了何事叹息，却又为何要再三追问我？看来此人外貌虽是光明磊落，心中却不知对我暗藏着什么心机呢！”

目光抬处，只见那高冠羽士又自捋须一笑，缓缓地说道：“老夫遇事，虽也能事先猜着三分先机，遇人也能猜中别人三分心事，但这不过是全凭老夫飘泊人海数十年，积得的一点阅历经验而已，怎比得兄台年轻英俊，天纵奇才？唉！兄台若是到了老夫这等年纪，普天之下，无论心智、武功，只怕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与兄台颉颃之人了。”

卓长卿微笑一下，口中谦谢不已，心中却又自寻思道：“这高冠羽士自从一见我面，每一句话中都少不了恭维我两句，他武功显然较我高些，年龄更比我大了许多，对我如此客气，竟却又是为的什么？”

他阅历虽浅，但方才已觉这高冠羽士有些可疑之处，此刻更觉得他如此结交自己，必定有着什么深意。

高冠羽士手中轻捻长髯，见到他瞪着眼睛出神，一笑而道：“兄台心中所忧虑着的第二件事么？老夫此刻也猜上一猜，如若老夫猜的不错，那么——”

卓长卿微笑接口道：“莫非老丈对小可这第二件心事，也有什么化解的方法么？”

高冠羽士笑容一敛，正容说道：“老夫与兄台虽然是浮萍偶聚，相识甚浅，但也已看出兄台非但天资绝顶，聪慧超人，而且是个生具至情至性的热血男儿。兄台心中所在忧虑的第二件事，倒不是为着兄台自己，却是为着成千成百，不远千里赶来的武林豪士。”

他语声一顿，目光直注卓长卿的面目之上，缓缓又道：“老夫方才所说的话，绝非故意恭维，确实句句出自肺腑，而老夫自信双眼不盲，对兄台的为人，也不会看错，是以……”

他微微一笑：“老夫自信这第二件事么，也万万不会猜错。”

他目光一转，却看卓长卿正自含笑凝神倾听，却并不答话，便又接道：“红衣娘娘温如玉蛰居苗疆垂四十年，一向不大过问武林中事，这却并非因她生性恬淡，无意名利，而是她对武林中的一些前辈异人，心存畏惧，是以不敢出来为非作歹而已。”

“但近年来，这些前辈异人，不是已经物化仙去，便是封剑已久，再也不问世事，这红衣娘娘静极思动，早就想在江湖间掀些风浪，这“天目之会”，名虽是为其徒择婿会友，其实却是这位魔头想借机将天下武林豪士一网打尽，这点兄台想必也从她说话之间看出来了，是以兄台便在忧郁，如何才能将武林中这场劫难消弭。”

他略微歇息一下，卓长卿心中却怦然一动，接口问道：“难道老丈有何妙策，能解开小可心中这件忧郁之事吗？”

高冠羽士微笑一下，目光之中，淡淡掠过一丝极为得意的神采，端起面前酒杯，仰首一干而尽，含笑说道：“老夫这第二件事，猜的还不错吧？”

其实卓长卿方才那句话，已无殊告诉他自己心中所忧虑的正是此事，是以他便根本不必等待回答，又自斟了一杯酒，接着说道：“此事的确并非易与，难怪兄台心中忧郁，想那红衣娘娘在天目山中设下的香饵，俱是武林中人梦寐难求之物，这些人不惜远道而来，兄台若在此刻加以阻止，他们又怎会心甘情愿的放弃，又怎会相信兄台的话？只怕他们还当兄台想独吞这些珍宝呢！”

卓长卿一皱双眉道：“是了，想他们又怎会听从我的话，心甘情愿地放弃这些珍宝呢？

唉——那丑人温如玉不知在天目山里，设下什么古怪花样，恶毒陷阱，却可怜这些人一点也不知道。”

这个初涉江湖的少年，虽然对那高冠羽士已生疑惑之心，但此刻却又不禁为他的这番言语所动，竟又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高冠羽士故意俯首沉吟半晌，抬头一笑，缓缓说道：“老夫方才对兄台说的那个故事，不但能将兄台心中第一件忧虑之事化解，兄台这第二件心事，却也要依靠这个故事，才能化解得开。”

卓长卿不禁为之一怔，说道：“这是为了何故呢？”

高冠羽士一笑道：“兄台若在会期之前，赶到天目山去，将老夫方才所说的那个故事，一字不漏地对那温瑾再说一遍，那么——哈哈！”

他仰首狂笑数声，接着又道：“想那温瑾若是稍有人性，怎会再有半刻迟疑？必定立即去寻那女魔头报仇，兄台若在旁边稍加援手，那红衣娘娘武功再高，却也不见得能逃出两位的手下，哈哈——昔年梁孟双侠，夫唱妇随，天下艳羡，今日兄台与那位温姑娘，不但同仇敌忾，而且珠联璧合，此番若能连手诛此魑魅，又将为武林添一佳话。”

他笑容满面地举起面前酒杯，大笑又道：“这么一来，元凶既除，天目之会，就算能够如期举行，但那魔头设下的诸般陷阱，想必也将变成兄台与温姑娘的迎宾战宴，这场武林劫难，岂非消弭于无形？来，来，且容老夫先敬兄台一杯。”

仰首一干而尽，抬目望去，却见卓长卿双目望着面前的酒杯出神，双手放在桌上，动也未动，对那酒杯碰都没有碰一下。

高冠羽士面容微变，举着酒杯的手，半晌放不下去。在这一瞬间，他面上的表情，突地变得十分狞恶，先前那种凛然的正气，也自消去无影，只是卓长卿目光低垂，并未看到而已。

等到他那双微带迷惑的双目，缓缓自酒杯移到高冠羽士面上的时候，这高冠羽士面上的狞恶之色，竟又从他嘴角所泛起的一丝微笑中化去。

于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还是无法知道这高冠羽士究竟是何许人物？也未能知道此人的真正来意。

被潮水淹没的沙滩，等到潮水退去的时候，依然是原来的样子。沙滩上的沙粒和贝壳，虽然会因之潮湿，但是潮水也会很快地退去的，那么，被虚假掩饰着的秘密，恐怕也不会隐藏多久吧？

卓长卿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对，高冠羽士突又笑道：“只是老夫还忘了告诉兄台一事，此刻那天目山上，正如兄台所料，早已埋设下许多虽是考较群豪武功，其实却是暗害群豪的陷阱设施。这些设施之中，究竟包涵着什么恶毒花样，老夫虽然不甚清楚，但老夫却知道那魔头温如玉，不但在这些本应光明正大，用做考较武功的五茫珠、罗汉阵、线香渡一类设施之中，暗设下许多诡计，而且还唯恐这些诡计不够恶毒，害不到别人。”

卓长卿意动心惊，现于神色，转眉怒道：“她便又怎样？”

高冠羽士生像是不胜感慨地长叹一声，接着又道：“这魔头竟在一年中，将一些久已金盆洗手的绿林巨寇，或是一些蛰伏塞外，遁迹边荒，久已不容于武林的江湖妖魔，暗中请来，做这些设施的主持之人。一些武功特高的武林豪士，就算能侥幸逃出她们设下的恶毒陷阱，却也不能逃去这些巨寇妖魔的毒手，就算他们再能逃出毒手，甚至将这些妖魔击毙，可是等到他们最后到达那温如玉设下的主擂之时，却已早就筋疲力竭，只怕连她的轻轻一击，都无法抵挡了。”

这高冠羽士一口气说到这里，只听得卓长卿心胸之间既是惊惧，又是愤慨，竟也没有再去想一想，这些极为隐秘之事，与世无争的高冠羽士又怎会知道的呢？

却听高冠羽士叹息着又道：“她一计连着一计，这连环毒计，为的不单是要将天下的武林豪士一个个打尽，而且连那些被她或以利诱，或以名动，从各地请来的巨寇妖魔，竟也在她除去之列，到那时候，武林之中，她一人唯我独尊，才算称了她的心意。”

一时之间，卓长卿面容阵惊，阵怒，突地长叹一声，复又低语道：“小可年龄极幼之时，曾在黄山始信峰下，遇着一件惊人之事，小可当时虽未目睹，但这件事在小可心中，却始终记忆鲜明。”

他又自沉声一叹，接着说道：“那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却一直在奇怪，那毒物星蜍，为什么在将一些凶暴恶毒的毒蛇猛兽除去之外，却又要去残害那些无害于人的绵羊驯鹿，这岂非是件难以理解之事，唉——此刻我才知道，原来人类之中，竟也有着像星蜍一样的邪恶之物。”

他低低地说着，而且说得非常凌乱，但当他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那高冠羽士面上的神情，却像是非常激动。

店里的店伙，远远站在门口，厌恶地看着这两个久坐不走的客人，只见他们忽而大笑，忽而长叹，忽又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心里大为奇怪，不知道这一老一少两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高冠羽士定了定神，方自说道：“老夫此刻只要告诉兄台，便是兄台此次若真的不惜狂险，先就赶到天目山去，纵然那魔头温如玉，已将兄台看成她爱徒的乘龙快婿，不会加害于你，但那些秉性凶恶的巨寇妖魔，却未见会放过兄台，兄台武功虽高，但双拳不敌四手，唉——”

他故意长叹一声，方自接道：“老夫与兄台一见如故，为着兄台着想，这天目山么——

语声又一顿：“不去也罢。”

暗中一瞟，眼角只见卓长卿果已剑眉怒轩，义愤填膺，竟自伸出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朗声道：“老丈怎地如此轻视于我！那天目山上纵然是刀山剑海，我此番也要去闯他一闯。卓长卿虽然不才，但路见不平，尚要拔刀相助，为着天下武林朋友的命运，我卓长卿又何惜性命，就算是两胁插刀，粉身碎骨，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高冠羽士俯身整理着被卓长卿一拳震倒的杯盏，于是，他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种得意而狞恶的目光，卓长卿便又无法看到。

且说临安城里——

多臂神剑云谦父子，以及那飞骑奔来，报凶讯、求援手的大汉，又怎会知道他们所焦急等待着的卓长卿，不但已经见着他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还遭遇到这些复杂而奇异的事。这一日之间所发生的事，不但使得卓长卿的生命，为之改观，甚至天下武林中人的命运，也受到影响，这却也是临安城里的云氏父子无法预料得到的。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西天的晚霞，月亮却从东边升起了，又是一个有月有星的晚上。

卓长卿从那小小的鄂菜酒铺，漫步走出，他的态度虽然仍是那么从容而安详，但是他的心绪，却还不及外表的安定。

方才，太阳刚刚隐没的时候，那高冠羽士就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还道：“老夫与君一席长谈，更觉得兄台是武林中百年难见，不可多得的少年侠士，对此番武林浩劫，兄台想必能有一妥善安排。老夫方才絮絮所言，不过是给兄台一个参考而已，兄台如能将此浩劫消弭，则不但老夫幸甚，亦是武林中千百同道之幸了。”

卓长卿默默地听着他的话，长揖相送，自己却仍然坐在那间小小的酒铺里，沉思良久。

这高冠羽士的一席话，虽然使他明白了许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却也替他添了许多疑云。

天就晚，暮云四合，酒铺中的食客自然也多了起来，见到他一个人坐着发愕，都不禁投以诧异的眼色。他觉察到了，便也走了出来，风越来越凉，日间的溽暑之意，此刻已为之尽消，但是他的心，却仍然沉闷得很，还是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如何做。

方才半日之间，那高冠羽士滔滔辩才，虽然使得卓长卿将自己对他的疑惑之心，消去不少，但此刻卓长卿沉思之下，却又不禁开始觉得此人可疑，不住地暗自寻思道：“此人虽是可疑，但他所说的话，却是极为合理的呀！我若真能在会期之前，将那丑人温如玉除去，那么此场劫难，便在无形之中化暴戾为祥和，甚至那温瑾……”

想到温瑾，他不禁暗中叹息一声，中止了自己的思潮，目光抬处，只见暮色之中，已然依稀显出城廓的影子，他知道临安到了。

远远望去，临安城里，万家灯火，依稀可见，这在当时尚未十分繁华的山城，此刻却是冠盖云集，笙歌澈夜不绝。甚至百里以外的流莺，都飞到这里来，乔迁手中所持的那三幅画卷，在江湖之中掀起的风浪，不可谓之不大了。

卓长卿徐然走入临安城，只见城中闹市之上，家家灯火通明，不时有三五劲装佩刀的彪形大汉，把臂高歌而来。从酒楼高处飘下的呼五喝六之声，更是时时可闻，昨夜的流血惨剧，虽然使得这山城一度陷于恐惧之中，但城中的这些武林豪士，本是刀头舔血的朋友，仅只一夜，便生像是将那流血的景象忘却了。

卓长卿不禁暗中叹息一声，忖道：“这些人不远千里而来，只道名剑美人，俱已在望，至不济也可看一场热闹，弄几百两银子回去，又有谁知道自己已将大祸临头呢？”

心念一转，便又想到多臂神剑云氏父子，忖道：“云老爷子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此事的端倪来？”

他虽是聪明绝顶之人，但此刻心中却有着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心里虽然很想找那老于世故的多臂神剑商量一下，但却又觉得此中牵涉，有许多事竟难以出口。

一时之间，他心中思潮又自翻涌，不能自决，暗叹一声，又忖道：“无论如何，我总该先找到他老人家再说，反正此刻离会期还有几日光景，稍迟一日，我再上天目山去，亦不为迟——”

他突地惊讶地阻止住自己的思虑，因为他自家亦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自认为如要消去这场劫难，就非得听从那高冠羽士的话不可，但是他内心隐隐约约之间，却又觉得那高冠羽士不甚可靠，甚至姓名都可能是假冒的。

是以他此刻才觉得有些惊讶，惊讶之中，却又不禁忖道：“我怎地如此胡涂，方才竟忘了问他那丑人温如玉布下的陷阱，究竟是在何处，想那天目山乃海内名山之一，绵亘何止百里？我若漫无目的地去乱找一气，只怕找个五天也无法找到。”

又忖道：“呀！我甚至连云老爷子此刻究竟是落脚何处都不知道呢！这临安城如此大，要想找一个人的下落，怕不比那更要难些。”

皱眉沉吟，漫步良久，心中突又一动，不禁暗中失笑道：“我怎地如此笨法！想那云老爷子，乃是武林中大大有名之人，他住在什么地方，我只要问问人，想必总会有人知道的吧！”

这少年此刻正是思潮百转，紊乱不堪，甚至连原有的聪慧都消去几分，此刻一念至此，脚步微顿，方想找个武林朋友，询问一下那多臂神剑云氏父子的落脚之处。

哪知——

他目光方自一转，耳中却听得一股奇异的乐声，若有若无地从城外传来，此刻城中虽然喧哗，但这种乐声一经入耳，卓长卿毋庸仔细凝听，便知道又是出自今晨所见那些红衫少女手中所持的似箫非箫，似笛非笛的青竹之中。

他心中不禁为之一惊，忖道：“难道那丑人温如玉，此刻竟也到这临安城里来了？”

却听这种奇异的乐声，由远而近，越来越为清晰，何消片刻，不止卓长卿听得清清楚楚，就连那些正在街头漫步，或是正在酒楼热饮的人，也俱都听到这种奇异的乐声了。

于是路上的行人，为之驻足，酒楼中的食客，也探出头来，想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放眼望去，只见人人面上都带着惊异之色，因为这些久闯江湖的武林豪士，虽然看来俱都在消闲寻乐，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是人人暗中警戒着。这临安城此刻正是多事之秋，随时都可能有突来的灾祸，降临到大家头上。

玉女金帖

一盏精致的铜灯，放在靠墙的长几上，柔和的灯光布满了这间厅房。

厅房的后面是一间卧房，厅房和卧房都不大，然而多臂神剑能够找到这样的落脚之处，却也并非是件易事。

因为，此刻这风云际会的临安城，的确是太拥挤了。你若不是像多臂神剑以及云中程这种德高望重，而且名重武林的江湖前辈，只怕要找一席安身之地都极为困难，何况是这样有厅有室的套房。

此刻，多臂神剑云谦正坐在面对着窗子的巨大靠椅上，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不时有欢笑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使得那沉重的夜色，看来有种令人兴奋的光彩。

但是，这曾经叱咤一时的武林前辈的面色，却是忧郁而沉重的。

坐在他对面的云中程，见到他爹爹的神色，不安地问道：“爹爹，时候已经不早了，你老人家可要到外面吃些东西？”

云谦缓慢地摇了摇头，灯光照在他脸上，使得他脸上的皱纹，看来极为清晰。云中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道：“长卿弟年纪虽轻，但是武功却高得惊人，而且又极为聪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出什么差错的，你老人家又何必担心呢？”

多臂神剑浓眉微皱，突又叹道：“我担心的倒不是长卿，而是——”

话声突地一顿：“中程，你可知道乔迁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我想问问他——”

话犹未了，他话声竟又一顿。云中程不禁亦自一皱剑眉，奇怪他爹爹今天说话怎的会如此吞吐，哪知却听云谦沉声叱道：“中程，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晚风，穿过小院，吹进窗户。

那种奇异的乐声，此刻竟也随着晚风，若断若续地飘了进来。

云氏父子面色都不禁为之大变。云中程凝神听了半晌，方待答话，云谦却又说道：“这声音我像是曾经听过——”

突地一拍前额，又道：“对了，是在苗疆！三十多年前，我就听过这种声音，是苗人的吹竹之声，那时……我年纪和你差不多，现在……”

自悲日暮的老人，常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露出他的心境来的。

云中程楞了一楞，抢步走到门口，又突然驻足，回身说道：“爹爹，我先出去看看，也许是——”

他含蓄地中止了自己的话，因为他不愿意说出“丑人”温如玉这个名字来。

但是久闯江湖的多臂神剑，又何尝没有从这奇异的乐声中，联想到这位久居苗疆的女魔头红衣娘娘温如玉来？

于是他们一齐走出了客栈。

街道上，灯光依旧，行人也仍然很多，但是，喧笑声、高歌声、轰饮声，却全都没有了，只剩下那种奇异的乐声，袅袅地飞扬着。

他们顺着这乐声由来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相识的武林豪士此刻心中虽然惊诧不定，但见了他们父子，仍未忘了躬身为礼。

转过一条路，云中程目光动处，突然见到了那站立在人群之中，有如鸡群之鹤，一身玄衫的卓长卿，不禁脱口道：“爹爹，长卿就在那里。”

目光锐利的卓长卿，却没有看到他们，因为他正在呆呆地想着心事。

但云中程的这一喊，却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但是不等他迎上去，多臂神剑已抢步走了过来，一把抓着他的臂膀，大声道：“长卿，你没事吧？”

虽然是短短几个字，然而在这几个字里，却又包涵着多少关怀与情感。

卓长卿摇了摇头，吶吶地说道：“老伯，你老人家放心，我……我没事。”

他喉头哽咽着，几乎不能将这句话很快地说出来，只觉得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情，从这老人一双宽大的手掌中传到他身上。这种温情，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

他感激地笑着，他伸出手，握住云中程，一时之间，这三人彼此之间，各都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升起。友情，这又是多么奇妙而可贵的情操呀。

他们彼此握着手，呆呆地楞了半晌，谁也没有说话。四侧的人们，目光望在他们身上，不禁都有点奇怪，这两个名重武林的江湖侠士，此刻怎么会做出恁地模样。

但是——

那奇怪的乐声，却更响了。

于是大家的目光，又不禁从他们身上，转向这乐声的来路。

卓长卿定了定神，说道：“老伯、大哥，这声音就是那丑人温如玉门下的红衫少女们所吹奏出来的，看来那温如玉此刻已进了临安城。”

多臂神剑一轩浓眉，回顾云中程一眼，沉声说道：“果然是她！”

又转向卓长卿：“长卿，你是怎么知道的？”

卓长卿沉吟了一下，不知道此刻该不该将自己这一日所遇说出，他虽毋须隐瞒云氏父子，但却不愿被站在旁边的人听到。

哪知——

他心念转处，却听得四侧的人群突地发出一阵骚动，站在路旁的人，拥向街心，站在楼上的人，也似乎奔了下来，他目光一转，也不禁脱口道：“来了。”

多臂神剑云谦心中不禁为之蓦地一跳，数十年来，红衣娘娘温如玉之名，在江湖中传言不绝，但是她足迹从未离开苗疆一步，此刻，这年已古稀的武林豪士，一想到她即将在自己面前出现，心中竟不禁有种怔忡的感觉，忖道：“难道这女魔头真的到江南来了，而且已入了临安城？”

转目望去，只见街道尽头，果然缓缓走来一行红衫女子，方才拥至街心的人群，见到这行女子，竟又齐退到路边。

街道两边的灯光，射到这行女子身上，只见她们一个个俱都貌美如花，肤如莹玉，满身的红衫被灯光一映，更是明艳照人，不可方物。

卓长卿目光动处，不禁在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又是她们！但那丑人温如玉的香车呢？”

凝目望去，这些少女云鬓高挽，手持青竹，也依然是白天的装束，但是却在每人的左肘，多挂了一个满缀红花的极大花篮。两人一排，并肩行来，远远望去，彷佛有着八排，但是她们身后，却只有一些因好奇而跟在后面的人们，哪里有那红衣娘娘温如玉日间所乘的宝盖香车的影子？

多臂神剑云谦凝目望了半晌，突地心中一动，又自回顾云中程道：“中程，你看这些女子可觉眼熟？”

云中程颔首道：“这班少女无论装束、打扮，以及体态神情，都和那天到我们家里去送寿的少女有些相似，但年龄好像稍微大些。”

云谦一捋长须，道：“是了，那天我就看出，那班女子一定是温如玉的门下，此刻看来，你爹爹的估计，一点也不错。”

语声微顿一下，又道：“但怎么却不见那红衣娘娘呢？那么这班女子又是来做什么的？哼——一个个手里还提着花篮，难道是来散花的吗？”

这生具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的老人，先前几句话，是对他爱子云中程说的。后来几句话，却是暗自得意自己的老眼不花，一顿之后所说的话，这是在问卓长卿，到最后几句，却是在自言自语，又是在暗中骂人了。

卓长卿为之微微一笑，心中却也正暗问自己：“丑人温如玉没有来，那这班少女却又是来做什么呢？”

耳畔乐声，突地一停，只见这些红衫少女，竟也随着乐声，一齐停住脚步，将手中的青竹，插在腰间的红色丝绦上。

站在街边的人群，几乎已全都是武林中人，因为一些平常百姓，看到这种阵仗，虽然也生出好奇之心，但想到昨夜之事，又都不禁心里发毛，早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溜了。

此刻群豪都不禁为之一楞，他们知道的事，还远不及云氏父子及卓长卿的多，自然更无法猜测这些红衫少女的用意。

却见当头而行的两个红衫少女，竟自弯下腰去，向两侧人群一敛礼，齐地娇声一笑：“婢子等奉家主之命，特来向诸位请安，并且奉上拜帖，请诸位过目。”

这两人说起话来，竟然快慢一致，不差分厘，而且娇声婉转，娇柔清脆，再配着她们的玉貌花容，婀娜体态，群豪不禁都听得痴了，也看得痴了。

多臂神剑浓眉一皱，沉声道：“看来红衣娘娘的确有两手。不说别的，就看她训练徒弟，竟把两个人说话的快慢节调都训练得一模一样，虽是两个人说话，听起来却像是一个人说出来的。”

云中程亦自接口道：“那天去给爹爹送礼的，不是也有两个女孩子，说起话来，就像是一个人说的吗？起先我还以为她们是一母双生呢！”

语犹未了，却见这两个少女突地一招双手，跟在后面的红衫少女立即四散走开。卓长卿暗中一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四个。

四侧群豪本已目迷心醉的时候，此刻见到这些少女竟四散分开，婀娜地走到自己面前，面上俱都带着娇美的笑容，更不禁都楞住了。

卓长卿放目一望，却见当头的两个红衫少女，竟并肩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秋波转处，突然齐地露瓠一笑，道：“原来你也在这里。”

纤腰轻扭，笔直地走到他身前。

多臂神剑浓眉一皱，道：“你认得她们？”

卓长卿愕了一愕，哪知右侧的少女却已娇笑道：“怎么不认得？今天早上，我们还见过面哩。”

娇笑声中，玉手轻伸，从那花篮之中，取出了一张红色纸笺，递到卓长卿面前，秋波一转，纤腰一扭，竟自转身去了。

卓长卿呆呆地从她那双莹白如玉的纤掌中，将那张像是请帖样子红色纸笺接了过来，目光垂处，只见上面写着整整齐齐的字迹：

“三月二十申时，临安城外，一凉亭畔，专使接驾。”

字迹非行非草，非隶非篆，仔细一看，竟完全是用金丝贴上的，下面也没有署名，却用金丝，缠了个小小的“堕马髻”。

转望去，那些红衫少女体态若柳，越行越远，站在两侧的武林豪士，个个俱都是目定口呆地垂首而视，手上也都拿着一份这种奢侈已极的请帖。

请帖缀以真金，这气派的非同小可，这些武林豪士虽然俱都见过不知多少大场面，此刻心中却也不禁都有些吃惊。

多臂神剑目光亦自凝注在手上的请帖上，仔细看了半晌，突然回首问道：“长卿，这一天来，你究竟遇着了什么事？难道你今天早上已经见过那红衣娘娘了吗？”

这老人虽然也对这张请帖有些吃惊，但心中却始终没有忘记方才那红衫少女所说的话，此刻一将帖上字迹看清，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卓长卿轻叹一声，道：“今日小侄的确所遇颇多，等等一定详细禀告老伯——”

话声未了，却见那些红衫少女，竟又排成一列，当头的两个少女又娇声说道：“婢子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临安城里的英雄好汉这么多，婢子们实在不能每个都通知到，因此婢子倒希望诸位接到帖子的，转告没有接到帖子的英雄一下，就说三月二十申时，婢子们在城外约一里处的一凉亭那里，恭候各位的大驾。”

说罢，又自深深敛礼，秋波复转，再伸纤掌，轻掩樱唇，娇声一笑。

娇笑声中，这十六个红衫少女竟然一齐旋扭柳腰，转身而去。

四侧群豪，望着她们婀娜的背影，似乎都看得痴了。

多臂神剑干咳了一声叹道：“这红衣娘娘如此的大费周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是为徒择婿，宴会英豪吗？”

语声一顿，又道：“只怕未必吧！”

群豪也开始私下窃窃议论著，根本没有听到他自语着的话，有几个站在旁边凑热闹的混混儿，骤然得着上面缀着几乎有一两多金子的请帖，乐得连嘴都合不拢了，大笑着跑了开去。

于是城南小巷中的土娼馆里，今天便多了几个豪客。带着惨白色的神女们，虽然奇怪这些平日只会手心朝上的混混儿，今夜怎的都变成了大爷，可是她们也不敢问，也不愿问，只是强颜欢笑着，一面又偷偷用手帕拭抹着面颊，生怕自己面上搭着的太厚了的脂粉，都因这一笑而震落下来。

大秤分银，小秤分金的武林豪士，虽然没有将这两把金子看在眼里，但此刻亦不禁在心中暗喜：“喝，好大的手面，到了天目山上，怕不有成堆的金子堆在山上。”

于是他们更坚定了上天目山去的决心，世上大多数的决心，不都是建立在亮晶晶的金银上面的吗？

婀娜的红色身影，逐渐去的远了，但群豪的目光，却仍然追随着她们，只有多臂神剑云氏父子的目光，却凝注在卓长卿身上。

而卓长卿呢？

他此刻正垂着头，落入沉思里，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多臂神剑虽然想问他，但看到他的样子，似乎在决定着一件重大的事。

喧哗之声，又开始响了起来——

三个身穿长衫，脚下却登着快靴，装束虽颇为斯文，步履却极为慓悍矫健的汉子，从街的对面走了过来，走到云氏父子身前，不约而同地恭身一揖，齐声道：“云老爷子，这一向您老人家可好？”

多臂神剑心中虽有心事，但一见这几人之面，亦不禁为之展颜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石老爷子的高足。”

回头向云中程笑道：“中程，快过来见见，这几位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北京城里首屈一指的燕武镖局石老爷子的门下。十年不见，想不到各位都如此英俊了，石老爷子久未出京，这一向可好！”

这三条汉子面上一齐露出黯然之色，垂首沉声道：“家师他老人家已于三年前去世了。

多臂神剑双眉一皱，变色道：“真的，唉——想不到匆匆数年，我辈兄弟，竟又少去一个，唉——老成凋零，昔日英雄，今多故去，难怪江湖上风波日益增多了。”

骤见故人，乍闻噩耗，这亦使自悲两鬓已斑，年华不再的武林豪客，不禁为之而黯然神伤，唏嘘不已。云中程在旁边见着他爹爹的神态，心里何尝不知道他爹爹心中的感慨？亦自垂首不语。

良久良久。

多臂神剑方自缓缓抬起头来，沉声道：“贤侄们此次离京南来，可也是为这天目之会？”

三条汉子一齐颔首称是。云谦微微一笑，目光转处，突地面色一变，大喝道：“长卿呢？”

云中程心头一跳，转目望去，只见满街之上，人声喧杂，攘往熙来，而一直就站在自己身侧的卓长卿，就在这多臂神剑和故人门下寒暄数语的时候，已经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多臂神剑长眉皱处，一个箭步窜到街心，顿足叹道：“长卿这孩子，这究竟是怎么了？

撩起长衫，拔足而奔，颔下的长髯，不住抖动，但直到街的尽头，却仍看不到卓长卿的影子。

云中程心中也自奇怪：“长卿弟怎地做事如此慌张，走了竟都不招呼一声。”

心念一转：“他年纪虽轻，性情却极沉稳，如此做法，莫非是又发现了什么新的事故？

随着他爹爹走了两步，脚步突又一顿，回头向那三条汉子歉然一笑，还未说话，这些汉子已自抱拳道：“云少侠如若有事，只管请便，我弟兄既然知道云少侠落脚处，明日少不得还要拜候。”

这三条汉子亦是久走江湖的精干角色，见了云氏父子的神态，知道必有要事，长揖到地，也便自告辞。只是云氏父子在这临安城里的大小街道都找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找到卓长卿的行踪。

那么，方自入城的卓长卿，此刻为何突又不辞而别，他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原来方才卓长卿望着那些红裳少女的背影，俯首沉吟半晌，忖道：“那丑人温如玉设下的种种陷阱，我只知在天目山中，却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如果我要等到那会期之日再去，岂非太迟？”

一念至此，他心中便断然下了个决定：“这些少女此刻想必一定会回到温如玉藏身之处，我不如暗中跟在她们身后，寻着那个地方，将此事早些做个了断。”

抬目望去，只见红裳少女越行越远，婀娜的身形，已将消失在街的尽头。

于是他毫不考虑地一掠衫角，倏然自漫步街心的人群中穿过，就像是一口劈水的钢刀，笔直地劈开海浪似的。

等到被他坚如精钢的手臂分开的人群愕然相顾的时候，他已走开很远，走到城脚，人迹渐少，他便微一踮步，倏然穿出。

城外夜色深深，就只这一城之隔，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城内灯火通明，笙歌处处，天时彷佛仍然甚早，城外却像是夜已很深了。

他深长地吸了口气，转目四望，远处林木摇曳，远近乱草起伏，四下渺无人迹，那些红裳少女明明是由此处出城，但此刻却根本不知走去何处，只有微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辚辚车声，逐渐远去。

微一驻足，他便毫不考虑地朝这车声传来的方向，如飞掠去。

夜色之中，他身形有如一条极淡的轻烟。一个迟归的丝贩，只觉眼前一花，微风拂面，但从他身侧掠过的究竟是什么，他却未看清楚。

盏茶之间，卓长卿已望见前面车马的影子，他身形几乎没有任何动作，飞掠之势，便又加快几许。霎目间，前面的车马，距离他便只有十数丈远近，甚至连高高坐在马车前座的御车马夫的身形轮廓，他都能极为清楚地看到。

那是两辆黑漆崭亮的马车，漆光如镜，几可映人，前面驾车的四匹骏马，挽套甚丰，一眼望去，不但马骏如龙，车厢也极为华丽。

车窗中灯光昏黄，人影隐约可见，而且不时有娇笑语声，夹在辚辚车声之中，随风传来。声音虽不甚显，但以卓长卿的耳力，听得却已极为清晰。

他剑眉微展，知道自己追逐的目标，并未弄错，双臂一长，颀长的身形，蓦然冲天而起，凌空微一转折，便飘然落在车后，竟无声无息地依附在马车上，就像是一片落叶似的，莫说车内坐着的仅是些少女，便是绝顶高手，只怕也不会有丝毫感觉。放眼天下，莽莽江湖之中，就恐这分轻功，已足以睥睨一时了。

车马依旧向前飞奔，车后扬起一串灰黄的尘土，他剑眉微皱，方待拂袖，却又忍住，为着如许多武林豪士的生死，为着自己不共戴天的深仇，吃些灰尘，又算得什么？

道上砂石颇多，如此急行的车马，自然颠簸已极，但是他只轻轻用手掌贴在车厢上，就是再大的颠簸，便也不会跌下，这除了轻功造诣之外，若没有深厚的内力，也是无法做到的。

蓦地，车厢中又起了一阵哄笑，一个娇柔的语声，彷佛在带笑道：“你说好不好笑，就凭他那副嘴脸，居然就打起小姐的主意来了。”

卓长卿心中一动，他虽不想去听这些小女子的笑闹，但此时此刻此地，他即使不想听，却也无法做到，何况这笑语声中所说的“小姐”，他自然知道是谁，也不禁为之暗中心动。

只听另一个声音接着说道：“这次祖姑请来的那批人，虽然一个个没有一位长的像人，但却都有些气派，谁也没有这家伙这么讨厌，可是——嘿嘿，却偏偏是他要动歪念头，也难怪小姐要把他鼻子削掉了。”

卓长卿眉头一皱，暗道：“好辣的手段。”

但心中却又不免暗暗高兴，高兴着什么，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也许仅是不愿来解释而已。

却又听另一个声音笑道：“你别说他难看讨厌，听说他二十年前，却也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哩，我们年纪还轻，自然不会知道这花郎毕五的名字，可是在二十年前呀，那可不同了。

不说别的，你就看他那天刚上山时露的那手凌波十八转的轻功，嘿，这次幸亏是小姐，若要是换了别人的话，只怕……只怕……”

她边说边笑，说到后来，已笑得说不下去了，另一个声音立刻吃吃的笑道：“要是换了你的话，只怕你就要被他剥成像只羊似的丢到床上了。”

卓长卿面颊一红，只听得车厢内笑声吃吃不绝，夹杂着先前说话那女子的娇嗔笑骂声：

“你再说，再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一阵轻动，另一人便又笑道：“你呀……你这个小浪蹄子，我就知道你春心动了——你们看，她先前见到那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就等不及地跑过去，把帖子交给人家，竟还厚着脸皮去跟人家说——哎哟，你再来，我偏要说，说你看中了人家，可是人家看不中你，所以就连花郎毕五也是好的了，可是呀，连毕五都看不上你。”

她边笑边喘边说，卓长卿却又不禁面颊一红，知道这少女口中“穿黑衣服的高个子”，就是说的自己，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又有一种淡淡的欣喜。年轻的男子在听到一个少女夸奖自己的时候，有谁心里会没有这种感觉？

被讪笑的女孩子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了，大声叫着说道：“好，好，你以为我不知你的事，喂，你们知不知道她看上了谁！她看上的就是那个祖姑捉回去，关在山洞里那个穿黄衣服的小伙子，那夜我们把这小伙子困在霓裳仙舞阵里的时候，她就看上了他，所以手下就特别留了点情——”

她情犹未竟，话声却倏然而顿，似乎在想该再有什么话来报复。

卓长卿却心中一动，忖道：“原来那黄衫少年已被温如玉囚禁起来。”

又忖道：“这黄衫少年的师父万妙真君与温如玉本是一鼻孔出气的人，温如玉却又怎会如此对待于他，这倒的确有些奇怪了。”

他心念犹未转完，却听另一个较为稳重些的语声说道：“你们两个真是的，走到哪里都要斗口，真是太恶劣了，我简直从来没有看见过比你们再恶劣的人，再吵，再吵我就要——

于是两个娇柔的声音便同时响起：“好大姐，不要告我们，我们下次再也不敢斗口了。

卓长卿虽然生性刚直，守正不阿，但听了这些少女的娇嗔笑闹，心里却不禁为之暗笑，一面却又不禁暗中感慨：“这些少女本来都极为天真，只可惜却都被那女魔头搜罗了去，唉——她们若是知道，方才由她们自己手中送出去的请帖，却无异是别人的催命之符，心中又该如何想法呢？”

一个急遽的转弯，几声健马的长嘶，一阵皮鞭的呼啸。

他的思路不禁为之中断一下，却听那声音较为稳重的少女又自说道：“你们知不知道，我心里也有件奇怪的事——”

她说到一半，语声竟然中断，似乎是突然想起自己不该将这句话说出来似的，另几个少女立刻七嘴八舌地娇嗔道：“大姐真是——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你知不知道人家心里多难受呀！”

这“大姐”似乎被逼的没有办法了，连连道：“我的好姑娘，你们别吵好不好，我告诉你们，我心里奇怪的就是——”

她语声竟又一顿，卓长卿也不禁在心中暗自忖道：“这女子说话怎的如此吞吐！”

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好奇，想听听这少女心中奇怪的究竟是什么。

却听她语声微顿之后，像是也怕那些少女再吵，便立刻接着说道：“你们知不知道，那姓岑的黄衫少年，是谁的徒弟？”

先前那少女便又吃吃笑道：“这个我们怎会知道！大姐要问问她呀，她可是一定知道的。”

卓长卿暗中一笑，忖道：“这少女看来真是顽皮，方才说不斗口，此刻却又斗起口来。

那“大姐”果然沉声道：“我说你恶劣，你果然恶劣，现在人家说正经话，你却又说这种恶劣的话来，告诉你，你要是再恶劣，我就不说了。”

她一句话中，竟一连说了四次“恶劣”，卓长卿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心道：“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到一个人，比她再喜欢用“恶劣”两字的了。”

本已颠簸的马车，此刻更加颠簸起来，仔细一听，车内像是又生骚动，骚动中夹杂着那少女的吃吃笑声、求饶声：“好大姐，你快说吧，再也不说恶劣的话了。”

她竟也受了传染，也说起“恶劣”两字来了。

只听这“大姐”似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含笑说道：“你们记不记得，许多年以前，你们还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个子高高，年纪很大，但看来不甚老的道人上山来找祖姑姑？”

卓长卿心中一动：“她说的莫非是万妙真君尹凡？”

一念至此，他听的便更留神，车厢内低语声又起，有的说：“忘记了。”

有的却说：“是有这么一个人。”

但语气之中，大家却似都在奇怪，这道人和“大姐”心中奇怪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却听“大姐”又道：“那时候我年纪比你们大两岁，所以记得非常清楚，这个道人上山之后，我就奇怪，他胆子好大，居然敢找祖姑姑，难道他不知道祖姑姑最讨厌男人，但看到他的样子，又和气，说起话来又好听，就把他带到祖姑姑的房里。”

她语声稍歇，似乎在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方自缓缓接道：“祖姑姑一见了他，果然现出极为讨厌的样子，我不敢进去，却又舍不得走，就站在房门外面，想偷偷地听一下。”

那笑声吃吃的声音，一听这话，便又立刻抢着道：“好，原来大姐也不规矩。”

卓长卿正自凝神而听，突然听到这句话，不禁暗中笑骂：“这女子果然恶劣。”

哪知这次“大姐”竟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兀自接着说道：“我只听得祖姑姑厉声喝问他：“跑来干什么？”他回答的声音却很小，小到我根本听不见，祖姑姑说话的声音却像是很愤怒的样子，叫他赶快“滚出去！”我站在外面，等了许久，却还没有看到他出来，心中不禁又为他担心，难道他已被祖姑姑杀了？”

车厢中的娇笑声，此刻已全都归于寂静，显见得这些顽皮的少女，也被这“大姐”所说的话所深深吸引，卓长卿更是听得怦然心动，因为她说的话，无疑地又是一件极大的秘密，而这秘密却又是与自己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有关的。

只听“大姐”接着又道：“那时候，小姐在后山，你们也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去了，祖姑姑的房间附近，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外面，只听得祖姑姑在房里本来不断地大声怒骂，到后来，却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而那个道人也始终没有“滚出来”！”

她说到这里，突地沉声道：“这件事在我肚子里隐藏了许多年，我现在既然说出来，你们可万万不能说给别人听，否则……否则，我就没命了。”

卓长卿暗叹一声：“让女子保守秘密，的确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只听得车厢中的少女齐声发着誓：“绝对不说出来。”

卓长卿不禁暗笑：“这大姐像是颇为稳重，其实也傻得很，她自己都不能保守秘密，别人又怎会保守呢？”

哪知这“大姐”对她们的誓言却像是已极为满意，便又接道：“我当时真想进去偷看一下，但是却始终没有这个胆子，过了许久，才听得祖姑姑在里面叫我。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害怕，只怕祖姑姑知道我在外面偷听，可是又不敢不进去。”

此刻她说话的声音已极为低沉，再加上辚辚震耳的车声，卓长卿若非耳力特异，又在凝神而听，便几乎一句也听不见。

车厢中的少女惊叹着，有的忍不住插口问道：“祖姑姑叫你干什么？”

有的还同情地说道：“我要是你呀，可真不敢进去。祖姑姑罚起人来，可真教人吃不消。”

“大姐”幽幽长叹了一声，接道：“我当时又何尝不是跟你一样想法？硬着头皮走进去一看，哪知祖姑姑却在和那道人谈着话，一点愤怒的样子都没有，脸上甚至还有笑容。我七岁就被祖姑姑带回山，从来也没有看过她老人家笑，更想不到她老人家会和一个男人笑着说话，当时见了这情形，真是奇怪得说不出话来。”

她话说到一半，车厢中的少女已一齐惊讶地低呼起来，等到她话说完，这些少女一个个都忍不住惊讶地问着说：“真的？真的？……”

“大姐”却不回答，只是接着又道：“我心里虽然奇怪，但在面上却不敢露出一点，祖姑姑见了我，就叫我去准备些酒菜，我心里更奇怪，祖姑姑居然要和男人吃酒！”

“我满肚惊讶地将酒菜送了来，祖姑姑又吩咐我，叫我守在门外，任何人来了，都叫我挡驾，不准他们进来。那道人笑嘻嘻地望着我，像是很得意的样子，我心里本来对这道人很有好感，但那时却不知怎地，突然对他讨厌起来。”

她长长透了口气，又道：“那道人来的时候还是下什，就是小姐做什课的时候，我在门外一直等到天黑，等到肚子都饿得发慌了，那道人还没有出来，房间里不时传出他的笑声，和低低的话声，祖姑姑也在不断地笑着，但是笑声、话声越来越低，到后来，房间里竟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心里在想，他们在做什么呢？”

说到最后几字，她语声拖得极长，长长语声一顿，车厢中便也没有了声音。这些少女的心中，像是也都在想着：“他们在房里干什么？”

这问题的答案也许大家都知道，可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附在车后的卓长卿，听着她的话，心中不禁思潮翻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仔细在心中思忖了一遍，想到那丑人温如玉清晨说到万妙真君时的表情，心中不禁恍然大悟：

“难道这个丑人温如玉之所以讨厌男人，只是因为自己太丑，明知没有男人喜欢自己，而这尹凡却抓住了她的弱点，因之花言巧语地将她打动了。——看来这万妙真君的恶毒，真是令人发指，他如此做法，简直卑鄙得没有人性了——但是，他这又是为着什么呢？”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只听车厢中默然良久，那“大姐”便又接道：“等到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姐就从后院跑到前面来，我赶紧挡在小姐前面，叫小姐不要进去，可是小姐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我怎能挡的住？我眼看小姐要冲进祖姑姑的房里，心里真害怕，生怕……生怕……房子里面……”

她一连说了两句“生怕”，但是怕的究竟是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她纵不说出，别人也都是很清楚地知道的。

车厢中还是没有人说话，似乎大家都在担心，“小姐”会看到一些她不该看到的事。

车行了有许久，离城已经很远，已将走入天目山的山麓了。

须知这种四马大车，虽然走得极快，但这条不但崎岖不平，而且多是僻静的小道，因之便影响了行车的速度，若是单人匹马而行，只怕此刻已经走入天目山了。

又静了许久，“大姐”方自长长一叹，缓缓接着说道：“我心里又急又怕，想拉住小姐，哪知不但没有拉住，反被小姐拖入房里，一进房门的时候，我直想闭起眼睛，不敢去看，只听得祖姑姑问道：“拖拖拉拉地干什么？快放开手！”我更吓得发昏，睁开眼睛一看——”

她说到这里，话声又一顿，卓长卿心中不禁一跳，几乎要忍不住脱口问出：“怎的？”

他自然不会问出来，只是车厢中的少女却已代他问了出来，一声连着一声：“怎的……怎的……”

大姐透了口长气，接道：“哪知房间里只有祖姑姑一个人斜斜地靠在云床边，那道人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车厢中便也随之发出一阵透气的声音，“大姐”缓缓又道：“自此以后，你们也许不觉得，我却觉得祖姑姑的脾气，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奇怪了，有时特别温柔，有时却又特别暴躁，我心里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我又怎么敢说出来呢？”

说到这时，卓长卿纵是极笨之人，也已听出这丑人温如玉和那万妙真君尹凡之间，是有着如何不同寻常的关系。只是他若非亲耳听到，他俩再也不会相信这冷酷的女魔头丑人温如玉一生之中，竟还有着这么一段事迹。

有许多他在清晨听了还不明了的话，此刻他便恍然大悟了。

只听这大姐又自叹道：“这几年以来，我暗中留心，那道人不过多久，便会上山一次，他上山的时候，你们也许有时也看到过，但是我知道，你们再也不会想到他和祖姑……唉，他下山的时候，我偷偷看到过几次，总是带着一个包袱，而祖姑宝库中的珍宝，却一天比一天少，有时祖姑也单独下山去，要过好久才回来。她老人家虽然不说，我可也知道她老人家下山是去找谁。”

静寂许久的吃吃笑声，此刻竟又响起，那顽皮的少女竟自笑道：“大姐，我猜出来了，这道人可就是叫做什么万妙真君的？”

渐入虎穴

车马渐渐走入山区，山路更窄，也更为崎岖，驾车的车夫，显然也有不同凡俗的身手，在这狭窄、崎岖，而且渐渐陡斜的山道上，竟仍能驾着这四马大车放辔而行，虽然行驰得也较慢些，但却已是极不容易的事了。

卓长卿虽然早已猜出这大姐口中的道人，必定就是万妙真君，但此刻这少女说了出来，他心中仍不禁为之一跳。

只听这大姐冷哼一声，道：“你真聪明，难道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人知道了吗？哼——我真从来没有见过比你再恶劣的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把今天的话说出去呀——”

这顽皮的少女立刻抢着道：“大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的，就是有人要杀死我，我也不说。”

大姐又哼了一声，却听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幽幽叹道：“这真教人想不到，祖姑姑还会上男人的当，我早就知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呀，我这一辈子连碰都不要碰男人一下。”

这声音以前从未说过话，说话的声音又柔软，又缓慢，“大姐”听了像是颇有同感的样子，亦自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姓尹的是为了要骗祖姑姑的东西，但是我一想，祖姑姑的一生寂寞，有个男人安慰她老人家，也是好的。”

这时那顽皮的少女似乎又忍不住要说话了，居然也冷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希罕哩，可是——大姐，这事你知道得这样清楚，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地方呢？”

大姐缓缓说道：“你们可知道，那穿黄衣服的少年，是谁的徒弟呢？”

她第二次问出这一句话，车厢中的少女便一齐“哦”了一声，恍然道：“莫非他就是这姓尹的徒弟？”

大姐的声音越发低了，道：“是了，他既然是那姓尹的徒弟，而那姓尹的，又和祖姑……你们想，这不是奇怪吗，祖姑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呢？”

车厢中响起窃窃低语声，似乎在猜测着这问题的答案，但附在车后的卓长卿，此刻心中却已全部了然。

他知道这万妙真君目的达到之后，怎会再和这其丑无比的温如玉厮缠下去，自然从此就避不见面。

而丑人温如玉一生寂寞，骤然落入这情感的陷阱，便不能自拔。

须知情感一物，就像山间的洪水似的，不爆发则已，一爆发便惊人，而且压制得越久，爆发出来也就越发不可收拾。

这丑人温如玉乍动真情，自然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尹凡，当她知道尹凡是在骗自己的时候，这强烈的爱，便自然变为强烈的恨了。

他心中感叹着，转目而望，小道旁树木苍郁，山坡也越来越陡，他知道距离自己的目的，已不会太远了。

一切猜测，一切等待，也即将有所结束，在这结束将要到来，却未到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是紧张而兴奋的。

车厢中久久都没有声音传出来，他暗忖着：“这些少女此刻是在为她们的祖姑难受呢？还是在想着别的事。”

马车颠簸更剧，车声也更响，两旁浸浴在夜色之中的林木，却是死一般的静寂，竟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哪知——

静寂的林木中，突地响起一声断喝：“停下！”

卓长卿但觉耳旁“嗡”然一声，四面空山，似乎都被这两字震得嗡嗡作响，只听得：“停下……停下……”

不断的回声，在山中飘荡着。

赶车的马夫陡然一惊，呼哨一声，勤住马缰，八匹健马一齐昂首长嘶，马车缓缓倒退数尺，方自一齐停住。

车厢内连声娇叱，车门乍启，十数条红影，箭也似的窜了出来，口中喝道：“是谁？”

死静的山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们这些丫头，难道都死了不成，有人坐在你们车子后面，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

声音尖细高亢，在深夜中听来，满含森冷之意。

卓长卿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行藏已露，闪目望去，只见这些少女站在马车两侧，似乎都被这突来的语声惊得愕住了。

树林之中，冷笑之声骤起，另一个粗豪宏亮，有如鼓击钟鸣一般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躲在车后的朋友，还不下来作什么？”

卓长卿剑眉一轩，双掌微按车身，身形突地冲天而起，左掌一圈，右掌当胸，飘飘落在车顶上，目光四扫，朗声说道：“躲在树林里的朋友，阁下也该出来了吧？”

红裳少女们连声娇叱，转身一望卓长卿，似乎都要掠向车顶。

哪知林木中又是一声冷叱：“住手！”

叱声方住，林木的阴影中，竟冷笑着缓缓走出两个行容诡异的人来。

这两人一僧一道，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高的瘦如枯竹，一身嶙峋瘦骨，却穿着一件宽大的袈裟，腰畔斜挂一口狭长的戒刀，骤眼望去，有如草扎木雕，全身上下，竟找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矮的却肥如弥陀，一身肥肉之上，穿的竟是一件又紧又短的道袍，头上道髻蓬乱，生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腰畔斜挂着的一口剑，也比常人所用短上一倍，剑鞘乌光闪烁，非皮非革，非木非铁，竟看不出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这两人不但体态不同，神态各异，冷笑的声音，也是一个尖细，一个洪亮，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笑声，让人见了，不由自主的会从心底泛起一阵难受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胆小的女子，突然见着一条细长的毒蛇，和一条肥胖的蜥蜴时的感觉一样。

卓长卿目光动处，心中也不禁为之泛起一阵难以描述的难受之意，只觉这两人行容之丑怪，真是普天之下，再也难以找出。

那些红裳少女一睹这二人的身形，却齐娇唤一声，躬下腰去，神态之间，竟像是对这两个丑怪之人极为恭敬。

这一僧一道冷笑连连，眼角上翻，似乎根本没有见到这些少女一样，笔直地走到车前，抬头向卓长卿望去。那肥胖道人“哧”地一笑，侧首向那瘦僧人笑着说道：“原来是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伙子，老和尚，你大概又要生出怜香惜玉之心了吧？唉，只可惜我杀人的瘾又过不成了。”

笑声之中，满含淫邪猥亵之意，那“怜香惜玉”四字，更是用得不堪。卓长卿虽然并不甚了解他言中之意，但心中亦不禁勃然大怒，剑眉一轩，俯首厉叱一声，朗声喝道：“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林中，究竟意欲何为？看你两人的样子也像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地说出如此——”

说到这里，他语声一顿，下面的“无耻”两字，竟未说出。只因他虽然聪明绝顶，但正直纯洁，又是初步江湖，怎会了解这矮胖道人言语之中的不堪之意？是以他便也不知道矮胖道人方才所说的话，究竟是否无耻。

却听这矮胖道人又是“哧”地一笑，那瘦长僧人却伸出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掌来，缓缓摇了两摇，像是在阻止着这矮胖道人想说的话，一面用一双此刻已自瞇成一缝，那两道吊客短眉下的三角怪眼，望着卓长卿，一面慢条斯理，阴阳怪气的说道：“你这小娃娃，说起话来怎地如此不讲理！明明是你鬼鬼祟祟的躲在人家车后，却又怎地说起人家鬼祟了。”

他微一伸手，向卓长卿招了两招，尖声尖气地接着又道：“下来！下来！老衲倒要问问你，你躲在人家车后，是想对这班女孩子非礼呢？还是——”

卓长卿大喝一声：“住嘴！”

那些红裳少女一齐伸手掩住樱唇，像是忍俊不禁的样子。

卓长卿这一声大喝，虽然喝断了这瘦长僧人的话，但他却仍然毫不在意地接着说道：“无论如何，你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趴在人家车后，总没有安着好心。若换了以往，就凭你这点，老衲就该将你一刀杀却，但老衲自皈依我佛以来，心肠已比以前软得多了，怎忍心将你一个生龙活虎般的小伙子，在还没有享到人生乐趣之前，就冤冤枉枉的送了命——”

胖矮道人突地一声怪笑，哈哈笑道：“我说你这老和尚动了怜香惜玉之心是不是？好，好，看在你面上，我不杀他就是。”

这一僧一道说起话来，就像是已将卓长卿的生死之事捏在掌心一样。卓长卿不由心中大怒，方待厉声叱责。

哪知那瘦长僧人突地怪眼一翻，目光凛然向道人瞪了一眼，冷冷说道：“你这老道怎地越老越不正经，哪些还像个出家人的！”

红裳少女一个个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那矮胖的道人眼睛一眨，又耸耸肩膀，做了个鬼脸。

他面上肥肉累累，说话的时候，表情极多，那瘦长僧人面上却连一丝肉都没有，而且木然没有任何表情。

这两人一阴一阳，处处都极端相反，却不知怎的竟会凑到一处，但卓长卿知道自己此刻身入虎穴，这两人形容虽怪异，但武功定必极高，也定必大有来历，显然就是丑人温如玉请来的久已归隐洗手的魔头之一，是以见了他二人这种不堪入目的样子，心里并无一丝轻蔑之意，反而十分戒备，甚至连怒气都不敢发作。要知道高手对敌，事先动怒，正是犯了武家中的大忌。

那瘦长僧人目光一转，双目又自瞇成一缝，盯在卓长卿身上，接道：“老衲虽然与你投缘，但是死罪可免，活罪却免不得。除非你能拜在老衲门下，那么老衲不但可以传给你一些你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功夫，而且还可以教你享受享受人生的乐趣。”

卓长卿强自按捺着心胸之间的怒火，剑眉轩处，仰天狂笑道：“好，好，要叫我拜在你门下，也并不难，只是你却先要说说你到底是谁？也让我看看拜你为师是否值得。”

瘦长僧人阴恻恻一声长笑，笑声一无起伏，也不知他是喜是怒。

夜风凛凛，再加上这笑声，使得这寂静的山道，平添了不知几许森森寒意，只见这瘦长僧人一面长笑，一面冷冷说道：“你年纪还太轻，自然不知道老衲是谁。可是你的师长难道就从未提起过老衲和这胖道人的名字？”

笑声突然一敛，卓长卿只听“呛啷”一声，这瘦长道人反手之间，竟自将他腰间的戒刀抽了出来，迎风一抖，刀光如雪，这口又狭又长的戒刀，竟然长达五尺，比寻常戒刀几乎长了一半。

那矮胖道人“哧”地一笑，道：“你若是还不知道，我让你看看这个。”

语声未了，又是“呛啷”一声清吟，卓长卿只觉眼前寒光暴长，这矮胖道人手中便也多了一柄晶光莹然的短剑。

奇怪的是他手中的这口剑，不但剑身特短，而且又扁又平，连剑背都没有，却又比寻常利剑宽上一倍，乍一看去，竟像是混元牌一类的兵刃，哪里像是利剑。

这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个诡异无比的僧道，所用的兵刃，竟也是一长一短，一宽一窄，就像是他们的身形一样。

卓长卿虽然对于武学一道的知识，极为渊博，可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兵刃，一时之间，不由呆呆的楞住了，目光瞬也不瞬地瞪在这一僧一道手中的一刀一剑上。

夜色之中，只见这一肥一瘦，一高一矮，一僧一道两人手中的一长一短、一阔一窄、一刀一剑两件兵刃，俱都是晶光莹然，灿烂如银，映得卓长卿的双睛，都似乎泛起了阵阵青蓝的光华。

矮胖道人又是“哧”地一声冷笑，手臂微挥，青光一掠。

他矮胖而臃肿的身躯，却非常灵巧的在地面上移动了一个位置，于是他的身躯距离卓长卿更近了，冷笑着喝道：“你还未想出我们是谁吗？哼，哼，这样看来，你师父也是个大大的胡涂虫，连我们两人的名字都不在你面前提提。”

卓长卿幼遭惨变，双亲罹劫，若不是他恩师司空老人，焉有今日？

师恩既是厚重如山，他对司空老人的情感，自也极其深厚，而此刻听见这矮胖道人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心胸之中，不禁为之勃然大怒。

但是，十数年的艰苦磨练和天性的敦厚谨慎，致使得在他此时刻，还能忍耐着不将心中的愤怒化为口头的恶骂。

他只是从鼻孔中重重地冷冷“哼”了一声，目光一翻，望向天上，生像是根本未将这似牌短剑，如鞭长刀，两件武林罕见的奇形兵刃，和这一僧一道两个诡异的武林高手放在心上。

轻蔑，对于别人无理的辱骂来说，该算是世间最好的答复了。

这种无言的轻蔑，果然使得这矮胖道人多肉而喜于变化的面庞上，为之大大变了颜色。

原来这一僧一道看来虽然言不出众，貌不惊人，但却也是三数十年前扬名武林，叱咤江湖的人物。

昔日这胖瘦二人，出没于河朔道上，以手中的两件奇形兵刃，在河朔道上的确曾做下了不少惊人事，武林中人虽然不识这两人的面目，但提起牌剑鞭刀，瘦佛胖仙，却极少有人不知道的。这原因自然因为这两件兵刃，的确是武林罕睹之物。

这两人出身派别既不相同，生性亦是迥然而异，胖纯阳掌中牌剑，艺出于山东的灵震剑派，顾名思义，走的自然是阳刚一路的剑法。而那瘦弥陀却是五台的嫡传弟子，胖纯阳贪吃贪财，瘦弥陀却是好色好名，两人出身生性都不大相同，但多年以来，这两人却一直是生死过命的交情。

后来卓浩然崛起武林，行侠江湖，在张家口外，遇着这两人正在做案，而且做案的手段奇毒奇辣，一怒之下，便伸手管了这趟事，这两人武功虽高，却不是卓浩然的敌手，重创之下，便隐遁了。

十余年来，他两人一直未在江湖中现过行踪，直到此次，红衣娘娘丑人温如玉，才将这两个昔日称雄一时的巨盗找了出来。这两人知道卓浩然已死，甚为感激温如玉替他们复了仇，便替她卖起命来，只是他们却也未曾想到，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便是中原大侠卓浩然的爱子卓长卿。

以他们这种身份和武功，再加上这十余年的苦练，他们自然不会将面前这弱冠少年放在心上，若不是瘦弥陀这些年隐于边荒，难寻绝色，正巧染上了“断袖之癖，余桃之嗜”，竟对面前的煞星动了欲念，他们只怕也早已动了杀手了。

胖纯阳面容骤变，冷笑连连，突然回过头去，向那枯瘦如竹的僧人瘦弥陀冷笑说道：“老和尚，这小子虽然生的不错，但样子却太讨人厌，我可要对不住了，拿这小子来开十多年来的杀戒了。”

他话声方落，突然大喝一声，右手扬起，剑光如虹，唰地一剑，五丁开山剑势有如风云乍起，向卓长卿剁去。

一直隐忍着心中怒火的卓长卿，神色虽然像是未将这两人放在眼里，其实却已早有戒备，此刻目光微瞬之间，瘦长的身形，便几乎像他目光一样，雪涌地向左移开五尺，右掌一伸，突然并指如剑，电也似地向胖纯阳右肘间曲池大穴点去。

瘦弥陀冷眼旁观，卓长卿虽然如此，瘦弥陀对他却并没有什么怒意，胖纯阳虽然出手，瘦弥陀心中还在暗怪他不该如此辣手。

但卓长卿此刻身形一展，瘦弥陀枯瘦的面容上，却也不禁为之变了颜色。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虽然是一句通俗已极的俗语，但这句话之所以能够如此通俗，却是因为此话其中的确含蕴着不变的真理。一个武功平常的俗手，纵然有心作内家高手状，但却很难能瞒得过一个真正武林高手的眼目，而此刻卓长卿出手之间，虽然有心将自己武功隐藏三分，却已足够使得别人为之吃惊变色了。

胖纯阳一招落空，心头亦不禁一震，但这时他已动上了手，哪里还有时间容他来思索别的问题？口中又自大喝一声，竟将自己方才已然递出的一招五丁开山，硬生生撤了回来，左脚前踏一步，右掌剑势横划，长虹贯日唰地又是一招灵震剑派中的绝妙招式。

此招一出，卓长卿心中却不禁微微有些失望，要知道长虹贯日这招剑式，虽然颇为精妙，但这胖纯阳手中所持的兵刃，长不及两尺，以这种兵刃来施展这种招式，在卓长卿眼中看来，不但毫无威力，而且破绽百出。

他先前原来将这两人估计得极高，此刻见了矮胖道人竟施出这种招式来，便不禁有些儿失望，口中冷笑一声，手掌随意折出，五指伸张如爪，随着这一招长虹贯日的去势，向胖纯阳手腕抓去，胸膛微缩间，便已避开剑锋。

哪知——

长虹贯日一招剑到中途，招式尚未递满，这支如牌短剑，突然变挥为拍，“砰”的一声，拍向卓长卿下腹。

这一招不但变招之快，快如闪电，而且大出卓长卿意料之外，也全然有异于武学招式的规范，瘦弥陀眼睑微垂，低念一声：“阿弥陀佛！”

站在一旁的红裳少女们，也自一声娇嗔，眼看这英俊少年，便要毁在这一柄昔日名震河朔、扬威武林的牌剑之下。

哪知佛号尚未念完，只听“铮”的一声清鸣。

接着，那胖纯阳竟蹬、蹬、蹬连退数步，掌中短剑斜扬，险些脱手飞去，他矮胖的身形，也险些立足不稳，跌到地上。

卓长卿眼看这支奇形牌剑，已将拍在自己身上，心中亦为之一惊，但他多年苦练，虽惊不乱，手掌突然一圈，五指齐地弹出，“铮”的一声，竟将胖纯阳连人带剑震出数步，若不是胖纯阳亦是内外兼修的内家高手，此刻不但要被这一招绝技震飞手中长剑，只怕连虎口也要被震裂。卓长卿一招得手，却并不跟踪进击，以抢先机，只是冷笑一声，轻蔑的说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胖纯阳连退数步，方自拿桩站稳身形，只听四下的红裳少女惊叹之声不绝，再听了卓长卿如此轻蔑的说话，他心中既羞且怒，方才他眼看自己一招已将得手，此刻他连自己是如何输的招都不知道。要知道卓长卿方才五指斜飞一弹，正是司空老人穷研奥秘，将达摩绝技弹指神通化成的一招，不但这身历其境的胖纯阳看不清这一招的来历变化，就是一旁观战的红裳少女和瘦弥陀，虽然目光一直瞬也不瞬地望着，却也未看清这一招的变化。

夜色之下，只见这胖纯阳多肉的面庞上横生的肥肉，竟似起了阵阵抽动，而这肥肉上泛起的油光，似乎变成了淡青的颜色。他双目如火，狠狠瞪着冷笑不绝的卓长卿，就像是一只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比目肥鱼一样。

卓长卿却连眼角也不望他一眼，却对那枯瘦如竹的僧人冷笑道：“你如别有神通，不妨也来试试，哼哼，看今日此刻，究竟是谁要当谁的徒弟！”

语声未了，胖纯阳突然厉吼一声。卓长卿斜眼瞟去，只见这矮胖道人的一身肥肉上，穿着的那件又紧又短的道袍，竟听着他这一声厉吼，“嘶”地裂成二半，胖纯阳左手一抓，竟将这件道袍撕了下来，重重一掷，掷在地上。

于是他身上就只剩下了一条青布长裤，紧紧裹着他那两条粗短的象腿，而他身上的一身肥肉，却不住地颤抖着，在夜色之中望去，活像是秦淮下游，污秽得使人发呕的波浪。

红裳少女齐地一声娇嗔，伸出玉掌，掩住眼帘。卓长卿冷笑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这其中只有瘦弥陀知道，他的伙伴此刻已动了真怒，若没有别人的鲜血染红他身上的肥肉，只怕他这怒气便永远不会消失。

卓长卿口中虽在冷笑，其实他心中却又大起戒备之心，看到这胖纯阳这种可笑之态，心中并没有半分可笑之意。

只见胖纯阳身上的肥肉，越颤越急，双目的目光也越来越狠，而他口中的厉吼声却逐渐低微。

于是，他粗短的象腿，便开始移动起来，但却又移动得那么缓慢，那么沉重。卓长卿目光动处，心头不禁为之一懔。

原来他目力大异常人，在这深夜之中也能看出这矮胖道人的脚步每一移动，竟在这坚实的山路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但是他瘦长而潇洒的身形，却仍卓立如山石，他明锐的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在这张丑陋、多肉、而满含怒意的面庞。

只见这面庞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重重的呼吸声，听来也像猪栏里的低鸣，变为阴空中的闷雷。

那些红裳少女，忍不住移开掩在眼帘上的玉手，抬目望去。

眼前剑光忽然一亮——

卓长卿只觉一道重如山岳的风声，随着这矮胖道人缓缓挥动的牌剑，向自己当头压下。

而就在这同一剎那里，瘦弥陀突然身形穿起，却也掠向卓长卿身后，灵台飞瀑、天绅倒挂，“唰、唰”两刀，电也似的向卓长卿背后脊关节之处刺去。

卓长卿双掌一翻，倏然转身，脚下有如灵鹭啄鱼，连踩七步。

脚步是细碎而繁复的，他瘦长的身形，便在这绝妙的步法间，潇洒地避开了这前后三招。

哪知，胖纯阳生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这一剑刺不中人家似的，目光只管注定在卓长卿身后，他一招落空，目光却瞬也不瞬，突然手腕一反，扑地一剑，向卓长卿左胸刺去。

方才他那一剑似缓慢又沉重，此刻这一剑却快捷无比。

卓长卿心中一惊之下，只得向右一避，哪知，那枯瘦和尚与这矮胖道士，武功竟配合得丝丝入扣，虽分进却如合击，竟倏然一刀，自右向左，这一刀一剑竟将卓长卿拦在中间，卓长卿若要向左退，那牌剑就在那边，但他如想右进，却又有如长鞭的利刀挡在前面。

这两招，一招由左向右，一招自右向左，虽似两招，正是五台剑派中的绝技大闩门式加以变化而成的。

卓长卿虽然武功深不可测，但初遇这招，心中亦不禁一惊，突然右掌一挥，五指齐弹，只听又是“铮、铮”两响，一刀一剑又自震开，只是他这一招发招前并不准备，是以出手并不重，否则便又得将这一僧一道的身形震退。

牌剑鞭刀，胖仙瘦佛见了自己苦练多年的绝招，此刻竟又被人家轻轻易易的一指弹开，心中惊骇无比，但却绝不迟疑。胖纯阳哼地一声，短剑一偏，探海屠龙竟斜斜削向卓长卿下盘，瘦弥陀长刀横扫，却是一招天风扫叶，呼地一刀，疾然削向卓长卿左肩。

这两人方才两招一左一右，此刻两招却是一上一下，招招俱是狠猛无比，而且变招更是快如闪电。卓长卿以一敌二，眼看像是只有挡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那些红裳少女在夜色中也看不甚清楚，只看到两道光华，直上直下地劈向卓长卿，两个照面过去，卓长卿竟连一招也没有还出，心下又是高兴，又是可惜，高兴的是眼见自己人得胜，可惜的却是这少年人品既佳，年纪又轻，死了真有点冤枉。

哪知卓长卿成竹在胸，看了这僧道两人的这种狠辣的招式，心下却有些着恼：“我与你二人无冤无仇，你何以下此杀手？想来你们平日必定是毒辣成性。”

当下身躯微侧，左手突然闪电伸出，竟搭上了胖纯阳手中的剑柄，轻轻的向左一推，胖纯阳大惊之下，只觉一股大力涌击，掌中剑刃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手式扑划过去，“当”的一声，竟与瘦弥陀长刀相交，被卓长卿架开了一招。

卓长卿这一手以敌攻敌之技，虽然彷佛是太极门中的牵缘手功夫，然其中却又掺揉了“武当”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莫说对手只有两人，纵有十人、八人的刀剑一齐攻来，他也能以敌人之刀攻敌人之剑，再以敌人之剑架敌人之刀。

他露了这手绝技，那些红裳少女却看的更是莫名其妙。要知道她们虽会武功，但功夫不深，怎会看得出这种混合了两种功夫的内家绝技，大家对望一眼，竟都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驾车的车夫看的手腕发麻，竟不觉将缰绳一松，拉车的马早已被这阵刀光剑影惊的不住长嘶，此刻便“嘶”的向山上冲了过去，但此行道上，上行不易，牠冲了两步，又只得在道旁停下，那马车夫惊吓未定，此刻更是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些红裳少女与驾车夫均心中惊骇，瘦弥陀与胖纯阳心里自更发毛，这两人功力相若，刀剑相交，均感手腕一麻，虎口也隐隐作痛，立刻斜跃转足，退后一步。这两人出道江湖以来，只有在中原大侠卓浩然手中栽过一次大觔斗，此次见这少年，年纪还在昔年的卓浩然之下，武功却似在他之上，两人对望一眼，心里都在暗问自己：“这少年是谁？怎地有如此武功！

胖纯阳脾气暴躁，性如烈火，此刻心里暗骇，身上的肥肉却抖得更加厉害，恨不得一剑将卓长卿剁个透明窟窿。

当下他大吼一声，挥剑又上，瘦弥陀呆了一呆，也自扬刀而上。

卓长卿方才初展绝技，只道这两人心里有数，会一齐退去，此刻见了他们的模样，完全是一副拚命姿态，不禁大喝道：“我手下留情，你两人要是再不知进退，可不要怪我手辣了。”

他虽然志切亲仇，不想多造杀孽，是以根本不想将这两人伤在掌下，但这瘦佛胖仙两人心里却另有想法。

他们想这少年武功虽高，但方才也许只是自己一时大意，是以才会失手，若说自己两人连手逼敌不过这少年的赤手空拳，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之事，莫说他两人不信，此刻便是有别的武林中人在旁，只怕也万万不会相信此事。

又是数招扳过，那些红裳少女见到这瘦佛胖仙两人，一刀一剑配合得的确巧妙，看来彷佛有如水银泻地一般，一片光幕将卓长卿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她们实在想不透，卓长卿是怎么将这些招式避开的，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卓长卿虽然知道自己此刻已在虎穴之中，随时都会有人赶来助阵；但他心存忠厚，却不想速战速决的将这两人解决，又见到这两人的刀剑招式不但配合佳妙，而且俱都是武林罕见的招式，他生性好武，便又起了将这些招式多看上一遍的好奇之心，是以这两人虽然对他招招俱下辣手，他却只是一味闪避，并不还手。

但这瘦佛胖仙两人却变得更焦躁起来，这天目山中，此刻高手云集，虽然都同是被那丑人温如玉邀来的，但其中却有些人素来与他不熟，此刻若是见了他两人久战一个少年不下，必定会对他两人加以讪笑。

这两人一念至此，忽地一齐低啸一声，招式又自一紧，唰唰唰唰唰，一连数剑，呼呼呼呼呼，一连数刀，刀刀剑剑，都往卓长卿前胸后背刺去。卓长卿剑眉轩处，心中已动真怒，目光一分，只见矮胖道人一剑当胸刺来，左掌突然穿出。

胖纯阳只见他左掌五指俱都微微屈起，只当他又要施展那一手弹指的绝技，心下一吓，剑锋便斜斜向右一偏。

哪知卓长卿右掌又倏然穿出，左掌五指平伸，右掌亦五指平伸，两掌闪电般一招，竟将这柄短剑夹了起来，右手手腕再向内一转，右肘便乘势一个肘拳向对方鼻梁撞去。

他这一招式用得更是妙到毫巅，而且看来不是中原武林中任何一门一派的功夫，“武当”的七十二路擒拿手、少林的十八擒龙掌、“昆仑”的云龙小八式，以及四十九路短挡手、牵缘十三式，甚至像妙手空空夺旗掌、散花天女手这一些流传已久，名震武林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当中，都没有这两掌合拍的一招。

胖纯阳亦是久走江湖好勇斗狠的人物；一生之中，与人交手何止千百次，各门各派的高手，他都会过不少，各门各派的妙着，他也见过许多，却从未见过这一手的功夫，心中实是既惊又骇，便用力将剑一抽，哪知这柄长剑夹在卓长卿双掌之中，就像是生了根似的。饶是胖纯阳神力惊人，却连丝毫都未能抽动。

他更加惊骇，却见对方的手肘已撞向自己面门；知道只要给他撞入门面，就算不死也得重伤，剎那之间，他心念数转，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解救之道，只得手掌一松，撤剑后退。

瘦弥陀目光动处，见到这一招，心中亦是一懔，来不及去想别的，唰地一刀，立劈华岳，劈向卓长卿头顶。

此刻卓长卿双手夹着剑身，右肘又已撞出，全身力道，都全在双掌之上，他纵然武功再高，似乎再也难避过这一刀之危，瘦弥陀眼看自己这一刀又将得手。

哪知卓长卿头不回，腰不弯，腿不回，脚不动，身不侧，只是夹着短剑的手掌，拇指却突然向下一按，指尖一合，恰好将短剑的剑尖向下一按，短剑便立刻倒竖弹起，剑柄向上，疾然反弹出去。

只听又是“铮”地一声。

瘦弥陀力劈而下的刀锋，被卓长卿反弹而上的剑柄一弹，只觉右臂发热，全身一震，长刀竟脱手飞了出去，飞向那群红裳少女。

红衣少女齐地一声娇唤，四下避开，只见这柄长刀，在夜光之中，仍然灿烂如银，有如一道银芒般飞来。

在这剎那之间，瘦佛胖仙两人掌中的兵刃竟都已脱手，他两人竟都退到一边，瞪着眼睛发愕，心中既是惊骇，又觉羞愤，却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卓长卿这一招究竟是如何发出的。

“嗤”地一声，长刀插到地上，瘦弥陀目光虽仍向卓长卿怒目而视，心中却大生怯意，恨不得脚底揩油，一走了之。

胖纯阳生性较烈，狠狠的瞪了卓长卿几眼，突然喝道：“你快来对我一刀杀死，要么便说出你的姓名，总有一天，我要来复仇。”

卓长卿淡淡冷笑一声，还未答话。

哪知——

山道侧被夜色笼罩着的山林中，突又传出一阵格格怪笑。

这怪笑之声不但来得极为突然，而且笑声之森冷怪异，当真是难听到了极处，就算是枭鸟夜啼，难听的程度也不及这笑声一半，只听着红裳少女们一个个紧握手掌，浑身悸栗，瘦佛胖仙两人对望了一眼，也不禁机饯饯打了个寒噤。

卓长卿虽仍昂然卓立，心胸之间，也像是突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感觉。

只见山林阴影之中，随着这格格的怪笑之声，突然缓缓走出三个又矮又胖的人来。

卓长卿定睛望去，只见这三人不但高矮如一，肥瘦相同，身上的装束打扮，竟也是完全一模一样。

这三人身上穿着的，竟都是一袭五色斑烂的彩衣，虽在深夜之中，这三人身上的彩衣，看来却仍然闪闪生光，一阵风吹来，彩衣随风飘动，非丝非缎，也看不出是何物所作。

他们腰畔，俱都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之上，满缀珠宝，衬着这闪闪生光的彩衣，更觉绚丽夺目，灿烂光辉，不可方物。

方才卓长卿见了胖纯阳，只当他已可算是全世界最矮最胖的人了，哪知此刻一见这三人，竟似还要比胖纯阳胖上三分，矮上三分，一眼望去，竟像是三个发光滚来的圆球。

这三人一齐举步，一齐缓缓走到近前，最右的一人突然张口说道：“我是黎多大！”

中间的一人随即接口道：“我是黎多二！”

左侧的一人竟也立刻接道：“我是黎多三！”

这三人不但嗓音怪异，而且说话的语声更是怪异，卓长卿一愕，想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三人原来是在自报姓名。

他想起方才那一僧一道不但不说自己的姓名，要叫人去猜，而直到此刻，还是没有说出他们的姓名来，但这三人却二话不说，先就道名，再加上名字的古怪，卓长卿心里好笑，但想到这天目山中竟有这么多怪人，而且一个怪胜一个，一个强胜一个，却都是与自己为敌的，不禁又笑不出来。

哪知道三个姓黎的怪人说完了话，突然又一齐伸出了大拇指，向卓长卿一扬，齐声道：

“好啊，好啊！”

卓长卿反一愕，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来却像是在赞扬自己。

只听那黎多大伸着大拇指，说道：“你个人哪，武功真好啊，居然把扶桑三岛上顶顶好啊的大剑客的本事学会了，自从我上次见过柳生刀马守用过这一招之后，我就没有见到有人能将这一招用得这么好的。”

他说起话来，生像是卷着舌头，卓长卿听得满头大汗才算听懂一些，心头却已大骇。

原来他方才施出的双掌合拍的那一招，正是司空老人昔年东游粤境时，从一个浪游至中国的扶桑浪人学得，再加以变化改良的。据那扶桑浪人说，这一招的来历，是日本天下武术总教练，也就是日本武术的第一门派柳生英雄派的绝技，这日本浪人本是柳生门中的高手，因为犯了门规，畏罪潜逃，才逃到中国来，在县境中也曾出过一阵风头，后来见着司空老人，才知道中原武功的深奥，实是深如沧海，自己的这点武功，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而已，再也不敢在中国称雄了。

司空老人在传卓长卿这一招的时候，也曾对这一招的来历说出，而且笑着说：“中原境内，豪杰虽多，但识得这一招的，只怕没有几个。”

卓长卿方才施出这一招，果然使得别人莫名其妙。

哪知这三个彩衣怪人一见面，就揭破了这一招的来历，卓长卿自是大感意外，却听得黎多大格格一阵怪笑，竟向那瘦佛胖仙道：“我先前以为你两个武功好，哪知道——嘻嘻，却一滴儿用也没有，你两个还发什么威，快回家算了。”

瘦佛胖仙两人面上阵青阵白，胖纯阳身上的肥肉也动不起来了，像只死猪似的呆立了良久。卓长卿望了他一眼，见他嘴皮动了两动，似乎还想说话的样子，便朗声说道：“在下卓长卿，两位如果有意复仇，只管来寻我便是！”

胖纯阳面色一变，脱口道：“你姓卓！卓浩然是你什么人？”

卓长卿肃然道：“正是家父。”

瘦佛胖仙对望了一眼，齐地暗叹一声，想到自己两人虽然称雄一世，却败在人家父子两人的手上，心里又是难过，又是灰心，狠狠瞪了那着彩衣怪人一眼，掉头就走，连落在地上的刀剑都不要了。

黎多大、多二、多三，一齐怪笑了起来。黎多三怪笑道：“这种衰哇还出来现身，真是丢人！”

卓长卿原来以为这三人与那胖瘦僧道两人本是一路，此刻见他们对自己如此赞扬，对那僧道两人却如此谩骂，心下不禁大奇。

他却不知道，这三人本是海南剑派中的高手，曾经远游扶桑，是以一眼便看出卓长卿那一招的来历。

这三人来到中原后，亦被丑人温如玉请来助阵，但他们三人久居海外，对中原武林中人多不熟悉，也看不起，这其中，他们尤其看不起那胖仙瘦佛两人，在这数日之中，已冷言热语互相骂了多次，这三人武功虽不错，但却不识中原言语，说起话来已是吱吱格格的让人听不清楚，与人相骂，自然更不是人家的敌手，是以便受了那瘦佛胖仙不少的气。

因之他三人便对瘦佛胖仙大有恶感，方才卓长卿与瘦佛胖仙动手之际，他三人在林中看得清清楚楚，却不出来帮助，只等到瘦佛胖仙不敌，他三人才慢条斯理地走来，一面故意对卓长卿恭维，一面又向瘦佛胖仙二人笑骂。

卓长卿只见这三人望着瘦佛胖仙一肥一瘦，一高一矮两条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笑得更是得意，心中不禁暗忖：“这三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起话来却又不像人说的，起的名字，更不像是人的名字，但看来武功却像是甚为渊博，但三人此刻突然现身，究竟与我是为友为敌呢？”

目光抬处，却见这三人笑声突然一齐顿住，面容立刻变得森冷异常，六道冰冷的目光，一齐望向卓长卿，哪里还有半分赞扬之意？

于是卓长卿便又一次戒备起来，对这三人，他并无丝毫畏意，使他心里有些着慌的，是这天目山中，不知还有多少怪人，要是像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现身，车轮大战，倒的确是件讨厌的事。

卓长卿见这三人面色突变，心中亦有些怀恨，只见当中那黎多二突地摇摇晃晃的向自己走了过来，且又扬扬怪笑道：“你叫什么名字？跑到这里来干嘛——”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干嘛”两字乃是自己家乡土话，别人怎会听的懂，又想了想，方自接着又道：“跑到这干什么？我看你最好也像刚刚那两个人一样，快些回家去吧！”

卓长卿剑眉一轩，朗声道：“在下若是要上此山，世上便无一人能叫在下下山的。”

那黎多二格格的又是一阵怪笑，伸出手掌，这次却将食、中、无名三指齐压在拇指之下，伸了只小指出来，在卓长卿面前摇了两摇，指了两指，方自怪笑着道：“你不要以为你真的好，在我们面前，你不过是这个！”

卓长卿呆了一呆，道：“哪个？”

转念一想，方自会过意来：“这个想必就是小指了！”

他幼遭孤零，成长时全在苦练武功，根本没有和顽童嬉戏过，这种说话的方式，他更是从来不曾听过，心下不禁气恼，暗道：“无聊！”

哪知道黎多二怪笑未绝，突然反手一抽，抽出腰畔长剑，左脚一溜，右脚斜进，踏奇门，走偏锋，唰地一剑刺向卓长卿，剑光缭绕，剑尖颤动，却停留在卓长卿面前三寸之处，他笑声方自一顿，又道：“你下不下山去？”

卓长卿心里有气，亦自伸出手掌，将食、中、无名三指，一齐压在拇指之下，冷笑道：

“我不下山去！”

右手小拇指，突地对准剑尖一弹，喝道：“你才是这个！”

黎多二方才抽剑出剑，再加上剑尖的这一阵颤动，俱都快如闪电，的确是要数十年精纯的功夫，他只道这少年会对自己的武功惊骇，哪知人家却依然昂然卓立，无动于衷，他心里已有些奇怪，等到卓长卿像他一样伸出手掌来，他心里便更大奇，方待喝问，哪知只听“嗡”的一声清鸣，自己手中长剑竟似突然被大力一震，再也把持不定，蹬、蹬连退两步，剑身摇摇欲坠，他拚命握紧手掌，才真没有脱手飞去，但觉得右臂发麻，虎口发热，卓长卿若是再来一下，长剑便要飞出去了。

他呆呆地楞了半晌，却还是不明白对方使的是何手段。

卓长卿冷笑一声，道：“这一招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

黎多大、黎多二、黎多三，久居海外，虽然方才揭破了卓长卿那一招的来历，但卓长卿此刻使出这种中原的精微武功，他三人如何知道？一时之间，三人面面相觑，竟都呆住了。

卓长卿见他三人呆瞪，又自冷笑一声，缓步走过黎多二身侧，向山上走去，目光抬处，却见那些红裳少女，在这一刻功夫，都走得不知去向，连车上的车夫都没有了，只剩下一辆空车，停在道旁。

此刻他自知自己向山上每走一步，便距离虎穴更近一步，但事已至此，他再若下山，岂非要让别人耻笑？

要知道他生性本是宁折毋屈之人，勇往直前不肯回步。当下缓缓向山上走去，心中一面在寻思该如何应付山上的敌人，一面却在暗中留意，身后的这三人会有何举动。

来自海南的黎氏三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呆呆地楞了半晌，三人见了卓长卿这样深不可测的武功后，都在暗问自己：“该怎么办？”

他们眼见卓长卿向山上走去，自己若是不加阻拦，则海南三剑的颜面何存，但自己若是加以阻拦，却未必是这少年的敌手。若是败在这少年手下，那岂非更加是求荣反辱？

三人四下看了一眼，只见夜色沉沉，空山寂寂，除了自己三人和这少年之外，便再无人踪，三人又对望一眼，心里各自想道：“这里没人看见，我走了也没有人知道。”

要知道这三人与丑人温如玉本非深交，他们自然不会为她卖命。

三人自幼生长一处，心意本就相通，各自打了个眼色，便齐地向山下掠去。卓长卿走得极慢，只道这三人会从背后向自己袭击，哪知走了十数步，等了许久，背后仍是寂无声响，他心里奇怪，顿足转身望去，只见一条小路，蜿蜒返向山下，夹道两行林木，右面林木斜下，想是山边，左面林木斜上，想是山崖，这两行林木，此刻俱是寂无人声，那三个彩衣怪人，早已不知潜到哪里去了。

想到方才这三人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他心里有些好笑，但转身望向山上，亦有一条山路，蜿蜒着通了上去，亦有两行林木，夹道而立。这山上深沉的夜色，虽和山下完全一样，但在这深沉的夜色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却令他难以推测，他脚步一顿，彷佛打了个寒噤，暗自忖道：“此山如此之深，那丑人温如玉究竟在山中何处，我也不知道，那些红裳少女们又都走了，我也不如下山去吧！”

但心念转处，他不禁又暗笑自己：“卓长卿呀卓长卿，你若是不敢上山，只管也如那些人一般溜走好了，又何苦替自己找个借口？你此番上山，若然找不着人家，难道人家便不会来找你吗？”

一念至此，他一挺胸膛，向山上走去。

天禅寺中

卓长卿戍末时分离开临安城，一路行来，又遇着这些变故，并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此刻夜色越来越深，天上星河耿耿，地上林木苍苍，一时之间，他彷佛又觉得天地虽大，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不禁百感丛生，竟高声朗叹道：

“飓作海浑，天水溟荒，云屯九河，雪立三江，梦幻去来，谁少谁多？

弹指太息，浮生几何！

…………”

要知道他此刻本想引出别人来，是以才将这有宋一代词豪苏轼的四言古诗，随意择了两段，高声念出，但念了几句，四下仍是空山寂寂，静无人声，他想到“弹指太息，浮生几何！”不觉将这两句又低诵两遍，意兴突然变得阑珊起来。

此刻他漫无目的，亦不知那丑人温如玉设下的大会会址，究竟是在何处，是以便未施出轻功，只是信步而行，突然瞥见前面谷中，有幢幢屋影，他精神一振，急步走了过去，只见前面山道旁的一片土岗之上，竟建着一座寺观，他一掠而上，却见这座寺观已颇为残破，大门前的匾额之上，依稀可以辨出是“天禅寺”三个金漆剥落的大字。

他失望地叹息一声，知道这破庙与那丑人温如玉定无干系，但百无聊赖之中，他踌躇半晌，竟走进大殿，目光望处，却见这沉落在夜色之中的佛殿，神台佛像，竟还俱全，当中供着一尊丈余佛像，垂目低眉，似乎在为世人默祷，又似乎在怜惜着世人的生老病死，无限愁苦。

方从十丈红尘，江湖仇杀中走来的卓长卿，陡然来到这样所在，见了这尊佛像，一时之间，心中亦不知是什么滋味，目光四转，只道佛殿四壁，似乎还画着壁画，虽然亦是金漆剥落，但亦可依稀辨出是佛祖当年在菩提树下得道证果的故事。

他方才不顾一切危险之下，决心要到这天目山来的时候，只道来到这天目山上，处处俱是害人的陷阱，哪知走了一段，他虽然大叫大嚷，却无人来睬他，他自己竟来到这种地方。

前行两步，他移动的人影，划破了满殿的星月之光，一阵夜风吹来，他望着这佛像、这图画，一时发恨嗔喜，百感俱生，交相纷替，但倏而升起，倏然落下，有时心中却又空空洞洞，似乎什么也想不起了。他长叹一声，寻了个神像前的残破蒲团，拍了拍，哪知上面却无尘土，他心一奇，矮身坐了下去，方自暗中寻思。

却听万籁俱寂之中，大殿突然传来“笃”的一声木鱼之声。

卓长卿心中一震，凝神听去，只听这“笃笃”的木鱼声，似乎来自殿后。

剎那之间，他心弦为之大惊，唰的站了起来，佛殿中有木鱼声传出，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一些也用不着惊慌，卓长卿眼中看来，在这天目山里，一切便都似乎有些异样，何况这佛寺是如此颓败，时光是如此深夜，在这深夜的破寺中，会有木鱼之声，也确非寻常之事。

听了半晌，那木鱼声仍然“笃笃”敲个不停，他暗中吸了口长气，衣袖微拂，唰的掠入后院，只见后院中一座偏殿的窗纸上，果然有昏黄的灯光映出，而这笃笃的木鱼声便是从这偏殿传来。卓长卿身形不停，笔直的掠了过去，只见窗框紧闭，只有最上面一格窗纸，似乎有个豆大破洞。

深夜荒寺之中，有人念经，已是奇事，而在这种荒寺中，竟有如此完整的窗户，似乎更是件奇事。卓长卿心中疑云大起，毫不考虑地纵身跃上，一手搭上屋檐，凑首从那破洞中往里一看，却见这偏殿中四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当中一张神桌，上面供着一面灵牌，灵牌旁一盏孤灯，灯光昏黯，灵牌上的字迹又小，上面写的什么，一时无法看清，但神台前跪着一人，虽其背向卓长卿，他却已可分辨出是个女子。

这女子一身玄色素服，长发披肩，如云如雾。卓长卿心中一惊，这佛寺之中，怎么会有个长发的女子？

只见这女子双肩耸动，不住地敲响木鱼，口中似乎也在念着佛经，深沉的夜色、昏黄的灯光、空洞的佛像，衬着这孤孤单单跪在这里的女子，凄凄凉凉的木鱼声，让人听了，心底不由自主的泛起来一阵寒意。

卓长卿手掌一松，飘身落到地上，心中暗忖：“这女子不知是谁，怎地深更半夜地跑到这荒寺来念经——”

心念一转：“噢，是了，这女子想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因看这荒寺无人，便在此处住下——不知她知不知道，这天目山中转瞬便要变成江湖凶杀之地，再也容不得她在此清修了。”

他心念数转，突地想到这女子既然在天目山上居住，不知是否知道那丑人温如玉在此的行动，他心中一面想着，一面便停步向这偏殿的门户走去，方自走到门口，只听里面木鱼之声未停，却已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进来！”

此刻他虽未施展轻功，但脚步却仍走得甚轻，这偏殿中诵经的女子，竟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卓长卿心中不禁又为之一震，沉声道：“在下有一事相问，深夜打扰，还望女居士恕罪。”

只听里面似乎冷冷哼了一声，木鱼之声，突然顿住。卓长卿硬着头皮推开了门，却见里面素服披发的女子，仍然背门而跪，动也未动，神台上的灵位，却已无影无踪了。

卓长卿心中狐疑，轻轻干咳一声，那女子一掠秀发，缓缓回过头来。卓长卿一见这女子之面，心中不由更大吃一惊，呆呆的楞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女子一眼望见卓长卿，神色亦突然一变，但瞬即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你！”

她言谈之间，毫无敌意，卓长卿不禁又为之大奇，原来这位女子竟是那丑人温如玉最钟爱的弟子温瑾。

在这剎那之间，他眼前似乎又泛起了数日之前，初次见到这少女的景象。

那时她媚笑如花，言语如水，却又能在言笑之间，置人死命，而此刻她却是一身素服，眉峰敛愁，哪里还是数日前的样子？在这短短数日之间，竟使这明媚刁蛮的少女，一变而为如此悲怨，的确是卓长卿料想不透之事。

他呆呆地楞了半晌，方自干咳一声，缓缓道：“原来是温姑娘。”

连退三步，退到门边，脚步突又停下，暗忖道：“卓长卿呀卓长卿，你到这天目山上，不就是为着要见此人吗？怎的一见到她，你就要走！”

跨前一步，沉声又道：“夜深如此，温姑娘一人在此，却是为着什么呢？”

温瑾回过头，望了望面前的木鱼，突地苦叹一声，缓缓道：“你与我数日前虽是敌人，但现在我已不想与你为敌，不过——我在这里干什么，也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快些走吧！”

她说到后来，言语中又露出了昔日的锋芒，卓长卿听了又呆了一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来与这少女应对，呆立了半晌，心念突然一动，脱口道：“姑娘在此诵经，不知是为了谁呢？”

只见温瑾猛一回头，一双明媚的秋波中，突然射出逼人的光芒。卓长卿想到那高冠羽士说的故事，又想到方才在神台上，此刻突地失踪的灵牌，心中已有所悟，便又长叹一声道：“在下曾经听得，昔日江湖间，有两位大侠，那时江湖中人称这两位大侠叫梁孟双侠，不知姑娘可曾知道这两位大侠的大名吗？”

他一面缓缓说着，一面却在留意温瑾的面色，只见她听了这“梁孟双侠”四字，全身突然一震，目光中的锋锐，已变为一眼哀怨之色。

卓长卿语声一了，她立刻脱口接道：“你可就是卓长卿？”

这次却轮到卓长卿一震：“她怎地知道我的名字？”

方要答话。

哪知——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暴喝，一条长大的人影，夹着一股强烈的风声，和一阵哗然的金铁交鸣之声，旋风般的扑了进来。

神桌上灯火一花，卓长卿心中一惊，只觉此人来势猛急，方自转首望去，只觉身前风声激荡，已有一条长杖，劈面向自己打了下来。

卓长卿大喝一声：“是谁？”

身躯猛旋缩开三尺，但听“砰”的一声大震，地上火光四溅，原来方才这一杖击他不着，竟击到地上，将地上的方砖击得粉碎，激出火花，这一杖的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卓长卿莫名其妙避过来人击了这一杖，还未看清来人究竟是谁，哪知这人劲力惊人，一杖虽然击在地上，但手腕一挑，次招随上，哗啦啦一阵金铁交鸣，又是一杖，向卓长卿拦腰扫去。

若在平日，这人的杖势虽然惊人猛烈，但以卓长卿的功力，不难施出四两拨千斤的内家功夫，轻轻一带，便可叫此人铁杖脱手，但他从这铁杖上发出的这阵金铁交鸣之声中，却听出此人是谁来，便不愿施展煞手，纵身一跃，跃起丈余，只觉一阵风声，从脚底扫过。

他实不愿与此人交手，伸手一招，掌心竟吸着屋顶，他身形一弓，整个人竟都贴到屋顶上，目光下扫，朗声喝道：“大师请暂住手！”

那突然闪入的长大人影，连发两招，俱都是少林外家的绝顶功夫，只道对方在这间并不甚大的房间里，一定难以逃过自己声威如此惊人的两招，哪知他两招一发，对方却连人影都不见了。

只听到卓长卿在屋顶上发声，他方自抬目望去，见到卓长卿这种绝顶功夫，心中亦不禁一惊：“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有如此功夫。”但他生性刚猛犷强，虽然心惊，却仍大喝道：“臭小子，有种的就下来，不然洒家跳上去，一杖把你打死。”

温瑾自从听了梁孟双侠名字后，神情一直如痴如醉，此刻方自抬首，说道：“你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又回首对那人道：“大师，你也不要动手了。”

这人呆了一呆，道：“方才我一直坐在外面的蒲团上，坐了一夜，刚刚出去方便一下，哪知就被这小强盗闯了进来——”

卓长卿心中一动：“原来他方才坐在外面的蒲团上，难怪那上面没有尘土。”

原来此人便是那江湖上最最喜欢多管闲事的少林门人，多事头陀无根。他听了温瑾的话，和她一起来到天目山，但当他见了天目山上的一些邪门外道，却又相处不惯了，本来早就要下山走了，但温瑾却费了千言万语，将他拖住，他心里虽不愿，但一来心性喜欢多事，二来对温瑾也有些喜爱，便勉强留了下来。

此刻温瑾在内殿诵经，他却在外面望风，不准别人进来，哪知就在他出去方便之际，卓长卿却恰巧闯了进来。他方便过后，听到里面有人语之声，跑来一看，竟是那个被温瑾指为强盗的少年，便不分清红皂白的打了进去。

哪知温瑾此时却又叫他住手，他生性莽撞，哪里知道其中的曲折，怪愕地望着温瑾，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哪知温瑾却又幽然长叹一声，道：“这人不是强盗，我——我和他还有话说，大师还是出去吧，不要再让别人进来了。”

多事头陀心中更是奇怪，想了半天，狠狠一跺脚，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奇怪。

一摇方便铲，大步走了出去。

卓长卿见了这高大威猛的和尚，对这少女的话竟是言听计从，不禁暗中一笑，亲身落了下来，却听温瑾又再问道：“你想来就是卓长卿了？”

卓长卿颔首称是，只见温瑾长叹声中，突然缓缓从身上拿出一物来，卓长卿转目望去，只见竟是方才放在桌上的白木灵位。

温瑾将这面灵位又放到桌上，灯光下，卓长卿只见到上面写着竟是：“先父梁公，先母孟太夫人之位！”

他心中不禁一懔，忖道：“她怎地竟已知道了自己的出身来历，可是——她知不知道她的恩师就是杀死她父母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呢？”

只见她目光中满含悲伤，睫毛上满沾泪光，眼帘一夹，两粒晶莹的泪珠，便缓缓地自面颊流下，她也不伸手擦拭一下，只是幽幽叹道：“我真是命苦，一直到昨天，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可是——我……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爹爹妈妈是怎么死的——”

她抽泣着语声一顿，卓长卿只见她哭得有如梨花带雨，心中亦大感凄凉，却见她语声一顿，突然长身站了起来，向卓长卿缓缓走了过来。卓长卿见她两眼直视，行动僵硬，像是入了魔的样子，心里又是怜惜，又是难过，沉声道：“姑娘，你还是……还是……”

他本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但说了两声“还是”，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只见温瑾缓缓走到他身前，突然双腿一曲，“噗”地跪了下去。

卓长卿大吃一惊，连连道：“姑娘，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侧身一让，让开三步，想伸手扶起她来，又不敢伸手，终于也“噗”地跪了下去。

深夜之中，佛殿之内，灵台之前，这对少男少女竟面面相对的跪在一起，多事头陀方才虽然走了出去，但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此刻又跑了进来，见到这种情况，不禁大感吃惊，呆呆地楞了半晌，心中暗骂：“年轻人真奇怪。”

但却终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卓长卿跪在温瑾对面，心里虽有许多话说，却不知该先说哪句才好。

只见温瑾一双秋波之中，泪珠簌簌而落，良久方才强忍哭声，抽泣着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卓长卿一愕，他真的不知道这六字是什么意思，不禁脱口道：“知道什么？”

温瑾伸出手来，用手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她听了卓长卿的问话，再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那六个字，心里也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怎会说出这样无头无脑的话来，但她此刻正是满心悲苦，哀痛欲绝，哪里笑得出来？

她又自抽泣半晌，方自说道：“我知道只有你知道我爹爹妈妈是怎么死的，也只有你知道杀死我爹爹妈妈的仇人是谁，是不是？”

卓长卿大奇：“她是如何知道我知道？”

一时之间，心中猜疑大生，竟忘了回答她的话。

“难道她也遇着了那位高冠羽士？但他既然说出了她父母是谁，却又怎的不将她的仇人是谁告诉她呢？”

温瑾泪眼模糊，凝视着他，见到他的神情，又自抽泣着道：“我知道我以前不好，对不起你，但是我……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你要是告诉了我，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卓长卿长叹一声，这刁蛮骄傲的少女，此刻竟对他说出这样哀恳的话来，他非但不觉得意，反而有些难受，长叹着道：“姑娘双亲的惨死之事，在下的确是知道，但此事说来话长，唉——不知道此事是谁告诉姑娘的？是否一个叫高冠羽士的长者？他除了告诉姑娘这些之外，还说了些什么？”

温瑾双目一张，奇道：“高冠羽士是谁？我连听都没有听过这人的名字。”

卓长卿一怔，却听她话声微顿，又道：“这些事，唉——我说给你听没有关系，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昨天晚上，我已经睡了，窗外突然有敲窗子的声音，我大吃一惊，要知道我睡的地方是在后面，前面的一排客房里，不知住了多少武林高手，这人竟能跑到我窗外来敲窗子，我心里又吃惊又奇怪，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听她说到这里，卓长卿也在暗问自己：“这人不是高冠羽士，却又是谁呢！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只听温瑾接着道：“那时我心想，这人一定不是外来的人，因为江湖中能在这么多武林高手住的地方跑到后园来的人，简直太少了，我以为这又是那些讨厌的家伙，跑来……跑来讨厌了。”

卓长卿心中一动，想到车中那些少女说的话，又想到那个叫做什么花郎毕五的人，心里有些好笑，但他此刻心中亦是沉重万分，这点好笑之意，在心中一闪，便被那沉重的愁绪压了下去。

说到这里，温瑾语声亦自一顿，像是有些羞涩之意，但瞬即接道：“我心里又恨又气，悄悄披了件外衣，跳了下床，却从另一个窗口掠了出去，准备给这厮一个教训，哪知我掠到窗外，四顾一眼，窗外竟无人影，我方自有些奇怪，哪知背后却有人轻轻一笑，沉声说道：“我在这里。””

她透了口气，又道：“那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心想这人的轻功竟然这么高，赶紧回过头去一看，才知道这人竟是武林中轻功最高的人，所以才能在这么多高手住的地方，出入自若，唉——莫说是我，只怕师父也不见得能摸得着他的影子。”

卓长卿双眉一皱，低语道：“武林中轻功最高的人……是谁？”

他心想武林中轻功最高的是我师父，莫非是师父？但那温瑾接着说的却是：“这人你大概也是认得的，他就是那“万妙真君”尹凡，他——”

卓长卿浑身一震，脱口呼道：“万妙真君尹凡！他是不是一个身材高高，五柳长须，穿着道袍，戴着道冠的老人？”

温瑾点了点头，奇怪地问道：“你不认得他吗？他怎的知道你的？”

直到此刻，卓长卿心中方自恍然大悟，那高冠羽士实在就是万妙真君，也就是杀害他父母的仇人之一。

一时之间，他心中百感交集，但想来想去，却弄不清这万妙真君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弄这手玄虚。要知道他虽然聪明绝顶，但到底年纪太轻，对世间一些鬼蜮伎俩，自然还不清楚。

那温瑾却不知道此中的曲折，见到卓长卿不再说话，便接着说道：“这万妙真君尹凡和师父本是素识，以前也常来往，直到近来才没有见过他的人。我从师父口里，还时常听到师父要找他，这时我见他突然来了，不去找师父却来找我，心里大为奇怪，他看了看我，笑了笑，劈头第一句话竟然就是问我：“你知不知道你的爹爹妈妈是谁？要不要我告诉你？””

她幽幽地长叹一声，又道：“自从我懂事以来，这个问题我已不知对自己问过多少遍了，我坐着也好，站着也好，吃饭也好，无时无刻不在想知道这个问题的解答，我对这万妙真君心里虽然有些怀疑，但他这第一句话，却问进了我的心里。”

卓长卿心中思潮反复，呆呆地听着她的话，这两人一个说得出神，一个听得出神，竟忘了两人俱都还跪在地上，谁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只见温瑾又道：“当时我心里一动，就求他告诉我，哪知他又对我笑了笑，要我先把师父捉回山里来的一个少年放出来，他才告诉我。”

“唉，我虽然知道这家伙一定做了对不起师父的事，是以师父才会把他的徒弟禁闭起来，我也知道他虽然武功很高，却不敢见师父的面，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到处搜索，是以才来要胁我，但这件事却的确打动了我的心，莫说他要我做这件事，他就是要叫我做比这再困难十倍的事，我也会答应的。”

卓长卿听到这里，不禁皱眉叹道：“那么你就把那姓岑的放了？”

温瑾颔首道：“我就把姓岑的放了。”

卓长卿道：“然后呢？”

温瑾眨了眨眼睛，像是强忍着眼中的泪珠，又自叹道：“然后他就告诉了我爹爹和妈妈的名字，还说我爹爹妈妈是被人害死的。我听了这话，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受，恨不得马上就找着害死我爹爹妈妈的仇人，只是他那徒弟在旁边不怀好意地望着我，我忍住气，问他我仇人是谁。”

卓长卿剑眉一皱，问道：“他怎的不告诉你？”

温瑾幽幽一叹，说道：“他听了我的话，脸上就露出很为难的样子来，这时候，旁边突然有人声走动，他似乎大吃一惊，连忙拉起了他徒弟的手，一面匆匆道：“你去问卓长卿好了。”一面便如风掠走了，唉——他轻功实在高妙，手里拉着一个人，我仍然追不到，我也怕师父发现我偷偷放走了人，只得跑回房里，但是卓长卿是谁呢，我心里也起伏不定，直到天亮，哪里能够入睡。”

说着说着，她眼泪终于不能自禁地流了下来，她又伸手一拭，接着道：“今天我见着师父，师父正在为着突然丢了个人而大发雷霆，我也不敢将这事说出来，只有自己偷偷为爹爹妈妈做了个灵位，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为他们念经。唉——我嘴里虽在念经，心里却在想着，害死我爹爹妈妈的仇人是谁呢？卓长卿是谁呢？叫我怎么找他！”

她目光一瞟卓长卿，又道：“我看见你来了，心里难受得很，也不想和你为敌，哪知……哪知你就是卓长卿。”

她顿住了话声，缓缓的垂下了头。卓长卿望着她的头发，心中却在暗中思忖：“那万妙真君如此做法，想必是为了想藉我两人之手，除去那丑人温如玉，因为那温如玉想必恨他入骨，一定要杀了他才甘心，但是，他又怕我们不是温如玉的敌手，温如玉将我杀了，他固也称心如愿，但如温如玉知道了这些话是谁说的，他便更是不了，是以他不亲口告诉温瑾，却叫温瑾来问我，唉——此人用心之歹毒，实在有如蛇蝎！”

方才温瑾说话之际，他便一面在心中寻思，这些推测，却是他经过多次思考然后归纳所得，也正是那万妙真君的用心所在。

要知道万妙真君虽然知道卓长卿对自己亦有不共戴天的必报之仇，但他自恃着武功高强，知道卓长卿此刻还不是自己的敌手，是以他便未将卓长卿放在心上，使他真正心存恐惧的，自然便是那丑人温如玉。

他如此做法，不出卓长卿所料，的确是想假卓长卿与温瑾两人之手，除去自己的心腹大忌，纵然他两人不是温如玉的敌手，极可能被温如玉杀死，但温如玉杀了自己的爱徒，心里也不会好受，何况卓长卿也是他极思除去之人。

万妙真君尹凡一生喜用借刀杀人之计，这次他做的更是得意，不管此事如何发展，对他却只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一时之间，卓长卿的心中义愤填膺，对这万妙真君的怨恨之心，竟然比对丑人温如玉还要超过三分多。

只听那温瑾一叹又道：“我什么都告诉了你，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卓长卿望着她那一双满含恳求期待之色的眼睛，方待张口。

哪知——

前殿中突又传来一声暴喝，只听那多事头陀大声吼道：“无论你是谁，若想到里面去，先吃洒家一杖。”

卓长卿、温瑾突地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还是跪在地上，不约而同地长身而起，两人面面相对，方自对望了一眼，只听院中已跃入几个人来，呼叱相击之声，也传入了院中。

卓长卿来不及答话，立掌一扬，“呼”地搧灭了桌上的灯火，却将灯旁的灵位，也震得落到地上。温瑾此刻虽然心神大乱，却仍低声问道：“是谁，是谁？”

此刻院中搏斗之声更急，多事头陀连连厉吼，好像是遇着了强敌，厉吼声中，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不住的冷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这和尚不是好人，想不到你还是个卧底的奸细！”

另一个破锣般的声音亦自喝道：“你们两个小子快些滚出来，哼哼——要想到这里来撒野，真是瞎了眼睛。”

卓长卿心中一惊：“难道他们已知道我们在这里？”

又微一迟疑，只听外面远远一个声音大声叫着道：“在这里，在这里，牛兄，萧兄，快出来，这两个小子跑下山了。”

卓长卿心中又自大奇：“是谁跑下山了，难道他们追的不是我们？那么他们又是谁呢？”

温瑾心中，此刻亦是惊疑不定。她知道外面的人都是自己师父请来的武林高人，也知道他们追捕的不是自己，但自己此刻这副模样，又和这少年卓长卿在一起，亦是万万不能让人见着的，她立在黑暗之中，进亦不是，退亦不是，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方才多事头陀见了卓长卿与温瑾对面相跪，悄悄退到大殿，心中却越想越觉纳闷，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究竟在干什么。

他本是生性憨直鲁莽之人，又喜多事，让他心里存个秘密，实在是非常困难，他在这大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会儿站在门口出神，一会儿在大殿中兜着圈子，直恨卓长卿、温瑾二人不能快些出来，告诉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他两人还是没有出来，多事头陀正自不耐，殿外突然悄无声息的掠入两条人影来。

他目光一闪，黑暗中看不清这两人是谁，当下一闪身形，在神台前抄起那条沉重逾恒的方便铲，拦住那两人的去路，一声大喝，又喝道：“无论谁要进去，先吃洒家一杖。”

这一声便是远在后面的卓长卿与温瑾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掠入殿的两人见到突然有人挡住自己的去路，又听了这一声大喝，亦不禁为之一惊，倏然顿住身形。

多事头陀大喝过后，定睛一看，只见这两人一个身躯瘦长，手里倒提着一柄丧门长剑，一个手里提着两条竹节钢鞭，却是个驼子。

三人六只眼睛目光一对，发现彼此竟都是熟人。原来这两人一是昔年独行河西的巨盗，千里明驼牛一山，一是西湖武林的大豪无影罗剎萧铁风。这两人虽然一个在西，一个在南，但此刻却都是被丑人温如玉请来的贵宾，他们与多事头陀虽然气味不投，不相接近，但彼此却都是认得的。

多事头陀见了这两人突然跑来，心中固是一惊，这两人见了多事头陀突然在此拦住去路，心中亦是一惊。

无影罗剎人较阴沉，听了多事头陀的这声大喝，只冷冷一笑，道：“有人到山上撒野，我两人追踪来此，大师为何要拦住去路？”

多事头陀其实也不知道温瑾为什么要自己拦住别人，但他既已答允于她，便是天王老子前来，他也断断不会放行的，当下一横手中方便铲，双目一张，大声问道：“这里面没有人，你们要找人，还是赶快到别处去吧！”

千里明驼牛一山亦是性如烈火，哪里受得下这种腔调？“哇”的一声大喝，双管齐下，两条钢鞭，没头没脑的打了下去，多事头陀哈哈一笑，忖道：“你这是要找倒霉。”

他天生神力，对敌最喜硬打硬接，一横方便铲，左手虎口拿着铲头，右手反掌拿着铲尾，急的迎了上去。

只听“当”的一声大震，多事头陀虎口一酸，心中“怦”地一跳，心中暗自嘀咕：“这小子怎地也有如此力气？”

左手一松，右手“呼”地抡起，立劈华岳，抡了下去，亦是硬摘硬拿的刚猛招式。

那千里明驼亦本以神力称誉江湖，此刻心中亦吃了一惊，却见对方竟立刻还以颜色，心中亦自有气，双鞭一交，天王托塔，又是“当”的一声大震，这一下两人都倒退了三步，多事头陀脚步方自站稳，像是生怕被人占了先似的，右手一圈，方便铲“哗啦啦”打了个圈子，又是一铲抡下，哪知千里明驼竟又不避不闪，扬鞭接了上去。

“当、当、当”三招一过，千里明驼虽然好些，但亦被震得虎口直发疼，无影罗剎见这两人以硬碰硬，对了三招，完全不讲招式，又是好气，又觉好笑，心中暗骂这两人全是浑人，手腕一震，震得朵朵剑花，却从多事头陀身旁侧身而过，想乘他力气不继时掠到后院去。

哪知多事头陀人虽有些浑沌，但武功却极是精纯，一身横练，更是到外家功夫中的绝顶之处。无影罗剎身形方自掠到后院，他又立刻跟了过来，一言不发，搂头就是一铲。无影罗剎可不敢跟他硬碰，身形一闪，反身一剑，剑光点点，直刺多事头陀的双臂胁下。

这一剑毒辣凶狠，速而且猛，多事头陀知道遇着了扎手货色，口中喝叱连声，施展开少林绝艺荡魔如意方便铲法，铲影如山，金铁交鸣，和这两湖大豪斗在一处。

无影罗剎见到这和尚如此纠缠，心中便认定自己追丢的人是在后院，这和尚亦是卧底的奸细，便尖声大笑着喝骂起来。那千里明驼歇息半晌，自觉双臂已可用上力了，便也掠了进来，亦自大声喝骂。两人以二敌一，剑光鞭影将多事头陀层层围住，但仍是未能取胜。

哪知这时寺外却响起一个追敌之人的呼喝之声，说是在下山的道路上发觉敌踪，这两人见这多事头陀越打越有劲，也不愿和他缠战，便进一步唰唰两鞭一剑，看来虽然狠辣，其实却是虚晃一招，招式还未使全，身形便已掠向寺外。

多事头陀呼呼空抡了几铲，哈哈大笑道：“兔崽子真没有用，溜了。”

偏殿中的卓长卿只听温瑾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又轻轻说道：“走了。”

他心情亦自一松，要知道他并非畏惧于人，而是觉得自己在此时此地，和温瑾在一起，被人见了，总是不安。

是以他此刻亦不觉松了口长气，道：“走了！”

多事头陀望着萧、牛二人的身形消失之后，忍不住大叫一声：“他们走了。”

亦自掠入偏殿，夜色中，方便铲雪亮的铲头闪闪发光，映着他的面容，亦是得意非常，温瑾轻轻的一叹，说道：“大师真好功夫。”

多事头陀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提着方便铲，一手拍着胸脯，大笑说道：“姑娘，洒家功夫虽算不得高，但就凭这种家伙，再来两个也算不了什么。”

他又自一拍胸膛：“姑娘，你放心，有洒家在这里，什么人也来不了，你两个若是还有话说，只管放心——”

哪知他话犹未了，卓长卿突然冷冷道：“只怕未必吧？”

多事头陀大怒之下，一轩浓眉，正待喝问，但夜色之中，只见卓长卿、温瑾四只发亮的眼睛，却望在自己身后，心中一懔，忍不住回头望去。这偏殿的门坎上，竟突然多了两条人影。

这两人一般高矮，一般胖瘦，并肩当门而立，望着殿内的三人，似乎亦是进退不得。多事头陀双目一张，卓长卿已自朗声道：“朋友是谁？何不进来一叙。”

原来这三人中阅历虽以卓长卿最浅，但目力之敏锐，却远在温瑾与多事头陀之上，方才说话之际，他已瞥见院中突然掠入两条人影，神色似乎颇为仓惶，落地后便掠了过来，多事头陀话声未了，这二人已掠至门口，看见房中有人，似乎亦吃了一惊。

卓长卿只见这两人年纪彷佛都在弱冠年间，神色又如此仓惶，显见得绝非丑人温如玉门下，心中一动，突然想起方才寺外那人遥呼的话，便断定这两人便是前来探山，而被温如玉门下追捕之人，是以此刻才会让他们进来一叙。

那两人对望一眼，似乎也听得出卓长卿话中并无恶意，便一齐走了进来，但亦不知说话的人是谁。要知道卓长卿多年苦练，目力大超常人，他虽然看得这两人的面容，这两人却看不清他，其中一人微一迟疑，突然伸手取出火折子，“嚓”的一声打亮，四道目光一转，便一齐停留在温瑾面上。

卓长卿目光动处，只见这两人果然俱极年轻，容貌亦都十分俊秀，两人并肩而立，虽然神色间有些狼狈，但微弱的火光中，却仍都显得英挺出群。

但卓长卿一见这两人之面，心中却不禁为之一跳——

原来这两人俱都是英俊挺逸，身上却俱都穿着一袭杏黄色长衫，骤眼望去，竟和那岑粲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却不知道，这两人也是那万妙真君的门下弟子，也就是十年以前，和岑粲一齐随着万妙真君同上黄山的童子。倏忽十年，这两人亦都长大成人，万妙真君行踪不定，这两人艺成后，便也和岑粲一齐下山闯荡江湖，岑粲到了江南，他们却一个在两河，一个在川陕。当日在芜湖城中多臂神剑大寿之时，那江南镖头苏世平口中所说，在雁荡山下遇着的少年，便也是这两人其中之一——铁达人。

这师兄弟三人武功俱都得了万妙真君真传，自然身手俱都不恶，三人虽然行走的道路不同，但听了天目山这件轰传武林的大事，却一齐到了天目山麓来。铁达人与另一少年石平来得较迟，却也在临安城中见着了他师父留下的暗记，当下便一齐赶到万妙真君所约定的地方去，这时尹凡方自将岑粲救出，一见这两人之面，便嘱咐他们切切不可参与这天目山之会，却未说出是为了什么来。

岑粲吃过苦头，心中虽不愿，倒还好些，这铁达人、石平两人自恃年少艺高，早已跃跃欲试，一心想着在天目山独占魁首，听了尹凡的话，口中虽不敢说，但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这两人虽然都是胆大妄为，但师父的话，却又不敢不听，两人暗中一商议，都道：“师父不准我们在会期中到天目山去，我们在会期前去难道都不行吗？”

两人虽然不敢违师命，但却又抵不住名剑美人的诱惑，如此商议之下，便偷偷上了天目山。他们却不知道，天目山上高手云集，他两人武功虽高，轻功虽好，但怎逃得过这些人的耳目？

他们一上山便被发觉，两人以二敌众，丑人温如玉虽未现身，这两人却已不敌，这时正是卓长卿独斗胖仙瘦佛以及海南三剑的时候，是以他后来一路上山，都没有人阻挡，原来这时正是铁、石两人在山上苦斗的时候。

双拳本就难敌四手，何况这时天目山上，俱都是武林一流高手，这两人一见不妙，便落荒逃了下来，但他们逃得虽快，人家追得却也不慢，再加上搜索的人多，两人逃了一阵，竟未能逃出人家的掌心。

于是这两人情急之下，便用了手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之计，自己躲在暗处，却向远处投石。那些江湖老手再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两个初生的雏儿所愚，一齐追了下去，他两人却又折回上山，准备在这破庙里暂避一阵，然后再思逃脱之计。

哪知破庙中亦有人在，这两人一惊之下，卓长卿已自发觉，这两人本就知道逃不脱，心想这里只有三人，倒可拚上一拚，却听卓长卿说出那毫无敌意的话来，这两人便一齐走入，他们虽是惊魂初定，但一见了美如天仙的温瑾，目光不禁又被她吸引住了，再也移不开去。

温瑾目光抬处，自然便遇着这两人瞬也不瞬的眼睛，她在如此心情之下，怎受得了这种呆视？突然冷哼一声，玉掌轻挥，火折上的火光本就微弱，被她掌风一搧，立即灭了，偏殿中立刻又变得一片黝黑。

黑暗之中，各人彼此呼吸相闻，到了此刻，他们却又不能分清敌友，心中便各自有些紧张。要知道他们心中本都有着担心之事，此刻自然彼此畏惧，卓长卿、多事头陀、温瑾身畔俱无火种，这铁达人、石平两人，手中火折为掌风所灭，他们虽然心想再多看温瑾两眼，但此时此刻，却也不愿再将手中火折打亮。

哪知就在这火焰灭去、光线骤黯的这剎那之间，一道强光，突然漫无声息地从卓长卿、温瑾身后照了过来。

众人心中俱都一震，谁也不知道这道强光是从哪里来的。

卓长卿眼前陡然一亮，大惊之下，横掠三步，闪电般回头望去。

只见那乌木神桌之上，此刻竟端坐着一个满身红衣，云鬓高挽，但却面容奇丑无比的老妇人。

她——

自然便是那红衣娘娘温如玉。

温瑾目光动处，惊唤一声：“师父。”

她柳腰一拧，唰地掠到神桌前，直到此刻为止，她还不知道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便是爱她如女的温如玉。

多事头陀对此间的一切事，全然都不知道，他此刻心中虽亦一惊，但随即安心，怪眼一翻，退到墙畔，对这红衣娘娘温如玉，他虽无畏惧之心，却也不愿多看一眼。

只有那铁达人与石平，此刻却真的惊得愕住了。他们再也想不出这红衣丑妇是怎么会突然现身在这房间里的。

两人定了定神，目光一转，嘴里虽未说出，但却已都知道，这红衣丑妇便是他们久已闻名的魔头温如玉，他们虽也不愿对这名闻天下的丑人多望一眼，但却禁不住又要狠狠向温如玉手中所持的一粒巨珠望上一眼，他们平生未曾见过如此巨大的珠子，更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珠光。

然后，他们便想逃走。但是，温如玉两道比珠光还要强烈的目光，却正瞬也不瞬地望在他们面上，这强烈的目光生像是一座光山，压在他们身上，使得他们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丑人温如玉端坐在神桌上，动也不动，强烈的珠光映在她阴森而丑恶的面容上，使得她突起的双颧，看来竟像是恶蛟头上的两只犄角似的，再加上她那尖耸而无肉的鹰钩长鼻，于是她就宛然变成一尊石刻的罗剎神像。

短暂的沉默。

但此刻，这短暂的沉默在铁达人与石平的眼中，却生像是有如永恒般长久。他们沉默地向后移动着脚步，缓慢的、仔细的，他们全心的希望自己脚下的移动不至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

丑人温如玉突然冷叱一声：“停住！”

这简短而阴森的叱声，其中竟像是含蕴着一万种令人怯畏慑服的力量，铁达人、石平竟全身一震，脚再也不敢移动一下。

晚风从他们身后敝开着的门户中吹进来，吹在他们的背脊上，他们禁不住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却听温如玉冷冷道：“今天晚上跑到山上来乱闯的，就是你们两个人吗？”

铁达人、石平，只觉身后的寒意越来越重，他们不安地转动着目光，生像是一双蜷伏在雄猫利爪前的老鼠。

丑人温如玉冷笑的声音更刺耳了，竟使得她身旁的温瑾心里都生出一阵悚栗的感觉。直到此刻，温如玉竟连望都没有望她一眼，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她不知道她师父是不是也对她生了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对她生了气。

“难道姑姑已经知道那姓岑的是我放走的？”

她不安地揣测着，却听温如玉冷笑着道：“我起先还以为你们既然敢上山来乱闯，就必定有几分胆色，哪知——嘿嘿，却也是两个胆小如鼠的鼠辈。”

铁达人、石平面颊一红，想挺起胸膛，表示一下自己的勇气，但不知怎的，他们平时在比他们弱的敌人面前惯有的勇气，此刻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一个勇者与一个懦夫之间最大的差异，那便是勇者的勇气除了在必要的时候，永远不会在平时显露，而懦夫的勇气却在最最需要勇气的时候，反而消失了，不是吗？

他们嗫嚅着，铁达人心中突然一动，壮着胆子，道：“晚辈铁达人与师弟石平，此来实在是奉了家师——”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师父和这丑人温如玉本是朋友，因之他赶紧说出了师父的名号，只当这温如玉会卖几分面子。

只见温如玉目光一闪，截断了他的话道：“你们是上山来拜谒我的，而不是来捣乱的，是吗？”

铁达人、石平连忙一齐点头。

温如玉冷冷又道：“那么你们的师父是谁呢？”

她目光闪动着，闪动着一阵阵尖刻的嘲弄，但是铁达人与石平却愚笨得看不出她此刻目光中的神色，他们心中反而大喜，以为有了生机。

两人竟抢着道：“家师便是老前辈的故友，万妙真君尹凡。”

他们情急之下，竟连自己师父的名号都毫不避讳的直说了出来。

丑人温如玉长长“噢”了一声，目光在他们面上转动着，像是要看透他们的心似的。

她缓缓说道：“原来你们是尹凡的弟子，那难怪——”

枯瘦的身形，突然有如山猫般自神桌上弹起，右手手指一弹，手中径寸明珠，突然闪电般的脱手飞去，带着一缕尖锐的风声，击向石平胸肋之间的将台大穴。

而她的身形竟几乎比这脱手而飞的珠光还要快速地掠到铁达人身前，右手疾伸，并指如剑，亦自点向铁达人胸肋间的将台大穴。

方才从温如玉较为和缓的语气中，听出一些转机来的铁达人与石平，从他们头发末梢一直到脚尖的每一根神经，都全然被这一个突生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一瞬间，就像一滴水接触到地面，然后再飞溅开的那一瞬间。

他们两人只觉胸肋之间微微一麻，便“噗”地一声，倒在地上。

卓长卿长长透了口气，暗问自己：“若换了是我，我能不能避开她这一招突来的袭击？

但是他没有去寻求这问题的解答，击中石平后落下的明珠，落到地上，此刻滚到了卓长卿的脚边。

卓长卿下意识地俯身拾起了它，他看到温如玉飞扬的红裙自他身边飞过，他甚至有点希望温如玉也给自己来一下突来的袭击，那么，他就能知道自己方才那问题的答案了。

但是温如玉没有这样做。

等到卓长卿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又端端正正地坐在神桌上。

卓长卿楞了一楞，望了望温瑾——温瑾呆呆地站在桌边，两眼空虚地凝注着青灰色的地面。

然后他望了望多事头陀——多事头陀贴墙而立，一双豹目圆滚地睁着，望向温如玉，目光中满是惊奇之意。

他心中暗想：“这多事头陀一定是初次见到温如玉的武功。”

于是他又望向地上的那两具躯体——铁达人与石平都动也不动地蜷伏在地上，就像是两具完全冷透的死尸，卓长卿暗暗叹息一声，目光回到自己手上的明珠。

珠光很亮，他似乎能在这粒明珠里，看到他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将这粒明珠放在温如玉坐着的那张神桌上，他极力的不想抬起自己的眼睛，但是他不能，他终于抬起了。

于是他发觉温如玉也在望着他。

面对他的，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奇怪的是，他此刻竟不知该怎么好，他想起了那天自己与温如玉所订下的誓约，他干咳了一声，回转头去，只听温如玉已自冷冷的说道：“你也来了，很好。”

她语声中，就生像是直到此刻才发觉卓长卿的存在似的，卓长卿头也不回，也生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却听温如玉又接道：“无根大师，武林中人虽常说少林一派是外家功夫，但是我知道这只是骗人的话，是吗？”

多事头陀一楞，他虽不了解她话中的含意，但仍直率地答道：“不错，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少林一派自达摩祖师创立到现在——”

温如玉微微一笑，接口道：“少林一派，名扬天下，少林派的历史，我早已知道了。”

多事头陀一楞，在这名闻天下的女魔头前面，他忽然有一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他只得闭起嘴巴，不再说话。

但温如玉却又接道：“大师你身强骨壮，一眼望去，就知道你的外家功夫已有非凡的成就，但是少林一向内外兼修，大师你外功既已如此，内家功夫想也不会差到哪些去了，是吗？”

在此时此刻，她竟突然问起这些话来了，不但多事头陀心里奇怪，卓长卿、温瑾心里奇怪，就连那已被温如玉点住重穴，周身不能动弹，但仍听得见话声的铁达人与石平心里也在奇怪。

只听多事头陀呆了一呆，道：“洒家……我自幼练武，就——”

温如玉又自接口道：“大师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内家功夫一定不错，对点穴一道，你大约也不会不知道了，是吗？”

她虽然每句都在问话，但却永远不等别人说完，就先已替别人答了，因之多事头陀此刻也只“嗯”了一声，微微颔首，也不再说话。

温如玉冷冷又道：“那么就请大师你将左面那少年的穴道立刻解开，这点想必大师一定能做得到的了，是吗？”

多事头陀又楞了一楞，他实在不知道这女魔头在弄什么玄虚，但他终于将手中的方便铲倚在墙上，走到铁达人身侧，一把将这躯体已软得有如一团棉花似的少年从地上拉起，伸出蒲扇大的巨掌，“啪”，在他身上重重拍了一掌，又在他胁下腰畔揉了两下。要知道少林派武功能以名扬天下由来有自，少林弟子的确俱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这多事头陀在伸手之间，果然已毫无困难地解开了铁达人的穴道。他巨掌一推，将铁达人推去数步，退回墙边，对于这懦夫般的少年，他心中实在讨厌得很。

铁达人冲出两步，站稳身形，方自“咳”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他茫然地望了温如玉一眼，又立刻垂下头去，心里却在奇怪：“这丑人温如玉方自点了我的穴道，此刻又叫人替我解开作什么？”

而丑人温如玉此刻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满足的猎人，在欣赏着她的猎获物似的，一分一寸地望着这垂着头的铁达人。

她忽然冷笑一声，道：“你大约也会点穴和解穴的了？”

铁达人仍然垂着头，没有答复，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别人的答复，她只是冷笑着接口又道：“躺在地上的那只老鼠可是你师弟吧？”

铁达人愤怒地抬起头，但头只抬到一半，又立刻垂下。

温如玉冷冷又道：“你现在回转身去，把你的师弟从地上拉起来，替他解开穴道。”

铁达人猜疑着、犹豫着，但终于转身，像多事头陀为他解穴时一样地为他师弟解开了穴道，甚至比多事头陀还快些。

温如玉冷哼一声，回转头去，再也不望这师兄弟两人一眼。

铁达人、石平两人像呆子一样地楞在那里，进亦不是，退亦不是，他们可怜地交换着眼神，希望对方能告诉自己，这女魔头此刻究竟是何用意，但他们彼此间的目光却都是一样——茫然而无助。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温如玉开口，只有卓长卿在暗中可怜这两个少年，但是，温如玉终于开口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人撞在我手里，从来没有活命，立刻便得尸横溅血，有些运气却好些，他们至少还有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好料理后事，而且——哼哼，假如他们聪明些，还可以不死。”

众人又自一楞。

卓长卿剑眉一轩，沉声道：“你说的——”

温如玉目光一转，像利剑般扫了卓长卿一眼，冷冷道：“你听过在武林中绝传已有百余年的七绝重手这种功夫吗？”

卓长卿心头一震，目光转处，却见那多事头陀面色已变，铁达人、石平两人亦是面如死灰。

温如玉冷冷又道：“中了七绝重手之人，当时虽可不死，而且看来毫无异状，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之后，立时便得狂喷鲜血而死，而且——哼哼，死时的那种痛苦，便是神仙也难忍受。”

她缓缓转过目光道：“有些中了七绝重手的人，当时穴道虽然能被别人解开，他们也不会自觉自己是中了七绝重手，除非他们能在自己的颈后骨节，脊下第七节骨椎、两肋、两膝，以及——哼哼，鼠蹊穴下都摸上一摸，那么……”

她语声生冷而缓慢，但见她一面说着，那铁达人与石平就都一面剧烈的颤抖着，当她说到“……除非他们能在自己的颈后……”铁达人与石平的手掌就立刻摸到颈后，当她说到“脊下第七节骨椎……”几乎像魔术一样，铁达人与石平的手掌，也立刻摸到自己的脊下的第七节骨椎……等她话说完了，铁达人与石平的面容，已像是一块被屠刀切下的蹄膀似的扭曲了起来，他们知道自己已被人点了七绝重手，因为这一种武林中人闻之色变的武功，虽然绝传已久，但他们却也听人说过，知道凡是身中七绝重手的人，表面一无征兆，但身上却有七处骨节手指一摸便隐隐发痛。

他们身上的这七处地方，正如传言中一样，当他们摸到那地方的时候，便有一阵的疼痛，疼痛虽轻微，但却一直痛到他们心里。

因为他们深知中了七绝重手的人死状之惨，也深知这七绝重手当今天下还无一人能够解救。

珠光是柔和的，但却有种难言的青灰色。

青灰色的珠光映在四周青灰色的墙壁上，映着那满布灰尘的窗纸，映着那黝黑而空洞的门户，映着那如意方便铲雪亮阴森的铲头，映着那丑人温如玉微带狞笑的面容……“噗”的一声，石平忍不住跪了下去：“我……晚辈是……是……”

温如玉轻蔑地冷笑一下：“你是聪明的，是吗？”

石平垂下头，他还年轻，他不愿意死，他哀求。哀求虽然可耻，但在他眼中看来，却远比“死亡”要好的多。

卓长卿回转头去，他不愿看到这少年这种样子，因为他永远不会哀求，对这怯懦的少年，他有些轻蔑，也有些怜悯，若是换了一些人，若是换了一处所在，他或许会伸手相助，但是——

现在，他只得暗中长叹，他也无能为力，何况即使他有力量，他也未见会伸手。

又是“噗”的一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另一个少年也跪了下去，只听温如玉冷冷说道：“原来你也不笨，知道死不是好事。”

多事头陀浓眉一轩，“咄”地吐了一口长气，提起方便铲，大步走了出去，头也不转，他不聪明，因为他宁愿死，也不愿受到这种屈辱，对这种屈辱，他甚至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可是，世上像他这种不聪明的人若是多一些，那么这世界便也许会光明得多，不聪明的你说是吗？

温如玉轻蔑地冷笑着，缓缓伸手入怀，掏了一包淡红色的纸包来，随手抛在地上，冷冷道：“这包里的药无色无味，随便放在茶里、酒里、汤里都可以，而且——假如徒弟把这药给师父吃，那么做师父的更不会发觉。”她冷笑一声，接道：“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吗？”

铁达人与石平身上的颤抖更显明了，他们的眼睛望着这包淡红的纸包，心头在怦怦地跳动着。

生命，生命……生命永远是美好的——他们心头的跳动更剧烈了。

选择！

自己的生命，还是师父的生命？

…………弱者永远是弱者，懦夫永远是懦夫，万妙真君应该后悔，因为他传授给他徒弟的，是冷酷的教训，而冷酷的教训永远只有一个选择：“别人的性命，总不会比自己的生命美好！”

铁达人、石平一齐缓缓伸出手，铁达人抢先一步，触到纸包，然后他手指轻微地颤抖一下，将纸包拨到石平的手指下。

温如玉轻蔑地大笑起来：“我知道你们是聪明人。”

她大笑着：“有些人天生是聪明人，这纸包拿去，十二个时辰之内，把它送到你们师父的腹里，不管用什么方法，然后——你们的命就捡回来了。”

她笑声一顿，面容突然变得异样的生气：“可是，现在你们快滚！快滚！”

她快迅地挥出那太宽的衣袖和太瘦的手臂：“快滚！快滚！”

她重复的叱喝着，铁达人和石平便像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从地上跳起来，拧身掠了出去，霎眼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温如玉冷哼一声，喃喃自语：“聪明人，聪明人——哼！”

突然转身望向温瑾：“瑾儿，你去跟着那两个懦夫，看看他们到哪里去了，好吗？”

很奇怪，惯于发令的人，却永远喜欢故意征求别人的意见，而却又让人永远没有选择的余地。

温瑾略为迟疑了一下，而她明亮而忧郁的眼波，在地上的白木灵位和卓长卿面上一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道：“是，姑姑，我……”

温如玉阴森的面容扭曲着微笑一下：“快去，你轻功虽然比他们高，但是也要快去，别的事等会再说。”

温瑾又自轻轻“嗯”了一声，飞鹤般掠向门口，突然脚步一顿，像是下了个极为重大的决定，她竟回首向卓长卿道：“你不要走，等我！”

等到她语声消失的时候，她婀娜的身形与飘扬的秀发，也都已消失在门口沉重的夜色里。

卓长卿呆望着她背影的消失，不知为了什么，他不止一次想说出她？仇人的名字是温如玉，但他竟然没有说出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确连自己也不知道。

他缓缓转过目光，温如玉挺直的腰板，此刻竟弯曲了下来，他望到她的目光，突然发现她目光中，竟有着一种难以拈辜的爱意，只有妻子对丈夫，母亲对子女才会发出来的爱意。

他心头一震，只觉脑海中一片混沌，而温如玉却已缓缓回过头来：“你不是聪明人！”

她沉重而森冷的说着，但语气中却已有了一分无法掩饰的激动。

卓长卿剑眉一轩，沉声道：“你从哪里来的？”

温如玉冷一笑道：“有些人为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常会受些屈辱，我一生从未偷听着别人的话，可是——”她又自冷笑一声，伸手向上一指，卓长卿目光随之望去，只见屋顶上竟多了一个洞窟。

他心念一转，沉声又道：“那样你全知道了？”

温如玉沉重的点了点头道：“我全听见了，全知道了。”

她手掌一伸一曲，突然又从袖中伸出手来，掌中竟多了一个金光灿然的圆形小筒。

“五云烘日透心针！”

她森冷的说道：“我一直用这对着你，只要你说出一个字——哼，五云烘日透心针。”

卓长卿心头一懔：“五云烘日透心针！”

他先前不知道这女魔头怎地学到那失传已久的绝毒武功七绝重手，此刻更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这种绝毒的暗器，甚至比七绝重手还要毒上三分的五云烘日透心针。

但是他却仍然昂然道：“五云烘日透心针也未见能奈我何。”

温如玉目光一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的不是个聪明人，你难道不知道我要杀你？”

她笑声一敛，重复了句：“我要杀你，可是你却还不逃走。”

卓长卿胸膛一挺，冷笑道：“只怕也未必太容易。”

温如玉目光一荡，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杀你，你就是想要逃，也来不及了。我杀了你，杀了尹凡，世上就永远没有一个知道此事秘密的人了，那么，瑾儿就永远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她缓缓垂下目光，苍老枯瘦的面容，更苍老了。

“瑾儿永远是我的，直到我死，没有一个人能抢去瑾儿，没有任何一个人……”

她仔细的凝注着手中的金色圆筒，仔细的把弄着：“你不是聪明人，是聪明人，你早就走了！”

卓长卿突地昂首狂笑起来：““永远没有人知道此事的秘密”——哈哈，你要知道，世上永远没有真正的秘密，除非——”

温如玉大喝一声：“除非我杀了你！”

袍袖一拂，身形突又离案而起。

剎那之间，卓长卿只觉一片红云，向自己当头压了下来，他身形一挫，双掌突然平胸推出，只听“呼”的一声，掌风激荡，桌上的明珠又落到地上。温如玉身形向后一翻，但瞬即掠上，厉声笑道：“我知道你的武功，你在我手下走不了五十招，那时瑾儿还未回来——哈哈，我毋庸用这暗器杀你，我要亲手杀你，永远没有人能泄露我的秘密，永远没有……”

她惨厉地狂笑着，说话之间，已发狂了似地向卓长卿攻出五招，招招毒辣，招招致命。

卓长卿剑眉怒轩，卓立如山，倏忽之间，也还了五招。他自知自己此刻已临生死存亡之际，但他却丝毫没有逃走之心，明亮的珍珠，随着他们的掌风在地上滚动着，滚得满室的光华乱闪，映得温如玉的面容阵青阵白，但倏忽十招过去，她见自己未能占得半着先机。要知道卓长卿的武功虽因经验与火候之故而略逊她一筹，但差得并不甚远，何况卓长卿上次已有了和她对敌的经验，此番动起手来，便占了几分便宜。

但是温如玉挥出的掌风，却随着她招式的变换，而变得更沉重了，沉重得使得卓长卿每一个招式的运转，都要使出他全身的劲力，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力量接下这女中魔头的数百招。

“砰”的一声，坚实而厚重的乌木神桌，在温如玉脚尖的一踢之下，四散崩裂，碎木纷飞，卓长卿双足巧妙地动旋七次，突然身躯一拧，右掌自左而右，“砰”地挥出一掌，右脚轻轻一挑，挑起一段桌脚，左掌斜抄，竟将这段桌脚握在手里，此刻他右掌一团，五指箕张，突然一齐弹向温如玉当头拍下的一掌。温如玉厉啸一声，身形一缩，退后一步，卓长卿右掌已自右向左一团，接过左掌上的桌脚，手腕一震，抖手一剑刺去。

他这掌挥、脚踢、手接、指弹，四种变化，竟于同一剎那中完成，快如电光火石，而抖手一刺，那段长不过三尺，笨拙的桌脚在他手中，被抖起朵朵剑光，竟无异于一柄青锋剑。

剎那之间，他身法大变，卓立如山的身形，突然变得飞扬跳脱，木剑随身，身随剑走，当真是静如泰山，动如脱兔，乍看宛如武当的九宫连环，再看却似巴山的回风舞柳，但仔细一看，却又和天山一脉相传的三分剑法有些相似，一时之间，竟让人无法分辨他剑法的来历。

温如玉溇厉地长声一笑，左掌指曲如钩、抓、撕、捋、夺，空手入白刃、大小擒拿手，从卓长卿漫天的木剑光影中，着着抢攻，只要卓长卿剑法稍有漏泄，手中长剑便会立时被夺。

她右掌却是点、拍、剁、戳，竟将掌中那长不及一尺的五云烘日透心针的针筒，当做内家点穴的兵刃“点穴镢”使用，金光闪闪，耀目生花，招招都不离卓长卿身上大穴的方寸左右。

这两个本以内家真力相搏的武林高手，此刻竟各欲以精奥的招数取胜，这么一来，卓长卿数十招过后，便又缓过一口气来，要知道，他功力火候虽不及这丑人温如玉，但武功招式却是传自天下第一奇人，温如玉连旋点手，眼看有几招就要得手，哪知他木剑挥处，却都能化险为夷。

在剎那之间，两人已拚过了百十招，卓长卿冷笑一声，大喝道：“五十招就要叫我丧生，哼哼，只怕——”

话声未了，突见温如玉五指如钩，竟抓向他掌中木剑，他心头一拧，知道她这一抓必有厉害出手，木剑一引，温如玉右手金筒已疾然点向胸腹之间。

这一招两式快如电光火石，他眼看避无可避，只得横剑一挡，剑筒相交。卓长卿只觉手腕一震，对方金筒之上，已有一股凌厉之极的内力源源不绝的自他掌中木剑逼了过来，他除了也以内力招架，别无选择余地，当下大喝一声，双腿牢牢钉在地上，暗调真力，与温如玉的内力相抗。

明珠滚动，此刻已滚到门边，卓长卿牙关紧咬，瞪目如环，只觉对方逼来的内力，竟是一次大似一次，第一次进攻的力道未消，第二道内力又逼了过来，第二道攻力犹存，第三道内力又至，他纵想抽开长剑，再以招式相搏，却又万万不能，抬目望处，只见温如玉目中寒光越来越亮，突然“哇哇”怪笑之声又起，她竟怪笑着道：“我知道你不是聪明人——嘿嘿，你死了，就要死了，这秘密永远没有人再会知道，瑾儿永远是我的了。”

她此刻已稳操胜算，是以在这等情况之下，仍能开口说话，卓长卿心头一懔，只觉双颊冰凉，原来额上汗珠已流了下来，他暗中长叹一声，正待拚尽最后余力，作孤注一掷之斗。

哪知——

门外夜色中突然幽灵般现出一条人影，发披吉服，面容苍白，双目莹然。

她幽幽地长叹了一声，突然冷冷道：“你不用杀死他，这秘密我已听到了。”

柔肠寸断

温如玉、卓长卿心头俱都一震，两人倏地一齐分开，扭首望去，只见温瑾当门而立，地上的珠儿，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温如玉浑身一阵颤抖，倒退五步，倚在墙上，有如突然见到鬼魅一样，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温瑾，颤声道：“你……你怎……地回来了？”

温瑾面目之上木无表情，缓缓一抬足，踢开门边的明珠，缓缓走了进来，目光一转，从地上拾起那块白木灵牌，轻轻拥在怀里，目光再一转，笔直的望向温如玉，一字一字的冷冷说道：“我爹爹是不是你杀死的？”

这冰冷的语声，宛如一支利箭，无情地射入温如玉的心里。

她全身一震，枯瘦的身躯像是在逃避着什么，紧紧退到墙角。

温瑾目光一抬，冷冷道：“我知道爹爹是你杀死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缓慢的移动着脚步，一步一步的向温如玉走了过去。卓长卿手一抹额上的汗珠，但掌心亦是湿湿的，已自出了一掌冷汗。

他的心亦在慌乱的跳动着，他眼看着温瑾的身形，距离温如玉越来越近，哪知温如玉突然大喝了一声：“站着！”

温瑾脚步一停顿，温如玉却又长叹一声，缓缓垂下头，说道：“你爹爹是我杀死的……是我杀死的！”

温瑾伸手一探柔发，突然纵声狂笑起来。

“我爹爹是你杀死的，我爹爹是你杀死的……我妈妈也是你杀死的了？”

她纵声狂笑着，笑声凄厉，只听得卓长卿掌心发冷，他从未想到人们的笑声之中，也会包涵着这如此悲哀凄凄的意味。

只见温瑾又自缓缓抬起脚步：“我妈妈也是你杀死的了，是不是？”

她狂笑着道，冷凉而晶莹的泪珠，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不停的沿着她柔润的面颊流了下来，她重复的问着：“是不是？……是不是……”

她缓缓的移动着脚步，每一举步，都像是一记千钧铁锤，在温如玉心里头撞击着。温如玉枯瘦的身躯，紧紧的贴在墙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指：“不要再走过来，知道吗？不要逼我杀死你，不要逼我杀死你……”

温瑾的笑声更惨厉了：“杀死我……哈哈，你最好杀死我，你杀死了我爹爹，杀死了我妈妈……”

哪知——

她话声尚未了，温如玉竟也突然纵声狂笑起来：“我杀了你妈妈，哈哈——我杀了你妈妈……”

突地——

卓长卿只听轰然一声，木石尘砂，漫天飞起。

他一惊之下，定睛望去，只听温如玉惨厉的笑声，越去越远，这女中魔头竟以至强至刚的内家真力，在墙上穿了一个大洞，脱身而去，远远传来她凄厉的笑声：“我杀了你妈妈……我杀了你妈妈……”

剎那之间，笑声划空而过，四下又已归于寂静，只有温瑾与卓长卿的呼吸之声，在这寂静如死的夜色中响起一些声音，但却又只是那么微弱。

温瑾还自呆呆的站在地上，瞪着失神的眼睛，茫然望着渐渐平息的砂尘，她僵立着的身躯，渐渐也起了一阵颤抖。

终于——

她再也忍不住激荡的心情，失声痛哭了起来。卓长卿只见她身躯摇了两摇，然后便像是一缕柳丝般虚弱的落到地上，他心头一跳，再也顾不得别的，纵身掠了过去，一把搂住她的纤腰，惶声问道：“姑娘，你怎样了……”

但是温瑾又怎会听得到他的声音？她只觉心中有泰山一样重的悲哀、北海一样深的仇恨，要宣泄出来。

但是她此刻除了痛哭之外，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再也想不到自她有生以来，就一直爱着她。照顾着她的姑姑，竟会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不管在别人眼中，对她的姑姑如何想法，但是那么多年，姑姑在她看来，却永远是慈蔼而亲切的。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所有她一生中全心倚赖着的东西，全都像飞烟一样的消失了。

“我该怎么办……爹爹，妈妈，你们怎么不让女儿见你一面……”

她痛哭着低语声，爹爹，妈妈，在她脑海中只是一个模糊而虚幻的影子，她捕捉不到，而且也看不真确——

但是——温如玉的影子，却是那么鲜明而深邃的留在她脑海里，她无法摆脱，难以自遣，十余年来的爱护与关切，此刻竟像是都变做了一条毒蛇，紧紧的咬着她的心。人类的情感，情感的人类，生命的痛苦，痛苦的生命：“啊，为什么苍天对我这样残忍……”

她哀哀的哭着，眼泪沾湿了卓长卿的胸膛，他不敢移动一下，他知道此刻蜷伏在他胸膛上的女孩子的痛苦，他也领受得到她的悲哀。他看到门外已有了一线淡淡的曙光，但是晓风很冷，他不知道黎明前为什么总会有一段更深的黑暗和更重的寒意。

于是他让她蜷伏在自己的怀抱里，领尝着这混合着悲哀、仇恨、寒冷，但却又有一丝淡淡的温馨的滋味。

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一个安慰的动作，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他只是轻轻地拥偎着她，直到她哭声微弱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珠光黯淡了，晓色却明亮了。

卓长卿感觉到他怀中的温瑾哭声已寂，鼻息却渐渐沉重起来，他不知道她是否睡了，但痛哭之后的女子，却常是容易入睡的。

于是他仍未移动一下身躯，只是稍微闭起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清晨的大地是寂静的，潮湿而清冷的寒风，虽然没有吹干树叶上的朝霞，却吹干了温瑾的眼泪。

她睁起眼，觉得有些寒冷，但又有些温暖，她抬起头——

她看到了他。

他感觉到她身躯的动弹，知道她醒了，他垂下头——

于是他也看到了她。

这一瞥的感觉，是千古以来所有的词人墨客都费尽心机想吟咏出来，却又无法吟咏出来的。

因为世间还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和文字，能描叙出这一瞥的微妙。

那是生疏的感情的成熟，分离的感情的投合，迷乱的感情的依归——

既像是踏破铁鞋的搜寻者，在一瞬间突然发现了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又像是浓雾中迷失的航船，陡然找着了航行的方向——

她抬起头，垂下，垂下头，抬起，心房的跳动混合了悲梦的初醒，在这一剎那里，她的确已忘记了世间所有的悲哀，虽只是剎那之间，但等她忆起悲哀的时候，她却已领受过人生的至境。

她羞涩的微笑一下，不安的坐直了腰身，然后幽幽长叹一声，张了张嘴唇，眨了眨眼睛，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有如海潮般的悲哀与愤仇，却又已回到她心里。

她的眼睛又湿润了，长长的睫毛，像是不胜负担太多的忧郁，而沉重地阖了起来，她阖着眼，整了整衣衫，站了起来，目光一转，望向土墙的破洞，又自长叹一声，道：“天亮了，我该走了……”

她缓缓回过头，目光突然变得温柔许多：“我不说你大概也会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我要去找我的仇人……仇人，你也该走了，天亮了，天亮了……”

她梦呓般重复着自己的言语，转身走到门口，似乎要证实一下外面是不是天亮了一样。

晨雾也散了，但晨愁却未散，她再次回过头，凝注了卓长卿一眼，生像是她已自知以后永远也见不着他似的，因为她已抱定了决死的心，去复仇，或者去送死！这其间竟没有选择的余地。

卓长卿缓缓站了起来，他领受得到她言语与目光中的含意，这是他平生从未领受到，甚至从未梦想到的感觉。

直到她已缓缓走出门口，他才如梦初醒，脱口呼道：“姑娘！”

温瑾脚步一顿，回过头，默默地凝注着他。他定了定神，道：“你可知道那温如玉到哪里去了？”

温瑾缓缓摇了摇头，幽幽叹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我会找得着她的，一定找得着她的。”

卓长卿抢步走到她身边，鼓起勇气：“那么我们就一齐去找吧！”

温瑾微微一楞：“我们……”

卓长卿长叹一声，目光投向苍穹：“家父家母也是死在那温如玉手里的！”

温瑾全身一震，却听卓长卿又道：“十余年前，在黄山始信峰下——”

温瑾“呀”地一声，脱口轻呼出来：“我记得了……我记得了……黄山，那是在黄山……是你，想不到是你……”

她缓缓垂下头，似乎在叹息着造物的微妙，若换了两日以前，这两人原本是对敌，但此刻……卓长卿又叹道：“所以，我该陪你一齐去。”

他垂下头，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卓长卿忍不住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心意相流，但觉自己的心胸之间，突然生出无比的勇气。卓长卿接着叹道：“为你复仇，也为我复仇，唉——只怕那温如玉此刻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他语声一顿，朗声又道：“但我们一定找得到的，是吗？”

…………默然良久，这一双敌忾同仇的少年男女，便齐地的掠出了这残败的寺院，掠向天目山巅，那就是温如玉原来歇息之处。

他们虽然深深知道他们的处境是危险的，因为天目山巅上除了丑人温如玉之外，还有着许多个武林高手，这些人原本是为了要对付一心来参与天目之会的武林群豪的，但此刻却都可能变做他们复仇的阻碍。

但是他们心中却已毫无畏惧之心，只要他们两人能在一处，便是再大危难也不放在心上。

此刻朝阳已升，彩霞将消未消，旭日映得满山青葱的木叶，灿烂着一片光辉，轻灵而曼妙的飞接在温瑾身旁。

只听温瑾幽幽叹道：“你的仇人除了……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尹凡，假如……假如……唉，我们上山找不到她，我就陪你一齐去找尹凡，但只怕……”

她又自一叹，终究没有说出失望的话。卓长卿点了点头，心中突然一动：“昨夜你怎地那么快就回来了，难道尹凡就在此山附近吗？”

温瑾道：“我昨夜根本没有跟去，因为……因为我心里有那么多事，我只是在半山喝住那两个少年，让他们自己说出尹凡落脚的地方，当时我还在奇怪，明明一问就可知道的事，姑……她为什么还要我跟去，因为那两个少年根本不敢说假话的，但是现在我却知道了，她不过只是要将我支开而已。”

卓长卿目光一重：“昨夜你若没有半途折回的话，只怕——”

温瑾忧郁地一笑：“所以我现在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句话。”

天目山上，林木苍郁，两人说话之间，身形已掠过百十丈。

温瑾突又叹道：“这么一来，只怕会有许多专程赶来的人要失望了，唉——这总算他们幸运，要不然——”

卓长卿剑眉一轩，突然脱口道：“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你。”

温瑾道：“你只管说好了。”

卓长卿叹道：“快刀会的那些门徒——唉，不问也罢，反正事过境迁——”

他生怕温瑾说出令他伤心的话来，因之他想来想去，纵想问出，但话到口边却又不忍说出口来了。

哪知温瑾却正色说道：“你不用担心了，那些人真的不是我动手杀的，而且也不是我那些婢子们杀的。”

卓长卿不禁松了口长气，他真不敢想假如温瑾说：“是我杀的。”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微笑一下，忍不住又道：“奇怪的是，那些人不知究竟是谁杀的？”

温瑾轻叹一声，道：“这个人你永远也不会猜出来。”

卓长卿变色道：“是谁！”

温瑾叹道：“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反正你以后总会知道的。”

卓长卿脚下不停，心念数转，却仍忍不住问道：“难道是万妙真君尹凡？”

温瑾摇了摇头，卓长卿又道：“是他的几个徒弟？”

温瑾又摇了摇头。

卓长卿奇道：“这我倒真的猜不出了，只是奇怪的是，江湖中不知谁有那么霸道的暗器，除了这些人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了。”

温瑾轻轻一笑道：“那些暗器叫做无影神针，倒的确是我发出来的。”

卓长卿心头一震，倏然顿住身形，面容亦自大变，颤声道：“是你！……你……”

温瑾又自轻笑一下：“不过我发出这些暗器，非但不是伤人，而且还是救人的。”

卓长卿竟不禁为之一楞，大奇道：“救人的？此话怎讲？”

温瑾道：“这话说来很长，我慢慢再告诉你，总之你要相信，现在我……我再也不会骗你的。”面颊微微一红，伸出玉掌，遥指前方，道：“你看到没有？前面那绿叶牌坊，那就是本来准备做天目之会的地方了。”

卓长卿楞了半晌，心中反复想道：“……现在再也不会骗你了……”

这句话，不觉疑念顿消，抬头望去，只见前面山阴道上，林木渐疏，山势顿险，一条石梁小道，笔直通向山去，石梁山道上却赫然矗立着一个高约五丈，宽约三丈，虽是树枝搭成，但气势却极巍然的绿叶牌楼。

牌楼两边，挂着两条血红的长联，上面写着斗大的十六个擘巢大字：“仰望苍穹无穷，俯视武林群豪！”

对联并不工整，但口气之大，却是少见，卓长卿冷笑一声，道：“这想必是那温如玉写的。”

温瑾摇了摇头，突笑道：“写巨幅对联的是谁，只怕你也万万猜不到。”

卓长卿不觉又自大奇：“是谁？”

温瑾道：“写这副对联的，就是在武林中人缘极好的那个神偷乔迁。”

卓长卿心头一震：“难道就是拿着三幅画卷，到处扬言的巨富神偷乔迁？这倒真是令人无法意料，他怎么会与温如玉有着干系！”

温瑾淡淡一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人的善恶，真叫人猜不透，武林中谁都说这乔迁是个好人，其实——哼，这人我知道得最清楚。”

原来当时丑人温如玉立下决心，要将武林群豪都诱到天目山来，她想来想去，什么都不缺少，就只少了一个传讯之人。

要知道此种情事，若要在江湖传扬起来，温如玉必是不能亲自出面，因为那么一来，别人一定会生出疑惧之心，而这传讯之人，不但要口才便捷，而且要在武林中本有极好人缘，使得武林中不会疑心她别有用心。

她想了许久，便着人下山，到武林中寻了三个符合此种条件之人，其一便是乔迁，另两人其中之一生性刚强，本极不满温如玉的为人，上得山来，不到一日，就被温如玉给制死，临死之际，他还骂不绝口。

另一人也不愿做此等害人之事，口里虽然答应，但夜间却想乘隙溜走，自然也被温如玉杀了灭口，而那乔迁不但一口答应，且还替温如玉出了许多主意，于是他临走之际，不但带了那三幅画卷，而且还带走温如玉的一袋珠宝。

温瑾将这些事对卓长卿说了，只听得卓长卿剑眉怒轩，切齿大骂。他生性忠直，自然想不到世上还有此等卑鄙无耻之徒。

但温瑾却淡淡笑道：“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有些人武林中颇有侠名，其实——哼哼，等会你到了里面，你就会发现许多你根本不会想到的事。”

卓长卿长叹一声，随着她掠入那绿叶牌楼，前行十数丈，山路忽然分成两条岔道，一条道口立着一块白杨木牌，上面写着：“易道易行，请君行此。”

另一条道口，也立着一面白杨木牌，上面写着的却是：“若行此道，难如登天。”

卓长卿心中一动，方自忖道：“这想必是那温如玉用来考较别人轻功的花样。”

却见温瑾脚下不停，身形如燕，已自当先向那难道中掠了过来。

他心中不禁暗笑：“她真是生性倔强得很，此时此刻，她在我面前竟还不肯示弱，偏要走这条难走的路，唉——其实她留些气力，用来对付仇人岂非要好的多。”

但此刻温瑾已掠出数丈，正自回头向他招手，他心念动处，却也随后掠了过去。

其实他自己生性亦是倔强无比，若换了自己选择，也必会选择这条道路无疑，倏然几个起落，他身形也已掠出十数丈，只见这条道上山石嵯峨，道路狭窄，果真是难行无比，但是他那轻功极佳极妙，此路虽然难行，却根本没有放在他心上。

他心中方才暗哂：“这种道路若也算难如登天的话，那么世上难如登天的道路也未免太多了。”

哪知他心念尚未转完，前面的道路竟然更加平坦起来，便是轻功毫无根基的普通壮汉，只怕也能走过。

他心中不禁又为之疑惑起来，忍不住问道：“这条道路也算做难行的话，那么那边那条“易道”之上，岂非路上铺的都是棉花？”

温瑾一笑道：“你又猜错了。”

卓长卿一愕，心念动处，突然恍然道：“原来这又是那温如玉故弄虚玄，是不是？易道难行，难道易行，这么一来，武林中人十中有九都难免要上她的恶当。”

要知道他本乃聪明绝顶之人，他立刻便能毫无困难地猜到事实真相。

温瑾果然颔首道：“这次你倒是猜对了，那条易道，表面看来虽然平平无奇，极为好行，其实其中却是步步危机，满是陷阱，莫说轻功平常的人，就算是轻功较高的武林高手，若不留意，也难免中伏，其中尤以那百步留沙、十丈毒河两个地方，你只要真气稍有不继，立时便是灭顶亡魂之祸。”

她语声一顿，又道：“到此间来的武林豪士，多半为了要夺宝藏，若非真正艺高胆大的人，谁也不愿多费力气，自然都要走那条易道，于是他们不但上当，而且还得送命，至于那些敢走难道的人，武功定必甚高，一些普通陷阱未必能难得倒他们，所以这条难道上反而什么陷阱也没有。”

卓长卿暗叹一声，忖道：“这温如玉用心当真是恶毒无比，若非我先来一趟，探出此间真相，那真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士会葬身此地。”

心念一转，又忖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温瑾自幼及长，都受着这种魔头的熏陶，行事自然也难免会有些古怪，甚至会有些冷酷，唉——但愿她以后和我一起，会——”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微微一热，不禁又自暗笑自己，未免将事情想得太远了些。

抬头望处，只见前面又到了道路尽头，尽头处又有一座绿叶牌楼，没有对联，却有一方横匾，上面亦写着三个擘巢大字：“第一关。”

温瑾却已悄然立在牌楼之下，带着一丝微含忧郁的笑容望着他。

他面颊一红，掠了过去，口中道：“你倒先到了。”

温瑾含笑道：“我见你心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心思似的，却不知你在想着什么？”

她秋波一转，突然见到卓长卿眼中的眼色，面颊亦不禁一红，含笑默默的垂下头去。

这一双少年男女心中本来虽都是情致郁闷哀痛，但这半日之间，彼此却又都给了对方无比的慰藉，是以这两人此刻面上才都有一些淡淡笑容，但纵然如此，他们的笑容却也仍非开朗的。

只听温瑾徐缓道：“这里面一共分成三关，第一关里面有三座擂台，第二关里面是罗汉香、梅花桩一类的功夫，第三关却正是金刀换掌、五茫神珠、隔山打牛之类内家功夫的考较之地了，过了这三关，才是我——”

她语声顿处又自面颊一红，轻声道：“只是这些东西，现在我都不管了。”

卓长卿叹道：“光只这些东西，想必就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温如玉当真是生性奇异已极，她设下这些东西，竟只是为了害人而已，唉——我听那尹凡曾说起这里每一处都内伏恶毒陷阱，主擂的人也都是些恶毒的魔头，此刻那些人却又在哪里？”

温瑾道：“请来主擂的人，有的还未来，有的此刻只怕还在里面睡觉——”

她语声未了，绿叶牌楼突然传出一声娇呼：“小姐在这里！”

卓长卿、温瑾蓦地一惊，回首望去，只见这牌楼边，一座依山搭建的凌空竹阁之内，倏然掠下三条人影，正是那些穿着一身轻红罗衫的垂髫少女，惊鸿般掠向温瑾，六道秋波转处，突然望见了卓长卿，面容一变，身形骤顿，像是突然被钉牢在地上似的，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再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姐会和这乌衫少年如此亲昵的站在一处。卓长卿目光望处，只见这三个少女正是昨夜往临安城中送帖之人，当下剑眉一轩，方待发话，温瑾却已冷冷问道：“什么事？”

这三个红衫少女目光相觑，嗫嚅半晌，其中有一个年龄较长的方自期艾着道：“那位少林派的大和尚，不知为什么事，得罪了千里明驼和无影罗剎那班人，他们今天早上天方黎明，就逼着那大和尚和他们动手——”

温瑾柳眉轻皱：“现在怎样了？”

这少女接道：“婢子们出来看的时候，大和尚正和那无影罗剎在第二阵罗汉香上动手，那大和尚身材虽然又胖又大，但轻功却不错，两人打了一会儿，眼看着大和尚就要得胜，哪知那千里明驼却突然喝住了他们，说是不分胜负，不要再打了，却换了另一个叫铁剑纯阳的，就是那穿着一身八卦衣的道士，在梅花桩上和他交起手来。”

温瑾冷哼一声，道：“车轮战！”

卓长卿冷笑道：“真是无耻。”

却听那少女又道：“我们本来还以为他们是在闹着玩的，哪知后来见他们竟越打越凶，真像是要拚命的样子，心里又怕，又做不得主，就跑里去禀报。哪知祖姑姑不在，小姐也不在，我们这下才真的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卓长卿、温瑾对望了一眼，心中各自忖道：“温如玉不在，到哪里去了？”

温瑾面容大变，冷冷道：“说下去！”

那少女见到温瑾面上的神色，像是十分害怕，她们从来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小姐有如此神色，目光一垂，方自接道：“我们从里面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换到第三关里动手了，一个叫做什么五丁神将的大个子，正和那大和尚在金刀换掌阵里动着手，那大和尚已经累得气喘咻咻，满头大汗，但拳脚打出来，仍然气势虎虎，威风八面，只是那五丁神将武功也不弱，一时之间，也没有胜负。”

卓长卿暗叹一声，忖道：“看来少林一派所称武林，确非偶然，这多事头陀不过是个第二代弟子，武功却已如此，就只论这气力之长，就绝非常人能及了。”

他却不知道多事头陀一身童子功十三太保横练，数十年未曾间断一日，气力之长，正是他的看家本领。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却听那红裳少女接道：“我们都知道这第三阵里面的武功，都是凶险无比，一个不好，就算武功再好的人，也得血溅当地。那些人不是祖姑姑请来，就是小姐请来的，谁受了伤都不好，但又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想来想去，婢子们只得分头出来找，想不到却在这里遇着小姐。”

目光微抬，偷偷瞟了卓长卿一眼，目光中仍满含惊诧之意。

温瑾心念一转，沉声道：“姑姑的确不在绿竹轩里吗？”

那少女连忙颔首道：“没有，婢子们……”

温瑾冷冷道：“你们可看清楚了？”

那少女道：“婢子们不但看清楚了，而且还在别的地方找了一圈，却也没有找到。”

温瑾“嗯”了一声，又道：“那无根大师此刻还在动手吗？”

那少女连忙道：“婢子们离开才不过一会儿，婢子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打得正厉害哩。

目光轻抬，又忍不住偷偷瞟了卓长卿一眼。

卓长卿但觉面颊微微一红，却听温瑾轻轻一叹，说道：“无根大师既然在里面动手，我们自然要去看看他的，是吗？”

卓长卿连忙颔首道：“正是。”

心中却又不禁暗自感叹：“这十数年来，温瑾和温如玉朝夕相处，不说别的，就连说话都和温如玉有些相似，最后总喜欢加个“是吗”，唉——她在如此环境之中生长，性情纵然有些古怪，又怎地怪得了她。”

这第一道绿叶牌楼之后，除了那依山凌空而建的竹阁之外，道边还有几处竹棚，棚内桌椅井然，看来想必是为了任人歇脚之用。

然后一道碎石山道，蜿蜒而上，他们身形数展，只见前面是一处山坳，方圆硕大，山坳中搭着三处白杨擂台，亦都是依山而建，擂台宽约五丈，深约三、四丈，悬红结彩，宛如乡间酬神唱戏时所搭的戏台一样。

卓长卿目光转处，忍不住微微一笑道：“这些擂台两边，也该挂副对联才是。”

温瑾斜斜瞟他一眼，道：“什么对联？”

卓长卿笑道：“我幼时看那些坊间说部，擂台旁边总挂着一副对联：“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还有什么：“江湖好汉第一，武林豪杰无双。”这三座擂台没有对联，岂非有些不像。”

温瑾轻轻一笑，那三个红裳少女也忍不住噗哧一笑，笑出声来。

却见卓长卿笑容一敛，突然长叹了一声，缓缓说道：“由此可见，现实生活与书中故事，是有着一段距离的，故事虽多美丽，但现实生活中却尽多悲哀之事，你说是吗？”

温瑾缓缓颔首，一时之间，这少年男女两人意兴像是又突然变得萧索起来。

乱石浮沙

转过这处山坳，又是一条迤逦山道，前行十数丈，前面突然一片茂林阻路，茂林上又是一道绿叶牌楼，上写：第二关。

温瑾身如惊鸿，当先入林，卓长卿目光转处，忽然看到树林中，竟有数处依树而搭的木棚，制作得极见精巧，一入林中，宛如又回到有巢氏巢居之日。卓长卿心中方自暗叹，却又见这些木棚的门户上，各各有着一方横匾，上面竟写的是：“疗伤处”，三个隶字。

卓长卿不禁冷笑一声，道：“她倒想的周到的很。”

那三个少女跟在他身后，又自对望一眼，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茂林深处，突有一片平地，显见是由人工开辟而成，砍倒的树干，已被剥去树皮，横放在四周，像是一条供人歇脚的长椅。

四面长椅围绕中的一面平地上，却又用巨木格成四格。

第一格内乱石成堆，乍看像是凌乱得很，其中却又井然有序，巨木上插着一方木牌，写的是：“乱石阵”。

第二格内却是一堆堆浮沙，亦是看来凌乱，暗合奇门，卓长卿毋庸看那木牌，便知道这便是五台绝技——浮沙阵。

第三格内，却极为整齐地排列着九九八十一株短木桩，这自然便是少林南宗的绝顶武功之一梅花桩了。

第四格内却排列着一束束的罗汉香，只是其中却折断了几束，卓长卿冷笑一声，忖道：

“无根大师方才想必就是在这罗汉香阵上与人动手的了。”

剎那之间，他目光在这四格方地上一转时，心中亦不禁暗惊：“难怪那温如玉要在林外建下疗伤之地，这却又并非全为了示威而已，武林中人要到这四阵上动手，能不受伤的，只怕真的不多。”

他心念动处，脚下不停，脚尖在第二格第三堆浮沙上轻轻一点，身形突然掠起三丈，有如巨鹤冲天而起，突又飘飘而下，轻灵的转折一下，身形便已落在那罗汉香阵的最后一束香上，腿不曲，肩不动，身形突又掠起，漫无声息的掠入林中。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红裳少女，忍不住暗中惊叹一声，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方自偷笑一下，随后掠去。

穿林而过，前行又十丈，前面突见危坡耸立，其势陡斜。

卓长卿与温瑾并肩掠了过去，只见一路怪石嶙嶙，心中方自暗惊山势之险，哪知目光动处，却不禁“呀”地一声，惊唤出声来。

温瑾轻叹一声，侧顾道：“这也是那神偷乔迁的主意。”

原来这一路长坡之上，两旁竟排列着一排白杨棺木。

一眼望去，只见这些棺材一具具连着的排了上去，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个。山行渐高，山风渐寒，稀淡的阳光，映在这一排棺材上，让人见了，心中忍不住要生出一股寒意。

卓长卿剑眉轩处，“哼”了一声，无言的掠了上去，心中却满怀愤仇，此刻那乔迁若是突然出现，便立时得伤在他的掌下。

坡长竟有里许，一路上山风凛凛，景象更是惊心触目。

直到这长坡尽头，便又见一处绿叶牌楼，上面写着的自是：“第三关”三字。

牌楼内却是一片宛如五丁神斧一片削成的山地，山地上搭着四道看台，看台后是什么样子，卓长卿虽无法看到，但却有一阵阵叱喝之声，从那边隐隐传来，当下他脚步加紧，身形更快，倏然一个起落，跃上了那高约三丈的竹木看台。

只见——

这四道看台之中的一片细砂地上，竟遍插着数百柄刀口向上的解腕尖刀，刀锋闪闪，映目生花。

这一片尖刀之上，左右两边，还搭着两架钢架。

钢架上钢支排列，下悬铁链，一面铁链上悬挂的是数十口奇形短刀，山风虽大，这些尖刀却丝纹不动，显见得份量极重。

另一处钢架上，却悬挂着数十粒直径几有一尺，上面满布芒刺的五茫钢珠。

此刻这五茫神珠阵，铁链叮当，钢珠飞动，其中竟还夹杂着两条兔起鹘落的淡灰人影。

山顶阳光虽然较稀，但照映在这一片刀山上，再加上那飞动着的钢珠铁链，让人见了，只觉光华闪动，不可方物。

再加上那慑人心魂的铁链钢珠的叮当之声，两条人影的喝叱之声。

卓长卿一眼望去，心中亦不禁为之一懔。

他目光再一转，却见对面一座看台上，竟还杂乱地坐着十数个武林豪士，这其中有的是白发皓然，有的是满面虬须，有的是长袍高髻的道人，有的是一身劲装的豪雄，形状虽各异，但却都是神态奕奕，气势威猛，显见得都是武林高手。

卓长卿目光动处，只见这些人数十道目光，虽都是有如利箭般望向他，但却仍端坐如故，没有一个人发出惊慌之态来。

此刻卓长卿已掠上看台，这些人见了这突然现身的少年，心中虽然奇怪，但见他既与温瑾一路，想来亦算自己人，是以都未出声，而昨天与他曾经见面交手的“牌剑鞭刀”与“海南三剑”，此刻早已自觉无颜，暗中走了。

温瑾目光一转，柳眉轻颦，身形动处，唰的，掠了下去。

她身形飘飘落下，竟落在一处刀尖上，单足轻点，一足微回，身形却丝纹不动，阳光闪闪，映着她一身素服，满头长发，山风凛凛，吹动着她宽大的衣衫。

卓长卿忍不住暗中喝采，只见对面的那些武林豪杰英雄，此刻已都长身而起，一齐拱手道：“姑娘倒早得很。”

要知道温瑾年纪虽然甚轻，但却是丑人温如玉的唯一弟子，在武林中地位却不低，是以这些成名已久的武林人物，对她亦极为恭敬。

她微笑一下，轻轻道：“早。”

目光一转，却转向那五茫神珠阵，只见阵中的人影纵横交错，却正是那多事头陀无根大师与千里明驼。

她又自冷冷一笑，道：“无根大师怎么与别人动起手来了——”

她话声未了，看台上却已掠出一条瘦长人影，轻轻落到刀山之上，轻功亦自不弱。温瑾秋波一转，冷冷道：“萧大侠，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无影罗剎”哈哈干笑数声，道：“这只是我们久仰少林绝技，是以才向无根大师讨教一下而已，别的没有什么。”

温瑾长长“哼”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突然冷笑一下：“但是这金刀换掌，和五茫神珠阵，可不是自己人考较武功的地方呀。

“无影罗剎”萧铁风微微一愕，却仍自满面强笑的说道：“只要大家手下留心些，也没有什么。”

话声未了，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原来多事头陀见了温瑾来了，精神突振，奋起一掌，荡起一颗五茫神珠，向牛一山击去。那牛一山本是个驼子，此刻身形一矮，便已避过，反手一挥，亦自挥去一颗五茫神珠。

多事头陀大喝一声，带起另一颗五茫神珠，直击过去，两珠相击，便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但衣袖之间，却已被另一颗神珠划了道口子。

要知道他身躯要比牛一山高大一倍，在这种地方交手，无形中吃了大亏，何况他方才连接三阵，此刻气力已自不继。

他衣袖划破，心头一懔，脚下微晃，那千里明驼牛一山一着占了先机，哪肯轻易放过？

暗中冷笑一声，身形一缓，倒退三尺，脚下早已忖好地势，轻轻落在第三柄尖刀上，双掌齐的当胸推出，推起四颗五茫钢珠，直击多事头陀。

这四颗钢珠虽是同时袭击来，方向却不一，在剎那之间，多事头陀只觉耳畔叮当巨响，眼中光华闪耀，他脚下已自不稳，气力也已不继，哪里挡得住这牛一山全力一击之下。所击出的四颗重逾十斤的五茫神珠？

他不禁暗叹一声，只道自己今日恐要葬身在这五茫神珠阵中。

哪知——

只听一声清啸，划空而来，接着一阵叮当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然后便是那千里明驼牛一山的一声惨呼。

多事头陀只觉手腕一紧，身不由主的退了出去，一退竟一丈远，他定了定神，方自睁开眼来，只见穹苍如洗，阳光耀目，五茫神珠虽仍在飞舞不已，他自己却已远远站在刀山旁的砂地上。

要知道卓长卿扬威天目山，技慑群雄，万妙真君一生借刀杀人，到头来却自食其果，温如玉挥手笑弄铁达人、石平，含笑而逝，温瑾生死一念，几乎丧生在五云烘日透心针下……多事头陀在这剎那之间，由生险死，由死还生，此刻心中但觉狂泉百涌，渐静渐弱渐消，他呆呆的愣了半晌，方自定一定神，凝目望去，只见穹苍如洗，阳光耀目，五茫神珠在飞舞不已，飞舞着的五茫神珠下，却倒卧着一条人影，不问可知，自是那立心害人，反害了自己的千里明驼牛一山了。

原来方才多事头陀久战力疲，在牛一山全力一击所击出的五茫神珠之下，已是生死悬于一线，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剎那之间，卓长卿清啸一声，身形倏然掠过，有如经天长虹一般，掠入五茫神珠阵中，一手抓住多事头陀的手腕，正待将之救出险境。

哪知千里明驼杀机已起，眼看多事头陀已将丧命，此刻哪里容得他逃生？双掌一错，身形微闪，竟然追扑了过去。

卓长卿身形已转，此刻剑眉微皱，反手一掌，龙尾挥风。

千里明驼牛一山只见这玄衫少年随意一掌挥来，他不禁暗中冷笑一声：“你这是自寻死路。”

腰身一塌，双掌当胸，平推而出。千里明驼一生以力见长，一双铁掌上，的确有着足以开山裂石的真功夫，只道这玄衫少年，与自己这双掌一接，怕不立使之腕折掌断。

哪知他招式尚未递满，便觉一股强风，当胸击来，宛如实质。

他这才知道不好，但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他后悔的余地？

他双掌方自递出，脚下已是立足不稳，此刻若是在平地，他也许还能抽招应敌，逃得性命，但此刻他脚下一晃，方自倒退半步，身后已有三粒五茫神珠，荡着劲风，向他袭来，风声强劲，他虽已觉察，但却再也无法闪避。

“砰、砰、砰”三声，这三粒五茫神珠，竟一起重重的击在他的身上。

他但觉全身一震，心头一凉，喉头一甜——张口“哇”的喷出一口鲜血，狂吼一声，扑在地上，他纵有一身横练，但在这专破金钟罩、铁布衫的五茫神珠的重击下，又焉会再有活路？

卓长卿这长啸、纵身、救人、挥掌，当真是快如闪电，多事头陀回目一望，只见卓长卿微微一笑，道：“大师，没有事吧？”

多事头陀想起自己以前对这位少年的神情举止，不觉面颊为之一红，但是他正是胸怀磊落的汉子，此刻心中虽觉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但却仍一揖到地，大声道：“兄弟，和尚今天服了你了。”

卓长卿含笑道：“大师言重了。”

转目望去，只见对面台上的数十道目光，此刻正都厉电般的望着自己，那无影罗剎萧铁风，却已掠至五茫神珠阵边，将千里明驼牛一山的尸身，抱了出来。这萧铁风有无影之称，轻功果自不弱，手里抱着那么沉重的躯体，在这映目生光的尖刀之上，瘦长的身形，却仍行动轻灵，嗖的两个起落，掠出尖刀之阵，落到旁边的空地上，俯首一望，低叹道：“果然死了。”

卓长卿剑眉微皱，心中突然觉得大为歉然，要知道他自出江湖以来，与人动手，虽有多次，伤人性命，却从未之有的，此刻但觉难受异常，蜂腰微扭，一掠四丈，竟掠至无影罗剎萧铁风身侧，沉声道：“也许有救，亦未可知。”

正待俯下身去查看牛一山的伤势。

哪知萧铁风倏然转过头来，一眼望见了他，便立刻厉喝道：“滚！滚开！”

卓长卿怔了一怔，道：“在下乃是一番好意，阁下何必如此！”

无影罗剎萧铁风冷笑一声，说道：“好意——哼哼，我从前听到猫抓死了老鼠，又去假哭，还不相信世上有此等情事，今日一见——哼哼，真教我好笑得很。我萧铁风又非三岁孩童，你这假慈悲骗得了谁！”

卓长卿又怔了一怔，心念数转，却只觉无言可对，他自觉自己的一番好意，此刻竟被人如此看待，心中虽有些忿气，但转念一想，人家说的，却又是句句实言，若说一人将另一人杀死之后，再去好意查看那人的伤势，别人自然万万不会相信。

他呆呆的怔了半晌，只见那千里明驼仰卧在地上，前胸一片鲜血，嘴角更是血迹淋漓，双眼凸出，面目狰狞。

他不觉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缓缓道：“在下实在一番好意，阁下如不相信……”

话犹未了，温瑾一掠而至，截口说道：“他不相信就算了。”

卓长卿张开眼来，叹道：“我与此人，无冤无仇，此刻我无意伤了他的性命，心中实在不安……”

温瑾冷冷道：“若是他伤了无根大师的性命呢？你是为了救人，又有谁会怪你？难道你应该袖手看着无根大师被他杀死么？”

卓长卿俯首沉思半晌，突又长叹一声，方待答话，却见无影罗剎萧铁风突然长身而起，目射凶光，厉声道：“我不管你是真意假意，恶意好意，这牛一山总是被你给杀死的，此后牛一山的后代、子女、亲戚、朋友，会一个接着一个的找你复仇，直到眼看着你也像牛一山一样的死去为止。”

卓长卿心中但觉悚然而颤，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忖道：“复仇，复仇……呀，这牛一山的子女要来寻我复仇，还不是正如我要寻人复仇一样？冤冤相报，代代寻仇，何时才了……”

只听温瑾突然冷笑一声，道：“你既也是牛一山的朋友，想来也要代牛一山复仇了？”

萧铁风目光一转，缓缓道：“为友报仇，自是天经地义之事……”

温瑾冷笑截口道：“那么你若有此力量，你一定会代友报仇，将杀死你朋友的人杀死的了？”

萧铁风不禁为之一怔，道：“这个自然！”

温瑾接口道：“此人虽然杀死了你的朋友，但却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将人家杀死？这岂非是无理之极。”

萧铁风道：“这岂是无理，我代友复仇，这有理极了。”

温瑾冷笑接口道：“对了，你要代友复仇，所以能将一个与你素无冤仇的人杀死，而且自称极有道理，那么牛一山若是杀死了我们的朋友，我们再将他杀死，岂非是极有道理之事？”

萧铁风又为之一楞，温瑾道：“如此说来，牛一山立心要杀死我们的朋友，我们是以先将他杀死，而救出我们的朋友，难道就不是极有道理的事么？”

她翻来覆去，只说得萧铁风两眼发直，哑口无言。温瑾冷冷一笑，挥手道：“好好的将你朋友的尸身带走吧，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萧铁风呆了半晌，俯身横抱起牛一山的尸身，纵身一掠，接连三两个起落，便自消失无影。

卓长卿望着他的背影，剑眉却仍皱在一处，似乎若有所思。

却听看台之上，突然响起一阵清宛的掌声，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姑娘好厉害的口才，竟将一个罗剎说得抱头鼠窜而走，哈哈——当真是舌剑唇枪，锐如利刃，教我实在佩服得很。”

话声方落，卓长卿但觉眼前一花，面前已多了一条人影。

他暗中一惊，此人轻功，可算高手，定睛望去，只觉此人虽然满头白发，颔下的胡子，却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的，更是五颜六色，十色缤彩，竟比妇女之辈穿的还要花俏。

卓长卿一眼望去，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温瑾见了此人，神色却似乎愣了一愣，只见此人袍袖一拂，含笑又说道：“老夫来得真凑巧，虽未见着姑娘的身手，却已见到姑娘的口舌，当真是眼福不浅得很。”

这老者不但装束怪异，说起话来，竟亦尖细有如女子，温瑾心中既惊且恨，她从未见过此人，竟不知此人是哪里来的、几时来的，不禁转眼一望，望了那三个方自跟来的红裳少女一眼，只见她们亦是满面茫然之色，忍不住问道：“恕我眼拙，老前辈……”

她话犹未了，这老人已放声笑道：“姑娘心里大约在奇怪，老夫是哪里来的，哈哈——

老夫今晨偷偷摸摸的上山，一直到了这里，为的就是要大家吃上一惊。”

温瑾冷笑暗忖道：“若非昨夜发生了那些事，你想上山，岂有如此容易！”

看台之上，十人之中，倒有五人认得此人，此刻这些江湖枭雄，都仍端坐未动，他们当然不知道温瑾与丑人之间的纠纷，是以方才眼看千里明驼被杀之事，此刻仍自安然端坐，像是又等着来看热闹一样的。

只见这彩服老人哈哈一笑，又道：“姑娘虽不认得老夫，老夫却认得姑娘的，老夫已久仰姑娘的美艳，更久仰姑娘的辣手，是以忍不住要到这天目山来走上一遭——”

温瑾突然瞪目道：“你是花郎毕五的什么人？”

这彩服老人笑将起来，眼睛将成一线，眼角的皱纹，更有如蛛网密布，但一口牙齿，却仍是雪白干净，有如珠玉。

他露出牙齿，瞇眼一笑，道：“姑娘果然眼光雪亮，不错——老夫毕四，便是那不成材的花郎毕五更不成材的哥哥。”

温瑾心头一震，沉声道：“难道阁下便是人称玉郎的毕四先生么？”

彩服老人又自瞇眼一笑，连连颔首；卓长卿昨夜在车厢之外，听得那些红裳少女所说花郎毕五被温瑾削去鼻子之事，此时听见这老人自报姓名，心中亦不禁为之一动，暗自忖道：“此人想必是来为他弟弟复仇的。”

立即目光灼灼，全神戒备起来。那三个红裳少女见了这老人的奇装异服，再听见这老得已快成精的老人居然还叫做玉郎，心中都不觉好笑，只是不敢笑出声来。

只见这玉郎毕四瞇起眼睛，上上下下瞟了温瑾几眼，道：“姑娘年纪轻轻，不但口才犀利，而且目中神光满盈，显见内功已有根基，难怪我那不成材的弟弟，要被姑娘削去鼻子。

温瑾冷笑一声，道：“那么阁下此来，莫非是要为令弟复仇的么，那么……”

哪知她话声未了，这玉郎毕四却已大摇其头，截口说道：“不对，不对，不但不对，而且大错特错啦。”

卓长卿、温瑾齐的一楞。

只听这玉郎又道：“那毕五又老又胡涂，自己不照照镜子，却想来吃天鹅肉，姑娘莫说削去他的鼻子，就算再削去他两只耳朵，老夫我不但不会反对，更不会为他复仇，只怕还要鼓掌赞成的。”

卓长卿、温瑾，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暗忖：“人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看来当真洵非虚语，那“花郎”毕五虽然无耻，想不到他却有个如此深明大义的兄长。唉——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毕四看来虽不得人心，想不到却是胸襟磊落的汉子。”

一念至此，两人不禁对这位玉郎毕四，大起好感。温瑾微笑说道：“请恕我无礼，方才多有冒犯之处。”

她语声一顿，又道：“老前辈此来，可是为了家师……”

此时此刻，她亦不愿别人知道她与丑人间的事情，是以此刻口口声声，仍称“家师”。

哪知她语到中途，那玉郎毕四又不住摇起手来，她楞了一楞，倏然顿住话声，只听毕四道：“不是不是，非但不是，而且大错特错。”

卓长卿心中大奇，忖道：“他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么他此来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见这玉郎瞇眼一笑道：“老夫不似毕五与令师还有三分交情，此来又怎会为了令师呢！若是……哈哈！”

他大笑两声，倏然顿住话声，又自瞇起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温瑾。温瑾被他瞧得好生不耐，但却又不便恶言相加，秀眉微蹙，微微一笑，道：“那么老前辈此来，难道是游山玩水的么？”

她本就丽质天生，笑将起来，更有如百合初放，柳眉舒展，星眸微晖，玉齿微现，梨涡浅露，当真是国色天香，无与伦比。卓长卿目光动处，一时之间，不觉看的呆了。

温瑾目光虽未望向卓长卿，但却也知道，他正在看她。

她只觉心里甜甜的，虽不想笑，却忍不住要笑了出来，目光抬处，却见那玉郎毕四也正在呆呆的望着她。

她笑容一敛，只见这玉郎毕四摇头晃脑，啧啧连声，道：“美、美、真美！”

语声微顿，突然双手一分、一扬、单膝点地，跪了下来。

卓长卿一楞，温瑾更是大奇，纤腰微扭，退后三步，诧声道：“老前辈，你这是干什么？”

玉郎毕四道：“你真的不知道么？”

温瑾摇首道：“我真的不知道？”

玉郎毕四双手一合，捧在自己的胸前，低声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么？……我正在向你求婚呀！我要你答应，答应嫁给我，我虽然是毕五的哥哥，却长得比他年轻，更比他英俊，你虽然拒绝了他，他活该，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我的，是吗？”

卓长卿、温瑾、多事头陀、三个红裳少女，一齐睁圆眼睛，望在这玉郎毕四身上，几乎以为此人疯了。

他们有生以来，做梦也没有想到，世上竟会有如此无耻之人，竟会做出这种无耻之事。

他们竟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气亦无法气出来，只听看台之上，反倒笑声如雷，那玉郎毕四却仍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扬臂道：“我当着别人跪在你面前，这表示我对你是多么痴情，你能伤害一个对你如此痴情的人的心吗？不会的，你是那么……”

卓长卿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道：“住口！”

玉郎毕四面色一沉，道：“我说我的，干你何事，难道你在吃醋么？”

卓长卿铁面如水，生冷而简短的说道：“站起来。”

玉郎毕四干涩而枯老的面容，像是一块干橘皮，突然在火上炸开了花。他扫帚般的双眉，金鱼般的眼，在这一瞬之间，都倏然倒竖起来，怒喝道：“你是谁？你可知道老夫是谁？你竟敢在老夫面前这般放肆，哼哼，大约真的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玉郎毕四方才言语温柔，柔如绵羊，此刻说起话来，却是目瞪眉竖，猛如怒狮，只是他却忘了自己此刻仍然跪在地上，身体的姿势，与面目的表情太不相称，那些红裳少女见了这等情况，忍不住又都掩口暗笑起来。

卓长卿怒气更炽，方待怒喝，却听毕四冷哼一声，又已接口说道：“我说话的对象是这位姑娘，只要这位姑娘愿意听，谁都不能叫我住口，你这小子算是什么！哼哼，当真是狗捉老鼠，多管闲事！”

卓长卿楞了一楞，他生来直肠直肚，心中所想之事，半点不会转变，此刻不禁暗忖：“是了，我曾听人说过，女子最喜欢别人奉承，这姓毕的满口胡言，温瑾却并未——”

想到这里，忍不住目光斜瞟温瑾一眼。

却听温瑾缓缓说道：“姓毕的，你说了一堆废话，我并还没有喝止，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玉郎毕四本虽满面怒气，忽然听见温瑾竟然对自己说起话来，而且莺声燕语，语声中并无怒气，心中不禁一荡，立刻柔声道：“想来是我的一片真心诚意，打动了姑娘的芳心，是以——”

温瑾摇了摇头，接口道：“不对！”

玉郎毕四笑容一敛，但瞬又含笑道：“那么可是姑娘听我说的十分好听，是以——”

他话未说完，温瑾又自摇首接口道：“也不对！”

她轻轻一拂衣角，嘴角似笑非笑，接道：“我小的时候，一个冬天的早上，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有一条疯狗，跑来对我乱吠，我气不过，就把牠打跑了，哪知我……我姑姑走来看见，却将我骂了一顿，说一个女孩子应该文静些，怎么可以和疯狗一般见识！”

她语声本就娇柔动听，面上更永远带着三分笑容，此刻阳光温柔的映在她面容上，更显得她娇靥如花。

玉郎毕四直看得心痒难抓，忍不住道：“是极，是极，姑娘今日这般文静，想必定是幼时教养极佳之故。”

温瑾微微一笑，又道：“我文静虽不见得，但却真的再也不和疯狗一般见识了，以后再有疯狗在我旁边狂吠，我只有走开一点，让让他……”

她语声一顿，目光忽然温柔的落在卓长卿身上，接口又道：“可是现在如果有疯狗在我旁边狂吠，我就再也不必让他了，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

垂首一笑，方自接道：“有了一个保护我的人。”

纤手微抬，缓缓指向毕四：“长卿，你替我把这条疯狗赶走，好不好？”

卓长卿见她竟还在与毕四含笑而言，心中正是怒愤填膺，恨不得立时掉首不顾而去。此刻闻言楞了一楞，才恍然了解她的含意，心中不觉又笑又恼，这少女当真调皮得紧，此时此刻，居然还有心情来说笑，转目望去，只见那玉郎毕四直挺挺跪在地上，面上又红又紫，有如猪肝，突然大喝一声，跳将起来，戳指温瑾，破口大骂道：“你这小妮子，当真不识抬举，毕四太爷好意抬举你——”

话声未了，忽觉一股劲风当胸袭来，威猛强劲，竟是自己生平未遇。

他大惊之下，身形一旋，倏然滑开五尺，定眼望去，只见卓长卿面带寒霜，挥掌冷笑说道：“我手掌三挥之后，你若还在此地，就莫怪我手下无情了。”

玉郎毕四似乎被他掌风之强劲所惊，面色一变，倒退三步。卓长卿手掌两挥，见他已有去意，心中不禁一宽，要知道他生具性情，方才伤了那千里明驼牛一山的性命，心中已是大为不忍，此刻对这玉郎毕四虽然极为恼怒，但却仍不愿出手相伤。

玉郎毕四倒退三步，身形方自向后一转，突又滴溜溜的一个转身，快似旋风，手掌微扬，劲风三道，分向卓长卿前胸将台、玄关、乳泉三处大穴袭来，这三道暗器不但体积奇小，难以觉察，而且又是在玉郎毕四转身之间发出，卓长卿但觉眼前微花，暗器距离自己前胸，已不及三尺。

温瑾情急关心，花容惨变，嘤咛一声，扑上前去，只见卓长卿虽然胸腹一缩，脚下不动，前胸竟然缩后一尺，但这三点暗器，却仍都着着实实，系在他身上。温瑾目光动处，只觉眼前一黑，脑中一阵晖眩，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一跤跌在地上。

玉郎毕四一声怪笑，道：“小子张狂，也要你见见毕四太爷的——”

话声未了，忽见卓长卿胸膛一挺，身躯竟又站得笔直，那三点暗器虽都着着实实打在他身上，此刻竟又都滑下，卓长卿伸手一接，接在掌中。

玉郎毕四一阵大惊，看台之上，多是武林高手，眼光明锐，是以那暗器虽纤小，这些人也俱都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心中亦不禁大感惊愕，有的竟忍不住脱口惊呼出声来。

温瑾定了定神，张开眼帘，方待挨到卓长卿身上，查看他的伤势，此刻见他居然无恙，心中惊喜交集，张口半晌，竟然说不出话来。

卓长卿剑眉轩处，冷冷一笑，突然手掌一扬，掌中那三支比普通形状小了一倍的五棱钢针，便已原封不动的袭向毕四，风声尖锐，竟比毕四方才击出之时，力道还要强劲数倍。

这三支五棱钢针，本是玉郎毕四扬名江湖的暗器，威力虽不及丑人温如玉的无影神针霸道，但却也是见血封喉，极为歹毒，而且锋利无比，再加上玉郎毕四手劲非同小可，纵然身怀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一类功夫之人，若是遇着此刻暗器，一样也是无法抵挡。

是以玉郎毕四再也想不到自己发出的暗器，竟伤不了这玄衫少年，此刻惊恐之下，却见这三支钢针竟然原物退回，他深知自己这种暗器的威力，当下吓得心胆皆丧，再也顾不得颜面，身形一缩，就地一滚，只觉风声三缕，自头顶飞过，划空飞出数丈，方自落到地上。他翻身站起，额上冷汗涔涔落下，方才面上的狂傲之意，此刻早已经消失无影，心中却兀自大惑不解，暗忖道：“以我的手劲发出这些五棱毒针，纵是铁板，也未见能以抵挡，这少年是凭着什么，难道他的内功真已练到金钢不坏之身吗？”

他自然不会知道，卓长卿身上所穿的这条玄色长衫，看起来虽然毫不起眼，但其实却非凡物，正是司空老人以昔年得自黄山的那怪蛇之皮所裁制。丑人温如玉那时不远千里赶至黄山，一半也是为的此物了。

世事之奇，有些的确不是常理所能忖度，这怪蛇之皮，不但坚韧无比，刀枪难入，而且火水不侵，是以云中程初见到长卿时，卓长卿自火宅之中，安步而出，身上并无半点火星，万妙真君尹凡与他野店相叙之时，他身上泼了一满杯酒，却也滴水不沾，此刻玉郎毕四的三道钢针，虽然霸道，但已被他以内力化去一半力道，再加上这件异衫之能，自然不能伤他分毫。

卓长卿傲然而立，又自喝道：“还不快滚！”

他这一声喝声，虽然和片刻之前的一声喝声的声音毫无二致，但听在玉郎毕四以及在场群众耳里，所生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只见玉郎毕四呆立半晌，面上阵青阵白，终于暗叹一声，身形微拧，转身欲去，哪知温瑾突然冷冷一笑，喝道：“站住！”

毕四身形微顿，温瑾冷冷道：“你乱吠了半天，就这样就想走了吗？”

纤足微点，曼妙的身形，突然惊鸿般掠到身侧。“你那宝贝弟弟，留下一只鼻子，你好歹也该留下一些东西来呀！”

玉郎毕四心中又急又怒，只见温瑾微一招手，立在远处的一个红裳少女，立刻如飞掠来，双手递上一柄形似匕首的短剑，剑长仅有一尺，剑柄制作得极为精致，剑身却晶莹雪亮，在日光下闪闪生光，正是当时江湖女子常用的防身之物。

温瑾口角含笑，接过短剑，伸出春葱般的纤纤玉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一弹，只听“呛”的一声轻吟，温瑾又道：“是鼻子有用些，还是耳朵有用些？呀——想来两样都没有什么用，你还是两样都留下来吧！”

玉郎毕四暗道一声：“罢了。”

他虽然厚颜无耻，却又怎能当着这些人之面，受到如此欺辱？心中虽知自己万万不是那玄衫少年的敌手，但此时此刻，却少不得要拚上一拚，转念之间，正待翻身一掌击出。

哪知就在他心念转处，身后突然微风拂过，那玄衫少年，竟已掠到他身前，他面色一变，却听这玄衫少年竟缓缓道：“放他去吧！”

温瑾微微一愕，秋波数转，突然噗哧一笑，放下手掌，娇笑道：“我才不会和他一般见识哩，刚才不过是故意吓吓他的。”

卓长卿含笑道：“那就好了。”

手掌一挥：“还不快走！”

他见温瑾如此的柔顺，心中不觉大感安慰，那些红衫少女见到温瑾平日那样刁蛮，今日对这玄衫少年，却又如此温驯，彼此对望一眼，心中各自不解。

玉郎毕四目光怨毒的瞪了卓长卿一眼，突然长叹一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语声未了，他身形已如飞掠去，只见远远仍有语声传来：“此恩此德，来日必报。”

温瑾秋波流转，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说道：“你对他虽然这么仁慈，可是他却未必会感激你，说不定以后还要找你报仇也说不定，唉——那么你这又是何苦？”

卓长卿面色一沉，正色道：“做人但求自己无愧于心，至于别人怎样对我无所谓，哼哼，我岂是施恩望报之人——”

说到这里，忽然瞥见温瑾目光在闪动，隐有泪珠，知道她自幼受着丑人温如玉的放纵，能够如此，已是大为不易，有时纵然行为略为偏激，却也难怪。

一念至此，他不禁柔声道：“有些事你自然不会明了，唉——要是你从小就跟着我那恩师在一起，就不会——”

语声未了，忽听一声惨呼，自远处传来，声音凄惨绝伦，听来令人毛骨悚然。卓长卿面色一变，脱口道：“这是玉郎毕四！”

转面望向温瑾：“这又是怎么回事？”

温瑾摇了摇头，心中突然一动，面色不禁又为之大变。

那看台之上的武林群豪，有些虽与玉郎毕四有故交，但见卓长卿武功那般惊人，温瑾又是丑人温如玉的徒弟，这些人虽然俱都不是等闲角色，但却谁都不敢招惹温如玉，是以毕四受辱，他们都一直袖手旁观，端坐不动。

但此刻的这一声惨啸，却使得他们不禁都长身而起，翘首望去。只见两条淡红人影，自那边如飞掠来，身法轻盈美妙，不弱于武林中一流高手，瞬息之间，便已掠到近前。

卓长卿抬目望去，只见这两个红衫少女，竟是在那红巾会帮众惨死之时，从地上拾起那粒粉红色珠子的小玲、小琼，此刻她俩人身形如风，掠到近前，倏然顿住身形，小玲玉掌平伸，掌中托着一方素绢，绢上鲜血淋漓，竟赫然放着三团血肉。

卓长卿心头一懔，仔细望来，才看出这三团血肉，竟是一双人耳、一只人鼻，不禁脱口惊呼一声，又自变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玲、小琼，四道秋波，齐地一转，面上却木然没有丝毫表情，缓缓的走到温瑾身前，温瑾柳眉微颦，忍不住问道：“这可是那玉郎毕四的？”

小玲微微颔首，道：“这是祖姑姑叫我们交给姑娘的——”

她语音微顿，又道：“她老人家说，无论姑娘对她怎样，要是有人对姑娘无礼，她老人家还是不能坐视，所以——她老人家就代姑娘把这姓毕的鼻子和耳朵割下来，交给姑娘。”

双手一伸，笔直的交到温瑾面前。

卓长卿心中暗惊：“这丑人温如玉当真是神出鬼没，我半点没有看到她的影子，但此间发生之事，她却都了如指掌。”

温瑾呆呆的望着这一方血绢，心中但觉百感交集，思潮翻涌……小玲等了半晌，见她仍不伸手来接，秋波一转，缓缓垂下腰来，将这一方素绢，放到地上，轻叹一声，接着又道：“姑娘不接，我只得将它放在这里，反正只要姑娘知道，祖姑她老人家对姑娘还是那么关心就好了。”

小琼目光一垂，接道：“祖姑还叫我们告诉姑娘，姑娘若是想找她老人家报仇，她老人家一定会让姑娘称心如愿的，今天晚上，她老人家就在昨天晚上的庙堂里等候姑娘——”

她眼眶似乎微微一红，方自接道：“她老人家还说，请这位卓相公，也和姑娘一齐去。

小玲轻叹一声，接道：“到时候，我们两人也会在那里等着姑娘的，我两人和姑娘从小在一起，承蒙姑娘看得起，没有把我们看成下人，我两人也一直感激得很，常常想以后一定要报答姑娘，可是——”

她语声微顿，目光一垂：“可是今天晚上，我两人再见姑娘之面的时候，却已是姑娘的仇人，姑娘若要对祖姑老人家怎样，那么就请姑娘也一样地对我们。”

她幽幽长叹一声，又说道：“我们不像姑娘一样的博学多才，我们都笨得很，可是我们却也听说过一句话，那就是：“人若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对人。”这句话我不知说得对不对，但意思我却是懂的。”

小琼目光一直垂在地面，此刻她眼眶彷佛更红了，幽幽的叹道：“我们不管祖姑为人怎样，但她老人家一直对我们很好，就像她老人家一直对姑娘很好一样。”

这两人一句连着一句，只听得温瑾心中，更觉辛酸苦辣、五味俱全。

她垂首无言，楞了半晌，明眸之中，又已隐泛泪珠。

卓长卿目光动处，双眉微皱，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终于忍住。

只见温瑾垂首良久，突然一咬银牙，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两人这样说，我心里头虽然难受，但是——”

小玲目光一抬，截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我们知道姑娘的心意，当然我们不能勉强，可是我也听说，古人有割袍断义、划地绝交的故事——”

她话声倏然中止，手腕一伸一缩，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左手紧捏衣角，右手一划，只听“嘶”的一声，那件红裳衣袂，便被利剑一分为二。

她暗中一咬银牙，接着道：“从此姑娘不要再认得我，我也不再认得姑娘了。”

玉掌一挥，短剑脱手飞出，斜斜的插在地上，噗地一声，剑身齐没入地，她表面虽强，心中却不禁心酸，两滴泪珠，夺眶而出，抬头望处，温瑾亦已忍不住流下泪来。

两人泪眼相对，卓长卿暗叹一声，转过面去，他无法谅解，造化为何如此弄人，让世人有如此悲惨之事。

看台之上的武林豪士，见了这等场面，个个心中不禁惊疑交集，但其中真相，却无一人知道。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无法伸手来管此事，有的人只得转身走了，有的人虽还留在当地，但却无一人插口多事的。

一直垂首而立的小琼，此刻又自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我也再无话说，我想姑娘总比我们聪明得多，会选择一条该走的路，可是——”

她话声一顿，突然走向卓长卿，说道：“卓相公，你是聪明人，我想问问你一句话，不知你可愿意听？”

卓长卿微微一楞，沉吟道：“且请说出。”

小琼缓缓道：“生育之苦，固是为人子女者必报之恩，但养育之恩，难道就不是大恩么，难道就可以不报么？”

卓长卿又自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这两个少女，已一齐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本来站在一旁的红裳少女，个个对望几眼，亦自默然跟在她们身后，垂首走去。

恩重仇深

温瑾垂首而立，一时之间，心中是恨是怨，是恩是仇，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良久，良久，她方自抬起头来，四侧却已别无人影，看台上的武林群豪，此时也都走得干干净净，只有卓长卿仍然无言的站在她身旁，就连那素来多事的多事头陀无根大师，此刻都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阳光仍然灿烂，仍然将地上的尖刀，映得闪闪生光，她缓缓地俯下身，缓缓地拔起那柄插在地里的短剑，和自己手中的一柄短剑，放在一齐。一阵风吹来，她竟似乎觉得有些凉意，于是她转身面向卓长卿，怔了许久，终于“哇”的一声，扑在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她只觉得此刻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这宽阔而坚实的胸膛，她感觉到他的一双臂膀，紧紧的环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一丝温暖的感觉，悄悄从她心中升起，她勉强止住哭声，抽泣着道：“我该怎么办呢？

长卿，我该怎么办呢？”

卓长卿垂下目光，她如云的柔发，正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起伏着，就像是平静的湖泊中，温柔的波浪似的。

他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这温柔的波浪，天地间的一切，此刻都像是已静止了下来，他感觉得出她心跳的声音，但却也似乎那么遥远。

强忍着的抽泣，又化成放声的痛哭。

郁积着的悲哀，也随着这放声的痛哭，而得到了宣泄。

但是卓长卿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了起来，他暗问自己：“我该怎么作呢？生育之苦，养育之恩……唉，我既该让她报父母之仇，却也该让她报养育之恩呀！”

他无法回答自己，他更无法回答温瑾。

…………终于，他下了个决定，于是他轻拍着她的肩膀，出声道：“我们走吧。”

温瑾服从的抬起头，默默的随着他，往外面走去，他们谁也不愿意施展轻功，缓慢的绕过那一片刀海，走出看台，走过那一条两旁放满棺木的小道。白杨的棺木，在阳光下呈现着丑恶的颜色，卓长卿心中积郁难消，突然大喝一声，扬手一掌，向道旁一口棺木劈去，激烈的掌风，震得棺木四散飞扬。

突地——

棺木之中，竟有一声惨呼发出，呼声尖锐，有如鬼啸！

卓长卿蓦地一惊，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直升背脊——

他呆若木鸡的定睛望去，只见随着四散的棺木，竟有一条人影，随着飞出，“噗”的一声，落在地上，辗转两下，寂然不动。

卓长卿呆呆的楞了半晌，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地上躺着的尸身，黑衫黑服，仰天而躺，面上满是惊恐之色，像是在惊奇着死亡竟会来得这么突然似的，他竟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温瑾亦自大吃一惊，秋波流转，四下而望，阳光之下，大地像是又回复了寂静，但是——

道旁的棺木，却似乎有数口缓缓移动了起来，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纵然是白天，纵然有阳光如此光亮，但是她却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阵难以描述的悚栗之意，就像是一个孤独的人，在经过鬼火磷磷、鬼语啾啾的荒坟时一样。

温瑾呆立半晌，心念数转，突然柳眉一轩，双手齐扬。

只见银光两道，厉如闪电，随着她纤手一抬之势，袭向两具并置的棺木。

“噗”的两声，两柄短剑，一齐深没入棺。

接着竟然又是两声凄厉的惨叫，鲜红的血水，沿着兀自留在棺外的剑柄，一滴一滴的流了出来，流在灰黯的山道上。

卓长卿一掠回身，掠到温瑾身旁，两人方自匆匆交换了一个目光。

突然——

山道尽头，传来三声清脆的铜锣之声。

当！当！当……余音袅袅未歇，山道两旁的百十口棺木的白杨棺盖，突然一齐向上抬起——

卓长卿在大惊之下，目光一扫，只见随着这棺盖一扬之势，数百道不经留意，便极难分辨的乌黑光华，带着尖锐风声，电射而至。他心头一凉，顺手拉起温瑾的手腕，双足一顿，身形冲天而起，应变之迅，当真是惊世骇俗。

只见数百道乌黑光华，自脚底交叉而过，却又有数百道乌黑光华，自棺中电射而出，他身在空中，藉力无处，这一下似乎是避无可避，只听温瑾脱口惊呼道：“无影神针！”

他心头更是一寒，想到这暗器之歹毒，可算是天下少有，自己在空中虽能身形变化，但这些暗器密如飞蝗，自己身穿蛇衣，如再转折掠开，纵然身上中上几处，亦自无妨，但温瑾岂非凶多吉少？

此刻情况之险，当真是生死俱在一念之间。

卓长卿情急之下，心中突然闪电般泛起一个念头。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这念头是否可行，便已大喝一声，扬手一掌，向温瑾当胸击出。

这一掌掌风激烈，威势惊人，但掌势却并不甚急。温瑾身在空中，眼见他这一掌击来，心中既惊且怪，楞了一楞，亦自扬手拍出一掌。

“噗”的一声，两掌相接，温瑾忽觉一股内力，自掌心传来，她本极灵慧，心中突然一动，掌心往外一登，婀娜的身躯，便已借着这一掌之力，横飞三丈，有如一只巧燕般，飞出山道之外。

卓长卿自己也借着这一掌之力，横飞开去，眼看那些乌黑的暗器无影神针，已自交相奔向自己方才凌空之地，不禁暗道一声“侥幸”，伸手一捏，掌心却已淌满一掌冷汗。

可是他身形却丝毫没有半分停顿，脚尖一点，身形便已闪电般向方才锣声响处扑去，目光闪处，远远望去，只见山道尽头处的一具棺木之中，伫立着一个黑衣汉子，手中一面金锣，在日光下闪闪生光，这汉子一手扬锤，正待再次击下，望见卓长卿如飞掠来，吓得手中一软，“当”的一声，金锣落地，身形一拧，一跃两丈，亡命地向山下掠去。

卓长卿大喝一声：“哪里逃！”

倏然一个起落，身形斜飞数丈，随后就追了过去。此刻温瑾亦已如飞掠来，只见那黑衣汉子脚下矫健，轻功不弱，施展的身法，竟是上乘轻功绝技八步赶蝉。

卓长卿脚下不停，口中大喝道：“莫放这厮逃走！”

他两人轻功之妙，当真是绝世惊人，那汉子身法虽快，却再也不是他两人的敌手，一霎眼之间，只觉身后衣袂带风之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万万无法逃出这两人的掌握，突然回首大喝一声，道：“看镖！”

卓长卿、温瑾齐地一惊，身形微顿，温瑾目光动处，瞥见这人的面目，不禁变色，脱口而出呼道：“乔迁！”

呼声未了，已有一道寒光击来，卓长卿剑眉微扬，随手一掌，将这一道镖光，远远劈落，落入草丛中，大喝问道：“这厮便是乔迁？”

温瑾道：“不错——追！”

随着呼喊之声，他两人身形又已掠出十丈，前面已是树林，卓长卿眼看此人已自掠入树林，突然长啸一声，身在空中，双臂微分，有如展翅神鹰，一掠三丈，头下脚上，扬手一掌，向这汉子当头劈下。

这一掌威势之猛，当真是无与伦比！那汉子心胆皆丧，俯身一窜，身形落地，连滚数滚，滚入树林里，心中方自一定，只道自己一入密林，性命便已可捡回一半，哪知身前突然一人冷喝道：“还往哪里逃！”

他心头一颤，举目望过去，方才那玄衣少年，已冷然立在他身前。他再也顾不得羞辱，双肘向后一挺，身形又自向后滚出，这江湖下五门中的绝顶功夫就地十八滚，似乎被他运用得出神入化，但见他枯瘦的身躯，在地上滚动如球，连滚数滚，突然又有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他身后发出：“哪里去！”

他心头可自一懔，偷偷一望，更是面如土色，他知道这少女便是红衣娘娘温如玉的弟子温瑾。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他自知武功万万不是这两人的敌手，却还妄想行险侥幸，突然厉叱一声，双肘、双膝一齐用力，身形自地上弹起，双手连扬，十数道乌黑光华，俱都闪电般向温瑾发出——

温瑾冷笑一声：“你这叫班门弄斧！”

纤躯一扭，罗袖飞扬，这十数道暗器在霎眼之间，便有如泥牛入海，立时无影无踪。

这汉子身形一转，又待向侧面密林中扑去，哪知身后突然一声冷笑，他但觉胁下腰间一麻，因身再已无力，噗地坐在地上。

卓长卿一招得手，喝道：“你且看住这厮，我到那边看看。”

说到“看看”两字，他身形已远在十丈之外，接连三两个起落，只见那片山道之上的两旁棺木中，已接连跃出数十个黑衣汉子来，他清啸一声，潜龙升天，一冲三丈，大喝道：“全部站住！”

那些汉子一惊之下，抬目望去，只见一个玄衣少年，在空中身形如龙，夭矫盘旋，他们虽然都是久走江湖的角色，但几曾见过这等声威？只吓得脚下发软，果然没有一人敢再走一步。

卓长卿奋起神威，双掌一扬，凌空劈下，掌风激荡，竟将山道两旁一左一右两口棺木，劈得木片四下纷飞。

他大喝一声：“谁再乱走一步，这棺木便是榜样。”

喝声过后，他身形便自飘飘落下，有如一片落叶，曼妙无声。

那些黑衣汉子看着这等足以惊世骇俗的轻功，几乎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这玄衫少年又自喝道：“全部回来，站成一排！”

黑衣汉子面面相觑，呆了半晌，果然一个个走了回来，垂头丧气的立在道旁，有如待宰的牛豕，全身颤抖，面如死灰。

卓长卿冷笑一声后，温瑾已自一手提着那汉子，掠了过来，噗的一声，将他掷到地上，微微一笑，道：“这厮果然就是乔迁！我早已知道他不是好人，却不想到他竟坏到这种地步，他这一手想来是想将到会的武林豪士，一网打尽，唉——要是在黑夜之中，蓦然遇着这么一手，还真的是叫人防不胜防。”

她缓缓走到棺木之前，秋波一转，突然从棺中取出一包干粮、一壶食水来，向卓长卿一扬，卓长卿剑眉轩处，冷哼一声。

温瑾又道：“奇怪的是，这些汉子发放暗器的手法，俱都不弱，真不知道这姓乔的是从哪里找得来的？”

她语声微顿，又自从地上拾起一物，把玩半晌，送到卓长卿手上。卓长卿俯首望处，只见此物体积极小，四周芒刺突出，果然便是自己在临安城中所见之物，不禁皱眉道：“这难道又是——又是那温如玉暗中设下的埋伏么？”

温瑾螓首轻垂，柳眉深颦，轻声道：“这无影神针，的确是她不传之秘，除了我和小琼、小玲之外，就似乎没有传给过别人，而且，此物制造不易——”

语声突顿，垂首沉思半晌，突然掠到乔迁身侧，纤足微抬，闪电般在乔迁背脊之后，连踢三脚。

只见乔迁瘦小的身躯，随着她这一踢之势，向外滚开三步，张口吐出一口浓痰，翻身坐了起来，机警尖锐的眼珠，滴溜溜四下一转，干咳一声，垂下头去。他知道自己此刻已在人家掌握之中，有如瓮中之鳖，是以根本再也不想逃走之计，居然盘膝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瞑目沉思起来。

温瑾冷笑一声，沉声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好生答复我！”

乔迁以手支额，不言不动，生像是根本没有听她的话似的。

卓长卿见此人面容干枯，凹睛凸颧，面上生像寸肉不生，一眼望去，便知是尖刻之像，嘴唇更是刻薄如纸，想必又是能言善辩之徒，心下不觉大起恶感，剑眉微皱，叱道：“此人看来奸狡绝伦，你要问他什么，他纵然答复，也未见可信——”

说到这里，暗叹一声，忽觉自己对这些奸狡之徒，实在是束手无策，却见温瑾微微冷笑，接口沉声说道：“比他再奸狡十倍的凶徒，我也看得多了，我若不能叫他说出实话来——哼哼。”

她冷哼两声，又道：“长卿，你可知道对付这种人，该用什么办法？”

卓长卿楞了一楞，缓缓摇了摇头，却见温瑾秋波一转，似乎向自己使了个眼色，冷笑又道：“我再问他一句，他若不好生回答于我，我就削下他一只手指，然后再问他一句，他若还不回答，我就再削下他两只手指，他就算真的是铁打的汉子，等到我要削他的耳朵，切他的鼻子，拔他的舌头，挖他的眼珠的时候，我就不相信他还不说出来。”

她缓缓说来，语声和缓，但却听得卓长卿心头一颤，转目望去，只见那乔迁却仍瞑目而坐，而额上已忍不住流下冷汗。

温瑾冷笑一声，又道：“长卿，你要是不信，我就试给你看看。”

柳腰一拧，缓步走到乔迁面前，还未说话，却见乔迁已自长叹道：“你要问我什么？”

温瑾轻轻一笑，秋波轻瞟卓长卿一眼，道：“你看，他不是也聪明得很么？”

卓长卿暗叹一声，忖道：“恶人自有恶人磨，看来此话真的一点也不错。”

他却不知道，温瑾虽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已足够叫乔迁听了胆寒，这因为乔迁深知这位女魔头的弟子，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角色。

只听温瑾一笑道：“我先问你，你这些无影神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乔迁双目一张，目光一转，道：“我若将一切事都据实告诉你，你还要对我怎样？”

温瑾柳眉一轩，冷冷道：“你若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话，我就废去你一身武功，让你滚回家去，再也不能害人。”

乔迁面色一变，额上汗下如雨，呆呆的楞了半晌，颓然垂下头去。卓长卿双眉一皱，忖道：“废去武功，生不如死，这一下我看他大约宁可死去，也不愿说出了。”

哪知他心念未转完，乔迁却已惨声道：“我说出之后，姑娘纵然饶我一命，但只怕——

他目光一转，向那些黑衣汉子斜瞟一眼：“我还没有回家，就已被人乱刀分尸了。”

温瑾柳眉扬处，沉声道：“你要怎地？”

乔迁目光一转，垂首道：“我只望姑娘能将我轻功留下几分，让我能有活命之路。”

卓长卿长叹一声，忖道：“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将生命看得如此珍贵，甚至比自己的名誉、信用、自由的总和还要看得重些，唉——自古艰难唯一死，难怪那些抛头颅、洒热血，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英雄豪杰，能够留传史册，名垂千古。”

一念至此，回转头去，不忍再见此人的丑态。

只听那温瑾轻叱一声，道：“以你所做所为，让你一死，早已是便宜了你，你如此讨价还价，当真是——”

她话声未了，那边黑衣大汉群中，已大步走出一个人来。温瑾秋波一皱，轻叱道：“你是谁，难道你有什么话说么？”

那黑衣汉子抢前三步，躬身一揖，沉声道：“小的唐义，乃是蜀中唐门当今庄主的三传弟子——”

温瑾口中“哼”了一声，心中却恍然而悟：“难怪这些人发放暗器手法，都非庸手，原来他们竟都是名重武林已久，天下暗器名门的唐氏门人。”

却听这黑衣汉子唐义躬身又道：“姑娘要问什么话，小的都可以据实说出，但望姑娘将这无信无义的乔迁，带回蜀中——”

卓长卿突然接口道：“你先说出便是。”

他对乔迁心中恶感极深，是以此刻无殊已答应了这汉子的条件。

只听唐义躬身道：“这姓乔的与敝门本无深交，数月之间，他忽然来到蜀中，并且带来一份密图，说是得自红衣娘娘之处，这份密图便是无影神针的制造方法，当时敝掌门人不在蜀中，是由小人的三师祖叔接待于他——”

温瑾接口道：“可就是那人称三手追魂的唐多？”

唐义颔首道：“敝门三师祖叔在江湖中本少走动，是以便被这厮花言巧语所惑，将这份密图，交给敝门属下的暗器制造之七灵厂，限于五十天，制出三千枚无影针来，敝门自三代弟子以下，无不日夜加工，四十五天之中，便已交量……”

卓长卿忍不住道：“难道你们所用的暗器，都是自己门徒所制么？”

唐义愕了一愕，忖道：“此人武功之高，看看尤在师爷之上，怎地江湖阅历，却如此之浅？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名扬天下，世世代代，俱是唐门七灵厂所创，武林中大半知道，怎地他却不知呢？”

心中虽如此想，口中却仍恭声道：“正是，数百年来，据弟子所知，敝门七灵厂制作别门别派的暗器，此次尚属首创。”

他语声一顿，又道：“无影神针如期交量之后，敝派掌门人也自天山赶了回来，这姓乔的少不得又在敝派掌门人面前花言巧语一番，是以——”

卓长卿忍不住又自插口道：“贵派的掌门人又是谁呀？”

唐义又自一楞，面上似乎微微现出不悦之色，要知道，蜀中唐门，名扬天下，唐门三杰，更是天下皆闻，唐义见卓长卿竟不知道，抬目望了两眼，面上仍然不敢现出不满，躬身道：“敝派掌门人江湖人称——”

温瑾接口道：“三环套月压天下，满天花雨震乾坤，摘星射月无敌神唐飞！”

唐义微微一笑，向温瑾躬身一礼，接道：“敝派掌门人听了这姓乔的话，在密室之中坐关三天，然后传令敝派三代弟子七十人，与弟子们和师伯师叔们七人，跟这姓乔的一齐到这天目山来，为的只是那三幅画卷中的名剑灵药而已。”

温瑾微微一笑，道：“蜀中唐门，富可敌国，自然不会把金银珠宝看在眼里。”

卓长卿见温瑾言语之中，对这蜀中唐门，似是颇为推崇，心中不觉有些奇怪。

他却不知道蜀中唐门，数百年来，在武林中的地位，已是根深柢固，比之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并不多让。

而且蜀中唐门门下虽也有些不肖弟子，为害江湖，但大体说来，却还不愧为武林正宗，是以武林中人，对唐门中人，多有一些敬意。

却听温瑾语声一顿，突又冷笑道：“只是摘星射月无敌手唐大侠，在江湖中享有侠名，而且素称铁面，此次怎么听起姓乔的话来，这倒有些奇怪了。”

唐义面颊微红，垂首说道：“敝派门中事，小人们本不十分清楚，但家师祖此次，据说是另有深意——家师祖此次天山之行，大约是树下强敌，是以便希望能得到这些名剑灵药——”

他语声突顿道：“小人们，此次妄漏本门秘密，本已抱必死之心，只望姑娘知道了，不要再传言出去，小人便已感恩不尽了。”

温瑾微微一笑，道：“你如此做法，不过就是想将这罪魁祸首乔迁，带回蜀中，这其中却又有什么原因呢？”

唐义钢牙一咬，恨声道：“这姓乔的一到此间，居然又以花言巧语将弟子们这七位师叔蛊惑，在临安城中，先请敝门两位师叔，分头向红巾、快刀两派，投下柬帖，使得他们心中惶然，猜疑不安，又乘黑夜之中，命弟子们将红巾会众，一网打尽，然后又命弟子们潜伏于路边店铺之中，施用无影神针，偷袭快刀会众——”

卓长卿“呀”的一声，脱口道：“原来是他干的事！”

目光斜瞟温瑾一眼，温瑾只微微一笑，忽又叹道：“原来此事其中竟有这么多的曲折，先前我还以为……”

突然大喝一声：“哪里去！”

只见乔迁身形在地上连滚数滚，一跃而起，亡命奔去。

温瑾大喝一声，身形已掠出三丈，纤足微点，倏然一个起落，纤掌扬处，三点乌团脱口而出，只听乔迁惨叫一声，砰然落在地下，身形又绕了几处，便已翕然不动。

卓长卿随后掠来，沉声道：“这厮可是死了？”

温瑾冷笑一声，道：“让他这样死掉，岂非太便宜了他！”

将乔迁又自提了回来，往唐义面上一抛，唐义俯身望处，只见这奸狡凶猾的汉子此刻动也不动的伏在地上，虽似已死去，但仔细一望，他背后项上大椎下数第十四节两旁，各开三寸处的左右志堂大穴外，尚露半枚无影神针并未深入，显见只是穴道被点，并未致命。

这种手法认穴之准尚在其次，劲力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当真是骇人听闻，唐义目光望处，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他本是暗器名门之徒，但此刻见了这种手法，心下仍为之骇然，呆呆的楞了半晌，吶吶道：“小人们在暗中偷击快刀会众之际，所发暗器，大半被人击落，是以快刀会众，才能逃脱大半生命，其时小人们就在暗中骇异，不知是谁的暗器手法竟是那般惊人，此刻想来，想必就是姑娘。”

温瑾微微一笑，道：“那时我也在奇怪，伏在暗中施放的暗器，怎地那般霸道。我先还以为只是铁蒺藜、梅花针一类的暗器，又以为是那万妙真君尹凡，或是花郎毕五等人，躲在暗中捣乱，本想查个清楚——”

她微笑一下，向卓长卿轻瞟一眼：“但后来被你一追，再查也查不出了，却万万想不到暗中偷击之人，竟是唐门弟子，更想不到那些暗器，居然是无影神针……”

卓长卿此刻心中已尽恍然，忖道：“难怪她说暗器她虽发过，却仅是救人而已，唉——

我真的险些错怪了她，看来江湖诡谲，的确是令人难以猜测。”

向温瑾微微一笑，这一笑之中，惭愧、抱歉之意，兼而有之。

温瑾忍不住娇笑一下，垂下头去，心中大是安慰。

卓长卿突又恨声道：“想不到这姓乔的如此歹毒，那快刀、红巾两会的门人，与他素无冤仇，他何苦下此毒手！”

唐义沉声说道：“这厮如此做法，一来，是想以此扰乱武林中人的耳目，使得天下大乱，他却乘乱取利；再来，他又想嫁祸于红衣娘娘，让武林中人以为这些事都是红衣娘娘所做；

三来，他与快刀丁七，以及红巾三杰都结有梁子，他此举自是乘机复仇；四来，他如此一做，却又使得敝门无形中结下许多仇家，如果他一说出来，势必要引起轩然大波，他便可以此来挟胁敝门，说不定他以后还要再挑拨与快刀、红巾两会有交情的武林豪士，到蜀中来向敝门寻仇；五来，他自然是以此消除异己，培植自己的势力；六来，闻道他在江湖中要另外再起门户，江湖中几个新起的门派被他完全消灭之后，他如有什么举动，自然事半功倍——”

他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到这里，缓声稍顿一下，道：“总之此人之奸狡，实在是罪无可恕，小人虽早已对这厮痛仇入骨，但怎奈小人的师叔却对他十分信任，是以小人，人轻言微，自也无可奈何，此刻他被两位擒住，又想出卖敝门，不但小人听到，那边还有数十个证人！

是以小人才不顾自身安危，将这厮计谋揭穿，擒回蜀中，交到掌门人面前，正以家法，让这厮也知道反复无义，奸狡凶猾之人，该有什么下场！”

说到这里，他突然仰天长叹一声，道：“只于小人此刻却也泄出本门秘密，虽然此举是为了本门着想，但只怕——唉，”

又自叹一声，倏然顿住语声。

卓长卿皱眉道：“你那七位师叔呢，怎么未见同来？”

唐义恨声道：“这自然又是这厮所弄的花样！他将小人们乘黑夜之中，由一条秘道，悄悄带到这里来，装在木棺之中，却让小人们的七位师叔，翌日和武林豪士一齐赶约，等到翌日晚间，那时这“天目大会”必然已告结束，胜负已可分出，再经这条山道出去的，必定是经过一番苦斗之后得胜的高手，这厮便叫小人们实时突然自棺中施放暗器，又让小人们的七位师叔在外相应，里应外合，一举奏功。”

卓长卿心头一凉，暗忖：“黑晚之中，骤遇此变，纵然身手绝顶，只怕也难逃出毒手，唉——此人怎地如此狠毒，竟想将天下英豪，一网打尽，只是他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却想不到我会误打误撞的将此奸谋揭破，真来天网虽疏，却当真是疏而不漏哩！”

目光一转，转向温瑾，两人心意相仿，彼此心中，俱都不禁为之感慨不已。

只见唐义肃立半晌，恭声又道：“人们所知不言，所言不尽，两位如肯恕过小人们方才之过，小人立时便请告退，不但从此足迹绝不入天目方圆百里一步，便是小人们的师长，也必定永远感激两位的大德。”

他语声微顿，突然一挺胸膛，又道：“若是两位不愿恕却小人们之罪，小人们自知学艺不精，绝不是两位的敌手，但凭两位处置，小人们绝不皱一皱眉头。”

这唐义武功虽不高，却而精易干练，言语灵捷，而且江湖历练甚丰，此刻说起话来，当真是不卑不亢。

卓长卿、温瑾目光一转，对望一眼，口中不言，心中却各自暗地寻思：“是放呢？还是不放？”

卓长卿暗叹一声，忖道：“这些汉子虽然俱是满手血迹，但他们却俱是奉命而行，只不过是别人的工具而已——”

他生性宽大，一念至此，不禁沉声道：“我与你们素无仇怨，你们方才虽然暗算于我，但……”

温瑾微微一笑，她与卓长卿一日相处，已深知他的为人，接口道：“只要你们以后为人处世，多留几分仁侠之心，我们也不来难为你们，可是——”

她语声突然一凛：“只要你们日后若再有恶行——哼哼，我不说你们也该知道，我会不会再放过你们。”

卓长卿微微一笑，意颇称许，只见唐义口中诺诺连声，恭身行了一礼。俯身扛起乔迁，道：“不杀之恩，永铭五中。”

左手一挥，那数十个黑衣汉子一齐奔了过来，齐地躬身一礼。这数十个汉子在这等情况之中，行走进退，仍然一丝不乱，而且绝无喧杂之声，卓长卿暗暗忖道：“如此看来，蜀中唐门，的确非是泛泛之辈。”

只见这数十个黑衣汉子，一个连着一个，鱼贯而行，行下山道，唐义突又转身奔回，掠至卓长卿身前，又自躬身一礼，道：“阁下侠心侠术，武功高绝武林，不知可否将侠名见告？”

卓长卿微微一笑，他素性淡泊，并无在武林中扬名立万之心，因而便顾左右而言其他的笑道：“太阳——”

他本想说：“太阳好烈。”哪知他方自说了“太阳”两字，温瑾便已接口道：“他叫卓长卿。”

柳眉带笑，星眸流波，神色之中，满是得意之情，显见是颇以有友如此而自傲。

唐义敬诺一声，恭声道：“原来阁下侠名太阳君子，唉——阁下如此为人，虽然是太阳此名，也不足以形容阁下仁义于万一。”

卓长卿愣了一愣，却见他又是转身而去，不禁苦笑道：“太阳君子——看来此人竟敢给我按上一个如此古怪的名字。”

温瑾娇笑道：“这个名字不好么？”

卓长卿苦笑道：“我原先本在奇怪，武林豪士，大半有个名号，却不知这些名号是哪里来的，如今想来，大约都是这样误打误撞得到的吧！”

温瑾笑道：“这也未必见得，有些人的名号，的确是江湖中人公送的，武林中这贺号大典，本是十分隆重之事，譬如说那芜湖城中的仁义剑客云中程贺号之时，据说江南的武林豪士，在芜湖城中，曾摆酒七日，以表敬贺，有的人的名号，却是被人骂出来的——”

卓长卿微微一笑，本想说道：“想来“丑人”两字，就是被人骂出来的了。”

但话到口边，又复忍住，只听温瑾道：“还有些人的名号，却是自己往自己面上贴金，自己给自己取的什么大王，什么仙子，什么皇帝，大概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属于这一类的。

卓长卿笑道：“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这些人倒也都天真得很。”

温瑾笑道：“武林之中，为了名号所生的纠纷，自古以来，就不知有多少，昔年武当、少林两派，本来严禁门下弟子，在武林中妄得名号，哪知当时武当、少林两派的掌门人，却都被江湖中人起了个名号，于是他们这才知道，在江湖中能立下个“万儿”，虽然不易，但一经立下，却根本不由自己做主，你不想叫这个名字，那可真比什么都难。”

卓长卿微一皱眉，笑道：“如果我不愿被人叫做太阳君子都不行么？”

温瑾笑道：“那个自然，数十年前，点苍有位剑客，被人称做为金鸡剑客，这大概他本是昆明人，江湖中人替他取的这名字，也不过是用的金鸟碧鸡之意，哪知这位剑客，却为了这个名字，险些一命呜呼，到后来虽未死去，却也弄得一身麻烦，狼狈不堪了。”

卓长卿心中大奇，忍不住问道：“这却又是何故？”

温瑾道：“原来那时武林中叫做蜈蚣的人特别多，有飞天蜈蚣、有千足蜈蚣、有铁蜈蚣、有蜈蚣神剑，这还不用说他，还有一个势力极大的帮会，却也叫做蜈蚣帮。”

她娇笑一声，又道：“这些蜈蚣们，都认为金鸡剑客的名字，触犯了他们的大忌，因之都赶到云南去，要将那金鸡剑客置之死地。”

“那金鸡剑客武功虽高，但双拳不敌四手，被这些蜈蚣逼得几乎没有藏身之地，那时点苍派的七手神剑已死去多年，点苍派正是最衰微不振的时候，是以他的同门，也俱都束手无策。

卓长卿幼随严师，司空老人虽也曾对他说过些武林名人的事迹，但却都是一些光明堂皇的故事，是以卓长卿一生之中，几曾听到过这些趣味盎然的武林掌故？忍不住含笑接口说道：“后来这金鸡难道会被那些蜈蚣咬死么？”

温瑾笑道：“那金鸡剑客东藏西躲，到后来实在无法，便扬言武林，说自己不要再叫“金鸡”这个名号了，哪知那些蜈蚣，却还是不肯放过他，直到后来武当、少林两派的掌门真人，一齐出来为他化解，才算无事。你看，为了一个名字，在江湖中竟然弄出轩然大波，这岂非奇事么？”

卓长卿大感兴趣，道：“还有呢？”

温瑾娇笑一声，秋波一转，又道：“说到金鸡，我想起昔年还有一个跛子，也被人叫做金鸡，只是这却是别人在暗中讪嘲他，取的是金鸡独立之意，只可笑这人还不知道，竟自以得意，还创了金鸡帮，要他的门人子弟，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美其名为鸡尾。”

她叹了口气，又道：“武林中，有关名字的笑话虽多，但因此生出悲惨之事来的，也有不少，据说昔年武林中有两位盖世奇人，一个叫南龙，一个叫北龙，两人就是为了这名字，各不相让，竟比斗了数十年，到后来竟同归于尽，一齐死在北京城郊的一个树林里，他们死后又各传了一个弟子，那两个少年，本是好友，但为了他们上代的怨仇，却也只得化友为敌，直到数十年之后，才将这段怨仇解开，但却已不知生出多少事故了。”

卓长卿长叹一声：“这又何苦！”

垂首半晌，忽又展颜笑问：“还有没有？”

温瑾噗哧一笑，娇笑道：“你这人真是的，也没有看见……”

话声未了，只听远处突然呼声迭起，他两人齐地一惊，纵身掠去。

只见那些唐门黑衣汉子，俱将行入密林，此刻他们本自排列得十分整齐的行列，竟突然大乱起来，呼叱之声，交应不绝。

就在这些杂乱的人影之中，又有两条人影，左奔右突，所经之处，黑衣汉子应手而倒，卓长卿厉叱一声，飞奔而去，只见那两条人影亦自一声大喝，一掠数丈，如飞掠了过来。

声震四野

日光之下，只看见这两条人影，发髻蓬乱，衣衫不整，似是颇为焦急潦倒，只有身上的一袭杏黄长衫，犹在日光中闪烁着夺目的鲜艳之色，却正是那万妙真君的弟子铁达人与石平。

卓长卿身形方动，便瞥见这两人的衣冠面容，脚步立刻为之一顿，只见他两人如飞地在自己身侧掠过，望也不望自己一眼，笔直掠到温瑾身前。温瑾秋波转处，冷冷一笑，缓缓道：“做完了么？”

铁达人、石平，胸膛急剧地起伏了半晌，方自齐声答道：“做完了。”

温瑾一手轻抚风鬓，突地目光一凛，冷冷道：“什么事做完了？”

铁达人、石平齐地一愕，悄悄对望一眼，两人目光相对，各个张口结舌，呆呆地愕了半晌，铁达人干咳一声，期艾着道：“我……我……”

石平抽进一口长气，吶吶地接口道：“我们已……已……”

这两人虽然手黑心辣，无仁无义，但毕竟还是无法将弒师的恶行说出口来。

温瑾冷笑一声，微拧纤腰，转过身去，再也不望他两人一眼，轻蔑不屑之意，现于辞色，缓缓道：“长卿，我们走吧！”

铁达人、石平面色齐地一变，大喝一声：“温姑娘！”

一左一右，掠到温瑾身侧，齐地喝道：“温姑娘慢走！”

温瑾面容一整，冷冷说道：“我与你两人素不相识，你两人这般的纠缠于我，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她自幼与那名满天下的女魔头红衣娘娘生长，言语之中，便自也染上许多温如玉，那般冷削森寒的意味，此刻一个字一个字说将出来，当真是字字有如利箭，箭箭射入铁、石两人心中。

卓长卿一步掠回，目光动处，见到这两人面额之上，冷汗涔涔落下，心中突觉不忍，而长叹一声，道：“你两人可是要寻那温如玉为你等解去七绝重手么？”

铁达人、石平目光一亮，连忙答道：“正是，如蒙阁下指教，此恩此德，永不敢忘。”

卓长卿缓缓转过目光，他实在不愿见到这两人此刻这种卑贱之态，长叹一声，缓缓道：

“温如玉此刻到哪里去了，我实在不知道！……”

语声未了，铁、石两人面容又自变得一片惨白，目光中满露哀求乞怜之意，伸出颤抖的手掌，一抹面上汗珠，颤声道：“阁下虽不知道，难道温姑娘也不知道么？”

温瑾柳眉一扬，沉声道：“我纵然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像你们这种人，世上多一个不如少一个的好。”

纤腰一扭，再次转过身去，缓缓道：“长卿，我们还不走么？”

卓长卿暗叹一声，转目望去，只见铁、石两人，垂手而立，面上突然现出一阵愤激之色，双手一阵紧握，但瞬又平复，一左一右，再次掠到温瑾面前。铁达人一扯石平的衣襟，颤声道：“温姑娘，我两人虽有不端之行，但却是奉了令师之命……温姑娘，我两人与你无冤无仇，难道你就忍心令我两人就这样……”

他语声颤抖，神态卑贱，纵是乞丐求食，婴儿索乳，也比不上他此刻神情之万一，哪里还有半分他平日那般倨骄高傲之态？说到后来，更是声泪齐下，几乎跪了下去。

卓长卿见到这般情况，心中既觉轻蔑，又觉不忍，长叹一声，缓缓接口道：“生命当真是这般可贵么？”

铁达人语声一顿，呆了一呆，卓长卿接口又道：“生命固是可贵，但你两人可知道，世上也并非全无更比生命可贵之物，你两人昂藏七尺，此刻却做出这种神态，心里是否觉得难受？”

铁达人呆了半晌，垂首道：“好死不如歹活，此话由来已久，我们年纪还轻，实在不愿……实在不愿……”

石平截口道：“阁下年纪与我等相若，正是大好年华，若是阁下也一样遇着我等此刻所遇之事，只怕……”

垂下头去，不住咳嗽。

卓长卿剑眉一轩，朗声道：“生固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耳！”

语声一顿，突然想到这两人自孩提之时，便被尹凡收养，平日耳濡目染，尽是不仁不义之事，若想这两人了解这种圣贤之言，岂是一时能以做到之事？正是：“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迁……”这两人有今日卑贱之态，实在也不能完全怪得了他们。

要知道卓长卿面冷心慈，生性宽厚，一生行事，为己着想的少，为人着想的多，此刻一念至此，不禁叹道：“温如玉此刻是在何处，我与温姑娘俱不知道，但今夜她却定要到昨夜那庙堂之中，与我两人相会，你等不妨先去等她！”

温瑾冷笑一声，目光望向天上，缓缓道：“其实以这两人的为人，还不如让他们死了的好。”

卓长卿干咳一声，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挥手道：“你两人还不去么？”

目光一抬，却见铁、石两人，竟是狠狠地望着温瑾，目光中满含怨毒之意，良久良久，才自转过身来，面向卓长卿抱拳一揖，沉声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见有期！”

两人唰地拧腰掠去，温瑾望着他两人的身影，恨声说道：“若依着我的性子，真不如叫这两人死了的好。”

卓长卿一整面容，缓缓说道：“人之初性本善，世上恶人多因环境使然，再无一人生来便想为匪为盗的，能使一恶人改过向善，更胜过诛一恶人多多。瑾儿，为人立身处世，总该处处以仁厚为怀，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

温瑾面颊一红，缓缓垂下头去，她一生娇纵，几曾受人责备？但此刻听了卓长卿的言语，却连半句辩驳之言也说不出口。

一阵山风，吹起了她鬓边的乱发，她突然觉得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整理着她被风吹乱了的发丝，又似乎在轻轻整理着她心中紊乱的思绪，于是她终于又倒向他宽阔的胸膛，去享受今夜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

然而暴风雨前的临安，却并没有片刻宁静，随着时日之既去，临安城中的武林群豪，人人心中都在焦急地暗中自念：“距离天目之会，只有两三天了，两三天了……”

这两三天的时间，在人们心中，却都似有不可比拟地漫长。

久已喧胜人口的天目之会，在人们心中，就彷佛是魔术师手中黑巾下的秘密，他们都在期待着这黑巾的揭开，这心境的确是令人难以描述，只有思春的怨妇等候夫婿归来时的心情，差可比拟万一。

从四面潮水般涌来的武林豪士，也越来越多，慷慨多金的豪士们，造成了临安城畸形的繁华，城开不夜，笙歌处处，甚至连邻县的掘金娘子，也穿上她们珍藏的衣衫，赶集似的赶到临安城来。

凌晨，青石板的大路，三五成群地，把臂走过的是酒意尚未全消的迟归人，花街柳巷中的妇人，头上也多了些金饰，迎着初升的阳光，伸着娇慵的懒腰，心中却早已将昨夜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全部忘去。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声沉声的咳嗽，多臂神剑云谦父子，精神抖擞地从澈夜未关的店门中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四下一扫，浓眉微微一皱，踏着青石路上的斜阳，走到他们惯去的茶屋，长日漫漫，如何消磨，确是难事。

迟归的人虽多，早起的人却也有不少，江湖中人们的优劣上下，在其间一目便可了然。

多臂神剑一生行走江湖，俱是循规蹈矩，从未做过越轨之事，此刻漫步而行，对那般夜行迟归人的点首寒暄，俱都只做未闻，只当未见。

一个云鬓蓬乱，脂粉已残的妇人，右手挽着发髻，左手扣着右襟，拖着金漆木屐，从一条斜巷中踏着碎步行出，匆忙地走入一家布店，又匆忙地行去，胁下却已多了一方五色鲜艳的花绢，眉开眼笑地跑回小巷，于是小巷中的阴影，便又将她的欢笑与身影一齐吞没。

生活在阴影中的人们，似乎都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欢乐，因为这些堕落的人们，灵魂都已被煎熬得全然麻木，直到一天，年华既去，永不再来，他们麻木的灵魂，才会醒觉，可是——

那不是已经太迟了么？

云谦手捋长髯，沉重地叹息一声，缓缓道：“日后回到芜湖，你不妨去和那三班大捕郭开泰商量一下，叫他将芜湖城中的花户，尽力约束一下。”

“仁义剑客”云中程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他爹爹身后，恭声道：“一回芜湖，我便去办此事，爹爹只管放心好了。”

云谦微喝一声，又道：“自古以来，淫之一字，便为万恶之首，不知消磨了多少青年人的雄心，大丈夫的豪气，当真可怕得很，可怕得很。”

话声顿处，转身走入茶屋，店小二的殷懃，朋友们的寒暄，使得这刚直的老人严峻的面容上，露起了朝阳般的笑容。

茶屋中一片笑声人语，笑语人声中，突然有阵阵叮咚声响，自屋后传来，云谦浓眉一皱，挥手叫来堂倌，沉声问道：“你这茶屋后房在做什么，怎生这般喧乱！”

眼肿惺松的堂倌，陪上一脸职业性地笑容，躬身说道：“回禀你老，后面不是我们一家老板，请你老原谅则个！”

云谦“哦”了一声，却又奇道：“后面这家店铺，却又作何营生，怎地清晨便这般忙碌？”

堂倌伸手捂着嘴唇，压下了一个将要发出的呵欠，四顾一眼，缓缓道：“回禀你老，隔壁这家店做的可是丧气生意，专做棺材。”

多譬神剑浓眉一轩，却听这堂倌接着又道：“他们这家店本来生意清淡得很，可是近些日子来可真算发了财啦，不但存货全部卖光，新货更是日日夜夜地赶着做，前面三家那间本是做木器生意的，看着眼红，前天也改行做起棺材来了，我只怕他们做的太多了，卖不出去，他们却说再过三、四天，生意只会越来越好，你说这些人可恨不可恨，只巴望远处到这里来的人，都……都……都……”

他唠唠叨叨地说到这里，突听云谦冷哼一声，目光闪电般向他一扫。

他吓得口中一连说了三个“都”字，伸手一掩嘴唇，只见这老人利剑般的目光，仍在望着自己，直到另有客人进来，他才如逢大赦般大喝一声：“客来！”

转身跑了。

一时之间，云谦只觉那叮咚之声，震耳而来，越来越响，似乎将四下的人声笑语，俱都一齐淹没。

直到云中程见了他爹爹的神态，猜到了爹爹的心事，干咳一声，乱以他语，多臂神剑云谦方从沉思中醒来。

茶居兼售早膳，本是江南一带通常风气，但云谦今日心事重重，哪有心情来用早点？方自略为动了几箸，突地一阵奇异的语声，自店外传入，接着走入三个奇装异服，又矮又胖的人来。

只见这三人高矮如一，肥瘦相同，身上的装束打扮，竟也是完全一模一样，俱都穿着一袭奇色斑烂的彩衣，日影之下，闪闪生光，腰畔斜佩一口长剑，剑鞘满缀珠宝，衬着他们的奇装异服，更觉绚奇诡异，无与伦比。

这三人昂首阔步的行入店中，立刻吸引了店中所有人们的目光。

店伙既惊且怪又怕，却又不得不上前招呼，哪知这三人不但装束奇怪，所操言语，更是令人难懂，几许周折，店伙方送上食物。这三人大吃大喝，箕踞而坐，竟将旁人俱都没有放在眼中。

多臂神剑壮岁时走南闯北，遍游天下，南北方言，虽不甚精，却都能通，此刻与他爱子对望一眼，心中已有几分猜到这三人的来路。

只见面街而坐的一人，一筷挟上一盆干丝，齐地卷到口中，咀嚼几下，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时哀鬼弄人，我做好撞不撞，点会撞儆条辰哇靓仔，武功雳么使得，唔系我见机得快呀，我把剑早就唔知飞去边度啦！”

他说话的语声虽大，四座之人，面面相觑，除了多臂神剑之外，却再无一人能够听懂。

云谦浓眉微皱，低语道：“此人似是来自海南一带，说是遇见一个少年，武功绝高，若非他能随机应变，掌中长剑都要被那少年震飞！”

语声微顿，目光一转，又自奇道：“这三人看来武功不弱，却不知那少年是谁？难道……”

话犹未了，却听另一人已自接道：“细佬，咪吵得格么巴闭好吗？人格么多，吵生细作干嘛？”

云中程目光中满含询问之意，向他爹爹望了一眼，云谦含笑低语道：“人多耳杂，此人叫他兄弟不要乱吵。”

只听第三人道：“大佬，我听佢自报姓名，唔知是不是叫做卓长卿，嗐，伲条哇年纪轻轻，又有声名，点解武功嚼么犀利呀？”

云谦浓眉一扬，沉声道：“此三人所遇少年，果然便是长卿贤侄，不知他此刻在哪里。

只听最先发话之人突地冷笑一声，道：“武林犀利又有乜用，一阵间佢如果撞着山上的各班友仔，唔系一样要倒霉，只怕连尸骨都唔有人收呢！”

云中程见到这三人奇异的形状，听到这三人奇异的言语，心中不由自主地大生好奇之心，方待再问他爹爹这三人此刻所说之语是何意思，哪知云谦突地低叱一声，道：“走！”匆匆抛下一锭碎银，长身离桌而去。

云中程既惊又奇，愕了一愕，跟在云谦身后，奔出店外。

只见云谦银须飘动，大步而行，三脚两步，走到街口，一脚跨上一辆停在街边的马车，连叱快走。

马车夫亦是惊奇交集，云谦又自掏出一锭银子，塞在他掌子，沉声道：“天目山去！”

灿耀的白银，封住了马车夫的嘴，也压下了他的惊奇之心，等到云中程赶到车上，车马已自启行，片刻便驶出城外。

云中程侧目望去，只见他爹爹面色凝重，浓眉深皱，心中纳闷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人说的究竟是什么？怎会令爹爹如此惊慌？”

云谦长叹一声道：“你长卿弟孤身闯入虎穴，只怕有险，唉，卓大哥对我恩深如海，我若不能为他保全后代，焉有颜面见故人于地下？”

云中程剑眉皱处，不再言语，只听车声辘辘，蹄声得得，车马攒行甚急，云中程虽已成家立业，且已名动江湖，但在严父之前，却仍不敢多言，探首自车窗外望，突然惊唤一声，脱口道：“光天化日之下，怎地有如此多夜行人在道路之上行走？”

云谦目光动处，只见数十个黑衣劲装，满身夜行衣服的大汉，沿着官道之旁，一个接着一个，默然而行，面上既不快乐，也不忧郁，不禁微皱浓眉，诧声说道：“这些汉子定是某一帮派门下……”

车行甚迫，说话之间，已将那一行几达十数丈的行列走过，突地瞥见行列之尾，一架松木架成的搭床之上，僵卧着一个干枯瘦小的黑衣人，面目依稀望来，竟似乔迁，不禁失声道：“乔迁！”

伸手一推车门，唰地掠下车去，云中程低叱一声：“停车！”

随之掠下。

云谦微一起落，便已追及抬床而行的大汉，口中厉叱一声，一把扯着他的后襟，那大汉大惊之下，转首喝道：“朋友，你这是干什么？”

云谦从来血性过人，一生行事，俱都稍嫌莽撞，临到老来，却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此刻一眼瞥见乔迁全身僵木，面如金纸，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心中但觉一股怒气上涌，厉叱道：“谁是你的朋友！”

手腕一抖，那大汉虽然身强力壮，却怎禁得起这般武林高手愠怒之下的腕力，手腕一松，惊呼了一声，仰天倒下。

这一声惊呼，立刻由行列之尾，传到行列之头，那大汉虽已仰天跌倒，但却未受伤，双肘一挺，挺腰立起，怒目圆睁，呼然一掌，向云谦面门击去，但拳到中途，耳畔只听一声厉叱：“鼠辈你敢！”

胁下突地一麻，全身力气，俱都消失无影，竟又扑地跌倒。

本自有如长蛇般的一条行列，列首已向后围了回来，剎那之间，便已将云氏父子围在核心，云谦沉声道：“中程，你且先看看乔大哥的伤势。”

突然转身过来，厉叱：“你等是何人门下？”

这一声厉叱，直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围在四周的数十个黑衣大汉，竟都被他的气度所慑，再无一人敢踏前一步。

多臂神剑双臂斜分，双拳紧握，目光如电，须发皆张，睥睨四顾一眼，心中豪情顿生，似乎又回复到多年前叱咤江湖的情况。要知云谦近年虽已闭门家居，但武功却未尝一日抛下，正是老骥伏枥，其志仍在千里，此刻见到这般汉子的畏缩之态，忆及自己当年的英风豪迹，不禁纵声狂笑起来。

突见黑衣汉子丛中，挺胸走出一条大汉，云谦笑声倏顿，目光一凛，向前连踏三步，厉声道：“你等是何人门下，难道连老夫都不认识么？”

目光一转，不等那汉子接口，又道：“乔迁身中何伤，被何许人所伤，快些据实说来，否则……哼！哼！”

“否则”两字出口之后，他只觉下面之言语，若是说得太过狠辣，便失了身份，若是说得太过平常，又不足以令人慑怕，心念数转，只得以两声冷哼，结束了自己的话。

哪知那汉子身躯挺得笔直，微微抱拳一礼，朗声说道：“在下唐义，老前辈高姓大名，在下不敢动问，但想请问一句，老前辈与这乔迁究竟有何关系！”

多臂神剑浓眉一轩，沉声喝道：“乔迁乃以父执辈尊我，老夫亦以子侄般照顾他，乔迁此番身受重伤……”

唐义突然惊呼一声，接口说道：“老前辈可是人称多臂神剑的云大侠？”

云谦反而一呆，沉吟半晌，方道：“你怎会认得老夫！”

唐义肃然道：“芜湖云门，父子双侠，名满天下，在下虽然愚昧，但见了老前辈的神态，听了老前辈的言语，亦可猜出几分。”

云谦鼻中“嗯”了一声，突又问道：“你是何人门下，你叫什么？”

唐义心中暗道：“多臂神剑当真老了，我方才自报姓名，他此刻却已忘记。”

但口中却肃然道：“在下唐义，乃蜀中唐氏门人！”

云谦浓眉一阵耸动，诧然道：“蜀中唐门？你便是唐三环门下？”

语声微顿，皱眉又道：“据老夫所知，乔迁与蜀中唐门毫无瓜葛，怎会重伤在你等手下？”

唐义俯首，沉吟半晌，突然仰首道：“老前辈侠义为怀，每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是以对乔迁之为人，或尚不甚了然。”

云谦冷哼一声道：“说下去！”

唐义又自沉吟半晌，方道：“若是别人相问在下，在下也许不会说出实情，但老前辈侠义之名，名满天下，在下因已仰慕已久，是以晚辈才肯说出此中真相。”

云谦轩眉道：“难道此事其中，还有什么隐秘不成？”

唐义恭声道：“乔迁实非我弟兄所伤，老前辈当可看出以我兄弟的武功，实不能伤得了他。”

云谦厉声道：“伤他之人是谁？”

唐义深深吸进一口气，举目望向天上，此刻日已是中天，万道金光，映得大地灿烂辉煌，他双眉一扬，朗声道：“此人名叫太阳君子。”

多臂神剑诧声问道：“太阳君子？”

他一生闯荡武林，却从未听过如此奇异的名号，当下既奇且怪，接口道：“武林中何来如此一号人物？”

唐义朗声道：“此人虽然年轻，但不仅武功高绝，行事为人，更是大仁大义，据小可所知，武林中除却此人之外，再难有人能当得起“太阳君子”四字！”

云谦道：“此人是何姓名？”

唐义朗声道：“此人姓卓，名……”

云谦接口道：“卓长卿？”

唐义扬眉奇道：“正是，老前辈难道也认得他么？”

多臂神剑云谦仰首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得意之情，更充满骄傲之意，朗朗的笑声，立时随着太阳君子卓长卿七字，在原野中散布开去。

笑声之中，云中程突然长身而起，惊喝一声道：“无影神针！”

原来仁义剑客云中程一生行事，极是谨慎仔细，方才他俯身检视乔迁的伤势，见到留在乔迁穴道外的半截乌针，心中已自猜到几分，但他未将事实完全澄明以前，既不愿随口说出，亦不愿随手拔下，当下仔细检视良久，先闭住乔迁阴厥肝经，左阳少脉附近的七虎穴道，然后再以一方软绢敷在手上，拔下乌针，确定实乃无影神针，再无半分疑义之余，方自脱口惊呼出来。

多臂神剑云谦心头一震，倏然转过身去，沉声道：“莫非乔迁乃是被无影神针所伤？”

云中程面寒如水，肃然道：“正是！”

多臂神剑大喝一声，拧腰错步，唰地掠到唐义的身前，厉叱道：“无知稚子，居然敢欺骗起老夫来了！”

唐义双眉一扬，挺胸道：“在下所说，字字句句俱都是实言，若有半分欺骗老前辈之处，任凭发落就是！”

云谦冷笑一声，道：“卓长卿乃是昔年大侠卓浩然之子，与老夫两代相交。”

说到“卓浩然”三字，他胸膛一扬，目光一亮，说到“两代相交”四字，他话声更是得意骄傲，意气飞扬，稍顿方自接道：“卓长卿的为人行事，老夫固是清清楚楚，他的武功家教，老夫更是了如指掌，你若想明言瞒骗老夫，岂非痴人说梦？”

唐义朗声道：“乔迁实为太阳君子所擒，但身中的暗器，却是卓大侠身旁的一位姑娘所发，在下绝无相欺之心，老前辈休得错怪！”

云谦浓眉一轩，奇道：“他身侧还有一位姑娘？姓甚名谁？长得是什么模样？”

唐义躬身道：“那位姑娘像是姓温，只因她是卓大侠之友，在下未敢平视，只觉她艳光照人，美如天仙，武功亦是高明已极。”

云谦心中不禁更为之大奇，俯首沉思半晌，又自奇道：“你且将此事经过详细说出！”

唐义干咳一声，便将乔迁如何携制造无影神针之图样，说动唐氏门人，如何潜至天目山中，如何隐于木棺以内，如何被卓长卿发觉……等等情事，一一说将出来。

只听得云谦时而扬眉瞠目，时而拍掌怒骂，他再也想不到，乔迁竟是如此卑鄙狠辣的鼠辈。

唐义语声一了，云谦直气得双目火赤，须发皆张，大怒叱道：“好个乔迁，真正气煞老夫。”

云中程却皱眉奇道：“长卿弟怎会与那姓温的姑娘走到一处？”

语声稍顿，又道：“他此刻若是留在天目山中，不知何时会遇到危险，爹爹，我们还是……”

云谦接口道：“正是，正是，还是快去接应他。”

目光冷然向乔迁一扫：“这等卑鄙之徒，若非老夫此刻有事，真要先打他几拳出出恶气！”

日方西落，车马已到天目山口，云氏父子为关心卓长卿安危，却忘了天目山中的险境，各自展动身形，直闯上山，为人之危，忘己之险，这正是侠义道的心性，也正是大丈夫的本色。

山径曲折，林木夹道，却一无人迹，江湖中人俱知此山中，此时已是四伏危机，但看来却又仍和平日一样，丝毫没有奇异之处，云氏父子虽知卓长卿定在此山，但山深路殊，却不知该如何寻去？

日色渐渐西沉，暮云渐生渐浓，绚烂的夕阳，映入林梢，映在浓林间的一片空地上，柔草如茵，夕阳下望去有如金色的梦。

林梢间寂静无声，草地上寂静无人，密林后突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一个娇柔甜美的声音轻轻说道：“天已经晚了，天为什么晚得这么快！”

幽怨的语声，低沉而缓慢，使得这平凡的语句，都化做了悦耳的歌曲。

回声袅袅，又归静寂良久，又是一声叹息，一个低沉声音道：“天真的晚了，天真的晚得很快。”

语声落处，又是一阵静寂。

然后，那娇柔甜美的声音又自幽幽一叹，道：“你饿了么？你看，我真是胡涂，东西拿来了，却没有弄给你吃。”

随着语声，浓林中漫步走出嫣然笑着的温瑾，她一手轻抚云鬓，一手提着一只缕花竹篮，她面上虽有笑容，但秋波中却充满幽怨之意。

她轻轻俯下身，将手中的竹篮，轻轻放在梦一般柔软的草地上，轻轻启开竹篮，轻轻取出一方浅绿色的柔绢，轻轻铺下。

然后，她发觉身后缓缓走来一条颀长的人影，夕阳，将他的人影长长拖在草地上，也长长地印在她身上。

她不用回顾，也毋庸询问。

她只是轻轻合上眼帘，柔声道：“饭还没有做好，你就跑来，真讨厌死了。”

忽见身后的人影举起一只手掌，向自己当头拍了下来。

风声虎虎，掌式中似蕴内劲，温瑾心中一惊，忖道：“难道他不是长卿？”

大喝一声：“是谁？”

挺身站起，拧腰一掌劈去，只见身后那人手掌一拍，向自己掌上迎来，两掌相击，啪地一声，温瑾只见对方小小一只手掌，却似汪洋大海，将自己掌上内力，全部化解开去。

剎那之间，她心头一颤，抬目望去，却见卓长卿板着面孔站在面前，冷冷道：“你在说谁讨厌？”

话声未了，已自失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温瑾嘤咛一声，娇声道：“你……你不但讨厌，而且坏死了。”

却见卓长卿已笑得弯下腰去。

温瑾小嘴一呶，将他转了个身，远远的推了开去，娇嗔着道：“你要是不站远一些，我就不弄东西给你吃。”

卓长卿连连应道：“是，是，我一定站得远远的。”

温瑾道：“这才是乖孩子。”

嫣然一笑，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嫣然回眸，“噗哧”笑出声来。

卓长卿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柳腰纤细，粉颈如云，夕阳下的美人，彷佛比平日更要美上好几分，只见她手忙脚乱地从篮中取出许多东西，一一放在那方柔绢上，又拿了些小瓶小罐，东撒一点盐巴，西洒一点酱油。

卓长卿只觉一阵暖意，自心底升起，忍不住问道：“做好了么？”

温瑾回眸笑道：“做是做好了，我偏要你再等一等。”

卓长卿苦着脸道：“我等不及了。”

温瑾咯咯笑道：“看你这副馋样子，好好，今天就饶你一次，快来吃吧！”

卓长卿大步奔了过去，重重坐在温瑾身旁。温瑾挟了一块白切鸡，放在他口边，他张开大口，一口吃了，温瑾仰面道：“你说，你说好吃不好吃？”

秋波如水，吐气如兰，卓长卿缓缓伸出手掌，轻轻一抚她鬓边乱发，此时此刻，他只觉心中俱是柔情蜜意，要知他自幼孤独，便是普通幼童的黄金童年，他也未曾享受，而此情此景，他更是在梦中也未曾想起。

温瑾望着他出神的面容，又道：“你说，好不好吃嘛？”

卓长卿笑道：“你再挟一块给我吃吃，这么小的一块，我连味道都没有吃出哩。”

温瑾笑骂道：“馋鬼！”

又挟了三块鸡肉，一齐放在他嘴里。

卓长卿咀嚼半晌，笑道：“好吃好吃……只是，只是……”

温瑾道：“只是什么？”

卓长卿哈哈笑道：“我还以为你和盐巴店结了亲家，不然怎会咸得这般吓人。”

温瑾嘤咛一声，挟起一条鸡腿，一齐塞到他的口中，娇嗔道：“咸死你，咸死你，我就要咸死你。”

话未说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两人俱是遭遇凄苦，身世孤独，但此刻彼此相对大笑，一生中的寂寞孤苦，似乎都已在笑声中消去。

笑了半晌后，一声虫鸣，两人笑声，突地，一齐顿住，你呆呆地望着我，我呆呆地望着你，良久良久，温瑾突地幽幽叹道：“天越来越黑了。”

卓长卿茫然仰视一眼，一弦明月，已自林梢升起，他不禁也叹道：“月亮升起来了。”

温瑾缓缓垂下头，道：“不知道……不知道温如玉她……她可是已经去了。”

卓长卿缓缓道：“只怕还没有去吧？现在……现在还不到晚上嘛！”

温瑾道：“但是她毕竟是快去了，晚上……晚上已经到了。”

突地一合眼睑，两行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顺腮流下。

一时之间，两人默然相对，方才的欢笑，已被忧郁代替。

他们虽想以欢笑来麻木自己，但欢笑却终于掩不住残酷的现实，因为今宵便可决定他们这一生的命运，甚至还可以决定他们的生命。

面对着那武功高绝的深仇大敌，他们谁也没有把握可以制胜，而不能制胜的后果是什么，他们心里已清楚得很。

卓长卿轻轻抚住她的肩头了，只见她缓缓抬起头来，仰面道：“长卿，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人们的相会，总比别离短暂？”

林梢漏下的朦胧月色，映着她泪水晶莹的秋波，卓长卿暗问自己：“为什么相会总比别离短暂……为什么相会总比别离短暂……”

他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话的滋味，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温瑾伸手一拭眼睑，强颜一笑，轻轻道：“明日此刻，我们若还能到这里来，我一定在白切鸡上少放一些酱油、盐，免得你说我和他们结了亲家。”

卓长卿垂首不语。

温瑾又道：“方才你在我身后劈我一掌，我真的以为是玉郎毕四，哪知你看来老老实实，其实却未见得有多老实哩！”

卓长卿仍是垂首不语。

温瑾道：“最可笑的是玉郎毕四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我心里只要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

掩口笑了两声，笑声中却全无笑意。

卓长卿依然垂首不语。

温瑾出神地向他望了半晌，突地幽幽一叹，缓缓说道：“你难道不能高高兴兴地和我说话么，你难道不能将心里的事，全部抛开？你难道……”

语声一阵哽咽，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云氏父子满山而行，只觉月亮越升越高，山风越来越寒，多臂神剑云谦心中越焦躁，皱眉道：“中程，天目山中，此刻怎地全无动静，这倒怪了！”

语声微顿，又道：“你我最好分做两路，倘若遇不到长卿，等月亮升到山巅，我们便到这里来，若是遇着了他，也将他带到这里。”

云中程沉吟道：“人孤势单，若是遇着敌人……”

多臂神剑环眉轩处，接口道：“你当你爹爹真的老得不中用了么！”

云中程肃然一垂首，再也不敢言语。

云谦道：“你认清了这里的地形，就快些往西鸿寺，知道了么？”

一捋银须，当先向东面掠去。

云中程暗中叹息一声，四顾一眼，缓步西行，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回首而望，但爹爹却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空山寂寞，风吹林木，突地一阵人声，随风自山弯后传出。

云中程心头微微一凛，倏然四顾一眼，只见一株千年古树，凌空横曳，枝干苍虬，木叶沉郁，拙壮的树干间，却有几处空洞。

他一眼瞥过，便不再加迟疑，嗖地一个箭步，掠上树干，伏身向一个树窟中钻了进去，又轻快地拉下枝叶，作为掩饰。仁义剑客名满江南，武功自不弱，但行事的谨慎仔细，遇事的决断机智，却是他之能以成名的主要因素。

剎那之间，他已隐身停当，而此刻山弯后亦已走出了两个容貌颓败，神气沮丧的黄衫少年来，其中一人，神情尤见落寞，目光低垂，不住长叹，另一人搭住他的肩头，缓缓道：

“你难受什么？事情既已做出，难受也没有用了，好在我相信以温如玉的为人，既然说出事成后便定为我们解开穴道，想必不会食言背信，再等半晌，我们到那古庙中去……”

另一人突地长叹一声，抬起头来，接口道：“她纵为我们解开穴道，只怕我们也活不长了。”

又自垂首接道：“弒师之罪，是为天下难容，日后只怕不知道要有多少人会来……唉，达人，你说是么？”

铁达人“嗤”的一声冷笑，道：“错了！”

石平叹道：“万万不会错的，弒师之罪……唉，万万不会错的。”

铁达人冷冷道：“西施与夫差，是否弒夫，弒夫是否亦是大罪？但天下人不说西施之淫恶，反道其人之贞善，这是为的什么，你可知道？”

石平呆了一呆，道：“但……”

铁达人随身在那古树下的一块平石上坐了下来，接口道：“我奇怪你的脑筋怎的有时这般呆板？万妙真君尹凡恶名在外，你我只要稍加花言巧语，武林中人只道你我大义灭亲，夸奖称赞还来不及，怎会对我二人不利？”

石平俯首沉吟半晌道：“但……”

目光一转，望向铁达人，突地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不错，不错……”

两人相对大笑，直听得云中程双眉剑轩，怒愤填膺，几乎忍不住要下去将这两个不仁不义的恶徒痛殴一顿，以消胸中恶气。

突地，对面山道上，冉冉涌起一条人影，云中程目光动处，心中立时为之一凛：“温如玉这魔头竟也来了。”

只听树下的两个黄衫少年笑声犹未绝，温如玉枯瘦颀长的身影，却有如幽灵般越来越近……云中程只觉心头狂跳，手掌冰冷，却不知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这两个不仁不义的黄衫少年担心呢？

笑声蓦地一顿，风穿枝叶，枝叶微颤，只听温如玉阴恻恻一笑，道：“我让你们办的事，可曾办好了么？”

铁达人、石平齐地应道：“是……”

温如玉冷冷笑道：“很好！”脚下不停，身形依然冉冉随风飘动，向山弯那边飘去。

铁达人、石平对望一眼，忍不住齐喝一声：“温老前辈！”

温如玉回身厉叱：“什么事？”

铁达人垂首道：“晚辈们身中的七绝重手，已经过了将近十二时辰了！”

温如玉冷冷道：“还有三十多个时辰好活……”

铁达人面容蓦然一变，颤声道：“晚辈们已遵老前辈之命，将毒……将毒……下在家师的茶杯里，而且亲眼看见他喝了下去，但望老前辈……”

温如玉冷笑一声，道：“遵命？哼，哪个叫你下毒的？”

石平变色道：“老前辈你……”

温如玉冷冷道：“你且将我昨夜说的话仔细再想一遍，我可曾命你做过什么？又可曾答应过你们什么？”

石平颤声道：“但……但是……”

缓缓垂下头去。

温如玉冷笑道：“我昨夜只是将那迷药抛在地上，是么？”

铁达人颤声道：“但老前辈又说……”

温如玉目光一凛，接口道：“我说了什么？”

铁达人道：“老前辈说：这包药无色无味，随便放在茶里、酒里、汤里都可以，而且……”

语声一顿，无法继续。

温如玉冷笑道：“你资质的确在普通人之上，记忆力已可称得上是上上之选，我还说了些什么，你自己也记得清清楚楚，那么……我可曾叫你下毒在尹凡茶里？”

铁达人、石平对望一眼，两人突然一齐跪了下去，铁达人道：“晚辈们年幼无知，但望老前辈高抬贵手，救晚辈一命！”

温如玉冷冷一笑，缓缓道：“我并未叫你下毒是么？”

铁达人伏身道：“老前辈并未叫晚辈下毒。”

温如玉缓缓道：“我既未命你等下毒，又何曾答应过为你等解开穴道？”

铁达人颤声道：“老前辈虽未答应，但……”

温如玉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笑声中充满轻蔑之意，隐在树窟中的云中程不禁为之暗叹一声，却听温如玉笑声突又一顿，缓缓道：“七绝重手，失传百年，当今天下，只有一人会使，此人自然便是我了！也只有一人能解，此人你等可知道是谁？”

铁达人、石平齐地愕了一愕，道：“自然也是老前辈了。”

温如玉仰天大笑道：“错了，错了，普天之下，唯一能解七绝重手之人，并非是我。”

铁达人脱口惊道：“是谁？”

温如玉笑声再次一顿，冷冷道：“此人乃是被你们毒死的尹凡！”

此话一出，就连云中程都不禁为之一惊。铁达人、石平更是面如死灰，呆了半晌，心中仍存一线希望，哀声道：“老前辈……晚辈们……”

温如玉冷冷道：“你们难道以为我在骗人么？”

铁达人垂首道：“晚辈不敢，但……”

温如玉缓缓道：“昔年我得到这七绝重手的不传秘籍时，共有两卷，上卷是练功心法，下卷除了解法之外，还有一篇练丹秘录，那时我……”

她抬头望向天上，目光中似乎又闪过一丝轻红的光彩，虽是一闪而没，但却已足够令人看出她往事中的隐秘。

等到这光彩消失的时候，她面容便又立刻回复到方才的冷漠，接口道：“那时我一心以为你们的师父是个好人，丝毫未曾防范于他，哪知……”

她语声再次一顿，本已冷漠之面容上，似又加上一层寒霜：“哪知他虽有人面，却无人心，竟乘我闭关八十一日，练这七绝重手之际，将我所藏的一些珍宝，和那秘籍的下卷一齐盗去。”

云中程直到此刻，才知道丑人温如玉与万妙真君之间，竟有如此一段往事。他虽然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任何声息，却禁不住心头的跳动，也禁不住冷汗的流落，因为他深知自己的行藏若是被人发现，立时便是不了之局。

夜色渐浓，他渐渐看不清温如玉的面容，但却可听得出她语声中含蕴的情感——竟是混着悲愤、幽怨与哀痛的情感，这种情感竟会发自丑人温如玉的口中，实在令云中程无限惊异。

铁达人、石平双双伏在地上，听温如玉将话说完，两人面面相觑，只听温如玉又自一声枭鸟夜啼般的冷笑，仰天笑道：“尹凡呀尹凡，我总算对得起你，让你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你这两个心爱的徒弟，马上就要去陪着你了。”

袍袖一拂，再次冉冉向山后飘去，石平双拳紧握，唰地长身而起，似要笔直向她扑去，却被铁达人一把拉住衣襟。

只听铁达人沉声道：“你要干什么？你我岂是这魔头的敌手？”

石平双目圆睁，低叱道：“纵非她之敌手，也要找她拚上一拚，反正……”

铁达人突地微笑一下，接口道：“你以为我们再无生路了么？”

石平一愕，吶吶道：“难道……难道……”

铁达人伸手一拂膝上尘土，面目上满露得意之色，缓缓道：“你再仔细想上一想，你我不但大有生路，而且还可多得许多好处。”

石平又自一愕，便连云中程亦自大惑不解，只见铁达人缓缓伸出拇、中二指，两指相捻，啪啪发出一声清响，含笑道：“那卷秘籍的下卷，既然载有解法，你我只要快些赶回去，将那卷秘籍寻出，岂非对你我……”

语声未了，石平已自大喜接口道：“你心智之灵巧，的确非我能及，但是那卷秘籍是在何处，难道你已胸有成竹么？”

铁达人仰天一阵狂笑，突地笑声一顿，上下瞧了石平两眼，缓缓道：“三弟，你我自幼相处，交情可算不错，但我还觉得你稍嫌狂傲，有些事，一意孤行，根本就未将我这个师哥看在眼里。”

石平目光一转，陪笑道：“小弟年纪轻些，有许多事是要师兄多多包涵一二。”

铁达人嘿地笑了一声，道：“这个自然，但……但再过两年，你的年纪就不轻了……”

石平连忙接口道：“日后我对师兄，必定加倍的恭敬，再也不敢有不恭之事了。”

云中程隐身暗处，闻之不禁暗叹，这师兄弟两人，不但对人奸诈，就连对自己兄弟，竟也是这般勾心斗角，互不相让，看来天下人的善恶之分，当真是判如云壤的了。

只听铁达人嘻嘻一笑，道：“你我两人，情如兄弟，也谈不到什么恭敬不恭敬，只要你日后还有几分记得我的好处就是了。”

石平垂首道：“自然自然，师兄的大恩大德，小弟再也不会忘记。”

方才他还在你我相称，此刻却声声自称小弟。铁达人笑道：“其实师父那本秘籍的藏处，你也该知道，只是你平日不甚留意罢了。”

突地一声冷笑，自上传下，一个森冷入骨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藏在哪里？”

铁达人浑身一震，如中雷轰电击。

石平惶然四顾，如临危城，终于一伏腰身，唰地横掠两丈，如飞逃去。

铁达人却噗地一声，跪了下去。

只见一条黑影，随着一声冷笑，自古树对面山壁间，划空掠下。石平方一起落，这人影便已掠在他面前，冷冷道：“你还想逃么？”

石平惨呼一声，连退七步，栽倒在地上。

云中程闪目望去，只见一个高冠羽衣，丰神冲夷，神态潇洒颀长的老人，跨过石平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到铁达人面前。

铁达人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道：“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尹凡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目光中，突然有了一丝暖意。叹道：“你虽有十分行恶之心，却无一分行恶之能，你将那包迷药倒在我茶里，我暗中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我不知你两人究竟为何如此，是以故作不知，又乘你两人不见，将茶换了一壶，再当你两人之面喝下。”

铁达人垂下头去，再也不敢抬起，尹凡又道：“今晨我见你两人在我窗外看了半晌，却又不敢入室查看，就匆匆走了，我就一直跟在你们身后，方才你两人和那温如玉的谈话，我也在山壁上听得清清楚楚。”

云中程暗叹一声，忖道：“这尹凡之能，足以济其为恶，此人之可怕，当真是尤在虫蛇猛兽之上，怎能让他留在世上？”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生侠义之心，方目暗中寻思，该如何为世人除却此害，哪知目光动处，突地又见一条人影，冉冉自山后飘出，冷冷道：“尹凡，你这样做事，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扬手一注光影，笔直击向铁达人身上。

铁达人却已一声惨呼，在地上连滚了数滚，滚到早已气绝了的石平身侧。这兄弟两人，终于死在一处。

尹凡大惊之下，霍然转身，只见温如玉枯瘦的身形，冉冉飘来，冷冷接道：“这两人恶行如一，怎能让他们一死一生？我生平最不惯见不平之事，索性连他也代你一并除去了的好。”

尹凡目光一转，面色连变数次，突地微笑一声，道：“好极，好极，我也正有此意，这等叛徒留在世上也是无用！”

温如玉冷哼一声，目光瞬也不瞬，凝注在他身上。

只见他面上笑容，越发开朗，柔声道：“如玉，多年不见，想不到你和以前还是一样……”

俯首长叹一声：“这些年来……唉！我却老得多了。”

温如玉又自冷哼一声，目光依旧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

尹凡缓缓伸出手掌，一捻颔下长髯，仰天一叹，又道：“岁月催人，年华不再，我每一忆及你我昔年相处的光景，就会觉得愁怀不能自遣……如玉，你可记得我们在山巅树下，举杯对月，共祝长生的光景……唉！我不止一次想，总觉人生如此短暂，绝无百年不散之会，倒不如彼此都在心中留下一段回忆如生，唉！这正是相见争如不见……唉！如玉，你说可是么？

目光转处，只见那温如玉仍在冷冷望着自己，突又长叹了一声，低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温如玉突地冷笑一声，道：“你这些话若换了多年以前让我听了，只怕我又……”

嘴唇一闭，冷哼数声。

尹凡道：“年华虽已逝去，此情却永不变，难道今日又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么……”

温如玉冷笑道：“你这些花言巧语，对别人说别人也许还会上当，我却已听得腻了。”

尹凡呆了一呆，目光连转数转，终又强笑一声，柔声道：“如玉，我知道你心里必定对我有许多的误会，但是我……”

温如玉突地厉叱一声：“不要说了……”

缓缓垂下头，似乎暗中叹息了一声，仰首又道：“正如你所说，年华逝去，我已老了，老了……”

目光凝注，竟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尖厉，满含悲愤之情。

尹凡柔声道：“你没有老，只是……”

温如玉狂笑一声接口道：“年老成精，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受你的骗了。直到此刻，你还以为你聪明，比任何人都聪明，却不知我已比你聪明许多。”

尹凡干咳一声道：“你的聪明才智，一直在我之上……”

他这番恭维之言，温如玉却一如未闻，自管接口道：“我早就算定这两个蠢才一定毒不倒你，也早已算定你一定会跟着他们上天目山来，果然都不出我所料。”

她狂笑数声，接道：“以前我事事逃不过你的计算之中，现在却轮到你了。”

尹凡故意长叹一声，垂首无语，目光闪动间，心里却又在打算脱身之计。

温如玉冷笑一声，道：“你心里不必再打脱身之计，这些年来，我一直苦练轻功，你如不信，尽管试试好了。”

尹凡心头一凉，但心念转动间，又自忖道：“她一直苦练轻功，别的功夫一定搁下很多，我如全力与她一拚，也未必不能胜她。”

温如玉冷笑道：“你也不必想与我一较身手，若是论武功，你是万万不及我的，且不论别的，就只那七经秘籍上卷所载手法，就绝非你能抵挡，不然——哼哼，你若不信，也尽可试上一试。”

尹凡抬头一愕，终于长叹道：“数年来，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此刻怎会有脱身之意？

更不会想和你一较身手，如玉，你想得未免太多了吧！”

温如玉大笑道：“我想得太多了么……嘿嘿，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自然知道！”

尹凡道：“我心里在想，武林中风波如此险恶，你我年纪又都这么大了，不如早些寻个风景幽美之处，一齐渡过余年！”

他不但言语温柔，而且语声更极是动听，温如玉缓缓垂下眼帘，似乎已有几分被他打动。

尹凡目光一阵闪动，嘴角不禁又泛起一丝笑意，柔声又道：“如玉，你且想想，你我一生中叱咤江湖，到头来又能留下些什么……唉，除了你心里还有我，我心里还有你……”

这两句话说得更是缠绵悱恻，荡气回肠，说到后来，他似乎情感激荡，不能自已，伸手轻轻一拭眼帘，缓缓垂下头去。

哪知温如玉突然又仰天狂笑了起来，说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哈哈，哈哈，余生，余生……”

笑声一顿：“老实告诉你，我早已没有再活下去的念头了，你肯陪我死吗？”

尹凡强笑道：“如玉，好死不如歹活，你说这些话干什么！你我身体都还健朗，至少还可再活上十年二十年的。”

温如玉道：“你不肯陪我去死，我不怪你，你虽对我不好，但是我也不会杀你……我……我只要你再替我做一件事……”

说到后来，她语声中突然又有凄凉幽怨之感，一阵浓云，掩过月色，夜色很深了。

一阵浓云，掩过月色，温瑾仰面道：“夜已很深了。”

卓长卿目光一转，道：“那古庙已在前，不知温如玉是否已去？”

温瑾道：“她说要去，想必一定会去的。”

伸手挽住卓长卿的臂弯，两人举步之间，便已掠入了古庙，夜色深沉中的佛殿，神台佛像，一无变改，垂目低眉的大佛，也依然像是在怜惜着世上的无限愁苦，但卓长卿与温瑾的心境，今夜与昨夜却已不知改变了多少。

人影移动，月光如梦，他俩在那神像前的蒲团上并肩坐了下来，心中正是爱恨嗔喜，百感交错，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殿后幽然转出一片灯光的两条人影，一般窕窈，一般高矮，卓长卿、温瑾一齐回首望去，一齐脱口道：“你们已来了么？”

小玲微微一笑，将堂中两盏铜灯，放到神台上，小琼接口道：“我两人早就来了，祖姑她老人家也就要来的。”

与小玲垂手立在神台边，不再望温瑾一眼，于是大殿中，只有这四人心气的跳动声，划破了无限的沉默。

一阵风吹入殿中，微带寒意的晚风，吹入一片落叶，也吹入一条人影，随落叶一齐冉冉飘落。

卓长卿、温瑾、小玲、小琼，一齐转目望去，一齐地惊呼出声：“是你！”

这人影微微一笑，却是尹凡，笑道：“想不到么？”

负手踱了两步，突地面对卓长卿，缓缓道：“恭喜世兄，令尊与令堂的大仇，今日就可报却了。”

又负手踱了两步，走到壁间上，望着壁上已然剥落了大半的壁画。

一时之间，卓长卿心中反觉疑云大起，作声不得，只听又是一阵风声，殿中又自飘下一条人影，小玲、小琼一齐呼道：“祖姑来了。”

卓长卿、温瑾但觉心头一凛，热血上涌，只听温如玉冷冷道：“你们来得倒早！”

卓长卿、温瑾对望一眼，温如玉凄然笑道：“我知道你们心切父仇，连一时一刻都等不及的，是么？”

卓长卿昂然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晚辈一日不能报此深仇，实是寝食难安。”

温如玉冷笑一声，接口道：“杀你父母的仇人，此刻俱都在你眼前，但你可曾想到过，就凭你的武功，今日要想报仇，是否可能？”

卓长卿剑眉一轩，朗声道：“在下今日此来，早已未将生死之事放在心里！”

温如玉冷笑道：“有志气，有志气，但我一生从未占过别人便宜。”

突然自怀里取出两枚金光灿烂的圆筒，冷冷接口又道：“这两筒五云烘日透心针，一实一空，我且让你先选一筒，你若选的是实，我便成全你的心愿，否则……哈哈，尹凡，你且将这两筒透心针取去，让他先选一筒！”

尹凡微一迟疑，目光中突地又有一丝光茫闪动，缓缓走到温如玉的身后，缓缓接过她掌中的两枚圆筒，缓缓转身……突地，他拧腰反身，双掌齐扬，只听“格格”一串轻响……轻响声中，又夹杂着尹凡的几声狞笑，哪知……两筒五云烘日透心针中，却无一针发出，尹凡狞笑之声突顿，温如玉狂笑之声立起，尹凡连退了三步，温如玉狂笑道：“错了，错了，你又走错一步，你又落入了我的算计中。”

卓长卿、温瑾愕然而望，尹凡面如死灰，温如玉狂笑又道：“在你一生之中，从未做过一件正直之事，也从未做过一件未欺骗别人的事，我虽早有杀你之心，但今日本已替你留下一条生路，只要你方才不要再骗我，我就决定放你回去……”

她边说尹凡边退，尹凡边退，她步步紧逼，直逼得尹凡退到墙角，她突又自怀中取出两枚金色的圆筒，口中说道：“昔年黄山始信峰下，若非有你，我也不会将人家夫妇一齐置于死路，瑾儿若非你从中挑拨，也不会……”

语声一顿，突然低喝道：“卓长卿，你过来！”

卓长卿愕了一愕，一掠而前。温如玉头也不回地将掌中的两枚五云烘日透心针，一齐递到他身前，缓缓道：“此人亦是你杀父仇人，你只管将此针取去一筒……”

卓长卿缓缓接过一筒，突又抛回温如玉掌中，朗声道：“父母深仇，虽不共戴天，但在下却不愿因人成事，更不愿仰仗……”

语声未了，尹凡突地有如一道轻烟般，贴墙而起，足跟一点壁面，身形倏然横飞三丈。

温如玉冷笑一声，叱道：“你还想走！”

转身，扬掌，五点金光，暴射而出，五点金光，俱都击向尹凡身上。

只听“噗”的一声巨响，轻功已臻绝顶的万妙真君尹凡，终于也像任何一个凡人一样，沉重地落了下来。

尘土飞扬，他身形却在飞扬着的尘土中寂然不动。温如玉冷削的笑声，突然也变得寂然无声。

在这剎那之间，她全身似也全都麻木，目光痴呆地望着尹凡的身躯，脚步也痴呆地向他缓缓移动了两步。晚风吹动着她显然已有两日未曾梳洗的堕马云髻，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丝丝飘动，灯光昏黄，人影朦胧，寒风更重。

良久良久，她方自缓缓转过身来，无比仔细地端详了温瑾和卓长卿两眼，突地冷冷道：

“你们要报仇，还不动手么？”

将掌中两筒透心针，一齐抛到地上：“假如你们愿意，不妨先选一筒。”

寒意更重了。

仁义剑客云中程，回到了他与他爹爹约定相会的地方，四下无声，他爹爹仍未到来，他心中却有如乱麻一般紊乱。

方才，他亲眼见到许多从来未见之事，也亲耳听到许多他从来未闻之事，最令他大惑不解的，却是温如玉最后所说的几句话，“我只要你再为我做一事，等我死后，你要设法告诉瑾儿，梁同鸿虽是她父亲，孟如光却不是她妈妈。”

他亲眼见到尹凡点头答应，又亲耳听到温如玉凄苦的说道：“瑾儿真可怜，她再也不会想到杀死她爹爹的仇人，竟是她亲生的妈妈……我怎能忍心告诉她，我怎能忍心告诉她……”

云中程清楚的记得，当他听到这里的时候，他心中起了一阵悲凄的感觉，这其中的恩怨纠缠，他虽不尽了解，却已猜中几分。

他还曾听到温如玉对尹凡说：“梁同鸿对不起我，就正如你对不起我一样，他骗我，说他爱我，哪知却为的是要骗我的武功与财富，等到我后来知道他还有妻子，我自然饶不过他，自然要将他夫妻一齐杀死，可是那时我身上却已有了身孕，唉，苍天呀苍天，你为什么总是这般捉弄我呢？”

直到此刻，云中程耳畔似乎还在飘荡着温如玉这最后一句话。

他突然对这世上人人唾骂的女魔头，起了一阵难言的同情之心。

他喃喃暗问自己：“这些是她的错吗？……她不过只是个可怜而又丑陋的女人罢了……但是她为什么要那么残酷……残酷与可怜之间，难道又有着什么关系吗？”

仁义剑客云中程心中焦急，来回蹀踱，他知道卓长卿与温瑾此刻都在一座名叫天禅寺的庙里，他只望他爹爹早些到来。

于是，他又不禁为他爹爹想——只等他爹爹到来的时候。

他匆匆说了两句，便和他爹爹一齐去寻那天禅废寺。深夜荒山，要找一座古寺虽非易事，但却毕竟被他们找到。

他们看到了昏黄灯光，自古寺的大殿中映出，于是他们全力展动身形，加急掠去。

突然，他们听到一声急喘，两声娇呼，接着一阵哀哀的痛哭……

好不容易地盼到多臂神剑在夜色中出现。

多臂神剑一见面就急急问道：“有没有发现什么？”

多臂神剑浓眉一皱，八步赶蝉，高大的身形，接连几个起落，倏然掠上殿阶，闪目内望。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卓长卿、温瑾呆呆地相对而立，两个着红衣衫的少女，伏在地上哀哀痛哭，在他们之间，却见那红衣娘娘温如玉之尸身，仍和她生前一样，冰冷枯瘦。

他们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云氏父子突然现身，云氏父子两人也都没有去惊动他们。

静寂之中，突听“当”地一声，温如玉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开、僵硬——手中却落下一枚金色圆筒，缓缓滚到云中程脚畔。

他俯身拾了起来，面色不禁为之一变，因为他认得这便是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五云烘日透心针，他仔细地看了半晌，旋开后面的筒盖，倒出五枚金色的尖针，于是他不禁又为之暗叹一声，他深知这一筒金针温如玉若是发出，此刻躺在地上的必是别人，他也深知温如玉为什么没有发的缘故。

卓长卿呆呆地望着地上这具尸体，这具尸体是他和温瑾所欲杀的仇人，奇怪的是，他此刻竟丝毫没有胜利的愉快，更没有杀敌后的自傲，他的心情，甚至比方才还要沉重！

这为的是什么，他无法解释，也不愿解释。

温瑾呢，温瑾的心情……突然，腿股之间连中五针的万妙真君尹凡，竟然苏醒过来，他轻微的呻吟一下，转侧一下，挣扎着抬起头来，呻吟着道：“你们……终于……报了仇了……好极……好极。”

卓长卿、温瑾一齐转回目光。

一丝苦笑，又自泛起在嘴角，他紧咬一阵牙关，又自呻吟着道：“奇怪么，我竟然还没有死……因为……因为我还有一件秘密未曾说出，你们……你们……可要听么？……”

云中程心头一跳，只听他又道：“这秘密关系着……关系着你一生的命运，但……但却只有我一人知道……你们若想听，就……就快些设法替我治好伤……”

卓长卿、温瑾对望一眼，微一迟疑，哪知云中程突然大喝一声：“难道你临死还要骗人么？”

倏然飞起一脚，直踢得尹凡惨呼一声，吐血而亡。他心中纵然还有许多奸计，却再也无法使出了。

云中程暗中一叹，自语着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永远不会再有人伤害他们的幸福了。”

多臂神剑浓眉一皱，道：“中程，你在说什么？”

云中程长长吐了口气，道：“我在说卓伯伯英灵有知，九泉之下，也自瞑目了。”

云谦呆了一呆，双目圆睁，闪闪的目光中，突地流下两滴泪来。卓长卿只觉心情一阵激动，眼睑一合一张，忍不住两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温瑾望了望犹自伏在地上哀哭的小玲、小琼，心中一阵热血上涌，突地伏到地上，放声痛哭起来。云中程道：“真奇怪，你们怎么哭起来了？”

一伸手一拭眼睑，眼中却也已满含泪珠。

然而，他们的泪珠却都是晶莹而可贵的，就正如明亮的珍珠一样。木立流泪的卓长卿，突然觉得肩头一阵温暖，一只纤纤玉手，送来一条粉红的手帕，他伸手接过，回首望去，却正好望着温瑾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波。

秋波如水，灯光如梦，谁也不知曙色是在何时爬上地平线，于是东方一道金黄的阳光，冲破沉重的夜幕，昨夜碧空上的星与月，也俱在这绚烂的阳光下消失无踪。

《月异星邪》全书完

飞刀·又见飞刀

关于飞刀

在昔年某一个充满了暴力邪恶动乱的时代里，江湖中忽然有一种飞刀出现了，没有人知道它的的真正形状和式样，也没有人能形容它的力量和速度。

在人们心目中，它已经不仅是一种可以镇暴的武器，而是一种正义和尊严的象征。这种力量，当然是至大至刚，所向无敌的。

然后动乱平息，它也跟着消失，就好像巨浪消失在和平宁静的海洋里。

可是大家都知道，江湖中如果有另一次动乱开始，它还是会出现的，依然会带给人们无穷无尽远山仍在，远山下的的信心和希望。

楔 子

一

段八方身高七尺九寸，一身铜筋铁骨十三太保横练，外门功夫之强，天下无人能及。

段八方今年五十一岁，三十岁就已统领长江以北七大门派，四十二寨，并遥领齐豫四大镖局的总镖头，声威之隆，一时无俩。

至今他无疑仍是江湖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之一，他的武功之高，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可是他却在去年除夕的前三天，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遇见几乎没有人会相信的事。

段八方居然在那一天被一张上面只画了一把小刀的白纸吓死了。

二

除夕的前三天，急景凋年，新年已在望。

在这段日子里，每一个系留在外的游子心里却只有一件事，赶回去过年。

段八方也一样。这一天他刚调停了近十年来江湖中最大的一次纷争，接受了淮阳十三大门派的衷心感激和赞扬，喝了他们特地为他准备的真正泸州大曲，足足喝了有六斤。

他在他的好友和扈从呼拥之下走出镇海楼的时候，全身都散发着热意，对他来说，生命就好像一杯干不尽的醇酒，正在等着他慢慢享受。

可是他忽然死了。

甚至可以说是死在他自己的刀下，就好像那些活得已经完全没有生趣的人一样。

这样一个人会发生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

三

段八方是接到一封信之后死的，这封信上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这封信上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只不过在那张特别大的信纸上用秃笔蘸墨勾画出一把小刀，写写意意的勾画出这把小刀，没有人能看得出它的式样，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它的形式，可是每个人却能看出是一把刀。

这封信是一个落拓的少年送来的，在深夜幽暗的道路上，虽然有几许的余光反照，也没有能看得出他的形状和容貌。

幸好每个人都能看出他是一个人。

他从这条街道最幽暗的地方走出来，却是规规矩矩的走出来的。

然后他规规矩矩的走到段八方面前，规规矩矩的把这封信用双手奉给段八方。

然后段八方的脸色就变了，就好像忽然被一个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入了咽喉一样。

然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甚至变得比段八方更奇特、诡秘、可怕。

因为每个人都看见段八方忽然拔出了一把刀，用一种极熟练、极快速、干净利落而且极残酷的手法，一刀刺入了自己的肚子，就好像对付一个最痛恨的仇人一样。

这种事有谁能解释？

如果说这件事已经不可解释，那么发生在段八方身上的，另外还有一件事，远比这件事更无法解释，更不可思议，更不能想象。

段八方是在除夕的前三天横死在长街上，可是他在大年初一那天，他还是好好的活着。

用另一种说法来说，段八方并不是死在除夕的前三天，而是死在大年初一的晚上。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段八方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会死两次？

四

送信来的落拓少年已经不知道到那里去了，段八方七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二斤重的雄伟躯干，已经倒卧在血泊中。

没有人能懂，谁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第一个能开口的是淮阳三义中以镇静和机智著名的屠二爷。

“快，快去找大夫来！”他说。

其实，他也知道找大夫已经没有用了，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一口棺材。

棺材由水陆兼程并运，运回段八方的故乡时，已经是黄昏了。

大年初一的黄昏。

大年初一，母亲沾满油腻的双手，儿童欣喜的笑脸。

大年初一，新衣、鲜花、腊梅、鲜果、爆竹、饺子、元宝、压岁钱。

大年初一，祝福、喜乐、笑声。

大年初一是多么多姿多彩的一天，可是八方庄院得到的却是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虽然价值一千八百两白银，可是棺材毕竟是棺材。

在这时候来说，没有棺材绝对比有棺材好。

五

八方庄院气象恢宏，规模壮大，屋子栉比鳞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栋多少层。

八方庄院的大门高两丈四尺，宽一丈八尺，漆朱漆，饰金环，立石狮。

棺材就是由这扇大门抬进来的，由卅六条大汉用长杠抬进来的。

卅六条大汉穿白麻衣，系白布带，赤脚穿草鞋，把一口闪亮的黑漆棺材抬到院子里，立刻后退，一步步向后退，连退一百五十六步，退出大门。

然后大门立刻关上。

后院中又有卅六条大汉以碎步奔出，抬起了这口棺材，抬回后院。

后院中还有后院。

后院的后院还有后院。

最深最后的一重院落里，庭院已深深，深如墨。

黑色的庭院里，只有一点灯光，一点灯光，衬着一片惨白。

飞刀？又见飞刀小李飞刀系列灵堂总是这样子的，总是白得这么惨。

卅六条大汉把棺材抬入灵堂里，摆在一个个面色惨白的孤儿寡妇面前，然后也开始向后退，一步步用碎步向后退。

他们没有退出门口。

从那些看起来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倒的孤儿寡妇手里，忽然发出几十缕淡淡如鹅黄色的闪光之后，这卅六条铁狮般的大汉就忽然倒了下去。

一倒下去就死了。

就在他们身体接触地面的一剎那间就已经死了，一倒下去就永远不会再起来。

段八方有妻，妻当然只有一人。

段八方有妾，妾有廿九。

段八方有子，子有四十。

段八方有女，女十六。

现在在灵堂中的，除了他的妻妾子女八十六人之外，还有两个人。

两个看起来已经很老很老很老的人，好像已经应该死过好多好多好多次的人，脸上完全没有一点表情。

只有刀疤，没有表情。

可是每一条刀疤，也可以算是一种表情，一种由那些充满了刀光剑影，热血情仇恩怨的往事所刻划的悲伤复杂的表情。

千千万万道刀疤，就是千千万万种表情。

千千万万种表情，就变成了没有表情。

黑暗的院落，本来也只有一点灯光，灯光就在灵堂里，灵柩前，灵案上。

忽然间，也不知从那里有一阵阴惨惨的凉风吹来，忽然间灯光就灭了。

等到灯光再亮起时，棺材已不见。

六

密室是用一种青色的石砖砌成的，一种像死人骨骼般的青色。

灯光也是这种颜色。

两个老人抬着棺材走进来，密室的密门立刻自动封起，老人慢慢的放下棺材，静静的看着这口棺材，脸上的刀疤和皱纹看来更深了，彷佛已交织成一种凄艳而哀怨的图案。

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人能看得懂他们脸上的图案，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他们也做了一件让人绝对想不到的事：

因为他们忽然一头撞死在石壁上。

灯光闪烁如鬼火。

棺材的盖子居然在移动，轻轻的慢慢的移动，然后棺材里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轻轻的慢慢的推开了棺材，然后段八方就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环顾密室，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而得意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已经绝对安全了。

现在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横刀自刎于某地的长街上，他生前所有的恩怨仇恨都已随着他的死亡而勾消了。

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来追杀报复了，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一个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死人。

这个秘密当然不会泄露，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死了，真的死了。

还有什么人的嘴比死人的嘴更稳。

段八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拉起了石壁上的一枚铜环，拉开了石壁上的另一道密门，然后他的脸色就忽然变了。

他以为他可以看到他早已准备好的粮食、水酒、服饰、器皿。

可是他没有看到。

他以为再也看不到追杀报复他的人了。

可是他看到了。

他的脸色惨变，身体的机能反应却没有变。

他的肌肉弹性和机智武功都保持在最巅峰的状况，随时都能够在任何情况下，用一根针刺穿一只蚊子的腹。

只可惜这一次他的反应却不够快。

他开始动作时，已经看不到了刀光。

飞刀。

他知道他又看见了飞刀，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无论怎么躲都躲不了的飞刀。

所以他死了。

一个人用自己的预藏在身边的一把刀，一刀刺在自己的肚子上，纵然血流满地，也未必是真的死。

刀是可以装机簧的。

可是他这一次看见的是飞刀，例不虚发的飞刀。

所以这一次他真的死了。

于是江湖中又见飞刀。

浪子的血与泪

归 来

一

山城。

这个小城在远山，远山在千里外。

李坏又回去了，回到了这座城。

这里的风沙黄土和这里的人，他都久已熟悉。

因为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是个浪子，他没有根，他的童年也只不过是一连串噩梦而已，可是在他噩梦中最不能忘怀的还是这个地方。

馒头铺并不一定只卖馒头，老张被人叫做老张的时候也并不老。

可是现在他老了。

每天他总是用他那发昏的老眼，看着沙尘滚滚的冲过，总好像奇迹随时会在这条他已经居留了几十年的街道上出现一样。

他永远也想不到的奇迹真的会在今天出现了。

他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懒洋洋的走到他那间小店门口的馒头摊子前。

馒头笼子里正在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迷漫了老张的老眼。

他只能看得见这个少年人是个蛮好看的少年人，有一双精锐的眼，有一种很特别的样子。

老张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样子，他敢说这个少年人一定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

“客官。”老张问：“现在小店的灶还没有开，可是包子、馒头、卤菜都是现成的，客官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

这个少年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对他说出了这么样的一句话，这句话可真是让老张吃了一惊。

“你要吃我？”老张简直吓呆了：“你为什么要吃我？我有什么好吃的？”

“你当然好吃。”这个少年说：“如果我不吃你，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老张吃惊的看着他，忽然笑了，大笑，笑得比看见了什么都开心。

“原来是你，你这个小坏蛋！”老张笑得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打起了折子：“你以前天天吃我，吃了我好几年，好几年不见，你还要来吃我？”

“我不吃你吃谁呢？”

这个少年人真绝，不但说的话绝，做的事更绝。

他居然真的把老张馒头摊子上的笼子打开了，把笼子里所有的包子馒头全部拿了出来，而且真的全都吃了下去。

“你真吃？”

“我当然真吃。”

老张又笑了：“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生日的那一天，半夜里偷偷的溜进来吃了我多少包子？想不到今天你比那天吃得更多。”

“我是练出来的。”

这个少年的笑容好像变得有点感伤了：“一个从六个月大就开始挨饿的人，别的事练不出来，这种事总可以练出来的。”

“你吃吧！”老张故意叹了一口气：“你尽管吃，反正我已经被你吃习惯了。”

“你当然也习惯了不收我的钱。”

“你既然已习惯不给，我当然也只好习惯不收。”老张苦笑：“反正我也收不到。”

可是老张在说这句话时，却好像跟他习惯上说话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因为他忽然看见了一件很少看到的事。

在这条沙尘滚滚的路街上，忽然有四个圆脸、圆眼、圆髻的小孩子，身上穿一身大红色的圆袍，颈上带一只黄澄澄的金环，腕上带一对亮闪闪的宝镯，耳上穿一双金环，用一双圆圆的白白胖胖的小手，捧着一面圆盘，圆盘上圆圆的堆满了无数圆圆的金元宝，圆圆的笑脸上，挂着一对圆圆的酒窝，往这个四四方方的馒头店这边走过来。

老张傻了。

他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

可是一个圆圆的小孩子，却不但真的走到他这里来，而且还把四个圆圆的盘子摔到他面前。

老张看着盘子上一堆堆圆圆的金元宝，眼睛也圆了。

“这什么意思？”他问这个少年：“难道这些元宝是你叫人送给我的？”

“元宝？什么元宝？那里来的元宝？我连一个元宝也没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张老头凶巴巴看着这个故意在装傻的少年：“你看到的不是元宝是什么？”

“我只看见了馒头。”这少年说：“只可惜你给我吃的馒头救了我的命，我给你的馒头却是吃不得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老张这次真的叹了一口气。

“你要报答我，你以前就说过你要一百倍一千倍来报答我。”老张说：“那时候我就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做到的，可是我现在反而有点不相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法去相信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会在这么极短的几年里，发这么样的一大笔大财。”

这个少年英俊却又满面风尘，衣着简朴却又挥金如土的少年人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神秘的微笑。

“你不相信？”他说：“老实告诉你，非但你不相信，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张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听说江湖中最近出现了一个独行盗，武艺高强，胆子之大，连大内的库银都敢抢。”

“哦！”

“没听说过这个人？”

“没有。”

“可是他的脾气倒好像跟你差不多，我也知道你从小的胆子就大。”

张老头看着他，一双昏花的老眼睛充满了诡谲的笑意。

“如果我是个被官府追缉的大盗，我也一定会躲到这里来。”张老头说：“躲在这种鸡不飞，狗不跳，兔子不撒尿的地方谁能找得到。”

这个少年也笑了，“那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这个小姑娘出现的时候，正是这个少年笑得最可爱的时候。

凭良心讲，这个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有点坏相，尤其是当他看着一个小姑娘的时候。

她生气了。

她虽然没有骑马，手里却提着一根马鞭子，好像根本就不像用它来打马，而是用它来抽人的。

她用这根马鞭子指着这个少年的鼻子，问张老头：

“这个人是谁？”

张老头没有开口，少年已经抢着说：

“这个人是谁，天下恐怕再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鞭梢，还是用鞭梢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姓李，我叫李坏。”

“你坏？”

小姑娘好像也有点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样子，“你自己也知道你坏！”

“名字叫李坏的人，并不定真的就是坏人。”李坏一本正经的说。

小姑娘显得更好奇了。

“你的名字真的叫李坏？”

“真的，当然是真的。”少年说：“我另外还有一个四个字的名字。”

“四个字的名字？”小姑娘用一双大眼睛吃惊的看着李坏，“你那个四个字的名字叫做什么？”

“叫做李坏死了。”

小姑娘笑了。

“李坏，你真的坏死了。”

她笑得好可爱好可爱。

如果李坏是男人中笑得最可爱的一个人，那么这个小女孩绝对可以算是女人中笑得最可爱的一个。

李坏痴痴的看着她，好像已经看得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这个小姑娘手里的马鞭子忽然一抖，像是一条蛇样，缠住了李坏的脖子。

她另外一只手已经“啪嗒、啪嗒”在李坏脸上打了两个大巴掌，下面还有一个扫堂腿。

于是我们这位刚发了财回来的李家大少爷，就好像一只大狗熊一样，四脚朝天，摔倒在黄沙滚滚的道路上，嘴里还被人塞了个大馒头。

二

张老头看看灰头土脸的李坏直笑。

“你不是那个独行盗。”老张笑得嘴都歪了，“天底下没有你这么窝囊的独行盗，被一个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摆，就摆平了。”

“那个小姑娘可真凶，我没招她，又没惹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谁说你没惹她？”

“我几时惹过她？”

“难道你真的忘了她是谁？”张老头又开始笑得老奸巨猾，“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逮着机会就喜欢把一个穿一身花衣裳的小女孩弄成泥巴脸。”

李坏吓了一跳。

“难道她就是可可？”

“她就是。”

李坏苦笑，“想不到她还在恨我。”

张老头笑得却很愉快，“你当然想不到她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漂亮。”

月神的刀

一

这个世界上无疑有很多种不同的人，也有很多相同的人，同型、同类，他们虽然各在天之一方，连面都没有见过，可是在某些地方他们却比亲生兄弟更相像。

方天豪和段八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方天豪几乎和段八方同样强壮高大，练的同样是外门硬功，在江湖中虽然名声地位比不上段八方，可是在这边陲一带，却绝对可以算是个举足轻重的首脑人物。

他平生最喜欢的只有三件事：

权势、名声和他的独生女儿可可。

现在方天豪正坐在他那间宽阔如马场的大厅中，坐在他那张如大坑的梨花木椅上，用他那一向惯于发号司令的沙哑声音吩咐他的亲信小吴。

“去替我写张帖子，要用那种从京城捎来的泥金笺，要写得客气一点。”

“写给谁？”小吴好像有点不太服气：“咱们为什么要对人这么客气？”

方大老板忽然发了脾气。

“咱们为什么不能对人家客气，你以为你吴心柳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方天豪是什么东西？咱们两个人加起来，也许还比不上人家的一根汗毛。”

“有这种事？”

“当然有。”

方大老板说：“人家赤手空拳不到几年就挣到了上亿万的身价，你们比得上吗？”

小吴的头低了下来。

有一种人在权势、在财富之前永远会把头低下来的，而且绝对是心甘情愿，心悦诚服。

小吴就是这种人。

“那么咱么为什么不多准备几天再好好的招待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订在今天？”

方大老板脸上忽然露出怒容，真正的怒容。

“最近你问得太多了。”他瞪着他面前的这个聪明人说：“你应该回家好好的学学怎样闭上你的嘴。”

二

今天是十五，十五有月。

圆月。

月下居然有水，水月轩就在月色水波间。

在这个边陲的山城，居然有人会在家里建一个水池，这种人简直奢侈得应该送到沙漠里活活的被干死。

方大老板就是这种人。

水月轩就是他今天晚上请客的地方，李坏就是他今天晚上的贵宾。

所以他坐上上座的时候，害羞得简直有一点像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也和大男人一样是要吃饭的，既然是被人请来吃饭的，就该有饭吃。

可是酒菜居然都没有送来。

方大老板有点坐不住了。

既然是请人来吃饭的，就应有饭给人吃。

为什么酒饭还没送上来？

方大老板心里明白，却又偏偏不敢发脾气，因为漏子是出在方大小姐身上。

方大小姐把本来早已准备送上桌上的酒菜都已经砸光了，因为她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客人。

她告诉已经吓呆了的佣人。

“我那个胡涂老子今天晚上请来的那个客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小王八蛋。”她振振有词的说：“我们为什么要请一个王八蛋喝人喝的酒，吃人吃的菜？”

幸好李坏总算还是喝到了人喝的酒，吃到了人吃的菜。

有很多真的不是人的人，却有这种好运气，何况李坏。

方家厨房里的人当然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人，第一巡四热荤四冷盘小炒四凉拌，一下子就全都端了上来。

用纯银打的小雕花七寸盘端上来的，被八个青衣素帽的男仆和八个窄衣罗裙的小鬟用后手托上来的。

然后他们伺立在旁边。

李坏在心里叹气，觉得今天晚上这顿饭吃得真不舒服。

这么多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他怎么会吃得舒服呢？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不是李坏了。

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应该叫李好。

幸好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时候还没有到，否则他也许连一口酒一口菜都吃不下去。

三

李坏吃了三口菜。

吃完第二口菜时，他已经喝了十一杯酒，方大老板和吴先生真的都是好酒量。

满室灯光如昼，人笑酒暖花香，主人殷勤待客，侍儿体贴开窗。

窗外有月，圆月有光。

李坏刚开始要把小酒杯丢掉，要用酒壶来喝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远处有一声惨呼。

惨呼声的意思就是一个人的呼声中充满了凄厉、恐怖、痛苦、绝望之意。

惨呼声的声音是绝不会好听的。

可是李坏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却已经不是凄厉、恐怖、痛苦、绝望和不好听这种字句所能形容的了。

他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甚至已经带给他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血肉、皮肤、骨骼、肝脏、血脉、筋络、指甲、毛发都被撕裂。

甚到连魂魄都被撕裂。

因为他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就好像战场上的颦鼓声一样，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杯中的酒溅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成了像死兽的皮。

然后李坏就看见了一十八个着劲衣持快刀的少年勇士，如飞将军自天而降，落在水月轩外的九曲桥头，如战士占据了战场上某一个可以决定一战胜负的据点般，占据了这个桥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公子脸上那种又温柔又可爱又害羞又有点坏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了。

“方老伯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从后门先溜掉。”

方大老板微笑摇头。

“没关系的，你放心。”方天豪的笑颜里充满了自信，“在我这里，就算是出了一点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的小事，也没关系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你方老伯顶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笑容已消失。

方天豪对他手下精心训练出来的这一批死士一向深具信心，深信他们如果死守住一座桥头，就没有人能闯上桥头一步。

从来也没有人能够改变他这种观念。

不幸现在有人了。

一个脸色铁黑，穿一身烈火般的大红袍，身材甚至比段八方和方天豪更高大魁伟的大汉，背负着双手就像是一个白面书生在月下吟诗散步一样，从桥头那边的碎石小径上幽幽闲闲的走过来。

他好像根本没动过手。

可是当他走上桥头时，那些儿守在桥头的死士就忽然一个接着一个，带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呼远飞了出去，远远的飞了出去，要隔很久才能听见他们跌落在池后假山上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时候红袍者已经坐了下来。

四

水月阁里灯光灿烂如元月花市。

花市灯如昼。

红袍者施施然走入，施施然坐下，坐在主人方大老板之旁，坐在主客李坏对面。

他的脸看来绝不像元夜的春花。

他的脸看来也绝不像一张人的脸。

他的脸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张用纯铁精钢打造出来的面具一样，就算是在笑，也绝没有一点笑的意思，反而要人看看从脚底心发软。

他在笑。

他在看着李坏笑：

“李先生，”他用一种很奇特，充满了讥嘲的沙哑声音说：“李先生你贵姓？”李坏笑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李先生当然是姓李的，”他的笑容中完全没有丝毫讥嘲之意：“可是韩先生呢？

韩先生你贵姓？”

红袍者笑容不变。

他的笑容就像是铁打般刻在他的脸上：“你知道我姓韩？你知道我是谁？”

“铁火判官韩峻，天下谁人不知。”

韩峻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大家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是青蓝色的，像万载寒冰一样的青蓝色，和他烈火般的红袍形成了一种极有趣又极诡秘的可怕对比。

他盯着李坏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不错，在下正是实授正六品御前带刀护卫，领刑部正捕缺，少林南宗俗家弟子，蒲田韩峻。”

方天豪惊慌失色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而且很快的站了起来。

“想不到名动天下的刑部总捕韩老前辈，今夜居然惠然光临。”

韩峻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你的老前辈，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你难道是来找我的？”李坏问。

韩峻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就是李坏？”

“我就是。”

“是。”

“从张家口到这里你一共走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李坏说：“我没有算过。”

“我知道，我算过，”韩峻说：“你一共走了六十一天。”

李坏摇头苦笑。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又不是御前带刀护卫，又不是刑部的总捕头。为什么会有人把我的这些事计算的这么清楚。”

“你当然不是刑部的捕头，一百个捕头一年里挣来的银子也不够你一天花的。”

韩峻冷笑问李坏。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六十一天花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算过。”

“我也算过。”韩峻说：“你一共花了八万六千六百伍拾两。”

李坏用吹口哨的声音吹了一口气。

“我真的花了这么多？”

“一点不假。”

李坏又笑得很愉快了，“这么样看起来，我好像真的是满客气满有钱的样子。”

“你当然是。”韩峻的声音更冷：“你本来只不过是个穷小子，你花的这些钱是从那里来的？”

“那就是我的事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

“有什么关系！”

“大内最近失窃了一批黄金，折合白银是一百七十万两。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只好由刑部来担了。”韩龙的眼睛钉子般的盯着李坏，“而在下不幸正好是刑部正堂属下的捕头。”

李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摇头叹息。

“你真倒霉。”

“倒霉的人总想拉个垫背的，所以阁下也只好跟我去刑部走一趟。”

“跟你到刑部干什么？”李坏瞪着大眼睛问：“你刑部正堂大人想请我吃饭？”

韩峻不说话了。

他的脸变得更黑，他的眼睛变得更蓝。

他的眼睛还是像钉子一样，慢慢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寸一寸的站了起来。

他的每一寸移动都很慢，可是每一寸移动都潜伏着令人无法预测的危机，却又偏偏能让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五

每个人的呼吸都改变了，随着他雄伟躯干的移动而改变了。

只有李坏还没有变。

“你为什么要这样子看着我？难道你居然傻得会认为我就是那个劫金的独行盗？”

李坏直在摇头苦笑叹气：“我倒真希望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要是我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也就不会有人敢来欺负我了。”

韩峻没有开口，却发出了声音。

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身子里发出来的。

他身子里三百多根骨俱，每一根骨骼的关节都发出声音。

他的手足四肢彷佛又增长了几寸。

虽然他还没有出手，可是已经把少林外家的功夫发挥到极至。

方天豪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也是练外家功夫的人。

只有他能够深切了解到韩峻这出手一击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李坏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样子了。

李坏吓坏了，掉头就想跑，只可惜连跑都没地方可以跑。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因为他是贵客，这些人都是来伺候他的。

韩峻的动作虽然越来越慢，甚至已接近停顿，可是给人的压力却越来越重，就好像箭已经在弦上，一触即发。

方天豪当然也不会管这种闲事的。

李坏急了，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居然碰巧用了个巧劲，桌上的十几碟菜，被这股巧劲一震全都往韩峻身上打了过去。

碟子还没有到，菜汁菜汤已经飞溅而出。

铁火判官如果身上被溅上一身荠菜豆腐羹，那还象话吗？

韩峻向后退，迅如风。

趁这个机会，李坏如果还不逃，那么他就不是李坏了。

可惜他还是逃不掉。

忽然间，急风骤响寒光闪动，七柄精钢长剑，从七个不同的方向刺过来。

以李坏那天对付可可的身手，这七把剑之中，只要有一把是直接刺向他的，他身上就会多一个透明的窟窿。

幸好这七剑没有一剑是直接刺他的，只听叮、叮、叮、叮、叮、叮六声响，七柄剑已经接在一起，搭成了一个巧妙而奇怪的架子，就好像一道奇形的钢枷一样，把李坏给枷在中间了。

江湖中人都知道，被七巧锁心剑困住的人至今还没有一次脱逃的纪录。

无论谁被他困住，就好像初恋少女的心被她的情人困住了一样，休想脱逃。

这七柄剑的长短、宽窄、重量、形式剑质打造的火候剑身的零件都完全一样。

这七柄剑无疑是同一炉炼出来的。

可是握着这七柄剑的七只手，却是完全不相同的七只手。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刚才都曾经端过菜送上这张桌子。

李坏反而不怕了，反而笑了。

“想不到，想不到，七巧同心剑居然变成了添茶送饭的人。”

他看着这七人中一个身材高挑，脸上长着几粒浅白麻子的俏丽夫人。

“胡大娘，”李坏说：“既然你喜欢做这种事，几时有兴趣，也不妨来为我铺床迭被。”

他又看着韩峻摇头：“这当然也都是阁下安排好的，阁下还安排了些什么人在附近。”

“难道这些人还不够。”

“好像还是有点不太够。”

韩峻的脸沉下，低喊一声。

“锁。”

在这个剑式中，锁的意思就是杀。七剑交锁，血脉寸断。

剑锁已成，无人可救。

李坏的血脉没有断，身体四肢手足、肝肠、血脉都没有断。

断的是剑。

断的是七巧同心那七柄精钢百炼的锁心剑，七剑皆断。

七柄剑的剑尖都在李坏手上。

谁也看不出他的动作，可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见他手上七截闪亮的剑尖。

断剑仍可杀人。

剑光又飞起，又断了一截。

断剑声如珠落玉盘。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韩峻身形暴长，以虎扑豹跃之势猛击李坏。

李坏侧走，走偏锋，反手切！

他的出手远比韩峻的出手慢，他的掌切中韩峻胁下软肋时，他的头颅已经被击碎。

可是这一点大家又看错了。

韩峻忽然踉跄后退，退出五步，身子才站稳，口角已流出鲜血。

李坏微笑鞠躬，笑得又坏又可爱。

“各位再见。”

六

月色依旧，水波依旧，桥依旧，阁依旧，人却已非刚才的人。

李坏悠悠闲闲走过九曲桥，那样子就像韩峻刚才走上桥头一样。

大家只有看着他走，没有人敢拦他。

月色水波间，彷佛有一层淡淡的烟雾升起，烟雾间彷佛有一条淡淡的人影。

李坏忽然看见了这条人影。

没有人能形容他看见这条人影时他心中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瞎子忽然间第一次看见了天上皎洁的明月。

那条人影像在月色水波烟雾间。

李坏的脚步停下。

“你是谁？”他看着这烟雾般的白衣人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李坏向她走过去，彷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吸引力，笔直的向她走过去。

云开，月现，月光淡淡的照下来，恰巧照在她的脸上。

苍白的脸，苍白如月。

“你不是人。”李坏看着她说：“你一定是从月中来的。”

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无人可解的神秘笑容，这个月中人忽然用一种梦呓般的神秘声音说：

“是的，我是从月中来的，我到人间来，只能带给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死！”

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

月光也如刀。

因为就在这一道淡如月光的刀光出现时，天上的明月彷佛也突然有了杀气。

必杀必亡，万劫不复的杀气。

刀光淡，月光淡，杀气却浓如血。

刀光出现，银月色变，李坏死。

一弹指间已经是六十剎那，可是李坏的死只不过是一剎那间的事。

就在刀光出现的一剎那。

“飞一刀！”

刀光消失时，李坏的人已经像一件破衣服一样，倒挂在九曲桥头的雕花栏杆上。

他的心口上，刀锋直没至柄。

心脏绝对无疑是人身致命要害中的要害，一刀刺入，死无救，可是还有人不放心。

韩峻以箭步窜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插在李坏心口上的淡金色的淡如月光般的刀柄，拔出来，鲜血溅出，刀现出。

窄窄的刀却已足够穿透心脏。

“怎么样？”

“死定了。”

韩峻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露出太高兴的表倩，“这个人是死定了。”

月光依旧，月下的白衣人彷佛已溶入月色中。

七

晴天。

久雪快晴，寒更甚，擦得镜子般雪亮的青铜大火盆中，炉火红得就像是害羞小姑娘的脸。

方大老板斜倚在一张铺着紫貂皮的大坑上，坑的中间有一张低几，几上的玉盘中除了一些蜜饯糖食小瓶小罐之外，还有一盏灯，一杆枪。

灯并不是用来照明的那种灯，枪，更不是那种要将人刺杀于马下的那种枪。

这种枪当然也一样可以杀人，只不过杀得更慢，更痛苦而已。

暖室中充满了一种邪恶的香气。

人是有弱点的，所以邪恶永远是最能引诱人类的力量之一。

所以这种香气也彷佛远比江南春天里最芬芳的花朵更迷人。

“这就是鸦片，是红毛人从天竺那边弄过来的。”

方大老板瞇着眼，看着刚出现在暖室中的韩峻。

“你一定要试一试，否则你这一辈子简直就像是白活了。”

韩峻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冷冷的问：

“人埋了没有。”

“早就埋了。”

“他带来的那四个小孩子呢？”

方天豪诡笑：“覆巢之下还会有一个完整的蛋吗？”

“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圆满结束，比蛋还圆。”

“没有后患？”

“没有。”方天豪面有得色：“绝对没有。”

韩峻冷冷的看了他很久，转身、行出、忽然又回头。

“你最好记住，下次你再抽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让我看见，否则我一样会把你弄到刑部大牢去，关上十年八年。”

卵石外是一个小院，小院有雪，雪上有梅。

一株老梅孤零零的开在满地白雪的小院里，天下所有的寂寞彷佛都已种在它的根下。

多么寂寞。

多么寂寞的庭院，多么寂寞的梅，多么寂寞的人。

韩峻走出来，迎着冷风，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

他的呼吸忽然停止。

他忽然看见红梅枝叶中，有一张苍白的脸，正在看着他鬼笑。

韩峻也不知看过了多少人的脸，虽然大多数是哭脸，笑脸也不少。

可是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一张笑脸，笑得这么歪，笑得这么邪，笑得这么暧昧恐怖。

千百朵鲜红的梅花中，忽然露出了这么样一张笑脸，而且正看着他笑。

你会怎么样？

韩峻后退一步，拧腰，冲天跃起，左手横胸自卫，右手探大鹰爪，准备把这张苍白的脸从红梅中抓出来。

他这一爪没有抓下去，因为他忽然认出这张脸是谁的脸了。

同心七剑中的二侠刘伟，是个魁伟英俊的美男子，可是他死了之后，也跟别的死人没有太大的分别。

尤其是死在七断七绝伤心掌下的人，面容扭曲彷佛在笑，可是他的笑容却比哭更伤心更悲惨难看。

刘伟就是死在伤心掌下。

韩峻飞身上跃，认出了他的脸，也就看出了他是死在伤心掌下的人。

八

同心七剑，剑剑俱绝，人人都是高手，尤其是刘二和孟五。

第二个死的就是孟五。

他是被人用一辆独轮车推回来的。

他的致命伤也是七断七绝伤心掌。

七断。

心脉、血脉断、筋脉断、肝肠断、肾水断、骨骼断、腕脉断。

七绝。

心绝、情绝、恩绝、欲绝、苦痛绝、生死绝、相思绝。

七断七绝，伤人伤心。

这种功夫渐渐的也快绝了，没有人喜欢练这种绝情绝义的功夫，也没有人愿传。

方天豪问韩峻。

他问了三个问题，都是让人很难回答的，所以他要问韩峻，因为韩峻不但是武林中有数的几大高手之一，而且头脑极精密得就像是某一位奇异的天才所创造的某一种神奇机械一样。

只要是经过他的眼，经过他的耳，经过他的心的每一件事他都绝不会忘记。

“伤心七绝岂非已经绝传了？现在江湖中还有人会这种功夫？谁会？”

“有一个人会。”韩峻回答。

“谁？”

“李坏。”

“他会？”方天豪问：“他怎么会的？”

“因为我知道他是柳郎七断和胡娘七绝生前唯一的一个朋友。”

“可是他岂非已经死了？”方天豪问：“你岂非说过，月神之刀，就好像昔年小李探花的飞刀一样，例不虚发。”

韩峻转过头，用一双冷漠冷酷的冷眼，望着窗外的一勾冷冷的下弦月。

月光冷如刀。

“是的。”

韩峻的声音彷佛忽然到了远方，远在月旁。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他说：“月神的刀下，就好像月光下的人，没有人能躲得开月光，也没有人能躲开月神的刀。”

“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绝没有。”

“那么李坏呢？”

“李坏死了。”韩峻说：“他坏死了，他已经坏得非死不可。”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李坏一个人能使伤心七绝掌，如果李坏已经死定了，那么同心七剑是死在谁手下的？”

韩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

但是他却摸到了一条线，摸到了一条线的线头。

他的眼睛里忽然又发出了光。

“不错，是在五年前。”韩峻说：“五年前的二月初六，那天还在下雪。”

“那天怎么样？”方天豪问。

“那一天我在刑部值班，晚上睡在刑部的档案房里，半夜睡不着，起来翻档案，其中有一卷特别引起了我的兴趣。”

“哦？”

“那一卷档案在文字柜的，说的是一个名字叫做叶圣康的人。”

“那个人怎么样？”

“他被人在心口刺了三剑，剑剑穿心而过，本来是绝对必死无疑的。”

“难道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韩峻说：“到现在他还好好的活在北京城里。”

“利剑穿心，死无救，他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方天豪问。

“因为利剑刺透的地方，并没有他的心脏。”韩峻说：“换句话说，他的心并没有长在本来应该有一颗心长在那里的地方。”

“我不懂。”方天豪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一个人鼻子忽然长出了一朵花一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那么我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你。”韩峻说：“那个叫叶圣康的人，是个右心人。”

“右心人？”方天豪问：“右心人是什么意思？”

“右心人的意思，就是说这种人的心脏不在左边，在右边，他身体组织里每一个器官都是和一般普通人相反的。”

方天豪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能开口说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韩峻。

“你是不是认为李坏也跟叶圣康一样，也是个右心人？”

“是的。”韩峻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因为除此以外，别无解释。”

“就因为李坏是个右心人，所以并没有死在月神的刀下，因为月神的刀虽然刺入他的心脏，可是他的心并没有长在那个地方。”

方天豪盯着韩峻问。

“好，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子的？”

“是的。”

轻 柔

一

“一个人的心如果没有长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这个人会觉得自己怎么样？”

“他一定会觉得很快乐。”

“快乐？为什么会觉得快乐？”

“因为这件事是错的，而错误往往是很多种快乐的起因。”

二

李坏现在一定很快乐。

他没有死，要他死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乐死了。

搜捕令已发下。

由附近各县府州道调来的捕快高手已到达。

“把李坏找出来。”韩峻发下命令：“他一定还在附近，我们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把他找出来。”

他们没找到。

因为李坏现在正躺在一个他们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睡大觉。

这个李坏可真的坏死了。

三

李坏把两只脚高高的搁在桌子上，睡他的大觉。

真奇怪，他实在是条男子汉，甚至可以算是个很粗野的男子汉，可是他的这一双脚，却偏偏长得像女人的脚，又白又嫩又干净。

据他自己说，有很多女孩子都爱死他这双脚了。

我们的李坏先生说出来的话，当然并不是完全可以相信的，可是也并非连一点可以相信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地方实在是很适于睡觉，不但适于睡觉，而且适于做任何事，各式各样的事。

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太舒服了。

像李坏这么样一个小坏蛋，实在不配到这种地方来的。

可是他偏偏来了，所以才没有人会想得到。

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一个女孩轻轻巧巧的推门走进来，轻轻巧巧的走到李坏面前，用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温温柔柔的看着李坏，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睡眼，看着他的脚。

李坏好像睡得像是个死人一样，可是这个死人的手偏偏又忽然伸出来了。

这个死人可真不老实，真坏。

他的手更不老实更坏，他的手居然伸到一个最不应该伸进去的地方伸进去了。

“你坏。”这个女子说：“李坏，你这个小王八蛋，真的是坏死了。”

这个女孩子又是谁呢？

她跟李坏有什么特别的情感，特别的关系，为什么要在李坏如此危急的情况下陪伴着他，又有什么特别的力量能保护他的安全，让人找不到他？

“你倒真的是逍遥自在。”这个女孩子说：“你知不知道韩峻和我爸爸找来了那批人，为了要抓你，几乎已经把城里每一寸地都翻过来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李坏说：“可是我一点都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认为城里最恨我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又是你爸爸的女儿，如果他们会找到这里来，他们简直就不是人，是活鬼了。”

李坏这一次碰到了活鬼了。

四

第一个让李坏碰到的就是韩峻，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李坏真好像看见一个活鬼，活生生的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韩峻用一种温和的几乎接近同情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个吃惊的人。

“我知道你想不到的，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韩峻叹着气说：“我们都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阁下这张脸了。”

李坏那张坏兮兮又可爱兮兮的脸上，居然又露出了他那种特有的微笑。

“那个小姑娘呢？那个从月亮掉下来的漂漂亮亮的神神秘秘的，专门喜欢杀人的小姑娘呢？”李坏问韩峻：“她今天也没有来。”

“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她不会来的。”

“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李坏说：“月光如刀，刀如月光。我已经差一点在她刀下把我这条命送掉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月神的刀几乎已经和昔年的“小李飞刀”一样例不虚发，我又怎么不知道要月神出一次手是什么代价。”

李坏的声音里彷佛也带着种很奇怪的感情。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也知道月神和昔年的“小李探花”一样，杀人只杀一次，一次失手，绝不再发。”

“所以你认为她今天绝不会再来。”韩峻问。

“是的，她今天绝不会再来。”李坏说：“因为你再也请不起她，就算你请得起，她也绝不会再来杀一个她已经杀过一次的人。”

韩峻沉默了很久。

“你说对了，你完全说对了，月神绝对是现在这个世界上代价最高的杀手，她今天的确是不会来的。”

李坏笑。

“可是我相信你也应该知道今天我也不会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

李坏笑：“你当然不会一个人来，如果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你还想走得了？”

韩峻又用一种和刚才同样的温和得接近同情的眼色看着他。

“那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带了些什么人来。”

“我不知道。”

李坏当然不会知道，李坏也想不到。

没有人能想得到。

没有人能想得到刑堂总捕，名满天下的“铁火判官”韩峻会为了一个默默无名的年轻小子，而出动这么多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所有和官府刑部六扇门里有关系的高手，这一次几乎全部都出动了，就好像变戏法一样忽然间就从四面八方各种不同的地方到了这个山城，而且忽然间就到了李坏自己认为全世界最平安的一个小屋。

李坏这一次可真坏了。

不管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碰上了今天李坏碰上的这些高手，都一样没路可走。

连死路都没有。

因为有些人还不想他死得太早。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么你说李坏应该怎么办呢？

李坏如果完全没有办法的话，那么李坏就不是李坏了。

李坏忽然做了一件大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尤其是可可，连她在做一个最可怕的噩梦的时候都想不到。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被李坏握住。

她的手当然常常会被李坏握住，她全身上下有许多地方都常常被李坏握住。

可是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李坏这一次竟然是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最厉害的一招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就好像忽然被一个铁铐子铐住了一样，忽然她就听见李坏在说。

“各位现在已经可以开始恭喜我了，因为我已经死不了了。”

李坏的笑容真可恶。

“因为各位一定都不愿让这位方大小姐在如此年轻貌美的时候就忽然死了，所以我大概也可以继续活下去。”李坏说：“如果我死了的话，可可小姐也活不了。”

李坏叹了一口气，“这一点我相信各位一定都跟我一样非常的明白。”

这一种卑鄙下流无耻的话，居然从李坏嘴里说出来，可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非但她不相信，别人更不相信。

方大老板的脸在这一剎那间就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方天豪怒吼，“我女儿这么样对你，你怎么能做出这么样对她？”

“这一点都不奇怪。”李坏心平气和理直气壮的说：“我李坏，我本来就是个坏人，我本来就坏死了，如果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出，那才奇怪。”

他用一种很优雅的态度鞠躬。

“我相信各位一定很明了现在这种情况。”李坏说：“所以我也相信各位一定会让我走的。”

他又说：“李坏是什么东西？李坏只不过是个坏蛋而已，怎么能用可可小姐的一条命，来换李坏这个王八蛋的一条命呢？”李坏说：“所以我相信我现在已经可以对各位说一声再见了。”

就这样，李坏就真的和这些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武林一级高手再见了。

他居然真的太太平平的走出这个龙潭虎穴。

这一点连他自己几乎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手里虽然有人质，方天豪虽然心疼他的女儿，可是他还是不应该如此轻易脱走。

来对付他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手，就算他手里有人质，也一样能想得出办法对付他，何况，别人对我们这位方大老板的掌上明珠的生死存亡，也并不一定很在乎。

他们为什么会让李坏走呢？

这一点谁都不懂。

五

快马，狂奔，山城渐远，更远。

山城已远。

山城虽然已远，明月仍然可见，仍然是在山城所能见到的那同样的一轮明月。

在此时，月光当然不会利如刀，在此时，月色淡如水。

淡淡的月光，从一扇半掩着的窗户里，伴着山间凄冷的寒气，进入了这间小屋。

小木屋在群山间，李坏在这间小木屋里。

可可当然也在。

她人在一堆熊熊的炉火前，炉火把她的脸照得飞红。

李坏的脸却是苍白的，脸上的坏相没有了，脸上的坏笑也没有了。

他居然好像在思索。

因为他不懂，却又偏偏好像有一点要懂的样子，因为他在逃窜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一条淡淡的白色人影，淡得好像月光那么淡的人影，从他的身边掠过去了，就好像月光和山峰从他身边掠过去一样轻柔。

他确实看见了这么样一条人影，因为就在那时候他也听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用柔美如月光般的声音说：

“你们全都给我站住，让李坏走……”

李坏不是在做梦，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做梦。

他确实听到了这个人说话的声音。

可是他更不懂了。

如果说他能够如此轻易脱走，是因为月神替他阻住了追兵。

那么月神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火光闪动，飞红的脸更红。

“我决定了。”可可忽然说：“我完全决定了，绝对决定了。”

她说话的声音好奇怪。

“你决定了什么？”李坏问。

“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可可说：“我决定要做一件让你会觉得非常开心，而且会对我非常非常感激的事。”

“什么事？”

可可用一双非常非常非常有情感的眼光看着这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又用一种非常非常有情感的声音对他说：

“我知道你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动的，我只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哭，不要感动得连眼泪都掉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哭的。”

“你会的。”

李坏投降了，“好，不管我听了之后会被你感动的成什么样子，你最少也应该把你究竟决定了什么事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可可真的是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我决定原谅你了。”

她用一种几乎是诸葛亮在下定决心要杀马谡时那种坚决的态度说：“不管你对我做什么事，我都决心原谅你了，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因为你也要活下去。”

她忽然跑过来，搂住了李坏的脖子。

“可以，你也不必再解释了。”可可说：“既然我已经原谅你，你也就不必再解释。”

李坏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你自己既不想说也不能说可是别人却一定要替你说，因为这些话正是那个人自己想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你绝不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人，你那样子对我，只不过想要活下去而已。”

可可在替李坏解释。

“不管什么人在你那种情况之下，都会像你那样做。一个人想要跟他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得要活下去才行。”可可灿然一笑：“在那种情况下你要跟我在一起不把我带去怎么行，你想把我带走不用那种法子，用什么法子呢？”

她笑得越来越开心，“所以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呀你真是个小坏蛋，幸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笑得开心极了，因为她说了这些话正好是她自己最喜欢听的。

所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李坏的瞳孔里已经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白衣人影。

——难道那个从月中来的人又出现了？而且已出现在李坏的眼前？

“我要走了。”李坏忽然说。

“你要走了？”可可吃惊的问：“你要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走？”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坏说：“我只知道现在我一定要走了。”

这个聪明绝顶也坏透了顶的小坏蛋，现在脸上居然有一种痴痴呆呆的表情，连他的眼睛里都有这种表情。

——那条梦一样的白衣人影，当然也依旧还在他的眼睛里。

可可看着他，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看着一根他本来已可攀住的浮木忽然又被海浪冲走一样。

她就这么样眼看着李坏从她身边走出门。

她完全无能为力。

门外月色如水。

月下有人，白衣人，人在烟雨山树水月间。

人静。

甚至比烟雨水月中的山树更静，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坏。

她没有说一个字。

可是李坏却像是听到了一种神秘的咒语。

她没有招手，连动都没有动。

可是李坏却像是受到了天地间最神奇的一种魔力的吸引。

她没有叫李坏追随她。

可是李坏已经从最爱他的女人身边走了过去，走入清冷如水的月光下，走向她。

这一次李坏好像一点都不坏，非但不坏，而且比最不坏的乖小孩都乖。

每个坏蛋在某一个人面前都会这样子，也许这就是坏蛋们最大的悲哀。

六

“我并没有叫你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现在我已经来了，我也知道既然我已经来了就绝对不会走。”李坏说。

“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都不走？”

“我绝不走。”

“你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死也不后悔。”

所以李坏就到了这个世界来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到过的世界，也不属于人的。

在这个神秘遥远而美丽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月。

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它那里的山川风貌和形态。

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所以李坏就从此离开了人的世界。

山城之死

一

春雪已经融了，高山上已经有雪融后清澈的泉水流下来。

可是在山之巅的白云深处，那一片亘古以来就存在的积雪，仍然在闪动着银光。

在这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里，万事万物都很少有变化，甚至可以说没有变化。

只有生命才有变化。

可是在这里，几乎完全没有生命。

李坏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这一点。

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他梦想不到的那一种神秘的感情，一个他从未梦想过他会拥有的女人，使得他得到了一份新的生命。

他也为这世界带来了生命。

可是在今天早上对李坏来说，天地间所有的万事万物都已毁灭。

二

李坏在这里已经待了一百一十七天，一千四百零四个时辰。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月并不冷。

月光的轻柔，是凡夫俗子们永远无法领略的。

李坏为自己庆幸，也为自己骄傲，因为他所得到的，是别人永远无法得到的。

宝剑有双锋，每一件事都有正反两面。

得到了你所最珍视的东西，往往也就会失去你所最珍惜的东西，你得到的愈多，失去的往往也更多。

在万般柔情里，李坏常常会忽然觉得自己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曾有的痛苦。

他怕失去。

他怕失去他生命中最爱的一个女人。

从一开始，他就有一种他迟早必将会失去她的感觉。

今天早上他这种感觉灵验了。

三

这天早上，奇静，奇寒，奇美，和另外一个一百一十七个早上完全没有两样。

不同的是，今天早上，李坏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人呢？

人已去，去如梦如雾如烟。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字，就这么样走了。

——你真的就这么样走了？

真的，每件事都是真的，情也是真，梦也是真，聚也是真，离也是真。

——人世间那里还有比离别更真实的。

四

李坏又开始坏了。

李坏吃，李坏喝，李坏嫖，李坏赌，李坏醉。

他吃，吃不下，他赌，赌不输，他嫖，也可能是别人在嫖他。

所以他只有醉。

可是醉了又如何？但愿长醉不复醒，这也只不过是诗人的空梦而已。

有谁能长醉不醒呢？

醒来时那一份有如冷风扑面般忽然袭来的空虚和寂寞，又有谁能体会？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总希望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根。

所以李坏又回到了那山城。

这个小小的山城，也就像是高山亘古不化的积雪一样，一直很少有变化。

可是这次李坏回来时，已完全变了。

五

山坡变了。

远山仍在，远山下的青石、绿树、红花、黄土仍在，可是山城已不在。

山城里的人居然也不在了。

这座在李坏心目中彷佛从远古以来就已存在，而且还会存在到永远的山城，如今竟已忽然不在。

这座山城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六

一只死鸡，一条半死的狗，一条死寂的黄土街，一扇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的破窗户，一个没有火的冷灶，一个摔破了的空酒壶，一个连底都已经朝了天的，里面连一个发了霉的馒头都没有的空蒸笼。

一个和那条狗一样已经快死了的人。

这个人就是李坏回到这山坡时所看到的唯一的一个人。

他认得这个人，他当然认得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就是开馒头店的张老头。

“这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这里的那些人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坏费了很大的功夫去问张老头，还是问不出一个结果来。

张老头已经和那条狗一样被饿得马上就好像快要死了。

李坏把行囊里所有能吃能喝的都拿出来给了这个人和这条狗，所以现在狗又开始可以叫了，人也开始可以说话了。

只可惜人说的话只有一个字，虽然这个字他老是在不停的说，可是还是只有一个字，一个“可”字。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这个字他重复不停的说，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还要说多少遍。

李坏叫了起来，差一点就要跳了起来。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张老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一直反复不停的念他的名字？

山城已死，这个死城中除了张老头之外，还有没有别人能幸存。

“可可呢？”李坏问：“他是不是还活着？”

张老头抬起头看看他，一双痴呆迷茫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于是李坏终于又见到了可可。

七方庄的后园已经荒芜，荒芜的庭院中，凄冷败落的庭台间，凋零的草木深处有三间松木小筑。

夜已经很深了。

荒园里只有一点灯光。

李坏随着张老头走过去，就看见了那一筑小小的木屋。

灯在屋中，人在灯下。

一个已经瘦得几乎完全脱了形的人，一张苍白而痴迷的脸。

可可。

“李坏，你这坏小鬼，你真的坏死了。”

她嘴里一直在反反复覆不停的念着这三句话，她的心已经完全破碎，世上的万事万物也都已随着他的心碎而裂成碎片，除了这三句话之外，她已经无法将世上任何事连缀在一起。

一个心碎了的女人，思想也会随着破碎的。

李坏的心也碎了，可是他的脸上却还是带着他那脸可爱又可恨的笑。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你叫他哭。

“可可，我就是李坏，我就是那个坏死了的坏小鬼，我已经坏得连我自己都快要被我自己气死了。”李坏说：“像我这么坏的人，已经坏得再亦找不出第二个了，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还认得我。”

可可却好像完全不认得他了。

可可看到他的样子，就好像一辈子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可看到他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在看着一个人，就好像在看着一堆狗屎一样。

然后可可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着着实实打在李坏的脸上，李坏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你还认得我，我知道你一定还认得我，否则你就不会打我。”

“我认得你？”可可的样子还是痴痴迷迷的：“我认得你吗？”

李坏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时候，他又挨了一巴掌。

他喜欢被她打，所以他才会挨她巴掌。

他自己也知道他对不起她，所以就算挨她八百七十六个巴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没有挨到八百七十六个巴掌，他只挨了三巴掌。

因为这位已经疯癫痴迷了的可可小姐的第三个巴掌打到他脸上的时候，她的大拇指也同时点住了他鼻子下的“迎香穴”。

于是李坏又坏了。

古老的宅邸，深沉的庭院，凄冷中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之意。

红梅万点，旧屋几楹，庭台楼阁，夹杂其间，一个寂寞的老人，独坐在廊檐下，彷佛久与这个世界隔绝。

并不是这个世界要隔绝他，而是他要隔绝这个世界。

一个和他同样有一头银丝般白发高大威猛的老人，用一种几乎比狸猫还轻巧的脚步，穿过了积雪的小院。

积雪上几乎完全没有留下一点脚印。

高大威猛的老人来到他面前，忽然间彷佛变得矮小了很多。

“我们已经有了少爷的消息。”

“去带他回来。”寂寞的老人，寂寞的老眼中忽然有了光，“不管他的人在那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都一定要带他回来。”

银 衣

一

李坏这一次可真坏得连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了，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他也有一天会落到这么糟这么坏的情况中。

被一个女孩子，用一种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方法点住鼻子下面的“迎香穴”，已经是一件够糟够坏的事了。

更糟的是，这个女孩子还是他最信任的女孩子，而且还被她点了另外十七八个穴道。

所以我们这位坏点子一向奇多无比的李坏先生，现在也只有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坐在一张大红木椅子上，等着别人来修理他。

有谁会来修理他？要怎么样修理他？

“可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

“我恨你，恨死了你。”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根本不是人，是个活鬼，所以你也只喜欢那月亮里下来的活女鬼。”

李坏笑，坏笑。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倒也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的事。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原来你在吃醋。”

其实他应该笑不出来的。

其实他也应该知道女孩子吃醋绝对不是一件可笑的事。

女孩子吃醋，常常都会把人命吃出来的。

李坏这一次自己也知道这条命快要被送掉了，因为他已经看到方大老板和韩峻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

韩峻居然也在笑。

他当然有他应该笑的理由，皇库失金的重案，现在总算已经有了交代，盗金的首犯李坏，现在总算已被逮捕归案。

“放你妈的狗臭屁，”李坏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破口大骂，“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偷了金子，要我来替你背黑锅，我也可以原谅你的；因为如果我是你，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的，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还要我的命？”

“因为你坏。”

韩峻自从五岁以后就没有这么样笑过。“像你这么坏的人，如果不死，往后的日子我怎么能睡得着觉。”

方大老板当然也在笑。

李坏看着他，忽然用一种很神秘的声音告诉他：“如果我是你，现在我一定笑不出来的。”

“为什么？”

李坏的声音更低，更神秘，“你知道你的女儿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方大老板的笑容立刻冻结，反手一巴掌往他脸上掴了过去。

李坏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你打我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打不到你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李坏说：“她这么样恨我，这么样害我，就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而我却硬是不理她。”

方天豪的脸绿了，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李坏笑得更坏，他知道他是要找她女儿去算账去了，他也知道这种事是跳到海水里却洗不清的。

一个偷偷摸摸在外面有了孩子，而且是个坏蛋的坏孩子的小姑娘，如果被他爸爸抓住，那种情况也不太妙。

李坏觉得自己总算也报了一点点仇了。

李坏是真坏，可是他报仇通常都不会用那种冷冽残酷的法子。

他不是那种人。

三

只可惜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总好像有一连串倒霉的事在等着他。

方天豪本来明明已经冲了出去，想不到忽然间又退了回来。

一步一步的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撞到了瘟神一样。

李坏看不到门外面的情况，可是就算他用肚脐眼去想他也应该想得出外面发生了一件让方天豪很吃惊的事。

在方天豪现在这种况下，能够让他吃惊得成这副样子的事已经不多了。

李坏的好奇心又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春心开始在春天里发动了起来。

门外面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不但李坏想不出，大家全都想不出。

每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是什么人？”

韩峻轻叱，急箭般窜出，左拳右掌均已蓄势待发，而且一触即发，发必致命。

想不到忽然间他也退了回来，就像方天豪那样一步一步的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惊惶和畏惧。

然后门外就有一个高大威猛满头银发如丝的老人，慢慢的走进了这间屋子。

李坏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他看见了就会头痛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

四

老人的白发如银丝，一身衣裳也闪灿着银光，连腰带都是用纯银合白金所制。

他自己也不否认他是个非常奢侈非常讲究非常挑剔的人，对衣食住行中每一个细节都非常讲究挑剔。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的缺点，可是大家也不能否认他的优点远比他的缺点多得多。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绝对有资格享受所有他所喜爱的一切。

老人背负着双手，缓缓的踱入了这间大厅。韩峻、方天豪，立刻用一种出自内心的真诚敬畏的态度，躬身行礼。

“大总管，几乎已经有十年未履江湖了，今天怎么会忽然光临此地？”方天豪说。

“老庄主最近身子可安泰？”韩峻用更恭敬的态度问：“少庄主的病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老人只对他们淡淡的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回答，李坏却大声抢着说。

“老庄主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的坏，小庄主已经病的快死了，你们问他，他能说什么？他当然连一个屁都不会放。”

“大胆，无礼。”

方、韩齐声怒喝，韩峻抢着出手，他本来早已有心杀人灭口，这种机会怎么会错过。

他用的当然是致命的煞手。

江湖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击之下。

一个已经被人点了十七八处重要穴道的人，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戏唱。

可是李坏知道他一定还有戏唱，唱的还是他最不喜欢唱的一出戏。

五

韩峻尽全力一击，一击两鸟，不但灭口，也可以讨好这位当世无双的大人物大总管。

他这一击出手，意在必得。

想不到银光一闪间，他的人已经被震得飞了出去，更想不到的是那一道闪动的银光居然竟是大总管长长的袍袖。

方天豪赫然。

更令人吃惊的是，受大家尊敬而被李坏羞辱的大总管此刻居然走到李坏面前，用一种比别人对他自己更尊敬的态度躬身行礼。

方天豪和韩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呢？

更令他们不能相信的是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位满身银衣灿烂威猛如天神的老人，现在居然用一种谦卑如奴仆的声调对李坏说。

“二少爷，小人奉庄主之命，特地到这里来请二少爷回去。”

回去？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一个从小就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饭吃的坏孩子，能回到那里去？

长亭复短亭，何处是归程？

六

可可忽然出现在门口，阻住了这个没有人敢阻止的银发老人。

“你这谁？你就是廿年前那个杀人如麻的铁如银铁银衣？”

“我就是。”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我是奉命而来的。”

“奉谁的命？”

“当世天下英雄没有人不尊敬的李老庄主。”

“他凭什么要他跟你走？我救过他的命，为了他牺牲我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这一次费尽了心血才把他捉住，甚至不惜让我从小生长的一个城镇都变成了死城。”

可可的声音已因呼喊而嘶哑。

“我为什么不能留下他？那个姓李的老庄主凭什么要你带走他？”

铁银衣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因为那位李老庄主是他的父亲。”

“是他的父亲？”可可狂笑，“他的父亲替他做过什么事？从小就不要他不管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要你带他回去？”

可可的笑声中已经有了哭声，用力拉住了李坏的衣袖。

“我知道你不会回去，你从小就是个没人要，没人理，没人管的孩子，现在为什么要回去？”

“我要回去。”

“为什么？”

李坏也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其实他是知道的。

每一个没有根的人，都希望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根。

七

这一天又有明月。

这时候明月下也有一个人和可可一样在流泪，用一缕明月般的衫袖悄悄的拭去她脸上在明月下悄悄流落的泪痕。

往事九年如烟

李坏的家

一

远山，山城。

也不知道是那一年的大年初一早上，远处的爆竹声不停的在响。满地银白的瑞雪，象征着这一年的丰收，对大多数来说，这一年无疑是充满了欢愉的一年。

可是对这个小孩来说，这一年也跟其他许多年没什么不同，也只有羞辱、苦难和饥饿。

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没有一天安裕的日子。

在这个世界上，他根本什么都没有。

别人最欢愉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他最痛苦最寂寞的时候。

他一个人躲在山脚旁的一个草寮里，红花、鲜果、新衣、爆竹、饺子、红烧肉和压岁钱，这一切都是属于别的小孩的，他从未梦想过会得到这些。

刚才虽然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用一块红丝巾包了一只鸡腿、两块烧肉、三张油饼、四个卤蛋、五、六卷糖糕，悄悄的跑来送给他，却被他赶走了。

他不要别人可怜他，也不要别人的施舍。

那个小女孩哭哭啼啼的走了，把鸡腿、烧肉、油饼、卤蛋、糖糕都洒落在积雪的山坡上，只要他走出去就可以捡回来吃，既没有人会看见，也没有人会耻笑。

可是他没有去捡。

虽然他饿得要死，也没有去捡，就算他会饿死，也绝不会去捡的。

他天生就是这种脾气。

他的血脉里，天生流的就是这种血，永不妥协，永不屈服，绝不低头。

二

一个高大威猛满头银发的老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已经在远处静静的看了他很久，也观察了他很久。

小孩也在瞪着他，用一种凶巴巴的态度问：

“大年初一，你不在家里，陪着孩子过年，跑到这里来瞪着我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老人的态度很严肃，严肃的几乎接近沉痛。

“你姓什么？”老人问小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原来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小孩撇着嘴斜着眼挺着胸，“我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姓，那是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狗屁关系，你凭什么问我？”

老人看着他，眼中的沉痛之色更深。

“你怎么知道跟我没关系？我到这里来，就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你又不认得我找我干吗？”

“我认得你。”

“你认得我？你怎么会认得我？”小孩忽然有点吃惊了。“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老人的声音充满悲伤和哀痛。“我也认得你的父亲，如果没有他，现在我就算还活着没死也比你更惨。”

小孩吃惊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小孩问老人。“你姓什么？”

“我姓铁。”

“那么我呢？”

飞刀？又见飞刀小李飞刀系列“你姓李。”老人说：“你的名字应该叫李善。”

小孩忽然笑了。

“李善，我的名字应该叫李善，像我这么样的人，就算姓李，也应该叫李坏。”

骨 血

一

老人带着小孩走了。

“你要带我到那里去？”

“带你回家去。”

“回家？我那里有家？”

“你有的。”老人说：“我相信你一定会以你的家为荣，你的家也一定会以你为荣。”

“以我为荣？像我这么样一个已经从头顶坏到脚底坏透了的坏小孩？”

“你不坏。”

“我还不坏？怎么样才算坏？”

“能做得出那种卑鄙无耻下流的事的人才算坏。”老人说：“可是你做不出。”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出？”

“因为你是李家的人，是李家的骨血。”老人的态度更严肃。“只要你能保持这一点骨气，我也敢保证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人敢对你有一点轻贱。”

二

于是李坏回家了，那是他第一次回家，那是在九年之前。

现在李坏又回家了。

物是人非，岁月流转。九年一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九年，一种天下无双的绝技已练成。

九年，一宗富可敌国的宝藏已经被找到。

九年，九年间的变化有多么大？

一战销魂

公孙太夫人

一

“你要我回去，我就跟你回去。你至少也应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喝酒，要痛痛快快的喝一顿。”

“好，我请你喝酒。”铁银衣说：“我一定让你痛痛快快的喝一顿。”

二

高地，高地上一片平阔。秋风吹过，不见落叶，因为这一块原野上连一棵树木都没有。

可是一夜之间，这地方忽然变了。忽然有二十余顶戴着金色流苏的帐篷搭起，围绕着一顶用一千一百二十八张小牛皮缝成的巨大帐篷。

这是早上的事。

前一天才来过的牧人，早上到了这里都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到了中什，人们更吃惊了，更没法子相信自己的眼睛。

草地上忽然铺起了红毡，精致的木器、桌椅、床帐，一车一车的运来。分配到不同的帐篷里。

主篷里的餐桌上已经陈设好纯金和纯银的酒具。

然后来的是七八辆宽阔的大车，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些肚子已经微微突起的中年人，气派好像都很大，可是脸上却彷佛戴着一层永远都洗不掉的油腻。

很少有人认得他们，只听见远处有人在吆喝。

“天香楼的陈大师傅，鹿鸣春的王大师傅，心园春的杜大师傅，玉楼春的胡大师傅，状元楼的李大师傅，奎元馆的林大师傅，都到了。”

黄昏前后，又来了一批人。来的是一辆辆软马香车，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些被侍儿、丫环、艳女、俊童围绕着的绝色美人，每一个都有她们特出的风采和风格，和她们独特的吸引力。

她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帐篷里去。

最后到达的当然是铁银衣和李坏。

三

李坏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帐篷里已经亮起了辉煌灿烂如白昼的灯火。

李坏瞇起了眼，瞇着眼笑了。

“别人都说铁大总管向来手笔之大，天下无双。那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假。”

“我答应你我要痛痛快快的请你喝一顿，要请就要请得像个样子。”

“看这个样子，今天晚上我好像非醉不可。”

“那么你就醉吧！”铁银衣说：“我们不是朋友，可是今天晚上我可以陪你醉一场。”

“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李坏问。

铁银衣看着他，眼中的表情又变得非常沉重严肃。

“一定要记住，你是李家的二少爷，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天下已经没有一个人配做你的朋友。”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你更要记住，喝完了今天晚上这顿酒之后，你大概也没有什么机会再像这样子喝酒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已是天下无双的飞刀传人。”铁银衣的神色更沉重。“要做这种人就一定要付出非常痛苦的代价。”

“那么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人？”

“因为你天生就是这种人，你根本就别无选择的余地。”

“难道我就不能活得比较快乐点？”

“你不能。”

李坏又笑了。“我不信，我就偏要想法子试一试。”

四

不管最后酒醒会多么消沉颓废情绪低落。在喝酒的时候总是快乐的，尤其是在琥珀樽前美人肩上。

所以李坏喝酒。

铁银衣也喝，喝得居然不比李坏少。

这个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纵横天下，杀人如麻，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丝毫情感的老人，心里难道也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一定要用酒才能解得开。

酒已将醉，夜已深。

在夜色最黑最深最暗处，忽然传出一阵奇异而诡秘的声音，就好像蚊虫飞鸣时那种声音一样，又轻又尖又细，可是从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还是非常清楚，就像是近在身边一样。

铁银衣那两道宛如用银丝编织起来的浓眉，忽然皱了皱。

李坏立刻问他。

“什么事？”

“没事，喝酒。”

这一大觞酒刚从咽喉里喝下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从帐篷外走了进来。

一个非常奇怪的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态和步伐走了进来。

这个人就好像一面跳舞一面走进来的一样。

五

这个人的腰就像是蛇一样，甚至比蛇更灵动柔软，更善于转折扭曲。随随便便的就可以从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角度扭转过来。忽然间又从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方向扭转出去。扭转的姿势又怪异又诡秘又优美而且带着种极原始的诱惑。

这个人的皮肤就像是缎子一样，却没有缎子那种刺眼的光泽。

它的光泽柔美而温和，可是也同样带着种原始的诱惑力。

这个人的腿笔直而修长，在肌肉的跃动中，又带着种野性的弹力和韵律。

一种可以让每个男人都心跳不已的韵律。

就随着这种韵律，这个人用那种不可思议的姿态走进了这个帐篷。

大家的心跳都加快了，呼吸却似已将停止，就连李坏都不例外。

后来每当他在酒后碰到一个好友的时候，他都会对这个人赞美不已。

“那个人真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我保证你看见他也会心动的。”李坏说：“我保证只要还是个男人的男人看见他都会心动的。”

“你呢？你的心有没有动？”

“我没有。”

“难道你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标准的男人。”

“那么你的心为什么没有动？”

“因为那个人也是个男人。”

于是听的人大家都绝倒。

六

这个远比世界上大多数女人都有魅力的男人，扭舞着走到铁银衣和李坏面前，先给了李坏一个简直可以把人都迷死的媚眼。然后就用一双十指尖尖，如春笋般的玉手把一个织锦缎的盒子放在他们的桌子上。

然后他又给了李坏一个媚眼，当然也没有忘记给铁银衣一个。

他的腰肢一直不停的在扭舞。

他的腰真软。

李坏居然觉得自己的嘴有点发干。

铁银衣却只是冷冷的看着，神色连动都没有动。

这个人用最妩媚的态度对他嫣然一笑，旋风般的一轮转舞，人已在帐篷外。

他的笑，他的舞，已足然使在座的名妓、美人失去颜色，只有铁银衣仍然声色不变。

“你真行。”李坏说：“看见了这样的女人，居然能无动于衷。”

“他如果是女人，我一定会把他留下来的，只可惜他不是。”

“他不是女人？”

“他跟本就不是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他是什么？”

“他只不过是个人妖。”铁银衣说：“昆州六妖中的一妖。”

李坏不笨。

“我明白了，只不过还是有点不懂，这个人妖来找你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先看看这个盒子里有什么？”

打开盒子，李坏愣住。无论谁打开这个盒子都会愣住。

在这个铺满了红缎的盒子里装着的，赫然只不过是一颗豆子，一颗小小的豆子。

一颗豆子有什么稀奇？

一颗豆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为什么要一个那么怪异的人用那么怪异的方法送到这里来？

李坏想不到，所以才愣住。

“你郑重其事要我看的就是这样东西。”李坏问铁银衣。

“是的。”

“这样东西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一颗豆子而已。”

“是的。”铁银衣的表情仍然很凝重，“这样东西看起来本来就只不过是一颗豆子而已。”

“一颗豆子有什么了不起？”

“一颗豆子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铁银衣说：“如果它真的是一颗豆子，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

“难道这颗豆子并不是一颗真正的豆子？”

“它不是。”

“那么它是什么？它不是豆子是什么？它是个什么玩意儿？”

铁银衣的神色更凝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它绝不是什么玩意儿。”

“它不好玩？”

“绝不好玩，如果有人要把它当做一个好玩的玩意儿，必将在俄顷间死于一步间。”

李坏又愣住了。

李坏绝不是一个常常会被别人一句话说得愣住的人，可是现在铁银衣说的话却使他完全不懂。

“它是一种符咒，一种可以在顷刻之间致人于死的符咒。”

“我想起来了。”李坏叫了起来：“这一定就是紫藤花下的豆子。”

“是的。”

“听说紫藤花如果把这种豆子送到一个人那里去，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看见这颗豆子，就等于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的，”铁银衣道：“所以我才说这颗豆子是一种致命的符咒。”

“接到这种豆子的人真的全都死了？真的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没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听说她是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么厉害？”

铁银衣又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你还不懂，可是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厉害的女人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李坏忽然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月神，又想起了可可。

——她们算不算是厉害的女人？

李坏不愿意再想这件事，也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他只问铁银衣。

“你见过紫藤花没有？”

“没有。”

李坏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他特有，也不知道是可恶还是可爱的笑容。

“那么这颗豆子就一定不是送给你的。”李坏说：“所以它就算真的是一种致命的符咒，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铁银衣盯着他看了很久，冷酷的眼睛里彷佛露出了一点温暖之意，可是声音却更冷酷了。

“难道你认为这颗豆子是给你的？难道你要把这件事承担下来？”

李坏默认。

铁银衣冷笑。“喜欢称英雄的年轻人，我看多了。不怕死的年轻人，我也看得不少。只可惜这颗豆子你是抢不走的。”

“我真的抢不走？”李坏问。

铁银衣还没有开口，李坏已经闪电般出手，从那个织锦缎的盒子里，把那个致命的豆子抢了过来。豆子从他掌心里面一下子弹起，弹入他的嘴，一下子就被他吞进了肚子。就好像一个半醉的酒鬼在吃花生米一样。然后又笑嘻嘻的问铁银衣。

“现在是我抢不走你的豆子，还是你抢不走我的豆子？”

铁银衣变色。

因为这句话刚说完，李坏脸上那种顽童般的笑容就已冻结，忽然间就变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就好像是一个被冻死的人一样。

如果你没有看见过被冻死的人，你绝对想象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铁银衣的瞳孔在收缩，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

如果你没有看到铁银衣现在的表情，你也绝对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如此冷静冷酷冷漠的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时候那种蚊鸣般奇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听起来虽然还是很清楚，可是仍然彷佛在很远。

其实呢？其实已经不远。

七

这种声音居然是从一把胡琴的琴弦上发出来的。

蚊子当然不会拉胡琴，只有人才会拉胡琴。

一个丰满高大艳丽、服饰华贵、虽然已经徐娘半老可是她的风韵仍然可以让大多数男人心跳的女人，扶着一个憔悴枯瘦矮小、衣衫褴褛满头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出现在帐篷里。

他们明明是一步一步一步慢慢的搀扶着走进来的。

可是别人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帐篷里了。

老人的手里在拉着胡琴。

一把破旧的胡琴，弓弦上的马尾已发黑，琴弦有的也已经断了，发出来的声音就好像蚊鸣般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烦厌躁闷。

老人的脸已经完全干瘪，一双老眼深深的陷入眼眶里，连一点光采都没有，原来竟是个瞎子。

他们进来之后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既不像要来乞讨，也不像是个卖唱的歌者。

可是每个人都没法子不注意到他们，因为这俩个人太不相配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胡琴虽然就近在面前，可是如蚊鸣的琴声仍然是像从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只有一个人不注意他们，连看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个人就是铁银衣。

这时候李坏不但脸上的笑容冻结僵硬，全身却都好像冻结僵硬。

事实上，任何人都应该能够看得出，就算他现在还没死，去死也已不远了。

奇怪的是，铁银衣现在反而却好像变得一点都不担心，好像李坏的死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又好像他自己也有某种神秘的符咒，可以确保李坏绝不会死的。

八

蚊鸣的胡琴声已经听不见了。

帐篷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节奏强烈明快而奇秘的乐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吹奏出来的。

刚才那个腰肢像蛇一般柔软扭动的人，又跳着那种同样怪异的舞步走了进来。

不同的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次来的有七个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和他同样怪异妖媚，随着乐声，跳着各式各样怪异妖媚的舞步，穿着各式各样怪异妖媚的舞装，把自己大部份胴体都暴露在舞衫外，看起来甚至比那些由波斯奴隶贩子，从中东那一带买去的舞娘更大胆。

这些人当然也全都是男的。

乐声中带着种极狂野性的挑逗，他们舞的更野。

这种乐声和这种舞使人虽然明明知道他们是男的，也不会觉得恶心。

就在这群狂野的舞者的腰和腿扭动间，大家忽然发现他们之中另外还有一个人。

他们是极动的，这个人却极静。

他们的胴体大部份都是裸露着的，这个人却穿着一件一直拖长到脚背的紫色金花斗篷，把全身上下都完全遮盖，只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永生再也不会忘记的人。

因为这张脸实在丑得太可怕，可是脸上却又偏偏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媚态，就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让每一个男人都完全满足的样子。

有人说，丑的女人也有媚力的，有时候甚至比漂亮的女人更能令男人心动，因为她的风姿态度，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挑逗起男人的欲望。

看到了这个女人，这句话就可以得到证实。听到了她的声音，更没有人会对这句话怀疑。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她对铁银衣笑了笑，就慢慢走到李坏面前，凝视着李坏，看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李坏？”她问铁银衣。

“他就是。”

“可是我倒觉得他一点都不坏。”

“哦？”

“他非但一点都不坏，而且还真是条好汉。像他这种男人连我都没见过。”

“哦？”

“敢把我的豆子一口吞到肚子里的人，普天之下，他还是第一个。”

铁银衣故意用一种很冷淡的眼色看着这个女人，故意用一种很冷淡的声音说。

“豆子好像本来就是给人吃的，普天之下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豆子被人吃下肚子。”

“可是我的豆子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无论谁吃下我的豆子都非死不可，在一个对时间就会化为脓血。”

铁银衣冷笑。

“你不信？”这个女人问他。

铁银衣还是在冷笑。

这种冷笑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说他把她说的话完全当作放屁。

这个女人也笑了，笑得更柔媚。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铁银衣冷冷的说：“你就是紫藤花。”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不相信我的话？”

“因为我也知道李坏绝不会死。”

“你错了。”紫藤花柔声道：“我可以保证无论谁吃下我的豆子都会死的，这位李坏先生也不能例外。”

“这位李坏先生就是能例外。”

他的声音中充满自信，无论谁都知道铁银衣绝不是一个愚蠢无知的人，他能说出这种话绝不是没有理由的，所以紫藤花己经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例外？”

“因为公孙太夫人。”

公孙太夫人，听起来最多也只不过是个老太婆的名字而已，最多也只不过是一个比别的老太婆有名一点，有钱一点，活的比较长一点的老太婆而已。

可是像紫藤花这样杀人如斩草的脚色，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的媚力好像也变得有点减少了。

铁银衣还是用那种非常冷淡的声音说：

“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公孙太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应该知道她做的是什么事。”

紫藤花也故意用一种同样冷淡的声音说：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听说她也只不过是个只要有人出钱就肯替人杀人的凶手而已，只不过价钱比较高一点而已。”

“只不过如此而已？”

“除此以外难道这个人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铁银衣说：“一百七十年来，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就是这位公孙太夫人。当今江湖中资格最老，身价最高的杀手也就是这位公孙太夫人。”

“我好像听说过还有一位月光如刀，刀如月光的月神。”紫藤花故意问：“江湖中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样一个人？”

“是的。”

“你见过她？”

“没有。”铁银衣说：“她也像阁下和公孙太夫人一样，都是很难见得到的人。”

紫藤花的媚笑如水：“可是你今天已经见到了我。”

铁银衣道：“那只不过是因为你认为李坏已死，只要你和你的昆州六妖一到，我们这些看到过你的人，也都必死无救。”

紫藤花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周到的人，替别人都能想得这么周到。”

“幸好你不是我这种人。”铁银衣说：“有很多事你都没有想到。”

“哦？”

“至少你没有想到公孙太夫人今天也会来。”

“哦？”

“公孙太夫人也像月神和你一样，都不是轻易肯出手的人，可是只要有人真能出得起你们的价钱，你们也答应出手，你们就必定会现身。”

铁银衣说：“只要你们一现身，就绝不会让别人抢走你们的生意，你们两位都同样绝不会让你们要杀的人死在别人手里。”

紫藤花承认。

“这一点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本来根本用不着我多说的。”铁银衣说。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只能死一次，如果你们两位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同时要杀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应该死在谁的手里？”

紫藤花无疑也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所以想了很久之后才问铁银衣。

“你看呢？”

“我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看法，我只不过知道一件事实而已。”

“什么事实？”

“公孙太夫人，自从第一次出手杀崂山掌门一雁道长于渤海之滨后，至今已二十二年，根据武林中最有经验，最有资格的几位前辈的推测和判断，她又曾出手过二十一次，平均每年一次，杀的都是当代武林中的顶尖人物。”

“这些老家伙又是根据什么来判断的？”

“根据公孙太夫人出手杀人的方式和习惯。”

“他们判断出什么？”

“二十一年来，公孙太夫人出手杀人从未被人抓到过一点把柄，也从未发生过一点错误，当然更从未失手过一次。”

紫藤花又笑了。

“这个记录其实我也听人说过。”她问铁银衣：“我呢？”

“你杀的人当然比她多。”铁银衣说：“你从十三年前第一次刺杀杨飞环于马搜坡前，至今已经杀了六十九人，杀的也都是一流高手，也从未有一次失手。”

“那么算起来我是不是比公孙太夫人要强一点？”紫藤花媚笑着问。

“这种算法不对。”铁银衣说：“你比她要差一点，并且好像还不止差一点而已。”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七十次杀人的行动中，最少曾经出现过十三次错误，有的是时间上算的不准，有的是未能一击致命，还有两次是你自己也负了伤。”铁银衣冷冷的说：“这十三次的错误，每一次都可能会要你的命。”

他冷冷淡淡的看着紫藤花，冷冷淡淡的下了个结论：“所以你是绝对比不上公孙太夫人。”

紫藤花的笑好像已经笑得没有那么冶艳妩媚了，她又问铁银衣。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今天公孙太夫人也到了这里，也要杀我们这位李先生？那么李先生就一定会死在她手里？”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子。”铁银衣说。

“如果公孙太夫人不让她要杀的人死在你手里，那么阁下大概就杀不死这个人。”

紫藤花又盯着李坏看了半天，脸上又渐渐露出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笑容。

“这一次你大概错了，我们这位李先生现在好像已经是个死人了。”紫藤花说：“你自己也说过，一个人最多只能死一次。”

他说的不错。

一个人绝对只能死一次，一个人如果已经死在你手里，就绝对不可能再死在第二个人手里。

这个不争的事实，没有人能否认。

夜迷蒙

一

蛇腰仍在不停扭动，乐声仍在继续。

狂暴喧闹野性的乐声，就好像战场上的颦鼓、马蹄、杀伐、金铁交鸣声一样。是天地间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压倒中止的。

可是现在乐声忽然被压倒了。

被一种像蚊鸣一样的琴声压倒了。

如果你不曾在战场上，你永远无法了解这种感觉。

如果你曾经在战场上，两军交阵，血流成渠，尸横遍野。督帅后方的战鼓雷鸣，你的战友和你的仇敌就在你身前，身侧刀剑互击，头断骨折，血溅当地，惨叫之声如裂帛。

可是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只蚊子在你的耳畔飞鸣，你听到的最清楚的声音是什么？

一定是蚊子的声音。

如果你曾经到过战场，曾经经历过那种情况，你才能了解这种感觉。

因为在这个帐篷里的人，在这一瞬间忽然都觉得耳畔只能听得见那一丝丝一缕缕蚊鸣般的琴声，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个丰满高大艳丽服饰华丽，虽然已经徐娘半老，可是风韵仍然可以让大多数男人心跳的女人，就在这种不可思议的琴声中，离开了他身边那个拉胡琴的瞽目老者，用一种异常温柔娴静的姿态，慢慢的从角落走了出来，走到铁银衣面前。

“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对我们的夸赞，我们一定会永远牢记在心。”

铁银衣站起来，态度严肃诚恳：“在下说的只不过是实情而已。”

“那么我也可以向阁下保证，阁下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位可亲又可敬的妇人也裣衽为礼：“我可以保证李坏先生在今晨日出之前绝不会死。”

现在夜已深，距离日出的时候已不远，但是浓浓的夜色仍然笼罩着大地，要看见阳光穿破东方的黑暗，还要等一段时候。

这位文雅的妇人在帐篷里辉煌的灯火下，看来不但可亲可敬，而且雍容华贵，没有人会怀疑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相信。”铁银衣说：“太夫人说的话，在下绝对相信。”

紫藤花好像忍不住要笑，却又故意忍住笑。问铁银衣：

“这位女士真的就是公孙太夫人？”

“大概是真的。”

“可是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太夫人的年纪怎么会这么轻？”紫藤花说：“太夫人说出来的话怎么会这么样不负责任？”

文雅的夫人也媚笑着向她裣衽为礼。

“你说我年轻，我实在不敢当。你说我不负责任，我也承担不起。”

“我的契约是要在日出时取他的性命，日出前他当然绝不会死。”公孙道：“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会让他再活回来一次，然后再死在我手里。”

紫藤花轻轻的叹了口气，那六个蛇腰舞者，忽然间已围绕在公孙四侧。六个人的腰肢分别向六个不同的方向弯转下去，六个人的手也在同时从十二个不同的方向，向公孙击杀过来。

十二个方向都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除了他们六个人之外，江湖中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从这种部位发出致命的杀手。

这位可敬的夫人，眼看就要在瞬息间变成一个可敬的死人了。

拉胡琴的老人还是在奏着他单调的琴声，脸上依然无颜无色，彷佛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铁银衣也没有插手，对这件事，他好像已觉得置身事外。

六个奇丽诡异妖艳的人妖，十二只销魂夺命的妙手，十二招变幻无方的杀着。

惨呼声却只有一声。

这一声惨呼并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而是六个人在同一剎那间同时发出来的。

昆州六妖惨呼着倒下去时，全身上下好像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就好像是凭白无故就倒了下去。

可是，忽然间，这六个人双眉间的眉心之下，鼻梁之上，忽然间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钢刀斩断，裂开，裂成一条两三分的血眼。

这只血眼就好像是第三只眼，把他们这些人的两只眼连结到一起。

忽然之间这六个人的脸上都变得没有眼睛了，都变得只剩下了一条血沟。

他们的一双眼和双眼之间的鼻梁，已经被忽然涌出的鲜血汇成了一条血沟。

二

铁银衣脸上的颜色没有变，紫藤花居然也没有变。这个帐篷里几乎变色的人，因为半个时辰之前还没有昏倒，还能够逃跑的人那已经逃跑了。

就连一向以文静、贤淑、优雅、明礼、明智闻名的九州岛名妓——宋优儿，逃走的时候都变得一点都不优雅、文静。

她跑出去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就好像被屠夫在屁股上砍了一刀的野狗。

可亲而可敬的公孙氏，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公孙太夫人，现在我真的佩服你。你这一招六杀，出于无形无影，我相信大概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我这六个小怪物是怎么死在你手里的。”

“不敢当。”

“让人看不懂的招式，总是让人不能不佩服的。”紫藤花说：“所以等太夫人魂归九天之后，每年今天我一定以香花祭酒，来纪念太夫人的忌辰。”

“不敢当。”

公孙太夫人还是文文雅雅的说：“只可惜明年今日好像我还没有死，就好像李坏先生还没有死一样。”

“你真的相信你还能救活他？”

“用不着我来救活他，如果他真的死了，也没有人能救得活他。”

“那么你难道认为他还没有死？”

公孙太夫人又叹了口气。

“如果你认为李坏先生现在已经真的死了，那么你就实在太不了解李先生这个人了。”

“哦？”

“如果李坏先生真的会死在你那么样一颗小小的豆子下，那么李坏先生就不是李坏先生了。”

这时候，还留在帐篷里的人，忽然听见有一个人出了声音来。

紫藤花听到这个人的笑声，却笑不出来了。

她永远想不到这个人还会笑。

这个忽然笑出来的人，居然就是明明已经死了的李坏。

三

一个在一个时辰前忽然冰冻了死冷了的李坏，如今居然会笑了。居然还能站起来，居然还能走路。

这位李坏先生居然走到了紫藤花面前，居然对这个一心想要他在日出之前就死的女人，客客气气的微笑，恭恭敬敬的用两只手送上一样东西，一样小小的东西。

“这是你的豆子。”李坏说：“我还给你。”

“谢谢你。”紫藤花也露出她最妩媚的笑容：“其实我也应该想得到，像李先生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不会把这种不容易消化的东西真的吃下去。只不过我还是没想到李先生装死的本事居然这么高明。”

李坏笑。

“那是我从小就练出来的，我偷了别人的东西吃，别人要打死我，我就先装死。”

他说：“一个从小就没饭吃的野孩子，总得要先学会一点这一类的本事。以后每当遇到这一类的情况，我也改不了这种毛病。”

“等到这个野孩子长大后又练成某一些神奇的内功时，装死的本事当然也就更高了。”

“这一点我倒也不敢妄自菲薄，装死如果装的不像，怎么能骗得过紫夫人？”

“李先生。”紫藤花媚笑着用两根青葱般的玉指拈起了李坏手掌上的豆子：“我真的很佩服你，也很喜欢你，我相信你心里大概也很喜欢我。”

李坏叹了口气。

“老实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想不喜欢你都不行。”

“那么我能不能求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为我真的死一次？”

任何人都应该想象得出，说到这种话的时候，必然更该到了出手的时候。在这句话开始说的时候，紫藤花已经应该出手。

这出手一击必然是生死的关键。

奇怪的是，这句话说完了很久，紫藤花还是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瞬间本来是她出手的良机，良机一失，永不再来，只有笨蛋才会错过这种机会。

紫藤花当然绝不是个笨蛋，可是在这一瞬间她却真的显得有点笨笨的样子。

她一直想要李坏的命，李坏这种人本来也绝不会放过她的。在她显出这种笨笨的样子的时候，当然也是李坏最好的机会。

可是李坏居然也没有出手。

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全都变成了笨蛋。

更怪的是旁边居然还有人为笨蛋拍手鼓掌。

公孙太夫人鼓掌。

“李先生，你真是了不起，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你。”

“不敢当。”

“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把她制住？”

“我只不过在她来拿我手里这颗豆子的时候，偷偷的用我的小指尖，在她掌缘上的一些小穴道旁边，轻轻的扫了一下而已。”

“所以说过了两句话之后，她的这只手就忽然变得麻木了，当然就不能再出手。”

“现在她的右半边身子，是不是已经完全麻木了？”公孙太夫人问李坏。

“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你也不必再出手了。”

李坏笑，公孙叹息：“李先生，不是我恭维你，你手上功夫之妙，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出三个人能比得上你的。”

李坏眨眼，微笑，故意问：

“找不出三个人，两个人总是找得出来的，太夫人是不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

“如果我说是你一定不信，如果我说不是你也一定不信。”

“我愿意。”李坏的回答极诚恳。

“你愿不愿意一个人陪我出去？”

“我愿意。”

于是瞎眼的老头子就用拉胡琴的琴弓作明杖，一点一点的点着地走出了这个帐篷。

铁银衣振臂待起。

李坏用三根手指轻轻的拉住了他的肘，轻轻的说。

“求求你，千万不要这样子，这样子会让别人笑话的，公孙太夫人留给你。就让我跟这位老先生出去走走行不行。”

李先生和老头子都走出去了，公孙太夫人却坐了下来，坐下去的时候看起来好像舒服得很。

铁银衣盯着她。

“我相信我没有看错，我相信你一定就是公孙太夫人。”

“铁总管，你不会看错，什么人你都不会看错的，否则你怎么能维护李老先生的安全至今？”

“那么刚才那位老先生呢？”

“他是我的丈夫。”公孙大娘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去：“他在他的家族里辈份很高，所以我才会被称为公孙太夫人。”

“公孙？太夫人？公孙家族？”铁银衣声音中满怀疑惧：“怎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因为这个家族现在已经只剩下我先生一个人。”公孙太夫人黯然说：“江湖人都知道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失败过一次，可是我的先生这一生中，却从来没有胜过一次。”

“从来都没有？”

“从来没有。”公孙太夫人的声音中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有些人好像命中注定就是个失败的人，不管他怎么骄，怎么傲，怎么强，可是他注定了命中就要失败。”

铁银衣沉默。

在这种忽然间发生的沉默中，他无疑也感受到这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与哀痛。所以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能开口问公孙太夫人。

“我可不可以说一句话？”

“你说。”

“我可不可以问那位老先生的大名？”

公孙太夫人也沉默了很久：“你当然可以问，只可惜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的。”

铁银衣闭着嘴，等着她说下去。

又过了很久，公孙太夫人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的名字叫无胜。”

“公孙无胜？”

“是的，公孙无胜。”

一个一生中从未胜利过一次的失败者，在他夜深梦回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时，想到他这一生，他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做为这么样一个人的妻子，在夜深听着她丈夫的叹息声，枕头翻转声，拭擦冷汗声。虽然想起来上个厕所，吃点东西，看点书图，却又不忍惊动他的时候，那种时候她心里有什么滋味？

一个失败者，一个失败的妻子。

“我一点都没法子帮助他。”公孙太夫人说：“因为他天生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她已满面泪痕。

李坏是跟着这么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失败者走出去的，公孙无胜既然无胜，胜的当然应该是李坏。

李坏的运气并不壤。

“那么太夫人的意思，是不是应该试一试？”

“好像是。”

无论谁也应该想得出，就算不用头脑而用脚去想都应该想得出，这一次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到了。

而且这一次还是非试不可的。

四

根据江湖中所有能够搜集到的资料来评断，如果说公孙太夫人的成绩能够达到第一级的水平，甚至可以说是超级的水平，那么我们的李坏先生最多只能说是第三级。

在公孙太夫人的记录中，从来没有过“失败”这两个字。

可是在李坏的记录中，却好像从来都未曾没有过“失败”这两个字。

在这种比较之下，李坏还有什么路可走？

五

经过了刚才取人性命于剎那间的凶杀和暴乱后，帐篷里剩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在这些还没有被吓走的人之中，居然有大多数是女人，一些非常美丽气质也非常特别的女人。

她们的形貌装束年龄也许有很大的差异，可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好像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能够保持镇静不乱。

这也许是因为她们都见得多了。

名妓如名侠，都是江湖人。都有一种相同的性格，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常情和常理来揣度的。

在某些时候，名妓甚至也好像名侠一样，能够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满头银发，一身华服的铁银衣。摊开双手，端坐在一张波斯商贾从海外王室那里买来的浅色桃花心木金锻交椅上。直到这时候，他才慢慢的站起来。

“二少爷，这一出戏，你好像已经演完了，好像已经应该轮到我了。”

“轮到你？”李坏问：“轮到你干什么？”

“轮到我杀人，或者轮到我死。”

“杀人和死，本来就好像一枚银币的正反两面一样，无论是正是反，都还是同样的一枚银币。”

铁银衣昂然而立，银发闪亮：“所以现在是生是死都已经跟你全无关系。”

李坏苦笑。

“这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我求求你好不好，你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来管我的闲事？”

“不能。”

铁银衣说：“老庄主要我带你回去，我就得带你回去。要你死的人，就得先让我死。”

“如果你死了，岂非还是一样没法子带我回去。”

“那么我先死，你再死。”

这句话绝不是一出戏里面的台词，也没有一点矫情做作的意思。

这句话的真实，也许比一位三甲进士出身的大臣，在朝廷上所做的誓言更真实。

李坏不笑了，彷佛已笑不出。

铁银衣看着他，慢慢的挥了挥手：“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你暂时最好还是退下去。”

有掌声响起。

鼓掌的是一个娥眉淡扫，不着脂粉，年轻的女人。穿一身用极青、极柔的纯丝织成的淡青色衣裳。

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纯那么温柔那么脆弱，没有人能看得出她居然就是此间的第一名妓，也没有人能想得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好极了，我从来也没有看过你们这样的男人，如果你们真的全都死了，我也陪你们死。”

青姑娘说出来的话，有时候甚至比某一些大侠的信用更好。

李坏又笑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想死呢？其实我们谁都不必要死。”李坏对铁银衣说：“只要你能看住那位拉胡琴的老先生的手，我保证我们都不会死。”李坏说：“如果这位老先生不出手，那么我相信这位公孙太夫人到现在为止最少已经死了十七八次了。”

琴声断了，瞎眼的老头子从角落里蹒跚着走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比他的琴声更低黯沙哑。

“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他问李坏：“你愿不愿意陪我出去走一走？”

他跟一个一生中从未胜过的人，无论是到什么地方去，都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奇怪的是，铁银衣的脸上却露出了非常担心的表情，远比他看见李坏吞下那颗致命的豆子时更担心。

六

夜忽然迷蒙，因雾迷蒙。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如此迷蒙的雾。实在是令人很难想象得到的，就正好像此时此地此刻居然还会有李坏和公孙老头这么样两个人坐在一株早已枯死了的白杨树的枝桠上喝酒。

酒不是从铁银衣那里摸来的，是老头自己从袋子里摸出来的。

这种酒闻起来连一点酒味都没有，可是喝下去之后，肚子里却好像忽然燃起了一堆火。

“你有没有发现这种酒有点怪？”老头问李坏。

“我不但觉得酒有点怪，你这个人好像更怪。”

“你是不是想到我会忽然把你请来，请到这么样一个破地方来喝这种破酒？”

“我想不到，可是我来了。”李坏说：“虽然我明明知道你要杀我，我还是来了。”

老头大笑，笑得连酒葫芦里的酒都差点溅了出来。一个扁扁的酒葫芦，一张扁扁的嘴，笑的时候也看不见牙齿。

幸好杀人是不用牙齿的，所以李坏的眼睛只盯着他的手，就好像一根钉子已经钉进去了一样。

公孙先生那双一直好像因为他的笑声而震动不停的手，竟然也好像被钉死了。

李坏眼里那种钉子一样锐利的采光，也立刻好像变得圆柔很多。

这种变化，除了他们两个人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也许很少再有人能够观察得到。

在武林中真正的第一流高手间，生死胜负的决战，往往就决定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中。

可是他们的生死胜负还没有决定。

因为他们这一战只不过刚刚开始了第一个回合而已。

七

公孙先生就用他那扁扁的嘴，在那扁扁的酒葫芦里喝了一大口那种怪怪的酒。

“我是个怪人，可是你更绝，不但人绝，聪明也绝顶。”公孙说：“所以你当然也明白，我叫你出来，是因为我早就已经看出了我那个老太婆绝不是你的对手。”

李坏承认。

“可是我相信有一点你是绝对不知道的。”公孙说：“我找你出来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理由。”

“什么原因？”

公孙先生反问李坏：“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我姓公孙，名败，号无胜。”

“公孙败？公孙无胜？”李坏显得很惊讶：“这真的是你的名字？”

“真的，因为我这一生中与人交手从未胜过一次。”

李坏真的惊讶了。

因为他已经从公孙先生刚才那一阵笑声和震动间，看出了公孙先生那一双手最少已经有了三种变化。

三种变化绝不算多，变化太多的变化也并不可怕，有时候没有变化也可以致人于死命于一剎那间。

可怕的是，公孙先生刚才手上的那三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可以致人死命于剎那间。

“公孙先生，公孙无胜先生。”李坏问：“你这一生中真的从来没有胜过一次？”

“没有。”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就算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我也不信。”

“为什么？”

“我是个坏蛋，是个王八蛋，我是猪。所以我没有吃过猪肉，可是我看过猪走路。”

李坏说：“所以我最少总看得出你。”

“你看得出我什么？”

“如果在江湖中还有六十年前治兵器谱的那位百晓生，如今再治兵器谱。那么公孙先生你的这一双手绝对不会排名在五名之外。”李坏说：“那么你怎么会从未胜过。”

公孙先生又喝了一大口酒，用那双好像完全瞎了的眼睛，好像完全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李坏。过了很久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看对了，可是你又看错了。”

“哦？”

“你看对了我的武功，却看错了我这个人。”公孙先生说。

“哦？”

“我的武功确实不错，确实可以排名当今武林中很有限的几个高手之间。”

“如果我，我要找当今江湖中那二十八位号称连胜三十次以上的高手去决一胜负，也许我连一次都不会败。”

“那么你为什么一直都败？”

“因为我的武功虽然不错，可是我的人错了。”

“错在什么地方？”

公孙先生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反问李坏。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中只和别人交手过几次？”

“几次？”

“四次。”

“四次？”李坏又觉得奇怪了：“公孙先生，以你的武功，以你的性格，以你的脾气，你这一生中只出手过四次？”

“是的。”公孙先生说：“我战四次败四次。”他又问李坏：“如果我要你举出当今天下的五大高手，你会说是那五个人？”

李坏考虑了很久，才说出来。

“武当名宿钟二先生，少林长老无虚上人，虽然退隐已多年，武功之深浅无人可测，但是我想江湖中也没有人能够否定他们的武功。”

“是的。”

“昔年天下第一名侠小李探花的嫡系子孙李曼青先生，虽然已有廿年未曾出手，甚至没有人能够见得到他一面，可是李家嫡传的飞刀，江湖中大概也没有人敢去轻易尝试。”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小李探花的侠义之名，至今犹在人心。”公孙说：“对曼青先生我一直是极为敬仰佩服的。”

“潇湘神剑，昆仑雪剑，第三代的飞剑客还玉公子。这三个人的剑法就没有人能分得出高下。”李坏说：“他们三位又都是生死与共的朋友，绝不会去争胜负，所以谁也没法子从他们三个人之中举出是那两个比较更强。”

“你说得对。”公孙说：“他们三位之中，只要能战胜其中一位，就已不虚此生。”

“这几位你都见过？”李坏问。

公孙先生苦笑：“我不但见过，而且还曾经和其中四位交过手。”

“是那四位？”

“潇湘、钟二、昆仑、还玉。”

李坏叹了口气：“你选的这四位对手真好，你为什么不去选别的人？”

公孙先生也叹了口气：“因为我这个人错了。”

第一名侠

一

一个人喝酒无趣。

一个会喝酒的人和一个一杯就醉的人喝酒也同样无趣。

一个自说自话多么无聊，可是和一个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人说话更无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

这道理，李坏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对公孙先生说：“你出手，并不是为了求胜，只不过为了要找一个值得你出手的对象而已。成败胜负根本就没有放在你的心上。”

李坏说：“如果不配让你出手的人，就算跪在地上求你，你也不会对他们伸出一根手指。”

公孙先生看着他，眼睛里彷佛已有光，热泪的光。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如果你不明白，世上还有谁能明白？”公孙先生又长长叹息：“如果我不败，这世上还有谁败？”

他说的俩件完全不同的事，可是道理却完全一样的。

李坏忽然站了起来，用一种他从未表现过的尊敬态度，向公孙先生行礼。

“我从来不拍别人马屁，可是今天我们就算是生死之敌，就算我在顷刻之间就会死在你手里，或者我在顷刻之间就会杀了你。我也要先说一句话。”

“你说。”

“公孙先生，你虽然永败无胜，可是你虽败犹荣，我佩服你。”

公孙先生忽然做了件很奇怪的事。

他忽然凌空跃起，用一种没有人能想象得到的奇特姿势，奇特的翻了七、八个跟斗，翻起了七、八丈，然后才落在他原来坐的那一处枝桠上。

他没有疯。

他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眼中的热泪好像已经快要忍不住夺眶而出了。

要想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眼中的热泪，翻跟斗当然绝不是一种很好的方法，却无疑是一种很有效的方法。

李坏无疑也明白这道理，所以他就喝了一口酒，一口就把葫芦里的酒喝光。

“我非常感谢，你愿意把我当作你第五个对手，我实在觉得非常荣幸。”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公孙故意装出很冷淡的样子说：“我已经收了别人三万两黄金来换你一条命。”

李坏又笑了。

“我真想不到，我的命居然有这么值钱。”

公孙先生没有笑：“我们夫妻一直都很守信约的，只要约一订，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会守约的。”

李坏也不再笑。

“我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而且我现在还不想死，所以我虽然很佩服你，我还是决心要让你再败一次。”

朋友之间的感情永远是那么真实，那么可贵。

不幸的是，朋友并不一定全都是真的朋友，仇敌却永远是绝对真实的。

所以如果你的仇敌对你表示出他对你的某种情感，那种情感的真实性，也许比朋友间情感的真实性还要更真实得多。

朋友之间是亲密的，越好的朋友越亲密。

不幸的是，亲密往往会带给人轻蔑。

仇敌却不会。

如果你对你的仇人有轻蔑的感觉，那么你就会因为这种感觉而死。

所以，朋友之间，尤其是最好的朋友之间，很可能只有亲密而没有尊敬。而最坏的仇敌之间，却很可能只有尊敬而没有轻蔑。这种尊敬，通常都比朋友之间的尊敬更真实。

这实在是种很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是，这个世界上却有很多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的。

二

就好像世界上每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相爱一样。江湖中也每天都有人在以生命做搏杀，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自从人类有文字的记载以来，像这一瞬的生死决战也不知道有几千万次，几百万次。

可是能够永远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又有几次呢？

其中至少有两次是让人很难忘记的。

蓝大先生与萧王孙决战于绝岭云天之间，蓝大先生使七十九斤大铁椎，萧王孙用的却是一根刚从他丝袍上解下的衣带。

这一战的武器相差之悬殊，已经是空前绝后的了。

蓝大先生的武功刚猛凌利，震鼓砾金，天下无双，一椎之下碎石成粉。萧王孙飘忽游走，变幻无方。刚柔之间的区别之大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这一战虽然无人有机缘能恭逢其盛，亲眼目睹，可是这一战的战况，至今尤在被无数人渲染传说，几乎已经成了武林中的神话。

陆小凤与面门吹雪决战于凌晨白雾中。

西门吹雪号称剑神，剑下从无活口。他这一生就是为剑而生，也愿意为此而死。

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和陆小凤比一比胜负高下，因为陆小凤这一生从未败过。

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总是嘻皮笑脸，随随便便，连一点精明厉害的样子都没有，甚至好像连一点用处都没有，更不像肯苦心练武功的样子。

他这一生出生入死，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危险至于极点的事。

可是他这一生居然真的从未败过一次。

那么，他和西门吹雪这一战呢？

这一战也和萧王孙与蓝大先生的那一战相同有一点奇怪的地方。

他们的决战虽然都是惊心动魄，系生死于呼吸之间，可是他们的决战却没有分出生死胜负。

因为在当时他们虽然是在一瞬间就可以把对方刺杀于当地的仇敌，可是他们毕竟还是朋友。

一种在心胸里永远互相尊敬的朋友。

李坏和公孙不是朋友。

公孙先生虽然每战必败，却只不过因为他的心太高气太傲，他虽败犹荣。

李坏在江湖中至今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名气，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是深是浅，可是毕竟已经有几个人知道了。

有几个从来也没有想到会败在他手下的人，都已经败在他的手下了。

他和公孙先生这一战的生死胜负又有谁能预测。

代 价

一剑飞雪

一

古老的宅邸，重门深锁，高墙头已生荒草，门上的朱漆也已剥落。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所宅院昔日的荣耀已成过去，就像是一棵已经枯死了的大树一样，如今已只剩下残破的躯壳，已经不再受人尊敬赞美。

可是，如果你看见今天从这里经过的三个江湖人，就会觉得情况好像并不一定是这个样子的，你对这个地方的感觉也一定会有所改变。

这三个江湖人着鲜衣，骑怒马，跨长刀，在雪地上飞驰而来。

他们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够阻挡得住他们的路。

可是到了这所久已破落的宅邸前，他们居然远在百步外就落马下鞍，也不顾满地泥泞冰雪，用一种带着无比仰慕的神情走过来。

“这里真的就是小李探花的探花府？”

“是的，这里就是。”

朱漆已剥落的大门旁，还留着副石刻的对联，依稀还可以分辨出上面刻的是：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三个年经的江湖人，带着一种朝圣者的心情看着这十个字。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一个最年轻的年轻人叹息着说：“我常常怕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有跟他生在同一个朝代。”

“你是不是想和他比一比高下？”

“不是，我也不敢。”

一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居然能说出“不敢”两个字，那么这个年轻人的心里对另外一个人的崇敬已经可想而知了。

可是这个心里充满了仰慕和崇敬的年轻人忽然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李家已经后继无人了，这一代的老庄主李曼青先生虽然有仁有义，而且力图振作，可是小李飞刀的威胁，已经不可能在他身上重现了。”

这个年轻人眼中甚至已经有了泪光：“小李飞刀昔日的雄风，很可能已经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出现。”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不通。”

“什么事？”

“曼青先生从小就有神童的美名，壮年后为什么会忽然变得消沉了？”

一个看起来比较深沉的年轻人沉吟了很久，才压低了声音说。

“名侠如名士，总难免风流，你我又何不是这样子的。”

“你是说，曼青先生的消沉是为了一个女人？”

没有回答，也不用再回答。

三个人牵着马默默的在寒风中伫立了许久，才默默的牵着马走了。

二

李坏和铁银衣也在这里。

他们都看到了这三个年轻人，也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们心里也都有一份很深的感触。

——小李飞刀的雄风真的不会在任何人的身上重现了吗？

——为了一个女人而使曼青先生至如此，这个女人是谁？

李坏眼中忽然有热泪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他忽然想到他的母亲，一个多么聪明多么美丽又多么可怜的女人。

他忽然想要走。

可是铁银衣已经握住了他的臂。

“你不能走，现在你绝不能走。”铁银衣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你的父亲现在是多么的需要你，不管怎么样，你总是他亲生的骨肉，是他血中的血，骨中的骨。”

李坏的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一直不停的在跳动，铁银衣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更要知道，要想重振李家的威风，只有靠你了。”

三

积雪的小径，看不见人的亭台楼阁，昔日的繁华荣耀如今安在？

李坏的脚步和心情同样沉重。

不管怎么样，不管他自己心里怎么想，不管别人怎么说，这里总是他的根。

血浓于水，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又要见到他的父亲了，在他还没有生出来的时候，就已把他们母子遗弃了的父亲。

可是他不能背弃他的父亲，就好像他不能背弃自己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这次为什么一定要我找你来？”铁银衣问李坏。

“我不知道。”

李坏说：“我只知道，不管他要我去做什么事我都会去做的。”

四

又是一年了。

又是一年梅花，又是一年雪。

老人坐在廊檐下，痴痴的望着满院红梅白雪，就好像一个孩子在痴痴的望着一轮转动的风车一样。

人为什么要老。

人要死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死？

老人的手里有一把刀。

一把杀人的刀，一把例不虚发的刀，飞刀。

没有人知道这把刀的重量、形式和构造。就正如天下没有人能躲过这一刀。

可是这把刀已经有许多年许多年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出手一击，例不虚发的把握。

他是李家的后代，他的父亲就是近百年来江湖中独一无二的名侠小李飞刀。

而他自己已消沉二十年，他的心情之沉痛有谁能想象得到？

他是为什么？

白雪红梅间彷佛忽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一个白衣如雪的女人。

一段永难忘怀的恋倩。

“庄主，二少爷回来了。”

曼青先生骤然从往日痴迷的情怀旧梦中惊醒，抬起头，就看见了他的儿子。

——儿子，这个这么聪明，这么可爱的年轻人真的是我的儿子？我以前为什么没有照顾他？为什么要让他像野狗一样流落街头？为什么要离开他的母亲？

——一个人为什么要常常勉强自己去做出一些违背自己良心，会让自己痛苦终生的事？

他看着他的儿子，看着面前这个强壮英挺充满了智慧与活力的少年，就好像看到他自己当年的影子。

“你回来了？”

“是。”

“最近你怎么样？”

“也没有怎么样，也没有不怎么样。”李坏笑笑：“反正我就是这个样子，别人看得惯也好，看不惯也好，反正我也不在乎。”

“不在乎？为什么我就不能不在乎？”

老人的心里在滴血，如果他以前也能像他的儿子这么样不在乎，那么他活得一定比现在快乐得多。

李坏的心里也在滴血。

他也知道他的父亲心里在想什么，他父亲和他母亲那一段恋情在江湖中已经是一件半公开的秘密。

他的父亲遇到他的母亲时，他们都还很年轻。

他们相遇，相爱，相聚。

他们有了他。

他们年轻，未婚，健康，而且都非常成功，非常有名，他们能结合在一起，本来应该是一件多么让人羡慕的事。

只可惜这一段美丽的恋曲，到后来竟然成了哭声。

错不在他们，错在一件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一段永远无法忘怀的仇恨。

——他父亲的父亲，杀了她母亲的父亲，一刀毙命。

她的母亲复姓上官。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就连威震天下的金钱帮主上官金虹也未能破例。

“这是我平生做的第一件错事，”老人说：“因为我明明知道这么做是不可原谅的，是会害人害己的，可是我还要去做。”

他黯然良久：“我扪心自问，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就是这一点。”

李坏不开口，他根本无法开口。

他一直为他的母亲悲恨愤怒不平，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在他心底深处，对他的父亲也有一份无法形容的悲伤和怜悯。

不管怎么样，他和他的父亲之间，毕竟有一点相同之处。

他们毕竟同样是男人。

五

老人又对李坏说。

“今天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要对你解释这件事，这件事也是永远无法解释的。”

李坏依旧沉默。

“我生平只错过两件事，两件事都让我痛苦终生。”老人说：“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空寂的庭院中，几乎可以听得见落叶在急雪溶化中破裂的声音。

老人慢慢的接着说。

“多年前，我初出道急着要表现自己，为了要证明我的声名，并不是靠我祖先的余荫而得来的。”他说：“那时候，武林中有一位非常成功的人，战无不胜，几乎横扫了武林。”

老人说：“这个人你大概也曾听说过的。”

二十年前，“一剑飞雪”薛青碧挟连胜三十一场之余威，再胜雁荡三鸟，再胜昆仑之鹰，再胜刚刚接任点苍掌门的白燕道人于七招间，声誉之隆天下无人能与之比肩。

但是后来的那一战，他却败给曼青先生了，败后三月，郁郁而终。

这件事，这个人，李坏当然是知道的。

“我一战而胜举世无双的名剑，当然欣喜若狂。”

这本来也的确是一件让人得意欣喜的事，可是曼青先生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却更悲观。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一件我当时所不知道的事情。”老人说：“当然我如果知道这件事，我宁可死也绝不会去求战。”

他说：“后来江湖中人都知道这件事，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

李坏知道。

当时李曼青向薛青碧求战的时候，薛青碧已经因为连战之后积劳伤痛，而得了一种没有人可以治得了的内伤。那个时候，他的妻子也刚刚离开了他。

他的积伤和内伤已经使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和江湖传说中那位“一剑飞雪”

完全不同的人。

可是他的血管流着还是他自己的血，他的性格还是不屈不挠的。

所以他还是负伤应战。

他没有告诉李曼青他已经不行了，他死也不会告诉他的对手他已经不行了。

他就真砍断他的头颅，切断他的血脉，斩碎他的骨骼，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一类的话。

所以他战，欣然去战。

所以他败。

所以他死，死于他自己的荣耀中。

“所以我至今还忘不了他，尤其忘不了他临死前那一瞬间脸上所流露的尊荣。”老人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死得那么骄傲的人，我相信以后也永远不会看到。”

李坏看着他的父亲，眼中忽然也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尊敬之意。

他也在为他的父亲骄傲。

因为，他知道只有一个真正的热血男儿，才能够了解这种男子汉的情操。

要做一个人，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要做一条真正的男子汉，那就不是“不容易”这三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甚至已经久得可以让积雪在落叶上溶化。

李坏听不见雪溶的声音，也听不见叶碎的声音，这种声音没有人能够用耳朵去听，也没有人能听得到。

可是李坏在听。

他也没有用他的耳朵去听，他听，是用他的心。

因为他听的是他父亲的心声。

“我杀了一个我本来最不应该杀的人，我后悔，我后悔有什么用？”老人的声音已嘶哑：“一个人做错了之后，大概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什么事？”李坏终于忍不住问。

“付出代价。”老人说：“无论谁做错事之后，都要付出代价。”

他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现在就是我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日期：元夜子时。

地点：贵宅。

兵刃：我用飞刀，君可任择。

胜负：一招间可定胜负，生死间亦可定。

挑战人：灵州。薛。

这是一封绝不能算很标准的战书，但却无疑是一封很可怕的战书。字里行间，却彷佛有一种逼人的傲气，彷佛已然将对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李坏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

“这是谁写的信，好狂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曼青先生说。

“是你？怎么会是你？”

“因为这封信就和我二十年前写给薛青碧先生的那封信完全一样，除了挑战人的姓名不同之外，别的字句都完全一样。”

老人说：“这封信，就是薛先生的后人，要来替他父亲复仇，所下的战书。也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李坏冷笑。

“代价？什么代价？薛家的人凭什么用飞刀来对我们李家的飞刀？”

老人凝视远方，长长叹息。

“飞刀，并不是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练得成。”

“难道还有别人练成了比我们李家更加可怕的飞刀？”

这句话是李坏凭一种很直接的反应说出来的，可是当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他脸上的肌肉就开始僵硬，每说一个字，就僵硬一阵。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就已经好像变成了一个死灰色的面具。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当今江湖中，这句话几乎已经和当年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同样可怕。

老人又问。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李坏默认。

“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老人黯然说：“因为我现在的情况，就正如我当年向薛先生挑战时，他的情况一样。我若应战，必败无疑，败就是死。”

李坏沉默。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败。”老人又说：“我能死，却不能败。”

他苍白衰老的脸上已因激动而起了一阵彷佛一个人在垂死前脸上所发生的那种红晖。

“因为我是李家的人，我绝不能败在任何人的飞刀下，我绝不能让我的祖先在九泉下死不瞑目。”

他盯着李坏：“所以我要你回来，要你替我接这一战，要你去为我击败薛家的后代。”

老人连声音都已嘶哑：“这一战，你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李坏的脸已由僵硬变为扭曲，任何一个以前看过他的人，都绝对不会想到他的脸会变得这么可怕。

他的手也在紧握着，就好像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紧握着一块浮木一样。

——只许生，不许死。只许胜，不许败。

李坏的声音忽然也已变得完全嘶哑。

“你的意思难道说是要我去杀了他？”

“是的。”老人说：“到了必要时，你只有杀了他，非杀不可。”

李坏本来一直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就好像一个已经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样。

可是他现在忽然跳了起来，又好像一个死人忽然被某一种邪恶神奇的符咒所催动，忽然带着另外一个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没有人能形容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他对他父亲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看他的父亲，而是看着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了悲伤与咀咒的世界。

“你凭什么要我去做这种事？你凭什么要我去杀一个跟我完全没有仇恨的人？”

“因为这是李家的事，因为你也是李家的后代。”

“直到现在你才承认我是李家的后代，以前呢？以前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母子两个人？”

李坏的声音几乎已经哑得听不见了：“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继承李家道统的大少爷呢？他为什么不替你去出头？为什么不去替你杀人？为什么要我去？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我……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看见他流泪。

因为他眼泪开始流出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老人没有阻拦。

老人的老眼中也有泪盈眶，却未流下。

老人已有多年未曾流泪，老人的泪似已干枯。

六

已经是腊月了，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冻得麻木，就像是一个失意的浪子的心一样，麻木得连锥子都刺不痛。

李坏冲出门，就看见一个绝美的妇人，站在一株老松下，凝视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女人，无论谁只要看过她一眼，以后在梦魂中也许都会重见她的。

此刻站在松下向李坏凝睇的妇人，就是这种女人。

她已经三十出头，可是看到她的人，谁也不会去计较她的年纪。

她穿一身银白色的狐裘，配她修长的身材，洁白的皮肤。配那一株古松的苍绿，看起来就像是图画中的人，已非人间所有。

可是李坏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

李坏现在只想远远的跑走，跑到一个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地方去。

想不到，这位尊贵如仙子的妇人却挡住他的路。

“二少爷。”她看着李坏说：“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一定要见你一面，你也非见他一面不可。”

松后还有一个人，也穿一身银白色狐裘，坐在一张铺满了狐皮的大椅上。一种已经完全没有血色苍白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院子已经被冻得完全麻木的冰雪。

“是你要见我？”

“是，是我。”

“你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因为我就是刚才你说的那个李家的大儿子。”

他说：“我要见你，只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去接这一战。”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是年纪也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发亮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但却还是清澈而明亮。

李坏胸中的热血又开始在往上涌。

这个人就是他的兄长，这个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只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人和这个人的母亲，所以他自己的母亲和他自己才会被李家所遗弃。他才会像野狗一样流落在街头。

李坏双拳紧握，尽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成一种最难听最刺耳的冷笑。

“原来你就是李大少爷，我的确很想见你一面，因为我实在也很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能去替李家接这一战。”

李正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坏，然后慢慢的从狐裘中伸出他的一双手。

他的一双手已经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双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齐根切断。

七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已经练成了李家天下无敌的飞刀。”

“你，也经历过十四岁的阶段，你当然也知道一个年轻人在那个阶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种想法错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替我们李家捞一点能够光宗耀祖的名声，想以我那时自以为已经练成的飞刀，去遍战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结果是什么呢？”

李正看着他自己一双残缺的手：“这就是我的结果，这也是我替我们李家付出的代价。”

他忽然抬头盯着李坏，他忧郁的眼神忽然变得飞刀般锐利强烈。

“你呢？”他一字字的问李坏：“现在你是不是也应该为我们李家做一点事了。”

锦 囊

一

李坏醉了。

他怎么能不醉？

一个人在悲伤潦倒失意失败的时候，如果他的意志够坚强，他都可能不醉。如果他没有钱沽酒，如果他根本不能喝酒，他当然也不会醉。

李坏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子的。

李坏并没有悲伤潦倒失意失败，李坏只不过遇到了一个他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而已。

李坏有钱沽酒，李坏喜欢喝酒，李坏不好，李坏也有点忧郁。

最重要的是，李坏现在的问题比其他八千个有问题的人，加起来的问题都大。

所以李坏醉了。

李坏可怕的醉，多么让人头痛身酸体软目红鼻塞的醉，又多么可爱。一种可以让人忘去了一切肉体上痛苦的麻醉，如果它不可爱，谁愿意被那种麻醉所麻醉。

只可惜，这种感觉既不持久也不可靠。

这大概就是，古往今来普天之下，每一个醉人最头痛的事。因为每个醉人都要醒，非醒不可，醒了就要面对现实。

更可怕的是，每一个醉人醒来后，所面对的现实，通常都是他所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李坏醒了。

他醒来后，所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韩峻那一张无情无义而且全无表情的脸。

二

李坏醉，李坏醒。

他也不知醉过多少次，唯一的遗憾是，每次醉后他都会醒。在现在这一瞬间，他实在希望他醉后能永不复醒。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看见韩峻这张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入韩峻的手里。

奇怪的是，韩峻的样子看来好像也并不怎么喜欢看见他，只不过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已冷淡得超乎常情之外。

李坏对这种感觉的反应非常强烈，因为这个地方非常暗，李坏在酒醉初醒后，所能看到的只有这一双特别让人觉得感应强烈的眼睛。

除此之外，他还能听到韩峻在问，用一种同样异乎寻常的冷漠声音问他。

“你是不是姓李，是不是叫李坏？”

“是。”

“大内银库所失窃的那一百七十万两库银，是不是你盗去的？”

“不是。”

这两个问题都是刑例审问人犯时最普通的问题，可是李坏听了却很吃惊。

因为这两个问题，都不像是韩峻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完全没有以前那么严峻冷酷。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内库的那件盗案完全没有关系？”韩峻又问。

“是的，我和那件案子完全无关。”

“那么你这几个月来所挥霍花去的钱财，是从那里来的？”

“我的钱财是从那里来的，好像也跟你没有关系，连一点狗屁的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是李坏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他深深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是他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已经准备要被修理了。

在韩峻面前说出这种话之后，被毒打一顿，几乎是免不了的事。奇怪的是，韩峻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比阎王还凶狠的家伙，怎么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为什么忽然变得对李坏如此客气。

黑暗中居然另外还有人在。

“李坏，没有关系的。不管韩老总问你什么，你都不妨大胆照实说。”这个人告诉李坏：“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诚恳温和，而且带着种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的正直和威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李坏虽然还没有看见这个人，却已经对他产生了一分亲切和信心。

“韩总捕，你再问。”这个人说：“我相信他不会不说实话的。”

韩峻干咳了两声，把刚刚的那句话又问了一次，问李坏怎么会忽然得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本来是李坏的秘密。

可是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下，在黑暗中，那个人的独处中，他居然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三

多年前铁银衣经过多年地毯式的搜寻之后，终于找到了李坏，把李坏从那个小城的泥泞中带了回去。让他见到了他的父亲，也让他传得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秘技。

可是李坏却还是没法子耽下去，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法子耽下去。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李家的人，不是属于这个世界。

他宁可像野狗一样在泥泞中打滚，也不愿意锦衣玉食活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所以，他跑了。

在一个没有星没有月也没有风的晚上，他从厨房里偷了好大好大一块还没有完全煮熟的卤牛肉，用一条麻绳像绑背包一样，绑在背后。就从这个天下武林中人公认的第一家族中逃了出去。

他受不了约束，也受不了这里的家人奴仆们对他那种尊敬得接近冷淡的态度。

因为他不懂，在世家贵族间，最尊敬的礼貌，总是会带一点冷淡的。太亲热太亲密就显不出尊敬来了。

李坏当然不愧，一个在泥泞中生长的野孩子，怎么会懂得这种道理？

这种道理甚至连腰缠万贯的大富翁都不懂。

所以李坏跑了。

可惜他没有跑多远就被铁银衣截住，铁银衣居然也没有叫他回去。只不过，交给他两样东西——一本小册，一个锦囊。

“这是你父亲要我交给你的。”

小册中记载的就是昔年小李探花，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

“这些日子来，我相信你父亲教给你很多关于飞刀的秘法。”铁银衣说：“再加上这个册子里的要诀和你自己的苦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练成你们李家的飞刀，因为你本来就是李家的人，你的血里面本来就有你们李家的血。”

锦囊呢？

“这个锦囊里有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铁银衣说：“因为这个锦囊是你母亲要你父亲交给你的，我们谁也没有打开来看过。”

锦囊里只有一张简略的地图，和几行简略的解说。说明了要怎么样寻找，才能找到图中标示的地方。

这张图就好像一根能够点铁成金的手指一样。

李坏找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他独处七年，练成了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也找到了一宗富可敌国的宝藏。

四

韩峻虽然一直在勉强的控制自己，可是当他在听李坏诉说这个事的时候，他脸上，甚至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经不受他的控制。都一直不停的在抽缩跳动。

静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当然也在听。

“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价值究竟有多大？”他问李坏。

“我相信，它的价值绝不会在大内失窃的库银之下。”

黑暗中有人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又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才缓缓的说。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那么我就不得不问你一件事了。”这个人问李坏：“你的母亲是谁？”

“先母复姓上官。”

“难道令堂就是上官小仙？”这个一直很沉静的人，声音忽然变得也有点激动了起来。

“不是。”李坏说：“仙姨是先母之姐，先母是她的妹妹。”

黑暗中的人又长长吐出一口气：“难道你所找到的那一宗宝藏，就是昔年上官金虹的金钱帮，遗留在人间的宝藏？”

这句话当然已不需要再回答。

五

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李坏立刻就明白，韩峻看起来为什么会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

这间黑暗的屋子，原来竟是一间宽阔华丽的大厅，除了韩峻和李坏之外，大厅还有九个人。

九个人虽然都静坐不动，李坏也不认得他们，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是寻常的人。他们的气度和神情，已经足够表现出他们的身份。

在这么样九个人的监视之下，韩峻怎么敢妄动。

一个清瘦削矮小，着紫袍系玉带的老人，慢慢的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可是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这个气度高雅的老人说：“我姓徐，字坚白，号青石。”

他的声音亲切而温和，就是刚才在黑暗中说话的那一个人。

李坏当然知道他。

徐家和李家是世交，青石老人和曼青先生，在少年时就换过了金兰帖子。只不过他禀承家训，走的是正统的路子，由秀才而举人，由单人而进士然后点为翰林，入清菀，到如今已官居一品。

以他的身份，怎么会卷入这件事的漩涡？

青石老人好像已经看出他心里的疑惑。

“我们这次出面，都是为了你来澄清这件事的，因为我们都是令尊的朋友。”青石老人说：“令尊相信你绝不是一个会为了钱财而去犯罪的人，我们也相信他的看法。”

所以他和另外八位气度同样高雅的老人，同时笑了笑。

“所以我们这些久已不问世事的老头子，这次才会挺身而出。”青石老人说：“现在事情的真象终于已水落石出，现在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不是做儿子的所能了解的。”

他拍了拍李坏的肩：“你实在应该以能够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李坏没有开口。

他只怕他一开口，眼中的热泪，就会忍不住夺眶而出。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青石老人说：“有一位姓方的姑娘，本来想见你最后一面的，我也答应了她，可是后来她自己又改变了主意。”

——相见不如不见。

——可可，可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只希望你明白，我也是情不由己。

“现在，你在我们这一方面的事情已经全部了结了。对我们来说，你已经是个完全自由的人了。”青石老人道：“以后你应该怎么做，想去做些什么事，都完全由你自己来决定。”

六

瑞雪。

这种可以冷得死人的大雪，居然也常常会被某些人当作吉兆。

因为他们看不见雪中冻骨，也听不见孩子们在酷寒中挨饿的哀号。

可是瑞雪是不是真的能兆丰年呢？

大概是，春雪初溶，当然对灌溉有利。灌溉使土地肥沃，在肥沃的土地上，收成总是好的。

宝剑有双锋，每件事都有正反两面。只可惜能同时看到正反两面的人，却很少。

昨夜的积雪，一片片被风吹落，风是从西北吹来，风声如呼哨。

可是李坏听不见。

因为李坏心里还有几句话在回荡，别的声音他全都听不见了。

——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是儿子想象不到的。

——你应该以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从今以后，你已经是一个自由人，应该怎么做，要去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去决定。

月光如雪，月光如血

小 楼

一

这间屋子是在闹市中，是在闹市中的一个小楼上。

住在这个城市里面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小楼上有这么一户人家，一间屋子。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小楼上，这户人家中，住的是谁？

小楼的底层，本来是家绸缎庄。做生意真的是公公道道，童叟无欺。

所以这家绸缎庄忽然倒闭。

绸缎庄的上层，住的是个镖客和他年轻的妻子，听说这位镖客只不过是一家大镖局里面的资深趟子手而已，但却很得镖头们的信任，所以在家的时候很少。

所以他年轻的妻子在三、四个月前忽然就失踪了，听说是跟对面一家饭馆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跑了。

再上面的一层，本来是堆放绸缎布匹用的，根本没有人住。可是近月来，隔壁左右晚上如果有睡不着的人，偶而会听到一阵初生婴儿的啼哭声。

——那上面难道也有人搬去住吗？那户人家是什么人呢？

有些好奇的人，忍不住想上去瞧瞧。

可是绸缎庄的大门上，已经贴上了官府的封条。

二

小楼的最上层，本来有三间屋子。最大的一间堆放绸缎布匹，还有一间是伙计们的住处。

绸缎庄的老掌柜夫妻俩勤俭刻苦，就住在另外一间。

可是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都变了，变成了一片白，白得一尘不染。

从这个小楼上的后窗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三代探花，李府的后院。

李府后院中，也有一座小楼。在多年来，灯火久已黯淡的李家后院中，只有这座小楼是灯光经常通夜不灭的。

久居在这里的人，大多都知道这座小楼就是昔年小李探花的读书处。小李探花离家后，这座小楼就变成了他早日恋人林诗音的闺房。而现在，却是李家第三代主人曼青老先生养病的地方。

这里本来是一条陋巷，因为小李探花的盛名所致，好奇的人纷纷赶来瞻仰，所以才渐渐热闹了起来。

飞刀去，人亦去，名仍在。

所以这地方也渐渐一天比一天热闹，只不过近年来已渐渐有了疲态。

所以这家绸缎庄才会倒闭。

在这么样一个地区，在一家已经倒闭了的绸缎庄的小楼上，为什么忽然会有一家人特地搬来？而且把这个小楼上的三间小屋，布置得像一个用冰雪造成的小小宫殿一样？

三

屋子里一片雪白，雪白的墙，雪白的顶，用洁白如雪的纯丝所织成的床帐，地上铺满了雪白色的银狐皮毛，甚至连妆台上的梳具都是银白色的。

每当雪白的纱罩中灯光亮起时，这屋子里的光线就会柔和如月光。

此刻窗外无月，只有一个穿一身雪白柔丝长袍的妇人，独坐在白纱灯下。

她的脸色在灯光映照下，看起来彷佛远比那苍白的纱罩更无血色。

刚才那室中还彷佛有婴儿的哭声，可是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又过了很久，门外才有人轻轻呼唤。

“小姐。”

一个也穿着一件雪白长袍，却梳着一条漆黑大辫子的小姑娘，轻轻的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这个小姑娘说：“弟弟已经睡着了，睡得很好，所以我才进来看看小姐。”

“看我？”小姐的声音很冷：“你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小姑娘的眼中充满悲戚，可是同情却更甚于悲戚：“小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有心事，可是这几个月来你的心事又比以前更重得多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呢：为什么要这么样折磨自己？”

小姑娘总是多愁善感的，她这位小姐的多愁善感却似乎更重。

窗子开着，窗外除了冷风寒星之外，什么都没有。可是过了一阵子之后，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爆竹声，一连串接着一连串的爆竹声。

忽然之间，这一阵阵的爆竹声，彷佛已响彻了大地。

这位满怀忧郁伤感的小姐，本来彷佛一直都已投入一个悲惨而又美丽的旧梦，这时候才被忽然惊醒。忽然问她身边这个梳大辫子的小姑娘。

“小星，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放鞭炮？”

“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六了，是接财神的日子。”小星说：“今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在接财神，我们呢？”

小姐凝视着窗外的黑暗，震耳的爆竹声，她好像已完全听不见，过了很久她才淡淡的说。

“我们要接的不是财神。”

“不是财神，是什么神？”小星努力在她的脸上装出很愉快的笑容：“是不是月神？是不是那位刀如月光的月神？”

这位白衣如雪月的小姐，忽然间站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黑暗的穹苍。

“不错，我是想接月神。因为在某一些古老的传说中，月的意思就是死。”她说：“太阳是生，月是死。”

窗外无月。

可是在不远处，又彷佛很遥远处的一座小楼上，彷佛仍然有灯光在闪铄。

“我相信此时此刻，在那一边那一座小楼的灯光下，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月与死。”她的声音冷淡而无情：“因为今夜距离今年元夜十五，已经只剩下九天了。”

就在这时候，临时中忽然又有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了过来。

曼青老人

这座小楼已经非常陈旧。

曾经住在这座小楼上的人，都已经因为他们的寂寞哀伤，或者是因为他的义气和傲气而离开了。

此刻已经留在小楼上的人，也已身心憔悴，寂寞得随时随地都恨不得快点死了的好。

他还没有死，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死。

他还没有死，只不过因为他是李家的子孙。他可以死，却不能让李家的尊荣死在他的手里。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寂寞有时候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曾经听过，他一位非常有智慧的朋友告诉他，一句至今他才深信不疑的话。

——这个世界上最可恨的事就是寂寞。

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有家庭，有事业，有子女，有朋友，有健康的时候。

当他的妻子带他的孩子回娘家的时候，当他的事业有休闲的时候，当他不愿意去找他的朋友，而宁可一个人闲暇独处的时候。

他拿一杯酒，独坐在空旷幽雅的庭园中，他寂寞得甚至可以听见酒在杯中摇荡的声音，那时候他会轻轻的叹一口气说：

“寂寞真是一种享受。”

曼青先生抓紧了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汗。

生 死

小星也在遥望着对面小楼上的灯光，用一种很坚决的态度说：

“小姐，正月十五那天，我一定也要陪你过去。因为我要看看那个李曼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为什么要把老爹逼得那么惨。”小星说：“我娘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盼望着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这个李曼青死在小姐你的刀下。”

风神如月的小姐，淡淡的笑了笑。

“李曼青不会死在我刀下的。”她说：“因为正月十五那天，他根本不会应战。”

“为什么？”小星问：“难道李曼青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他不怕死，可是他怕败。”月神说：“他是小李探花的后代，他不能败。”

小星忽然沉默，一张嫣红的脸忽然变得苍白。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

“小姐，李坏李少爷难道真的是他们李家的后代？”

“嗯。”

“那么他一定不知道向李家挑战的人就是你？”

“他知道。”月神幽幽的说：“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现在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小星咬住了嘴唇，所以声音也变得有点含糊不清。

“如果他真的知道，正月十五那一天他的对手就是你，他就应该走得远远。”小星说：

“他怎么能忍心对你出手？”

“因为他别无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他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李家的子孙。他绝不能让李家的尊荣毁在他的手里。”

月神说：“就正如我虽然明知我的对手一定会是他，我也不能让薛家的尊荣毁在我的手里。”

她用一种平静得已经接近冷酷的声音接着说：“天下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在某一种情况中，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也不能不做下去。”

鞭炮声已经完全消寂了，天地间已经变为一片死静，可是在这无声无色无语的静寂中，却彷佛还有一种别人听不见，只有他们能够听得见的声音在回荡。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

“小姐，”小星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替他生了个孩子？”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月神说：“我替他生这个孩子，并不是为了要替他们李家留一个后代，我替他生的这个孩子，虽然是他们李家的后代，也同样是我们薛家的后代。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可是，如果你告诉了他，他也许就不会对你出手了。”

“如果我告诉了他，他不忍杀我，我还是一定会杀了他，因为我也非胜不可，而胜就是生，败就是死。”

小星忽然紧紧的咬住了嘴唇，眼泪还是忍不住沿着她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

“小姐，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月神说：“什么话你都可以问。”

“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争生死，争胜负，争存亡的那一剎那间，他会不会忍心下手杀你？”

“我不知道。”

“那么，到了那一刻，你是不是能忍心杀得了他？”

月神沉默着，过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尾 声

这个世界上，本来都有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非要到了那件分生死胜负存亡的那一剎那间，才能够知道结果。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

李坏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

生死存亡是一剎那间的事，可是他们的情感却是永恒的。

无论李坏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对李坏来说都是一个悲剧。

无论月神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对月神来说，也同样是一个悲剧。

生老病死，本都是悲。这个世界上的悲剧已经有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了，一个只喜欢笑，不喜欢哭的人，为什么还要写一些让人流泪的悲剧。

每一种悲剧都最少有一种方法可以去避免，我希望每一个不喜欢哭的人，都能够想出一种法子，来避免这种悲剧。

全书完

关于飞刀古龙一刀不仅是一种武器，而且在俗传的十八般武器中排名第一。

可是在某一方面来说，刀是比不上剑的，它没有剑那种高雅神秘浪漫的气质，也没有剑的尊贵。

剑有时候是一种华丽的装饰，有时候是一种身分和地位的象征。

在某一种时候，剑甚至是一种权力和威严的象征。

刀不是。

剑是优雅的，是属于贵族的，刀却是普遍化的，平民化的。

有关剑的联想，往往是在宫廷里，在深山里，在白云间。

刀却是和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的。

人出世以后，从剪断他脐带的剪刀开始，就和刀脱不开关系，切菜、裁衣、剪布、理发、修须、整甲、分肉、剖鱼、切烟、示警、扬威、正法，这些事没有一件可以少得了刀。

人类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刀，爱好像人类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米和水一样。

奇怪的是，在人们的心目中，刀还比剑更残酷更惨烈更凶悍更野蛮更刚猛。

刀有很多种，有单刀、双刀、朴刀、戒刀、锯齿刀、砍山刀、鬼头刀、雁翎刀、五凤朝阳刀、鱼鳞紫金刀。

飞刀无疑也是刀的一种，虽然在正史中很少有记载，却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性与传奇性。

对于“扁钻”是不是属于刀的一种呢？那就无法可考了。

李寻欢这个人物是虚构的，李寻欢的“小李飞刀”当然也是。

大家都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李寻欢这样的人物，也不可能有“小李飞刀”这样的武器。

因为这个人物太侠义正气，屈己从人，这种武器太玄奇神妙，已经脱离了现实。

因为大家所谓的“现实”，是活在现代这个世界中的人们，而不是李寻欢那个时代。

所以李寻欢和他的小李飞刀是不是虚构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物是否他能活在他的读者们的心里，是否能激起大家的共鸣，是不是能让大家和他共悲喜同欢笑。

本来谁也不知道李寻欢和他的飞刀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经过电影的处理后，却使得他们更形象化，也更大众化了。

从某一种角度看大众化就是俗，就是从俗，就是远离文学和艺术。

可是我总认为在现在这么样一种社会形态中，大众化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至少比一个人躲在象牙塔里独自哭泣的好。

有关李寻欢和他的飞刀的故事是一部小说，“飞刀？又见飞刀”这部小说，当然也和李寻欢的故事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可是他们之间有很多完全不相同的地方。

——虽然这两个故事同样是李寻欢两代间的恩怨情仇，却是完全独立的。

——小李飞刀的故事虽然已经被很多次搬上银幕和荧光幕，但他的故事，却已经被写成小说很久了，“飞刀”的故事现在已经拍摄成电影了，小说却刚刚开始写。

这种例子就好像萧十一郎一样，先有电影才有小说。

这种情况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枝节，使得故事更精简，变化更多。

因为电影是一种整体的作业，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人的心血，也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物力和财力。

所以写电影小说的时候，和写一般小说的心情是绝不相同的。

幸好写这两种小说还有一点相同的地方，总希望能让读者激起一点欢欣鼓舞之心，敌忾同仇之气。

我想这也许就是我写小说的最大目的之一。

——当然并不是全部目的。

还有一点我必须声明。

现在我腕伤犹未愈，还不能不停的写很多字，所以我只能由我口述，请人代笔。

这种写稿的方式，是我以前一直不愿意做的。

因为这样写稿常常会忽略很多文字上和故事上的细节，对于人性的刻划和感伤，也绝不会有自己用笔去写出来的那种体会。

最少绝不会有那种细致婉转的伤感，那么深的感触。

当然在文字上也会有一点欠缺的；因为中国文字的精巧，几乎就像是中国文人的伤感那么细腻。

幸好我也不必向各位抱歉，因为像这么样写出来的小说情节一定是比较流畅紧凑的，一定不会生涩苦闷冗长的毛病。

而生涩苦闷冗长一向是常常出现在我小说中的毛病。

于病后，非关病酒。不在酒后。

七十年二月十日夜

九月鹰飞

青城死士

晨。

久雪初晴，酷寒却使得长街上的积雪都结成冰，屋檐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错，彷佛正等待着择人而噬。

可是街上却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紧的关着，密云低压，天地间竟似充满了一种足以冻结一切生命的杀气。

没有风，连风都似已被冻死。

童铜山拥着貂裘，坐在长街尽头处的一张虎皮交椅上，面对着这条死寂的长街，心里觉得很满意。

因为他的命令已被彻底执行。

他已将这条长街辟为战场，不出半个时辰他就要以西城老杜火烫的血，来洗清这条街上冰冷的积雪。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若有一个人敢走上这条长街，他就要杀了这个人，若有一只脚敢踏上这条长街，他就要砍断这只脚。

这是他的城市，无论谁都休想在他的地盘上插一脚，西城老杜也休想。

除了卫八太爷外，他绝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数十条青衣劲装的大汉，束手肃立在他身后。

他身旁却还摆着两张同样的虎皮交椅，一个脸色惨白，满面傲气的年轻人，身上披着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懒洋洋的靠在左面一张椅子上，用小指勾着柄镶着宝石的乌鞘长剑，不停的甩来甩去。

对他说来，这件事根本就很无聊，很无趣。

因为他要杀的并不是西城老杜这种人，这种人还不配他出手。

右面的一个人年纪更轻，正在用一柄雪亮的雁翎刀，修自己的指甲。

他显然尽量想作出从容镇定的样子来，但一张长满了青春痘的脸，却已因兴奋而发红。

童铜山很了解这年轻人的心情。

他自己第一次被卫八太爷派出来执行任务时，也同样紧张的。

但是他也知道，这年轻人既然能在卫八太爷门下的十三太保中名列十二，手上的一柄雁翎刀，就必定不会令人失望。

卫八太爷门下的十三太保，徒手也没有令人失望过。

紧闭着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划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哭声刚响起，就停止，孩子的嘴显然已被大人们堵住。

一条皮毛已脱落的老狗，夹着尾巴，从墙角的狗洞里钻出来，窜过长街。

那脸上长着青春痘的少年，看着这条狗窜到街心，眼睛里彷佛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左手慢慢的伸入衣襟里，突又很快的挥出。

刀光一闪，狗已被钉死在街心，恰巧贯穿了它的咽喉，它的血流过雪地时，也同样是鲜红的。

童铜山精神一振，脱口而赞，道：“好，十二弟好快的出手。”

这少年显然也对自己的出手很满意，傲然道：“童老大既然已传令下去，无论是人是狗，只要敢闯到这里来，我段十二都要他的命。”

童铜山仰面大笑，道：“有辛四弟和十二郎这样的少年豪杰在这里，莫说只有一个西城老大，就算有十个，又何足惧？”

辛四却冷冷道：“只怕今日还轮不到我来出手。”

他小指上勾着的长剑突然停止晃动，童铜山的笑声也突然停顿。

古老而僻静的长街另一头，已有一行人很快的走了过来。

一行二十七、八个人，全都是黑短袄，紫脚裤，脚上薄底快靴，踏在冰雪上，“沙沙”的发响。

为首的一个人浓眉大眼，满面精悍之色，正是西城第一条好汉，“大眼”老杜。

看到了这个人，童铜山的脸立刻绷紧，连毛孔都似已收缩。

一个劲装佩剑的少年，突然从后面窜出来，一步窜到他身后，扶剑而立。

只听弓弦之声急响，后面的数十条青衣大汉，一个个都已搭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杀气更浓，除了那一阵阵如刀锋磨擦的脚步声外，天地间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眼见对面这一行人已越走越近，谁知就在这时，街道旁一扁窄门突然被推开，十三、四个白衣人鱼贯走了出来，迎上了西城老杜，其中一个人低低说了两句话，西城老杜竟一言不发，原地站住。

这一行白衣人却向童铜山走了过来，童铜山这才看出他们身上，竟只穿着件白麻单衣，背后背着卷草席，手上提着根短杖，赤足穿着草鞋。

在这种酷寒的天气里，这些人看来竟丝毫没有寒冷畏缩之色，只不过手脚都已冻得发青，脸也是铁青的，青中透白的脸上，竟全没有表情，就像是死人的脸一样，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怕。

走过那死狗旁边时，其中一人突然俯下身，解下背后的草席，卷起了这条死狗，用本来系草席的长绳捆起，拴在木杖上，再大步追上他的同伴。

段十二的脸色已变了，左手又慢慢的伸入怀里，似乎又要发刀。

童铜山却用眼色止住了他，压低声音，道：“这些人看来都透着有点古怪，我们不如先摸清他们的来意再说。”

段十二冷笑道：“就算他们现在看来有点古怪，变成死人后也不会有什么古怪了。”

他嘴里虽这么说，毕竟还是没有出手。

童铜山却又沉声唤道：“童扬。”

身后那劲装佩剑的少年，立刻应声道：“在。”

童铜山道：“等一等你先去伸量伸量他们的武功，一不对就赶紧回来，千万莫死缠烂斗。”

童扬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扶剑道：“弟子明白。”

只见刚才说话的那白衣人一摆手，一行人竟都在一丈外站住。

这人青惨惨的一张马脸，双眼狭长，颧骨高耸，一张大嘴不笑的时候都已将裂到耳下，装束打扮虽然也跟别人完全没什么两样，但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他必定是这些人之间的首领。

童铜山当然也已看出，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盯在这人身上，突然问道：“尊姓大名？”

这人道：“墨白。”

童铜山道：“那里来的？”

墨白道：“青城。”

童铜山道：“来干什么？”

墨白道：“但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童铜山突然纵声长笑，道：“原来朋友是想来劝架的。”

墨白道：“正是。”

童铜山道：“这场架就凭你也能劝得了么？”

墨白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连话都不说了。

童扬早已跃跃欲试，此刻一个箭步窜出去，厉声道：“要劝架也容易，只不过先得问问我手中这柄剑答不答应。”

他一反手，“呛”的一声，剑已出鞘。

墨白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反而有个最瘦最小的白衣童子走了出来，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童扬皱眉道：“你这小鬼来干什么？”

白衣童子的脸上居然也是冷冰冰的全无表情，淡淡道：“来问问你的这柄剑答不答应。”

童扬怒道：“就凭你？”

白衣童子道：“你是用剑的，我恰巧也是用剑的。”

童扬突然也纵声狂笑，道：“好，我就先打发了你再说。”

笑声中，他掌中的剑已毒蛇般刺出，直刺这白衣童子的心口。

白衣童子双手一分，竟也从短棍中抽出了柄窄剑。

童扬一看“毒蛇吐信”刺过来，他居然不避不闪，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只听“哧”的一声，童扬手里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心口。

鲜血红花般的飞溅而出时，他手里的剑，竟已刺出一着“毒蛇吐信”，刺入了童扬的心口。

突然间，所有的动作全部停顿，连呼吸都似已完全停顿。

眨眼间这一战已结束。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几乎不能相信世上真有这么样的人，真有这么样的事。

鲜血雨一般落下，雾一般消散。

雪地上已多了点点血花，鲜艳如红梅。

白衣童子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只不过一双眼睛刚刚死鱼般凸出，也还是在看着童扬，眼睛里竟似还带着极冷酷的讥诮之意。

童扬的脸却已完全扭曲变形，眼睛里更充满了惊讶、愤怒、恐惧。

他死也不信世上竟真的有这种人，这种事。

他死也不相信。

他们竟这样面面相对，站在那里，突然间，两个人的眼睛全都变得空洞无神。

然后两个人竟全都倒了下去。

一个白衣人从后面慢慢的走出来，解下了背后的草席，抱起了死去的尸体，用系草席的长绳捆住，拴在短杖上，又慢慢的走了回去。

他脸上也仍然冷冰冰的全无表情，就和他的同伴刚才卷起那条死狗时完全一样。

狂风突起，从远方吹过来，风中还带着远山上的冰碴子。

但童铜山身后的大汉们，却只觉得全身在冒汗。

墨白凝视着童铜山，徐徐道：“阁下是否已肯化干戈为玉帛？”

段十二突然冲出去，厉声道：“你还得再问问我这柄刀。”

一个白衣人慢慢的从墨白身后走出来，道：“我来问。”

段十二道：“你也是用刀的。”

这白衣人道：“正是。”

他的手一分，果然从短杖中抽出了一柄刀。

段十二这才看出，他们手里的短杖，有宽有窄，有圆有扁，里面藏的兵器显然都不同。

别人用的若是剑，他们就用剑来对付，别人用的若是刀，他们就也用刀。

段十二冷笑道：“好，你先看这一刀。”

他身形未转，雁翎刀已带着劲风，急削这白衣人的左肩。

白衣人居然也不避不闪，掌中刀也同样以一着“立劈华山”，急削段十二的左肩。

但段十二的武功，却显然不是童扬所能比得上的，他招式明明已用老，突然悬崖勒马，转身错步，刀锋反转，由八方藏刀式，突然变为倒打金钟，刀光如匹练般反撩白衣人的胸肋。

谁知白衣人竟也悬崖勒马，由八方藏刀式，变为倒打金钟。

他出手虽慢了半着，但段十二若不变招，纵然能将对方立毙刀下，自己也万万避不开对方的这一刀。

白衣人不要命，他却还是要命的。

他一刀削出时，已先防到了这一着，突然清啸一声，振臂而起，凌空翻身，挥刀急刺白衣人的左颈。

他这一着以上凌下，占尽先机，白衣人全身都似已在他刀风笼罩下，非但无法变招，连闪避都无法闪避。

可怕的是，他根本也不想闪避。

段十二一刀砍在他左颈上时，他的刀也已刺入了段十二的小腹。

三尺长的刀锋，竟全都刺了进去，只剩下一截刀柄。

段十二狂吼一声，整个人竟像是施放火箭般，直窜上两丈。

鲜血雨点般落下来，一点点全都落在这白衣人身上。

他的一身白衣突然间已被染红，但脸上却还是冷冰冰的全无表情，直等段十二的人从半空中跌下来，他才倒下去。

对他说来，死，就像是回家一样，根本就不是件值得畏惧的事。

童铜山脸色已变了，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这算是什么武功？”

墨白淡淡道：“这本就不能算什么武功。”

童铜山怒道：“这算什么？”

墨白道：“这只能算一点教训。”

童铜山道：“教训？”

墨白道：“这教训告诉我们，你若一定要杀别人，别人也同样能杀你。”

辛四突然冷笑道：“只怕未必。”

他还是用小指勾着剑上的丝带，慢慢的走了出来，剑鞘拖在冰雪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磨擦声。

可是他惨白的脸上，却似已有了光彩，眼睛里也在发着光，冷冷道：“我若要杀你时，你就休想能杀得了我。”

一个白衣人淡淡道：“只怕未必。”

四个字说完，他的人已到了辛四面前，身手显然比刚才两人快得多。

辛四道：“未必？”

白衣人道：“无论多辛辣狠毒的剑法，都有人可破的。”

辛四道：“杀人的剑法，就无人能破。”

白衣人道：“有一种人。”

辛四道：“那种人？”

白衣人道：“不怕死的人。”

辛四道：“你就是不怕死的人？”

白衣人道：

“生而何欢，死有何惧？”

辛四冷笑道：“你活着就是为了要准备死的。”

白衣人道：“是的。”

辛四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就成全了你。”

他的剑突然出鞘，眨眼间已刺出七剑，剑风如破竹，剑光如闪电，只见满天剑影如花雨，令人根本就无法分辨他的出手方位。

白衣人也根本就不想分辨，也不想闪避，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等着。

他根本早已准备要死的，对方的剑无论从什么地方刺过来，他根本就不在乎。

辛四七剑刺出，这白衣人竟连动都没有动，辛四的剑一发即收，七剑都被逼成了虚招，突然一滑步，也到了白衣人旁边。

他已算准了这部位正是白衣人的死角，没有人能在死角中出手。

他要杀这个人时，绝不给一点机会让这个人杀他。

这一招刺出，虚招已变成实招，剑光闪电般刺向白衣人的背脊。

只听“哧”的一声，剑锋已入肉。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在磨擦着对方的骨头。但就在这时，他赫然发现这一剑并没有刺上对方背脊乃刺上了对方的胸膛。

就在他招式已用到的那一剎那间，白衣人竟突然转身，以胸膛迎上了他的剑锋。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着，无论谁也不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抵挡剑锋。

但这白衣人竟以他自己的人作武器。

辛四的脸色变了，用力拔剑，剑锋赫然已被对方的肋骨夹住。

他想撤手时，白衣人的剑已无声无息的刺了过来，就像是个温柔的少女，将一朵鲜花慢慢的插入瓶中一样，将剑锋慢慢的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胸膛上一阵寒冷。

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全部冷却。

鲜血红花般飞溅出来，他们面对面的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白衣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辛四的脸上却已因惊惧而扭曲变形。

他的剑法虽然比童扬高得多，出手虽然比童扬快得多，但结果却是同样的。

这一战突然已结束。

童铜山霍然站起，脸上已全无血色。

他并不是没有看过杀人，也不是没有看过人被杀。

但他却从未想到过，杀人竟是件如此惨烈，如此可怕的事。

杀人或被杀都同样惨烈，同样可怕。

他突然觉得想呕吐。

墨白凝视着他，慢慢道：

“你若要杀人，别人也同样能杀你，这教训你现在想必已经相信了。”

童铜山慢慢的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他根本已无话可说。

墨白道：“似乎你也该明白，杀人和被杀往往会同样痛苦。”

童铜山承认，他已不能不承认。

墨白道：“那么你为何还要杀人？”

童铜山双眉紧皱，忽然道：“我只想明白，你们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白道：“不为什么。”

童铜山道：“你们不是老杜找来的。”

墨白道：“不是，我既不认得你，也不认得他。”

童铜山道：“但你们却不惜为他而死。”

墨白道：“我们也不是为他而死的，我们死，只不过是想要别人活着而已。”

他看了看血泊中的尸体，又道：“这三个人虽已死了，但却至少有三十个人，可以因他们之死而活下去，何况，他们本来也不必死。”

童铜山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们真是从青城来的？”

墨白道：“你不信？”

童铜山实在不信，他只觉得这些人本该是从地狱中来的。

世上本不该有这种人。

墨白道：“你已答应？”

童铜山道：“答应什么？”

墨白道：“化干戈为玉帛。”

童铜山忽然叹了口气，道：

“只可惜我就算答应也没有用。”

墨白道：“为什么？”

童铜山道：“因为还有个人他不会答应。”

墨白道：“谁？”

童铜山道：“卫八太爷。”

墨白道：“你不妨叫他来找我。”

童铜山道：“到那里去找。”

墨白冷淡的目光忽然凝望到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道：“长安城里，冷香园中的梅花，现在想必已开了……”

卫八太爷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微笑着，拍你的肩膀，说一些他自己认为得意的笑话。

但他愤怒时，他就会变得和你认得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了。

他那张通常总是红光满面的脸，突然就会变得像是条饥饿而愤怒的狮子，眼睛里也会射出一种狮子般凌厉而可怕的光芒。

他的人看来简直已变成条怒狮，随时随刻都会将任何一个触怒他的人抓过来，撕成碎片，再一片片吞下去。

现在正是他愤怒的时候。

童铜山皱着眉头，站在他面前，这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现在却像是突然变成了只羔羊，连气都不敢喘。

卫八太爷用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瞪着他，咬着牙道：“你说那婊子养的混蛋叫墨白？”

童铜山道：“是。”

卫八太爷道：“你说他是从青城来的？”

童铜山道：“是。”

卫八太爷道：“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童铜山的头弯得更低，道：“是。”

卫八太爷喉咙里发出怒狮般的低吼道：“那婊子养的杀了我两个徒弟，你却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你还有脸来见我，我入死你亲娘祖奶奶。”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冲过来，一把揪住童铜山的衣襟，一下子就撕成两半，接着又正正反反，给了童铜山十七、八个耳括子。

童铜山的嘴角已被打得不停的流血，但看来却连一点愤怒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好像觉得很欢喜，很安心。

因为他知道卫八太爷打得越凶，骂得越凶，就表示还将他当做自己人。

只要卫八太爷还将他当做自己人，他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卫八太爷若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今天就休想能站着走出这屋子。

十七、八个耳光打完，卫八太爷又给他肚子上添了一脚。

童铜山虽已被打得一脸血，一头冷汗，却还是乖乖的站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

卫八太爷总算喘了口气，瞪着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小四子他们是去帮你杀人的。”

童铜山道：“知道。”

卫八大爷道：“现在他们已被人弄死，你反而活蹦乱跳的回来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童铜山道：“我不是东西，可是我也不敢不回来。”

卫八太爷道：“你这个王八蛋，你不敢不回来？你难道不会夹着尾巴逃得远远的，也免得让我老人家看着生气。”

童铜山道：“我也知道你老人家会生气，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我都没话说，但若要我背着你老人家逃走，我死也不肯。”

卫八太爷瞪着他，突然大笑，道：“好，有种。”

他伸手搂住了童铜山的肩，大笑道：“你们大家看着，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你们全都该学学他，做错事怕什么？他奶奶的有谁这一辈子没做错过事，连我卫天鹏都做错过事，何况别人。”

他一笑，大厅里十来个人立刻全都松了口气。

卫八太爷道：“你们有谁知道墨白那婊子养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虽然是问大家的，但他的眼睛却只盯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白白的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看来很斯文，也很和气。

不认得他的人，谁也看不出这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就是卫八太爷门下第一号最可怕的人物，黑白两道全都闻名丧胆的“铁锥子”韩贞。

他这人的确像是铁锥子，无论你有多硬的壳，他都能把你钻出个大洞来。

但看起来，他却绝对是个温和友善的人，脸上总是带着安详的微笑，说话的声音缓慢而稳定。

他确定了没有别人回答这句话之后，才慢慢道：“多年前，有一家姓墨的人，为了避祸而隐居到青城山，墨白也许就是这一家的人。”

卫天鹏又笑了，睥睨四顾，大笑道：“我早就说过，天下的事，这小子好像没有一样不知道的。”

韩贞微笑道：“但我却也不知道他们究竟隐居在青城山里的什么地方，多年以来，从未有人找到他们的隐居处，只不过每隔三五年，他们自己都要出山一次。”

卫天鹏道：“出来干什么？”

韩贞道：“管闲事。”

卫八太爷的脸又沉了下去，他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韩贞道：“他们不能不管闲事，因为他们自称是墨翟的后代，墨家的弟子，本就不能做一个独善其身的隐士。”

卫天鹏皱眉道：“墨翟又是个什么东西？”

韩贞淡淡道：“他不是东西，是个人。”

卫天鹏反而笑了，敢在他面前顶撞他的人并不多。

就像是大多数被称为“大爷”的人一样，他也喜欢有人来顶撞顶撞他。

韩贞道：“墨翟就是墨子，墨子的精神，就在于急人之难，甚至不惜摩顶放踵，赴汤蹈火的，所以墨家的弟子，绝不能做隐士，只能做义士。”

卫天鹏又沉下了脸，道：

“难道墨白那王八蛋也是个义士？”

韩贞笑了笑，道：“义士也有很多种的。”

卫天鹏道：“哦？”

韩贞道：“有种义士，做的事看来虽光明堂皇，其实暗地里却别有企图。”

卫天鹏道：“他就是这一种？”

韩贞道：“看来好像是的。”

卫天鹏道：“这种义士好对付。”

韩贞道：“怎么对付？”

卫天鹏道：“宰一个少一个。”

韩贞道：“宰不得。”

卫天鹏道：“为什么宰不得？”

韩贞道：“义士就跟君子一样，都宰不得的。”

卫天鹏居然大笑，道：“不错，你若宰了他们，就一定会有人说你是个不仁不义的小人。”

韩贞道：“所以他们宰不得。”

卫天鹏瞪瞪眼道：“当然宰不得，谁说要宰他们，我就先宰了他。”

韩贞道：“何况，要宰他们也不是件容易事。”

卫天鹏道：“那王八蛋难道真的有两下子？”

韩贞道：“他本身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死士。”

卫天鹏道：“死士？死士是什么意思。”

韩贞道：“死士的意思，就是说这些人随时都在准备着为他而死的。”

卫天鹏道：“那些人难道都不要命？”

韩贞点点头道：“不要命的人，就是最可怕的人，不要命的武功，就是最可怕的武功。”

卫天鹏在等着他解释。

韩贞道：“因为你杀他一刀，他也同样可以杀你一刀。”

卫天鹏显然对这解释还不满意。

韩贞道：“你的出手纵然比他快，但你杀他时，他还是可以杀了你，因为你一刀砍下，他根本就不想闪避，所以在你刀锋砍在他肉里那一瞬间，他已有足够的时间杀你。”

卫天鹏突然走过去，用力一拍他肩头，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韩贞看着他，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仇人，就是朋友。

我若杀不了你，就交你这个朋友。

这不但是卫天鹏的原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武林大豪共同的原则。

对他们这种人说来，这原则无疑是绝对正确的。

韩贞道：“童老大说过，他们要到长安城去。”

卫天鹏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听说冷香园是个好地方，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了。”

韩贞道：

“冷香园占地千亩，种着万本梅花，现在正是梅花开得最艳的时候，所以……”

卫天鹏道：“所以怎么样？”

韩贞道：“墨白既然能到那里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到那里去？”

卫天鹏道：“咱们当然能去。”

韩贞道：“既然要去，不如就索性将那地方全包下来。”

卫天鹏道：“有理。”

韩贞道：“等墨白来了，我们就好好的请请他，让他看看卫八太爷的场面，他若不是呆子，以后想必就不会跟我们作对了。”

卫天鹏道：“他是不是呆子？”

韩贞道：“当然不是。”

卫天鹏扬脸大笑，道：“好，好主意。”

长廊里很安静，廊外也种着梅花。

童铜山和韩贞慢慢的走在长廊上，他们本就是老朋友，却已有多年不见了。

风很冷，冷风里充满了梅花的香气。

童铜山忽然停下来，凝视着韩贞，道：“有件事我总觉得很奇怪？”

韩贞道：“什么事？”

童铜山道：“为什么只要你说出来的话，老头子就认为是好主意？”

韩贞笑了笑，道：“因为那本就是他的主意，我只不过替他说出来而已。”

童铜山道：“既然是他的主意，为什么要你说出来？”

韩贞沉吟着，道：“你跟着老头子已有多久？”

童铜山道：“也有十多年了。”

韩贞道：“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童铜山迟疑着，道：“你看呢？”

韩贞道：“我想你一定也认为他是个很粗野，很暴躁，从来也不懂得用心机的人。”

童铜山道：“他难道不是？”

韩贞道：“昔年中原八杰，纵横天下，大家都认为最精明的是刘三爷，最厉害的是李七爷，最胡涂的就是卫八太爷。”

童铜山道：“我也听说过。”

韩贞笑了笑，道：“但现在最精明的刘三爷，和最厉害的李七爷都已死了，最胡涂的卫八太爷却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

童铜山也笑了，他当然也已明白韩贞的意思。

只有会装胡涂，也肯装胡涂的人，才是真正最精明，最厉害的。

童铜山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装胡涂也不是件容易事。”

韩贞道：“的确不是。”

童铜山道：“看来你就不会装胡涂。”

韩贞苦笑道：“现在我就算真的胡涂，也不能露出胡涂的样子来。”

童铜山道：“为什么？”

韩贞道：“因为胡涂人身旁，总得有个精明人的，现在我扮的就是这个精明人。”

童铜山道：“所以只要是你说出来的，老头子就认为是好主意。”

韩贞道：“就算后来发现那并不是好主意，错的也是我，不是老头子。”

童铜山道：“所以别人恨的也是你，不是老头子。”

韩贞叹了口气，道：“所以你现在也已该明白，精明人为什么总是死得特别快了。”

童铜山忽然笑了笑，道：“但有种人一定死得比精明人还快。”

韩贞道：“那种人？”

童铜山道：“跟老头子作对的人。”

韩贞也笑了，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同情这种人，他们要活着实在不容易。”

冯六慢慢的走过一条积雪的小径，远远看过去，已可看见冷香园中那片灿烂如火焰的梅花。

“去把冷香园包下来，把本来住在那里的客人赶出去，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全都赶出去。”

这是卫八太爷的命令，也正是卫八太爷发令的典型方法。

他只派你去做一件事，而且要你非成功不可。

至于你怎样去做，他就完全不管了，这件事有多少困难，他更不管。

所有的困难，都要你自己去克服，你若不能克服，就根本不配做卫八太爷门下的弟子。

冯六正是受命而来的。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非常谨慎。

他已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困难，全都仔细的想过一遍。

穿过这条积雪的小径，就是冷香园的门房，当值的管事，通常都在门房里，他希望这管事的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都知道，卫八太爷的要求，是绝不容拒绝的。

冷香园今天当值的管事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来虽不太聪明，却也不笨。

“在下杨轩，公子无论是来赏花饮酒，还是想在这里流连几天，都只管吩咐。”

冯六的回答直接而简短：

“我们要将这里全都包下来。”

杨轩显得很意外，却还是微笑着道：“这里一共有二十一个院子，十四座楼，七间大厅，二十八间花厅，两百多间客房，公子要全包下来？”

冯六道：“是的。”

杨轩沉吟着，道：“公子一共要来多少人？”

冯六道：“就算只来一个人，也要全包下来。”

杨轩沉下了脸，冷冷道：“那就得看来的是什么人了。”

冯六道：“是卫八太爷。”

杨轩动容道：“卫八太爷，保定府的卫八太爷？”

冯六点点头，心里觉得很满意，卫八太爷的名头，毕竟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杨轩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狡猾的笑意，说道：“卫八太爷的吩咐，在下本来不敢违背的，只不过……”

冯六道：“不过怎么样？”

杨轩道：“刚才也有位客官要将这地方包下来，而且出了一千两银子一天的高价，在下还没有答应，现在若是答应了公子，怎么去向那位客官交待？”

冯六皱了皱眉头，道：“那个人在哪里？”

杨轩没有回答，目光却从他肩头上看了过去。

冯六回过身，就看见了一张青中透白，完全没有表情的脸。

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的屋角里，身上穿着件很单薄的白麻衣衫，背后背着卷草席，手里提着根短杖。

冯六刚才走进来时，并没有看见这个人，现在这个人竟然也没有看见他，一双冰冰冷冷，完全没有表情的眼睛，彷佛正在凝视着远方。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切事，好像都没有被他看在眼里。他关心的彷佛只是远方虚无缥缈处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安乐。

冯六只看了一眼，就转回身。他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并不想看得太仔细，更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他知道无论同这个人说什么，都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杨轩的眼睛里，还带着那种狡猾的笑意。

冯六微笑道：“你是做生意的？”

杨轩道：“在下本就是个生意人。”

冯六道：“做生意是为了什么？”

杨轩笑道：“当然是为了赚钱。”

冯六道：“好，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天，再给你一千两回扣。”

他知道和生意人谈交易，远比和一个不要命的人谈交易容易得多。

在卫八太爷手下多年，他已学会了如何下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杨轩显然已被打动了，却听那白衣人冷冷道：“我出一千五百两，再加这个。”

冯六只觉得身后突然有冷森森的刀风掠过，忍不住回过头。

白衣人已从短杖里抽出柄薄刀，反手一刀，竟在腿股间削下了一片血淋淋的肉，慢慢的放在桌上，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竟似完全不觉得痛苦。

冯六看着他，已可感觉到眼角在不停的跳，过了很久，才深深道：“这价钱我也出得起。”

白衣人一双冷漠空洞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又凝视在远方。

冯六慢慢的抽出柄短刀，也在自己腿股间割下了一片肉。他割得很慢，很仔细。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向很仔细。肉割下虽然很痛苦，但卫八太爷的命令若无法达成，就一定会更痛苦。这一次他的判断和选择也同样正确，也许他根本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两片血淋淋的肉放在桌上，杨轩的人已经软了下去。

白衣人又看冯六一眼，突然挥刀，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冯六只觉得自己的臂已僵硬，他割过别人的耳朵，当时只觉得有种残酷的快意。但割自己的耳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本可挥刀杀了这白衣人，可是韩贞的话他也没有忘记。

——你的出手纵然比他快，但你杀他时，他还是可以杀了你。

谨慎的人，大多数都珍惜自己的性命，冯六是个谨慎的人。他慢慢的抬起头，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割得更慢，更仔细。

白衣人的肩上已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一双冷漠空洞的眼睛里，竟忽然露出种残酷快意的表情，冯六的这只耳朵，就好像是他割下来的一样。

两只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桌上，杨轩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白衣人望望冯六耳畔流下的鲜血，冷冷道：“这价钱你也出得起？”

他突然挥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去。

冯六的心也已随他这一刀沉下。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吹过，风中彷佛带有种奇异的香气。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眼看过去，冯六只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她就像是被这阵风吹进来的。

白衣人看见她时，立刻就发觉自己握刀的手已被她托着。

她也正在微笑着，看着他，多么温柔而甜蜜，说话的声音也同样甜蜜：“刀砍在肉上，是会疼的。”

白衣人冷冷道：“这不是你的肉。”

这美丽的女人柔和道：“虽然不是我的肉，我也一样会心疼。”

她春笋般的纤纤手指轻轻一拂，就好像在为她的情人从瓶中摘下一朵鲜花。

白衣人就发觉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已到了她的手里。

百炼精钢的快刀，薄而锋利。

她十指纤纤，轻轻一拗，又彷佛在拗断花枝，只听“咔”的一响，这柄百炼精钢的快刀，竟已被她拗断了一截。

“何况，这地方我早已包下来了，你们又何必争来争去？”

她嘴里说着话，竟将拗断的那一截钢刀，用两根手指拈起，放在嘴里，慢慢的吞了下去。然后她美丽的脸上就露出种满意的表情，竟像是刚吞下一片美味的糖果一样。

冯六怔住。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连白衣人的眼睛里也不禁露出了惊吓之色。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奇怪的事，这么可怕的武功？她难道就不怕刀锋割烂她的肠胃。

这美丽的女人却又将钢刀拗下一块，吞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道：“这把刀倒真不错，非但钢质很好，炼得也很纯，比我昨天吃的那把刀滋味好多了。”

冯六忍不住的道：“你天天吃刀？”

这美丽的女人道：“吃得并不多，每天只吃三柄，刀剑也跟猪肉一样，若是吃得太多了，肠胃会不舒服的。”

冯六直着眼睛，看着她。他很少在美丽的女人面前失态，但现在他已完全没法子控制自己。

这美丽的女人看着他，又道：“像你手里这把刀，就不太好吃了。”

冯六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笑了笑，淡淡道：“你这把刀以前杀的人太多了，血腥味太重。”

白衣人看着她，突然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他不怕死，可是要他将一柄钢刀拗成一块块吞下去，他根本就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得到，这根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又笑了笑，道：

“看来他已不想跟我争了，你呢？”

冯六不开口，他根本无法开口。

这美丽的女人道：“男子汉大丈夫，无论跟女人争什么，就算争赢了，也不是件光荣的事，你说对不对。”

冯六终于叹了口气，道：“请教尊姓大名，在下回去也好交待。”

她也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是个丫头，你问出我名字，也没用的。”

这个风华绝代，美艳照人，武功更深不可测的女人，竟只不过是个丫头。

她的主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你不妨回去转告卫八爷，就说这地方已被南海娘子包下来了，他老人家若是有空随时都可以请过来玩几天。”

冯六道：“南海娘子？”

这美丽的女人点点头，道：“南海娘子就是我的主人，你回去告诉卫八爷，他一定知道的。”

南海娘子

卫八爷愉快时和愤怒时，若是变为不同的两个人，那么他现在的样子，就是第三个人了。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他现在这么样紧张，这么样惊讶。甚至连他那张总是红光满面的脸，现在都已变成了铁青色。

“南海娘子！难道她真的还没有死？”

他握紧双拳，声音里也充满了紧张和惊讶，甚至还彷佛带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没有人敢出声。谁也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使卫八太爷紧张恐惧的人。

卫天鹏突又瞪起眼睛，大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南海娘子是什么人？”

这句话他虽然是问大家的，但眼睛却还是盯在韩贞一个人身上。但这次却连韩贞也没有开口。

卫天鹏已冲过来，一把揪住他衣襟，厉声道：“你连南海娘子都不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韩贞的脸忽然也变得像是那些白衣人一样，完全没有表情，一双眼睛也彷佛在凝视着远方。

卫天鹏瞪着他，脸上的怒容似在渐渐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也渐渐松开，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

“这也不能怪你，你年纪还轻，南海娘子颠倒众生，纵横天下时，你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他忽又挺起胸，大声道：“但我却见过她，普天之下，亲眼看见她真面目的，除了我卫天鹏之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他脸上又开始发出了红光，能亲眼见到南海娘子的真面目，竟好像是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每个人心里都想问：

“这南海娘子究竟是什么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当然并没有人敢真的问出来，在卫八太爷面前，无论任何人都只能回答，不能发问，卫八太爷一向不喜欢多嘴的人。世上又有谁喜欢多嘴的人？

卫天鹏突又大声道：“南海娘子就是千面观音，这意思就是说，她不但有千手千眼，还有一千张不同的脸。”

他忽然问冯六：“你遇见的那个女人，长的什么样子？”

冯六道：“长得好像还不错。”

卫天鹏道：“是长得不错？还是非常漂亮。”

冯六垂下头道：“是非常漂亮！”

卫天鹏道：“她看起来有多大年纪？”

冯六的头垂得更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看出那女人的年纪。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只觉得她虽然还很年轻，但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后来听见她说话，他又觉得她好像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当他又看了她两眼时，就发现她眼角似已有了皱纹，应该已有三十多了。现在想起来，她以手拗钢刀，口吞刀锋那种功夫，若没有练过四、五十年苦功，又怎会有那么深的火候？

卫天鹏道：“你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

冯六垂下头，垂得更低。

卫天鹏突然一拍巴掌，道：“这女人很可能就是千手观音。”

冯六忍不住道：“她退隐若已有三、四十年，现在岂非已应该是个老太婆。”

卫天鹏笑道：“她十、七八岁时，就有人认为她是个老太婆，过了二、三十年后，却又有人说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

冯六怔住，他实在想不通。

卫天鹏道：“这个人化身千百，你看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她改扮的，据说有一次少林普法大师在泰山讲经，听经的人，其中还有几位是普法大师的老朋友，听了两天两夜后，忽然又有个普法大师来了，于是这才有人知道，先前讲经的那普法大师，竟是南海娘子。”

这种事简直像是神话，几乎没有人能相信，但每个人都也知道，卫八太爷是从不说谎的。

卫天鹏道：“无论谁只要看过南海娘子的真面目一眼，都必死无疑，所以就算在她声名最盛时，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声音越说越低，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深深道：“她接放暗器和小巧擒拿的功夫，在当时已没有人能比得上，易容术之精妙，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就在她声名最盛时，却忽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去了那里？这三十年来，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真听到过她的消息，连我都没有听到。”

大家面面相觑，更不敢说话。现在每个人都已看出来，卫八太爷和南海娘子之间，必定有种神秘而不同寻常的关系。但大家心里却更好奇。

“这南海娘子既然已失踪了三十年，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天鹏突然大声道：“老么，你过来。”

一个穿着银狐坎肩，长身玉立的少年，应声走了出来。

他的衣着很华丽，剪裁得也非常合身，一张非常漂亮的脸上，不笑时也彷佛带着三分笑意，看来显然很讨女人欢喜，只不过眼睛里带有些红丝，经常显得有点睡眠不足的样子。

也许每一个能讨女人欢心的少年，都难免有点睡眠不足的。

这少年也正是卫八太爷门下十三太保中的老么，“粉郎君”西门十三。

卫天鹏用一股刀锋般的眼睛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道：“八月中秋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交了一个叫林挺的朋友。”

西门十三彷佛有点吃惊，却终于还是垂头承认：“是的。”

卫天鹏道：“自从你跟那婊子养的搭上了之后，这四个月来，你做了些什么？”

西门十三的脸突然涨红，似已连话都说不出来。

卫天鹏冷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敢说，好，韩贞，你替他说。”

韩贞想也不想，立刻就慢慢的说：“八月二十的那天晚上，他们到管库那里借了三万两银子。三十那天，他又去借了一次。”

卫天鹏冷笑道：“十天就花了三万两，这两个王八蛋出手倒大方。”

韩贞又接着说下去：“九月初六晚上，他们在醉中和从关外来的昆仑子弟争风，当时虽然忍了口气，但等到昆仑三侠知道他们的来历，连夜逃走了之后，他们却追出八十里，将昆仑三侠杀得一个不留。”

卫八太爷冷冷道：“看来昆仑门下的弟子，自从龙道人死了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韩贞道：“杀了人之后，他们的兴致反而更高，竟乘着酒兴，闯入石家庄，将一双才十四岁的孪生姐妹架出来，陪了他们一天一夜。”

听到这里，西门十三的眼睛里已露出乞怜之色，不停的慢慢向韩贞打眼色。

但韩贞却像是没有看见，接着又道：“从此之后，他们的胆子更大了，九月十三那天……”

西门十三不等他再说下去，已“噗”的跪了下来，直挺挺的跪在卫八太爷面前，他用手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道：“弟子错了，你老人家杀了我吧。”

卫天鹏瞪着他，瞪了半天，突然大笑，道：“好，有种！大丈夫敢做敢当，杀几个不成材的小伙子，玩几个生得美的小姑娘，他娘的算得了什么？”

西门十三吃惊的张大了眼睛，道：“你老人家不怪我？”

卫天鹏道：“我怪你什么？那两个小姑娘若是不喜欢你难道不会一头撞死，为什么要陪你一天一夜？若是喜欢你，又有谁管得着？小姑娘看上了小伙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连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西门十三忍不住笑了，道：“回禀你老人家，她们前几天还偷偷的来找过我。”

卫天鹏又大笑，道：“男子汉活在世上，就得要有胆子杀人，有本事勾引小姑娘，否则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他笑声突然停顿，瞪着西门十三，道：“我既然不怪你，你知不知道我叫你出来干什么？”

西门十三道：“不知道。”

卫天鹏道：“你知不知道那婊子养的林挺，本来是什么人？”

西门十三道：“不知道。”

卫天鹏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踢得滚出去一丈开外，又追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正正反反，给了他十七、八个耳括子，然后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西门十三冷冷道：“不……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他简直已被打得怔住了。

卫天鹏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杀人放火都算不了什么，但若自己的朋友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那才真是个活混蛋，砍头一百次都不嫌多。”

这句话刚说完，忽然间人影一闪，西门十三旁边已多了一个人。大厅里二、三十双眼睛，竟全都没有看清这个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灯光照耀下，只见这个人白白净净一张脸，瘦瘦高高的身材，长得很秀气，态度也很斯文，神情间还彷佛带着几分小姑娘的羞涩。可是他倏忽而来，落地无声，轻功之高，连十三太保中都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他身子一站稳，就长揖到地，道：“晚辈丁麟，特来拜见八太爷。”

卫天鹏瞪着他，厉声道：“你居然敢来。”

丁麟道：“晚辈不敢不来。”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好，有种，我老人家就喜欢你们这些有种的小伙子。”

他放开了西门十三，又道：“你这混蛋现在应该明白了吧，林挺就是丁麟，你能交得到他这种朋友，造化总算不错。”

西门十三吃惊的看着他的朋友，每个人都在看着他这个朋友。

丁麟这名字，每个人都听见过的，但却没有人能想得到，这斯斯文文，像小姑娘一样的少年，居然就是武林后起一代高手中，轻功最高的“风郎君”丁麟。

——除了韩贞和卫八太爷外，的确没有别人能想得到。

丁麟的脸却已红了。

卫天鹏道：“我揍这小混蛋，为的就是要把你扯出来。”

丁麟红着脸道：“却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卫天鹏道：“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做，这件事非要你去做不可。”

他的表情忽又变得严肃，接着道：“可是我也不想要你去送死，所以，我还想看看你的轻功究竟怎么样？”

丁麟迟疑着，他的肩没有耸，臂没有举，彷佛连指尖都没有动，但就在这时，他的人已忽然像燕子般飞了起来，又像是一阵风似的，从众人的头顶上吹过。等到这阵风吹回来的时候，他的人竟又好好的站在原来的地方，手里却又多了盏灯笼。这盏灯笼本来是高悬在屋外一根竹竿上的，这竹竿至少有三丈多高，距离他站着的地方，至少有五六丈远。

可是他倏忽来去，连气都没有喘。

卫天鹏拊掌大笑，道：“好，别人都说“风郎君”轻功之高，已可名列在天下五大高手之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用力拍着丁麟的肩，又道：“你这样的轻功，尽可去得了。”

丁麟忍不住的道：“到那里去？”

卫天鹏道：“到冷香园去，看看那南海娘子究竟是真是假？”

丁麟的脸色突然苍白。

卫天鹏道：“你知道南海娘子？”

丁麟点点头。

卫天鹏道：“你也知道她的厉害？”

丁麟又点点头。

卫天鹏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突又问道：“你师傅是什么人？”

丁麟迟疑着，忽然走上两步，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个名字。

卫天鹏立刻动容，道：“这就难怪你知道了，昔年天山一战，你师傅也曾领教过她的手段。”

丁麟道：“家师常说，南海娘子的轻功与暗器，天下无人能及，晚辈只怕……”

卫天鹏道：“你只怕去得了，回不来？”

丁麟红着脸，道：“晚辈虽不敢妄自菲薄，却还有点自知之明。”

卫天鹏道：“但有件事却是你不知道的。”

丁麟道：“请教。”

卫天鹏道：“南海娘子为了要驻颜长生，练了种很邪门的内功，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却没有练好，所以一到子正时，真气就会突然走岔，至少有半盏茶的时候，全身僵木，连动都不能动。”

丁麟静静的听着。

卫天鹏道：“可是她的行踪素来很隐秘，真气走岔的这一刻，时刻又非常短，所以虽然有人知道她这唯一的弱点，也不敢去找她的。”

他慢慢的接着道：“现在我们既已知道她这几天必定在冷香园，你的轻功又如此高明，只要能找得到她的练功处，就不妨在子正那一刻，想法子进去揭开她的面具来……”

丁麟忍不住道：“面具？什么面具？”

卫天鹏道：“她平时脸上总是戴着个面具的，因为她没有易容改扮时，也从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丁麟道：“既然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晚辈纵然能揭开她的面具，也同样分不出她是真是假？”

卫天鹏道：“我见过她的真面目，她脸上有个很特别的标记，你只要能看见，就一定能认出来。”

丁麟道：“什么标记？”

卫天鹏也突然俯身，在他耳旁说了两句话。

丁麟的脸色变了变，又迟疑了很久，才试探着道：“前辈既然见过她的真面目，想必是她的朋友，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她是真是假？”

卫天鹏面上突又现出怒容，厉声道：“我叫你去，你就得去，别的事你最好少管。”

丁麟不说话了，卫八太爷盛怒时，没有人敢说话。

卫天鹏瞪着他，厉声道：“你去不去？”

丁麟叹了口气，道：“晚辈既然已知道了这秘密，想不去只怕也不行了。”

卫天鹏突又大笑，道：“好，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我老人家一向喜欢聪明人……”

他用力拍着丁麟的肩，又道：“只要你去，别的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丁麟忽然也笑了笑，道：“现在晚辈只想求前辈答应一件事。”

卫天鹏道：“什么事？”

丁麟道：“晚辈想打一个人。”

卫天鹏道：“你要打谁？”

韩贞忽然叹了口气，道：“我。”

丁麟果然已转过身，慢慢的走到他面前，微笑着道：“不错，我的确是想打你。”

他笑得还是很温柔，很害羞的样子，可是他的手却已突然挥出，一拳打在韩贞的鼻梁上。

韩贞整个身子已被打得飞了出去。

丁麟这才转回身，向卫八爷一揖到地，微笑着道：“晚辈这就到冷香园去，五天之内，必有消息。”

“消息”两个字说出来，他的人已不见了。

卫天鹏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这一代的年轻人，好像比我们那一代还不是东西，这倒真是要命的事……”

摄魂大法

高墙，寒夜。

高墙下的角门里，忽然有一个人慢慢的走出来，非常英俊的一张脸，已被打肿了半边。正是那风流成性的西门十三。

他一走出这条巷子，就有辆雪亮的黑漆马车，急驰而来，骤然在他身旁停下。

车门一开，他就跳了进去，车厢里已有一杯酒在等着他。

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女儿红，一双比女儿红更醉人的姐妹花。

姐姐看起来，就好像是妹妹的影子，妹妹娇憨，姐姐更动人。

一个少年人拥着貂裘，端着金杯，懒洋洋的倚在姐姐怀里，却将妹妹推给了西门十三，笑道：“这小子今天挨了揍，你赶快好好的安慰安慰他。”

妹妹已在轻吻着西门十三被打肿了的那半边脸。

马车又急驰而去，驰向长安。

寒风如刀，已是岁末，车厢里却温暖如春天。

西门十三一口气喝下那杯酒，才看了那坐拥貂裘的少年一眼，道：“你知道我会来？”

这少年人当然就是丁麟，只不过现在看来却已不像是刚才那个人了。

刚才那个丁麟，是个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现在这个丁麟，却是个放荡不羁的风流浪子。

他的眼角瞟着西门十三，懒洋洋的笑着，道：“我当然知道，那老王八蛋不叫你来等我的消息，还能叫谁来？”

西门十三也笑了，道：“你既然很有种，刚才为什么不敢当着他的面，骂他老王八旦？为什么要装成那种龟孙子的样子？”

丁麟淡淡道：“因为我怕你这龟孙子的脸被他打成烂柿子。”

姐姐、妹妹都吃吃的笑了。

她们的年纪都不大，可是看她们身材，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们都已不再是孩子。

西门十三又笑道：“不管怎么说，你刚才揍韩贞，揍得真痛快。”

丁麟道：“其实我不该揍他的。”

西门十三道：“为什么？”

丁麟道：“因为他说的话，全都是那老王八蛋叫他说的，他只不过是个活傀儡而已。”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那王八蛋其实是个老狐狸，却偏偏要装成老虎的样子，只可惜他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西门十三叹了口气，道：“难怪老头子说你厉害，他果然没有看错。”

丁麟冷冷道：“这一代的年轻人，能在江湖中成名的，有那个不厉害，真正厉害的，他只怕还没有看见哩。”

西门十三道：“江湖中难道还有像你这么厉害的人？”

丁麟道：“像我这样的人，至少还有十来个，只有你们这些龟孙子，整天躲在老头子的裤裆里，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们连影子都摸不到。”

他冷笑着，又道：“我看你们十三太保，是吃得太饱了，所以撑得头晖脑涨，老头子放个屁，你们都以为是香的。”

西门十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苦笑道：“近来我们的确吃得太饱，日子也过得太舒服了，所以一出了事，就死了两个。”

丁麟道：“在你看来，那也算是件大事？”

西门十三道：“虽然不大，也不太小，至少连老头子都已准备为这件事出手了。”

丁麟道：“哦？”

西门十三道：“就因为他已准备出手，所以才找你到冷香园去探听消息。”

丁麟道：“你以为他真是为了对付墨白，才想到冷香园去的？”

西门十三道：“难道不是？”

丁麟道：“就算根本没有墨白这个人，我保证他还是一样要到冷香园去。”

西门十三目光闪动，道：

“就算他不找你，你也是一样要去探听南海娘子的行踪？”

丁麟道：“一点也不错。”

西门十三道：“你们是为了什么呢？”

丁麟道：“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西门十三的眼睛亮了，道：“南海娘子莫非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丁麟叹了口气，道：“你总算已变得聪明了些。”

西门十三道：“这件事不但能令老头子找你出手，而且还把已经失踪了三十年的南海娘子惊动出来，看来倒真是件大事。”

他的脸已由兴奋而发红，他显然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少年。

丁麟的眼睛也在发光，道：“除了你所知道的这些人外，据我所知，五天之内，至少还有六、七个人要赶到冷香园去。”

西门十三道：“六、七个什么样的人？”

丁麟道：“当然都是很有两下子的人。”

西门十三道：“他们也都知道老头子这次已准备出手？”

丁麟淡淡道：“这些人年纪虽然都不大，但却未必会将你们的老头子看在眼里。”

西门十三勉强笑了笑，道：“老头子也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丁麟道：“可是江湖中后起一代的高手，却没有几个人看得起他的，正如他也看不起这些年轻人。”

西门十三忍不住道：“不管怎么样，年轻人的经验总是比较差些。”

丁麟道：“经验并不是决定胜负的最大关键。”

西门十三道：“哦？”

丁麟道：“据我所知，这次只要是敢到冷香园去的人，绝没有一个人的武功在卫天鹏之下的，尢其是其中一个人……”

西门十三道：“你？”

丁麟笑了笑，道：“我本来当然也有雄心的，但自从知道这个人要来后，我已准备在旁边看看热闹就算了。”

西门十三皱眉道：“连你也服他？”

丁麟又叹了口气，道：“我说过，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西门十三显得有点不服气的样子，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丁麟慢慢的喝了口酒，悠然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小李飞刀？”

西门十三耸然动容，几乎连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了。

“小李飞刀！”

这四个字本身就彷佛有种慑人的威力。

西门十三失声道：“小李飞刀也要来？”

丁麟又笑了笑，淡淡道：“小李飞刀若也要来，你们的老头子和千面观音只怕都已要躲到八千里外去了。”

西门十三松了口气，道：“我也知道小李探花已有多年不问江湖中的事，有人甚至说，他也跟昔日的名侠沈浪，熊猫儿那些人一样，到了海外的仙山，啸傲云霞，成了地上的散仙。”

丁麟道：“我说的这个人虽不是小李飞刀，却跟小李飞刀有极深的关系。”

西门十三道：“什么关系？”

丁麟道：“他就是普天之下，唯一得到过小李飞刀真传的人。”

西门十三又不禁耸然动容，道：“但江湖中为什么从来也没有人听说过小李飞刀有徒弟？”

丁麟道：“因为他并没有真正拜在小李飞刀门下，他和小李探花的关系，也是最近才有人知道的。”

西门十三道：“我们怎么还不知道？”

丁麟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你们都吃得太饱了。”

西门十三苦笑，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丁麟又慢慢的喝了口酒，才慢慢道：“他姓叶，叫叶开。”

叶开！

西门十三沉默着，眼睛里闪闪发光，显然已决定将这名字记在心里。

丁麟又道：“叶开虽然了不起，另外那些年轻人也同样很可怕。”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是粉郎君，我是风郎君，你知不知道另外还有几个郎君？”

西门十三点点头，道：“我知道有个木郎君，有个铁郎君，好像还有个鬼郎君。”

丁麟悠然道：“这次你说不定也会见到他们的，只不过等你见到他们时，也许就会后悔了。”

西门十三道：“后悔？”

丁麟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徐徐道：“因为无论谁见到这几人，都不会有好受的，所以你还是永远莫要见到他们的好。”

夜，无云无月。

马车已停在冷香园后一个草寮里，这草寮竟像是为他们准备好在这里的。

那一双可爱的孪生姐妹，都已蜷曲着身子，靠在角落里睡着了。

西门十三看着妹妹已完全成熟的胴体，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今天晚上，我们难道竟歇在这里？”

丁麟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若已憋不住，不妨把我当做瞎子。”

西门十三也笑了，道：“我倒还没有急成这样子，只奇怪你今天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安份的？”

丁麟道：“今天晚上我有约会。”

西门十三道：“有约会，跟什么人有约会？”

丁麟笑了笑，道：“当然是跟一个女人。”

西门十三立刻急着问道：“她长得怎么样？”

丁麟笑得很神秘，道：“长得很美。”

西门十三更急了，道：“难道你想一个人逍遥，把我甩在这里。”

丁麟道：“你要去也行。”

西门十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重色轻友的人。”

丁麟悠然道：“只不过，我们这一去，未必能活着回来的。”

西门十三动容道：“你约的究竟是谁？”

丁麟道：“千面观音，南海娘子。”

西门十三怔住。

丁麟用眼角瞟着他，道：“你还想不想去了？”

西门十三的回答倒很干脆：“不想。”

他又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准备今天晚上就去？”

丁麟道：“我也急着想看看这位颠倒众生的南海娘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人？”

西门十三道：“那么你现在还等什么？”

丁麟道：“等一个人。”

西门十三道：“等谁？”

这句“等谁”刚说出来，他却已听见外面那车夫在弹指作响。

丁麟的眼睛已发光，道：“来了。”

西门十三推开车帘，却看见远处黑暗中有个人身披蓑衣，头戴笠帽，手里提着根三丈长的竹竿，竹竿在地上一点，他的人已掠过五丈，轻飘飘的落在草寮外。

丁麟忽然道：“你看他轻功如何？”

西门十三苦笑道：“这里的人看来果然都有两下子。”

这时那个人已解下了蓑衣，挂在柱子上，微笑着道：“我这倒并不是为了要炫耀轻功，只不过怕在雪地上留下足迹而已。”

丁麟道：“想不到你做事还是这么谨慎。”

这人道：“我还想多活两年。”

他慢慢的走过来，又脱下了头上的笠帽，西门十三这才看出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狐皮袍子外，还套着件蓝布罩袍，看来竟像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只不过一双尚尚有光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极精明而狡猾的微笑。

丁麟已微笑着道：“这位就是冷香园里的杨大总管杨轩。”

杨轩看了西门十三一眼，接着道：“这位想必就是卫八太爷门下的高足十三公子，幸会幸会。”

西门十三吃惊的看着他，忍不住道：“你就是我六哥上次来见过的那个杨轩？”

杨轩道：“是的。”

西门十三苦笑道：“他居然说你只不过是个胆小的生意人，看来他的确吃得太饱了。”

杨轩淡淡道：“我本来就是个胆小的生意人，他并没有看错。”

丁麟道：“我却看错了。”

杨轩道：“哦？”

丁麟笑道：“我还以为你就是“飞狐”杨天哩。”

杨轩皱了皱眉，西门十三也不禁动容。

“飞狐”杨天这名字他听说过。

事实上，江湖中没有听说这名字的人还很少，他不但是近十年来江湖中最出名的独行盗，也是近十年来轻功练得最好的一个人。

据说你就算用手铐、脚镣锁住了他，再把他全身都用牛筋捆得紧紧的，关在一间只有一个小气窗的牢房里，他还是一样能逃得出去。

像这么样一个人，居然肯到冷香园里来做管事的，当然绝不会没有企图。

他所图谋的，当然也绝不会是件很普通的事。

西门十三忽然发觉这件事虽然已变得越来越有趣，也同样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丁麟好像也知道自己太多嘴，立刻改变话题，道：“那位南海娘子已来了？”

杨轩点点头，道：“刚到。”

丁麟道：“你看见了她？”

杨轩摇摇头，道：“我只看见她门下的一些家丁和丫头。”

丁麟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杨轩道：“三十七个。”

丁麟道：“那个会吃刀的女人在不在？”

杨轩又点点头，道：“她叫铁姑，在那些人里面，好像也是个管事。”

丁麟笑道：“莫忘记你也是个管事的，你们两个岂非正是天生的一对？”

杨轩板着脸，不开口。

看来他并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丁麟轻叹了两声，只好又改口问道：“他们住在哪个院子里？”

杨轩道：“听涛楼。”

丁麟道：“现在距离子正还有多少时候？”

杨轩道：“已不到半个时辰，里面有敲更的人，你一进去就可以听见。”

丁麟眼睛里又发出光，道：“看来我再喝杯酒，就可以动身了。”

杨轩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我们这次合伙，因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丁麟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好伙伴。”

杨轩淡淡道：“但我们却不是朋友，这一点你最好记住。”

他不让丁麟再说话，就慢慢的转过身，戴起笠帽，披上蓑衣，手里的竹竿轻轻一点，人已在五丈外，然后就忽然看不见了。

丁麟目送他身影消失，微笑着道：“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飞狐”。”

西门十三忍不住问道：“他真的就是那个“飞狐”杨天？”

丁麟道：“飞狐只有他这一个。”他忽然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也幸好只有他这么一个。”

脱下貂裘，里面就是套紧身的夜行衣，是黑色的，黑得像是这无边无际的夜色一样。

丁麟已脱下了貂裘，却没有再喝他那最后的一杯酒。

他的眼睛里发光，脸上已看不见笑容，漆黑的夜行衣，紧紧裹在他瘦削而灵敏的身子上。

忽然间，他像是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现在他已不再是刚才那个放荡不羁的风流浪子，已变得非常沉着，非常可怕。

西门十三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彷佛是羡慕，又彷佛是妒忌。

丁麟道：“你最好就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之内，我就会回来。”

西门十三忽然笑了笑，道：“你若不回来呢？”

丁麟也笑了笑，淡淡道：

“那么你就可以把她们两个全都带走，你岂非早已这么想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时，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里。

西门十三坐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他本来总以为他的武功绝不在别的年轻人之下，现在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一代的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他抬起手，轻抚着自己被打肿了的脸，眼睛里又露出种很痛苦的表情。

姐姐本来好像已睡得很沉，这时却忽然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腿。

西门十三还是没有动。

姐姐不是他的，妹妹才是。

谁知道姐姐又忽然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当然很痛。

但西门十三眼睛的痛苦之色却忽然不见了。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只想胜过别人，并不一定要靠武功的。

于是他脸上又露出微笑，微笑着将丁麟没有喝的那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听涛楼听的并不是海涛，是竹涛。

冷香园里除了种着千本梅花外，还有几百株苍松，几千竿修竹。

听涛楼外，竹浪如海。

丁麟伏在竹林的黑暗处，打开了系在腰上的一只革囊，拿出了一只喷筒。

喷筒里装满了一种黑色的原油，是他从康藏那边的故人处，用盐换来的。

他旋开了喷筒上的螺旋盖子，有风吹过的时候，他就将筒中的原油，很仔细的喷出去，喷得很细密。

那雾一般的油珠，就随着风吹出，洒在听涛楼的屋檐上。

然后他就藏起喷筒，又取出十余粒比梧桐子略大些的弹丸，用食中两指之力，弹了出去，也打在对面的屋檐上。

突然间，只听“蓬”的一声，听涛楼的屋檐，已变成一片火海，鲜红的火苗，窜起三丈开外。

远处传来更鼓，正是子时。

更鼓声被惊呼声掩没。

“火！”

数十条人影，惊呼着从听涛楼里窜了出来，如此猛烈的火势，就连最镇静的人也难免惊惶失措。

也就在这一剎那间，丁麟已从楼后的一扇半开的窗子里，轻烟般掠了进去。

布置得非常幽静的小厅，静悄无人。

丁麟突然大呼：“火，失火了！”

没有人来，没有声音。

丁麟已推开门窜出去，他并不知道南海娘子的练功处在那里，所以他的动作必须快。

他还得碰碰运气。

他的运气好像还不坏，第三扇门是从里面拴起的，他抽刀挑起门闩，里面是间佛堂。

案上的铜炉里，燃着龙涎香，一缕缕香烟缭绕，使得这幽静的佛堂，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香案后黄幔低垂，彷佛也没有人。

但丁麟却不信一间从里面拴起门的屋子里会没有人。

他毫不犹疑，就窜了过去，一把掀起了低垂的神幔。

他怔住。

神幔后竟有四个人。

四个穿着紫缎长袍的人，一头青丝高高挽起，脸上戴着个用檀木雕成的面具。

四个人的穿著打扮竟完全一样，全都动也不动的盘膝而坐，楼外闪动的火光，照着他们脸上狰狞呆板的面具，更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这四个人全都可能是南海娘子，但南海娘子却只有一个。

丁麟知道这种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他决定冒一冒险。

他窜过去，拉开了第一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脸上长长的睫毛，置在紧闭着的眼帘上。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绝不会超过二十岁，南海娘子绝不会这么年轻。

丁麟已揭起第二人的面具。

这人青渗渗的胡渣子。

南海娘子当然更不会是男人。

第三个人看来虽然也很年轻，但眼角上却已有了鱼尾般的皱纹。

第四个人是个满面皱纹，连嘴都已瘪了下去的老太婆。

丁麟怔住。

他并没有看见他想到的那张脸，但这时他无法再停留下去。

他一转身，人已随着这转身之势跃起，就在这时，他彷佛看见那脸上长着胡渣子的男人手动了动。

他知道不对了，想闪避，但这人的出手竟快得令人无法思议。

他刚看见这人的手一动，已觉得腰上一阵刺痛，就像是被尖针轻轻刺了一下。

然后他就跌了下去。

佛堂里还是同样幽雅，外面闪动的火光已灭了，铜炉中香烟缭绕，却已换了种清淡的沉香木。

丁麟张开眼，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了件女人穿的绣裙。

他大惊之下，伸手摸了摸头发，他的头发早已被挽成了一种当时女人最喜欢梳的杨妃堕马髻，歪歪的发髻上，还插了根凤头钗。

“风郎君”丁麟从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闯荡江湖，不出三年，已博得很大的名声。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不但轻功极高，而且非常机警，也非常沉得住气。

但现在他却已忍不住要跳了起来。

他没有跳起来，因为他从腰部以下，已完全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他整个人都软了，心中沉了下去。香案上一座三尺高的南海观世音菩萨，手拈着普渡众生的杨柳枝，彷佛正在看着他微笑。

从缭绕的香烟中看过去，她的笑容看来也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

丁麟忽然发现这观音菩萨的脸，竟和刚才那戴着面具的美丽少女完全一样。

难道那少女就是南海娘子？

但出手制住他的，却是那脸上长着胡渣子的男人，他本已认为这男人就是南海娘子改扮的。

但现在他却已完全迷惑，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他怕想多了会发疯。

幸好这时他就算要想，也没法子再想下去了，佛堂的门，已慢慢的被推开。

一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种美丽而诡秘的微笑，就像神案上观音菩萨的笑容一样。

丁麟看着观音神像，再看看她，忽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这少女的脸简直就是这观音菩萨的脸。

他已不想再看了，他怕看多了会发疯。

只可惜不看也一样会发疯的。

这少女已走到他面前，忽然笑道：“你今天头发梳得好漂亮，是谁替你梳的？”

丁麟忍不住张开眼，瞪着她，道：“我正想问你，这是谁替我梳的？”

这少女彷佛很惊讶，道：“难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丁麟道：“我怎么知道。”

这少女道：“你难道连一点都想不起来？”

丁麟苦笑道：“我怎么会想起来，我根本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而且你就算打破我的头，我也猜不出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扮成个女人。”

这少女彷佛更吃惊，道：“你说什么？你说是我们把你扮成女人的？难道你已连你本来就是个女人都忘了？”

丁麟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谁说我本来就是个女人的？”

这少女吃惊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见个疯子一样。

丁麟又忍不住道：“你说我本来就是个女人，你一定疯了。”

这少女叹了口气，道：“不是我疯了，是你。”

她忽然回头叫道：“你们大家全来看呀，丁小妹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子了。”

丁小妹！

“风郎君”丁麟竟变成了丁小妹？

丁麟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只见门外已有四、五个女人走了进来，其中有一个也正是刚才还戴着面具的中年美妇。

原来她就是铁姑，因为那少女正在招呼她。

“铁姑，你快来看看，丁小妹本来还是好好的，现在怎么忽然变成……变成这样子？”

铁姑也在看着丁麟，微笑着道：“她看来岂非还是好好的，而且头发梳得比平时都漂亮。”

这少女道：“可是……可是她居然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女人。”

丁麟已经在尽量控制着自己，他知道现在非冷静下来不可。

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分辨：“我本来就不是个女人。”

铁姑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了解你的心情，有时连我也希望自己不是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做女人的确太吃亏了。”

丁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并不反对做女人，只可惜我一生下来就是个男人，一直到刚才还是个男人。”

他实在已尽了他最大的力量，来控制他自己。

铁姑的脸上却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忽然回头问另几个女人：“你们几时认得丁小妹的？”

“也有两、三个月了。”

“她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当然是个女人。”

所有的女人都在吃吃的笑：“丁小妹若是个男人，我们大家就全都是男人了。”

丁麟已可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青，却还是忍耐着，道：“只可惜我也不是丁小妹。”

铁姑带着笑问道：“那么你是谁呢？”

丁麟道：“我也姓丁，叫丁麟。”

铁姑道：“我知道你叫丁灵琳。”

丁麟道：“不是丁灵琳，是丁麟。”

铁姑道：“不是丁麟，是丁灵琳，你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个长得跟观音菩萨一样的少女忽然笑了笑，道：“幸好她说话的声音还没有变，无论谁都听得出那是女人的声音。”

丁麟冷笑道：“无论谁都应该认得出我是男……”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冷汗突然从背脊上冒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竟真的像女人一样。

——难道我真的已忽然变成了女人？

他只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之意，像尖针般刺入了他的后脑。

他想试着运动一下他身上某部份肌肉，只可惜他从腰部以下，竟已完全麻木。

他甚至想伸手去摸摸那部份，可是当着这么多女人，他实在又没有这种勇气。

铁姑看着他，眼睛里彷佛充满了同情和怜悯，柔声道：“最近你心情不好，又喝了很多酒，难免会忘记一些事的，何况，以前的事，你本就不愿再想起。”

丁麟只有听着。

铁姑道：“但我们都可以提醒你，往事虽然悲伤，但若完全忘记了，对自己也不好。”

丁麟只有叹了口气，道：“好，你说吧，我在听着。”

铁姑道：“你是丁灵琳，是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本来有个很好的情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闹翻，所以你跑到海边要自杀，幸好心姑救了你。”

那微笑如观音的少女原来叫心姑，她立刻接着道：“若不是我拉得快，那天你已跳下海去。”

丁麟咬着牙，不开口。

她忽然变得很怕听见自己的声音。

铁姑道：“你那情人姓叶，叫叶开，他……”

叶开！

听见这名字，丁麟只觉得自己脑子间“轰”的一响。

忽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已落入一个最恶毒，最诡谲，也最巧妙的圈套里。

圈套里本是为叶开而准备的，他却糊里胡涂的掉了进来。

铁姑在说什么，他已完全听不见，他正在拚命集中思想。

他一定要想个法子从这个圈套里脱身出来，但他也知道这绝不是件容易事。

非常不容易。

时间彷佛已过了很久，铁姑的话都还没有停。

原来她已将这些话反反复覆的说了很多次，好像在强迫丁麟接受这件事。

“你那情人姓叶，叫叶开，他本来是昔年“神刀堂”的堂主的儿子，后来过继给叶家的。”

“你的父亲叫丁乘风，你的姑姑丁白云，本是白家的仇人，但后来这件仇恨却被叶开解开了，你们的情感，反而因此而更加深厚。你本来已非他不嫁，他本来也非你不娶，但这时却忽然出现了个叫上官小仙的女人。这女人据说是昔年威震天下的“金钱帮主”上官金虹，和当时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儿所生的女儿。林仙儿虽然美丽如仙子，却专门引诱男人下地狱的。她生的女儿，也跟她一样恶毒，你跟叶开，就是被她拆散的。”

“这件事你当然不会忘记，也绝不能忘记。”

丁麟听着她说了一遍，又说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的思想非但已完全无法集中，而且似已被她刚刚说的话左右了。

忽然间，他竟已对这个叫上官小仙的女人，生出种说不出的痛恨之意。

他几乎已快要承认自己就是丁灵琳，承认自己本来就是个女人。

炉中的香烟一阵阵飘过来，随着他的呼吸，渗入他的脑子里。

他竟似已将完全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

铁姑看着他，脸上已露出一种诡秘而得意的微笑，慢慢的又接着道：“你叫丁灵琳，是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

丁麟突然用尽所有的力气咬了咬嘴唇，剧痛使得他突然清醒。

他立刻大吼道：

“不要再说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铁姑微笑道：“你真的已明白。”

丁麟道：

“我一定长得很像丁灵琳，所以你们想利用我来害叶开。”

铁姑道：“你本来就是丁灵琳。”

丁麟冷笑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样做，你们要我做的事，我也可答应。”

铁姑道：“哦。”

丁麟道：“但你们也得答应我几件事。”

铁姑道：“你说。”

丁麟道：“我要你先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恰巧发现我像丁灵琳，才定下这个圈套的？

还是早已算准了我要来。”

铁姑忽然不开口了。

丁麟道：“然后你们至少还得解开我的穴道，让我见见南海娘子，这件事成功之后，我至少还得要占一份。”

铁姑忽又点了点头，道：“南海娘子本来就一直都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

丁麟动容道：“她在那里？”

只听一个优雅而神秘的声音慢慢道：“就在这里。”

这声音赫然竟是神案上那观音神像发出来的。

丁麟霍然回头，看了这神秘的雕像一眼，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从缥缈氤氲的烟雾中看过去，他忽然发现这雕像竟已换了一张脸。

本来带着微笑的脸，现在竟已变成冷漠严肃，眉宇间竟似还带着怒意。

这个没有生命的雕像，忽然间竟似已变得有了生命：“我就是你想见的人，所以，你现在就应该看着我，我说的话，每个字你都不能不信。”

烟雾缭绕，这声音竟真是她发出来的。

丁麟只觉得全身都已冻冷，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心里虽然不想再看，但目光却偏偏无法从这神秘而妖异的雕像上移开。

“你就是丁灵琳，叶开本来是你的情人，你的丈夫，但上官小仙却从你身边抢走了他。”

“现在他们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厮守在一起，你却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丁麟看着她，脸上竟不由自主露出种痛苦而悲伤的表情。

“我知道你怪她，这种仇恨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所以你一定要报复。”

丁麟脸上果然又露出怨毒仇恨之色，喃喃道：“我一定要报复……我一定要报复……”

“现在叶开很快就要帮着那可恨的女人到这里来了，你正好有机会。”

丁麟在听着，发亮的眼睛已变得迷惘而空洞，但脸上的怨毒之色却更强烈。

“叶开绝对想不到你会在这里，所以你若忽然出现，他一定会觉得很吃惊。”

“但他却绝不会对你有警戒之意，所以你就可乘机将那恶毒的女人从他身边抢走带到这里来，毁了她那张脸美丽的脸，叫她以后永远也没法子再勾引别的男人。”

“我的意思现在你已明白了么。”

丁麟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已明白了。”

“你是不是肯照我的话去做？”

丁麟道：“是。”

“只要是我说的话，你全都相信？”

丁麟道：“是。”

“好，你现在就站起来，你的穴道已解开了，你已经可以站起来。”

丁麟果然慢慢的站了起来。他早已完全麻木软瘫的两条腿，现在竟似已突然有了力量。

“好，你身上有把刀，现在我要你用这把刀去替我杀一个人。”

丁麟道：“杀什么人？”

“杨轩！”

丁麟慢慢的转过身，慢慢的从心姑和铁姑面前走了出去。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手里紧握着怀中的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用这把刀去杀杨轩。”

门房里虽然生了盆火，却还是很寒冷。杨轩静静的坐在火盆旁，看来已显得有些焦急不安。他在等丁麟的消息。丁麟竟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就在这时，一个人慢慢的推开了门，慢慢的走了进来。一个很美的女人，满头乌黑的青丝，挽着个时新的堕马髻，发髻上还插着根凤头钗。

杨轩站起来，微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他显然已将这女人作为南海娘子的门下，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这女人却一直在盯着他，眼睛里带种很奇怪的表情。

杨轩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她很像一个人。

这女人的眼睛却还是在看着他，一字字道：“你就是杨轩？”

杨轩点点头，忽然失声道：“你是丁麟？”

丁麟道：“我不是丁麟，是丁灵琳。”

杨轩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丁麟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子，我本来就是个女人。”

杨轩的脸色也变了，道：“你莫非疯了？”

丁麟道：“我没有疯，疯的是你，所以我要杀了你。”

他忽然从怀中抽出柄短刀，一刀刺入了杨轩的胸膛。杨轩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突然下这种毒手，根本就没有提防，也来不及闪避。鲜血花雨般的从他胸膛上飞溅出来，一点点洒在丁麟衣服上。

丁麟的脸上却全无表情，冷冷的看着杨轩倒下去，然后竟慢慢的转过身。

门外冷雾凄迷。夜更深了。

他慢慢的走入雾里，黑暗中忽然又传来那优美而神秘的声音：“你做得很好，可是你已经太累了，已累得连眼睛都张不开。”

丁麟道：“我的确太累……太累了……”

他的眼睛果然慢慢的闭起。

“这里就是张很舒服的床，现在你已可睡下去，等到叶开和那恶毒的女人来时，他们会叫醒你的。”

地上积着很厚的冰雪，但丁麟却已躺了下去，就真的像是躺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忽然间就已睡着。

红颜薄命

雾越来越浓了。

妹妹一直都睡得很熟，姐姐轻轻的喘息着，眼帘终于也闭起，脸上还带着疲倦而满足的甜笑。

西门十三看着她们，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愉快和得意，就好像他已将丁麟击败了一样。

“一个人总不能在每件事都得胜的，我也总有比你强的地方。”

他微笑着，正想喝杯酒，车厢外忽然有人在敲门。

是不是丁麟回来了。

车窗上的帘子已然拉了下来，他看不见门外是什么人。

“谁？”

没有回应。

西门十三迟疑着，终于忍不住推开车门。

外面也没有人。

外面一片黑暗，冷雾刚刚从地面上升起。

刚才是谁在敲门？

他拉紧了衣襟，再问，没有响应，那个一直在外面望风的车夫呢？

天气实在太冷，他本不想离开这温暖的车厢，可是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后，总不免会疑神疑鬼的。

他终于穿上靴子，跳下车，四面一片黑暗，寒冷而寂静。

那个穿着青布棉袄的车夫，躲在一堆稻草里，头枕着膝盖，手抱着头，似乎睡着了。

刚才敲门的人呢，难道他听错了。

他绝不会听错的。

他的年纪还轻，眼睛和耳朵一向都很灵。

这车夫也不知道丁麟从什么地方找来的，刚才真有人来过，他终于听见一些动静。

西门十三走过去，正想推醒他问问。

谁知道这车夫突然从草堆上弹起，凌空一个翻身，箭一般窜了出去，身手之快，虽然比不上丁麟，却绝不在西门十三之下。

西门十三竟没有看见他的面目，但稍微一迟疑间，这车夫的人影已消失在黑暗里。

冷雾凄迷，寒风如刀。

他忽然机饯饯打了个寒噤，决定先到车厢里等丁麟回来再说。

车厢的门竟又关了起来，也不知是否他自己刚才随手带上的。

嵌在车顶下那盏制造得很精巧的铜灯，还是亮着，柔和的灯光从紫绒窗帘里透出来。

西门十三实在很后悔，刚才本不该离开车厢的，他很快的走回去，拉开车厢。

然后他的心就沉了下去，整个人都怔在车厢外，连动都不会动了。

车厢里竟多了一个人。

一个秃顶鹰鼻，满面红光的锦袍老人，箕踞在他刚才坐的地方，赫然正是卫八太爷。

那姐妹两人还是蜷曲在角落里，睡得更沉了。

卫八太爷一双尚尚有光的眼睛，正刀锋般瞪着他，冷冷道：“上来。”

西门十三垂下了头，跨上车厢，眼目忽然瞥见刚才那个车夫竟已又回到草堆上打盹了，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好像根本就没有动过。

车厢很低，无论谁都站不直的。

西门十三却不敢坐下来，只有垂着头，弯着腰，站在那里。

卫八太爷冷冷的看着他，道：“你那好朋友呢？”

西门十三道：“他已经进去了。”

卫八太爷道：“什么时候去的？”

西门十三头垂得更低，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因为他刚才根本就忘了什么时间。

刚才他简直连什么都忘了。

卫八爷瞪着他，厉声道：“他走了之后，你在干什么？”

西门十三更不敢回答。

他早已知道自己做的事很有点见不得人。

男子汉大丈夫，玩几个生得贱的女人，虽然算不了什么，可是在荒地里玩朋友的女人，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卫八爷冷笑道：“看来你真是色胆包天，难道你就不怕丁麟知道。”

西门十三红着脸，嗫嚅着道：“我们……我们是好朋友。”

卫八太爷怒道：“你们既然是好朋友，你怎么能对好朋友做这样的事，他若在背地里抢了你的女人，你会怎么样？”

西门十三不敢搭腔。

卫八太爷道：“你若以为丁麟不会出手，你就错了，这种事只要是男人就一定会出手的。”

西门十三只有承认。

卫八太爷道：“凭你这点本事，他一个人就可对付你八个，他知道了这件事后，若要对付你，你准备怎么办？”

西门十三终于鼓起勇气，喃喃道：“我想他大概不会知道。”

卫八太爷冷笑道：“你想他大概不会知道，你凭那点这么想？”

西门十三苦笑道：“我自己当然绝不会告诉他的……”

卫八太爷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虽然不会说，可是这女人呢？”

西门十三道：“是她自己要的，她怎么会告诉别人？”

九月鹰飞小李飞刀系列卫八太爷道：“你以为她真的看上你，所以才勾引你。”

西门十三虽然不敢承认，却也不愿否认。

卫八太爷道：“我问你，这两个女人是不是你们从石家庄抢来的？”

西门十三点点头。

卫八太爷道：“你难道以为她们很愿意被你们抢出？”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愿意被人在半夜里抢走的。

卫八太爷冷笑道：“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婊子勾引你，为的就是要让你跟丁麟争风吃醋，她们才有报复的机会。”

西门十三显然还有点不服气，忍不住道：“她也许……”

卫八太爷怒道：“难道你还以为她是真的看上了你？你有那点比丁麟强？而且，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算生得再贱，也不会当着自己妹妹面前，做这种事的。”

西门十三不敢再辩了。

卫八太爷道：“何况，你们刚才在车厢里玩的把戏，我远远就听见了，她妹妹又不是猪，你们就在她旁边，她难道还能真的睡得着？”

西门十三的脸色又变了，他忽然想到，这件事的确可能是她姐妹早已说好了的，所以丁麟刚才走，姐姐立刻就醒了，妹妹一直在酣睡，为的就是故意要使他们方便。

他忽然发现，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卫八太爷忽又问道：“这两个婊子是不是生长在石家庄的？”

西门十三道：“好像不是，我以前也到过石家庄去过，却从未见过她们。”

卫八太爷冷笑道：“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他目光刀锋般盯在这姐妹两人身上，慢慢的接着道：“像这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连我都实在不忍看着她们死在我面前。”

姐妹两人还是垂着头蜷伏在那里，鼻息还是很均匀，居然还好像睡得很沉。

卫八太爷突又转头，瞪着西门十三，道：“所以你杀她们的时候，我一定会闭上眼睛的。”

西门十三怔了怔，道：“我？”

卫天鹏沉声笑道：“不错，你。”

西门十三道：“我……我要杀她们？”

卫天鹏冷冷道：“你若舍不得杀她们，我也可以让她们杀了你。”

西门十三脸色已发白，道：“但丁麟回来时，若看见她们已死了，岂非……”

卫八太爷打断了他的话，道：“他看不见的。”

西门十三道：“为什么。”

卫八太爷道：“死人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西门十三失声道：“丁麟也得死？”

卫八太爷道：“他不死，你就死。”

西门十三看着他，终于已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丁麟到这里来的时候，已没有打算要丁麟活下去。

无论这件事是否发生，无论是否能探查出南海娘子的真象，他只要一回来，就得死！非死不可。

所以卫天鹏才会跟到这里来，那车夫当然也早已换了他门下的人。

西门十三看着他脸上冷静而残酷的表情，几乎不能相信他就是那个性如烈火，胸无城府，粗野而暴躁的老人。

他忽然间也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比丁麟更彻底。

西门十三忽然发现一个人若想在江湖中出人头地，就好像都有几种完全不同的面目，就连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很难知道他们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

卫天鹏刀锋般的目光还是盯在他脸上，淡淡道：“等死比死还痛苦，你若真的有怜香惜玉之心，就不如让她们快死来得快乐。”

西门十三咬了咬牙，突然出手，中指指节凸起，以鹰喙拳击向妹妹脊椎下的死穴。姐姐毕竟刚才还向他奉献出火一般的热情，他毕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谁知就在这时，一直像要死般沉睡着的姐妹两人，突然同时翻身，手里已多了对形状奇特，碧光闪闪的弯刀。

她们本是温柔得就像是对鸽子，但现在的出手，却比毒蛇还毒，比豺狼还狠。

姐姐一翻身，脚已踢在他小腹上，手里的弯刀，已闪电般去割卫八太爷的咽喉。

西门十三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捧着小腹弯下腰时，妹妹已挥刀急斩他的左颈。

卫八太爷脸上竟全无表情，竟似早已算准了她们有这一着。

姐妹两人的刀刚挥出，只听“叮，叮，叮，叮”四声响，四柄刀的刀锋都已被打断。

卫八太爷手里已忽然出现了根一尺三寸长的短棍。

短棍是漆黑的，暗无光华，也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但那四柄寒光熠熠，百炼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它一敲而断。

姐妹两人吃惊的看着手里半截断刀，几乎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然后她们才感觉到手臂上一阵酸痛，连这半截断刀都拿不稳了。

卫八太爷冷冷的看着她们，冷冷道：“你们的随身双宝，还有一件为什么不使出来？”

姐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已看出了我们的来历。”

卫天鹏道：“哼。”

姐姐道：“晚辈正是东海筷子岛，珍珠城，欧阳城主的门下，特来拜见卫八太爷的。”

她看来并没有惊惶恐惧的表情，只不过对卫八太爷这个人好像很是尊敬。

卫天鹏道：“你们是来拜访我的？”

姐姐道：“欧阳城主也早已久闻卫八太爷的大名。”

卫天鹏道：“是他叫你们来的？”

姐姐道：“正是。”

卫天鹏道：“你们躲在石家庄，就是为了要等着看我？”

姐姐道：“你老人家府上门禁森严，像我们姐妹这种人，想见到你老人家当然不是件容易事。”

卫天鹏冷笑道：“所以你们就故意让我这好色胆小的登徒子看见你们，你们早已算准了他迟早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姐姐的脸居然红了，红着脸笑道：“不瞒你老人家，我们实在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半夜里去找我们的，他用的法子虽然不好，却很有效。”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久闻欧阳城主的门下，都是聪明美丽的姐妹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他仰面而笑，似已忘了她们的护身双宝还有一件未使出来。

就在这时，姐妹两人已又同时出手，只听“铮”的一声，已有数十点寒星，从她们衣袖中暴射而出，暴雨般急打卫天鹏的胸膛。

卫天鹏笑声不绝，只不过将手里的短棍很快的划了个圆弧。

那数十点暴雨般的寒光，竟像是突然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投入了这圆弧，又是“叮叮叮”一连串轻响后，这数十点寒光就已全都被这根短棍粘住，就像是一群苍蝇钉在一根铁棒上。

姐妹两人又怔住。

卫天鹏淡淡道：“我早已知道你们若不将这一宝使出来，是绝不会死心的。”

妹妹忽然也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看来他们都看错你了。”

卫天鹏道：“哦？”

妹妹道：“他们以为你已老了，以为今日之江湖，已是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天下，但现在以我看，你一个人就可以抵得上他们十个。”

她垂着头，用眼角偷偷的瞪着卫天鹏，眼波中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崇敬之色。

少女们只有在看着她们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时，才会有这种眼色。

卫八太爷看来也彷佛忽然年轻了许多，微笑着道：“姜是老的辣，这句话年轻人都应该记着的。”

妹妹垂着头道：“我们刚才出手，实在是不得已的，我们姐妹却是可怜人，别人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既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她说着说着，眼泪似已将流下。

卫八太爷面上已露出了同情之色，叹息着道：“我不怪你们，欧阳城主对门下弟子的手段，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姐姐恨声道：“但除了你老人家这种大英雄外，可有谁会体谅我们的痛苦呢？”

卫八太爷的声音也变得很温柔，道：“只要你们说出你们的来意，我绝不会为难你们的。”

姐姐道：“在你老人家面前，我们也不敢说谎。”

妹妹道：“你老人家当然也已知道，我们是为了叶开和上官小仙来的。”

卫天鹏道：“为了这件事，珍珠城里一共来了多少人？”

妹妹道：“只有我们姐妹两个。”

姐姐道：“欧阳城主的意思，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只不过要我们来看看，叶开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究竟有多厉害。”

卫天鹏道：“你们很快就会看得到的，他很快就会来了。”

姐姐道：“可是我们……”

卫天鹏微笑道：“你们已经可以走了，以后有机会，随时都可以去看我，用不着再躲在石家庄等。”

姐姐也笑了，道：“以后我们一定会去拜访你老人家。”

妹妹立刻接着道：“我们一定会去。”

姐妹两人甜甜的笑着，转身推开了车厢的门，跳了出去。就像是一双刚飞出笼子的燕子。

一直垂头丧气，站在那里的西门十三，好像觉得很意外。

他想不到卫八太爷会让她们走的，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两声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锥子刺入肉里。

接看，他又听见两声尖锐而短促的惨呼。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就看见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人，正站在车厢外，用一条雪白的手巾擦血。

锥子上的血，他手里拿的，竟赫然真是一柄发亮的锥子。

韩贞！

西门十三直到现在才知道，把他们送到这里来的车夫竟是韩贞。

韩贞的鼻子是歪着的，鼻梁已被丁麟一拳打碎，这歪斜碎裂的鼻子，使得他脸上看来总好像带着种奇特而诡异的表情。

卫八太爷脸上却无表情，忽然道：“两个都死了？”

韩贞点点头。

卫八太爷淡淡道：“看来你实在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韩贞道：“我不是。”

卫八太爷目中露出笑意，道：“丁麟若知道你杀了她们，你的鼻子就更危险了。”

韩贞道：“他不会知道。”

卫天鹏道：“哦！”

韩贞道：“死人是什么事都不会知道的。”

卫天鹏笑了。他喜欢别人学他说话的口气。

韩贞却又道：“他走的时候，只要我们等他一个时辰。”

卫天鹏冷冷道：“他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年轻。”

韩贞道：“为什么。”

卫天鹏道：“他当然已将时间算得很准。”

韩贞道：“死人不会走的。”

卫天鹏又笑了。

韩贞道：“现在早已过了一个时辰，他还没有回来。”

卫天鹏目光闪动，道：“所以他只怕已永远不会回来了。”

韩贞点点头。

卫天鹏沉吟着，徐徐道：“所以这个南海娘子，绝不是假的。”

韩贞同意：“能让丁麟留下的人并不多。”

卫天鹏的脸色忽又变得很阴沉，徐徐道：“青城山的墨白，珍珠城的欧阳，再加上南海娘子，这世上本来已没有什么事能打动他们的了，但现在他们却都已出手。”

韩贞道：“叶开若知道，一定会觉得很愉快。”

卫天鹏道：“愉快？”

韩贞道：“能够要这些人出手，并不是件容易事，除了他之外，世上也许已没有第二个人还能引动他们到这里来。”

卫天鹏沉默着，居然也承认。

西门十三当然更不敢开口，但心里却更好奇。

他忽然发觉每个人提起叶开这名字时，都会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无论是敬佩，是憎恶，是畏惧，都表现得非常明显强烈。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怎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这岂非令人不可思议？

西门十三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他不是叶开，他忽然发觉做一个平凡庸碌的人，有时也是件很幸运的事。

卫天鹏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一年之前，我还没有听见过叶开这名字。”

韩贞道：“一年前江湖中根本就没有人听见过这名字。”

卫天鹏道：

“但现在他好像忽然已变成了江湖中最有名的人。”

韩贞道：“这个人崛起江湖，的确就像是个奇迹。”

卫天鹏道：“要造成奇迹也不是件容易事。”

韩贞道：“绝不是。”

卫天鹏道：“他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韩贞道：“他并没有杀过什么人，甚至根本就很少出手，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

卫天鹏道：“也许这就正是他的可怕之处。”

韩贞道：“但最可怕的，还是他的刀。”

卫天鹏道：“什么刀？”

韩贞道：“飞刀！”

他脸上忽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一字字接着道：“据说他的飞刀只要出手，也从未落空过一次。”

卫天鹏的脸色也变了，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句话本身就像是有种足以夺人魂魄的魔力。

数十年来，江湖中从没有任何人对这句话有过丝毫怀疑。

更没有任何人敢去试一试。

甚至连昔年威震天下的少林四大高僧都不敢。

二十年前，小李探花独上嵩山，竟将武林中从未有人敢轻越雪池一步的少林寺，当做了无人之地，少林寺上下数百高手，竟没有一个敢出手的。

今日之叶开，难道也有那样的威风？那样的豪气。

就算他也有那样的本事，珍珠城主和南海娘子的手段，也绝不是那些出家人能比得上的。

卫天鹏徐徐道：“珍珠城远在海外，城主欧阳兄妹武功之奇诡，就连昔年的百晓生都莫测高深，所以才没有将他们列在兵器谱上。”

韩贞道：“那也因为筷子岛上的门徒弟子，都是同胞双生的兄弟姐妹，就像是筷子一样，从来分不开的，所以兵器谱上不列。”

卫天鹏点点头，道：“兵器谱上也有列魔教高手，但就连百晓生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若以杀人制胜的武功而论，魔教中至少有七个人可排名在兵器谱上的前二十人之内。”

韩贞道：“魔教中人互相猜疑，自相残杀，魔宫中的高手，据说早已快死光了。”

卫天鹏道：“但是南海娘子千变万化，魔功秘技，绝不在魔教四大天王之下。”

韩贞笑了笑，道：“你老人家手里这根十方如意棒，只怕也可和昔年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天机棒比一比高下了。”

卫天鹏突然纵声大笑，道：“叶开若知道我们这些人都在这里等着他，他还敢来么？”

突听一个人悠然道：“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非来不可。”

这声音优雅而神秘，说话的人彷佛就在他们身旁，又彷佛在很远。

卫天鹏的笑声突然停顿，脸色也变了，过了很久，才试探着问：“南海娘子？”

“多年的故人，你难道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声音彷佛更近，却看不见人。

卫天鹏额上似已有了冷汗，勉强笑道：“既已来了，为何不现身相见？”

“你真的想见我？”

“多年渴想，但求一见。”

“好，你跟我来。”

声音彷佛又已到了远方的黑暗中，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灯光。

碧磷磷的灯光，就像是鬼火，在寒风中闪烁不停，却还是看不见人。

卫天鹏走近几步，忽然拍了拍韩贞的肩，道：“你也跟我来。”

西门十三总算坐了下来，心里却比刚才弯腰站着时还要难受。

天地间彷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卫八太爷是他的师傅，却带着那个多嘴的韩贞走了，好像根本已忘了还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在旁边。

这世上竟似没有一个人看重他，简直就没有一个人将他看在眼里。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轻视自己，又怎么能期望别人看重你。

他用力抓紧了双拳，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他发誓要做几件惊人的事，让大家都知道西门十三并不是个没出息的人，让大家都跪在他面前，吻他的脚。

只不过，要怎样才能做出惊人的事呢，他根本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使他又觉得很悲哀。

——不如还是找个地方去痛痛快快的大喝一顿，等到喝醉了时，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英雄了。只可惜这大英雄现在还是要去套马赶车。

他叹了口气，没精打采的站起来，忽然听到车厢外有人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觉得寂寞。”

还是刚才那神秘而优雅的声音，口气却比刚才更温柔。

西门十三突然觉得全身的寒毛竖了起来，失声道：“你是什么人？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我？”

车厢外，果然可以隐约看到一个人，穿着轻柔的长袍，乌黑的头发披散在双肩。

西门十三全身都已冰冷，就像一下子跌入了个深不见底的冰洞里。他已看见了这个人，看得很清楚。她的脸是死灰色的，轻柔的长袍上，鲜血淋漓，咽喉上还有个血洞，赫然正是刚才已死在韩贞锥下的那个姐姐。她那死灰色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美丽的眼睛已死鱼般凸出来，嘴角也带着血迹，在黑暗中看来，更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西门十三的腿已软了，冷汗已湿透了重衣。他实在不敢再看她，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目光竟偏偏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你看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会看着我的。”

这本不是她生前说话的声音，但这声音却的确是她发出来的。

“我本来是真心喜欢你的，本来已决心永远陪着你，但他们却狠心杀了我，让你孤孤单单的，没有人陪伴。”

声音又变得凄凉而幽怨，那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竟似有两行血泪流下来。西门十三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碎了，刚才的恐惧，忽然又变成了洒脱悲壮。这世上毕竟还是有人看重他的，但这个人却已死了，而且就死在他面前，他却只有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

“他们好狠的心，竟当着你的面杀了我，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你当做人。”

她的声音更幽怨。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就这样含冤而死的，你一定会替我报仇，让他们知道，你并不是个胆小无用的懦夫。”

西门十三抓紧双拳，慢慢的点了点头，恨恨道：“我会让他们知道的，我一定会让他们知道。”

“这里有柄刀，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们？”

半空中忽然有样东西落下来，“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果然是柄锋利的刀。

“你只要杀了韩贞和卫天鹏，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从此以后，绝没有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死在九泉下也瞑目了。”

声音又渐渐叹息，渐渐遥远：“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凄迷的冷雾中。然后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西门十三突然冲出去，抓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早已冰冷僵硬，显然已死了很久很久。但刚才的确是她在说话，地上的确有柄闪动着寒光的短刀。西门十三用他掌心已沁出冷汗的手，拾起了这柄刀。

“你只要杀了卫天鹏，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他的脸已因兴奋而扭曲，但一双眼睛却是空空洞洞的，就像是死人一样。他抓紧了这柄刀，藏在衣袖里，慢慢的走了过去。

凄迷的冷雾，迷漫着大地，风更冷了。但他却已完全不觉得寒冷，他心里已只剩下一个念头：“用这柄刀去杀了卫天鹏。”

无月无云，却有一阵阵暗香浮动，香沁心脾。碧磷磷的鬼火在风中闪烁，卫天鹏和韩贞走在积雪的小径上。

他们都知道，现在已到了应该闭着嘴的时候。应该闭着嘴的时候，他们就绝不开口。

路很滑，雪已经结成冰，宽阔的园林中，只有寥寥几点灯火，疏若晨星。

忽然间，前面也出现了一点鬼火，一行十余个白衣人，幽灵般跟在鬼火后，忽然间又全都消失。

卫天鹏走出默林，才看出前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建筑的形式很奇特。那些幽灵般的白衣人，想必已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引路的鬼火也突然消失，风中却又响起了那优雅而神秘的声音。

这次她只说了两个字：“请进。”

走进去之后，才发觉这屋子非但不低，而且显得特别高阔。地上铺满了崭新的，一尘不染的草席，迎面一片屏风上，画着积雪的高山，鲜红的花树，看来不像是中原的风物。再看画上的题字，才知道画的是海外扶桑岛上的景色，那鲜红的花树，正是扶桑的名种樱花。樱花虽也如梅花同样鲜艳，却少了梅花的几分气节，一身傲骨。

这一排平房，显然也是依照扶桑岛上的形式建造的，屋子里竟没有桌椅，只摆着几张矮几，几上的青铜烛台，烛火低暗，屋角还燃着一炉香，香气却很浓郁。正中的一张矮几上，摆着个三尺高的观音佛像，手拈杨枝，面露微笑。

两个白衣如云的绝色丽人，垂眉敛目，肃立两旁，年纪较长的风华绝代，仪态万千，年纪较轻的却更美，美得超凡脱俗，美得令人不可思议。

她们当然就是铁姑和心姑。那些白衣人已盘膝坐在草席上，一个个脸上仍然全无表情，目光仍然凝视在远方。他们的人虽在这屋子里，却完全不像是这世界上的人。

香烟缭绕，屋子里显得说不出的神秘安静。现在还不是开口说话的时候。

卫天鹏也在草席上坐下，然后才看见屏风后有两个剑眉星目，非常英俊的少年，傲然扶剑而立，剑鞘上还镶满了龙眼般大的明珠，每一粒都是价值连城，人间少有的宝物。

他们不但面貌极相似，眉宇间也同样带着种逼人的傲气，竟似完全没有将屋子里这些人看在眼里。

卫天鹏和韩贞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已知道，这两个少年一定是从珍珠城来的。又沉默了很久，这兄弟两人中，身材较高的一人竟然问道：

“南海夫人究竟在哪里，既然叫我们来了，为什么还不出来相见？”

他的话刚说完，那优雅而神秘的声音就又突然响了起来：“我就在这里，两位难道看不见？”

声音竟是那观音佛像发出来的，铁姑和心姑，连嘴唇都没有动。

兄弟两人脸色又变了变，一人冷冷道：“我们兄弟不远千里而来，并不是来看一个木雕佛像的。”

“你们要看的人就是我。”

“你就是千面观音，南海娘子？”

“我就是。”

兄弟两人突然同时冷笑，同时拔剑，剑光如匹练，向这观音佛像刺过去。他们的出手，招式、身法，竟都完全一样，一个人就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们的剑法，一剑刺出后，方向突然改变，剑光错落，落花缤纷，突又“哧”的一响，两道剑光竟似已合二为一，闪电般刺向观音佛像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忽然发现这观音佛像脸上的表情竟已变了，变得严肃而冷漠。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已突然出手。只听“啪”的一声，两柄剑锋已全部被夹在掌心，接着又是“碰”的一响，剑锋竟硬生生被她折断了一截。

珍珠兄弟显然是因为观音佛像表情的改变而受惊失手，此刻居然临变不乱，脚步一滑，竟同时后退了八尺，回到屏风后，两柄断剑又已入鞘。他们应变虽快，但脸上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因为他们俩看见这美丽的女人，竟将他们的断剑吃了下去。

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柄剑的锋利，他们自己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这女人的肠胃难道真是铁铸的？

南海娘子那神秘的声音却似在轻轻叹息，道：“欧阳城主不该叫你们来的。”

珍珠兄弟现在只有听着。

南海娘子道：“就凭你们兄弟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对付叶开？”

珍珠兄弟终于忍不住抗声道：“叶开也只不过是个人。”

他们兄弟两人，虽然只有一个说话，另一人的嘴唇彷佛也在动。

南海娘子道：“不错，叶开也是个人，但却绝不是个普通人。”

珍珠兄弟嘴角带着冷笑，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南海娘子淡淡道：“若论武功，我们这些人之中，也许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珍珠兄弟冷笑道：“他若来了，我们兄弟第一个就要去领教领教。”

南海娘子彷佛又叹了口气，道：“他现在说不定就已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不但卫天鹏耸然动容，就连墨白冷漠如死人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珍珠兄弟变色道：“他现在真的已来了。”

南海娘子道：“就在你们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们的马车，也已驶入了冷香园。”

珍珠兄弟道：“上官小仙呢？”

南海娘子道：

“上官小仙不来，他又怎么会来？”

原来叶开是为了上官小仙来的。

珍珠兄弟道：

“她真的就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

南海娘子道：“是的。”

珍珠兄弟道：“上官金虹和小李探花活着时已势不两立，他的女儿又怎会跟叶开？”

南海娘子道：“因为阿飞将她交给了叶开，要叶开保护她到这里来。”

珍珠兄弟道：

“这件事和飞剑客又有什么关系？”

南海娘子道：“林仙儿红颜薄命，童年潦倒，她这一生中，只有一个真正信任的人，就是阿飞，所以她临终时，就叫她的女儿去找阿飞。”

珍珠兄弟道：“她怎么能证明自己就是林仙儿的女儿？”

南海娘子道：“她当然有很好的法子证明，否则阿飞又怎么会相信？”

她忽又问道：“你们兄弟对这件事知道的好像并不多。”

珍珠兄弟道：“我们只知道一件事。”

南海娘子道：“哦？”

珍珠兄弟道：“我们只知道城主是叫我们来将上官小仙带回去的。”

南海娘子道：“所以你们就准备将她带回去？”

珍珠兄弟道：“是的。”

南海娘子道：“现在她既已来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去？”

珍珠兄弟不再说话，突然凌空翻身，掠过屏风，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卫天鹏脱口而赞：“好身手。”

南海娘子的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冷漠，冷冷的说道：“送两口棺材到飘香院，为他们兄弟准备后事。”

珍珠兄弟的剑锋已被折断，可是那出手一剑的变化，剑风破空的力量，和他们身法之轻灵，配合之佳妙，无疑已是当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尤其是那一着双剑合璧，飞虹贯日，其威力之强，就连卫天鹏也未必有把握抵挡。

但是在南海娘子看来，好像他们只要一去找叶开交手，就已经是两个死人了。南海娘子当然绝不会看错的。

大厅中忽然变得静寂如坟墓，大家竟似都在等着别人将珍珠兄弟的尸体抬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天鹏才沉吟着道：“上官金虹纵横天下时，神刀堂还未崛起，现在神刀堂的后代都已长大成人，上官小仙的年纪想必已有不小。”

南海娘子的声音道：“她算来至少已应该有二十多了。”

卫天鹏道：“二十多岁的女人，难道一直都没有成亲？”

南海娘子道：“她若已有了夫婿，又怎会再要叶开来保护她。”

卫天鹏道：“林仙儿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她女儿也应该长得不丑。”

南海娘子道：“非但不丑，而且也可以算是人间少见的美人。”

卫天鹏道：“既然是个美人，为什么还找不到婆家？”

南海娘子叹了口气，道：“只因她虽然长得美如天仙，但她的智力，却连七、八岁孩子都比不上。”

卫天鹏皱眉道：“这么样的一个美人，难道竟是白痴？”

南海娘子道：“她并不是个天生的低能儿，据说只不过是因为她在七岁的时候，受了一次重伤，脑力受损，所以智慧一直停顿在七岁。”

卫天鹏道：“哦。”

南海娘子道：“可是她的美丽，却足以令任何男人动心。”

卫天鹏也叹了口气，道：“天妒红颜，造化弄人，看来她的命运，竟似比她的母亲还要悲惨。”

南海娘子道：“像这么一个女人，若是没有人保护她，也不知要被多少男人欺骗玩弄。”

卫天鹏道：“所以林仙儿临死前，对她还是放心不下，才要找飞剑客来保护她。”

南海娘子道：“但阿飞一生流浪，到现在还没有家，所以他在江南遇见叶开时，就将这副担子交给了叶开。”

卫天鹏道：“他难道也能像林仙儿信任他一样信任叶开？”

南海娘子道：“无论谁都可以信任叶开的，这个人虽然洒脱不羁，不拘小节，但是朋友托他的事，他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墨白一直在静静的听着，此刻突然道：“好，好男儿，好汉子。”

南海娘子道：“就为了他答应照顾上官小仙，他的情人丁灵琳，才会跟他吵翻，一怒而去，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卫天鹏笑了笑，道：“我也听说过丁家这位么姑娘，是个醋坛子。”

南海娘子叹道：“世上的女人，又有那个是不吃醋的？”

直到现在，她说的话才像是个女人，才有了些人类的感情。

卫天鹏沉吟着，又道：

“昔年金钱帮威震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全部在他们控制之下，家中的财宝，富可敌国，但上官金虹本身却是个很节俭的人。”

南海娘子道：“他并不节俭，只不过世上所有的奢华享受，都不能让他动心而已。”

除了权力外，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让上官金虹真的动心。就连林仙儿那样的绝代美人，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个工具。

卫天鹏道：“据说上官金虹生前，已将金钱帮的财富，和他的武功心法，全部收藏到一个很秘密的地方。”

南海娘子道：“江湖中的确久已有了这种传说。”

卫天鹏道：“但上官金虹去世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却从未有人能找到这笔宝藏。”

南海娘子道：“的确从来也没有人找到。”

卫天鹏眼睛里闪着光，徐徐道：“但这宝藏的所在地，并不是没有人知道的。”

南海娘子道：“哦。”

卫天鹏道：“知道这秘密的只有荆无命，但他也是个对任何事都绝不动心的人，所以多年来，从未对这宝藏有过野心。”

南海娘子道：“他本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卫天鹏道：“他剑法狠毒，出手无情，别人也不敢打他的主意，何况他的行踪也一向飘忽不定，就算有人想找他，也找不到。”

南海娘子道：“就算找到了，也必定已死在他的剑下。”

卫天鹏道：“但是现在他却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一个人。”

南海娘子道：“哦。”

卫天鹏道：“他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上官金虹唯一的骨血。”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

卫天鹏道：

“不错，正是上官小仙，所以她现在不但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也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再加上上官金虹留下的武功心法，无论谁只要能找到她，不但立刻可以富甲天下，而且必将纵横武林，这诱惑实在不小。”

南海娘子道：“只可惜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只不过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卫天鹏道：“所以无论谁要保护这么样一个人，都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南海娘子道：“可能。”

卫天鹏道：“不可能。”

南海娘子道：“别人不可能，叶开能。”

卫天鹏冷笑道：“他就算是武林中的绝代奇才，武功就算已能无敌于天下，但只凭他一个人，难道就能抵抗天下武林中的数十高手？”

南海娘子道：“他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卫天鹏道：“不是？”

南海娘子道：“一心想杀了他，夺走上官小仙的人固然不少，但为了昔日的恩义，决定要全力保护他的人，也有几个。”

卫天鹏道：“昔日的恩义？”

南海娘子道：“莫忘记他是小李探花唯一的传人，昔年受过小李探花恩惠的人也并不少。”

卫天鹏冷冷道：“事隔多年，那些人纵然还没有死，只怕也早已将他的恩情忘了，恩情总是比仇恨忘得快的。”

南海娘子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未曾忘记。”

卫天鹏道：“谁？”

南海娘子道：“我！”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不禁全都耸然动容。

南海娘子道：“你们若以为我也想来图谋上官小仙的，你们就错了。”

卫天鹏目光闪动，道：“你找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过想要你们看在我的面上，打消这个主意。”

卫天鹏道：“你想要我们放过叶开？”

南海娘子道：“是的。”

卫天鹏道：“我们若不答应呢？”

南海娘子冷冷道：“那么你们就不但是叶开的对头，也是我的对头，今日你们若想活着走出这屋子，只怕很不容易。”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

南海娘子道：“你明白了什么？”

卫天鹏的笑声突然停顿，道：“你要我们打消这主意，只不过想一个人独吞而已，你故意将叶开说得活灵活现，其实你想必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南海娘子的声音也变了，突然道：“卫八，你看着我。”

卫天鹏却已转过头，去看门口的屏风，冷冷道：“你若想用魔教中的勾魂摄心大法来对付我，你就找错人了。”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三十年前，我也放过你一次了。”

卫天鹏道：“不错，三十年前，我几乎已死在你手里。”

南海娘子道：“那时你已发下重誓，只要我再看着你，我无论要你做什么，你都绝不违背，否则就宁愿被利刃穿胸而死。”

她的声音突又变得阴森而恐怖，冷冷的接着道：“这些话你还记不记得？”

卫天鹏道：“我当然记得，只不过……”

南海娘子道：“只不过怎么样？”

卫天鹏道：“这些话我是对南海娘子说的。”

南海娘子道：“我就是南海娘子。”

卫天鹏道：“你不是。”

他嘴角带着种奇特的冷笑，一字字接着道：“南海娘子早已死了，你以为我还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连墨白也不禁动容。

卫天鹏道：“在后面那草寮中，你问我怎会听不出你的声音，那时我就已知道，你绝不是南海娘子，就知道她早已死了，否则我又怎么敢来？”

那神秘的声音沉寂了很久，才徐徐道：“你怎么会知道？”

卫天鹏道：

“因为你不该问这句话的。”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听不出她说话的声音，我虽然是唯一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却从来也没有听见她说过一个字。”

卫天鹏笑得很奇特，接着又道：“你虽然知道我是唯一见过她真面目还能活着的人，却一定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因为她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你。”

那声音又沉寂了很久，才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秘密，天下绝没有别人会知道的秘密。”

这老人的脸上，忽然发出一种青春的光辉，就像是已回到多年前，他还充满了梦想的少年时。然后他就说出了一段奇异而美丽的故事，美丽得就像说神话：“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年轻人，有一次在苗疆闯了祸，逃窜入深山，却在深山里迷了路。”

“苗山中不但到处都可能遇见毒蛇猛兽，而且瘴气极重，我为了躲避每天黄昏时都会出现一次的桃花瘴，躲入了一个很深的山洞里。”

“那山洞原是狐穴，我想杀条狐狸，烤来充饥，就为了去追这条狐狸，我才遇见了那件我这一生中永远也无法忘的事。”

他刀锋般的眼睛也已变得非常温柔，然后他接着又说了下去：“我将那条狐狸一直追到山洞最深处，才发现后面的山壁下，还有条秘密的出路。”

“我拨开枯藤走进去，没多久之后，就听见一阵阵流水声，沿着水声再往前走，天光豁然开朗，外面竟是个世外桃源的人间仙境。”

“那时正是暮春时节，百花齐放，绿草如茵，山上有道泉水流下来，竟是滚热的。”

“然后我就忽然发现那温泉水池中，竟有个美丽的少女在沐浴。”

说到这里，大家当然都已知道他说的这少女是什么人了。

卫天鹏目光温柔的凝注在远方，彷佛又看到了那锦绣的山谷，那沐浴在温泉中的美人。

“那时她也很年轻，乌黑发光的头发，又光滑，又柔软，就像是缎子一样，尤其是她的眼睛，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

“我就像是个呆子般看着她，已完全看得痴了。”

“她起先好像觉得很惊惶，很愤怒，但后来也慢慢的平静下来，也在静静的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大地上所有的花朵，就彷佛已在那一瞬间全部开放。”

“我不由自主向她走了过去，竟忘了前面是个水池，也忘了身上还穿着衣裳鞋子。”

“我简直什么都忘了，只想走过去抱住她……”

听到这里，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温柔之色，彷佛都在幻想着那一刻的温馨和甜蜜。又过了很久，卫天鹏才叹息着，慢慢的接下去：“我们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也没有问过对方的姓名和来历。”

“所有的一切事，都发生得很自然，一点也没有勉强，就好像上天早已安排好我们这么样两个人，在这地方见面的。”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暗，她已要走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是什么人。”

“因为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她额角上的头发覆盖下，刺着一朵黑色的莲花。”

“那正是南海仙子的标志，我惊讶之中，做出了一件令我后悔终生的事。”

“我马上叫出了她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人突然变了，温柔美丽的眼睛里，突然现出了杀机，竟向我施展魔教中最可怕的武功大天魔手，彷佛要将我的心掏出来。”

“我不想闪避，也不能闪避，那时我的确觉得，能死在她手里，乃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也许就因为这一点，她才不忍真的下手，我甚至已可感觉到她的手已插入我的胸膛，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竟像是忽然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刀，我甚至已闭上眼睛，准备死了。”

“但是她忽然将手缩了回去，等我张开眼时，她的人已不见了。”

“夜色已笼罩着山谷，山谷还是同样美丽，但她却似已忽然消失在春风里。”

“我却好像刚做了场梦似的，若不是胸膛上还在流着血，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件真的事。”

“我跪在地上，求她回来，再让我见她一面，但我心里也已知道她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了。”

“所以我又发誓，只要再见到她，无论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违背她的意思。”

“可是自从那一天之后，我就永远再也没有见着她，永远也没有……”

他声音越说越低，终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是个美丽，凄凉，而且充满了梦幻般神秘的故事。这故事美丽得就像是神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绝不是梦，也不是神话。你只要看见铁姑和卫天鹏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故事每个字都是真的。铁姑美丽而冷漠的脸，似乎已因悲痛和震惊而变形。

心姑的神色也变了。只有那木雕的观音神像，还是手拈着杨枝，在缭绕的烟雾中微微含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天鹏才恢复镇静，冷冷道：“所以我知道南海娘子已死了，我知道魔教中有种神秘的腹语术，你们利用这木偶就想把我吓走，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心姑忽然道：“不错，那些话都是我借观音神像的嘴说的，可是我说的话也一样有效。”

卫天鹏道：“哦？”

心姑道：“你若一定还要打上官小仙的主意，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

卫天鹏突然大笑，道：“我卫八自十三岁出道，在江湖中混了五、六十年，至今还没有为任何一件事后悔过。”

心姑道：“你一定不肯放过他们？”

卫天鹏道：“我只希望你们能将这碗饭分给大家吃，莫要一个人独吞。”

心姑冷笑道：“好，念在你昔年和本门祖师爷的那一点情份，我现在可以让你活着走出去。”

卫天鹏道：“然后呢？”

心姑道：“只要你一走出这间屋子，从此就是我南海门的对头，你最好就赶快去准备后事，因为你随时都说不定会死的。”

卫天鹏淡淡地说道：“念在我和南海娘子昔年那一点情份，现在我也不能以大欺小，向你们出手，只不过……”

心姑道：“不过怎么样？”

卫天鹏道：“你们若一定要跟我作对头，也未必还能活多久的。”

他冷笑着，霍然长身而起，忽然又向墨白笑了笑，道：“我们以前的恩怨，也不妨一笔勾消，从现在起，你我是友是敌？也就看你了。”

这句话一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飞狐杨天

门外冷雾凄迷，夜更深，风更冷。

卫天鹏迎着风长长吸了口气，忽然道：“韩贞！”

韩贞已跟过来，道：“在。”

卫天鹏道：“你知不知道那飘香别院在那里？”

韩贞道：“我们现在就去？”

卫天鹏道：“先下手的为强，这句话你该听说过的。”

韩贞道：“可是那叶开……”

卫天鹏道：“叶开怎么样？”

韩贞道：“叶开现在必定已有防备，我们现在若去跟他硬拚一场，不论谁胜谁负，双方都难免要有伤损，岂非让别人渔翁得利了。”

卫天鹏道：“谁说我们是要跟他去打架的？”

韩贞道：

“不是？”

卫天鹏道：“当然不是。”

他嘴角又露出了狐狸一样的微笑，悠然道：“我们是好意去向他通风报讯，是跟他交朋友去的。”

韩贞的眼睛亮了，微笑着道：“因为小李探花昔日也对我们有恩，我们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要算计他，而是为了报恩。”

卫天鹏道：“一点也不错。”

韩贞道：“南海娘子既然死了，别的人已不足为虑，我们一定要劝他乘这个好机会，先下手把那些对他有野心的人除去。”

卫天鹏道：“他是个聪明人，一定会明白的。”

韩贞道：“何况他还有我们做他的后盾，他无论要杀什么人，我们都可以帮他提刀。”

卫天鹏大笑，道：“好，你果然越来越懂事了，也不枉我对你一番苦心。”

他们已走入了默林，一阵阵春风吹过，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幽灵般的人影。

卫天鹏低喝：“什么人？”

“是我！”

这人垂着头走过来，竟是西门十三。

卫天鹏沉下了脸，道：“谁叫你到这里来的？”

西门十三颔首道：“弟子有件要紧的事，要禀报你老人家。”

卫天鹏道：“什么事？”

西门十三走近几步，走得更近些，道：“我知道叶开……”

他声音实在太低。卫天鹏只好把耳朵凑过去。

他一生杀人无数，随时随地都在提防着别人杀他，但此时他却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最宠爱的这个徒弟手里，竟有把准备刺入他胸膛的刀。

两个人身子已凑在一起。

卫天鹏道：“有什么话快说。”

西门十三道：“我要你死。”

听到这个“死”字，卫天鹏才吃了一惊，但闪避已来不及了。

他已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入了他的皮裘，刺在他胸膛上。他甚至已能感觉到死的滋味。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剎那间，西门十三突然惨呼着倒下。

他手里那柄杀人的刀，在夜色中闪着碧光，刀锋上已带着血迹。

是卫天鹏的血。

卫天鹏的身子这才开始发抖，才真正感觉到死的恐惧。

西门十三仰面倒在雪地上，眼珠已突出，耳、鼻、眼、口中，突然同时有鲜血流出。

血竟是黑的。

卫天鹏转头去看韩贞，韩贞也已吓得呆住。

西门十三显然不是被他杀了的。

究竟是谁在暗中出手，救了卫天鹏这条命？

卫天鹏已没空再想了，这默林冷雾中，处处都彷佛隐藏着杀机。

他跺了跺脚，低声道：“快退出去。”

突想一人道：“你站着不能动，否则刀毒一发，就必死无疑了。”

声音清脆妩媚，一个人幽灵般的在雾中出现，赫然竟是铁姑。

卫天鹏愕然道：“刚才是你救了我？”

铁姑点点头。

卫天鹏道：“叫他来杀我的也是你？”

铁姑又点点头。

只有被她摄心大法所迷的人，才会做得出这种事。

卫天鹏道：“你既然叫他来杀我，为什么又要来救我？”

铁姑苍白的脸上带着种无法描叙的表情，谁也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更猜不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她看着卫天鹏的时候，眼睛里却彷佛有种很强烈的表情。

她本不是容易动感情的。

她几乎已没有感情。

卫天鹏看着她，眼睛忽然也露出种无法描叙的感情，忽然道：“你……你是她的女儿？”

铁姑点了点头。

卫天鹏倒退了两步，道：“那么你……你……你难道也是我的……”

“女儿”这两个字他并没有说出来，他好像不敢说出来。

可是他不必说出来，别人也知道的。

铁姑居然并没有否认，目中的神色又变得很悲伤，忽然道：“她这一生中，只有你一个男人。”

卫天鹏又后退了两步，身子突然又开始发抖。

——南海娘子这一生中，居然只有他这么样一个男人。

他心里也不知道是感动？是惊讶？还是悲伤？

铁姑的眼睛里似已有泪光，道：“所以我不能看着你死。”

她当然不能。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眼见着自己父亲死在别人刀下的。

——难道她竟真的是我亲生女儿？

卫天鹏几乎不相信，却已不能不信。

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女儿，谁知到了垂暮的晚年，竟忽然有了个女儿。

如此美丽，如此值得骄傲的女儿。

他看着她，眼睛里也不禁有了泪光，已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叫人去杀了她的。

血浓于水。

就连野兽都有亲情，何况人？

卫天鹏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脸。

可是他又不敢。

就在这时，默林外忽然又有个人冲了进来，吃惊的看着他。

心姑也来了。

铁姑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不该来的。”

心姑用力咬着嘴唇，忽然大声道：“我为什么不该来……他既然是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祖父，为什么不能来看看他？”

卫天鹏又怔住。

原来他不但有了女儿，还有了孙女。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热了，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谁知就在这时，心姑突然反身出手，闪电般点了他胸前七处穴道。

韩贞本来一直在旁边看着，遇见了这种事，他也只有在旁边看着。

看见心姑出手时，他想救已来不及了，谁知心姑竟又扶住了卫天鹏，道：“刀上已见了血，他想必已中了毒，你快抱起他跟我来。”

原来她出手是为了救人。韩贞叹了口气，今天他看见的和听见的这些事，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永远忘不了的。

他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奇诡，这么奇秘的事。

佛堂里也燃着香，香烟缭绕，也彷佛默林中的冷雾一样。

韩贞将卫天鹏放了下来，放在一张软榻上。

神案前摆着几个蒲团，中间一个蒲团上，坐着个云鬃高髻的锦衣少女，彷佛很美。

她重眉敛目，盘膝坐在那里，竟像是老僧入定一样。

这么多人从外面走进来，她居然不闻不问，好像根本没有看到。

但韩贞却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放着这么美的少女在面前，若是连看都不看，这个人一定不是个男人。

韩贞总算还是个男人。

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多看两眼，他忽然发现这少女很像一个人。

像丁麟。

纵横江湖的“风郎君”，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个女人？

韩贞当然不会相信这种事，但却越看越像，这少女就算不是丁麟，也一定是丁麟的姐妹。

丁麟的人呢？

他若是已被铁姑她们杀了，他的姐妹又怎么能安心的坐在这里？

韩贞并不是个很好奇的人，一向都不太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可是现在他实在觉得很奇怪，每个人都多多少少难免有点好奇心的。

韩贞毕竟还是个人。

铁姑和心姑已在为卫天鹏治伤疗毒，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

韩贞忍不住慢慢走过去，悄悄唤道：“丁麟。”

锦衣少女果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却像是根本不认得这个人一样，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丁麟。”

韩贞又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锦衣少女道：“我是丁灵琳。”

丁灵琳！

这名字韩贞是听见过的——丁灵琳岂非就是叶开的情人？

她长得怎么会跟丁麟一模一样？她跟丁麟又有什么关系？

这锦衣少女又闭起了眼睛，连看都不再看他了。

铁姑却在看着他。

韩贞一回头，就触及了铁姑的目光。

比刀光还亮的目光。

韩贞强笑了笑，道：“他老人家想必已脱险了吧？”

铁姑点点头，忽然问道：“你看他是丁麟？还是丁灵琳？”

韩贞道：“我看不出。”

这倒不是假话，他的确看不出，也分不出。

铁姑道：“你应该看得出的，无论谁都该看得出她是个女人。”

韩贞道：“他现在的确是个女人。”

铁姑道：“以前难道不是？”

韩贞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有点奇怪，丁麟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铁姑道：“你很关心他？”

韩贞摸了摸歪斜的鼻子，道：“他打歪了我的鼻子。”

铁姑道：“你想报复？”

韩贞道：“没有人能在打歪我鼻子之后，就一走了之的。”

铁姑道：“他能不能死？”

韩贞道：“他也不像很快就会死的人。”

铁姑道：“可是他偏偏已死了。”

韩贞道：“你是说，丁麟已死了？”

铁姑道：“不错。”

韩贞道：“但丁灵琳还活着。”

铁姑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徐徐道：“你已看了出来？”

韩贞又笑了笑，道：“我看不出，我是猜出来的。”

铁姑道：“你还猜出了什么？”

韩贞道：“叶开虽然是个很精明的人，但是对自己的老情人，总不会有什么戒备的。”

铁姑道：“说得好。”

韩贞道：“假如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暗算叶开，再将上官小仙从他手里抢过来，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丁灵琳。”

铁姑道：“说得好。”

韩贞道：“只可惜丁灵琳是绝不会去暗算叶开的，所以……”

铁姑道：“所以怎么样？”

韩贞道：“假如有个人长得跟丁灵琳很像，可以改扮成丁灵琳，那么这个人岂非就正是对付叶开的最好武器。”

铁姑道：“这个人若是男的呢？”

韩贞微笑道：“无论他是男是女都没关系。”

铁姑道：“哦？”

韩贞道：“据说南海娘子不但易容术妙绝天下，而且还有种手法能控制别人咽喉的肌肉，使他的声音也改变。”

铁姑冷冷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韩贞道：“这个人若是不听话，没关系，因为南海门还有种能控制别人心灵的摄魂大法。”

铁姑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徐徐道：“据说江湖中人都叫你“锥子”。”

韩贞道：“不敢。”

铁姑道：“据说别人无论有多硬的壳，你都能把它锥开。”

韩贞道：“这只不过是传言而已。”

铁姑道：“可是这传说看来好像并不假。”

韩贞道：“我纵然还有点名堂，也是卫八太爷一手教出来的。”

铁姑冷笑道：“你用不着提醒我，我早就知道你是他最亲信的人。”

韩贞松了口气，道：“只要夫人明白这一点，我就放心了。”

铁姑道：“我既然让你到这里来，就没有再打算瞒着你。”

韩贞道：“多谢。”

铁姑道：“这件事你现在是不是已完全明白了？”

韩贞道：“还有几点不明白。”

铁姑道：“你说。”

韩贞道：“夫人莫非早已算准了丁麟要到这里来？”

铁姑道：“不错，所以我早已准备好了，在这里等着他。”

韩贞道：“但夫人又怎知他一定会来？”

铁姑道：“有人告诉了我。”

韩贞道：“这个人是谁？”

铁姑道：“是个朋友。”

韩贞道：“是丁麟的朋友，还是夫人的朋友？”

铁姑道：“若不是丁麟的朋友，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行动。”

韩贞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朋友的确比仇敌还可怕。”

他忽又问道：“夫人以前见过丁灵琳没有？”

铁姑道：“没有。”

韩贞道：“那么夫人又怎知丁麟跟她长得很像。”

铁姑道：“据说他们本是双生兄妹。”

韩贞道：“哦！”

铁姑道：“他们那边的习俗，双胞胎生下来若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个就一定要送到外面去养。”

韩贞道：“这种习俗我们那边也有。”

铁姑道：“所以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丁麟也是他们丁家的后代。”

韩贞道：“夫人又怎么会知道的？”

铁姑道：“是个朋友告诉我的。”

韩贞道：“还是刚才说的那个朋友？”

铁姑道：“不错。”

韩贞点了点头，道：“他既然是丁麟的好朋友，当然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铁姑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韩贞道：“是。”

铁姑道：“为什么？”

韩贞淡淡的一笑，道：“因为我不想跟他交朋友。”

铁姑目中也有了笑意，道：“你实在是个很精明的人。”

韩贞道：“而且是个锥子。”

铁姑道：“而且是有眼光的锥子。”

韩贞道：“鼻子虽然已被打歪了，幸好也还很灵。”

铁姑微笑道：“所以你若肯替我到一个地方去看看，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韩贞道：“但请吩咐。”

铁姑道：“你肯去？”

韩贞道：“夫人就算要我去赴汤蹈火，我也一样会去的。”

铁姑叹了口气，道：

“难怪卫八爷信任你，看来你果然是个够义气的人。”

韩贞道：“能得到夫人一句夸奖，韩贞死而无怨。”

铁姑嫣然一笑，道：“我并不想叫你去死，只不过要你到飘香别院去。”

韩贞道：“去看看叶开的动静。”

铁姑道：“顺便也去看看那位只有七岁大的大美人。”

飘香别院飘着花香。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窗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看不见珍珠兄弟。

雪地上却有柄抓断了的剑，剑柄上的剑锋在灯下闪着光。

看来珍珠兄弟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

忽然间，窗户开了。

一个非常美的女人，手里抱着个泥娃娃，站在窗口。

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又圆又亮，红红的小嘴半张着，显得说不出的娇媚，说不出的天真。

她本身看来就像是个泥娃娃。

可是她的身材却不像是个泥娃娃。

她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彷佛在发射着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热力。

孩子的脸，妇人的身材，这虽然很不相称，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组合，组合成一种美妙的诱惑，一种足以令大多数男人犯罪的诱惑。

要保护这么样一个女人，实在不容易。

她身后还有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很英俊。

叶开显然也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只可惜他站得比较远。

韩贞虽然也看见了他，却看不清他的脸。

上官小仙手里抱着泥娃娃，嘴里轻轻的哼着条儿歌，声音也甜得很。

只听叶开道：“外面风很冷，你为什么还不关上窗子？”

上官小仙的嘴噘得更高，道：“宝宝太闷了，宝宝想透透风。”

叶开叹了口气，道：“宝宝已经该睡了。”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偏偏不肯睡，宝宝精神还好得很。”

叶开苦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宝宝是个坏孩子。”

上官小仙立刻叫起来：“宝宝不是坏孩子，宝宝乖得很。”

她伸出一只又白又嫩的手，轻轻拍着怀里的泥娃娃，柔声道：“宝宝不要哭，他才是个坏人，宝宝不哭，妈妈喂奶给你吃。”

她竟真的要解开衣襟，喂奶给这泥娃娃吃了。

她的胸膛成熟而高耸。

韩贞远远的看着，心已跳了起来，跳得好快。

谁知就在这时，叶开却忽然赶过去，“砰”的关起了窗子。

只听上官小仙在窗子里吃吃的笑着，道：“你拉我干什么？你是不是也要吃奶？哼……”

佛堂里的香已燃尽了。

卫八太爷闭着眼躺在软榻上，脸色很红润，似已睡着。

铁姑听韩贞说完了，才说道：“窗子一关上，你就回来了？”

韩贞苦笑道：“我总不能也进去抢着吃奶。”

铁姑眼中又露出笑意，道：“看起来你好像很羡慕叶开。”

韩贞叹了口气，道：“我也很同情他。”

铁姑道：“你同情他。”

韩贞道：“整天陪着这么样一个女人，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心姑忽然道：

“她是不是很美？”

韩贞偷偷瞧了她一眼，道：“还算过得去。”

这不是老实话，但却是聪明话。

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听着男人在自己面前夸奖另一个女人的。

心姑冷冷道：“听说白痴都长得很美的。”

韩贞道：“是。”

心姑忽又笑了，道：“幸好美人并非一定都是白痴。”

她自己当然也是个美人，非常美。

铁姑忽又问道：“飘香别院里，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韩贞道：“我前前后后都看过了，好像没有别的人。”

铁姑道：“是好像没有？还是的确没有？”

韩贞想了想，道：“的确没有。”

铁姑道：“也许有别的人已睡了呢。”

韩贞道：“别的屋子里都没有起火，这么冷的天，谁也不会在一个没有起火的屋子睡觉的。”

铁姑终于笑了笑，道：“看来你不但聪明，而且很细心。”

心姑忽然道：“只可惜鼻子歪了一点。”

铁姑瞪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想嫁给他，你管人家鼻子歪不歪。”

心姑道：“鼻子歪的男人，也并不一定就是嫁不得的。”

铁姑又笑了，道：“小鬼，胡说八道的，也不怕人家听了笑话。”

韩贞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在跳，跳得很快。

这种可能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过，只不过不敢想而已。

现在这母女两人却好像在故意提醒他。

——她们是不是又想出个难题让他做了。

铁姑果然又在问他：“你武功是不是跟卫八太爷学的。”

韩贞道：“不是。”

他并不是卫天鹏的弟子，也不是“十三太保”中的一个。

铁姑道：“你用的兵刃就是锥子？”

韩贞道：“是。”

铁姑道：“我还没听说过江湖中有人用锥子做兵刃的。”

韩贞笑道：“那本是我随便找来用的。”

铁姑道：“锥子也有独门招式？”

韩贞道：“没有，但无论那种兵刃的招式，都可以用锥子使出来。”

铁姑道：“听你这么说，你会的武功招式一定很不少。”

韩贞道：“只可惜杂而不精。”

心姑忽又“噗哧”一笑，道：“想不到你这个人居然也会假客气。”

韩贞的心跳得又快了。

铁姑道：“你跟着卫八爷没有几年，就已成了他门下最得力的人，武功想必是不错的。”

韩贞只有承认：“还算过得去。”

铁姑道：“所以我还想请你做一件事。”

韩贞道：“但请吩咐。”

铁姑道：“这件事越快越好，今天晚上又正好是下手的好机会。”

韩贞道：“是。”

铁姑道：“所以我想现在就要丁灵琳去动手。”

韩贞沉思着，道：“却不知叶开会不会认出她来。”

铁姑道：“绝不会的，就算她还有点破绽，在灯光下也看不出来。”

韩贞道：“但他们本是老情人，若是多看几眼，也许就……”

铁姑道：“我们怎么会给机会让他看清楚，只要他一让丁灵琳近他的身，大功也就告成。”

心姑笑道：“他出手本来就很快的，否则又怎能一拳打歪你鼻子？”

韩贞只有苦笑，心里却是甜的。

铁姑道：“只不过，我们也不能不多加小心，以防万一，所以我想要你陪着他去。”

韩贞怔了怔，道：“我怎么能陪他去？”

铁姑道：“为什么不能？”

韩贞道：“我……就算什么人呢？”

铁姑道：“算这里的管事，带他去找叶开，因为这地方丁灵琳没来过，当然不认得路。”

韩贞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夫人想得真周到。”

铁姑道：“若是想得不周到，又怎么敢出手动叶开？”

韩贞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了。”

铁姑道：“担心什么？”

韩贞道：“担心叶开的飞刀。”

铁姑道：“你怕？”

韩贞苦笑道：“我只怕这位丁灵琳姑娘不能一出手就制他的死命，只怕他还有机会出手。”

铁姑冷冷道：“莫忘记我也有刀，在我的刀下，没有人还能活得了。”

她忽然挥手，一柄刀“叮”的落在丁麟面前。

一柄碧磷磷的刀。

丁麟立刻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柄刀。

铁姑道：“捡起这柄刀来，藏在衣袖里。”

丁麟果然就捡起刀，藏入衣袖。

铁姑道：“现在你抬起头，看着这个人。”

她指着韩贞。

丁麟就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韩贞。

铁姑道：“你认得这个人么？”

丁麟点点头。

铁姑道：“我要你跟着他走，他会带你去找叶开的。”

丁麟又点点头。

铁姑道：“叶开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抛下了你，去找别的女人了，所以你看见他，就要用这柄刀杀了他，然后带那个女人回来。”

丁麟道：“我一定要杀了他，然后带那个女人回来。”

铁姑道：“你现在就去吧。”

丁麟道：

“我现在就去。”

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彷佛茫然无知，又彷佛很痛苦。

铁姑道：“你为什么还不去？”

丁麟道：“我去。”

他嘴里虽然说去，却还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心姑叹了口气，道：“看来他对叶开真不错，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不忍去杀他。”

铁姑冷笑道：“他会去的。”

她当然知道一个人的心灵纵然已受了控制，但你若要他去做一件他最不愿意的事，他的理智还是会作最后一番挣扎的。

这本是很正常的现象，所以她早已有了准备。

她忽然拍了拍掌。

旁边的一扇门竟立刻无风自开，一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件狐皮袍子，外面还套着件蓝布罩袍，看来就像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这个人赫然竟是飞狐杨天！

丁麟的脸忽然间已因恐惧而扭曲，身子也开始不停的发抖。

杨天冷冷的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胸口上竟赫然插着把刀，衣服上也还带着血迹。

铁姑道：“你认得这个人么？”

丁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更恐惧。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丧失。

铁姑道：“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记不记得是谁杀了他的？”

丁麟道：“是……是我。”

铁姑道：“他本来是你的好朋友，但你却杀了他。”

丁麟道：“是你要我去杀的。”

铁姑道：“现在我要你去杀叶开，你去不去？”

丁麟道：“我……我去。”

铁姑道：“你现在就去。”

他果然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他的身子还在发抖。

铁姑道：“在门外等着，等韩贞带你去。”

丁麟道：“我在门外等着，等韩贞带我去，我一定要杀了叶开。”

等他走出门，铁姑才对韩贞笑了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那好朋友是谁了吧。”

韩贞只有看着杨天苦笑。

铁姑道：“你不认得他？”

杨天忽然冷冷道：“他不认得我，他不想交我这个朋友。”

他一反手，拔下了插在胸口的刀，却只有刀柄。

只听“砰”的一声，一截刀锋自刀柄里弹了出来，用指尖一按，刀锋就又退入刀柄。

原来竟是把杀不死人的刀。

韩贞叹了口气，道：“世上既然有这种刀，就难怪会有你这种朋友了。”

铁姑道：“可是你最好记住，这种刀和这种朋友，都不是没有用处的。”

穿过了几百株梅花，又来到飘香别院。

丁麟一直静静的跟在韩贞身后，韩贞走一步，他就走一步。

韩贞忽然停下来。

丁麟也停了下来。

韩贞回过头，盯着他，道：“你的朋友西门十三已死了。”

丁麟道：“西门十三已死了？”

韩贞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么人手上的？”

丁麟道：“我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么人手上。”

韩贞道：“但你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应该替他报仇。”

丁麟道：“我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应该替他报仇。”

你说一句话，他就跟着你说一遍，但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真的了解你的意思。

韩贞叹了口气，道：“像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也会受人控制，我简直不相信。”

他用眼角瞟着丁麟，丁麟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韩贞又叹了口气，道：“前面有灯光的地方，就是飘香别院。”

丁麟道：“是。”

韩贞道：“叶开就在那里。”

丁麟道：“是。”

韩贞道：“你真的能忍心下手？”

丁麟道：“是。”

韩贞道：“其实你本来不必真杀了他的。”

丁麟道：“我不必？”

韩贞道：“你可以抱住他，点住他的穴道，让他动不了。”

丁麟道：“我可以让他动不了。”

韩贞道：“那时我就会把那个坏女人带走，带得远远的，让她永远也看不见叶开。”

丁麟道：“让她永远也看不见叶开。”

韩贞道：“那么你以后就可以永远跟叶开厮守在一起了。”

他看着丁麟，丁麟迷惘的眼睛里，果然像是发出了光。

韩贞道：“你说这法子是不是很好？”

丁麟道：“以后我就可以永远跟叶开厮守在一起了？”

韩贞道：“不错，而且我还可以保证，以后永远再也没有人会来拆散你们。”

丁麟想了想，目中又露出恐惧之色，道：“可是我杀了杨天，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

韩贞微笑道：“你并没有杀死他，他并没有死。”

丁麟道：“我明明杀了他。”

韩贞忽然拿出了那柄他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刀，道：“你是用这把刀杀了他的？”

丁麟道：“是。”

韩贞道：“但这柄刀却是杀不死人的，你看……”

他微笑着，反手将这柄刀向自己胸上刺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刚才他轻轻一按，刀锋就缩了回去。

但现在刀锋竟不肯缩回去了。

他轻轻一刺，刀锋竟已刺入了他胸膛，刺得虽不深，却已见了血。

“见血封喉，必死无救。”

韩贞只觉得全身都已冰冷，从心口一直冷到了脚底。

突听一人冷冷道：“你最好站着不要动，毒气一动就发，你就死定了。”

韩贞当然站着不敢动，他已听出了这是心姑的声音。

心姑果然已从默林外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竟是杨天。

韩贞连腿都软了，想勉强笑一笑，却偏偏笑不出。

心姑冷冷的看着他，道：“这把刀是魔刀，虽然杀不死别人，却杀得死你。”

杨天冷笑道：“世上既然有你这种人，就有这种刀。”

心姑嫣然道：“一点也不错，这种刀本就是专门为了对付他这种人的。”

韩贞咳声道：“我……我只不过……”

心姑沉下了脸，冷冷道：“你只不过是想出卖我们而已，所以你就得死。”

韩贞道：“但望姑娘看在卫八太爷面上，放过我这一次。”

心姑道：“你还想活下去？”

韩贞点点头，冷汗已滚滚而下。

心姑道：“好，那么你就乖乖的站在这里，一动都不能动，连头都不能点，等我高兴的时候，也许会来救你的。”

韩贞苦着脸道：“却不知姑娘什么时候会高兴？”

心姑悠然道：“这就难说得很了，通常我总是很高兴的，可是一看见你这种人，我说不定又会忽然变得很生气。”

韩贞咬着牙，只恨不得一拳打碎她的鼻子。

只可惜他就算真的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动，连指尖都不敢动。

心姑忽然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其实我本想嫁给你的，可惜你竟连一点考验都经不起，真叫我失望得很。”

她叹了口气，在韩贞脸上拧了一把，又正正反反给了他十来个耳刮子。韩贞简直已忍不住要吐血，却又只有忍受着。

心姑好像这才觉得满意了，回过头对杨天一笑，道：“现在你已可带这位丁姑娘走了。”

杨天道：“是。”

心姑微笑着，看着他，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像他这么没良心的，是不是？”

杨天道：“我至少不会像他这么笨。”

韩贞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笨，简直恨不得自己一头撞死。丁麟看着他，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杨天拍了拍他的肩，道：“跟我来。”

丁麟就跟着他走了。

杨天走一步，丁麟就走一步。两个人很快的就已走出默林。晚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歌声。正是孩子们唱来哄泥娃娃的那种歌声。

雾更浓了。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杨天敲门。

“谁？”

“在下杨轩，是这里的管事。”

“杨管事莫非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男人的声音，并不太客气。

无论谁听见半夜有人来敲门，都不会太客气的。

杨天道：“在下也知道时候已不早，可是有位客人，一定急着要来见叶公子。”

“谁要来找我？”

“是位姓丁的姑娘，丁灵琳姑娘。”

“开门的一定就是叶开。”杨天已告诉丁麟，丁麟正站在门口。

门里的灯光照出来，刚好照在他身上。一个穿着很随便，长得却很好看的年轻人刚拉开门，就怔住，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真的是你。”

丁麟垂下了头：“真的是我。”

叶开大笑，大笑着跳出来，一把抱住了她：“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也抱住了叶开，他的手已点上了叶开脑袋的“玉枕穴”。叶开惊呼，放手，吃惊的瞪着丁麟。

丁麟道：“你不该为了那个坏女人离开我的。”

叶开叹了口气，倒下。

七岁美人

叶开倒在地上。

这个被大家认为是江湖中最难对付的一个人，忽然就已倒下，动也不能动了。

忽然间，这件事就已结束。

杨天在旁边看着，也显得很吃惊，他好像也想不到这件事竟结束得如此容易。

看来大家以前根本就不必那么紧张的。

丁麟垂首看着地上的叶开，脸上带着种迷惘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屋里冲出来——一个非常美的美人，手里抱着个泥娃娃。

她看到了地上的叶开，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惊讶，忽然大叫：“你们打死了他，他是个好人，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杨天忍不住问道：“你就是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你打死了他，你一定是个坏人。”

丁麟忽然大叫：“你才是个坏女人……”

他大叫着扑过去，彷佛要去掐断这女人的咽喉。

可是他的手却被拉住——被铁姑拉住。

“你的事已做完了，现在一定很累，为什么不躺下去睡一觉？”

声音还是那么神秘而优雅。

丁麟眼睛又发直，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累了，我要睡了。”

他竟真的躺了下去，就躺在门外的雪地上，就好像躺在张最舒服的床上一样。

上官小仙又吃惊的看着他，忽又大叫：“我不是坏女人，我是个乖孩子，你才是坏女人，所以你现在死了。”

铁姑柔声道：“不错，他才是个坏女人，叶开也是个坏男人。”

上官小仙道：“叶开是好人。”

铁姑道：“他不是好人，他一直不肯让你喂奶给宝宝吃，对不对？”

上官小仙想了想，道：“对，他一直不肯让我喂奶给宝宝吃。”

铁姑盯着她的眼睛，道：“宝宝现在一定饿得要命了。”

上官小仙道：“对，宝宝早就饿了，宝宝不哭，妈妈喂奶给你吃。”

她竟真的拉开了衣襟，露出了坚挺雪白的乳房。

杨天的呼吸立刻停止，心跳却加快了三倍。

铁姑叹了口气，目中却有了笑意，道：“看来她简直连七岁都不到。”

心姑冷笑道：“那也得看你看的是什么地方了。”

铁姑笑了。

心姑道：“你看她这对胸脯，我就不信她还没有碰过男人。”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充满了嫉妒。

无论那个女人，看见上官小仙的胸膛，都一定会嫉妒的。

铁姑已走到上官小仙身旁，搂住了她的肩，道：“你的宝宝好漂亮。”

上官小仙脸上立刻露出纯真甜美的笑容，道：“他本来就是个乖宝宝。”

铁姑道：“你让我抱抱好不好？”

上官小仙迟疑着，道：“可是你一定要小心点，不能抱得太紧，宝宝怕疼。”

铁姑笑道：“我知道，我也有个宝宝。”

上官小仙又迟疑了半晌，终于将泥娃娃交给了她。

铁姑接过泥娃娃，忽然转身就跑。

上官小仙立刻大叫：“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宝宝……你是个坏女人。”

铁姑在前面跑，她就在后面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路出去了。

杨天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好像很惊奇，又好像很同情。

心姑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喂奶的大姑娘已去了，你还在发什么呆？”

杨天勉强笑了笑，道：“我……我只不过觉得这件事好像太简单了。”

心姑道：“无论多困难的事，你只要先计划得好，动手时都会很简单的。”

杨天叹了口气，他不能不承认：“这件事计划得实在很好。”

心姑看着他，忽又嫣然一笑，道：“我的胸脯比她还好看得多，你信不信？”

杨天怔了怔，脸已涨红了，吃吃道：“我……我……”

心姑媚笑道：“以后我会让你看看的，那时你就相信了。”

杨天心跳得更快。

心姑道：“现在你先把这姓叶的弄回去。”

杨天道：“这丁……丁姑娘呢？”

心姑道：“他会跟我走的。”

她用力踢了丁麟一脚，又回头向杨天一笑，柔声道：“只要你肯做个乖孩子，妈妈以后也会喂奶给你吃。”

铁姑跑进了佛堂。

上官小仙也跟着追了进来：“把宝宝还给我，快还给我。”

铁姑道：“你乖乖的坐下来，我就还给你。”

上官小仙立刻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铁姑道：“我还有几句话问你，你也要乖乖的跟我说。”

上官小仙点点头。

铁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小仙。”

铁姑道：“你爸爸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道：“我爸爸是个神仙，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铁姑道：“你妈妈呢？”

上官小仙道：“妈妈在睡觉。”

铁姑道：“在什么地方睡觉？”

上官小仙道：“在一个长长的木头盒子里睡觉，已睡了很久很久了。”

她脸上露出了悲哀之色，又道：“她说她很快就会醒的，可是她一直都没有醒。”

铁姑道：“你妈妈睡着了后，你就跟着谁了？”

上官小仙道：“我就跟着一个会飞的叔叔，妈妈要我叫他飞叔叔。”

铁姑道：“然后呢？”

上官小仙道：“后来飞叔叔就去找叶开，叫我跟着他。”

铁姑目中露出满意之色，道：“那个飞叔叔一定对你很好。”

上官小仙道：“他很喜欢我，他对我很好，很好。”

铁姑道：“他是不是送了很多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道：“他替我买新衣服穿，又替我买好东西吃哩。”

铁姑道：“还有个一只手的叔叙呢，是不是也送了很多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皱眉道：“一只手的叔叔？”

铁姑道：“你难道不记得他了？他身上总是穿着件黄衣服，样子看起来很凶的。”

上官小仙突然拍手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天他去找飞叔叔，看见了我，还带我去捉蝴蝶。”

铁姑道：“他没有送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道：“他捉了好多好多蝴蝶送给我，好多好多蝴蝶，好好看。”

铁姑道：“除了蝴蝶外，他还送了什么东西给你？”

上官小仙道：“没有了。”

铁姑沉下了脸，道：“真的没有了？”

上官小仙道：“真的。”

铁姑目光闪动，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话？”

上官小仙道：“有。”

铁姑立刻追问，道：“他告诉你什么？”

上官小仙道：“他说有个地方，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要我长大了去拿。”

铁姑的眼睛又亮了，道：“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地方在那里？”

上官小仙点点头。

九月鹰飞小李飞刀系列铁姑道：“你记住了么？”

上官小仙道：“他跟我说了好多好多遍，一定要我记住。”

铁姑笑了，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又聪明，又听话的乖孩子，只要你把他说的话告诉我，我就把宝宝还给你。”

上官小仙道：“可是那个叔叔说，叫我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的。”

铁姑道：“你告诉我没关系，我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不会怪你的。”

上官小仙迟疑着道：“可是他说，只要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妈妈就永远不会醒了。”

铁姑又沉下脸，道：“你若不告诉我，我就把宝宝摔死。”

上官小仙的脸色变了，大叫道：“你不能摔死我的宝宝，他是个乖宝宝。”

铁姑冷冷道：“我知道他又乖又听话，可是只要我往地上一摔，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也没有人陪你玩了。”

上官小仙已经快哭了出来，流着泪道：“求求你……求求你……”

铁姑道：“你求我也没有用的，除非你能把那地方告诉我。”

上官小仙道：“只要我告诉你，你就把宝宝还给我？”

铁姑道：“而且还帮你买好多好多新衣服穿，好多好多东西吃。”

上官小仙道：“好，我告诉你，那地方就在……”

她还没有说出来，铁姑突又大声道：“等一等再说。”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铁姑冷笑，道：“因为这件事你只能告诉我一个人，千万不能让别人听见。”

只听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杨天已抱着叶开走进来。

心姑也同时走了进来，丁麟跟在后面。

铁姑沉着脸，厉笑道：

“谁叫你把他们带回来的？”

心姑道：“不带回来怎么办？”

铁姑道：“你难道不会杀了他们。”

心姑道：“两个人都杀？”

铁姑道：“你还想留下谁？”

心姑道：“现在就杀？”

铁姑道：“现在就杀！”

叶开蜷曲在地上，看来已经像是个死人，丁麟虽然还能站着，可是两眼发直，别人说要杀他，他却好像听不见。

心姑叹了口气，道：“这么好看的男人，我实在舍不得下手。”

杨天冷冷道：“我舍得。”

心姑瞟了他一眼，娇笑道：“你在吃醋。”

杨天道：“我不吃死人的醋。”

心姑道：“好，我给你刀。”

“当”的一声，一柄刀落在地上。

杨天弯腰捡了起来，看着丁麟，冷笑道：“你杀了我一次，现在我也要杀你一次，这笔帐现在就可以结清了，用不着等到后来。”

丁麟看着他手里的刀，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杨天目中露出杀机，一刀刺了过去。

突听一人大喝道：“等一等。”

杨天缩回手，皱着眉回过头，才发现叫他等一等的人是卫天鹏。

卫天鹏不知什么时候已醒了，从软榻上慢慢的坐了起来。

铁姑皱眉道：“你为什么要他等一等？”

卫天鹏道：“这两人你一定要杀？”

铁姑道：“非杀不可。”

卫天鹏道：“就在这里杀？”

铁姑道：“就在这里。”

卫天鹏道：“佛堂里也能杀人？”

铁姑道：“我们供的佛，本就是杀人的佛。”

卫天鹏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留下叶开的，可是这姓丁的……”

铁姑道：“你想留下他？”

卫天鹏道：“现在他已无异是个废人，又何必还要他的命。”

杨天冷冷道：“卫八爷莫非动了怜香惜玉之心，想回去收房再养个儿子？”

卫天鹏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

杨天道：

“我只不过提醒你一声，也免得你失望。”

卫天鹏道：“失望。”

杨天道：“这位丁姑娘是不会养儿子的。”

卫天鹏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杨天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下他的命？”

卫天鹏道：“等你到了我这种年纪，你就会知道，能不杀的人，还是不要杀的好。”

他叹息着，慢慢道：“少年时杀人太多，等到老年时，就难免要后悔了。”

杨天冷笑道：“卫八太爷的心，几时变得这么软的？”

卫天鹏道：“刚才。”

杨天道：“刚才？”

卫天鹏叹道：“一个人知道自己有了儿女时，心情就会跟以前不同了。”

铁姑突然冷笑，道：“你有了儿女，你以为我真是你的女儿？”

卫天鹏愕然道：“你不是？”

铁姑冷笑道：“南海娘子这一生中，男人也不知有过多少个，儿女却偏偏连半个也没有。”

卫天鹏道：“你呢。”

铁姑道：“我说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她的女儿。”

卫天鹏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铁姑道：“天魔无相，万妙无方，上天入地，唯我独尊。”

卫天鹏突然变色，道：“你是魔教的门下？”

心姑悠然道：“好教卫八爷得知，她就是“四大公主”中的三公主。”

卫天鹏面上已无血色，连话都说不出了。

铁姑道：

“南海娘子是本教的叛徒，自认为已可与本教教主分庭抗理。所以我就故意投入她门下，先学她的魔功，用她教给我的功夫杀了她。”

心姑道：“这是本教中的“以牙还牙，神龙无相大法”。”

卫天鹏脸如死灰，喃喃道：“原来你不是我的女儿……原来我没有女儿……”

他反反复的说着这两句话，竟似已变得痴呆了，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比砍他一刀还要令他痛苦。

心姑却又道：“我们刚才故意救你，只不过因为那时杀了你，对我们并没有好处。”

铁姑道：“但现在韩贞已知道我是你的女儿，父亲死了，家财自然是由女儿继承的。”

心姑道：“所以我们还让韩贞活着。”

铁姑道：“本教近年来人材辈出，重振雄风，唯我独尊的时候也又快到了，所缺少的只不过是一些财力而已。”

心姑道：“但有了你和上官金虹的财富后，我们就已万事俱备了。”

卫天鹏嘴里还是在反反复覆的说着那两句话，突然大喝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然后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铁姑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杨天，现在你还不动手？”

杨天也已面无人色，魔教的可怕，他以前只不过听说而已，现在却已亲身体会到。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柄碧绿碧绿的魔刀，第二次刺了出去。

丁麟动也不动的站着，既不知道躲避，也不知道闪避。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一声惨呼。凄厉地叫着，竟似好几个人同时发出来的，又像是无数条饿狼同时被人割断了咽喉。凄厉的呼声突然响起，又突然停止。

杨天的手一松，似已连刀都拿不稳了，心姑蓦然转身，拉开了门。一个白衣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门外，雪白的长袍上，溅满了梅花般的鲜血，背后背着卷草席，手里拿着根短杖。

墨白来了。

心姑非但面不改色，反而嫣然一笑，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站在门口呢？快请进来坐。”

墨白道：“站着就很好。”

心姑道：“你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站在这里看门的？”

墨白道：“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上官小仙。”

心姑道：“真的不是？”

墨白道：“不是。”

心姑道：“听说你们在青城山里那地方，开销也很大，也很缺钱用。”

墨白道：“我们有来路。”

心姑眨了眨眼，媚笑道：“那么，你难道是为了我来的？”

她本来一直冷如秋霜，彷佛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但现在却已变了，变成了个任何男人都想侵犯一下的女人。

谁知墨白却还是无动于衷，冷冷道：“我也不是为了女人来的。”

心姑笑道：“不是为了女人来的，你……你喜欢男人？”

墨白道：

“我是为了叶开来的。”

心姑道：“你喜欢他？”

墨白道：“我喜欢杀了他。”

心姑道：“你跟他有仇？”

墨白道：“有。”

心姑道：“他杀了你老子？还是抢了你老婆？”

墨白沉下脸，道：“我只希望你们能把他交给我带回去。”

心姑道：“我们本来就要杀了他的，你要动手，也无所谓，只不过……”

墨白道：“只不过怎么样？”

心姑道：“我又怎知你是要杀他？说不定你是想救他呢？”

铁姑道：“好，给他刀，让他下手。”

杨天一挥手，抛出了手里的刀，“叮”的，落在墨白脚下。

墨白用脚尖勾起，伸手抄住，慢慢的走了进来，眼睛盯着地上的叶开，突然一刀刺出。

他的出手好快。

但这一刀却不是刺向叶开的，刀尖闪电般向铁姑刺了过去。铁姑彷佛完全想不到他这一着，竟来不及闪避。墨白的刀已刺上她心口。铁姑的脸色没有变，他的脸色反而变了。他已感觉到这柄刀的刀锋竟是活的，一刀刺中，刀锋竟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响，刀柄里竟射出了三点寒星，打在墨白自己胸膛上。

他身子一震，眼珠子却似已凸了出来，冷冰冰的一张脸也已因惊讶恐惧而扭曲变形。

铁姑冷冷的看着他，道：“这是柄魔刀，魔刀不杀主人。”

原来刀跌在地上时，那“叮”的一响，刀柄中的机簧已变了。

墨白的脸由白变红，忽然又变成了死灰色，咬着牙道：“你杀了我无妨，我的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铁姑皱眉道：“你还有主人……你的主人是谁？”

墨白喉咙里“格格”发响，却已说不出话来，忽然狂吼一声，向铁姑扑过去。

铁姑动也不动。

墨白的手已掐上了她咽喉，可是他自己却已先倒了下去。

铁姑叹了口气，道：“这里的人好像总该已死光了吧。”

心姑道：“只剩下叶开和丁灵琳两个。”

杨天道：“我们为什么不让他们作一对同命的鸳鸯？”

心姑道：“你出手若是快些，他们现在也不能再活着受罪了。”

杨天忽然从自己袖子里抽出柄刀，一刀向叶开刺出：“这次我先杀他。”

突然间，又有一个人喝道：“等一等。”

这次叫他等一等的人，竟是铁姑。

杨天忍不住叫道：“为什么还要等一等？”

铁姑道：“墨白是为了他而来的，而且不惜冒着生命之险，要带他回去。”

心姑道：“他若真的跟叶开有仇，本来是可以在这里动手的。”

铁姑道：“只不过，看来他好像一定要将叶开带回去。”

心姑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铁姑道：“墨白不是呆子，他这样做当然有用意。”

心姑眼珠子转动着，道：“莫非叶开身上有什么秘密。”

铁姑道：“很可能。”

心姑笑道：“好，我先来搜一搜他。”

杨天道：“他是个男人，不如还是让我来动手的好。”

心姑瞪眼道：“男人为什么我就搜不得？我就喜欢搜男人的身，尤其是搜漂亮的男人。”

杨天咬了咬牙，闭上了嘴。

心姑又笑了笑，道：“你若吃醋，等会儿我也可以搜一搜你。”

她媚笑着，蹲下身，伸手去解叶开的衣襟。

可是她的手刚伸出去，突然惊呼了一声，缩回了手，就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铁姑皱眉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难道你从来没碰过男人？”

心姑满面惊讶之色，道：“但他却是个女人。”

铁姑动容道：“女人？你说叶开是个女人？”

心姑道：“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女人，胸脯好像比上官小仙还大。”

铁姑目光闪动，冷笑道：“丁灵琳是个男人，叶开反而是个女人，这件事情真有趣。”

心姑道：“简直越来越有趣了。”

铁姑沉着脸，道：“不管他是男是女，先砍下他两只手再说。”

心姑一把夺过杨天手里的刀，一刀砍下。

要命的娃娃

这把刀寒光四射，显然很锋利，要砍下一个人的手来，实在比刀切豆腐还容易。

谁知就在这时，本来连动也不能动了的叶开，突然翻身，一脚踢向心姑的肚子。

心姑大惊，后退，恰好退在杨天面前。

杨天早已在等着她了，右手闪电般点了她背后五处穴道，左手拦腰一把将她抱住。

铁姑的脸色变了。

杨天冷冷道：“你最好不要动，否则我就先杀了你这宝贝女儿。”

铁姑没有动。

她当然绝不是轻举妄动的人。

这时“叶开”已笑嘻嘻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笑得又美又甜。

铁姑忍不住道：“你……你真的是个女人。”

叶开嫣然道：“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女人。”

铁姑道：“你不是叶开？”

这个“叶开”笑道：“叶开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男人，我怎么会是叶开。”

铁姑道：“你是谁？”

“丁灵琳。”

铁姑愕然道：“你是丁灵琳。”

“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丁灵琳。”

铁姑怔住。

她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忽然被人咬了一口。

那个“丁灵琳”还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丁灵琳过去看他，笑道：“你一点也不像我嘛，我总会比你漂亮多了。”

他们实在一点也不像。

铁姑忍不住又问道：“你若是丁灵琳，叶开呢？”

丁灵琳道：“叶开早就来了。”

铁姑愕然道：“他早就来了。”

丁灵琳道：“不但早就来了，而且一直都在你面前。”

铁姑道：“莫非是杨天？”

杨天笑道：“杨天就是杨天，不是叶开。”

铁姑几乎要疯了，忍不住大叫道：“叶开究竟是谁？”

只听一个人悠然道：“是我。”

“究竟谁是叶开？”

丁麟道：“是我！我就是叶开。”

他脸上那种迷惘痴呆的表情，忽然完全不见了，眼睛也不再发直。

忽然间，他已完全变了个人。

铁姑看着他，脸上已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了，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她整个人都已发硬，硬得像是块木头——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块木头。

她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么吃惊过。

丁灵琳吃吃的笑着，从怀里掏出块雪白的丝巾，抛给叶开，道：“快把你脸上这些胭脂擦干净，免得我看着恶心。”

叶开微笑道：“你恶心？但却偏偏有很多人认为我美极了。”

丁灵琳道：“美个屁。”

叶开道：“若是不美，怎么会有人认为我像丁灵琳。”

丁灵琳忍不住笑道：“我若真的像你这样子，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叶开道：“我若真的像你这样子，你知道我会怎么样？”

丁灵琳挺起了胸道：“我这样又那点不好。”

叶开道：“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胸挺得太高了些，所以才会被人家看破。”

丁灵琳的脸红了，忽然伸手去解心姑的衣襟。

心姑本来一直垂着头，好像奄奄一息的样子，此刻才忍不住大叫道：“你想干什么？”

丁灵琳道：“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你刚才要搜我的身，我现在也要搜搜你的身，我这人一向不吃亏的。”

杨天道：“要搜也该轮到我搜了。”

丁灵琳道：“但她是个女人。”

杨天道：“女人为什么我就搜不得，我就喜欢搜女人的身，尤其是漂亮女人。”

丁灵琳大笑，杨天也大笑。

他们有资格笑，因为他们做的这件事，实在是精彩绝伦。

铁姑看来却似已连哭都哭不出了。

上官小仙已从她手里抢回了那泥娃娃：“宝宝乖，乖宝宝，妈妈再也不会让坏人抢走你了。”

这泥娃娃才是她关心的，别的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管，她也不能管。

孩子们岂非总以为自己的幻想是真实的。

但铁姑的幻想却已成了泡影。

她本来以为所有的人都已入了她的圈套，现在才知道原来她自己一直都在叶开的圈套里，她的幻想岂非也正如这白痴手里的泥娃娃一样？

她看着叶开，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现在才相信了。”

叶开道：“相信了什么？”

铁姑苦笑道：“相信你是天下最难缠，最可怕的一个人。”

叶开也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承认，我的确不能算是个君子。”

铁姑道：“能承认自己不是个君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叶开道：“肯自己认输更不容易。”

铁姑道：“你早已知道我们这些人会在这里等着你了？”

叶开点点头。

铁姑道：“所以你就跟杨天商量好，叫他故意来投靠我，让我以为丁麟就是丁灵琳的兄弟，再帮着我出主意，要我将丁麟扮成丁灵琳。”

叶开笑道：“这本来就是个好主意，我知道你一定会接受的。”

铁姑道：“然后你再以丁麟的身份出现，故意让我抓住你。”

叶开道：“我本来就是丁麟。”

铁姑不懂，道：“你究竟是叶开？还是丁麟？”

叶开道：“叶开也就是丁麟。”

铁姑更不懂了。

叶开道：“丁麟只不过是我以前闯江湖的时候，用过的一个名字。”

铁姑终于懂了，苦笑道：“你一共究竟用过几个名字。”

叶开道：“不多。”

铁姑道：“你用过的名子，全都出名。”

叶开笑道：“我运气一向不错。”

铁姑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实在不该选中你这么样一个人做对手的。”

丁灵琳嫣然道：“你选错了，我却没有选错。”

她看着叶开，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慕和尊敬。

铁姑道：“你难道根本就没有跟他吵翻？”

丁灵琳道：“谁说我没有，我跟他不知吵翻过多少次。”

她红着脸一笑，又道：“可是我们每次吵翻了之后，不出三天，我就又想去找他了。”

铁姑叹道：“我本该早就想到的。”

丁灵琳道：“想到什么？”

铁姑道：“像他这样的男人并不多，我若是你，我也绝不会真的不理他。”

丁灵琳道：“所以我一定会好好的看着他，不让别人来打他的主意。”

她的笑容看来也变得有点像狐狸了。

铁姑又叹道：“不管怎么样，我连做梦都想不到你会扮成叶开。”

丁灵琳道：“叶开既然不在，总得有个人保护小仙的，用我来保护她，岂非最安全。”

铁姑承认：“的确再安全也没有了。”

她悠然接着道：“由你看着她，非但别人动不了她，叶开也动不了。”

丁灵琳道：“叶开根本就不会打她的主意。”

铁姑道：“你好像很有自信？”

丁灵琳道：“我一直都有，所以谁也休想来挑拨离间。”

铁姑只有苦笑着转向叶开：“我也想不到我的摄魂大法，对你竟好像连一点用也没有。”

叶开道：“的确用处不大。”

铁姑道：“其实我也早就该想到的。”

叶开道：“想到什么？”

铁姑道：“听说你的母亲，以前也是本教中的人，可是为了一个姓白的，二十年前就已叛教了。”

叶开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显然不愿听别人提起这回事。

所以铁姑就偏偏要提：“魔教中有四大天王，四大公主，你母亲就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你本该叫我一声姑姑才对。”

叶开沉着脸，道：“你们要杀我，这当然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铁姑也沉下脸，道：“我不否认，本教的叛徒，没有一个能逃脱门规处治的。”

叶开道：“哦？”

铁姑道：“不但她本身要受门规处分，她的后代也一样。”

叶开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铁姑道：“你说。”

叶开道：“家母早已不是你们魔教的人，和你们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铁姑冷冷道：“无论谁只要入了本教一天，就终生都是本教的人，这种关系是永远也斩不断的。”

叶开淡淡道：“你既然是个聪明人，现在就不该说这种话的。”

铁姑道：“为什么？”

叶开道：“现在你好像只有等着我来处治你。”

铁姑道：“我说这些话只不过要你明白，你的血里也有我们的血，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们随时都欢迎你。”

叶开道：“我会记着的。”

丁灵琳道：“可是他绝不会回去。”

铁姑道：“那么你们两个人都要后悔的。”

叶开道：“哦！”

铁姑道：“本教这次在神山绝顶，重立宗主，再开教门，四大天王和四大公主的三项决议中，其中有一样就是要处治叛徒。”

叶开道：“所以你要我小心些？”

铁姑冷冷道：“五十年来，本教一共只有五个叛徒，如今已死了四个。”

叶开道：“再加上我就是五个。”

铁姑道：“不错。”

叶开道：“只可惜我好像已不会死了。”

铁姑道：“你逃过了第一次，未必还能逃过第二次，就算又逃过第二次，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你不死，你就得时时刻刻的提防着，所以你就算活着，也休想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叶开道：“我知道了。”

铁姑道：“你不在乎？”

叶开道：“我很在乎，也很怕。”

铁姑道：“那么你现在就该带着上官小仙跟我回去，将功抵罪。”

叶开笑了。

铁姑道：“我说的话并不好笑。”

叶开微笑着，道：“我也很怕狗咬我，难道我就该跟着狗去吃屎？”

丁灵琳吃吃的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铁姑的脸色却已铁青。

叶开道：“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来对付我了，可是我这么样做，却不是为了要对付你们。”

铁姑道：“哦！”

叶开淡淡笑道：“若是为了对付你们，我根本不必费这么多事。”

铁姑冷笑道：“你当然知道卫天鹏和墨白也要来对付你，所以你故意先让我们得手，好教他们跟我火并，等我们先自相残杀，你才好暗算于我。”

叶开叹了口气，道：“若是为对付卫天鹏和墨白，我更不必费这么大的事了。”

丁灵琳笑道：“要他情愿扮成个女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铁姑忍不住道：“你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要对付谁？”

叶开道：“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远比你们加起来还要可怕得多。”

铁姑不住的冷笑。

叶开道：“我们要到这里来，你们本不会知道的。”

这一点铁姑倒不能不承认。

叶开道：“可是这个人却知道了，所以他故意将消息散布出去，让你们到这里来找我。”

铁姑道：“他也想让我们先跟你拚一场，他才渔翁得利。”

叶开道：“不错。”

铁姑显然也已被打动，沉吟着道：“好几个月前，我们的确曾经接到过一封无头信，信上说的，正是你跟上官小仙的秘密，若不是这封信，我们根本就不会想到来打你的主意。”

叶开道：“你们接到了这么样一封信，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铁姑道：“因为他在那信上说，他是你的仇人，写这封信给我们，为的只不过是要借我们的手，替他报仇。”

叶开叹道：“这倒也不能算不合理。”

铁姑道：“经过我们查证后，发现他说的并不假，所以我们才决定动手。”

叶开道：“墨白、卫八太爷，和阴阳城主，想必也因为接到了一封同样的信，所以才出手的。”

铁姑道：“现在我才想到，他写这封信，为的可能真是要利用我们来先跟你拚一场，然后他再来捡便宜。”

叶开苦笑道：“你总算想通了。”

铁姑道：“你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

叶开道：“我连猜都猜不出。”

铁姑道：“你们的行动，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你们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叶开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觉得他可怕。”

铁姑叹了口气，悠然道：“这么样说来，我们也实在很想见见他了。”

叶开道：“我本来已算准你们得手之后，他一定就会出现的。”

铁姑道：“所以你一直在等着。”

叶开道：“我也很想看看他。”

铁姑道：“只可惜我们竟在无意中揭穿了你的秘密，所以你也等不下去了。”

叶开叹道：“所以你实在应该让我再多等一等的。”

铁姑道：“你认为他现在已不肯来了？”

叶开叹了口气，道：“他好像不愿当面见我，否则又何必等到现在？”

铁姑道：“所以你现在就算再等下去，也没有用了。”

叶开承认。铁姑忽然笑了笑，道：“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叶开道：“迟早我总是会走的。”

铁姑道：“你最好快走。”

叶开道：“哦！”

铁姑道：“带着你的两个女人一起走，我保证以后绝不再找你们。”

叶开也笑了，道：“你难道就叫我这么样一走了之？”

铁姑冷笑道：“你不走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杀了我？”

叶开微笑道：“魔教中的人，是不是杀不得的？”

铁姑冷笑道：“你若一定要和本教作对，我也并无所谓，只不过我也可以保证，无论谁和本教作对，都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这倒不假。”

铁姑道：“你若杀了本教中一个人，我保证你们从此以后，再也休想过一天太平日子。”

叶开道：“我若放了你呢？”

铁姑道：“我刚才已答应过你，从此以后，你们无论到那里去，本教中的人都绝不会再去找你。”

叶开沉吟着，道：“这条件好像还不坏。”

铁姑道：“所以你应该考虑考虑。”

叶开道：“可是你刚才还要我们跟着你回去的。”

铁姑道：“现在我已改变了主意。”

叶开道：“你的主意既然随时都会改变，我又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铁姑道：“你只好相信。”

叶开又笑了。

铁姑道：“我提醒你，连李寻欢都不愿和本教作对，何况你？”

她冷笑着，又道：“莫忘记你还带着个只有七岁大的孩子，就算你能照顾自己，她若万一有了什么意外，你也一样不好交待的。”

叶开忍不住看了上官小仙一眼。

上官小仙正在轻轻抱着怀里的泥娃娃，抬起头来，向他嫣然一笑，道：“宝宝已睡觉了，刚才你救了他，现在我可以让你抱他一下。”

叶开眨了眨眼，道：“他会不会把尿撒在我身上？”

上官小仙笑道：“宝宝不会的，宝宝又乖又听话。”

她竟然真的走过来，将泥娃娃交给了叶开。

叶开只有接过来，苦笑道：

“我只抱一下子就够了，我一向很容易知足。”

上官小仙拉起了丁灵琳的手，笑道：

“等他抱过了，你也可以抱一下。”

丁灵琳赶紧摇头，道：“我昨天已经抱过他了，这么开心的事，不能天天做的，就像吃糖一样，若是天天吃，就……”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已变了，吃惊的瞪着上官小仙，失声道：“你……”

一个你刚说出来，她的人已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只听那泥娃娃肚子里“波”的一响，叶开的脸色也变了，突然弯下腰去，就像是被人在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

他的手已松开，手里泥娃娃跌在地上，“噗”的一声，跌得粉碎。

一样亮亮的东西从粉碎的泥娃娃肚子里滚出来，竟是个打造得极精巧的机簧暗器钢筒。

叶开双手按着肚子，满脸冷汗滚滚而落，想说话，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上官小仙噘着小嘴道：“你看你，摔破了我的宝宝，难怪你肚子要痛了。”

叶开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惊讶，突然大吼一声：“你……”

这个字没说完，他的人也已倒下。

铁姑的脸色也变了，这变化实在连她都觉得大吃一惊。

只有杨天却还是面带着微笑，用一只手搂着心姑的腰。

铁姑看了他一眼，又吃惊的瞪着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得又甜蜜，又娇媚，脸上那种痴痴呆呆的表情，已完全不见了。

铁姑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是你，原来是你。”

上官小仙娇笑道：“连你也想不到。”

铁姑道：“我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也佩服我？”

铁姑苦笑道：“看来我想不佩服都很难。”

上官小仙拍手笑道：“想不到居然也有人佩服我，我简直开心死了。”

铁姑道：“叶开一定更佩服你。”

上官小仙道：“哦！”

铁姑道：“他一心一意的保护你，想不到你根本竟用不着他来保护，他一心想找出那个主谋要害你的人，想不到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她又叹了口气，道：“叶开呀叶开，你自以为聪明绝顶，自以为了不起，其实你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上官小仙笑道：“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人的女儿。”

铁姑笑道：“我早就该想到的。”

她的确早就该想到的。

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又怎么会是个白痴？

曙色已刚刚降临，灯光已黯淡下来。

上官小仙的眼睛却更亮，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她绝不是个白痴。

铁姑道：“看来连荆无命和阿飞也全都被你骗过了。”

上官小仙笑道：“男人岂非天生就该上女人当的。”

铁姑道：“他们都以为你是呆子，是白痴，却不知真正的白痴并不是你，在你眼睛里看来，他们才是真正的白痴。”

上官小仙道：

“不是白痴的男人还不多。”

铁姑道：“杨天不是。”

上官小仙道：“他当然不是。”

铁姑道：“只有他知道你的秘密。”

上官小仙用眼瞟着杨天，媚笑道：“一个女人至少总得找一个能使她倚靠的男人，否则她岂不太寂寞了。”

铁姑冷笑道：“看来你并没有找错人，像他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多。”

上官小仙笑得更甜，道：“我的眼光一向都不错。”

铁姑道：“那封信是你写的？还是他写的？”

上官小仙道：“当然是他，他写的字比我漂亮多了。”

铁姑道：“你要我们到这里来，为了你找叶开拚命，等我们两败俱伤，你才好坐享其成？”

上官小仙柔声道：“我总觉得这世上的人太挤了，多死几个也没关系。”

铁姑叹道：“看来你这计划实在是天衣无缝，神出鬼没，难怪叶开都上了你的当。”

上官小仙道：“要他上当，的确并不是件容易事。”

铁姑突然冷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做错了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

“什么事？”

铁姑冷冷道：“你不该把我们也拉进这圈浑水里来的。”

上官小仙道：“哦！”

铁姑道：“我说过，无论谁要跟本教作对，都绝不有什么好处，你也不例外。”

上官小仙瞪着眼，道：“谁说我要跟你们作对的？我根本就没有这意思。”

铁姑道：“你真的没有？”

上官小仙道：“我当然没有。”

铁姑道：“可是你。”

上官小仙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知不知道你们的魔教最近跟一个人有了密约？”

铁姑的脸色又变了。

她当然知道，但她却想不出上官小仙怎么会知道的，这本是个极大的秘密。

上官小仙点了头，又道：“你知不知道跟你们魔教订约的那个人是谁？”

铁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个人难道就是你？”

上官小仙嫣然道：“其实你早就该想到的。”

铁姑苦笑道：“我还是连做梦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至少总该知道，你们的魔教四大天王是多精明，多厉害的人。”

铁姑承认。

上官小仙道：“不是我们早已有了密约，他们又怎么会为了一封无头信而劳师动众？”

铁姑道：“他们难道早已知道那封信是你写的？”

上官小仙正色道：“这件事本是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铁姑也笑了，道：“你做的事，好像每件都是别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

上官小仙嫣然道：“我若不是这样一个人，你们的魔教又怎么肯跟我订攻守同盟的密约？”

心姑忍不住道：“我们既然是朋友，你为什么还不放了我？”

上官小仙笑道：“你看我，竟差点把你忘了。”

心姑也笑道：“只要你现在能想起来，就好。”

上官小仙道：“杨天，你为什么还不拍开这位姑娘的穴道？”

杨天道：“是！”

他微笑着，一掌拍了下去。

心姑突然一声惨呼，一口鲜血随着惊呼声喷了出来，身子突然软软的弯了下来，脊椎竟已被他一掌生生的拍断。

上官小仙皱眉道：“我只不过要你拍开她的穴道，谁叫你用这么大力气的。”

杨天道：“我岂非已经拍开了她的穴道。”

上官小仙道：“可是她的人也被你拍死了。”

杨天淡淡道：“我只管拍开她的穴道，她的人是死是活，我管不着。”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这话倒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铁姑突然凌空翻身，想冲出去。

可是她的去路已被上官小仙挡住。

她咬了咬牙，一把拉下了自己的头发，抬腕抽出柄弯刀。

刀光一闪，竟不是刺向上官小仙，反而向她自己的肩头刺了下去。

谁知上官小仙的衣袖里也已飞出了条缎带，忽然间就像毒蛇般缠住了她的手。

“我想死也不行？”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你当然可以死，但我却不想死在你手里。”

铁姑道：“我并没有要杀你。”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想用“神刀化血、魔血大法”来对付我而已，你的血溅出来，我只要沾上一点，还不如被你一刀杀了反而痛快些。”

铁姑变色道：“你也知道魔血大法？”

上官小仙道：“你们魔教的十大神功，我不知道的倒还不多。”

铁姑突然张嘴，像是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可是她的下巴忽然也被缠住。

上官小仙的出手，竟彷佛比她的思想动得还快。

铁姑的全身都已冷透。

上官小仙叹道：“我说过，你们的十大魔功，在我面前是连一点用都没有的，我甚至可以表演一两种给你看看。”

她忽然放开了铁姑的下巴，夺下了那柄弯刀，送到自己嘴里，竟像是吃甘蔗一样，将这柄刀一截截咬断，吞了下去。

然后她又微笑着道：“你看，你们的“嚼铁大法”，我岂非也一样能用？”

铁姑连眼珠子都似已因恐惧而凸出，惊声道：“你……你究竟想怎么样？”

上官小仙道：“你自己应该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我？”

铁姑道：“你既然是魔教的盟友，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毒手？”

上官小仙柔声道：“就因为我是魔教的盟友，所以才想不到我会对你们下毒手，所以我才可以放心杀了你们。”

她微笑着又道：“你自己也说过，我们的事，都是别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突然出手，手里的半截弯刀，已刺入铁姑的咽喉。

铁姑眼珠子立刻凸出，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来，就已倒下。

上官小仙看着她倒下去，轻轻叹息，道：“我从来也不觉得杀人是件愉快的事，为什么偏偏有很多人喜欢杀人呢？”

杨天微笑道：“因为这世上的人已太多了。”

上官小仙嫣然道：“看来这世上也只有你才是我的知己。”

杨天道：“我本来就是条狐狸，会飞的狐狸。”

上官小仙笑道：“这外号起得倒真不错。”

杨天道：“一个人的名字会起错，外号那是绝不会错的。”

上官小仙道：

“可是那兄弟两个人却并不像珍珠，最多也只不过像两个土豆而已。”

杨天大笑。

上官小仙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杨天道：“刚才他们要我带他们到飘香别院去，我就将他们带进了棺材。”

上官小仙叹道：“可惜了那两口棺材。”

杨天道：“然后我就把他们的断剑，放在飘香别院外的雪地上，故意让韩贞看见，别人才会认为他们是被叶开杀了的。”

上官小仙又笑道：“你果然是条狐狸。”

杨天道：“他们若是真到了飘香别院，逼着冒牌叶开丁灵琳出手，把戏岂非早就揭穿了。”

上官小仙道：

“你千万莫小看了这位丁姑娘，她的工夫很不错。”

杨天笑了笑，道：“我从来也不敢小看任何女人的。”

上官小仙又问：“韩贞呢？”

杨天道：“他想必还站在那梅林里，等着心姑去救他。”

上官小仙道：“他想必已等得急死了。”

杨天笑道：“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在雪地里，那滋味的确不好受。”

上官小仙眼波流动，道：“你为什么还不去解除他的痛苦？”

杨天道：“用不着我去，他自己迟早会替自己解决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让他少受点罪呢？一个人总该做一两件好事的。”

杨天道：“你要我去？”

上官小仙柔声道：“我要你去，我喜欢常常做好事的人。”

杨天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规定自己，一天最多只杀一个人的，今天看样子却要破例了。”

金钱帮主

杨天走了，曙色已照进窗户。

上官小仙看着倒在地上的墨白、卫天鹏、心姑和铁姑，脸上又露出甜柔的微笑，喃喃道：“这地方看来的确已宽敝多了……”

曙色照进窗户，这一夜虽然长，总算已过去。

上官小仙俯下身，轻轻摇着叶开的身子，柔声道：“天早已亮了，你这懒虫还不起来？”

叶开呻吟了一声，竟真的张开眼睛，茫然四下望了一眼，彷佛想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倒。他全身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上官小仙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关怀，道：“你不舒服？”

叶开点点头，苦笑道：“我好像病了。”

上官小仙道：

“什么病？”

叶开道：“笨病。”

上官小仙笑道：“笨也是病？”

叶开道：“不但是病，而且是种很厉害的病。”

上官小仙道：“嗯。”

叶开道：“你知不知狗熊他奶奶是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道：“不知道。”

叶开道：“是笨死的。”

上官小仙笑道：“怎么会有笨死的人？”

叶开叹道：“我本来也不相信，现在才知道，这世上笨死的人好像并不少。”

上官小仙道：“你怕你自己也会笨死。”

叶开道：“我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上官小仙叹道：“其实你并不笨，只不过心太软了一点而已。”

叶开苦笑道：“若是心不软，我怎么会替人家抱泥娃娃？”

上官小仙道：“那不是泥娃娃，那是我的好宝宝，乖宝宝。”

叶开道：“他好像并不乖，他会咬人。”

上官小仙也笑了，道：“但是他并不想真的咬死你，否则你用不着等到笨死，已经被毒死了。”

叶开道：“你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已扭开了他肚子里的机簧？”

上官小仙道：“并没有完全扭开，只开了一半。”

叶开道：“等我看见丁灵琳倒下去，手上一用力，机簧完全开了。”

上官小仙笑道：“他虽然叮了你一下，可是你也报了仇。”

她指着地上破碎的泥娃娃，道：“你看，他现在岂非已经被你摔死了。”

叶开没有看这泥娃娃。

若有好几个死人在旁边时，谁也不会去看泥娃娃的。

看着地上的尸身，叶开忍不住长叹道：“看来你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林仙儿的心毒，上官金虹的手狠，这两种优点你一个人就占全了。”

上官小仙微笑道：“你慢慢就会发现，我别的优点还很多。”

叶开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上官小仙道：“你问。”

叶开道：“你是不是人？”

上官小仙还是面不改色，微笑道：“当然是人，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叶开道：“只可惜我看你并不像是个人，人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叶开道：“你要害我，我明白，因为你要报仇，因为我恰巧是小李探花的弟子。”

上官小仙笑道：“这真是巧得很。”

叶开道：“但这些人却跟你完全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上官小仙道：“因为一样东西。”

叶开道：“什么东西？”

上官小仙道：“你看这是什么？”

她果然拿出了一样东西，黄澄澄的，闪着金光。

叶开道：“这是一文钱。”

上官小仙道：“什么钱？”

叶开道：“金钱。”

上官小仙道：“你看不看得出钱上的字？”

叶开当然看得出，钱上有四个字。

“役鬼通神”。

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巧照在这枚金钱上。

上官小仙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道：“钱能役鬼，也能通神，你慢慢也会发现，这世上绝没有比钱再好的东西了。”

叶开已耸然动容，道：“这就是昔年“金钱帮”的标志。”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金钱帮是上官金虹创立的，我恰巧是上官金虹的女儿。”

叶开叹道：“真是太巧了。”

上官小仙道：“上官金虹虽然死了，我却还没有死。”

叶开道：“所以你要重振金钱帮？”

上官小仙道：“我至少总不能眼看着金钱帮就此毁灭。”

叶开道：

“这件事你已计划了很久？”

上官小仙道：“不但已计划了很久，而且计划得很好。”

叶开道：“连杨天都被你收买了？”

上官小仙道：“他本就是条狐狸，会飞的狐狸。”

叶开道：“不但会飞，而且还会咬人，专咬朋友。”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

“幸好我并不是他的朋友。”

叶开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上官小仙道：“是他的老板，是他的帮主。”

叶开动容道：“你已经是金钱帮的帮主？”

上官小仙悠然道：“父亲的事业，岂非总是由子女继承的？”

叶开忍不住问道：“除了杨天外，你的伙计还有多少？”

上官小仙道：“伙计不计其数，大伙计却只有六个。”

叶开道：“六个？”

上官小仙道：“金钱帮的规矩，本有两大护法，四大堂主。”

叶开道：“这规矩我以前怎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因为这是刚订的规矩。”

叶开道：“是谁订的？”

上官小仙道：“我。”

叶开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现在四大堂主我已找全了，杨天就是其中之一。”

叶开道：“还有三个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笑得很神秘，道：“你以后慢慢总会知道的。”

叶开道：“现在我猜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连做梦都想不到。”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两大护法呢？”

上官小仙道：“两大护法等于是我的左右手，我当然不能马虎。”

叶开道：

“所以你只找到一个。”

上官小仙笑得更神秘，道：“现在我正在找第二个。”

叶开道：“找谁？”

上官小仙道：“你。”

叶开大笑。

上官小仙道：“我并不是在说笑话，只要你答应，你就是金钱帮的第一护法。”

叶开笑道：“我若答应，你肯相信？”

上官小仙也叹了口气，道：“我不相信。”

她凝视着叶开，叹息着又道：“你看来实在不像是个能让女人信任的男人。”

叶开道：“那么我们这交易岂非根本就谈不成？”

上官小仙叹道：“所以这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

叶开道：“所以你只好杀了我了。”

上官小仙道：“我并不着急。”

叶开道：“我着急。”

上官小仙道：“你急什么？”

叶开道：“万一我忽然又有了力气，一下子跳起来把你抓住，糊里胡涂的把你当泥娃娃摔破了，岂非很不好意思。”

上官小仙笑道：“那实在很不好意思，幸好你不会忽然有力气的。”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你中的针上虽然没有毒，却有迷药。”

叶开道：“迷药？”

上官小仙道：“一种能让人浑身都软绵绵的迷药，只有一口气喝下五斤酒去，才能解得开。”

叶开笑道：

“这种药一定是酒鬼做出来的，恰巧我也是个酒鬼。”

上官小仙道：“不巧的是，这附近连一两酒都没有。”

叶开的笑又变成苦笑，道：“你实在不是个好主人，连酒都不为客人准备一点。”

上官小仙眼波流动，媚笑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向只喂奶给别人吃的。”

叶开道：“可惜我不是泥娃娃。”

上官小仙笑道：“谁说你不是？我以后就要把你当做我的泥娃娃。”

她笑得虽甜，叶开心里却已发冷。

只要真做了这个女人的泥娃娃，那种滋味一定比死还难受。

就在这时，他看见杨天走了进来。

杨天的脸色很难看，看来就像是个嫉妒的丈夫。

上官小仙皱着眉回过头，立刻又嫣然一笑，道：“你看来并不像刚杀过人的样子，你杀过人之后，总是很开心的。”

杨天沉着脸，道：“我实在没法子开心。”

上官小仙道：“为什么？”

杨天道：“因为我没有人可杀。”

上官小仙道：“人呢？”

杨天道：“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上官小仙又皱起了眉，道：“你是说，韩贞不见了？”

杨天道：“是。”

上官小仙道：“他整个人都不见了。”

杨天道：“完完全全的不见了，连一根骨头都没有留下来。”

上官小仙道：“难道他忽然被个大怪物吞了下去？”

杨天道：“他是自己走的。”

上官小仙道：“你查过了雪地上的脚印？”

杨天道：“查过三遍。”

上官小仙道：“脚步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杨天道：“出了默林，脚印也忽然不见了。”

上官小仙道：“你没有到附近找过？”

杨天道：“找过三遍。”

上官小仙道：“你找不到？”

杨天道：“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上官小仙道：“地上有没有别人的脚印？”

杨天道：“还是只有刚才几个人的脚印。”

上官小仙道：“只有心姑、丁麟、我们的脚印？”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也不可能是被别人杀了再架走的？”

杨天道：

“绝不可能。”

在地上留下脚印的人，现在都绝不可能到那里去杀人。

上官小仙沉吟着道：“他中了毒，只要一走动，立刻就可毒发致命。”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们本来都以为他绝不敢走动的。”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现在却已走了。”

杨天道：“不错。”

上官小仙忽然叹了口气，道：“但我们却错了，我们全都看错了他。”

杨天同意。

上官小仙叹道：“原来他才是所有的这些人里面，最不好对付的一个。”

杨天也同意。

上官小仙目光闪动，道：“他想必早已看穿这件事有蹊跷，所以故意假装中毒，让别人不防备他，他才好全身而退。”

杨天道：“他的外号叫锥子。”

上官小仙道：“一个人的外号，是绝不会错的。”

杨天道：“所以无论你外面有多么厚的壳，他都能锥出个洞来。”

上官小仙沉吟着，徐徐道：“对付这种人，只有两个法子。”

杨天在听着。

上官小仙道：“若不能把他拉过来做我们的朋友，就得赶快杀了他。”

杨天道：“可惜他现在已走了。”

上官小仙道：“世上绝没有一个人，能突然一下子完全消失的。”

杨天道：“但是我却找不到他。”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找不到他，并不表示别人也找不到他。”

她走过去拍了拍杨天的肩，微笑着道：“莫忘记还有我哩。”

杨天道：“你要去找。”

上官小仙柔声道：“你乖乖的陪小叶在这里等着，我带糖糖回来给你们吃。”

杨天坐下来，坐在叶开对面。

他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看来真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叶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她说她要带糖回来给我们吃。”

杨天道：“嗯。”

叶开苦笑道：“自从三岁以后，我就没有吃过糖了。”

杨天道：“哦。”

叶开道：“现在我只想喝点酒。”

杨天道：“你若不喝酒，那才是怪事。”

叶开笑道：“你的确很了解我，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

杨天冷冷道：“像我这样的朋友，你幸好还没有几个。”

叶开道：“不管你怎么样对我，我们毕竟还是老朋友，朋友跟酒一样，却是老的好。”

杨天道：“你真的这么想喝酒？”

叶开叹道：“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杨天承认：

“无论谁遇着你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的。”

叶开道：“心情不好的人，总是想喝点酒的。”

杨天也同意：“除了喝酒外，你的确已没什么事好做的了。”

叶开道：“所以你若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就该弄点酒给我。”

杨天考虑着，忽然站起来，道：“好，我去替你找酒，你最好乖乖的在这里等着，莫要想逃走。”

叶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已亮了起来。

人，总是有人性的。

他对这人性忽然又充满了希望，又觉得杨天这个人并不能算太坏。

杨天居然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大铜壶，份量好像很重。

壶里的酒就算并没有装满，至少也有五六斤。

叶开喝酒一向很快的，他已决定，等自己力气恢复了之后，也绝不向杨天报复。

一个人若是还肯去替他的老朋友找酒喝，这个人总算还不是无可救药的。

杨天道：“你没有逃。”

叶开笑道：“因为我知道逃不了的。”

杨天道：“很好。”

他把铜壶，摆在地上。

叶开连站都站不起来，道：“你不能送过来。”

“我跟你还是距离远一点好。”

叶开叹了口气，只好挣扎着抓过来，凑过嘴去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这不是酒。”

杨天冷冷的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道：“我们也不是朋友。”

叶开道：“你……你为什么骗我？”

杨天道：“因为我想看看你在地上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叶开连指尖都已冷透，简直恨不得一下子扑过去，把这壶冷水全都灌在他脖子里。

杨天冷笑道：“这只不过是壶水而已，我没有灌一壶尿来给你喝，已经是你的运气了。”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会如此恨我？”

杨天道：“我一向不喜欢泥娃娃。”

叶开忽然明白了：“你在吃醋？”他吃惊的看着杨天：“你难道真的喜欢上官小仙？你难道还不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杨天眼内的肌肉在跳动，紧握着双拳，一字字道：“我只明白一件事。”

叶开道：“你说。”

杨天的脸发青，厉声道：“只要你再开口说一个字，我就打掉你的满嘴牙齿。”

嘴里若是没有牙齿，那滋味也不好受的。

叶开只有叹息。

他忽然发现，无论多聪明的男人若是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时，他在这个女人面前立刻就会变成呆子。

现在该怎么办呢？一点办法也没有，无论谁到了这种时候，却只有等着。

等死？

叶开只觉得满嘴发苦，他现在真的想喝酒了。

杨天慢慢的站起来，推开窗子。窗外的风好冷。

杨天长长的吸了口气，突听一个人在身后冷冷道：“你在找我？”

嵩阳铁剑

韩贞！

锥子竟已到了他身后。

杨天没有回头，身子陡然拔起，凌空翻身，贴在屋顶上。

他没有看见韩贞。

门外却又有一个人的声音传进来：

“好轻功，果然不愧是飞狐！”

这又是韩贞的声音。

杨天一反腕，从腰畔拿下了条银光闪闪的练子枪，在屋顶上滑出一丈，贴着墙壁滑下，滑到门后，突然挥枪冲出。

门外也没有人。

只听身后一个人道：“我在这里。”

韩贞竟已从外面绕过来，向窗外一掠而入，又到了他身后。

杨天反手挥枪，一条软兵刃竟被他抖得笔直，直刺韩贞咽喉。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在这条练子枪上，至少已有二十年的功夫。

谁知韩贞的武功，竟远比他想象中可怕十倍。

突然出手，就已抄住了他的枪尖。

杨天突然想不到这人的出手竟如此快，猛一挫腕，全力夺枪。

韩贞的手竟又突然松开。

杨天重心骤失，踉跄后退。

韩贞竟已闪电般的扑了过来，一伸手，就已点了他前胸的大穴。

叶开叹了口气，他也实在想不到，这个被他一拳打扁了鼻子的人，竟有这么高的武功。

“砰”的，杨天已重重的跌在地上，韩贞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回身拉住了叶开，沉声道：“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叶开摇摇头，苦笑道：“你真是来救我的？”

韩贞沉着脸没开口，拦腰把他抄了起来，道：“你先跟我走。”

叶开道：“还有丁灵琳。”

韩贞皱了皱眉，道：“你还要带她走？”

叶开叹了口气，道：“刚才还有人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

韩贞冷冷道：“现在你的腿也很软。”

叶开道：“幸好小丁只不过是被点了穴道，你只要拍开她的穴道就行了。”

他赶紧又笑了笑，接着道：“只不过你出手千万不能像杨天那么重，我并不想要个死老婆。”

地室里阴暗潮湿，而且冷得要命。

幸好屋角还有张木板床，床上居然还有条棉被。

叶开倒在床上，才长长吐出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已不必做人家的泥娃娃了。

丁灵琳用力搓着手，道：“这地方好冷。”

韩贞道：

“冷比不冷好。”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韩贞道：“因为你总算还活着，死人就不会觉得冷了。”

丁灵琳叹了口气，嫣然道：“不管怎么样，能活着总是不坏的。”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实在不坏。”

他看着韩贞，忽然问道：“你的鼻子怎么样了？”

韩贞道：“还在疼。”

叶开苦笑道：“我的鼻子若还在痛时，我就绝不会去救那个打扁我鼻子的人。”

韩贞道：“也许我的心比你还软。”

叶开道：

“幸好你的心并不坏。”

他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韩贞道：“什么事？”

叶开道：“我见过很多当地的武林高手，都可以算是一等的高手，那其中武功最高的一个你知不知道是谁？”

韩贞道：“是我？”

叶开又笑了，道：“你好像并不太谦虚。”

韩贞道：“我一向很坦白。”

叶开道：“所以我奇怪。”

韩贞道：“奇怪我太坦白？”

叶开摇摇头，道：“奇怪的事很多。”

韩贞道：“你可以一件件的说。”

丁灵琳已走过去，依偎在叶开身旁，握着叶开的手，她也在听着。

叶开笑了笑，道：“听说你中了一动就死的毒，现在你动了，却还活着。”

韩贞道：“无论什么毒，都有解药。”

叶开道：“连魔教的毒你也能解。”

韩贞道：“我还活着。”

叶开道：“所以我在奇怪。”

韩贞道：“奇怪我还能活着？”

叶开道：“奇怪你活得并不好。”

韩贞道：“我活得为什么不好？”

叶开道：“像你这样的人，本该活得更好些的。”

韩贞沉吟着，道：“你是说，我本不该在卫天鹏门下讨饭吃的？”

叶开道：“不错。”

他微笑着，又道：“卫天鹏并不是个很好的主人，你本不该如此委屈自己，更不该站在那里挨我一拳的。”

韩贞沉默，似在考虑有些话他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叶开道：“你挨我那一拳，显然是因为你不愿在别人面前显露你的武功。”

韩贞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有原因。”

叶开道：“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因。”

韩贞道：“我在避仇。”

叶开道：“避仇？”

韩贞道：“我的仇家绝对想不到我会避在卫天鹏家里做食客。”

叶开道：“你本来的名字不是韩贞？”

韩贞道：“不是。”

叶开道：“你的仇家是谁？”

韩贞道：“是个很可怕的人。”

叶开叹道：“我想得到，连你这种人都在躲避他，他当然可怕。”

韩贞道：“那么你也该想到，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叶开道：“你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对付你的仇家？”

韩贞道：“我知道你是个很有用的朋友，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叶开笑了笑，道：“我也不想太谦虚。”

韩贞道：“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为了报那救命之恩，往往什么事都肯做的。”

叶开道：“那么你现在至少应该告诉我，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韩贞道：“以后我当然会告诉你，现在……”

他突然改变话题，道：“你受的伤好像并不重，怎么连站都站不起来？”

叶开道：“因为我还没有喝酒。”

韩贞道：“现在你想喝？”

叶开微笑道：“喝了酒之后，我的心也许会更软，腿却绝不会软了。”

韩贞道：“酒能治你的伤？”

叶开笑道：“我受的伤很特别。”

丁灵琳忍不住插口笑道：“我相信有很多人，一定都愿意受你这种伤的。”

韩贞道：“好，我去替你找酒。”

叶开道：“酒不能少。”

丁灵琳笑道：“下酒菜也不能少，最好再找套男人衣服来，我实在看不惯他这种不男不女的样子。”

韩贞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的样子好像也跟他差不多。”

丁灵琳的脸红了，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套男人衣服。

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子的，只能看得见别人的错，却忘了自己的。

韩贞已走了。这地方只有一扇门，上面也是冷香园里的一处别院，韩贞认为上官小仙绝对想不到他们还留在冷香园，叶开也同意。

越是明显的地方，人们反而越不会留意——这也正是人类的弱点之一。

丁灵琳叹道：“除了我们两个人外，只有上官小仙知道我们的行动，我们本该想到消息是她故意泄漏出去的，这本是件很明显的事。”

叶开苦笑道：“也许就因为太明显了，所以我们才想不到。”

丁灵琳道：“我们也应该想到，上官金虹和林仙儿的女儿若是白痴，天下的人都应该是白痴了。”

叶开道：“她一定已把我们看成白痴。”

丁灵琳道：“看来她好像比她的爹娘还厉害。”

叶开叹道：“上官金虹太专横，林仙儿太软弱，这两种毛病她却没有。”

丁灵琳道：“但她还是有弱点的。”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她若没有弱点，我们怎么能到这里来。”

叶开道：“她唯一做错了的事，就是她低估了韩贞。”

丁灵琳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叶开道：“不喜欢韩贞？”

丁灵琳道：“嗯！”

叶开笑了笑，道：“他也并不要你喜欢他。”

丁灵琳眨了眨眼睛，道：“这也许只因为他知道我快要做你老婆了。”

叶开好像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丁灵琳笑道：“你说你不想要个死老婆，我现在并没有死。”

叶开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的耳朵倒真长。”

丁灵琳道：

“我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你们说的话，我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开道：

“哦！”

丁灵琳嘟起嘴，道：“那个人要喂你吃奶的时候，我真恨不得咬她一口。”

叶开叹道：“老实说，我也很想咬她一口。”

丁灵琳又笑了，忽然抱住了叶开的脖子，轻轻道：“老实说，你准备在什么时候娶我？”

叶开道：“在你不吃醋的时候。”

丁灵琳笑道：“傻瓜，女人若不吃醋，就不是女人了，这道理你都不懂。”

突听一个人冷冷道：“他不懂，他只会杀人。”

地室的门在上面，声音就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韩贞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将这扇门从里面拴起，现在再想去拴，已来不及了。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个人走了下来。

丁灵琳先吃了一惊，又叹了口气，来的不是上官小仙，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来的是个男人。

是个无论谁都不愿见到的那种男人——无论谁都不愿遇见殭尸的。

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个殭尸，脸是死灰色的，颧骨高耸，鹰鼻阔口，好像连一丝肉都没有，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惨碧的光。

他的身材很高，身上穿着件绣满了黑牡丹的鲜红长袍。

袖子也很长，盖住了一双手。

无论谁看见这么样一个人，都难免要大吃一惊的，丁灵琳却反而松了口气。

她想说这个人至少还比上官小仙好看些。

在她眼中，这世上简直已没有比上官小仙更可怕的人了。

叶开看着这个人走下来，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看到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就知道丁灵琳绝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他自己现在却连丁灵琳都比不上，就算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也可以一拳把他打倒。

丁灵琳却已跳起来，大声道：“你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闯进人家屋里来，你懂不懂规矩？”

这人冷冷道：“我不懂，我也只懂杀人，但我却比不上你。”

叶开苦笑道：“你太客气了。”

这人道：“刚才我已数了一遍，这地方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一共死了八十三个人。”

墨家的弟子，铁姑的门下，和冷香园中的管事们，竟已没有一个活的。

这人阴恻恻笑道：“一夜中就杀了八十三个人，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气魄。”

叶开道：“你以为人都是我杀的？”

这人道：“我只知道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叶开道：“活着的并不止我一个。”

这人道：“只有你一个。”

叶开道：“你没有看见别的人？”

这人道：“没有。”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上官小仙呢？”

这人道：“我正想问你们，她在那里？”

丁灵琳道：“我们怎么会知道她在那里？我们也在躲着她。”

这人笑了。

丁灵琳不喜欢这种笑，没有人喜欢这种笑。

这人阴恻恻笑道：“她本是跟着你们来的，你们却在躲着她？”

叶开的心在往下沉，他已知道这件事的确很难解释。

丁灵琳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大声道：“不错，她是跟我们来的，那只不过因为我们也上了她的当。”

这人冷笑。

丁灵琳道：“人都是她杀的。”

这人冷笑打断她的话，道：“她为什么不连你们也一起杀了？”

丁灵琳道：“因为韩贞将我们救了出来。”

这人道：“韩贞呢？”

丁灵琳道：“找酒去了。”

这人道：“这种时候，你们还想喝酒，他还肯去替你找酒？”

丁灵琳道：“你不信？”

这人道：“上官小仙杀人的时候，你们都在旁边看着。”

丁灵琳道：“因为我也被她点了穴道。”

这人道：“你呢？”

她问的是叶开，丁灵琳却摇头道：“他也中了暗算，全身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能……”

说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这人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瞪着叶开，阴森森道：“你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叶开只有苦笑。

他忽然发现，要女人不多嘴，简直要比骆驼穿过针眼还困难。

这人盯着他，一字字道：“你若真的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就杀了你。”

丁灵琳大喝一声，扑了过来。

她的武功并不弱，此刻“夺命金铃”虽不在身上，但这全力一击，也不是别人能轻易招架的。

谁知这人长袖一挥，竟将她的人挥了出去，“砰”的，撞在墙上。

这人的手已从长袖中伸出，闪电的向叶开的咽喉抓了过去。

这只手竟是红的。血红！

“红魔手！”

无论谁只要被红魔手一抓，都必死无疑。

叶开并不想死，也不敢招架，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想往后退。

忽然间，他的人已凌空飞起。

他的力气竟又忽然来了，往后一退，人已飞起，贴着墙壁滑了上去。

红魔手并没有乘势追击，只冷冷的看着他，冷笑道：“你说你已连一点力气都没有，这力气是从那里来的？”

叶开苦笑道：“我也不懂。”

这是实话，是句没有人会相信的实话。

只听门外一个人冷冷道：“你是不是只懂得杀人？”

这次来的人也不是上官小仙，是个高大魁伟的黑衣人。身后背着柄长剑。

剑是黑的，衣服是黑的，脸也是黯黑的，一双漆黑的眸子闪闪发光。

他本来是个很高大的人，却并不显得臃肿。

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鹰，矫健，剽悍，残酷，充满了野性的动力。

红魔手抬起头，看见了他背后的长剑，瞳孔突然收缩。

黑衣人发亮的眼睛，也正在盯着那只血红的手……彷佛并不是只有血有肉的手。

你只有在噩梦中才能看见这么样一只手。

黑衣人的瞳孔似乎也在收缩，一字字道：“伊夜哭？”

伊夜哭点点头，缓缓道：“青魔日哭，赤魔夜哭，天地皆哭，日月不出！”

黑衣人淡淡道：“我知道你。”

伊夜哭道：“我也知道你。”

黑衣人道：“哦！”

伊夜哭道：“你是嵩阳郭家的人？”

黑衣人道：“郭定。”

伊夜哭冷冷道：“嵩阳铁剑，杀人无算，只怕还比不上这个人。”

郭定道：“叶开？”

伊夜哭道：“想不到你也知道他。”

郭定冷冷道：“一夜之间，连伤八十三条人命，这并不容易。”

伊夜哭道：“但他一口否认。”

郭定冷笑。

伊夜哭道：“据他说杀人的凶手是上官小仙。”

郭定道：“上官小仙是个白痴，世上没有杀人的白痴。”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说他自己也险些死在上官小仙手里，只怕他已全无丝毫力气。”

郭定道：“他看来并不像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说他现在还活着，只不过因为韩贞救了他。”

郭定道：“据我所知，韩贞才是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他说韩贞此刻不在这里，是替他找酒去了。”

郭定道：“现在好像并不是喝酒的时候。”

伊夜哭道：“他说的话你完全不信？”

郭定道：“完全不信。”

伊夜哭道：“我也不信。”

叶开叹了口气，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丁灵琳忽然道：“你们知道韩贞受了暗算，知道上官小仙是跟我们来的？”

郭定凝视着她，慢慢的点了点头。

丁灵琳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们的？”

郭定道：“一个幸侥未死的人。”

丁灵琳道：“杨天？”

郭定默认。

丁灵琳道：“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郭定道：“他是我的朋友。”

丁灵琳忍不住冷笑，道：“你有这么样的朋友，真是走运了。”

伊夜哭道：“他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他的话我也相信。”

丁灵琳道：“为什么？”

伊夜哭道：“事实俱在，我不能不信。”

丁灵琳道：“什么事实？”

伊夜哭道：“你们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藏起了上官小仙，准备以后再嫁祸给别人，金钱帮的宝藏岂非就已稳稳的落入你们手里？”

丁灵琳脸色变了。

她忽然也发觉，这推测实在不能算不合理。

郭定还在凝视着她，深深道：“你说的话若有人证明，我也相信。”

丁灵琳的眼睛亮了，道：“我们说的话，幸好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

郭定道：“韩贞？”

丁灵琳道：“不错。”

郭定道：“他去替你们找酒去了？”

丁灵琳道：“不错。”

郭定道：“既然只不过是去找酒，当然很快就会回来。”

丁灵琳道：“你最好等他回来。”

郭定道：“好，我们等。”

伊夜哭道：“你真的要等？”

郭定道：“我已说过。”

伊夜哭道：“等他们的帮手来，将我们也一起杀了？”

郭定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是你，我是我，并不是我们。”

伊夜哭盯着他，目光阴森如鬼火，冷冷道：“你莫非还不曾与我为伍？”

郭定冷笑，冷笑的意思也是默认。

伊夜哭道：“昔年嵩阳铁剑在兵器谱中排名第四，的确可以算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只可惜……”

郭定沉着脸道：“只可惜怎么样？”

伊夜哭道：“只可惜你并不是郭嵩阳，郭嵩阳的尸首只怕早已化成灰了。”

郭定黑黝黝的脸，忽然变得铁青。

伊夜哭冷冷道：“死人就是死人，所有的死人都一样，莫忘记大剑客死了，尸身也跟别人一样会腐烂发臭的。”

郭定紧握双拳，一字字道：

“你最好也莫要忘记一件事。”

伊夜哭道：“什么事。”

郭定厉声道：“郭嵩阳虽死了，嵩阳铁剑却没有死。”

伊夜哭冷笑道：“嵩阳铁剑难道还想带着这杀人的凶手来对付我？”

郭定不说话了。

伊夜哭道：“郭嵩阳是死在荆无命剑下的，荆无命的剑法，传自上官金虹。”

郭定的拳又握紧。

伊夜哭道：“你若是郭家的好子孙，就该与我连手，除了叶开，找出上官小仙，再从上官金虹手上的武功秘籍中，找出他们剑法中的瑕疵，与荆无命决一胜负，为郭嵩阳死后的英灵出一口气。”

他看来虽然孤僻古怪，但说出来的话却极有煽动力。

郭定已不禁耸然动容。

伊夜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悠然道：“你的意思如何？”

郭定道：“很好。”

伊夜哭道：“你已答应？”

郭定道：“嗯。”

伊夜哭大笑道：“只要你我连手，别说区区一个叶开，放眼天下，又有谁能与我们较一日之短长？”

郭定一反手腕，已握住了剑柄。

伊夜哭的笑声骤然停顿，盯着叶开阴恻恻道：“这地方别无退路，看来今日你已死定了。”

群鹰飞起

清晨，晴。

风却比昨夜更冷，雪溶的时候，总是比下雪时还冷的。

现在雪已将溶，东方已有阳光照射，照着灿烂的默林。

地室中却仍是阴沉的。

丁灵琳已走过来，依在叶开身旁。

叶开静静的站着，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动，眼睛里竟似还带着种奇怪的笑意。

伊夜哭盯着他的手，沉声道：“你对付他，我杀了这女人再来助你。”

郭定道：“嗯。”

伊夜哭道：“小心他的飞刀。”

郭定道：“你也得小心，小心我的剑。”

伊夜哭愕然道：“小心你的剑？”

郭定道：“嗯！”

突然间，剑光一闪，他的剑已出手，闪电般向伊夜哭刺了过去。

剑光并不像闪电。剑是乌黑的，并没有什么光华，但森寒的剑气却比闪电更慑人。

这就是嵩阳铁剑。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嵩阳铁剑。

剑一出鞘，伊夜哭就觉得有股慑人的剑气，逼到了他的眉睫。

他大惊，暴怒，狂吼一声，红魔手已血箭般飞了出去。

昔年青魔手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九，其实他的威力并不在排名第六的鞭神蛇鞭，排名第七的金刚铁拐之下，只不过因为这件兵器太邪，所以百晓生故意抑低了它。

红魔手制作得比青魔手更精巧，招式也更怪异毒辣。

兵器也正如世上很多别的事一样，总是在不停的进化着的。

只见一道鲜红色的光芒闪动，夹带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郭定冷笑，后退两步，突然长啸一声，冲天飞起，铁剑竟已化做了一道乌黑的长虹。

他的人带剑竟似已合而为一。

这正是嵩阳铁剑的杀手，几乎已接近无坚不摧。

只听“叮”的一响，红魔手已被这一剑击碎，碎成了无数片，看来就如满天血雨。

郭定长啸不绝，凌空倒翻，长虹一剑又化做无数点光影。

满大血雨立刻被压了下去，伊夜哭的人也已在剑气笼罩下。

他无论向任何方向闪避，都已避不开了就在这时，啸声突绝，剑气顿收，郭定身形落下时，铁剑已入鞘。

伊夜哭的手垂落，整个人都似已呆住了，阴森怪异的脸上，汗落如雨。

郭定冷冷的看着他，一字字道：“你要和我连手，你还不配。”

伊夜哭咬了咬牙，道：“你为何不索性一剑杀了我？”

郭定道：“你也不配。”

伊夜哭道：“你要怎么样？”

郭定道：“要你滚。”

伊夜哭突又阴恻恻的笑了，道：“我若走了，总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他并没有逃。

他慢慢的走过郭定面前，慢慢的走了出去。

碎裂了的红魔手落在地上，也像是一滴滴鲜血。

郭定，转过身面对叶开。

叶开在微笑。

郭定沉着脸，道：

“你很沉得住气。”

叶开点点头。

郭定道：“你不怕我跟他连手对付你？”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道：“知道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嵩阳铁剑是好人，绝不会跟那种人连手做任何事的。”

郭定凝视着他，但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徐徐道：“郭嵩阳是我的长兄。”

叶开微笑道：“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郭定道：“他英雄一世，竟不幸死在荆无命手里。”

叶开叹了口气道：“那也正是小李探花生平最大的憾事。”

嵩阳铁剑与小李飞刀惺惺相惜，由互相尊重的敌人，变成了互相尊重的朋友，他们一生互相尊重，郭嵩阳为了替李寻欢赴约，才死在荆无命的剑下。那虽然是一段恨事，却也是一段佳话。

郭定道：

“伊夜哭并没有说错，我此来的确是为了上官金虹的秘籍。”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道：“所以我还是要等韩贞。”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道：“你的话，我本不该相信，我姑且相信你，只因为你是李寻欢唯一的传人。”

叶开叹道：“他老人家并没有真的将我收为弟子，他的武功，我也未得十一。”

郭定道：“但他却将他的飞刀绝技传给了你。”

叶开没有否认。

郭定道：“家兄在世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小李飞刀一较高下。”

叶开道：“我知道。”

郭定黯然道：“兴云庄外，枫林一战，他终于败在小李飞刀之下。”

叶开道：“他并没有败。”

郭定又长叹道：“他败了，败就是败。”

叶开道：“但那一战却被天下武林中人，认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战。”

那一战李寻欢本有三次机会可致郭嵩阳的死命，却都未出手。到后来李寻欢刀钝刃折，郭嵩阳说不定已可致他于死地，但郭嵩阳非但也未出手，反而心甘情愿的认败服输了。

叶开道：“像他们那样，才真正是男子汉大丈夫，才真正无愧于英雄本色。”

郭定道：“只不过无论如何，嵩阳铁剑总算是已败在小李飞刀下。”

叶开只有沉默，他已不能再说什么。

郭定看着他，目中突然又有精光暴射，冷笑道：“据说近日来又有人重作兵器谱，已将你的飞刀，评为天下第一。”

叶开苦笑。他也听过这句话。

自从他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天，他就已知道他有麻烦要来了，武林好汉们，绝没有任何人会心甘情愿被列为在别人之下的。

就凭这一句话，已足够引起无数凶杀，无数血战。

郭定道：“所以无论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此事过后我还是要与你一较胜负，看一看今日的嵩阳铁剑，是不是还在飞刀之下。”

叶开还是只有苦笑。

丁灵琳却忍不住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郭定在听着。

丁灵琳道：“他的刀被评为天下第一，是因为他的刀救过很多人，并不是因为杀人。”

郭定道：“我也听说。”

丁灵琳道：“所以你若要胜过他，就该去救人，不该去杀人。”

郭定沉着脸，冷冷道：“我若杀了他，就已胜过他。”

丁灵琳叹道：“你错了，你就算真的能杀了他，也永远不能胜过他的。”

郭定冷笑。

冷笑的意思，有时也是否认。

丁灵琳也忍不住冷笑道：“你莫以为你胜了红魔手，就已很了不起，红魔手虽然比青魔手更要恶毒灵巧，却还是比不上青魔手的。”

郭定道：“哦。”

丁灵琳道：“因为伊夜哭这个人既没有气魄，也没有个性。”

郭定道：“哦。”

丁灵琳道：“他看来虽然得孤高骄傲，其实却是个花言巧语，偷机取巧的人，就凭这一点，他已比不上青魔手了。”

郭定看着她，眼睛里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丁灵琳道：“古往今来，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是特立独行，不受影响的人，一个人若连自己独特的个性都没有，又怎么能练得出独特的武功来？”

郭定忽然冷冷道：“你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只可惜你的话太多了。”

他背转身，面对着墙，竟连看都不再看丁灵琳一眼。

丁灵琳却笑了，道：“看来这个人倒真是有个性的人。”

叶开微笑道：“他的确是的。”

丁灵琳眨着眼，道：“只可惜他却有点不明是非，不知好歹，居然将杨天那种人当作了朋友。”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岂非也曾将杨天当做朋友。”

丁灵琳道：“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倒霉。”

郭定本来似已决心不听他们说的话，此刻忽又回过头，道：“杨天不是个好朋友？”

叶开不能不承认：“他不是。”

郭定道：“他出卖了你们？”

叶开也不能否认。

郭定道：“他和上官小仙串通，出卖了你们？”

丁灵琳道：“他好像已被上官小仙迷住了。”

郭定道：“但你们本来也是要保护上官小仙的，除去你们，对上官小仙并没有好处。”

丁灵琳道：“她要重振金钱帮，杨天已做了金钱帮的堂主。”

郭定道：“所以她要除去所有可能跟金钱帮作对的人。”

丁灵琳叹道：“你总算明白了。”

郭定道：“金钱帮要是再度兴起，我也一定会跟他们作对的。”

丁灵琳道：“所以他约你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意。”

郭定道：“现在我已来了，她们为什么不对我下手？难道她早已知道你们会被韩贞救走？故意要我来对付你们？难道韩贞也是金钱帮的人，故意将你们救出来对付我？”

丁灵琳说不出来了。

她想的并没有这么多，现在才想到，这并非没有可能。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韩贞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郭定道：“他有理由救你们？”

叶开道：“有。”

郭定道：“他是不是也有理由出卖你们。”

叶开道：“我不愿这么样想。”

郭定道：“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叶开苦笑道：“有人这么说过。”

郭定道：“韩贞若真是你们的朋友，现在就早已该回来了。”

叶开道：“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找到酒的。”

郭定道：“据我所说，这地方应该有个酒窖。”

叶开道：“也许上官小仙已将那酒窖毁了。”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只有酒才可以解我的毒。”

郭定道：“你现在并没有喝酒，但你中的毒也已解了。”

叶开也说不出话来了。

郭定冷冷的说道：“用酒来解毒，不但荒谬透顶，而且处处矛盾，就连三岁的孩子，只怕都不会相信的。”

叶开不想辩白，也不能辩白。

郭定看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我居然相信了。”

丁灵琳的眼睛亮了起来，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郭定又沉下了脸，道：“也许就因为我不是个明白人，所以我才会相信。”

丁灵琳道：“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郭定冷冷道：“但你们若找不到上官小仙，杨天和韩贞，我却一定会要你们后悔的。”

丁灵琳道：“用不着你说，我们也一定要找到他们。”

郭定道：“我给你们三十六个时辰去找。”

他不让丁灵琳开口，接着又道：“三天之后，我还会回到这里来找你们，为了你们自己好，我希望你们能找到那些人。”

丁灵琳道：“有三天功夫，想必已足够了。”

郭定已走了出去，忽又回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丁灵琳道：“我们在听。”

郭定道：“要找你们算账的人，并不只我一个，就算我相信了你们的话，别人也绝不会相信的，所以这两天你们最好小心。”

叶开忍不住问道：“除了你和伊夜哭外，还有些什么人？”

郭定沉吟着，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去猎过狐？”

叶开点点头。

郭定目光似已到了遥远处，徐徐道：“猎狐最好的时候，通常是在九月。”

丁灵琳道：“九月？”

郭定道：“那时秋高气爽，辽阔的原野上，只要有一只狐狸出现就会有无数只苍鹰飞起，只要有鹰飞起，那只狐狸就死定了。”

丁灵琳道：“你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现在并不是九月。”

郭定徐徐道：“但现在却是猎狐的时候，已有群鹰飞起……”

他眼睛里闪着光，彷佛已看到无数只矫健的苍鹰，在长安城上的天空中飞翔。

丁灵琳终于明白：“难道我们就是那只狐狸？”

郭定没有再说话。

他头也不回的走上石阶。走了出去。

丁灵琳目送着他走出去，痴痴的怔了半晌，喃喃道：“这人究竟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仇敌？”

叶开没有回答，他彷佛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却不能算是个坏人。”

叶开道：“的确不能。”

丁灵琳道：“他不但很正直，而且还很有趣。”

叶开笑了笑，道：“他看来也很喜欢你。”

丁灵琳道：“他喜欢我？”

叶开道：“我看得出。”

丁灵琳道：“哦？”

叶开道：“男人若是喜欢上一个女人，他看到这个女人时，眼睛里的表情都会不一样的。”

丁灵琳忽然笑了：“你在吃醋了。”

她笑得就像是第一朵在春风中开放的百合：“我喜欢吃醋的男人，想不到你居然也会吃醋了。”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并不想吃醋，只想吃一只炖得很烂的大蹄膀。”

丁灵琳看着他，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咬着嘴唇道：“还有呢？”

叶开道：“还有一大盆水，一张又软又干净的床……”

他看着她，眼睛里也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丁灵琳呻吟般叹了口气，轻轻道：“你想的事为什么跟我一样？”

叶开微笑道：“因为我们已很久没有见面了，是不是？”

丁灵琳的脸突然红了，忽然跳起来咬了他一口：“实在不是好东西，我咬死你……”

床很软，也很干净。

叶开躺在床上，他还没有被咬死，可是看起来也并不像很快活的样子。

丁灵琳伏在他胸膛上。

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

屋子里很温暖，就像是春天一样，盆里的火还很旺。

在这么温暖的屋子里，一个人是不必穿太多衣服的。

两个人更不必。

丁灵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轻轻道：“我们还没有成亲，本不该这样子的。”

叶开道：“嗯。”

丁灵琳梦呓般低语着：“我总觉得这样子是不道德的，我总觉得我们好像犯了罪一样，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每次都没法子拒绝你。”

叶开道：“我知道。”

丁灵琳道：“你知道？”

叶开看着她，眼睛更充满了爱怜笑意，深深道：“你没有拒绝我，只因为你比我更喜欢做这种犯罪的事。”

丁灵琳的脸又红了，用力咬着他的耳朵，恨恨道：“你这个坏人，你还知道什么？”

突听一人道：“他还知道杀人。”

这声音清脆娇美，而且还彷佛带着种孩子般的天真。

上官小仙。

“我们没有去找她，她反而找上门来了。”

丁灵琳爬了起来。

她当然没有真的爬起来，她想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东西。

就在这时，从里面拴着的门，忽然开了，上官小仙甜甜的微笑着，姗姗的走了进来，手里居然又抱着个泥娃娃。一双眼睛不停的在两个人脸上打转。

这次丁灵琳实在是真的想将她这双眼珠子挖出来了。

上官小仙摇着头，吃吃的笑道：“你们做这种事的时候，本该用张桌子把门顶上的，你们总该知道，要从外面挑开里面的门闩，并不困难。”

丁灵琳恨声道：“谁想到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闯进来。”

上官小仙笑道：

“我不要脸，你们呢？天还没黑就这样子了，你们羞不羞。”

丁灵琳的脸红了，赶紧改变话题，大声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去找你。”

上官小仙道：“是你们偷偷溜了，为什么又要找我？”

丁灵琳道：“你自己做的事，为什么要赖在我们头上？”

上官小仙悠然道：“又不是我赖你们的，人家要认为是你们，我又有什么法子。”

丁灵琳道：“你承认人是你杀的？”

上官小仙道：“我承认。”她笑了笑，又道：“不过我只在你们面前承认，若有别人在，我就不承认了。”

丁灵琳怒道：“不承认就杀了你。”

上官小仙笑道：“你若真的杀了我，就更糟了，这件事就更变得死无对证，你们就算跳到黄河里去也洗不清了。”

丁灵琳咬了咬牙，冷笑道：“我们总有法子叫你承认的。”

上官小仙道：“哦？我想听听你们有什么法子？”丁灵琳道：“你若不承认，我就挖出你这双眼珠子来，看你还敢不敢赖。”

上官小仙道：“你是准备现在挖？还是在别人面前挖？”

她微笑着，悠然道：“现在我根本就承认了，你们根本不必逼我，若是等到有别人在旁边时，每个人都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白痴，只会抱着泥娃娃喂奶，你们就算真的忍心对我下这种毒手，别人也不会答应的。”

丁灵琳气得脸都青了，却偏偏想不出法子来对付她。

上官小仙柔声道：“所以你们既不能杀我，也不能逼我，就算把我抓住，也一样连半点用都没有。”

丁灵琳恨恨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上官小仙道：“若是没有考虑周到，又怎么会赶来。”

丁灵琳已气得快疯了，忍不住打了叶开一拳，道：“你怎么不说话？”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话说。”

上官小仙嫣然道：“毕竟还是你聪明，还是你想得开。”

叶开道：“而且我也很放心。”

上官小仙道：“放心？”

叶开道：“现在我们虽然没法子对付你，你也不会对付我们的。”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因为你还要逼着我们跟别人拚命。”

上官小仙笑道：“一点也不错，郭定、伊夜哭他们，都是很难对付的人，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你这么样个好帮手，帮着我去对付他们，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死。”

丁灵琳又忍不住道：“所以你才故意让韩贞救我们走？”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丁灵琳道：“难道韩贞也是你手下的人？”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丁灵琳冷笑道：“你这么样说，我反而知道他不是了。”

上官小仙道：“随便你怎样想都行。”

丁灵琳道：“所以只要我们找到他，就可以证明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上官小仙道：“别人会相信那样的话？”

她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看你才真的只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孩子，韩贞若是真能揭穿我的秘密，我又怎么会让你们找到他？”

丁灵琳变色道：“莫非你也把他杀了？”

上官小仙并没有否认，悠然道：“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除非我自己肯在别人面前承认，否则你们就只有永远背着这冤名了。”

丁灵琳咬着牙，恨恨道：“好狠毒的女人。”

上官小仙淡淡道：“背着这样的冤名，实在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现在长安城里，至少有十七八个人想要你们的脑袋，所以……”

叶开终于开口，道：“所以怎么样？”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就该赶快想个法子，让我承认的。”

叶开道：“你肯？”

上官小仙道：“别人反正迟早总要知道，金钱帮的帮主是谁的。”

叶开叹道：“只可惜他们大概要等我死了之后才会知道。”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叶开道：“难道你肯先告诉他们？”

上官小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先死也无妨。”

叶开道：“你要我答应什么？”

上官小仙道：“答应嫁给我。”

叶开怔了怔，道：“你要谁嫁给你？”

上官小仙道：“要你。”

叶开笑了。

上官小仙道：“你笑什么？男人可以娶老婆，女人难道就不能娶个老公？”她居然没有笑，板着脸又笑道：“何况，我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以我的身份，就算娶十个八个老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叶开好像已有点笑不出了。

上官小仙又道：“我本来是想要你做第一护法的，却又不能信任你，所以只好勉强要你做老公了，老公我总可以管得你的。”

丁灵琳脸已气得通红，冷笑道：“你不必勉强，他已经嫁给了我，根本就轮不到你。”

上官小仙笑了笑，悠然道：“莫忘记男人也一样可以改嫁的。”

丁灵琳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我死也不会让他嫁给你。”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冷冷道：“那么你们就只好去死了。”

丁灵琳又用力打了叶开一拳，恨恨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忽然变成了哑巴？”

叶开道：“我正在考虑。”

丁灵琳又叫了起来：“你在考虑，考虑什么？”

叶开道：“我在考虑应该怎样把她扔出去。”

丁灵琳的闷气立刻平了，展颜笑道：“你的确应该再考虑考虑。”

上官小仙叹道：

“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就是不答应，也不该这样对我的，我至少总是你的客人。”

丁灵琳道：“我们并没有请你来。”

上官小仙道：“但我却已经来了。”

丁灵琳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这里不但有最好的厨子，还有最舒服的床，我恰巧又知道你们都是喜欢享乐的人。”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既然是客人，就该做些客人的样子出来。”

上官小仙道：“客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丁灵琳道：“你至少应该先出去，让我们好好来迎接你。”

她现在火气已消了，忽然又变得机饯了起来。

上官小仙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丁灵琳道：“你应该明白的。”

上官小仙道：“我转过身去，不看你们行不行。”

丁灵琳恨得牙痒痒的，但人家硬是不肯出去，她也没法子。

幸好上官小仙已真的转过了身，面对着墙，悠然道：“我真奇怪，在这种天气里，你们居然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丁灵琳没有开口，也没空开口。

上官小仙道：“听说你以前身上总是挂着很多的铃铛的，若是不摘下来，岂非更好玩。”

丁灵琳本就在后悔。她身上若戴着那些要命的金铃，早已将上官小仙头上打出好几个洞来了。

就在这时，上官小仙突然大叫了一声，就好像忽然见到了鬼一样，撞破窗户，窜了出去，手里的泥娃娃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丁灵琳也叫了起来，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她走。”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叶开也已窜出窗子。

女人穿衣服总是慢些的，等她穿好衣服时，上官小仙早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叶开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本来并不想太出名，所以他初入江湖时，用过好几个名字。

但世界上的事往往也很奇怪，不想出名的人，反而偏偏会出名。

他用过的名字几乎都已很有名了，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当然还是风郎君。

因为他的轻功实在很高，有人甚至认为他的飞刀还比不上李探花，但轻功却已不在任何人之下。

还有的人甚至认为，近八十年，武林轻功最高的一个人就是他。

可是他居然没有追到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一出了那间屋子，就好像忽然奇迹般消失了。

叶开追出了很远，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现在已是黄昏。

黄昏的风更冷，叶开并不想象傻子一样站在露天里喝西北风。

既然追不到，就只有先回去再说。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近来对丁灵琳已越来越热心。

他从原来的路退回去，刚才被撞破的窗户，被冷风吹得“噗噜噗噜”的直响。

他正想接进窗户，忽然怔住，这屋子里竟然变得热闹起来了。

东海玉箫

小小的一间屋子，厅中竟有了八九个人，几乎全都是女人，而且全都很年轻，很美艳的少女，却又偏偏全部穿着道装。

那里来的这么多女道士？

叶开几乎已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丁灵琳却还在屋子里。

她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之色，不但惊讶，竟然还有些恐惧。

她身后站着两个女道人，前面还有五个，但她的眼睛，却盯在一个男人身上。

一个老人，一个老道人。

他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身上穿着件锦绸道袍，银丝般的头发，挽成了个道士髻，斜插着根碧玉簪，杏黄色的腰带上，也斜插着根晶莹圆润的玉箫。

他的年纪至少也应该在六十以上，但脸色却仍是红润的，竟连一条皱纹都找不到，一双眼睛也仍然是黑白分明，炯炯有光。

纵然是坐在那里，她也看得出他身材仍然是笔挺的，绝没有丝毫龙钟老态，额下银丝般的长髯飘拂，修饰得干净而整齐。

叶开从来也没有看过装饰如此艳丽，如此注意仪表的道人。

丁灵琳已看见他，他彷佛想叫，却没有叫出来。

她竟然已被人点住了穴道。

叶开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屋子的风水真不错，客人刚走了一个，又来了八个。”

这锦袍银发的老道人也正在盯着他，沉声道：“你就是叶开？”

叶开点点头，道：

“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道人道：“风郎君也是你？”

叶开道：“有时候是的。”

道人沉着脸，冷冷道：“近年来江湖中果然是人材辈出，一夜间连伤八十三条人命的好汉，昔日贫道连一个都未曾遇见过。”

叶开道：“我也没有见到过。”

道人厉声道：“你在贫道面前，说话也敢如此轻薄。”

叶开笑了笑道：“道长若是看不惯轻薄的人，为何要到轻薄人的屋里来？”

道人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叶开道：“不知道。”

道人道：“贫道玉箫。”

叶开道：“东海玉箫？”

道人道：“正是。”

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实在应该大吃一惊的，只可惜我今天吃惊的次数已太多了。”

东海玉箫！

无论谁听见这名字，本都该大吃一惊。

昔日百晓生作兵器谱，东海玉箫名列第十，这玉箫道人，也正是当年武林十大高手中，除了小李探花硕果仅存的一个人。

据说他游踪常在海外，叶开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也到了这里。

玉箫道人沉声道：“贫这是为了什么而来的，你想必也该知道。”

叶开道：“我不知道。”

玉箫道人道：“看来你并不像如此愚蠢的人。”

叶开道：

“可是我会装傻。”

那些年轻的女道人们，本已在偷偷的看着他，现在又都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玉箫道人脸色又变了，冷冷道：“你本该装死的。”

叶开道：“为什么？”

玉箫道人道：“贫道不杀死人。”

叶开道：“活的你都杀了？”

玉箫道人道：“只杀想死的人。”

叶开笑了：“幸好我并不想死。”

玉箫道人道：“一个人若想好好的活着，在贫道面前就该说实话。”

叶开道：“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玉箫道人道：“这泥娃娃是谁的？”

叶开道：“是上官小仙的。”

玉箫道人道：“她本在这屋子里？”

叶开道：“她是我第一个客人。”

玉箫道人道：“现在她的人呢？”

叶开道：“不知道。”

玉箫道人冷冷道：“她刚才还在这里，现在你就不知道她到那里去了？”

叶开道：“现在你还在这里，等一等你要到那里去，我也不会知道。”

玉箫道人忽然叹息了一声，道：“生命如此可贵，为什么偏偏有人一定想死？”

他忽然抽出了腰带上那根晶莹圆润的白玉箫。

昔年的兵器谱上“东海玉箫”名列第十，玉箫道人武功渊博，据说身兼十三家之长，掌中这根玉箫，既可打穴，也可作剑用，箫管中还藏着极厉害的暗器。

叶开本以为他已准备出手了。

谁知玉箫道人还是坐着没有动，反而轻抚箫管，吹奏了起来。

他的箫声开始时很轻柔，就彷佛白云下，青山上，一缕清泉缓缓流过，令人心里充满了宁静和欢乐。

然后他的箫声渐渐低迷，又将人引入了另一个更美丽的梦境中。

在这个梦境里，既没有忧虑和痛苦，更没有愤怒争杀。

无论谁听到这种箫声，都绝不会再想到那种卑鄙险恶的事。

但就在这时，玉箫道人自己却做了件很卑鄙险恶的事。

他的箫管中竟然飞出了三点寒星，急打叶开的前胸。

是丧门钉一类的暗器，来势急如闪电。

在这种优美和平的乐声中，又有谁会提防别人如此恶毒的暗算？

可是叶开却好像早就在防备着。

无论多恶毒的暗器，到了他面前，就好像已变成连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他有一种奇特的方法来接暗器，他手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吸引之力。他的手一招，三点寒星就无影无踪。

难道这就是武林中早已绝传的内功“万流归宗”？

玉箫道人脸色已有些变了。

叶开却微笑着道：“再吹下去，莫要停，我喜欢听人吹箫。”

玉箫道人果然没有停，可是他的箫声却变了，变得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挑逗力，就像是有个思春的少女在春闺里辗转反侧，不断呻吟。

男人心里最原始的一种欲望是什么？

两个距离叶开最近的女道人，正在看着他媚笑，笑容中也充满了挑逗力。

叶开不能不去看她们，他发现自己竟好像忽然变成了个第一次看见赤裸女人的少年。

在他想象中，她们竟似已变成了完全赤裸的——雪白的胸膛，纤钿的腰，修长的腿。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已不由自主在开始变化，这种欲望本就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控制的。

她们笑得更媚，媚眼如丝。

她们的腰肢扭动，彷佛正在邀请。

又有谁的目光还能离开她们正在扭曲炫耀着的地方？

又有谁还能注意到别的事？

另两个女道人，竟已架起了丁灵琳，在向外退。

此时此刻，若是别的男人，一定不会注意到她们的。

但叶开不是别的男人。

叶开就是叶开！

他的眼睛彷佛还在盯着那扭动的腰肢，他的人却已掠起。

忽然间，箫声停顿。

一根晶莹圆润的玉箫，已斜斜点了过来，急打他腰上的麻腰穴。

这是判官笔的招式，认穴准，打穴快。

叶开凌空翻身，方向不变，还是向丁灵琳那边扑了过去。

但这时判官笔已变成了剑，剑走轻灵，已将叶开的身形围住。

叶开眼看着丁灵琳被人带走，竟偏偏无法脱身。

他忽然发现自己遇着的这对手，竟是他平生未遇的高手。

他若是再去为丁灵琳忧虑担心，他自己就随时都可能被击倒。

他的身形突然停顿，完全停顿，竟像是一只旋转不息的陀螺，突然被钉死在地上。

高手决战中，绝没有任何人会做这种事的。

玉箫道人身经百战，各式各样的对手都遇见过，却也从未见过这种事。

他的玉箫一着击出，也突然停顿。

他猜不透叶开的用意。

但他却已看出叶开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聪明的人绝不会突然做出太愚蠢的事，这其中难道又有阴谋？

玉箫道人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没有意思。”

玉箫道人道：“没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没有意思就是没有意思。”

玉箫道人道：“你想死？”

叶开道：“不想。”

玉箫道人道：“你莫非不知刚才那一瞬间，我已可让你死十次。”

叶开道：“我知道。”

他笑了笑，淡淡道：“可是我也知道，我一停下，你也会停下来的。”

玉箫道人道：“我若不停呢？”

叶开道：“那么我现在就已死了十次。”

玉箫道人的脸色突然苍白，他显然已在后悔，只可惜现在后悔已迟。这种机会一错过，是永远不会再来的了。

叶开道：“我停下来，也因为我现在没有把握能胜你。”

玉箫冷笑。

叶开道：“因为现在我的心已乱，你身旁又有这么多漂亮的帮手。无论谁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人架走，心都会乱的。”

玉箫冷笑道：“你倒很坦白。”

叶开道：“我不想骗你，也骗不过你，你当然也知道我的心已乱了。”

玉箫道：“心乱了就得死。”

叶开道：“你真的有把握杀我？”

玉箫没有开口，他没有把握。因为这少年武功之精奇跳脱，应变之机警奇诡，竟是他生平所遇的对手中，最令人难测的一个。

何况他还有刀，飞刀！

叶开的飞刀还没有出手，玉箫当然并不想逼着他出手。

叶开淡淡道：

“你我迟早总难免要一战的，但却不在今夜。”

玉箫道：“在什么时候？”

叶开道：“在我心不乱的时候，在我有把握胜你的时候。”

玉箫冷笑道：“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为什么要等到那天？”

叶开道：“因为你非等不可。”

玉箫道：“哦？”

叶开道：“现在你就算能杀我，也不会出手的，因为你真正想要的是上官小仙。”

玉箫不能否认。

叶开道：“现在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上官小仙。所以你绑走了丁灵琳，想要我用上官小仙来换她的生命。”

玉箫突然长长叹息，道：“你果然不笨。”

叶开道：“我也不说谎。”

玉箫道：“哦。”

叶开道：“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上官小仙在那里。”

玉箫冷冷道：“那么我也不知这丁灵琳在那里。”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可以想法子去找。”

玉箫道：“我给你十二个时辰去找。”

叶开道：“十二个时辰？”

玉箫点点头，道：“明天此刻，你若还不把上官小仙交给我，你今生就再也休想见到丁灵琳。”

他慢慢的接着道：“金环无情，飞刀有情，铁剑有名，玉箫好色，这句话你总该听说过。”

叶开当然听说过。

玉箫道：“丁灵琳是个好看的女人，我是个好色的男人，所以你最好赶快找到上官小仙，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意思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玉箫道人已走了，带着他年轻而美丽的女弟子们一起走了。

“明日此刻我再来。”

十二个时辰。

谁能有把握在十二个时辰中找到上官小仙？谁能有把握在短短一天中找到狐狸般狡猾、蝮蛇般阴毒的女人？

叶开也没有把握。

可是，铁剑好名，玉箫好色。又有谁能放心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躺在一个好色的男人身旁。

夜色已临，叶开静静的坐在黑暗里，他没有燃灯，他连动都懒得动。

屋子里彷佛还留着丁灵琳身上的香气，黑暗中彷佛又出现了她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要怎么才能救出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上官小仙？

叶开竟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里很静，是很适于思索的地方，他的反应本极快，思想本极灵活。

但现在他的头脑却似乎变成了块木头。

这时外面静悄悄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嚣闹的人声。好像一下子有很多人拥了进来。

大家议论纷纷，谈论的竟是郭定。

“嵩阳铁剑的兄弟，果然是名不虚传。”

“南宫兄弟本不该找他比剑的。”

“可是南宫兄弟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子弟，怎么受得了他那种轻视。”

“尤其是南宫远，不但有一身家传的武功，而且还是啸云剑客的入室弟子，剑法之高，据说已可算是当今江湖中的七大高手之一。”

“所以这一战大家本来都看好南宫远的，郭定毕竟是个初出道的人。”

“据我所知，吉祥茶馆里却有很多人以十博一，赌南宫远胜。”

“早知如此，我也该去赌一下子的。”

“那时你敢赌郭定胜？”

“……”

“有谁想得到，像南宫远这么有名的剑客，竟连郭定十招都接不住。”

“嵩阳铁剑，果然真霸道，尤其是他那最后一招“天地俱焚”我敢打赌，江湖中能接得下他这一招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

“这一下嵩阳铁剑郭定可真是出足了风头，连那几个平日眼高于顶的镖局老总，都抢着要做东，请他去喝酒。”

“现在他已经是城里最出风头的人，莫说镖局里的人要请他喝酒，连我都想请请他，能跟这种人喝杯酒，我面子上也有光彩。”

“现在他若想去找女人，我敢保证，一定有很多女人情愿倒贴。”

“他虽然不能算是个小白脸，倒真有点黑里俏。”

“听说皮肤黑的人，对女人都有一手。”

“皮肤黑的女人，那地方也……”

下面说的话，竟越来越不象话了。

叶开没有再听下去。

刚才外面那么静，原来是因为人们都赶着去看郭定和南宫远的决战了，若是在平时，叶开一定也会去看看的。

他知道南宫远这个人，也确实知道这个人的剑法得过真传。

近年来，他一直都是在江湖中很露锋芒的人，但现在他的光芒显然已被郭定抢尽。

郭定现在想必一定很愉快。

少年成名，本就是人生中最令人愉快的几件事之一。

叶开了解这种感觉，可是他并不羡慕。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的喝两杯酒，酒虽然会麻痹人的头脑，但有时也可以令人的头脑清醒。

他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他，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只有赢家才是人们的对象。

他现在却是个输家。

窄巷的尽头，有家小小的酒铺，连招牌都已被油烟熏黑。

屋子里的灯光昏暗，一个没精打采的伙计，正坐在小炭炉旁烤火。

客人也只有一个，背对着门，坐在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

他想必也跟叶开一样，是个输家，是个失意的人。

若是在平时，叶开说不定会过去，找他喝两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但现在他却宁愿孤独。

伙计没精打采走过来，替他摆了双筷子，上面还带着霉点的竹筷子。

可是叶开不在乎。

“要点什么？”

“酒，五斤酒，随便什么酒都行。”

“不切点卤菜？”

“有现成的，就给我来一点。”

这客人看来并不挑剔，伙计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位客人切了个小拼盘，我就给你照样来一碟怎么样？”

“行。”

那位客人显然也不挑剔。

一个失意的人，又还能挑剔什么呢？

酒还没有来，叶开就静静等着，他本不期望这种地方会有什么殷勤的招待。

那边的客人也一直没有回过头来看看他，此刻却突然道：“我这里有酒，为什么不过来先喝一杯。”

这声音很熟，这人是谁？

叶开回过头，这人淡淡的又道：“其实你应该过来敬我一杯的，你欠我的情。”

“是你。”

叶开终于听出了他的声音。

这个在小酒铺里独自喝着闷酒的失意者，竟是现在这城里的风云人物郭定。

“是我。”

郭定终于回过头，淡淡的一笑，道：“你想不到是我？”

叶开的确想不到。

他走过去，坐下，看着郭定道：“本不该在这里的。”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这种地方，本只有我这种人才会来。”

郭定道：“哦！”

叶开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成了这里最出风头的人？”

郭定冷冷道：“就因为我刺了南宫远一剑？”

叶开道：“能战胜南宫远，并不是件容易事。”

郭定冷笑。

叶开看着他，道：“现在城里也不知有多少大人物在抢着要请你喝酒，你为什么反而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郭定没有回答，却替他倒了杯酒，道：“你说得太多，喝得太少。”

叶开举杯一饮而尽。

郭定也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以前有没有战胜过？”

“当然有。”

郭定道：“你战胜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很多大人物要抢着请你喝酒？”

叶开道：“是。”

郭定道：“你去不去？”

叶开道：“不去。”

郭定笑了，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之意，又喝了杯酒，才徐徐道：“以前我总是想战胜别人，压倒别人，可是现在……”

叶开道：“现在怎么样？”

郭定凝视着手里的空杯，道：“现在我才知道，胜利的滋味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好。”

他忽然将手里的空杯重重的放在桌上，道：“你看这是什么？”

叶开道：“这是个空酒杯。”

郭定道：“一个人战胜了之后，有时也会忽然变得像这空酒杯一样……”

杯中的酒已空了，一个人战胜之后，心里那种斗志和欲望，也会像杯中的酒一样，突然变空了。

这种感觉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叶开能了解这种无法形容的空虚和寂寞，他也曾体验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替郭定倒满了空杯，微笑道：“你也说得太多，喝得太少。”

郭定举杯。

叶开微笑着，又道：“无论如何，胜利的滋味至少总比失败好。”

寒夜，风在窗外呼啸。

小炭炉里的火似已将熄灭，那没精打采的伙计，将脖子缩在破棉袄里，似已快睡着了。

在如此寒夜里，只有家才是温暖的。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们，你们的家在那里？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去？

混浊的酒，冷得发苦，可是冷酒喝下肚子里后，也会变成一团火。

已喝了几杯？谁去记他？谁记得清？

叶开满满的倒了一杯，很快的喝了下去。

他想醉？想逃避？

若是遇见了一些无法解决，无可奈何的事，又有谁不想大醉一场？

郭定看着他，道：“我本来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大醉一场，却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叶开道：“你想不到我会到这种地方来喝酒。”

郭定道：“我想不到你会一个人来。”

叶开又干了一杯，忽然笑了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他笑得很苦。

郭定不懂：“你自己也想不到？”

叶开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知不知道东海玉箫？”

郭定当然知道，说道：“可是我没有见过他。”

叶开道：“我见过。”

东海玉箫已有很多年未曾在江湖中出现过，郭定忍不住问：“你几时见过他？”

叶开道：“刚才。”

郭定的眼睛里突然发出光：“你们已交过手？”

叶开点点头。

郭定道：“你也胜了他？所以你才到这里来喝酒。”

叶开道：“我没有胜，也没有败。”

郭定又不懂。

在他的思想中，两人只要一交上手，就一定要分出胜负。

叶开道：“我们虽然已交手，却没有继续下去。”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不想败给他。”

郭定道：“你没有把握胜他？”

叶开道：“没有。”

郭定道：“你已看出他的武功比你高？”

叶开笑了笑：“他的武功很渊博，也许正因如此，所以不能精纯。”

郭定道：“你本来可以胜他的？”

叶开并不否认。

郭定道：“可是今天你却没有把握胜他？”

叶开道：“完全没有。”

郭定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的心很乱。”

郭定道：

“你看来并不像时常会心乱的人。”

叶开道：“我本来就不是时常会心乱的人，可是今天……”

郭定突然明白：“难道那位丁姑娘已落入玉箫手里？”

叶开点点头，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郭定也干了一杯，又一杯，“铁剑好名，玉箫好色”，这句话他当然听说过。

他突然夺过叶开的酒杯，大声道：“今天你绝不能喝醉。”

叶开苦笑。

郭定道：“你一定要想法子赶快将她救出来。”

叶开道：“我想不出法子。”

郭定道：“玉箫想怎么样？”

叶开道：“他要我用上官小仙去将她换回来。”

郭定道：“你不肯？”

叶开道：“我肯，可是我找不到上官小仙。”

郭定道：“你也不知道她在那里？”

叶开道：“没有人知道。”

郭定道：“她真的不是传说中那样的白痴？”

叶开苦笑道：“我本来也被她骗过了，我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遇见过比她更狡猾，更可怕的人。”

郭定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这些话本不能相信的。”

叶开道：“我明白。”

郭定道：“可是现在我相信了。”

叶开也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我本不愿将这件事告诉你，可是现在我却说了出来。”

他并没有去看郭定。

郭定也不再看他。

他们竟彷佛在尽量避免接触到对方的目光。

他们都不是那种喜欢将自己情感流露出来，让别人知道的人。

难道他们都生怕自己的情感一时激动，会流下泪来？

但友情这件事，本就不是用眼睛看的。他们虽然不去看，友情却已在他们心里撒下了种籽生出了根。

这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事。

一个人往往会在最奇怪的时候，最奇怪的地方，和一个最想不到的人交成朋友，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感是怎么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定忽然道：“上官小仙虽然找不到，但东海玉箫却一定可以找得到。”

叶开在听着。

郭定道：“他是个喜欢享受的人，这城里的好地方却不多。”

叶开道：“最好的地方本来是冷香园，但现在却已只冷不香了。”

郭定道：“但他还是很可能会住在那里，据说他无论到那里，都一向有很多随从的人。”

叶开笑道：“就算他在那里又如何？”

郭定道：

“他在那里，丁姑娘也就在那里。”

叶开道：“你要我去救她？”

郭定道：“你不去？”

叶开苦笑道：“我现在的心更乱，更没有把握胜他。”

郭定道：“我难道不是人？”

叶开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道：“你……”

郭定道：“我难道不能跟你一起去？”

叶开道：“可是……可是丁灵琳还在他手里。”

郭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投鼠忌器，怕他用丁姑娘来对付你，怕他伤害了丁姑娘。”

叶开点点头。

郭定道：“但你却忘了一点。”

叶开道：“哦？”

郭定道：“他一定以为你现在正急着找上官小仙，一定想不到你会去找他的，所以他就一定不会有警戒。”

叶开道：“不错。”

郭定道：“何况，他更不会想到我们已成了朋友。”

朋友！

这是多么温暖，多么美丽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竟真的从这个骄傲冷酷的年轻人嘴里说了出来。

叶开还能说什么？还需要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再说，他已站了起来，忽然用力握住了郭定的肩。

“我们走。”

“走！”

冷夜离魂

冷香园。

夜冷、梅香，人踪已杳。

默林里簌簌的响，是风？还是昨夜枉死在这里的冤魂？

“你一直都没有再见到韩贞？”

“没有。”

“那么他说不定还在这里。”

叶开叹道：“我只希望找到的不是他的尸体。”

那些人的尸体呢？

找不到。

听涛楼上下，连血迹都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是谁替他们收尸的呢？

“卫天鹏他们的尸体昨夜还在这里。”

“嗯！”

“是谁替他们收了尸？”

没有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刚隔夜的冰雹，晚上又给成了冰。

风刮在脸上，已不像是风，像是刀。

寒梅在冷香中却更香。

“你看见灯火没有？”

“没有。”

“玉箫难道不在这里？”

突然间，结了冰的小径上，竟似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如此寒夜，有谁会在雪径上独行？莫非是那些人的鬼魂？

鬼魂又怎会有脚步声？

还是没有灯光，无灯，无星，无月。

黑暗中彷佛出现了条人影，正慢慢的走出了默林中的小径。

他走得很慢，还不时在东张西望，竟似在寻找着什么。

如此寒冷的深夜里，在这无人的默林中，他寻找的是什么？

走得近了，才听出他嘴里竟一直在喃喃自语：“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叶开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韩贞！”

这个人竟赫然真的是韩贞。

难道他居然还在替叶开找酒？

雪光反映，照上了他的脸，他的脸上竟赫然全是血，血也已结成了冰。

叶开只觉得胸中一阵气血上涌，立刻从他隐藏的小石后冲了出去，冲到韩贞面前，一把握住了韩贞的肩。

韩贞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酒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酒？”

他竟已不认得叶开，可是他还在为叶开找酒。

他的脸竟已几乎完全破碎扭曲，竟像是个已被人一脚踩烂了的硬壳果。

叶开不忍再看：“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这是谁下的毒手？”

韩贞似乎想笑，却笑不出，嘴里还是喃喃的在问：“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叶开的心，也好像被人重重踩了一脚。

郭定就在身后，忍不住道：“他就是韩贞？”

叶开点点头。

郭定也不禁叹息，道：“看来他是在替你找酒的时候，被人痛殴了一顿，打得他神智记忆都丧失。”

叶开用力握紧双拳，默然道：“不过他还记得替我找酒。”

郭定叹道：“看来他也是个好朋友。”

叶开恨声道：“只可惜我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否则……”

郭定道：“我想这绝不是上官小仙。”

叶开道：“哦！”

郭定道：“一个女人，绝不会有这么重的手。”

韩贞实在被打得太惨，不但脸已破碎扭曲，连肋骨都已陷落下去，至少断了六七根。

他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他怎么还没有冻死？

叶开想问，但韩贞却已甩脱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去找酒。”

除了这件事外，他已记不得别的。

叶开叹了口气，柔声道：“好，我带你去找酒。”

这句话说完，他已点了韩贞的睡穴，将韩贞拦腰托了起来。

郭定道：“只要能安安静静的睡一天，他也许会清醒的。”

叶开叹道：“但愿如此。”

屋子里有床，也有灯。

叶开将韩贞放在床上：“你有没有火折子。”

郭定已燃起灯，灯光照在韩贞脸上，更惨不忍睹。

叶开虽不忍看，却不能不看，他一定要查出这是谁下的毒手。

他虽然是个不愿记住别人仇恨的人，但这次的情况却不同。

若不是为了替他找酒，韩贞又怎么会落得这么惨。

为了这样的朋友，无论什么事他都应该做。

郭定也在凝视着韩贞的脸，道：“这不是铁器打的。”

叶开点点头，若是被铁器打伤，伤痕也可以看得出。

郭定道：“难道有这么重的手法？”

叶开道：“韩贞的武功并不弱，能一拳打到他的脸，这样的人并不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一拳打在韩贞脸上，但是那次的伤痕却远比现在轻得多，显得这人的手不但比他重，手上一定还有特别的功夫。

解开衣襟，肋骨断了五根。

如此寒天，韩贞穿的衣服当然也很厚。

郭定皱眉道：“隔着这么厚的衣服，还能一拳打断他五根肋骨，这种人实在不多。”

叶开道：“而且这只是硬伤，并没有内伤。”

若不是衣服上没有铁器的痕迹，无论谁都会认为这是被一柄铁锤打伤的。

郭定道：

“难道这人的手竟跟铁锤一样硬？”

叶开道：“看他的伤痕，也不像是被铁砂掌一类的功夫打伤的。”

郭定点点头道：“若是那一类的掌力，必定会震伤内腑。”

叶开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功夫？”

郭定道：“你迟早……”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无言的寒风中，竟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凉的箫声。

东海玉箫！

郭定一反手，已搧灭了灯光：“他果然在这里。”

叶开道：

“你能不能在这里替我……”

郭定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韩贞已睡着，用不着我在这里看守，你却不能一个人去。”

这就是友情，友情就是了解和关切。

叶开看着韩贞：“可是他……”

郭定又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他的死活，对别人已没有影响，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可是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

叶开只觉得胸中的血又热了，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话有道理。

“好，我们走。”

凄凉的箫声，在寒夜中听来，令人的心都碎了。

箫声是从默林外传来的。

默林外的假山旁，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条朦胧的人影，那人正在吹箫。

叶开他们从后面悄悄的绕了过去，他们的行动当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吹箫的人还在吹箫，箫声似在颤抖。

叶开忽然发现这并不是“东海玉箫”箫声，再走近些，又发现这人身上虽穿着道袍腰肢却很纤细，竟是个女道人。

就在这时，箫声突然停顿。吹箫的这个女道人，竟似在低低哭泣。

叶开迟疑着，终于走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女道人却似突然被抽了一鞭子，全身都颤抖起来，哀声道：“我吹……我绝不敢再停下来了。”

叶开道：“可是我并没有要叫你不停的吹下去。”

女道人回过头，看见他，虽然也吃了一惊，却又彷佛松了口气：“是你。”

她认得叶开，叶开也认得她。

她正是玉箫道人的女弟子中，长得最媚的一个。

叶开忍不住问：“你怎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吹箫？”

女道人道：“是……是别人逼我来的。”

“谁？”

“是个蒙着脸的人。”

“他为什么要逼你到这里来吹箫？”

“我也不知道，他逼我到这里来，叫我一直吹，否则他就要脱光我的衣服，把我吊在这里。”

“你怎么会落在他手里的？”

“那时我正在……正在后面，只有我一个人，想不到他竟突然闯了进来。”

叶开当然知道“后面”是什么意思，女孩子在方便时，当然也只有一个人，这种事她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叶开却又问道：“那时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就在吉祥栈后面那院子。”

吉祥栈就是叶开住的那客栈，那里不但有最好的厨子，也有最舒服的床。

喜欢享受的人，当然会住在那里。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们就在我后面的院子里，我却到这里来找。”

女道人紧紧闭着嘴，死也不开口了。她知道自己已说漏了嘴，现在就算不开口，也已来不及。

叶开道：“有句话我要问你，你也可以不说。”

女道人闭着嘴。

叶开道：“但你若不说，我就将你留在这里，让那个蒙面人再来找你。”

女道人脸上立刻露出恐惧之色，抢着道：“我说。”

叶开道：“你们带走的那丁姑娘，是不是也在那院子里？”

女道人虽然还是不开口，却已等于默认。

叶开道：“好，我们不妨做个交易，你带我去找她，我就送你回去。”

女道人没有拒绝。她对那蒙面人的恐惧，已远比她对任何事的恐惧都深。

她死也不愿留在这里。

那蒙面人是谁？为什么要逼着她到这里来吹箫？

难道他已知道叶开要来这里找玉箫，所以特地用这法子指点叶开一条明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这些问题，叶开当然都不能解释。他忍不住又问：“那蒙面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人，简直是个鬼，恶鬼。”想起了这个人，她的身子又开始发抖。

显然这个人一出手就制住了她，她已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可是东海玉箫的女弟子，武功也绝不会太差的。

叶开看着郭定，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现在虽不是九月，但却已有群鹰飞起，而且全都飞到了这里。”

被褥还是凌乱的，枕上也许还有着丁灵琳的发丝。

一回到这里，叶开的心就开始隐隐发痛——她现在怎么样了，东海玉箫会不会……叶开连想都不敢想。

郭定看着床上凌乱的被褥，眼睛又露出种奇怪的表情。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的心彷佛也在隐隐发痛。

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了叶开和丁灵琳的关系。

韩贞已被放到床上，睡得仍很沉。睡穴实在是个很奇怪的穴道。

那女道人低垂着头，站在屋角，苍白的脸上，总算已有了些血色。

东海玉箫的女弟子都很美，她尤其美。

她美得和丁灵琳不同，不但美，而且媚，她已是个完全成熟的女人。

无论谁看见她黄昏时在箫声中款摆腰肢，媚眼如丝的神情，都难免会心动的。

叶开看了她一眼，道：“坐。”

女道人慢慢的摇了摇头，忽然道：“现在我可不可以回去？”

叶开道：“不可以。”

女道人摇下头，咬着嘴唇，道：“你们若想利用我去要挟玉箫道人，你们就错了。”

叶开道：“哦？”

女道人道：“你们就算当着他面前杀了我，他也不会关心的。”

她眉眼间彷佛带着种幽怨之色，轻轻的接着道：“我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关心过任何人。”

郭定凝视着她，忽然道：“我们若在你面前杀了他呢？”

女道人道：“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她说得很干脆，连考虑都没有考虑。

郭定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回去？”

女道人道：“因为我……我……”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声音似已哽咽，美丽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

叶开明白她的意思。

她一定要回去，只因她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叶开并不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忽然问：“贵姓？”

“我姓崔。”

“崔？”

“崔……崔玉真。”

叶开笑了笑，道：

“你为什么不坐下来，难道怕这椅子会咬人？”

崔玉真也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美丽的脸上立刻露出红霞。

叶开看见她随着箫声扭动腰肢的时候，本以为她是个已忘记了羞耻的女人。

现在他才发现她还是保留着一份少女的娇羞和纯真。

只不过，无论谁在不得已的时候，都难免会做出一些令别人觉得可耻，自己也会后悔的事。

有时人就像是个一头被蒙着眼推磨的驴子，生活就像是一条鞭子。

当鞭子抽到你背上时，你只有往前走，虽然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为止。

叶开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若不愿回去，就可以不必回去。”

崔玉真又垂下头：“可是我……”

叶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世界很大，你慢慢就会发现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

崔玉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叶开道：“你也不必帮我们去找丁姑娘，只要告诉我们她在那里就行了。”

崔玉真迟疑着，终于道：“就在后面的那个院子里。”

叶开等着她说下去。

崔玉真道：“那个院子很大，一共好像有十三四间房，丁姑娘就被锁在最后面的一间偏房里，窗台的外面摆着三盆腊梅。”

叶开道：“有没有人在那里看守她？”

崔玉真道：“只有一个人在里面陪她，因为她还不能走动，玉箫也不怕她会跑。”

叶开道：“玉箫睡在那里？”

崔玉真道：“他晚上很少睡的。”

叶开道：“不睡在干什么？”

崔玉真咬紧了牙，没有回答，但脸上又露出那种悲愤幽怨之色。

她不必再说了。

“玉箫好色”，他现在应该已有七十岁，看起来却远比实际的年纪轻。

他有很多美丽而年轻的女弟子。

他晚上在干什么，叶开当然已可猜得出来。

郭定面上已现出怒容，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被他所逼，才跟着他的？”

崔玉真摇摇头，怅然道：“我们本来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女。”

郭定道：“你们都是被他买来的？”

崔玉真头垂得更低，眼泪已流下面颊。

郭定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冷冷道：“就算没有丁姑娘这件事，我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叶开道：“可是现在……”

郭定道：“我知道，现在我们当然要先救出丁姑娘再说。”

崔玉真忽然又道：“他晚上虽然不睡，可是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一定要睡三个时辰。”

现在距离天亮至少还有半个多时辰。冬天的夜总是比较长。

叶开看了看天色，道：“好，我们等。”

床上的韩贞忽然翻了个身，发出了梦呓——叶开点他穴道，用的力量并不大。

他彷佛还是在说：“酒呢……什么地方有酒……”

反反复覆说了几遍后，他的人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叫道：“姓吕的，我认得你，你好狠。”

这句话说完，他又倒了下去，满头都是冷汗。

叶开动容道：“姓吕的。”

郭定道：“看来打伤的那个人一定姓吕。”

叶开沉思着，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什么姓吕的高手？”

郭定道：

“近年来好像只有一个。”

叶开道：“吕迪？”

郭定点点头，道：“不错，“白衣剑客”吕迪。”

叶开道：“你见过他出手？”

郭定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虽然是“银戟温侯”吕凤先的堂侄，练的却是武当剑法，武当是内家正宗，绝不会……”

叶开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说他是谁的侄子？”

郭定道：“吕凤先，“银戟温侯”，昔年兵器谱上排名第五。”

叶开的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光，道：“吕凤先，我怎会忘了这个人。”

郭定道：“你认为是他么？”

叶开道：“银戟温侯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五，在别人已是件很值得荣耀的事，可是在他看来，却是种耻辱。”

郭定了解这种心情：“有很多人都不能忍受屈居人下的。”

叶开道：“但他也知道百晓生绝不会错，所以他毁了自己的银戟，练成了另一种可怕的武功。”

郭定道：“什么武功？”

叶开道：“他的手！”

郭定的眼睛也亮了。

叶开道：“据说他已将他的手练成钢铁般坚硬锋利。”

郭定道：“你是听谁说的？”

叶开道：“一个曾经亲眼看过他那只手的人，一个绝不会看错的人。”

郭定道：“小李探花？”

叶开点点头，道：“世上若有一个人能赤手将韩贞打成这样子，这个人就一定是吕凤先。”

郭定道：“可是他多年前就已失踪了。”

叶开冷笑道：“连死了的人都可能复活，何况是失踪了的人。”

郭定道：“你认为他也已到了这里？”

叶开道：“你说过，现在虽不是九月，确是猎狐的时候。”

叶开道：“也许他已可算是群鹰中最可怕的一只鹰。”

郭定道：“他若真的来了，你要找他？”

叶开望着床上的韩贞，紧紧闭住了嘴。

他已不必再开口。

郭定的眼睛更亮，却彷佛凝视在远方，喃喃道：“能与昔年兵器谱上排名第五的人决一胜负，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叶开道：“但这却不是你的事。”

郭定道：“不是？”

叶开的表情很严肃：“绝不是。”

郭定微笑着道：“不必怕我抢你的生意，韩贞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叶开终于也笑了笑，道：“这句话我希望你最好莫要忘记。”

郭定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道：“你最好也莫要忘记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郭定道：“银戟温侯排名第五，但是他的手却比他的银戟更可怕。”

他凝视着叶开，慢慢的接着道：“我不想看见你被人打得像韩贞这样子。”

叶开忽然转过身，推开了窗户。

窗外冷风如刀，但他的心却是热的，就像是刚喝下满满一杯醇酒。

远方的空谷，本是一片黑暗，此刻却已刚刚变成了灰白色。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鸡啼。

“是最后面靠左的一间屋子，窗台外面还摆着三盆腊梅。”

海市蜃楼

后面的院子果然很大，东方虽已现出曙色，窗子却还亮着灯。

屋里有人在大笑：“贫道此番重入红尘，就是要看看今日之江湖，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这是玉箫的声音。

屋子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晚辈当然不敢和道长争一日之短长，只可惜江湖中却偏偏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辈。”

这不是玉箫的声音，听来却很熟。

伊夜哭。

他果然是个很会投机取巧的谄媚小人。

看来他竟已投靠了玉箫。

叶开的心沉了下去。

玉箫非但没有睡，而且还多了个帮手。

只听玉箫在问：“你知道这种无知的小辈有些什么人？”

“嵩阳郭定、武当吕迪、锥子韩贞、飞狐杨天、南海珍珠、青城墨氏……据我所知至少已有这些人到长安来了。”

他显然还没有忘记兵器被毁的仇恨，第一个提到的名字就是郭定。

他实在很希望看着玉箫杀了郭定。

玉箫又问：“还有没有别人要来？”

“当然有。”

“至少还有个叶开。”

伊夜哭冷笑：“叶开不足惧。”

“哦。”玉箫显得很惊讶，叶开的武功，他已领教过。

“因为这个人已等于是个死人。”

“哦！”

“现在长安城里，要杀他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他简直已死定了。”

玉箫大笑：“玉容，还不为伊先生斟酒？”

看来他们竟打算作长夜之饮，连一点睡觉的意思都没有。

但叶开现在却只剩下二个时辰，此刻若不出手，以后的机会更少。

郭定附在他耳边，慢慢道：“我在这里牵制住他们，你去救人。”

叶开坚决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叶开冷冷道：“我不想替你收尸。”

他的声音虽冷，但这种情感却远比醇酒更能令人发热。

郭定解开了衣襟，冷冷道：“你难道想收丁灵琳的尸？”

叶开道：“我有法子，一定有法子的……”

其实他一点法子也没有，他的心又乱了，为了丁灵琳的安全，他绝不能冒一点险。

郭定知道，他已准备冲进去，他并不是个很冷静的人。

他认为只要自己一冲进去，叶开就只好到后面去救人的。

可是他错了。

他若冲进去，叶开绝不会抛下他，他们虽然可以对付伊夜哭和玉箫，可是丁灵琳还在玉箫手里。

玉箫若用丁灵琳来要挟叶开，叶开就非死不可。

他的身子已腾起——

突然间，窗子里一声惊呼，是伊夜哭的惊呼声。

“你……你这是干什么？”

玉箫的声音冰冷：“我要杀了你。”

“我好意前来，你竟要杀我？”

玉箫冷笑：“你将我看成什么人？竟想来利用我，你才是无知的鼠辈，我不杀你杀什么人？”

屋子里已响起了一阵桌椅碰倒声，杯盘跌碎声——

郭定的身子虽已跳起，却改变了方向，贴着墙窜过去了。

叶开也没有落后。

他们都已看出，现在正是救人的好机会，伊夜哭最少可以抵挡玉箫二三十招。

这时间虽然不长，但只要他们的行动够快，就已足够。

所以他们已连一剎那都耽误不得。

幸好窗台上摆着腊梅，是个很明显的标志，他们连找都不必找。

窗子里也亮着灯。

窗上有两条人影，一个是梳着道髻的女道人，一个正是丁灵琳。

看她们的姿态，彷佛正在对坐着下棋。

郭定已撞破窗户，冲了进去，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干脆得很。

叶开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知道里面的那人影绝不是丁灵琳。

丁灵琳绝不会下棋的，她的大哥丁灵鹤虽然是此道的高手，她却连子都不会摆。

她一向认为两个人坐在那里，将一些黑白的石头往一块木板上摆来摆去，是件很无聊的事。

这难道又是个陷阱？

可是郭定既然已闯了进去，叶开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跳。

一闯进屋子，郭定也立刻就发现丁灵琳并不在这屋子里。

坐在女道人对面的这少女，虽然穿着丁灵琳的衣服，梳着和丁灵琳一样的发式，却不是丁灵琳。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吃惊，发怔。

但郭定做事却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他的手一反，剑已出鞘，剑柄已打在那女道人的咽喉上。

她连惊呼都没有发出，就已倒下。

另一个少女也没有叫出来，因为郭定的剑锋已逼住了她的咽喉。

“丁姑娘在那里？”

这少女脸色虽已吓得发青，但却摆出一副宁死也不说的神情。

郭定也没有再问，左手已伸出，抓住了她的衣襟，一把就将她里里外外五六件衣服全都撕成了两半，露出了她雪白的身子，高耸的胸膛，纤细的腰。

这少女的脸似已吓得发绿。

郭定道：“你再不说，我就将你的人撕成两半。”

这少女已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衣柜。

衣柜很大。

叶开冲过去，拉开，里面果然有个人，一个穿着道装的女人，似已被人点了睡穴却正是丁灵琳。

郭定道：“在不在？”

叶开道：“在！”

两句话一共只有四个字，叶开已抱起丁灵琳，窜出窗户。

郭定轻轻拍了拍这少女微微凸起的小腹，微笑道：“你已快发胖了，以后记住千万不能吃肉。”

灯已吹熄，曙色刚染上窗纸。

崔玉真正在用一块布巾替韩贞擦冷汗，她果然没有走。

看见叶开抱着丁灵琳回来，她居然笑了。

床上的韩贞犹在沉睡，叶开只有将丁灵琳放在椅子上。

他总算松了口气。

崔玉真道：“后面有没有人在追？”

叶开摇摇头，微笑道：“玉箫就算发现她已被救走，也绝不会想到我们的人还在这里。”

郭定也已回来，冷冷道：“现在我们希望他追到这里来，就算他不来，我也会去找他的。”

叶开笑道：“若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那女孩子说实话。”

郭定道：“要女人说实话并不难。”

叶开道：“哦！”

郭定道：“一个女人的衣服若突然被撕光，很少还有敢不说实话的。”

叶开道：“看不出你对付女人也很有经验。”

郭定笑了笑，道：“我练的并不是童子功。”

叶开也笑了：“像你这样的男人，想练童子功只怕都很难。”

郭定看了丁灵琳一眼，立刻就转过眼睛，道：

“她是不是被人点了哑穴？”

叶开道：“嗯！”

郭定道：“现在她已不必再哑下去。”

叶开微笑着，拍开了丁灵琳的穴道，看到丁灵琳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已张开来看着他，他实在觉得愉快极了。

丁灵琳却似还没有睡醒，眼皮朦胧，看了他两眼，迟疑着道：“叶开！”

叶开笑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了？”

丁灵琳道：“我认得你。”

她突然伸出手。她的手里竟有把刀，一刀刺入了叶开的胸膛。

鲜血箭一般喷出来，直喷在丁灵琳脸上，她苍白的脸立刻被鲜血染红。

叶开的脸上却已全无血色，吃惊的看着她。

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她，无论谁都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向叶开下这种毒手。

丁灵琳却在大笑，疯狂的大笑，突然跳起来，突然窜了出去。

叶开一只手按住胸膛上的创口，想追，人已倒下，颤声道：“追……追她回来。”

不等他说，郭定已追出。

叶开想过去看看他们是往那边走的，可是腿已发软，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黑暗。

绝望的黑暗。

他最后看见的，是崔玉真那双充满了惊惧和关切的眼睛。

他最后听见的，是他自己的头撞在桌子上的声音。

凌晨。

天空还是灰黯的，人都还在沉睡。

丁灵琳像是只羚羊，在一重重屋脊上跳跃着，还不时发出疯狂的笑声。

“我已杀了叶开，我已杀了叶开……”

她竟似觉得这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她疯了。”

郭定已将自己的轻功施展到极限，还是追出了很远，才追上她。

“丁姑娘，跟我回去。”

丁灵琳瞪了他一眼，竟已完全不认得他，突然一刀向他刺了过去。

刀上还有血，叶开的血。

郭定咬了咬牙，回身反手，去夺她的刀。

他并没有夺下她的刀，可是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的扣在她左颈后。

丁灵琳的眼睛突然发直，人已倒下。

四面无人，屋脊上的霜白如银。

丁灵琳的呼叫，居然并没有将玉箫惊动出手。

郭定已抱起了丁灵琳，他急着要赶回去看看叶开的伤势，已顾不得男女之嫌。

可是那屋子里已没有人了……已没有活人了。

一直沉睡昏迷着的韩贞，已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上。

地上的血迹已凝结，是叶开的血。

桌角上也有血迹，也是叶开的血。

但叶开的人却已不见了，崔玉真也已不见了。

是谁的长剑？是谁下的毒手？为什么要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下毒手？

叶开到那里去了？难道已被崔玉真带回去献给了玉箫？

无论如何，他实在已凶多吉少。

屋子很小，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屋角里有个小小的木柜，是锁着的，旁边的妆台上，摆着面铜镜。

冷风吹得窗纸簌簌的响，门上挂着布帘，门外传来一阵阵药香。

叶开并没有死。

他已醒了过来，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是在这么样一个地方。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是赤裸裸的躺在床上，盖着三条很厚的棉被。

他胸膛上的伤口已被人用白布包扎了起来，包扎得很好。

是谁替他包扎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想坐起来，但胸膛上彷佛还插着一把刀，只要一动，就疼得全身都彷佛要撕裂。

他想呼喊，但这时门帘已掀起，已有个人端着碗药慢慢的走了进来。

崔玉真。

她已脱下了她的道袍，身上是套青布衣裙，蛾眉淡扫，不施脂粉，眉目间却带着浓浓的忧思。

看见叶开已醒，她的眉也已开了。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叶开问出了这句话，立刻就发觉这是句废话。当然是崔玉真将他救到这里来的。

崔玉真已走过来，将药碗轻轻的放在床畔的小几上。

她每一个动作看来都那么温柔，已完全不是那个随着箫声扭动腰肢的女道人。

叶开看着她，忽然有了种很安全的感觉，心也已定了下来。

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崔玉真垂着头，轻轻的吹着药，过了很久才回答：“是别人的家。”

“是谁的家？”

“是个做茶叶买卖的生意人。”

叶开道：“你认得他？”

崔玉真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轻轻道：“你受的伤很重，我怕玉箫他们找来，只有带你赶快走。”

她是个很细心的女人，想得很周到。

叶开若是留在那屋子里，说不定也早已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上。

崔玉真又道：“可是我第一次到长安城，一个人也不认得，那时天刚亮，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带你到什么地方去。”

叶开道：“所以你就闯到这人家里来了。”

崔玉真点点头，道：“这是个很平凡的小户人家，绝对没有人想到你会在这里。”

叶开道：“这里的主人你当然也不认得？”

崔玉真只好承认：“我不认得。”

她说过，在长安城里，她一个人都不认得。

叶开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崔玉真迟疑着，又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已被我杀了。”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叶开。她怕叶开会骂她。

可是叶开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道学君子，他知道若不是崔玉真，现在已不知死在谁的手下。

长安城里，要杀他的人实在不少。

一个半生不熟的女人，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他，又在全心全意的照顾着他，为了他的安全，竟不惜杀人。

你叫他怎么还忍责备她？怎么还能骂得出口。

崔玉真忽然又道：“可是我本来并不想杀他们的。”

叶开等着她说下去。

崔玉真道：“我闯进来的时候，有两个人睡在床上，我本来以为他们是夫妇。”

叶开终于忍不住问：“难道他们不是？”

崔玉真摇摇头，道：“那女的已有三十多岁，男的却最多只有十七八，我逼着他们一问，这孩子就说了实话。”

原来丈夫到外地买茶去了，妻子就勾引了在他们家里打杂的学徒。

崔玉真的脸似已有些发红，接着道：“这两人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师傅，所以我才会杀了他们，我……我只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叶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为他做了这些事，为他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可是她并不要他感激，更不要他报答。

她唯一希望的，竟只不过是希望他不要看轻她。

他的看法对她竟如此重要？

叶开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叶开道：“若有人认为你这样做的不对，认为你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人一定是个伪君子，是个大混蛋。”

他微笑着，接着道：“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绝不是这种混蛋。”

崔玉真笑了。她笑的时候，就彷佛寒冬已忽然过去，忽然已到了春天。

“药可以入口了，你喝下去好不好？”

她扶起叶开，就像是母亲哄孩子一样，将这碗药一口口喂他喝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配药，我不敢找大夫，我怕别人会从大夫嘴里查出你的行踪。”

她实在是个非常细心的女人，每一点都想得非常周到。

叶开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激，微笑道：“我遇见你，真的是运气，无论什么事你好像都能想得到。”

崔玉真迟疑着，忽然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她为什么要杀你？”

叶开的笑容黯淡了下来。

崔玉真道：“我知道我本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你不顾一切的去救她，她为什么要对你下这种毒手？”

叶开却又笑了笑，道：“我想……她一定有原因的。”

崔玉真道：“什么原因？”

叶开道：“江湖中有很多邪门外道的事，我说给你听，你也未必知道。”

崔玉真道：“你难道连一点都不怪她？”

叶开摇了摇头，道：“她这么样做，一定是被摄心术一类的邪法所迷，等她苏醒后，她一定会比我更痛苦，我怎么还能怪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怀。

别人几乎一刀将他杀死，他却还在关心着那个人清醒后的感觉。

至于他自己的痛苦，他却连一点也不在乎。

崔玉真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突然泪珠一连串流下。

“你在哭？”

“……”

“你为什么忽然伤心？”

崔玉真慢慢的拭了拭泪痕，勉强笑道：“我并不是伤心，我只不过在想，假如有一天，能有个人这么样对我，处处都替我想，那么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泪又已流下。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会遇着这么样一个人的。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现在虽然在她怀抱里，但心里却在想着别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她。

她并不是嫉妒，也不是痛苦，只不过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伤。

她已是个成熟的女人，她这一生都很寂寞。

寂寞，多么可怕的寂寞……冰冷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叶开脸上，但叶开的心里却在发热，热得发疼。

他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是块木头。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

屋子里渐渐黯了，黄昏已又无声无息的悄悄来临。

黄昏总是美的，美得令人心疼。

崔玉真将早上煮的冷饭，用酱油拌着吃了一碗，却替叶开熬了锅稀粥。

她红着脸道：“我本来想买点人参来炖汤的，可是我……”

她没有钱。叶开也没有，他忽然注意到她本来插在头上的一根碧玉簪已不见了。

“我本来想打开那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银子的，可是我又不敢。”

她实在是个本性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一种真正的女性温柔。

叶开慢慢的啜着粥，心里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假如他只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假如他们是夫妻，假如他们都没有过去那些往事，他们是不是会活得更幸福？

可是现在……假如现在他也能抛开一切，假如她也愿意永远陪伴他，假如……叶开没有再想下去，他不能再想下去。宁静的生活，对他永远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可是他这人却偏偏好像生来就不能过这种日子。世上又有几人能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夜色渐渐深了。他们都没有说话，彷佛都在全心全意的享受这片刻宁静。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日子是很快就会结束的。

叶开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他流了很多血，他觉得很疲倦，而且很冷。

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自己彷佛在渐渐的沉入一个冰窖里。他冷得全身都在发抖，冷得嘴唇都发了青。可是她已将这里所有的棉被都替他盖上了——现在怎么办呢？

他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叶子。有什么法子才能使他温暖？只要能让他温暖，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的。她的脸忽然红了。她已想到了一个法子，一种人类最原始的互相取暖方法。

叶开不再发抖，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然后他就发现，有个人正赤裸裸的睡在他身旁用力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光滑而柔软，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发现叶开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她脸上彷佛也燃烧了起来，“嘤咛”一声，将头缩入了被里。

叶开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绝不是感激两个字所能形容的，那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也在轻轻发抖。但那也当然不是因为冷。

窗外一片黑暗，冷风在黑暗中呼啸，可是黑暗与寒冷都已距离他们很远。

他们竟忽然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世界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只可惜这种幸福就像是海市蜃楼，虽美丽，却虚幻，又像是昙花的开放，虽美丽却短暂。突然间，门被推开，一个人闯了进来。一个他们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灯还没有灭。灯光照在这人脸上，这人的脸色是铁青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愤怒的杀气，恨恨的瞪着他们，彷佛恨不得一刀将他们杀死在床上。他们却不认得这个人，连见都没有见过。

崔玉真已失声大叫：“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闯到这里来？”

这人恨恨的瞪着她，突然冷笑，道：“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崔玉真怔住，叶开也怔住。

这一家的主人竟突然回来了。一个男人回到了自己家里时，若发现有两个陌生的男女睡在自己床上，无论怎么愤怒，都是值得同情的。崔玉真本来也很吃惊，很愤怒，现在却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连话都说不出了。

这人咬牙瞪住她，怒吼道：“我出去才两个月，你就敢在家里偷人了，你难道不怕我宰了你。”

崔玉真又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这野男人是谁？”

难道这人的眼睛有毛病，竟将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

崔玉真道：“你……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这人更愤怒：“我看错了人？你十六岁就嫁给了我，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崔玉真忍不住大叫：“你疯了，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你。”

“你难道还敢不承认是我的老婆？”

“当然不是。”

“你若不是我的老婆，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崔玉真又说不出话来。

这人又瞪着叶开，狠狠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和我老婆睡在床上？”

叶开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又遇着了件又荒唐又荒谬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道：“幸好我是个宽大为怀的人，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事，我都原谅了你们，但现在我既然已回来了，你总该起来把这热被窝让给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走过来，好像巳准备脱衣服睡上床。

崔玉真又大叫，用力拉住叶开：

“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根本不认得他，你千万不能起来让他。”

叶开当然不会起来，可是他该怎么办呢？一个人赤裸裸的躺在别人床上，遇见这种事，你说他该怎么办？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入了一阵大笑声，一个人捧着肚子，大笑着走了进来。看见了这个人，叶开更笑不出来。

上官小仙！这个要命的人，竟偏偏又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出现了。

夺命飞刀

有种人你想找他的时候，打破头也找不到，你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忽然出现在你的眼前。

上官小仙好像就是这种人。

她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指着叶开，吃吃的笑道：“你占了人家的屋子，又占了人家的床，人家回来了，什么话都不说，只不过叫你让开，你都不肯，这未免太不象话了吧。”

话没有说完，她已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叶开反而沉住了气。现在他总算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女人不但是条狐狸，简直是个鬼，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上官小仙还在笑个不停，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崔玉真吃惊的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她是什么人？”

叶开道：“她不是人。”

上官小仙笑道：“对了，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活神仙，无论你藏到什么地方去，我还是一找就找到。”

叶开并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的。

她显然一直都在暗中盯着叶开，就像是个鬼影子一样。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倒真没有想到，这位道士姑娘会把你弄到这么样一个好地方，要不是她急着替你去抓药，这次我们真的差点找不到你了。”

她走过去，拿起床头的空药碗嗅了嗅，又笑道：“只可惜她实在不能算是个好大夫，这种药你就算喝八百斤下去，也一样没有用。”

崔玉真已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能治好他的伤？”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是个好大夫，可是我却替他请了个最好的大夫来。”

刚才那个愤怒的丈夫，现在已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了，正看着他们微笑。

上官小仙道：“这位就是昔年妙手神医的唯一传人，“妙手郎中”华子清，你见多识广，想必一定知道他的。”

叶开的确知道。

华家父子，的确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医治外伤，更有独门的传授。

可是这父子两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偷病。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偷的，可是他们天生的喜欢偷，无论什么都偷。

去找他们治伤医病的人，往往会被他们偷得干干净净。

“妙手”这两个字，就是这样来的。

叶开笑了笑，道：“想不到阁下非但医道高明，而且还很会作戏。”

华子清也笑了笑，道：“这点你就不懂，要学偷，就一定要学会作戏。”

“为什么？”

华子清道：“因为你一定要学会扮成各式各样的人，才能到各种地方去偷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微笑着，又道：“譬如说，你若要到庙里去偷经，就一定得扮成和尚，若要去偷窑子，就一定要扮成嫖客。”

叶开道：“你若要到大字号的店家去偷，就一定得先扮成大老板的样子去踩道。”

华子清拊掌道：“阁下当真是举一反三，一点就透，若要学这一行，我敢保证不出三个月，就可以成为专家。”

上官小仙嫣然道：“他现在就已经是专家了，所以你去替他治伤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否则你说不定反而会被他给偷得干干净净。”

华子清笑道：“我偷人家已偷了几十年，能被别人偷一次，倒也有趣。”他微笑着走过去，又道：“只要刀上没有毒，我也敢保证，不出三天，阁下就又可以去杀别人了。”

崔玉真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华子清道：“还等什么？”

崔玉真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来替他治伤的？”

上官小仙叹道：“这位道士姑娘倒真是个细心的人，只可惜脑筋却有点不太清楚，莫非是已经被我们这位叶公子迷晖了头。”

崔玉真红着脸，道：“随便你怎么说，我……”

上官小仙打断他的话，冷冷道：“现在我若要杀他，简直比吃豆腐还容易，我何必费这么大的事？”

崔玉真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

崔玉真还是在冷笑。

上官小仙身子突然轻飘飘飞起，就像是一朵云一样，飘过了他们的头顶。崔玉真只觉得突然有只冰冷的手伸进了被窝，在她的胸膛上轻轻捏了一把。再看上官小仙又已轻飘飘的飞了回去，站在原来的地方。笑嘻嘻的看着她：“据说东海玉箫会采补，可是你身上倒还很结实，看来你对付男人想必也很有一套。”

崔玉真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气得几乎已经快哭了出来。

上官小仙悠然道：“这本是女人值得骄傲的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几时有空，说不定我也要跟你学两手。”

崔玉真的脸色已发白。她知道这女人是在存心侮辱她，可是她只有忍受。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为已经过去了的事，付出痛苦的代价呢。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让别人觉得痛苦，自己才感觉得快乐。崔玉真泪已流下，上官小仙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叶开忽然道：“滚出去。”

上官小仙好像吃了一惊：“你叫谁滚出去？”

叶开道：“你！”

上官小仙道：“我好心好意的请了人来替你治伤，你却叫我滚出去。”

叶开寒着脸，道：“不错，我叫你滚出去。”

上官小仙脸色也有点变了，冷笑道：“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叶开道：“你以为你真的能杀我？”

上官小仙道：“你也不信？”

叶开道：“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叶开道：“这件事。”

他的手慢慢的从被下伸出，手里赫然有柄刀。三寸七分长的刀，飞刀！

薄而利的刀锋，在灯下闪闪的发光。上官小仙的脸似已被刀光映成了铁青色，华子清的脸似已发绿。小李飞刀！这就是从小李探花一脉相传下来的飞刀！这就是“例不虚发”的飞刀。江湖中无论多可怕的高手，都从来也没有人能躲过这出手一刀。

叶开冷冷道道：“我本来不愿杀人的，可是你最好莫要逼我。”

上官小仙冷笑道：“你现在还能杀人？”

叶开道：“你想试试？”

上官小仙也不敢去试。

没有人敢！没有人敢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来作这几乎已输定了的孤注一掷。

上官小仙长长吸了口气，勉强笑道：“难道你不想你的伤快好？”

叶开道：“我只想要你滚出去。”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

“我不会滚，我走出去行不行？”

她真的说走就走，华子清当然走得更快。

走到门口，她却突又回头，道：“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叶开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姑娘现在的下落？”

叶开不说话了，他当然想知道。

上官小仙道：“她现在正和郭定在一起，也跟你们一样，睡在一张床上。”

叶开冷笑道：“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明知没有用的。”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不信他们会做这种事？”

叶开当然不信。

上官小仙悠然道：“他们本来也许会对你很忠实的，可是，假如丁姑娘也冷得要命，郭定也像这位道士姑娘一样好心呢？假如丁姑娘身上有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中了什么毒针，郭定为了救她，是不是会替她吮出来呢？”

叶开的脸色也变了。

上官小仙脸上又露出胜利的微笑，挽起华子清的手，笑道：“他对我虽然无情，我却不能对他无义，留下一包药给他，我们走。”

这次她总算真的走了。

叶开本已坐起来，现在忽然倒了下去。

崔玉真出声道：“你……你怎样了？”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你将我的刀放在枕下，幸好她没有试。”

崔玉真道：“你刚才根本无力伤她。”

叶开看着手里的刀，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道：“这把刀并不是只用手就可以发出去的，要用全身所有的精神和力量，才能发出一刀，可是我现在……”

他现在已连说话都觉得很吃力。

崔玉真看着他，泪又流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赶她走的，可是你何必为了我冒这种险……我本就是个应该受侮辱的人。”

叶开柔声道：“没有人应该受侮辱，也没有人有权侮辱别人。”

他的声音虽温柔，却很坚决：“他老人家传授我这柄刀，只是为了要我让天下的人都明白这道理，而且莫要忘记。”

崔玉真的眼睛也亮了，缓缓道：“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叶开目光遥视在远方，带着种说不出的孤寂之色：“他自己常说他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可是他做的事，却是绝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这也正是李寻欢的伟大之处。所以不管他在什么地方，都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里。

灯光已渐渐微弱，灯油似已将枯。

崔玉真忽然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叶开道：“你担心她会将我的下落告诉别人，你担心她还会再回来？”

崔玉真道：“嗯！”

叶开道：“她绝不会这么样做的，她只希望我的伤快好。”

崔玉真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她要我去替她对付别人。”

崔玉真还是不懂。

叶开道：“那天她故意将玉箫引去找我，为的就是要我跟他火并，她还希望我去替她杀郭定，杀伊夜器，杀所有可能会挡住她路的人。”

崔玉真道：

“可是，她也无法知道，你绝不会去替她杀人的。”

叶开苦笑道：“我虽然不会去替她杀那些人，但是那些人却一定要来杀我。”

崔玉真道：“只要你们拚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她都可以渔翁得利。”

叶开点点头，道：“所以她并不希望我受伤，更不希望我这么快就死。”

崔玉真只觉得手脚冰冷，她实在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阴险恶毒的女人。

叶开目中带着深思之色，忽然又道：“所以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崔玉真道：“什么事？”

叶开沉吟着，道：“逼着你到冷香园去吹箫的那个人，可能就是玉箫派去的。”

崔玉真愕然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叶开道：“因为他早已知道你是个本性很善良的人，早已知道你对他不满，已经想离开他了。”

崔玉真垂下头，轻轻道：“最近我的确总在想法子避着他。”

叶开道：“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到冷香园去找，所以他故意要你在那里等，故意让你将丁灵琳的下落透露给我。”

崔玉真又不懂了：“难道他故意想要你去将丁姑娘救出来？”

叶开点点头，道：“因为他已用摄心术一类的邪法，控制了丁灵琳，叫丁灵琳一看见我就杀了我。”

崔玉真动容道：“不错，所以他故意在那屋子的窗外，摆了三盆腊梅，为的就是要让你容易找到。”

叶开道：“但他为了怕我疑心，所以也不能让我有容易得手的机会。”

崔玉真道：“所以他又故意弄了那么多玄虚，让你永远想不到这一点。”

叶开道：“他将丁灵琳劫走，根本就不是为了上官小仙，而是为了要我的命。”

崔玉真咬着牙，恨恨道：“我以前实在不知道他也是个这么阴险恶毒的人。”

叶开道：“但他却绝不是金钱帮的人，因为上官小仙并不想要我死，也并不知道他用的这一着，所以我大为想不通。”

崔玉真道：“想不通什么？”

叶开道：“想不通他怎么也会摄心术这一类邪法的。”

崔玉真道：“会这种邪术的人很少？”

叶开道：“会的人并不少，可是真正精通的人却没有几个，其中大多数是魔教中的人。”

崔玉真动容道：

“魔教？”

叶开道：“你也听说过？”

崔玉真道：“我始终以为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想不到这世上竟真的有魔教。”

叶开道：“你没有听玉箫谈起过魔教？”

崔玉真道：“没有。”

叶开道：“你跟着他已有多久？”

崔玉真垂下头，道：“快两年了。”

她脸上又露出种说不出的悲痛憎恶之色，这两年来她想必就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

叶开等她情绪刚刚平定，才问道：“这两年来他平时都在什么地方？”

崔玉真道：“他有条很大的海船，平时他都在船上，但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找个海口停泊，补充粮食和清水。”

她想了想，接着又道：“可是几个月前，他却在一个没有人的荒岛上停留了六七天，没有带别的人去，也不许我们下船。”

叶开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想起铁姑说的话：“……这次本教在神山聚合，另选教宗，重开教门，新任的大天王和公主……”

崔玉真道：“你在想什么？”

叶开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就在怀疑，却一直不敢相信。”

崔玉真道：“怀疑什么？”

叶开道：“怀疑玉箫也入了魔教，而且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崔玉真的脸色苍白，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你的伤口疼不疼？”

叶开点点头。

崔玉真道：“据说魔教用的刀都有毒。”

叶开道：“不错！”

崔玉真道：“刀上若有毒，你的伤口竟只有痛？”

刀上若有毒，就不会觉得痛苦，只会觉得麻木。

叶开笑道：“刀上就是有毒，也毒不死我。”

崔玉真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我是个奇怪的人，我的血里有种抗毒之力，尤其可以消灭魔教的毒。”

崔玉真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道：“这是天生的？”

叶开摇摇头，道：“是最近才有的。”

崔玉真道：“怎么会有的？”

叶开道：“我的母亲，昔年本是魔教中的大公主。”

崔玉真更吃惊，忍不住问：“现在呢？”

叶开笑了笑，道：“现在她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老妇人，正在一个宁静的地方，安享她的余年，希望她的儿子能时常回去看看她。”

崔玉真道：“可是你却很少回去。”

叶开道：“因为她还有个儿子在陪着她。”他目光彷佛又在凝视着远方，徐徐道：“这个儿子虽不是她亲生的，却比我这个亲生的儿子更孝顺。”

崔玉真道：

“他长得也跟你一样。”

叶开微笑道：“他跟我不一样，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但却比我好看，废话也没有我这么多，我希望以后能常见他。”

崔玉真嫣然道：“我也希望能见到他，他既然是你的兄弟，那么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她心里忽然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忍不住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叶开说出了他的名字：“傅红雪！”

华子清留下的药有两包，一包内服，一包外敷。内服的药性很平和，彷佛还有种镇静的功效，所以叶开睡得很沉。他醒来觉得很愉快，因为他伤口的痛苦似已减轻了很多，而且门外又传来了熬鸡粥的香气。

崔玉真想必正在厨房里替他熬粥。阳光照在窗户上，风很轻，今天想必是个很好的天气。

叶开几乎已将所有的烦恼全都忘了，大声道：“粥煮好了没有，快添三大碗给我。”

“来了！”

门帘忽然掀起，一大碗粥平空飞了进来，“砰”的打在墙上。叶开怔住。满墙的鸡粥慢慢流下，一个人冷笑着，忽然在门口出现。

伊夜哭。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绣满了黑牡丹的鲜红长袍，看来还是像个殭尸。

叶开忽然对他笑了笑，道：“早。”

伊夜哭冷冷道：“你醒的虽不早，倒真巧。”

叶开道：“哦。”

伊夜哭道：“你若再迟醒片刻，只怕就永远也不会醒了。”

叶开又笑了笑，道：“你来得虽不巧，倒真早。”

伊夜哭冷冷道：“早起的雀儿吃食，晚起的雀儿吃屎，我若非起得早，又怎么会凑巧看见那个背叛了师门的女叛徒。”

叶开叹道：“看来起得太早也不是好事，她若非起得早，又怎么会撞见鬼？”

伊夜哭道：“那只怪你。”

叶开道：“怪我？”

伊夜哭道：“她若非已被你迷住了，又怎么会一大早就起来，溜回那客栈去替你打听韩贞的消息？”

叶开的心沉了下去。昨天晚上，他问过崔玉真。她当真不知道韩贞怎么样了，她看见叶开受伤，只顾着带叶开赶快逃走，那里还顾得了别人。

叶开虽没有再问，也没有责备她，可是心里却难免有点惭愧，有点难受；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韩贞。

所以崔玉真心里也很难受。叶开看得出，却想不到她一早就会溜出去替他打听韩贞的消息。只要他说一句话，她就会不顾一切，去为他做任何事。

伊夜哭道：“她算准玉箫一定已走了，却想不到我居然还留在那里。”

叶开忍不住问道：“那天晚上他没有杀了你？”

伊夜哭冷笑道：“你以为他真要杀了我？”

叶开道：“不是真的？”

伊夜哭道：“我们只不过是在作戏，特地作给你看的，好让你有机会去救人。”

叶开道：“那时你们已发现我在外面？”

伊夜哭道：“你们一进了那院子，他就已知道。”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倒低估了他。”

伊夜哭道：“他已低估了你，他认为你已死定了。”

叶开道：“你呢？”

伊夜哭道：“我知道要你这种人死，并不是件容易事。”

叶开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看错。”

伊夜哭道：“但现在你若不将上官小仙交出来，还是死定了。”

叶开叹道：“这次你看错了。”

伊夜哭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叶开道：“你说。”

伊夜哭道：“我喜欢杀人。”

叶开道：“这是实话。”

伊夜哭道：“我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叶开道：“这也是实话。”

伊夜哭道：“所以你若不赶快将上官小仙交出来，我绝不会再等的，我宁可不要她，也要杀了你。”

叶开道：“你最好也明白一件事。”

伊夜哭道：“我也让你说。”

叶开道：“我不喜欢杀人，但你这种人却是例外。”

伊夜哭冷笑道：“现在你能杀得了我？”

叶开道：“我不能，它能。”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

三寸七分长的刀，飞刀。伊夜哭看着这柄刀，瞳孔立刻收缩。

他当然也知道这就是小李探花一脉相传的飞刀，例不虚发的飞刀。

叶开道：“我只希望你莫要逼我杀你。”

他每次出手之前，都要说这句话。

因为这柄刀并不是用手发出来的，要发这柄刀，就得使出全身的精神和力量。刀一发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伊夜哭盯着这柄刀，徐徐道：“我认得这柄刀。”

叶开道：“认得最好。”

伊夜哭道：

“只可惜你不是小李探花。”

叶开道：“我不是。”

伊夜哭道：“你现在只不过是个受了伤的废物，你这把刀连条狗都杀不死。”

叶开道：“这柄刀不杀狗，只杀人。”

伊夜哭大笑，道：“我倒要试试它能不能杀得死我。”

他的人已掠起，向叶开扑了过去。他有一双专破暗器的手。但这柄刀不是暗器。这柄刀几乎也已不是刀，而是种无坚不摧，不可抗拒的力量。

刀光一闪。伊夜哭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扭曲，跌下。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突然间就像个空麻袋般软瘫在地上。

他的咽喉上已多了一柄刀。飞刀！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飞刀。

惺惺相惜

叶开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叙的表情，彷佛是怜悯，又彷佛突然觉得很寂寞。

杀人！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但窗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上官小仙的笑声。

“好快的刀。”

笑声还在窗外，她的人却已从门外掠进来，轻盈得就像是只轻盈的燕子。

叶开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现在她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叶开都已不会觉得惊异。

上官小仙拍着手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刀。”

叶开突然冷笑，道：“你还想再看看。”

上官小仙道：“我不想，我也知道你不会杀我的，用这种刀来杀一个孤苦饯仃的女孩子，小李探花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她娇笑道，又道：“何况，你本该感激我才是，若不是我昨天叫华子清留下那两包药，你今天也未必能杀了他的。”

叶开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嫣然道：“可是我也很感激你，你总算已为我杀了一个人了。”

这句话就像是条鞭子，一鞭子抽在叶开脸上。

明知要被人利用，还是被人利用了，这的确不是件好受的事。

叶开冷冷道：“我既已杀了一个人，就还能杀第二个。”

上官小仙道：“我相信。”

叶开道：“所以你最好赶快走。”

上官小仙道：“你又要赶我走。”

叶开道：“是！”

上官小仙轻轻叹息道：“我长得难道比那女道士难看？

我难道就不能像她一样的侍候你？”

床头的几上，已摆着套洗得干干净净，迭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当然也是崔玉真替他准备的。

可是她的人呢？

丁灵琳的人呢？

叶开拿起了衣服，他已没再法子再躺下去。

上官小仙道：“你要走了？到那里去？”

叶开不开口。

上官小仙道：“是不是要去找那女道士？”

叶开还是不开口。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若是去找他，我劝你不如躺下去养养神，因为你一定找不到她的。”

叶开想开口，又闭住。

他已很了解上官小仙，她若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问得出来，她若想说，就根本不必问。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去找丁灵琳，也不如在这里陪我谈谈心，因为你就算找到了他，也只有觉得更难受。”

叶开不听。

上官小仙道：“也许你现在还能找到一个人。”

叶开已在穿靴。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唯一可以找到的人就是韩贞，而且一找就可以找到，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叶开不问。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已躺在棺材里，连动都不会动了。”

叶开霍然站起来，目光火炬般瞪着她。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明知道他不是我杀的，瞪着我干什么？你若想替他报仇就该先找出他的仇人来。”

她淡淡的接着道：“可是我劝你不要去，你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躺下去好好睡一觉。”

叶开没有听她说完这句话，人已冲了出去。

棺已盖，却还没有上钉；薄薄的棺材，短短的人生。

韩贞的脸，看来彷佛还在沉睡，他本是在沉睡中死的。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无救了，只好先买口棺材，暂时将他收殓，但我们却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他还有亲戚朋友来收他的尸。”

这客栈的掌柜，倒不是个刻薄的人。

棺材虽薄，至少总比草席强。

“谢谢你。”

叶开真的很感激，但却更内疚，悔恨。若不是为了他，韩贞就不会受伤。若不是他的疏忽大意，韩贞的伤本可治好的。可是现在韩贞已死了，他却还活着。

“他怎么死的？”

“是被一柄剑钉死在床上的。”

“剑呢？”

“剑还在。”

剑在灯下闪着光。

是一柄形式很古雅的长剑，精钢百炼，非常锋利，剑背上带着松纹。

血迹已洗净，用黄布包着。

“我们店里的两个伙计，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柄剑拔出来。”

掌柜的在讨好，邀功。

他虽然并不是刻薄的人，但有希望能得到点好处，得到些补偿时，他也不想错过。

叶开却好像听不懂这意思。

他心里在思索着别的事：

“这一剑莫非是从窗外掷入，刺入了韩贞的胸，再钉在床上的？”

“这一掷之力实在不小。”

掌柜的又道：“跟大爷你一起来住店的那位姑娘，前天晚上也回来过一次，她好像也病了，是被那位击败了南宫远的郭大侠抱回来的。”

“他们到那里去了？”

“不知道，他们只出现了一下子。”

一个伙计补充着道：“那天晚上是我当值，我刚进了院子，就看见屋里有道光芒一闪，就像是闪电一样。”

“等我赶过去时，大爷你的这位朋友已被钉死在床上。”

“然后郭大侠就抱着那位姑娘回来了，郭大侠和南宫远比剑时，我也抽空去看了，所以我认得他。”

“等我去报告了掌柜，再回去看时，郭大侠和那位姑娘又不见了。”

叶开猜的不错。

这一剑果然是从窗外掷进去的，所以这店伙才会看见那闪电般的剑光。

等这凶手想取回他凶器时，郭定已回来。

他是乘崔玉真已将叶开带走后，郭定还没有带丁灵琳回来前，那片刻间下手的。

那时间并不长，也许他根本没时间来取回这柄剑，也许他急切间没将剑拔出来，两个伙计，费了很大的力，才将这柄剑拔出来的。

“郭定又将丁灵琳带到那里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在这里等？又没有去找他？”

这些问题，叶开不愿去想。现在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绝不能让韩贞白死。

他心里的歉疚悔恨，已将变为愤怒。

“这柄剑你能不能让我带走。”

“当然可以……”

叶开说走就走。

掌柜的急了：“大爷你难道不准备收你这位朋友的尸？”

“我会来的，明后天我一定来。”

叶开并不是不明白这掌柜的意思，只不过一个人囊空如洗，身无分文的时候，就只好装装傻了。

阳光灿烂。

十天来，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灿烂的阳光。

街上的积雪已溶，泥泞满路。

但街上的人却还是很多，大家都想乘这难得的好天气，出去走走。

“八方镖局”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看来，气派更不凡。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老人，正在门前打扫着积雪和泥泞。

叶开大步走了过去。

他只要走得稍微快些，胸口的伤就会发疼，但他却还是走得很快。肉体上的痛苦，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正有两个人从前面的大厅里走出来。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衣着很华丽，像貌很威武，手里捏着双铁胆，“叮叮当当”的响。

另一个年纪较轻，却留着很整齐的小胡子，白生生的脸，干干净净的手。

叶开迎过去。

他心情好的时候，本是个很有礼貌，很客气的人，可是他现在心情并不好。

他连抱拳都没有抱拳，就问道：“这里的总镖头是谁？”

捏着铁胆的中年人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沉着脸道：“这里的总镖头就是我。”

对一个如此无礼的人，他当然也不会太客气。

“铁胆镇八方”戴高岗，并不是好惹的人。

“你又是什么人？来找谁的？”

叶开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戴高岗道：“有何见教？”

叶开道：“有两件事。”

戴高岗道：“你不妨先说一件。”

叶开道：“我要来借五百两银子，三天之内就还给你。”

戴高岗笑了，眼睛里全无笑意，冷冷的盯着叶开的胸膛：“你受了伤。”

叶开的伤口又已崩裂，血渍已渗过衣裳。

戴高岗冷冷道：“你若不想再受一次伤，就最好赶快从你来的那条路滚出去。”

叶开凝视着他，徐徐道：“我久已听说“铁胆镇八方”是个横行霸道的人，看来果然没有说错。”

戴高岗冷笑。

叶开道：“我向你借五百两银子，你可以不借，又何必再要我受一次伤？又何必要我滚出去？”

戴高岗怒道：“我就要你滚。”

他突然出手，抓叶开的衣襟，像是想将叶开一把抓起来，摔出去。

他的手坚硬粗糙，青筋暴露，显然练过鹰爪力一类的功夫。

叶开没有动。

可是他这一抓，并没有抓住叶开的衣襟。

他抓住了叶开的手。

叶开的手已迎上去，两个人十指互勾，戴高岗冷笑着轻叱一声：“断！”

他自恃鹰爪力已练到八九成火候，竟想将叶开五指折断。

叶开的手指当然没有断。

戴高岗忽然觉得对方手指上的力量竟远比他更强十倍。只要一用力，他的五根手指反而就要被折断。

——飞刀本是用指力发出的，若没有强劲的指力，怎么能发得出那无坚不摧的飞刀？

戴高岗脸色变了，额上已冒出黄豆般的冷汗。

可是叶开也并没有用力，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淡淡道：“你拗断过几个人的手指了。”

戴高岗咬着牙，不敢开口。

叶开道：“你下次要拗断别人的手指时，最好想想此时此刻。”

他突然松开手，扭头就走。

那一直背负着双手，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年轻人忽然道：“请留步。”

叶开停下：“你有五百两银子借给我？”

这年轻人笑了笑，反问道：“朋友尊姓？”

叶开道：“叶。”

年轻人道：“木叶的叶？”

叶开点点头。

年轻人凝视着他，道：“叶开？”

叶开又点点头，道：“不错，开心的开。”

戴高岗耸然动容，道：“阁下就是叶开？”

叶开道：“正是。”

戴高岗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阁下为何不早说？”

叶开淡淡道：“我并不是来打秋风的，只不过是来借而已，而且只借三天。”

戴高岗道：“五百两已够？”

叶开道：“我只不过想买两口棺材。”

戴高岗不敢再问，后面已有个机警的帐房送来了五百两银票。

“请收下。”

叶开并不客气，韩贞的丧事固然要办，伊夜哭的尸体也要收殓。

他并不是那种杀了人后就不管的人，他需要这笔钱。

前倨后恭的戴高岗又在问：“阁下刚才是说有两件事的。”

叶开道：“我还要打听一个人。”

戴高岗道：“谁？”

叶开道：“吕迪，“白衣剑客”吕迪。”

戴高岗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叶开道：“据说他已到了长安，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忽然笑了笑，道：“就在这里。”

这年轻人态度很斯文，长得很秀气，身上果然穿着件雪白的长袍，目光闪动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漠高傲之意。

叶开终于看清了他。

“你就是吕迪？”

“是！”

叶开解开了左手提着的黄布包袱，取出了那柄剑，反手捏住剑尖，递了过去。

“你认不认得这柄剑？”

吕迪只看了一眼：“这是武当的松纹剑。”

叶开道：“是不是只有武当弟子才能用这柄剑？”

吕迪道：“是。”

叶开道：“你是不是武当弟子？”

吕迪道：“是！”

叶开道：“这是不是你的剑？”

吕迪道：“不是。”

叶开道：

“你的剑呢？”

吕迪傲然道：“我近年已不用剑。”

叶开道：“用手？”

吕迪一直背着双手，冷冷道：“不错，有些人的手，也一样是利器。”

叶开道：“可是你若要从窗外杀人，还是得用剑。”

吕迪皱了皱眉，好像听不懂这句话。

叶开道：“因为你的手不够长。”

吕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吕迪道：“你是说，我用这柄剑杀了人？”

叶开道：“你不承认？”

吕迪道：“我杀了谁？”

叶开道：“你杀人从不问对方的名字？”

吕迪道：“现在我正在问。”

叶开道：“他姓韩，叫韩贞。”

“韩贞？”吕迪回过头问戴高岗：“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戴高岗点点头，道：“他是卫天鹏的智囊，别人都叫他锥子。”

吕迪目中露出了轻蔑之色，转向叶开：“这锥子是你的什么人？”

叶开道：“是我的朋友。”

吕迪道：“你想替他复仇？”

叶开道：“不错。”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的？”

叶开道：“是不是？”

吕迪傲然道：“就算是我杀的又如何？

这种人莫说只杀了一个，就算杀了十个八个，也不妨一起算在我帐上。”

叶开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吕迪道：“是个不怕别人来找我麻烦的人，等你的伤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复仇。”

叶开道：“那倒不必。”

吕迪道：“不必？”

叶开道：“不必等。”

吕迪道：“你现在就想动手？”

叶开道：“今天的天气不错，这地方也不错。”

吕迪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要买两口棺材，一口就是给韩贞的？”

叶开点点头。

吕迪道：“还有一口呢？”

叶开道：“给伊夜哭。”

吕迪道：“赤魔手？”

叶开道：“是的。”

吕迪道：“他已死在你手下？”

叶开道：“我杀人后绝不会忘了替人收尸。”

吕迪道：“好，你若死了，这两口棺材我就替你买，你的棺材我也买。”

叶开道：“用不着。我若死了，你不妨将我的尸体拿去喂狗。”

吕迪突然大笑，仰面笑道：“好！好极了。”

叶开道：“你若死了呢？”

吕迪道：“我若死了，你不妨将我的尸体一块块割下来，供在韩贞的灵位前，吃一块肉下一口酒。”

叶开也大笑，道：“好，好极了，男子汉要替朋友复仇，正当如此。”

他忽然转过身，背朝着吕迪。

因为他的伤口又已被他的大笑崩裂，又迸出了血。

阳光灿烂。

有很多人都喜欢在这种天气杀人，因为血干得快。

他自己若被杀，血也干得快。

吕迪站在太阳下，还是背负着双手。

他对自己这双手的珍惜，就像是守财奴珍惜自己的财富一样，连看都不愿被人看见。

叶开缓缓的走过去，第二次将剑递给他。

“这是你的剑。”

吕迪冷笑着接过来，突然挥手，长剑脱手飞出，“夺”的钉在五丈外的一棵树上。

剑锋入木，几乎已没至剑柄。

这一掷之力，已足够穿过任何人的身子，将人钉在床上。

叶开的瞳孔收缩，冷笑道：“好，果然是杀人的剑。”

吕迪又背负起双手，傲然道：“我说过，我已不用剑。”

叶开道：“我听说了。”

吕迪道：“你杀人当然也不用剑。”

叶开道：“从来不用。”

吕迪盯着他的手，忽然问道：“你的刀呢？”

他当然知道叶开的刀。

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不知道叶开的刀。

叶开凝视着他，等了很久，才冷冷道：“刀在。”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雪亮的刀，刀锋薄而利，在太阳下闪动着足以夺人魂魄的寒光。

若是在别人手上，这柄刀并不能算利刃，但此刻刀在叶开手上。

叶开的手干燥而稳定，就如同远山之巅。

吕迪的瞳孔也突然收缩，远在五丈外的戴高岗，却已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杀气。

吕迪脱口道：“好！果然是杀人的刀。”

叶开笑了笑，突然挥刀。

刀光一闪不见。

这柄刀就似已突然消失在风中，突然无影无踪。

就算眼睛最利的人，也只看见刀在远处闪了闪，就看不见了。

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绝没有任何人能形容。

吕迪已不禁耸然动容，失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淡淡道：“你既不用剑，我为何要用刀？”

吕迪凝视着他，眼睛里已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忽然伸出手：

“你看看我的手。”

在别人看来，这并不能算是只很奇特的手。

手指是纤长的，指甲剪得很短，永远保持得很干净，正配合一个有修养的年轻人。

但叶开却已看出了这只手的奇特之处。

这只手看来竟似完全没有觔络血脉，光滑细密的皮肤，带着股金属般的光泽。

这只手不像是骨骼血肉组成，看来就像是一种奇特的金属，不是黄金，却比黄金更贵重，不是钢铁，却比钢铁更坚硬。

吕迪凝视着自己这只手，徐徐道：“你看清了，这不是手，这是杀人的利器。”

叶开不能不承认。

吕迪道：“你知道家叔？”

他说的就是“温侯银戟”吕凤先。

叶开当然知道。

吕迪道：“这就是他昔日练的功夫，我的运气却比他好，因为我七岁时就开始练这种功夫。”

吕凤先是成名后才开始练的，只练成了三根手指。

吕迪道：“他练这种功夫，只因他一向不愿屈居人下。”

兵器谱上排名，温侯银戟在天机神棒、龙凤双环、小李飞刀和嵩阳铁剑之下。

吕迪道：“百晓生作兵器谱后，家叔苦练十年，再出江湖，要以这只手，和排名在他之上的那些人争一日之短长。”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吕凤先败了，败在一个女人手下。

一个美丽如仙子，却专引男人下地狱的女人——林仙儿。

吕迪道：“家叔也说过，这已不是手，而是杀人的利器，已可列名在兵器谱上。”

叶开一直在静静的听着，他知道吕迪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

他从不打断别人的实话。

吕迪已抬起头，凝视着他，道：“你怎么能以一双空手，来对付这种杀人的利器？”

叶开道：“我试试。”

吕迪不再问，叶开也不再说。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

阳光灿烂。

可是这阳光灿烂的院子，现在却忽然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意。

戴高岗忽然觉得很冷。

他穿的衣服很温暖，阳光也很温暖，可是他忽然觉得百般寒意，也不知从那里钻了出来，钻入了他衣领，钻入了他的心。

刀已飞入云深处，剑已没入树里。

这既不是刀寒，也不是剑气，但却比刀锋剑刃更冷，更逼人。

戴高岗几乎已不愿再留在这院子里。可是他当然也舍不得走。

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这一战必将是近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战，必将永垂武林。

能亲眼在旁边看着这一战，也是一个人一生中难得的际遇。

无论谁都不愿错过这机会的。

戴高岗只希望他们快些开始，快些结束。

可是叶开并没有出手。

吕迪也没有。

连戴高岗这旁观者，都已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可怕压力，但他们却像是根本无动于中。

是不是因为这压力本就是他们自己发出来的，所以他们才感觉不到？

抑或是因为他们本身已变成了一块钢，一块岩石，世上已没有任何一种压力能动摇他们？

戴高岗看不出。

他只能看得出，叶开的神态还是很镇定，很冷静，刚才因仇恨而生出的怒火，现在已完全平熄。

他当然知道，在这种时候，愤怒和激动并不能致胜，却能致命。

吕迪的傲气也已不见了；在这种绝不能有丝毫疏忽的生死决战中，骄傲也同样是种致命的错误。

骄傲、愤怒、颓丧、忧虑、胆怯……都同样可以令人的判断错误。

戴高岗也曾看见不少高手决战，这些错误，正是任何人都无法完全避免的。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竟似连一点错误也没有。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的。

这一战究竟是谁能胜？

戴高岗也看不出。他只知道有很多人都认为叶开已是当今武林中，最可怕的一个敌手。

他已知道有人说过，现在若是重作兵器谱，叶开的刀，已可名列第一。

可是他现在没有刀。

虽然没有刀，却偏偏还是有种刀锋般的锐气，杀气。

叶开能胜吗？戴高岗并不能确定。

他也知道吕迪的手，已可算是天下武林中，最可怕的一双手。这双手已接近金刚不坏，已没有任何人能将这双手毁灭。

吕迪是否能胜，戴高岗也不能确定。

叶开看来实在太镇定，太有把握，除了刀之外，他一定还有种更可怕的武功，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议也想不到的武功。

现在若有人来跟戴高岗打赌，他也可能会说叶开胜的。他认为叶开胜的机会，至少比吕迪多两成。

可是他错了。

因为他看不出叶开此刻的心情，也看不出叶开已看出的一些事。

一些已足够令叶开胃里流出苦水来的事。

自从吕迪的剑掷出后，叶开已对这个骄傲的年轻人起了种惺惺相惜的好感。

可是他听过两句话：

“仇敌和朋友间的分别，就正如生与死之间的分别。”

“若有人想要你死，你就得要他死，这其间绝无选择。”

这是阿飞对他说过的话。

阿飞是在弱肉强食的原野中生长的，这正是原野上的法则，也是生死的法则。在这种生死一瞬的决战中，绝不能对敌人存友情，更不能有爱心。

叶开明白这道理。他知道现在他致胜的因素，并不是“快”与“狠”，而是“稳”与“准”。

因为吕迪很可能比他更快，更狠。

因为现在他的胸膛，正如火焰燃烧般痛苦，他的伤口不但已迸裂，竟已在溃烂。

“妙手郎中”给他的，并不是灵丹，也不会造成奇迹。

痛苦有时虽能令人清醒振奋，只可惜他的体力，已无法和他的精神配合。所以他一出手，就得制对方的死命，至少要有七成把握时，他才能出手。

他所以必需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对方已衰弱，崩溃，等对方给他机会。

可是他已失望。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从吕迪身上找出一点破绽来。

吕迪看来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站着，全身上下，每一处看来都彷佛是空门。

叶开无论要从什么地方下手，看来好像都很容易。

可是他忽又想到了小李探花对他说过的话，昔年阿飞与吕凤先的那一战，只有李寻欢是在旁边亲眼看着的。

那时的吕凤先，正如此刻的吕迪。

“那时阿飞的剑，彷佛可以随便刺入他身上任何部位。”

“但空门太多，反而变成了没有空门。”

“他整个的人都似已变成了一片空灵。”

“这“空灵”二字，也正是武学中至高至深的境界。”

“我的飞刀出手，至少有九成把握。”

“但那时我若是阿飞，我的飞刀就未必敢向吕凤先出手。”

只要是李寻欢说过的话，叶开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现在吕迪的人是不是也已成了一片空灵？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这个人才真正是他平生未曾遇见的高手。

他虽然并没有犯任何致命的错误，可是他却已失去一点最重要的致胜因素。

他已失去了致胜的信心。

吕迪冷冷的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冷酷，忽然又说出了三个字：“你输了。”

“你输了。”

叶开还未出手，吕迪就已说他输了。

这三个字并不是多余的，却像是一柄剑，又刺伤了叶开的信心。

叶开居然没有反驳。

因为他忽然发现吕迪终于给了他一点机会，——一个人在开口说话时，精神和肌肉都会松弛。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表现得越痛苦，吕迪就越不会放过他的。

在这种生死决战中，若有法子能折磨自己的对手，无论谁都不会放过的。

吕迪果然又冷冷的接着道：“你的体力已无法再支持下去，迟早一定会崩溃，所以你不必出手，我已知道你输了。”

就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叶开已出手。

这已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机会。

吕迪刚说完了这句话，正是精神和肌肉最松弛的时候。

他的身形虽然还是没有破绽，但叶开已有机会将破绽找出来。

叶开没有用刀。

可是他出手的速度，并不比他的刀慢。

他的左手虚捏如豹爪、鹰爪，右手五指屈伸，谁也看不出他是要用拳？用掌？是要用鹰爪力？还是要用铁指功？

他的出手变化错落，也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攻击的部位。

他必需先引动吕迪的身法。只要一动，空门就可能变实，就一定会有破绽露出。

吕迪果然动了，他露出的空门是在头顶。

他露出的空门是在头顶，叶开双拳齐出，急攻他的头顶；这是致命的攻击。可是他自己的心却已沉了下去，因为他已发觉，自己这一招露出，前胸的空门也露了出来。

胸膛正是他全身最脆弱的一环，因为他胸膛上本已有了伤口。

无论谁知道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可能受人攻击时，心都会虚，手都会软了。

叶开的攻势已远不及他平时之强，速度已远不如他平时快。

他忽然发觉，这破绽本是吕迪故意露出来。

吕迪先故意给他出手的机会，再故意露出个破绽，为的只不过是要他将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

这正是个致命的陷阱，但是他竟已像鸽子般落了下去。他再想补救，已来不及了。

吕迪的手，忽然已到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手，这本就是杀人的利器。

戴高岗已耸然变色。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刚才看错了，他已看出这是无法闪避的致命攻击。

谁知就在这时，叶开的身子忽然凭空掠起，就像是忽然被一阵风吹起来的。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姿态中飞身跃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叶开的轻功，竟已达到了“不可能”的境界。

戴高岗忍不出失声大呼：“好轻功！”

吕迪也不禁脱口赞道：“好轻功。”

这两句话他们同时说出，这个字还没有说完，叶开已凭空跌下。

吕迪的手，已打在他胯骨上。

叶开使出那救命的一掌时，知道自己躲过了吕迪第一招，第二招竟是再也躲不过的了。

他身子凌空翻起时，后半身的空门已大破。他只有这么样做，他的胸膛已绝对受不了吕迪那一击。

可是胯骨上这一击也同样不好受。

他只觉得吕迪的手，就像是一柄钢锥，锥入了他的骨缝里。

他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地也是硬的。

叶开从没有想到，这满是泥泞的土地，也是硬得像铁板一样。

因为他跌下来时，最先着地的一部份，正是他的骨头已碎裂的那一部份。

他几乎已疼得要晖了过去。

他忽又警醒，因为他发现吕迪的手，又已到了他的胸膛。这一来他才是真正无法闪避的，也无法伸手去招架。

他的手是手，吕迪的手却是杀人的利器。

死是什么滋味？

叶开还没有开始想，就听戴高岗大呼：“手下留情。”

吕迪的手已停顿，冷冷道：“你不要我在这里杀他？”

戴高岗叹了口气，道：“你何必一定要杀他？”

吕迪道：“谁说我要杀他？”

戴高岗道：“可是你……”

吕迪冷笑道：“我若真的要杀他，凭你一句话就能拦得住？”

戴高岗苦笑，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世上也许根本没有人能拦得住。

吕迪道：“我若真的要杀他，他已死了十次。”

这并不是大话。

叶开看着这骄傲的年轻人，痛苦虽已令他的脸收缩，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反而变得出奇的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

他为什么笑？

被人击败，难道是件很有趣的事？

吕迪已转过头，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叶开摇摇头。

吕迪道：“因为你本已受了伤，否则以你轻功之高，纵然不能胜我，我也无法追上你。”

叶开笑了，“你根本用不着追，因为我纵然不能胜你，也不会逃的。”

吕迪又盯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我相信。”

他眼睛里也露出种和叶开同样的表情，接着道：“我相信你绝不是那种人，所以我更不能杀你，因为我还要等你的伤好了以后，再与我一决胜负。”

叶开道：“你……”

吕迪打断他的话，道：“就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逃，所以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叶开道：“到了那一天，我还真败在你手下，你就要杀我了？”

吕迪点点头：“到了那一天，你若胜了我，我也情愿死在你手下。”

叶开叹了口气，道：“世事如棋，变化无常，你又怎知我们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吕迪道：“我知道。”

突听墙外一人叹息着道：“但有件事你却不知道。”

吕迪没有问，也没有追出来看看。

他在听。

墙外的人徐徐道：“今日你若真的想杀他，现在你也已是个死人了，他身上并不只一把刀。”

吕迪的瞳孔突然收缩。

就在他瞳孔收缩的一剎那间，他的人已窜出墙外。

截高岗没有跟出去，却赶过来，扶起了叶开，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败。”

叶开却在微笑：“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救我。”

戴高岗苦笑道：“并不是我救你的，我也救不了你。”

叶开道：“只要你有这意思，就已足够。”

戴高岗勉强笑了笑，忽然站起来，大声吩咐：“套马备车。”

虎穴娇娃

车厢很宽大，很舒服。

这本是借给托运镖货的客商们，走远路时坐的。

八方镖局不但信用极好，为客人们想得也很周到。

叶开想不到戴高岗居然是个很周到的人。

他先在车厢里垫起了很厚的棉被，又自己扶着叶开坐上车。

“你的伤不轻，一定要赶快去找个好大夫。”

他的周到和关心，已使得叶开不能不感激。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本不该这么样对我的，我对你的态度并不好。”

戴高岗道：“无论谁在你当时那种心情下，态度都不会好的。”

叶开叹道：“看来我不但低估了吕迪，也看错了你。”

戴高岗也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我生平未见的高手，但却还是未必能比得上你。”

叶开道：“我已败了。”

戴高岗道：“可是他若真的要杀你，现在也已死在你手下。”

叶开道：“你也相信这句话？”

戴高岗点点头。

叶开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在墙外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戴高岗摇摇头：“我正想问你，你一定知道他是谁的。”

叶开道：“为什么？”

戴高岗道：“我想他一定是你的朋友。”

叶开道：“哦！”

戴高岗道：“因为他不但帮你说出了你不愿说的话，而且生怕吕迪再下毒手，所以故意将他引开。”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却想错了。”

戴高岗道：“这个人不是你的朋友？”

叶开苦笑道：“我本来以为也是我的朋友。”

戴高岗道：“现在呢？”

叶开道：“现在我只希望以前永远没有见过他，以后也永远不要见到他。”

戴高岗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叶开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要带我去找的大夫是谁？”

戴高岗道：“那个大夫也是个很古怪的人，医道却很高。”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我昨天也认得了一个人很古怪，医道很高明的郎中。”

戴高岗也笑了，道：“医道高明的大夫，脾气好像都有点古怪的，就正如真正的武林高手，脾气也都有点古怪一样。”

叶开微笑着，道：“你的脾气并不古怪。”

戴高岗道：“我怎么能算武功高手？”

叶开道：“但我却知道，近年来“八方镖局”

保的镖，从来也没有出过一次岔子。”

戴高岗笑道：“那只不过因为我这两年来的运气不错，而且有很多好朋友照顾。”

叶开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好朋友。”

戴高岗还想再说什么，但叶开却已闭上了眼睛。

他看来的确很疲倦，他并不是铁打的。

戴高岗又拉过条棉被，轻轻的盖在他身上，脸上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看他这种表情，就好像恨不得用这条棉被蒙起叶开的头，活活的闷死这个人。

但他却只不过将棉被盖到叶开身上。

叶开似已睡着。

现在就算真的有人要用棉被闷死他，他既不会知道，更不能反抗。

所以他真的睡着了。

日正当中，正什。

马车还在继续前走，旅程彷佛还有很长。

“你一定要赶快找个好大夫……”

可是戴高岗要找的这好大夫，却未免住得太远了些。

他看着沉睡中的叶开，嘴里正在咀嚼着一条鸡腿。

他早已有准备，准备要走很长的路，所以连什饭都准备在车上。

他本就是个很周到的人。

但却只有一个人吃的什饭，只有一条鸡腿，一块牛肉，一张饼，一瓶酒。

他竟似早已算准了叶开要睡着，因为临上车之前，他给叶开喝了一碗保养元气的参汤。

牛肉卤得不错，鸡腿的滋味也很好，虽然比不上他平时吃的什饭，可是在执行任务时，一切事都不能不将就些的。

他虽然是个很讲究饮食的人，现在也已觉得很满意了。

何况，现在他的任务眼看着就已将完成，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可以将叶开交出去，他还来得及赶回去享受一顿丰富的晚餐。

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他忽然也觉得很疲倦。

他本没有睡什觉的习惯，可是现在能乘机小睡半个时辰也不错，精神养足了，晚餐后还可以安排一两个有趣的节目。

车子在摇动，就像是摇篮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心里已开始在计划着晚上应该去找谁？是那个最会撒娇的小妖精？还是那个功夫特别好的老妖精？

这些节目都是很费钱的，但他却已有两年不必再为金钱烦恼。

“也许应该把两个都找来，比较比较。”

所以现在必需养足精神。

他嘴角带着微笑，终于睡着。

他好像只睡了一下子，可是他醒来的时候，叶开竟也不见了。

车门还是关着的，马车还在继续前行。

叶开的人却已无影无踪。

戴高岗的脸色突然苍白，大声吩咐：“停车！”

他冲下去，拉住了那个赶车的：“你有没有看见那姓叶的下车？”

“没有。”

“他的人呢？”

赶车的冷笑：“你跟他一起在车里，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这赶车的显然不是他的属下，对他的态度并不尊敬。

戴高岗忽然觉得胃部收缩，忍不住要将刚吃下去的鸡腿和牛肉全吐出来。

赶车的一双眼睛却在盯着他，冷冷道：“你最好还是赶快上车，跟我一齐去交差。”

戴高岗并没有想逃，他知道无论逃到什么地方去，都没有用的。

马车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就伏在车窗上，不停的呕吐。

恐惧就像是臭鱼一样，总是会令人呕吐。

马车转过一个山坳，前面一块很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此山有虎，行人改路。”

可是这辆车却没有改路，路却越来越窄，仅能容这辆车擦着山壁走过。

再转过个山坳后，前面竟是一条街道。

一条和城里一样非常热闹的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街上有各式各样的人。

你若仔细去想，就会发现这条街道和城里一条最热闹的街道，竟是完全一模一样的，连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都完全一样。

到了这里，无论谁都会以为自己忽然又回到了长安城里。

可是走过这条街，前面就又是一片荒山。

现在马车的速度已缓了下来。街上的行人，神情彷佛都很悠闲，好像并没有特别注意这辆大车。

因为他们认得这辆车，也认得这个赶车的人。

若是个陌生的人，赶着车走入这条街道，无论他是谁，不出一剎那，他就会死在街头。

这条街上当然不会有猛虎，却有个比猛虎更可怕的人。

马车已驶入了一家客栈的院子。

这家客栈的字号是“鸿宾”，也正和叶开在城里投宿的那一家，完全一模一样。

一个肩上搭着抹布，手里提着水壶的伙计，已迎了上来：“戴总镖头是一人来的？”

戴高岗勉强笑了笑，道：“只有一个人。”

伙计脸上全无表情：“房间早已替总镖头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后面的跨院里，有七间很宽大的套房，也正和玉箫道人住的那个跨院一样。

前面的客厅里，桌上已摆好了一壶酒，一个很精致的七色拼盘。

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在自斟自饮。

一个发髻堆云，满头珠翠，穿得非常华丽的绝代佳人。

戴高岗垂着头走进来，垂着头站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没有回头，慢慢的端起酒杯，浅浅的啜了口酒，才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戴高岗道：“是。”

“还有个人呢？”

“走了。”戴高岗的声音已在发抖。

这绝色丽人已缓缓的回过头，脸上带着种仙子般的微笑。

上官小仙！

她当然就是上官小仙。

戴高岗看见了这仙子般美丽的女人，却远比看见了恶魔还恐惧。

上官小仙看着他，柔声道：“你难道是在说，叶开已走了？”

戴高岗点了点头，牙齿打战，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替他准备的那碗参汤，他没有喝？”

“他……他喝了。”

上官小仙道：“然后呢？”

戴高岗道：“然后我就扶他上了车。”

虽然是严冬，但他却已满头大汗。

上官小仙道：“在车上他睡着了没有？”

戴高岗道：“睡着了。”

上官小仙道：“他的伤势怎么样？”

戴高岗道：“伤得不轻。”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这我就不懂了，一个受了重伤，又睡着了的人，你怎么会放他走的。”

戴高岗接着道：“我……我没有放他走。”

上官小仙道：“我也知道是他自己要走的，可是你难道就不能留住他。”

戴高岗的汗越擦越多：“他走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你跟他不是坐一辆车来的？”

戴高刚道：“是。”

上官小仙道：“这又奇怪了，你跟他坐在一辆车上，他走的时候，你怎么会不知道？”

戴高岗道：“因为……因为……因为我也睡着了。”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上官小仙忽然笑了，笑得又温柔，又甜蜜：

“我知道你一定也很累，最近你一直都忙得很。”

戴高岗脸上已无人色：“我……我不累，一点也不累。”

上官小仙柔声道：“你的应酬那么多，不但要应酬客人，还得要应酬那些大大小小的妖精，怎么会不累呢？”

九月鹰飞小李飞刀系列她轻轻叹息着，又道：“我想你已经应该好好的休息一阵子了，我就先让你休息二十年吧。”

戴高岗失声道：“二……二十年？”

上官小仙淡淡道：“二十年后，你一定又是条生龙活虎般的好汉了。”

她掌里拿着双镶银的象牙筷子，忽然向戴高岗咽喉点了过去。

戴高岗没有闪避。他不敢闪避，也根本不能闪避。

上官小仙的出手，这世上已很少有人能闪避得开。

但是，就在这一剎那间，突然有刀光一闪。

“叮”的一声，上官小仙手里的象牙筷子已从中而断，刀光的劲力未绝，又飞了出去，“当”的，钉在墙上。

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刀。

飞刀！

飞刀钉在墙上，刀锋竟已完全钉了进去。

一个人手扶着门，慢慢的走了进来。

叶开！

叶开居然还是来了。

他的飞刀出手，杀人的时候少，救人的时候多。

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挣扎着走过来，拍了拍戴高岗的肩：“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现在我们的人情已结清。”

上官小仙又笑了：“我说的果然不错，你身上果然不止带着一把刀的。”

叶开也笑了笑：“吕迪呢？”

上官小仙道：“他怎么会追得上我？”她凝视着叶开，笑得更温柔：“除了你之外，世上还有什么男人能追得上我。”

这是句很有趣的双关语，有趣极了。

叶开却听不懂。

——装傻就是他拿手的本领之一。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目光四面打量着，长长叹了口气，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上官小仙道：“你喜欢这地方？”

叶开道：“我若一直睡着，到现在才醒，一定以为还在城里，一定想不到金钱帮的总舵会在这么样一个地方。”

上官小仙叹道：“只可惜你好像是不肯好好睡一下的。”

叶开淡淡道：“我的应酬并不多，认得的妖精也只有一个，所以我总是不太累。”

上官小仙当然知道他说的妖精是谁，可是她装傻的本事也绝不比叶开差。

她吃吃的笑着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累的，最近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总是在床上，床上的妖精，却不止一个，所以特地叫人替你准备了碗参汤，养养你的元气，谁知你居然不领情。”

叶开道：“我已领过了情。”

上官小仙眨着眼，道：“那碗参汤你真的喝了下去？”

叶开道：“只可惜那碗参汤下的补药还不够，若要叫我真的睡一觉，最少也得用十来斤补药才行。”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这只怪我，竟忘了你是魔教中大公主的大少爷。”

叶开道：“所以你不能怪戴总镖头，我相信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睡着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知道。”

叶开道：“我一上车，就发现了他为他自己一个人准备的酒菜。”

上官小仙道：“你身上难道也总是带着能令人睡着的补药？”

叶开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吐了点口水在他鸡腿上。”

上官小仙又笑了：“你的口水里还有参汤？”

叶开道：“所以那条鸡腿的滋味一定很不错。”

戴高岗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被人塞了一嘴烂泥。

上官小仙道：“你怎么知道这位戴总镖头是想带你来找我的？”

叶开笑了笑，道：“口水里的一点参汤，就能让人睡着，那种参汤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做得出？”

上官小仙道：“你既然已走了，为什么还要来？”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好像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是实话。

柔情蜜意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伤势，若是留在长安城，很可能活不过今天。

——他正像是条被猎人们追逐的狐狸，长安城里却已有群鹰飞起。

上官小仙嫣然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总算还知道只有我是真正对你好的。”

叶开道：“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走，我一直都留在车里。”

戴高岗道：“你没走？”

叶开笑了笑，道：“那车子很舒服，座位也很宽大，位子下又是空的，像我这种不太胖的人，正好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在里面。”

戴高岗咬着牙，道：“我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叶开道：“什么事？”

戴高岗恨恨道：“你既然是准备要来的，为什么要耍这一手花样？”

叶开淡淡道：“因为我不愿别人将我看成个笨蛋，我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都得先弄清楚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上官小仙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算已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叶开笑道：“我说过，这实在是个好地方，连我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叹息着，道：

“幸好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用眼角瞟着戴高岗，道：“我总算已知道真正的笨蛋是谁了。”

戴高岗道：“我……”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这个字是开口音，他的嘴刚张开，突然发现银光一闪，已射入他嘴里。

他只觉得嘴里甜甜的凉凉的，就好像吃了块冰糖一样。

上官小仙微笑道：“我知道你喜欢吃，天下杀人的暗器，绝没有一样比我这冰糖银丝更甜，更好吃的了，你说是不是？”

戴高岗没有回答。

他的脸突然变成死黑色，咽喉已突然被塞住，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呼吸突然停顿。

他死的时候，嘴里还是甜的。

这冰糖银丝真甜，简直甜得要命，甜得能死人。

上官小仙这人岂非也甜得很？

上官小仙笑得还是那么甜，比冰糖还甜。

叶开却没有笑，也笑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不高兴？”

叶开闭着嘴。

上官小仙道：“他救过你，你也救过他，你们的帐岂非已结清？我杀了他，跟你岂非也没有关系。”

叶开忍不住道：“你至少不必在我面前杀他的。”

上官小仙道：“我一定要在你面前杀他。”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我要你明白两件事。”

叶开在听。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要一个笨蛋变得不比别人笨，只有一个法子。”

她微笑着，看着地上的戴高岗：“现在他岂非已不比别人笨了。”

死人就是死人，死人都是一样的，既没有特别聪明的死人，也没有特别笨的死人。

上官小仙慢慢的接着道：“我还要你明白，我若要杀一个人，他就已死定了，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连你也不能。”

叶开又闭上了嘴。

上官小仙看着他，忽又嫣然一笑，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杀你，也不会拿冰糖银丝给你吃的，你又何必闭着嘴？”

这倒不是假话。她若真的想杀叶开，机会实在多得很。

叶开却在冷笑，他显然并不领情。

上官小仙微笑着，又道：“其实你有时也笨得很，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刀去对付吕迪？”

叶开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叶开道：“我想知道韩贞究竟是不是死在他剑下的。”

上官小仙叹道：

“你若也死在他手下，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叶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本来的确低估了他。”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比你想象中还高？”

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已知道韩贞不是死在他剑下的？”

叶开又点点头，道：“他若真的杀了韩贞，就一定也会杀我。”

上官小仙道：“他若真杀你时，你怎么办？”

叶开淡淡道：“你自己说过的，我身上带的不止一把刀。”

上官小仙嫣然道：“所以我也说过，幸好他并没有真的想杀你。”

叶开冷冷道：“对你说来，这并不好。”

上官小仙道：“有什么不好？”

叶开道：“韩贞既不是他杀，就一定是你杀的，你杀了韩贞，再嫁祸给他，为的就是想要我去跟他拚命。”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谁也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的表情，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道：“你真的认为一定是我杀了韩贞？”

叶开也在盯着她，道：“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他。”

叶开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的，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道：“可是假如我能证明我没有杀他，你怎么样？”

叶开道：“你能证明？怎么证明？”

上官小仙道：“我当然有法子。”

叶开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法子，你甚至有法子可以证明韩贞是我杀的了。”

上官小仙道：“我有证据。”

叶开道：“我也知道你有证据，你随时都可以制造出几百个证据来。”

上官小仙道：“我只有一个证据，我拿出这个证据来，你若还是不相信我，我就情愿让你杀了我，替韩贞复仇。”

她说得太肯定，太有把握。

叶开几乎已被她打动了，但立刻又警告自己，绝不能相信：“无论你拿出什么证据来，我都绝不会相信。”

上官小仙道：“你若万一相信了呢？”

叶开道：“你若真的能使我相信你没有杀韩贞，我就……”

上官小仙道：“你就怎么样？”

叶开道：“随便你怎么样？”

上官小仙叹息着，道：“你知道我绝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伤你的心，我只不过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一件既不会害到别人，也不会害到你自己的事。”

叶开道：“好，我答应。”

他绝不相信上官小仙能拿得出那种证据来，世上几乎已没有任何一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相信上官小仙的话。

可是他想错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证明上官小仙并没有杀韩贞的。

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人就是韩贞自己。

韩贞并没有死，他居然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叶开眼前。

上官小仙招了招手，他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坛酒，微笑着走到叶开面前，道：“酒我总算已替你找到了，若是还不够，我还可以替你去拿。”

叶开怔住。

这次他的确是真的怔住。

上官小仙笑道：“这个人是不是韩贞？”

当然是。

叶开看得出这个人的鼻子上，还留着被他一拳打过的伤痕。

上官小仙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

上官小仙道：“韩贞既然还活着，我就没有杀韩贞。”

这道理也正如一加一等于二同样简单，同样正确。

上官小仙轻轻吐出口气，悠然笑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没有杀他了吧。”

叶开没有说话。

他现在当然已明白，死的那个人，并不是韩贞。

上官小仙道：“你认得韩贞，我若将一个人易容改扮成他的样子，绝对瞒不过你的。”

世上并没有那么精妙的易容术。

一个人若真的能改扮成另外一个人，连他自己的亲人朋友都能瞒过，那就没有易容术了。

那就已经是神话，奇迹，而且是很荒谬的神话，绝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上官小仙道：“但是那天晚上你见到那个“韩贞”时，他的脸已被打毁了，所以才瞒过了你。”

叶开只有苦笑，苦笑着道：“看来金钱帮的人才，果然不少。”

上官小仙笑道：“的确不少。”

叶开道：“你先将一个人易容改扮成韩贞，再打毁他的脸，叫他来骗我？”

上官小仙道：“是韩贞自己动手打的，他的拳头也很硬，至少比我硬。”

叶开叹道：“但我却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肯替你做这种事，挨了一顿毒打后，还替你去骗人。”

上官小仙道：“你刚才从车厢里出来时，看见外面那些人没有？”

叶开点点头。

上官小仙点了头，道：“只要我随便吩咐一声，无论什么事，他们都肯去为我做的。”

叶开道：“等他们的事做完了之后，你还是一样要杀了他们。”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些人的性命，在我看来，根本就一文不值。”

她凝视着叶开，灵活的眼睛里又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轻轻的接着道：“可是我对你……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该知道。”

叶开冷冷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你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为了要让叶开相信韩贞是死在吕迪剑下的，她不惜杀人。

现在为了要让叶开相信她没有杀韩贞，她又不惜让韩贞再活着出现。

为了让叶开相信韩贞是朋友，她已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可是现在她的一切心血，显然已白费了。

现在叶开当然已知道，韩贞也是金钱帮中的人，她们做的一切，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一件事。这件事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事？

叶开连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上官小仙都能想得出来的。

上官小仙还在凝视着他，慢慢道：“我只要你答应我，留在这里，等你的伤口结了疤之后再走。”

叶开道：“就是这件事。”

上官小仙道：“就是这件事。”

叶开又怔住。

她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别人的性命，在她眼中看来，根本一文不值。

她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牺牲了那么多代价，为的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这么样一件事。

这件事非但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对叶开也只有好处。

她算来算去，为的竟不是自己，而是叶开。

叶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他自己也无法了解的感情。

——我对别人虽然心狠手辣，可是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叶开一直不明白，就算明白也一直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现在他已不能不相信。

上官小仙本可乘此机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来折磨他的。

她看着叶开时，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情感，难道是真的？

那至少有几分是真的。

上官小仙悠悠的又说：“我本来有很多种法子可以把你留在这里的，但是我不愿勉强你，所以我才要你自己答应。”

叶开终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我本来就已答应。”

后院里有个小小的厨房，厨房里传来了一阵阵粥香。

上官小仙正在厨房里替他煮粥，是用人参炖的鸡粥：“我本来想在粥里加点人参的，可是我……”

叶开忽然想起了崔玉真，想起了崔玉真为他炖的粥。

她的确是个善良而可爱的女孩子，她的身世却又偏偏那么悲惨，遭遇偏偏又那么不幸。

现在她更已不知道遭遇到什么事。

还有丁灵琳。

现在她是不是已恢复了神智？郭定是不是还在照顾着她？她的人在那里？……她若知道自己一刀刺伤了叶开，她的痛苦一定比叶开的刀伤更深。

这些事，本都是叶开不愿去想的，却又偏偏不能不去想。

可是他想了又能怎么样？

他已答应了上官小仙，他的伤势远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刚才他一直在提着一股劲，刚才一躺下来，他才知道，刚才能支持那么久，实在是奇迹。

他不但伤口在痛，全身的筋骨都在痛，又酸又痛。

上官小仙已捧着碗粥走进来，嫣然道：“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你尝尝看怎么样？”

她居然也会下厨房？居然会炖粥？

“过两天等你稍为好一点时，我再下厨房炒几样菜给你吃，我保证连鸿宾楼的大师傅，也没有我的手艺好。”

粥的滋味果然不错，叶开也实在饿了。

上官小仙又笑道：“这粥里也有补药，可不是那种吃了要人睡觉的补药，是真正的补药。”

她已洗尽了脂粉，换上了套很朴素的青布衣裙，现在无论谁看见她，都绝不会相信她就是金钱帮的帮主，更不会相信她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女人。

现在她就像是又变了一个人。

她从一个白痴，变成了一个恶魔，现在又变得像是个温柔百依百顺的妻子，节俭而能干的主妇。

叶开看着她，现在连他都分不清真正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

也许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的。

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邪恶的一面，连叶开自己都不例外。只不过他总是能将邪恶的那一面控制得很好而已。

他是不是也能让上官小仙将邪恶的那面锁起来呢？

他没有把握。但他却已决心要试一试。

上官小仙喂完了粥，正在看着叶开胯骨上的伤，轻轻叹息着，道：“你的伤势真不轻，看来吕迪那只手，简直就像是铁打的。”

叶开苦笑道：“不像是铁打的，手上绝没有那么可怕的铁。”

上官小仙叹息着，慢慢道：“我本来的确是想让你去找吕迪替韩贞复仇，我想要你替我杀了他。”

叶开在听着。

上官小仙道：“现在小李探花、飞剑客，和荆无命虽然可能还活着，但却已绝不会再过问江湖中的事了。”

这三个人已不算是真正活在红尘中的人，他们的行踪已进入了神话。

上官小仙道：“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这世上真正能威胁到我的人，也只有三个人。”

叶开忍不住问道：“哪三个？”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叶开笑了笑，道：“你当然也把我算在里面了。”

上官小仙道：“我没有。”

叶开怔了怔，又忍不住问道：“我难道不能算是高手？”

上官小仙嫣然道：“若论武功，你当然是绝对的高手，若论聪明机智，你也绝不比任何人差，你的飞刀，也是小李飞刀之后，世上最可怕的一种武器。”

这是实话。

叶开从不打断别人的实话，更不愿打断别人在称赞他的话。

无论如何，被人称赞是件很愉快的事。

上官小仙道：

“可是你的心不够黑，手段也不够毒辣，你的飞刀出手，总是救人的时候多，杀人的时候少。”

叶开笑了笑，道：“所以我不能威胁你。”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柔声道：

“我认为你不能威胁我，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我绝不会真的伤害你，我相信你也不忍伤害我。”

她的眼睛温柔而真诚，无论谁在说话时，都不会有这么真诚的眼睛。

叶开心里忽然又涌出和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感情，立刻改变话题，道：“我既然不算，东海玉箫算不算其中一个？”

上官小仙道：“不算。”

叶开皱眉道：“他也不算？”

上官小仙道：“三十年前，他已能列名在兵器谱中的前十名之内，现在又似已入了魔教，他的武功当然很可怕，但却不能威胁于我。”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已走了。而且他有弱点。”

叶开道：“玉箫好色。”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他，只要是好色的人，我就有法子对付。”

这也是实话。

她不但极美，极聪明，而且冷酷无情，这种女人恰巧正是好色之徒的克星。

你说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本就有很多法子去对付一个好色的老人。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极有智慧的老人，会被一个最愚昧的少女骗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叶开心里在叹息。

他知道玉箫迟早总要死在上官小仙手上的，他同情的并不是玉箫，而是那些总不肯承认自己对少女失去吸引力的老人。

“玉箫不能算，郭定呢？”

上官小仙道：“郭定也不能算。”

叶开不同意道：“据我所知，他的剑法之高，已不在昔年的嵩阳铁剑之下。”

上官小仙道：“他的剑法很可能已在郭嵩阳之上，南宫远已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剑客，却连他十招都接不住。”

叶开道：“那一战你看见了？”

上官小仙道：“当世武林高手的决战，我只要能赶上，就绝不会错过的。”

叶开微笑道：“有时你甚至会在墙外偷偷的看。”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他的出手威猛而沉着，变化也很快，几乎已可算是无懈可击，可是他的人也有弱点。”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太多情。”

叶开不能不承认，郭定的确是个多情的人。

他的外表看来，虽然坚强而冷酷，其实却是个感情很丰富，很容易激动的人，有时甚至还有点多愁善感。

上官小仙道：“多情的人，就难免脆弱，一个人的本身若是很脆弱，无论他的剑法多么坚强，都已不足惧。”

叶开叹了口气。

他想到了郭定，就想到了丁灵琳，丁灵琳不但多情，而且痴情。

他不愿再想下去：“珍珠城主呢？”

上官小仙道：“珍珠城主兄妹，的确可以算得上是奇人，他们的剑法之奇，也可称是天下第一。”

叶开道：“联珠四百九十剑？”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这兄妹两人，生具异像，一个右臂比左臂长七寸，一个左臂比右臂长七寸，一手使长剑，一手使短剑，而且本是孪生兄妹，心意相通，连手攻敌，两个人就像是一个人，剑法施展开来，一前一后好像变成了四个人。”

叶开道：“据说他们的联珠四百九十剑，只要一发动，天下无人能破。”

上官小仙道：“非但无人能破，而且世上也很少有人能接得住他们这四百九十剑。”

叶开道：“他们算不算？”

上官小仙道：“不算。”

叶开很意外：“他们也不算？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们已死了。”

叶开更意外：“几时死的？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淡淡道：“每个人都难免要一死，你又何必惊奇。”

叶开道：“他们的人虽已死，可是他们的剑法并没有死。”

上官小仙道：“他们的剑法纵然能留传，可是到那里才能找到他们那样一双奇特的兄妹，来练他们那种奇特的剑法？”

叶开又不禁叹息。

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绝世的剑法，也都正如这联珠四百九十剑，彷佛昙花一现，就已成绝响。

上官小仙道：

“你若一直往这些名人上面去想，就永远不会说对的。”

叶开道：“你说的那三个人，难道都不是名人？”

上官小仙道：“至少不是这种名人。”

叶开沉吟着，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傅红雪？”

上官小仙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也可以算是你的兄弟，他的人很怪，刀法也很怪。”

叶开道：“不是怪，是快，快得惊人。”

上官小仙道：“我见过他出手。”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出手那一刀的快与准，已可和昔日的飞剑客前后辉映，可是——”

叶开道：“可是他还不能算？”

上官小仙道：“不能。”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根本已不愿再出江湖，他对人生都似已很厌倦，他只想做个与人无争的隐士，并不想做名扬天下的英雄，何况，他还有种可怕的恶疾，就像是他的附骨之疽。”

这次上官小仙又没有说错。

她对当世英雄的武功来历，性格脾气，竟全都了如指掌。

她不但分析得很清楚，而且判断极正确。

最可怕的是，无论谁只要有丝毫弱点，都绝对瞒不过她的。

叶开当然觉得她又变了，又已从一个贤慧的妻子，变成了一个对天下大事都了如指掌的纵横家，变成了一个决胜于千里外的兵法家。

她甚至已变得有点像是在青梅园中，煮酒论英雄的曹操。

这变化实在太大。

叶开本来已觉得很疲倦，听了她这番话，精神却似突然振奋起来。

他忍不住再问：“你说的那三个人，究竟是谁？”

“我说的这三个人，才真正是世上最可怕的人，因为他们几乎已没有弱点。”

上官小仙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第一个人姓墨，叫墨五星。”

叶开道：“墨五星？”

上官小仙道：“你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叶开道：“他也是青城墨家的人？”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他才真正是那些青城死士的主人，墨白也只不过是他的奴才而已。”

墨白也已可算是个很可怕的人，但却只不过是这人的奴才。

“你杀了我，我的主人一定会要你死得更惨的……”

想到了墨白临死前的诅咒，想起了他那种凄厉的表情，连叶开心里都不禁觉得有点发冷。

“这墨五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武功究竟怎么样？”

上官小仙道：“我说不出。”

叶开道：“你也说不出？”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就因为我也说不出，所以才可怕。”

她接着又道：“别的姑且不说，他手下至少有五百人，随时都可以为他去死，就凭这一点，你已可想象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了。”

想到那些死士们从容就死时的悲壮惨烈，叶开又不禁毛骨悚然。

上官小仙道：“我说的第二个人，你已跟他交过手。”

叶开道：“吕迪？”

上官小仙道：“不错，吕迪，你也许一直都低估了他。”

叶开苦笑道：“至少我现在已不能再低估他，我已几乎死在他手下。”

上官小仙道：“但你却还是不会知道，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你已见过，你觉得怎么样？”

叶开道：“他防守时无懈可声，攻击时一发如雷霆，而且，出手机变巧诈，竟能先布好圈套，引人上钩。”

上官小仙道：“但你的飞刀若出手，他还是未必能闪避得开。”

叶开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对他的飞刀，他自己从来不愿评论。

上官小仙道：“这人最可怕之处，一共有十六个字，你只说出了四个。”

叶开道：“那四个？”

上官小仙道：“机变巧诈。”

叶开道：“还有十二个是什么字？”

上官小仙道：“深沉冷酷，机灵巧诈，心如豺狼，貌似君子。”

叶开笑道：“他还是个年轻人，这十六个字，说得也许过份了些。”

上官小仙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能击败你？”

叶开摇摇头。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说。

上官小仙却替他说了出来：“他能胜你，只因为你的飞刀未出手。”

她又问：

“但你知不知道，你的飞刀为什么会没有出手？”

这次叶开想说话，上官小仙却不让他说出来，就已抢着道：“因为他自己先将剑掷了出去，你当然不能再用刀。”

叶开道：“难道他先就已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根本不用剑的。”

上官小仙道：“不错。”

叶开道：“可是他自己也再三声明，他的手也是杀人的利器。”

上官小仙道：“那只因为他已算准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越是这样说，你越不会再使出飞刀来的，所以乐得故作大方。”

叶开苦笑。

上官小仙道：“你可知道最后他为什么不杀你？”

叶开道：“因为……”

上官小仙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要下杀手，你的飞刀也可能出手的，他当然也知道你身上带的不止一把刀。”

叶开道：“可是，他最后又和我再度邀战……”

上官小仙道：“他这次已对你手下留情，下次纵然再战，你能对他下杀手？”她笑了笑，又道：“何况，经过这一战之后，你已觉得他是个英雄，已对他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以后他纵然还要逼你出手，你也会尽量避免的。”

叶开不能否认。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不但击败了你，不但交了你这么样一个有用的朋友，还博得了必将传扬天下的侠义名声。”

她慢慢的接着道：“所以我才说他，深沉冷酷，机变巧诈，心如豺狼，貌似君子。这十六个字，一点也没有错。”

叶开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他不但有权术，有城府，还有阴谋，有野心。”

叶开道：“所以你才希望我能替你杀了他。”

上官小仙承认：“这个人活在世上，对我的确是种威胁。”

叶开道：“你也没法子对付他。”

上官小仙叹道：“至少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出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叶开道：“所以你认为他比墨五星更可怕？”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但是最可怕的，却还是第三个人。”

叶开道：“第三个人又是谁？”

上官小仙道：“韩贞。”

叶开怔住。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到是他？”

叶开又在苦笑：“他的确很阴沉，很有机谋的人，可是……”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却不相信他会比墨五星和吕迪更可怕。”

叶开承认。

上官小仙道：“你认为他的武功太差？”

叶开也承认。

上官小仙道：“你没有把握能击败他？”

叶开道：“我……”

上官小仙道：“你没有把握，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武功是不是真的比你差，世上也许还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武功究竟怎么样。”

叶开道：“你也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知道。”

叶开沉吟着，道：“你认为他并不是真的对你忠心？”

上官小仙道：“我没有把握。”

叶开道：“但你却一直将他留在身边。”

上官小仙道：“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他对我做过一点不忠的事，我根本就抓不到他一点错。”

叶开道：“也许他根本就对你很忠实，也许你对他的疑心根本就错了，女人的疑心病本就比较大。”

上官小仙道：“但女人却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有第三只眼睛一样，往往能看出一些男人看不出的事。”

叶开道：“你看出了什么？”

上官小仙道：“我早已感觉到，在我最亲信的几个助手中，有一个是奸细，只要我一不小心，就可能毁在他手里。”

叶开道：“你怀疑这个人就是韩贞。”

上官小仙道：“因为他的嫌疑最大，我甚至怀疑他是魔教的四大天王之一。”

叶开道：“但你却没有证据。”

上官小仙叹道：“连一点证据都没有。”

叶开道：“所以真正的奸细也很可能不是他，是别人。”

上官小仙道：“就因为我完全没有把握，所以我一直不能对他下手，他的确帮我做过很多事，的确是个好帮手，我若不明不白的除去了他，不但别人看见要寒心，我自己也觉得可惜。”

叶开淡淡道：“看来这“金钱帮”的帮主，并不是容易当的。”

上官小仙道：“的确不容易。”

叶开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又吃力，又危险的事？”

上官小仙目光凝视远方，过了很久，才徐徐道：“因为我是上官小仙，是上官金虹的女儿。”

叶开道：“所以你只有等着那个奸细先对你下手？”

上官小仙点点头，长叹道：“我只有等着他先出手。”

叶开道：“他的出手一击，很可能毁了你。”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叶开道：“所以你想安心的睡一晚上，却不容易。”

上官小仙的目光已自远方收回，正凝视着他，缓缓道：“这些年来，我只有在你陪着我的那几个晚上才能安心的睡着。”

叶开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冷道：“那是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现在……”

上官小仙握住了他的手，道：“现在也一样，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人都不怕了。”

叶开道：“你不怕我……”

上官小仙道：“我不怕你，我信任你，我这一辈子，真正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人。”她的声音温柔如春风，慢慢的接着道：“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算有十个吕迪，十个韩贞一起来对付我，我也有把握能将他们打回去，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叶开没有再开口，连眼睛都已阖起。他居然睡着了。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的放下他的手，轻轻的走了出去；她看着叶开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自信，好像已知道这个人是属于她的，看来她竟似已有非常的把握。

韩贞低着头，垂着手，肃立在院子里，也等了很久，因为上官小仙要他在这里等。

上官小仙就算要他站在热锅上等，他也绝不会移动半步，他的服从和忠心，令人不能不感动。

上官小仙正走下石阶，看着他，眼睛里也不禁露出满意之色。

无论多挑剔的人，有了这么样一个帮手，都已该心满意足。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找的人，你已找齐了？”

韩贞点点头，道：“都已找齐了，都在外面等着。”

上官小仙道：“叫他们进来。”

韩贞拍了拍手，外面竟有十来个人走了进来，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货郎，有小贩，有三姑六婆，也有巿井好汉，他们的装束打扮虽不同，其实却是同一种人。

金钱帮门下，只有一种人——绝对忠心，绝对服从的人。

上官小仙说的话，就是命令。这次她的命令很简单：“到长安城去，传播叶开的死讯，无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只不过一定要令人相信叶开已死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认为叶开是活着的，你们就得死。”

她的命令虽简短，却有效。看着这些人走出去，她眼睛里又不禁露出了满意之色。叫这些人去传播谣言，就等于要蜜蜂去传播花粉一样容易。她知道她这次的计划也一定同样有效。

相见恨晚

“叶开死了！”

“叶开怎么会死？”

“每个人都会死的，叶开也是人。”

“但他却是个很不容易死的人，据说他已可算是天下第一高手。”

“天下第一高手也一样会死的，以前那些天下第一高手岂非就全都死光了。”

“……”

“高手中永远还有高手，一个人若是做了天下第一高手，死得也许反而比别人快些。”

“但我却还是想不出有谁能杀他。”

“是两个人杀了他的。”

“那两个人？”

“一个是吕迪。”

“吕迪？是不是武当的“白衣剑客”吕迪？”

“就是他。”

“他的武功比叶开高？”

“那倒不见得，叶开若不是已先伤在另一个人手下，这次绝不会死。”

“有谁能伤得了他？这个人又是谁？”

“是个女人，据说她本来是叶开最喜欢的女人。”

“为什么像叶开这么聪明的人，也会上女人的当？

”

“因为英雄最难过美人关的。”

“这个女人是谁？”

“她姓丁，叫丁灵琳！”

丁灵琳睡在床上，屋子里很阴暗，被窝里却是温暖的。她已睡了很久，但却一直连动都没有动。

她觉得很疲倦，就像是刚走完一段又远又难走的路，又像是刚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在梦中，她好像曾经用力刺了叶开一刀。

那当然只不过是梦。她当然绝不会伤害叶开的，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害叶开。

屋子里有了脚步声。

“莫非是叶开？”

丁灵琳真希望自己一张开眼，就能看到叶开，可惜她看见的却是郭定。

郭定的脸色看来也很疲倦，很憔悴，可是眼睛里却带着欢喜欣慰之色：“你醒了……”

丁灵琳不等他说完这两句话，就已抢着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叶开呢？”

郭定道：“这里是客栈，你中了玉箫的迷药，我救你到这里来的。”

玉箫突然出现，当着叶开的面将她劫走，这些事丁灵琳当然还记得。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郭定是怎么救她出来的？她就完全不清楚了。

可是她也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一个人：“叶开呢？叶开在不在这里？”

郭定摇摇头：“他不在，我……我一直没有见到过他。”

他没有说出真象，因为他生怕丁灵琳还受不了这种刺激。

她若是知道自己一刀刺伤了叶开，会多么悲伤痛苦，郭定连想都不敢想。

丁灵琳的脸色沉了下去，道：“你一直没有见到叶开？是不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去找他？”

郭定只有承认。

丁灵琳冷笑道：“你把我救到这里，却不去告诉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定无法回答。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是素不相识的人，但他却陪着叶开，冒险去救出了她。

为了怕玉箫找去，他才将她带到这里来，为了照顾她，他已在这阴暗的斗室中耽了三天，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

一个神智已完全丧失的女人，并不是容易侍候的，何况他本就没有侍候别人的经验。

这三天来，他几乎连眼睛都没有阖起过，换来的却是她的冷笑和怀疑。

可是他宁愿被怀疑，也不愿说出真象，不愿她再受刺激。

丁灵琳还在瞪着他，冷冷道：“我在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开口？”

郭定还是不开口。

他不能开口，他心里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

丁灵琳的手在被窝中摸索——她身上还是穿着衣服的。

所以她的脸色总算已稍微好看了些，却又问道：“我已在这里躺了多久？”

郭定道：“好像已经快三天了。”

丁灵琳几乎跳了起来：“三天，我已在这里躺了三天？你也一直都在这里？”

郭定点点头。

丁灵琳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三天来，我难道一直都是睡着的？”

郭定道：“是的。”

他说的声音很轻，因为他说的是谎话。

这三天来，丁灵琳并不是一直睡着的，她做过很多事，很多令人意想不到，哭笑不得的事。

这些事只有郭定一个人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向别人提起。

丁灵琳咬着嘴唇，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呢？”

郭定道：“我？”

丁灵琳道：“我睡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郭定苦笑道：“我没有干什么。”

丁灵琳彷佛松了口气，却还是板着脸道：“我希望你说的不假，因为你若是在说谎，我迟早总会查出来的。”

郭定只有听着。

丁灵琳道：“你救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但我若查出你在说谎，我就要你的命。”

她竟似连看都懒得再看郭定一眼，冷冷道：“现在我只希望你出去，快点出去。”

郭定也没看着她。

他心里在问自己：“我究竟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受这种侮辱委屈？”

他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看着他瘦削疲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丁灵琳反而不禁有些歉意。

她并不讨厌这个人，也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对她的感情。

可是她只有装作不知道，她绝不能让这种感情再发展下去。

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开！

她一定要赶快找到叶开。

她第一个要找的地方，当然是鸿宾客栈。

可是鸿宾客栈里的人看见她，都好像看见了鬼，又厌恶，又恐惧。

一个用刀刺伤了自己情人的女人，无论走到那里，都不会受欢迎的。

“你们有没有看见到那位叶公子？”

“没有。”

“你们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叶公子的事，我们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到镖局里去打听打听？”

于是丁灵琳就到了虎风镖局。

虎风镖局的镖头们听见“丁灵琳”这名字时，表情也和鸿宾客栈的伙计们差不多。

“我们和叶大侠一向没有来往，但若要打听他的消息，不妨到八方镖局去，那里的总镖头“铁胆震八方”戴高岗，听说是叶大侠的生死之交。”

丁灵琳心里在奇怪，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听说叶开有这么一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她想再问，也没法子再问，她实在也很看不惯这些镖头们的脸色。

“不管怎么样，反正只要找到戴高岗，就可以问出叶开的下落了。”

她心里总算觉得踏实了些，因为她还不知道她已永远没法子再从戴高岗的嘴里问一句话来。

八方镖局的院子里，正有几个伙计在洗刷着一辆黑漆大车。

一个身材很高，脸色很沉重的中年人，背负着双手，站在石阶上看着，正是这里的副总镖头，“铁掌开碑”杜同。

丁灵琳冲过去：“你就是戴高岗总镖头？”

她说话虽然不太客气，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她毕竟还是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很年轻。

杜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勉强笑了笑，道：“姑娘贵姓，找他有什么事？”

“我姓丁，想找他打听一个人。”

听到“丁”字，杜同的脸色已变了：“你姓丁？莫非是丁灵琳？”

丁灵琳点点头，道：

“他在不在这里？我想当面问他几句话。”

杜同沉着脸，看着她，突然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叶开？”

丁灵琳眼睛亮了道：“你也认得叶开？他在这里？”

杜同冷冷道：“不错，他在这里，他是跟戴总镖头一起回来的，就是坐这辆车回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悲哀而愤怒，只可惜丁灵琳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只要想到能再见叶开，别的事她已全都不在乎。

“他们在那里？”

杜同冷笑着转过身：“你跟我来。”

大厅里阴森森的，就像是坟墓一样，因为这大厅现在本就已变成了坟墓。

丁灵琳一走进去，就看见了两口棺材。

两口崭新的棺材，还没有钉上盖。

棺材里有两个人的尸体，没有头的尸体。

杜同冷冷道：“他们是一起坐车出去的，也是一起坐车回来的，只不过，他们的人虽然回来了，头却没有回来。”

丁灵琳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她已认出了其中一具尸体上穿着的衣裳。

——生死之交！

——据说叶开和戴高岗是生死之交，他们是一起出去的，现在又一起躺在棺材里。

丁灵琳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旋转，鸿宾客栈的伙计和八方镖局的镖头们，也都在围着她旋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种残酷的冷笑。

“他们早已知道叶开死了。”

“叶开难道真的死了。”

丁灵琳想放声大哭，却不知自己叫出来没有。

阴森森的大厅，阴森森的灯光。

丁灵琳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刚才倒下去的地方。

没有人来扶她一把，也没有人来安慰她一句。

杜同还是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她，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憎恶之意。

丁灵琳勉强着站起来，咬着牙道：“他……他是死在谁手上的？”

杜同冷冷道：“你不知道。”

丁灵琳道：“我怎么会知道。”

杜同道：“你应该知道的。”

丁灵琳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谁杀了他。”

杜同也在咬着牙，从牙缝里吐出了两个字：“是你！”

这两个字就像是把铁锤，打得丁灵琳连站都站不住了：“是我……”

杜同冷冷道：“若不是你先一刀刺伤了他，他怎么能败在吕迪手下？戴总镖头若不是为了要带他去治伤，又怎么会跟他一起死在车上？”

丁灵琳的心已碎裂，整个人都似碎裂。

她又想起了噩梦的事，又想起玉箫盯着她时，那双充满了邪恶的眼睛。

——快用这把刀去杀了叶开……难道那不是梦？难道她竟真的做出了那种可怕的事？

丁灵琳不信，死也不信。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了杜同的衣襟，嘶声大呼：“你说谎。”

杜同冷冷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你自己心里应该知道。”

丁灵琳大叫：“我知道你在说谎，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杜同冷笑，突然出手，斜砍丁灵琳的肩。

他想不到丁灵琳的武功竟远比他想象中高出很多。

他的铁掌削出，丁灵琳已突然转身，一个肘拳打在他肋骨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撞在墙上，疼得弯下了腰。

丁灵琳却已又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嘶声道：“你说，你是不是在说谎。”

杜同苍白的脸，冷汗滚滚而出，不停的喘息着，突又冷笑道：“好，你杀了我吧，你连叶开都能杀，还有什么人不能杀，只不过你就算杀了我，我还是只有这几句话。”

丁灵琳突然松开了手，全身都在发抖，抖得就像是急风中的铜铃。

大厅四周，彷佛有千百对眼睛在看着他，每双眼睛里都充满了憎恨和厌恶。

“我本该杀了你，替戴总镖头和叶开报仇的，可是你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我们杀你，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

“我杀了叶开……我竟真的做出了这种可怕的事。”

丁灵琳掩着脸狂奔，奔出了镖局，奔上了长街。

街道似在旋转，天地似乎在旋转。

她倒了下去，倒在街上。

街上的泥泞也是冰冷的，泥泞里还带着冰渣子，可是她不在乎。

街道上的人都在看着她，好像都已知道她是个杀人的女凶手。

她也不在乎。她希望自己能变作泥泞，让这些人在她身上践踏，她希望自己能变作飞灰，让这刺骨的冷风将她吹散，散入泥泞中。

但这时却有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一只坚强稳定的手，一张充满了悲伤和同情的脸。

她一直没有流泪，她已连哭都哭不出，看到了这张脸，她的眼泪才泉水般的迸发。

郭定扶起了她，她却已哭倒在他怀里。

他让她哭。他希望她的悲伤能发泄。

等她哭够了时，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阴暗的斗室里。

灯光昏黯，郭定正坐在孤灯下，看着她。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可是他的目光已是种安慰。

丁灵琳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痴痴的看着那盏昏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痴痴的说道：“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郭定道：“不是你！”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件事就根本不能怪你。”

丁灵琳道：“这件事你知道。”

郭定道：“是我和叶开救你出来的。”

丁灵琳道：“我刺他那一刀时，你也在旁边看着？”

郭定道：“就因为我在旁边看着，所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能怪你，因为，那时的你，已根本不是你自己。”

丁灵琳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管怎么样，刀总是在这双手上，这是事实，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歉疚和痛苦，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无论什么人，无论用什么话安慰她都没有用。

郭定慢慢的接着又道：“你若想替叶开报仇，就不该再折磨你自己，我们应该去找的人是玉箫，是吕迪。”

丁灵琳道：“我们？”

郭定点点头：

“我们，我和你。”

丁灵琳道：“但这件事却完全跟你没有关系。”

郭定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叶开也是我的朋友，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丁灵琳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你一直不肯将这件事告诉我，宁可忍受我的侮辱也不肯告诉我，为的只不过怕我伤心。”

郭定道：“我……”

丁灵琳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现在你要去替叶开报仇，也只因为你知道我绝不是玉箫和吕迪的对手。”

郭定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他不敢接触她的眼皮。

丁灵琳的眼睛里已没有泪：“你的意思，我已经完全明白，现在我也希望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郭定在听着。

丁灵琳道：“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要你管，玉箫和吕迪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人，我都有法子对付他们，也用不着你担心。”

郭定忍不住问：

“你有法子？”

丁灵琳握紧了双拳，道：“我是个女人，女人要对付男人，总会有法子的。”

她的声音也变得冷酷而坚定。她本是个天真而娇美的女孩子，但现在似已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郭定的心在往下沉。

他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已感觉到丁灵琳一定会做出些很可怕的事。他想阻止，却不知该怎么样阻止。

丁灵琳站起来，慢慢的走到小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还不深。

她忽然回过头问：“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郭定道：“有。”

丁灵琳道：“有多少？”

郭定道：“不少。”

丁灵琳拢了拢头发，道：“现在时候还不太晚，我想上街去买点东西，吃顿饭，你陪我去好不好？”

酒楼果然还没有打烊，丁灵琳叫了七八样菜，她吃得很慢，还喝了点酒。

然后她就在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闲逛着，买了些胭脂花粉，买了几件色彩很鲜艳的衣服，还买了些价钱不贵，却很好看的首饰。

这些东西本就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尤其是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子。

这些事本来就很正常。

可是，在她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做这些事，就很不正常了。

她显得很冷静。

只有一个已下了极大的决心的人，才会忽然变得这么冷静。

她究竟下了什么决心？

郭定心里的那种想法更深了，但却只有默默的跟着她走。什么话都不能说。

无论她已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她毕竟还没有做出来。

逛着逛着，忽然又逛到八方镖局。

丁灵琳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都交给了郭定，从从容容的走进去。

门口的镖伙们，吃惊的看着她，居然没有人来拦阻。

因为他们都已发觉了这女孩子竟似忽然变了，变得太快，变得太可怕。

一个刚才是那么悲惨，那么激动的女孩子，竟会忽然变得如此冷静，这简直是件无法思议的事。

甚至连杜同看见她时，都觉得很吃惊：“你又来干什么？”

丁灵琳道：“我想请你去转告玉箫道人和吕迪，他们若想找上官小仙，若想得到那些秘籍和宝藏，就叫他们明天中什，在鸿宾客栈等我。”

杜同道：“我……我怎么能找着到他们。”

丁灵琳道：“想法子去找，若是找不到，你就最好自己一头撞死。”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

但这种微笑却比什么表情都可怕，杜同竟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丁灵琳已经从从容容的走出去，居然又找了个小面馆，吃了大半碗面，又喝了一点酒。

她微笑着道：“今天我的胃口很好。”

看着她的微笑，郭定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这时夜已很深，他们踏着严冬凄凉而平静的夜色，慢慢的回到了小客栈，回到那间阴暗的斗室。

丁灵琳道：“我要睡觉了。”

郭定默默的点了点头，正准备出去。

丁灵琳却忽然笑了笑道：“你不必出去，这张床够我们两个人睡觉。”

郭定怔住。

丁灵琳却已拉开了被褥：“你先睡进去，我喜欢睡在外面。”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却像是母亲叫孩子上床睡觉一样。

郭定竟完全无法拒绝，只有直挺挺的睡下去，身子紧紧的贴着墙。

丁灵琳也睡了下去，微笑着道：“今天晚上我也许会做噩梦的，你最好不要被我吓得跳起来。”

郭定点了点头。

除了点头外，他连动都不敢动。

丁灵琳忽然又轻轻的叹了口气，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跟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过，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再也不会跟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过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睡着。

夜很静。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就像是春风。

郭定也倦了，也想睡一会儿；可是他怎么能睡得着？

他的心从来也没有像这样乱过，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应该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该想的事。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跟丁灵琳睡在一张床上，也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跟一个女孩子睡在床上时，会像现在这种情况。

他是个男人，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也有过女人，在这方面，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严肃。

现在睡在他身旁的，正是他一生中总是梦想能得到的那种女人，自从第一眼看见她，他就对这个女人有了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情。

可是现在他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他心里只有恐惧和悲伤。

他已知道丁灵琳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是什么事了。只有一个已决心要死的女人，才会有这么可怕的改变。

他也已下了决心，他绝不能让丁灵琳死，只要能让这个女人活着，他不惜去做任何事。

夜更静，冷风在窗外呼啸，他忽然发觉丁灵琳身子已开始颤抖，不停的颤抖，不停的呻吟，不停的轻泣。

星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已流满了泪。

他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着，几乎已忍不住要翻过身去，紧紧的拥抱住她，告诉她生命中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无论什么深痛的伤痕，都会慢慢的平复。

可是他不敢这么做，也不能这么样做。他只有陪她流泪，直到泪已将干的时候，他才朦胧的睡去。

然后他的身子也突然颤抖，不停的颤抖。

这时他若张开眼来，就会发现丁灵琳正在凝视着他，眼睛里也充满了悲伤，同情，怜惜和感激。

一种永远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也永远无法报答的感激……郭定醒的时候，天已亮了。

丁灵琳已换了一身昨夜刚买来的衣服，正坐在窗前梳妆。

她的动作轻柔而优美，她的脸在窗外的日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容光焕发。

就连这阴暗的斗室，都似已因她这个人而变得有了生命，有了光彩。

郭定已看得痴了。

——

假如这就是他的家，假如这就是他的妻子，他一觉醒来，看见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妆。

那么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幸福能跟得上这种幸福？

他的心又在刺痛。

他不想再想下去，连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这光辉灿烂，美丽的一刻，只不过是死亡的前奏。

死亡的本身，有时本就也很美丽的。

丁灵琳忽然道：“你醒了。”

郭定点点头，坐起来，勉强笑道：“我睡得一定跟死人一样。”

丁灵琳柔声道：“你应该好好睡一觉，我知道你已有好几天没睡了。”

郭定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丁灵琳道：“好像已经快到正什。”

郭定的心沉了下去。

正什。

——叫他们明天正什，在鸿宾客栈等我。

正什本是一天中最光明的时候，但现在对他们说来，却是死亡的时刻。

丁灵琳忽然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身，微笑着道：“你看我打扮得美不美？”

她的确美。

她看来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辉煌美丽，因为她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打扮过。

她看来就像是一只初次展开彩屏的孔雀。

这也许只因她直到此刻，才真正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这种辉煌的美丽，却使得郭定更痛苦。

他忽然想起他母亲死的时候，在入殓时，也正是她一生中打扮得最美丽的时候。

他心里在滴着血。

丁灵琳凝视着他，又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郭定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痴痴的看着她，忽然问：“你要走？”

丁灵琳道：“我……我只不过出去一趟。”

郭定道：“去见玉箫和吕迪？”

丁灵琳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我迟早总是非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

郭定道：“我也迟早总是要见他们一次不可的。”

丁灵琳道：“你要陪我去？”

郭定道：“你不肯？”

丁灵琳嫣然道：“我为什么不肯，有你陪我去最好。”

郭定又怔住。

他本来想不到丁灵琳会让他去的——“这是我的事，我不要你管。”

他想不到她今天居然会改变主意。

丁灵琳微笑道：“你若要去，就得赶快起来，先洗个脸，脸水我已替你打好了。”

屋角果然放着一盆水。

郭定跳下床，眼睛里因兴奋而发出了光，只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玉箫和吕迪都是极可怕的对手。

可是他不在乎。

这一战是胜是负，他都不在乎。

唯一重要的事，现在丁灵琳已不是一个人去死了，他忽然觉得这一战并不是没有希望的，他全身都充满了信心和力量。

他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了一掬水。

冰冷的水，就像是刀锋一样，却使得他更清醒，更振奋。

丁灵琳已走过去，走到他身后，柔声道：“你也不必太着急，反正他们一定会等的。”

郭定笑道：“不错，叫他们多等等也好，我……”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他忽然发觉一样东西撞在他后腰的穴道上。

他立刻倒了下去。

只听丁灵琳轻轻道：“我不能不这么做，不能让你去为我死，你一定要原谅我。”

郭定虽然听得见她的话，却不能动，也不能开口。

丁灵琳已扶起了他，扶到床上，让他躺下，站在床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怜悯，感激和悲伤：“你对我的心意，我已完全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完全明白，只可惜……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

甘为情死

“只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

这就是丁灵琳对郭定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唯一能说的一句。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听过。

可是除非你真的说过，真的听过，你绝对无法想象这句话里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

看着丁灵琳头也不回的走出去，郭定只觉得整个人都似已变成空的，空荡荡的，飘入冷而潮湿的阴霾中，又空荡荡的，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严冬中难得一见的阳光，刚从东方升起，照入了这阴暗的斗室里。

可是对郭定说来，这屋子里却已只剩下一片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他知道自己一生中，已永远不会再有阳光和温暖，因为她这一去，是必定永远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他知道自己已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女人要对付男人，显然有很多法子，但是她要去对付的人，却实在太危险，太可怕。

何况，就算她真的能对付他们，她自己也绝不会再活着回来。

因为她本就决心去求死的。

她刺了叶开一刀，她的痛苦和悔恨，已只有“死”才能解脱。

她早已决心以“死”来赎罪。

现在玉箫和吕迪是不是已经在鸿宾客栈里等着她，等着将她宰割？

像他们那样的男人，要对付一个女人，也有很多法子的。

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法子出来。

想到玉箫的丑恶，吕迪的冷酷，郭定已不敢再想下去。

寒冬中的阳光，永远是轻柔温暖的，就像是情人的抚摸。

阳光恰巧贴在他脸上，他的泪已流了下来。

正什，鸿宾客栈。

丁灵琳走进去的时候，阳光已照在外面那绿色的金字招牌上。

她身上并没有戴着她的夺命金铃，也没有带任何武器。

今天她准备要用的武器，是她的决心，她的勇气，她的智慧与美丽。

她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世上也不知多少男人，是死在女人这种武器下的。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而且今天又刻意打扮过。

看见她走进去，男人的眼睛里都不禁露出们爱慕和欲望。

只有那善良的老掌柜，却显得有些忧虑担心，彷佛已看出今天必将有灾祸降到这年轻的女孩子身上。

最近他看见的凶杀和祸事已太多。

丁灵琳一进门，他就从柜台里迎出来，勉强作出笑脸，问道：“是不是丁姑娘？”

“是的。”

“丁姑娘你的两位客人，已经在后院里等着。”

玉箫和吕迪居然真的全都来了。

丁灵琳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虽然她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但却还是不能不紧张。

她当然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危险和可怕。

“来的只有两个人？”

老掌柜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道：“姑娘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还是回去吧。”

丁灵琳笑了笑，道：“你明知是我约他们来此的，为什么又要我回去？”

老掌柜的迟疑着：“因为……”

他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心里的忧郁和恐惧，只不过轻轻的叹了口气。

丁灵琳已微笑着走进去，心里却并不是不知道这老人的好意。

可是她已没有第二条路走，就算明知在里面等着她的是毒蛇恶鬼，她也非去不可。

后院里刚打扫过，厅堂已打扫干净，地上光秃秃的，显得更荒寒冷落。

“那两位客人就在厅里。”带路的伙计说过这句话，立刻就悄悄退出院子。

他显然已看出今天这约会并不是好玩的。

客厅的门开着，里面并无人声，玉箫和吕迪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更不喜欢笑。

他们笑的时候，通常都只因为他们要杀的人，已死在他们面前。

丁灵琳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最甜蜜的笑容，用最优雅的姿态走进去。

在里面等着他的，果然正是玉箫和吕迪。

这屋子里也只有阳光，但无论谁只要一走进来，都立刻会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入了个冰窖里。

玉箫道人就坐在迎门的一张椅子上，他要坐下来，选的永远都是最舒服的一张椅子。

他的服饰还是那么华丽，看来还是那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屋子里虽然另外还有一个人，他却好像不知道。

他根本就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吕迪却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漠不关心的游人，正站在兽槛里，看着一条已垂老的狮子在笼中向他耀武扬威一样。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种冷漠轻蔑的不屑之色，因为他知道这条狮子的皮毛虽华丽，但是牙已钝，爪已秃，已根本无法威胁他。

他的神色冷漠，装束简朴，屋子里虽然还有同样舒服的椅子，他却宁愿站着。

丁灵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得更甜蜜。

这两个正是个极鲜明强烈的对比，她第一眼看见他们，就知道他们绝不能和平共处的。

“我姓丁。

”她微笑着走进门：“叫丁灵琳。”

玉箫道人冷冷道：“我认得你。”

丁灵琳道：

“你们两位彼此也认得？”

玉箫道人傲然道：“他应该知道我是谁。”他的手在轻抚着他的白玉箫：“他应该认得这管箫。”

丁灵琳笑了：“是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认得这管箫？否则就该死？”

她用眼角瞟着吕迪，吕迪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

他显然并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嫣然道：“我实在想不到吕公子也会来的，我……”

吕迪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你应该想得到。”

丁灵琳道：

“为什么？”

吕迪道：“上官金虹留下来的宝藏和秘籍，本就很令人动心。”

丁灵琳道：“吕公子也动了心？”

吕迪道：“我也是人。”

丁灵琳道：“只可惜那宝藏和秘籍的地点，吕公子也绝不会知道的。”

吕迪承认。

丁灵琳的眼睛发着光，道：“但我却知道，只有我知道。”

吕迪道：“哦？”

丁灵琳道：“这秘密我本不愿说出来的，但现在却已不能不说。”

吕迪道：“为什么？”

丁灵琳叹了口气，笑得彷佛已有点凄凉：“因为现在叶开已死了，就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没法子得到那宝藏的。”

吕迪道：“所以你找我们来？”

丁灵琳点点头：“我算来算去，天下的英雄豪杰，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两位。”

吕迪只不过在听着，玉箫却在冷笑。

丁灵琳道：“今天我请两位来，就为了要将这秘密告诉两位，因为……”

吕迪突然又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告诉我。”

丁灵琳怔了怔：“为什么？”

吕迪淡淡道：“因为我不想知道。”

丁灵琳怔住，笑容似已僵硬。

吕迪道：“但我却知道一件事。”

丁灵琳忍不住问：“什么事？”

吕迪道：“假如有两个人同时知道这秘密，能活着走出去的，就必定只有一个。”

丁灵琳却已笑不出了。

吕迪却笑了笑：“那宝藏虽令人动心，但我却不想为了它和东海玉箫拚命。”

玉箫忽然也笑了笑，道：“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吕迪道：“道长也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玉箫道：“她不如你聪明。”

吕迪道：“可是她也不太笨，而且很美。”

玉箫道：“她总是喜欢自作聪明，我一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

吕迪微笑道：“世上的女人，又有几个不喜欢自作聪明？”

玉箫目光钉子般的盯在他脸上，冷冷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吕迪淡淡道：“我只不过在提醒道长，像她这样的女人，世上并不多。”

玉箫不由自主看了丁灵琳两眼，眼睛里也不禁露出淡黄之色，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实在可惜。”

吕迪道：“可惜？”

玉箫道：“一柄剑若已有了缺口，你看不看得出？”

吕迪点点头。

玉箫道：“这女人已有了缺口。”

吕迪道：

“你看得出？”

他当然明白玉箫的意思，丁灵琳和叶开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

玉箫道：“我若看不出，她上次落在我手里，我已不会放过她。”

吕迪也曾听说，郭嵩阳从不用有了缺口的剑，玉箫从不用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看着玉箫，不再开口，眼睛里又露出种讥刺的笑意。

玉箫道：“你还不懂？”

吕迪道：“我只不过在奇怪。”

玉箫道：“奇怪什么？”

吕迪道：“奇怪你为什么要选这张椅子坐下来？”

玉箫道：“你应该看得出，这地方只有这张椅子最好。”

吕迪淡淡道：“我看得出，可是我也知道，这椅子以前一定也有人坐过。”

他忽然结束了这次谈话，忽然从丁灵琳身旁大步走了出去。

丁灵琳的心在往下沉，血也往下沉，全身都已冰冷。

玉箫正在看着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尖再慢慢的看到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似已穿透了她的衣服。

丁灵琳只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完全赤裸着的。

她并不是没有给男人看过，但现在她却是受不了，忽然转身，想冲出去。

她并不怕死，可是她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些远比死更可怕的事。

谁知她侧转过身，玉箫已到了她面前，背负着双手，挡住了她的去路，还是用同样的眼色在看着她。

丁灵琳握着双拳，一步步向后退，退到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忽然道：“我……我知道你绝不会碰我的。”

玉箫道：“哦！”

丁灵琳道：“我的确已有了缺口，而且还是个很大的缺口。”

玉箫笑了，微笑着道：“我本来以为你已长大了，因为你今天要来做的，本是大人做的事，现在我才知道你实在还是个孩子。”

丁灵琳从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孩子，尤其在叶开面前更不肯。

但现在她却只有承认。

玉箫悠然道：“你知不知道，孩子要做大人的事，总是危险得很。”

丁灵琳鼓起勇气，道：“我却看不出现在有什么危险。”

玉箫道：“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碰你。”

丁灵琳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只有用力咬着嘴唇，不停的点头。

玉箫道：“本来我的确从不碰已有过男人的女人，对你却可以破例一次。”

丁灵琳已不能动，从脚尖到指尖都已不能动，连带头都不能动。

玉箫看着她的脸色已变了。

丁灵琳只觉得他的眼睛里彷佛忽然有了种奇异的吸引力，吸引住她的目光，将她的整个人都吸住。

她想挣扎，想逃避，却只能痴痴的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彷佛在闪动着碧光，就像是忽然亮起了一点鬼火。

丁灵琳看着这双眼睛，终于完全想起了上次的事。

“……去杀叶开！拿这把刀去杀叶开。”

这次他要她做的事，是不是比上次更可怕？

她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冷汗已湿透了她的衣服。

但她却还是摆不脱。

玉箫眼中的那点鬼火，似已将她最后的一分力气都燃尽。

她已只有服从。

无论玉箫叫她做什么，她都已完全无法反抗。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标枪般站在门外。

玉箫一惊，回身怒喝：“什么人？”

“嵩阳郭定。”

郭定毕竟还是及时赶来了。

他怎么能来的？是谁解开了他的穴道？

是上官小仙？还是吕迪？

他们当然知道，只要郭定一到这里，他和玉箫之间就必定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阳光乍现，又沉没在阴云里，酷寒又征服了大地。

冷风如刀。

郭定和玉箫就站在这刀锋般的冷风里，两个人心里也都明白，他们之间必定要有一个倒下去。

无论谁要走出这院子里，都只有一条路——从对方的尸体上走过。

郭定的剑已在手。

剑是黝黑的暗无光华，却带着种比寒风更凛冽的杀气。

这柄剑就像是他的人一样。

玉箫却莹白圆润。

这两个人恰巧也是个极强烈鲜明的对比。

郭定凝视着他手里的玉箫，一直在尽量避免接触到他的眼睛。

玉箫眼睛的怒火又亮起，忽然问道：“你是郭嵩阳的后人？”

郭定道：“是。”

玉箫道：“二十年前，我已有心和郭嵩阳一较高低，只可惜他死了。”

郭定道：“我还活着。”

玉箫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嵩阳铁剑，在兵器谱中排名第四，你手里的剑却连一文都不值。”

郭定道：

“哦？”

玉箫道：“你根本不配用这柄剑的。”

郭定闭上了嘴。

他也一直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愤怒有时虽然也是种力量，但在高手相争时，却如毒药般能令人致命。

玉箫盯着他，徐徐道：“据说你也是叶开的朋友。”

郭定承认。

玉箫道：“你们是种什么样的朋友？”

郭定道：“朋友就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种。”

玉箫道：“但你们这种朋友却好像很特别。”

郭定道：“哦？”

玉箫冷冷道：“叶开死了后，你居然立刻就准备接收他的女人，像你这种朋友，岂非少见得很。”

郭定突然觉得一阵怒火上涌，忍不住抬起了头。

玉箫的眼睛正在等着他。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住，就像是铁钉遇到了磁石一样。

丁灵琳一直坐在椅子上，喘息着，直到此时才走到门口。

她看见了玉箫的眼睛，也看见了郭定的眼睛。

她的心立刻又沉下。

玉箫眼中的怒火，迟早也必定会将郭定全身的力量燃尽。

她绝不能眼看着郭定跟她一样往下沉，沉入了不复的深渊。

怎奈她却偏偏只有看着。

现在她绝不能提醒郭定，郭定若是分心，死得必定更快。

风更冷，阴云中彷佛又将有雪花飘落。

雪落下的时候，血很可能也已溅出。

当然是郭定的血。

他本不必和玉箫拚命的，他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很快乐。

现在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丁灵琳知道，只有她知道。

——还没有享受到爱情的甜蜜，却已尝尽了爱情的痛苦。

——上天对他岂非太不公平？

丁灵琳的泪已将落，还未落，突听玉箫道：“抛下你的剑，跪下。”

他的声音里，也彷佛带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郭定握剑的手已不再稳定，整个人都似已在发抖。

玉箫慢慢道：“你何必再挣扎？何必再受苦，只要你一松手，所有的痛苦就完全过去了。”

死人当然不会再有痛苦。

只要一松手，就立刻可以解脱。

这实在太容易。

郭定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刚刚消失，力量也刚刚消失。

他的手正渐渐在放松……这一战已将过去，他已不必再出手。

多年来他从未曾与人近身肉搏，他已学会了更容易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对方击倒。

这使他变得更骄傲，也变懒了。

他已走惯了近路，可是这次他终于走错了一步。

近路绝不是正路。

郭定手里的剑似已将落下，突又握紧，剑光一闪，飞击而来。

嵩阳铁剑的剑法，本不是以变化花俏见长的。

郭定的剑法也一样。

没有把握时，他绝不出手，只要一剑刺出，就必定要有效。

简单，迅速，确实，有效。

这正是“嵩阳铁剑”剑法的精华所在。

所以这一剑并没有刺向玉箫咽喉，胸膛的面积，远比咽喉大得多。

目标的面积越大，越不容易失手。

高手相争，只要有一点错误，就必定是致命的错误。

玉箫已将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自以为已控制了全局。

只可惜眼睛并不是武器。

无论多可怕的眼睛，也绝对无法抵挡住这雷霆闪电般的一剑。

他挥手扬起他的白玉箫时，剑锋已从他箫下穿过，刺入了他的胸膛。

雪花开始飘落，血也已溅出。

但却不是郭定的血——玉箫胸膛里溅出的血，也同样是鲜红的。

他的脸立刻弯曲，眼睛凸出，但眼中的怒火却已灭了。

他还没有倒下去，一双凸出的眼睛，还在狠狠的瞪着郭定，忽然哼声道：“你叫郭定？”

郭定点点头，道：“镇定的定。”

玉箫长叹道：“你果然镇定，我却看轻了你。”

郭定道：“我却没有看轻你，我早已计划好对付你的法子。”

玉箫惨笑道：“你用的法子很不错。”

郭定道：“你用的法子却错了。”

玉箫道：“哦？”

郭定道：“以你的武功，本不必用这种邪魔外道的法子来对付我。”

玉箫一双眼睛空空荡荡的凝视着远方，慢慢道：“我本来的确不必用的，只不过一个人若是已学会了容易的法子求胜，就不愿再费力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也充满了悔恨。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胜利是绝没有侥幸的，你要得胜，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郭定也不停叹息。

玉箫忽然嘶声大呼：“拔出你的剑，让我躺下去，让我死。”

剑锋还留在他的胸膛里。

他已开始在不停的咳嗽，喘息。

若是不拔出这柄剑来，也许他还可以多活片刻。

但现在他只求速死。

郭定道：“你……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

玉箫道：“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郭定叹道：“好，你放心死吧，我一定会安排你的后事。”

他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拔剑时，他的肘向后撤，胸膛前就不免要露出空门。

突然间，“叮”的一响。白玉箫里突然有三点寒星暴射而出，钉入了他的胸膛。

郭定的人竟被打得仰面跌倒。

玉箫却还站着，喘息着，咯咯的笑道：

“现在我可放心死了，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跟着来的。”

他终于倒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雪花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惨白的脸上……“鸿福当头，宾至如归。”

鸿宾客栈的大门外，已贴起了春联，准备过年了。

今夜就已是除夕。

有家的客人和伙计，都已赶回家去过年，生意兴隆的客栈，忽然间变得冷清清的。

厨房里却在忙着，因为老掌柜的家就在这客栈里，还有几个单身的伙计，也准备留下来吃年夜饭，吃完了再好好赌一场。

风中充满了烤鸡烧肉的香气，一阵阵吹到后院。

后院的厢房里，已燃起了灯。

只有久已习惯于流浪的浪子们，才知道留在逆旅中过年的滋味。

丁灵琳正坐在孤灯下，看着床上的郭定。

郭定发亮的眼睛已闭起，脸是死灰色的，若不是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看来已无异死人。

他还没有死，可是他还能活多久呢？

现在他还能活着，只因为玉箫的暗器上居然没有毒。

白玉永远是纯洁尊贵的。

玉箫的人虽然已变，他的白玉箫没有变。

他总算还是为自己保留了一点干净地，他毕竟还是个值得骄傲的人。

可是暗器发出时，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那三枝白玉钉，几乎已打断了郭定的心脉。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丁灵琳就这么样坐在床头，已不知坐了多久，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

敲门的是个年轻的伙计，勉强带着笑，道：“我们掌柜的特地叫我来请姑娘，到前面去吃年夜饭。”

“吃年夜饭？”

丁灵琳心里蓦的一惊：

“今天已经是除夕？”

伙计点点头。

看着这个连过年都已忘了的年轻女人，他心里也不禁觉得很同情，很难受。

丁灵琳痴痴的坐在那里，既没有说话，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伙计又问了她两遍，她却已听不见。

黯淡的孤灯，垂死的病人，你若是她，你还有没有心情去吃人家的年夜饭？

伙计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慢慢的关上门，退了出去，心里觉得酸酸的。

一个如此年轻，如此美丽的女孩子，遭遇为什么会如此可怜？

除夕之夜

“又过年了……又是一年。”

从丁灵琳有记忆时开始，过年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欢乐的。

从初一到十五，接连着半个月，谁也不许生气，更不许说不吉祥的话。

这本就是个吉祥的日子。可是今年呢？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震耳的爆竹声。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点更新——旧的一年已过去，新年中总是有新希望的。

可是她还有什么希望。

爆竹声惊醒了郭定，他忽然张开眼睛，彷佛想问，“这是什么声音？”

只可惜他的嘴唇虽在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丁灵琳明白他的意思，勉强露出笑脸，道：“明天就过年了，外面有人在放鞭炮。”

——又是一年，总算又过了一年。

郭定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希望还能看到阳光升起，可是就算看见了又如何？

他忽然开始不停的咳嗽。

丁灵琳柔声道：“你想不想喝碗热汤？今天晚上他们一定给你炖鸡汤。”

郭定用力摇头。

丁灵琳道：“你想要什么？”

郭定看着她，终于说出了三个字：“你走吧。”

丁灵琳道：“你……你要我走？”

郭定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我知道我已不行了，你不必再陪着我。”

丁灵琳用力握住他的手：“我一定要陪着你，看着你好起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郭定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已对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还有谁能救他？

丁灵琳咬着嘴唇，忍着眼泪：“你若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你就对不起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已准备嫁给你。”丁灵琳柔声道：“难道你要我做寡妇？”

郭定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红晖：“真的？”

“当然是真的。”丁灵琳又下了决心：“我们随时都可以成亲。”

只要能让郭定活下去，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明天就是个吉祥的好日子，我们已不必再等。”

“可是我……”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老掌柜坐在柜台里，脸上已带着几分酒意。

这柜台他已坐了二十年，看来还得继续坐下去，看着人来人往。

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他看得实在太多，每当酒后，他心里总会有说不出厌倦之意。

所以他现在情愿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没有想到丁灵琳会来，忍不住试探着问：“姑娘还没有睡？病人是不是已好了些？”

丁灵琳勉强笑了笑，忽然道：“明天你能不能替我办十几桌酒？”

“明天？明天是大年初一，恐怕……”

“一定要明天，”丁灵琳笑得很凄凉：“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老掌柜迟疑着：“姑娘要请人喝春酒？”

“不是春酒，是喜酒。”

老掌柜睁大了眼睛，“喜酒！难道姑娘你明天就要成亲？”

丁灵琳垂下头，又点点头。

老掌柜笑了，立刻也点点头，道：“冲冲喜也好，病人一冲喜，病马上就会好的。”

丁灵琳本就知道他绝不会明白，却也不想解释：“所以我希望这喜事能办得热闹些，越热闹越好。”

老掌柜的精神已振作，最近凶杀不祥的事他已看得太多，他也希望能沾些喜气：

“行，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明天晚上行不？”

老掌柜拍着胸：“准定就是明天晚上。”

自从认得叶开那一天开始，丁灵琳就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嫁给别人。

可是明天晚上……红楼，红窗，红桌子，红罗帐，什么都是红的。

上官小仙甜甜的笑着，看着叶开：“你说这样像不像洞房？”

叶开道：“不像？”

上官小仙嘟起了嘴，道：“什么地方不像？难道我不像新娘子？”

她穿着红袄，红裙，红绣鞋，脸也是红红的。

叶开的眼睛一直都在回避着她：“你像新娘子，我却不像新郎。”

他也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也被烛光映红了。

上官小仙看着他，嫣然道：“谁说你不像。”

叶开道：“我说。”

上官小仙道：“你为什么不去照照镜子。”

叶开淡淡道：“用不着照镜子，我也看得见我自己，而且看得很清楚。”

上官小仙道：“哦？”

叶开道：“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长处，就是永远都能看清我自己。”

他忽然站起来，推开窗子。窗外一片和平宁静，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鲜红的春联，几个穿着新衣，戴着新帽子的孩子，正掩着耳朵，在门口放爆竹。这一切显然都是上官小仙特地为他安排的，她希望这种过年的气象让他变得开心些。最近这两天他一定很闷。

上官小仙又在问：“你喜不喜欢过年。”

叶开道：“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怎么会不知道？”

叶开凝视着远方，除夕夜的苍穹，也和别的晚上同样黑暗。

“我好像从来也没有过新年。”

“为什么？”

叶开的眼睛里，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困惑和寂寞，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本就有种人是绝不过年的。”

“那种人？”

“没有家的人。”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们，他们几时享受过“过年”的吉祥和欢乐，别人在过年的时候，岂非也正是你们最寂寞的时候。

上官小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我一样也从来没有过过年。”

“哦？”

“你当然知道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却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晚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别人在过年的时候，她总是抱着我，偷偷的躲在被窝里流泪。”

叶开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他能想象到那种情况——无论谁都必须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林仙儿也不能例外。可是上官小仙呢？难道她一生下来就有罪？她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享受童年的幸福欢乐？她今天变成这么样一个人，是谁造成的？是谁的错？

叶开也不禁轻轻叹息。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上官小仙幽幽的叹息着：“其实你也该知道我们本是同样的人，你对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淡？”

叶开道：“那只因你已变了。”

九月鹰飞小李飞刀系列上官小仙走过来，靠近他：“你认为我现在已变成个什么样的人？”

叶开沉默，只有沉默。他从不愿当着别人的面，去伤害别人。

上官小仙突然冷笑，道：“你若认为我已变得和……和她一样，你就错了。”

叶开也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他的确认为上官小仙已变得和昔年的林仙儿一样，甚至远比林仙儿更可怕。

上官小仙忽然转过他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道：

“看着我，我有话问你。”

叶开苦笑道：“你问。”

上官小仙道：“我若告诉你，我这一辈子还没有男人碰过我，你信不信？”

叶开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上官小仙道：“你若以为我对别的男人，也跟对你一样，你就更错了。”

叶开忍不住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上官小仙咬着着嘴唇，道：“你心里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还要问？”

她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幽怨，无论谁看到她这对眼睛，都应该明白她的感情。

难道她对叶开竟是真心的？

叶开真的不信？

——

也许并不是不信，而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今天是大年夜，我们为什么总是要说这种不开心的事。”

上官小仙道：“因为不管我说不说，你却是一样不开心的。”她不让叶开分辩，抢着又道：“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总是在想着丁灵琳。”

叶开不能否认，只有苦笑道：“我跟她认识已不止一天了，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对我也一直都很好。”

上官小仙道：“我对你不好？”

叶开道：“你们不同。”

上官小仙道：“有什么不同？”

叶开叹息着，道：“你是个很了起的女人，你有才能，也有野心，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可是她……她却只有依靠我。”

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第一次对上官小仙说出真心话。现在他已不能不说，他并不是个完全不动心的木头人。

上官小仙垂下头：“你是不是认为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管你去了多久，她都会等你？”

叶开道：“她一定会等。”

上官小仙突又冷笑。

叶开道：“你不信？”

上官小仙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有些女人，是经不起试探的。”

叶开道：“我相信她。”

上官小仙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庄周的故事？”

叶开听过。

上官小仙道：“他们本来也是对恩爱夫妇，可是庄周一死，他的妻子立刻就改嫁给别人。”

叶开笑了笑，道：“幸好我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庄周那么大的神通，更不会装死。”

他已不想继续再争辩这件事。丁灵琳对他的感情，本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本就不必要别人了解。

鞭炮声已寥落，夜更深，家家户户都已关起了门，窗子里的灯光却还亮着，孩子们已回去，等着拿压岁钱。除夕夜本就不是狂欢之夜，而是为了让家人们围炉团聚，过一个平静幸福的晚上。可是像叶开这种浪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享受这种幸福和平静？

他竟忽然变得很萧索，正准备转过身去找杯酒喝。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而奇特的呼哨声。一只鸽子远远的飞来，落在对面屋檐上，羽毛竟是漆黑的，黑得发亮，看来竟像是只黑鹰一样。

叶开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不平凡的鸽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然后他才发现上官小仙眼睛里似已发了光，忽然也从身上拿出了个铜哨，轻轻一吹。这黑鸽子立刻飞过来，穿窗而入，落在她的手掌上，钢喙利爪，闪闪有光的眼睛，看来竟似比鹰更健壮雄猛。这是谁家养的鸽子？

叶开心里已隐隐感觉到，这鸽子的主人，一定也是个很可怕的人。

鸽爪上系着个乌黑的铁管，上官小仙解下来，从里面取出了个纸卷；绯红的纸笺上，写满了比蝇头还小的字。上官小仙已走到灯下，很仔细的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专心，彷佛连叶开都已忘了。

叶开却在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她嫣红的脸已变得苍白，神情严肃而沉重，在这一瞬间，她似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上官金虹。这封书信显然非常秘密，非常重要。叶开并不想刺探别人的秘密，但对这只鸽子却还是觉得很好奇。他看着鸽子，鸽子居然也在狠狠的盯着他。他想去摸摸牠发亮的羽毛，这鸽子却突然飞起来，猛啄他的手。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凶的鸽子倒真是天下少有。”

上官小仙忽然抬起头来笑了笑，道：“这种鸽子本来就很少有，据我知道，天下一共也只有三只。”

叶开道：“哦？”

上官小仙又叹了口气，道：“要养这么样一只鸽子，可真不是容易事，能养得起牠的人，天下也绝不超出三个。”

叶开更奇怪：“为什么？”

上官小仙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种鸽子平常吃的是什么？”

叶开摇摇头。

上官小仙道：“我就知道你永远也想不到的。”

叶开勉强笑了笑，道：“牠吃的至少总不会是人肉吧？”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忽然拍了拍手，唤道：“小翠。”

一个笑得很甜酒窝很深的小姑娘，应声走了进来。

上官小仙道：“你的刀呢？”

小翠立刻就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弯弯的，柄上镶着明珠的银刀。

上官小仙道：“很好，现在你可以喂牠了。”

小翠立刻解开了衣服，从身上割下片血淋淋的肉来，脸上虽已痛出了冷汗，却还是在甜甜的笑着。

那鸽子已飞起，鹰隼般飞过去，叼起了这片肉，飞出窗外。

她也像很多人一样，吃饭的时候，也不愿有别人在旁边看着。

叶开耸然动容，道：“牠吃的真是人肉。”

上官小仙道：“非但是人肉，而且一定要从活人身上割下的肉，还一定要是年轻的女孩子。”

叶开只觉得胃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上官小仙道：“你知不知道这只鸽子是从哪里飞来的？”

叶开摇摇头。

上官小仙道：“牠已飞了几千里路，而且还为我带来了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就算要我自己割块肉给牠吃，我也愿意。”

叶开忍不住问：“什么消息？”

上官小仙道：“魔教的消息。”

叶开又不禁动容，道：“这只鸽子的主人难道是魔教的教主？”

上官小仙道：“不是教主，是一位公主，很美的公主。”

叶开道：“她怎么会跟你通消息？”

上官小仙道：“因为她也是人，只要是人，我就有法子收买。”

她忽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也许只有你是例外。”

叶开道：“难道她敢将魔教的秘密出卖给你？”

上官小仙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她知道的秘密并不太多。”

叶开道：“她知道些什么？”

上官小仙道：“她只知道魔教的四大天王中，已有三个人到了长安，却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用的是什么身份。”

叶开道：“她也不知道这三个人的名字？”

上官小仙叹道：“就算知道也没有用，无论谁入了魔教后，都得将自己过去的一切完全放弃，连本来的名字也不能再用。”

叶开道：“所以她只知道这三个人在魔教中用的名字？”

上官小仙点点头，道：“魔教中的四大天王，名字都很绝，一个叫“牒儿布”，一个叫“多尔甲”，一个叫“布达拉”，一个叫“班察巴那”。”这都是古老的藏文。“牒儿布”的意思象征着智慧。“多尔甲”的意思，象征着权法。“布达拉”是孤峰。“班察巴那”是爱欲之神。

上官仙道：“现在除了多尔甲天王还留守在魔山之外，其余的三大天王，都已到了长安。”

叶开道：“这消息可靠？”

上官小仙道：“绝对可靠。”

叶开道：“你也猜不出他们是谁？”

上官小仙道：“我只想到了一个人，“班察巴那”天王，很可能就是玉箫。”

玉箫这一生中，的确充满了爱欲。

叶开道：“你能不能从玉箫口中，问出那两个人来？”

上官小仙道：“不能。”

叶开道：“你也不能？”

上官小仙道：“我就算有法子能让各种人说实话，也有一种人是例外。”

叶开道：“死人？”

上官小仙点点头。

叶开道：“怎么死的？”

上官小仙道：“有人杀了他。”

叶开道：“是谁杀得了东海玉箫？”

上官小仙淡淡道：“在这长安城里，能杀他的人并不止一个。”

叶开沉思着，忽然长长叹息，道：“我在这里才不过十来天，长安里城却似已有了很多变化，发生了很多事。”

上官小仙凝视着他，轻轻道：“你是不是已想走？”

叶开勉强笑了笑，道：“我的伤已好了。”

上官小仙目中又露出幽怨之色，道：“伤一好就要走？”

叶开避开了她的眼睛，道：“我迟早总是要走的。”

上官小仙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叶开道：“明天……”他勉强笑着道：“我若是明天走，还可以到长安城去拜拜年。”

上官小仙咬着嘴唇，居然也笑了笑，道：“除了拜年外，你还可以赶上一顿喜酒。”

叶开道：“谁的喜酒？”

上官小仙淡淡道：“当然是你的朋友，一个跟你很要好的朋友。”

鸿宾客栈

叶开真的走了。

上官小仙居然没有留他，只不过挽住他的手，一直送他到街头。

无论谁看到他们，都一定会认为人们是珠联璧合，很理想的一对。但他们究竟是情人？是朋友？还是冤家对头？这只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楚。

上官小仙很沉默，显得心事重重。叶开这一走，是不是还可能回到她身边来？他们还有没有相聚的时候？

未来的事，又有谁能知道？谁敢预测？

叶开忽然道：“我想了很久，却还是想不出牒儿布和布达拉天王会是什么人。”

上官小仙幽幽的一笑，道：“既然想不出，又何必去想？”

叶开道：“我不能不想。”

上官小仙轻轻叹息：

“人们为什么总是要去想一些他本不该想的事。”

叶开不敢回答这句话，也不能回答。

他只有沉默，沉默了很久，却又忍不住道：

“我想，牒儿布天王一定是个很有智计的人，布达拉天王一定很孤高骄傲。”

上官小仙点点头：“魔教中取的名字，当然绝不会是没有道理的。”

叶开道：“以你看，现在长安城里最有智慧的人是谁？”

上官小仙道：“是你！”

上官小仙接道：“只有智者，才有慧剑。”

——只有你的慧剑，才能斩断我要缠住你的情丝。

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叶开当然能了解。

他在苦笑：“大智若愚，真正的聪明人，看起来也许像个呆子。”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道：“长安城里，看来像呆子的人倒不少，真正的呆子也不少。”

叶开道：“你认为最高骄傲的人是谁？”

上官小仙道：“你！”

叶开苦笑道：“又是我。”

上官小仙淡淡道：“只有最骄傲的人，才会拒绝别人的真情好意。”

她说的“别人”当然就是她自己。

——难道她对叶开真的是一番真情？

叶开转过头，遥视着远方的一朵白云，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白云般悠闲自在，无拘无束？

每个人心里岂非都有把锁链？

上官小仙忽然又问道：“除了你之外，也许还有一两个人。”

叶开道：“谁？”

上官小仙道：“吕迪、郭定。”

叶开道：“他们当然都绝不是魔教中的人。”

上官小仙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出身好，家世好，所以就不会入魔教？”

叶开道：“我只不过觉得他们都没有魔教门下的那种邪气。”

上官小仙道：“不管怎么样，牒儿布和布达拉都已在长安城，也许就是你最想不到的两个人，因为他们的行踪一问都是别人永远想不到的，这才真正是魔教最邪的地方。”

叶开叹了口气，也不禁露出忧虑之色。

魔教门下，不到绝对必要时，是永远也不会露出形迹来的，往往要等到已死在他们手里时，才能看出他们的真面目。

他们这次到长安来，真正要找的对象是谁？

是上官小仙？还是叶开？

叶开勉强笑道：“只要他们的确已到了长安城，我迟早总会找到他们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今天你还不能开始找。”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因为，今天你一定要先到鸿宾客栈去喝喜酒。”她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种针尖般的笑容：“因为你若不去，有很多人都会伤心的。”

但叶开却没有到鸿宾客栈去，直到黄昏前，他还没有在鸿宾客栈出现过。

大年初一，什后。

今天上什时，天气居然很晴朗，蓝天白云，阳光照耀，大地已有了春色。

郭定的气色看来也好得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句已说了几千几百年的话，多多少少总是有些道理的。

丁灵琳正捧着碗参汤，在一口一口的喂着他。

他们一直很少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人生岂非本就是这样子的。

命运的安排，既然没有人能反抗，那么他们又何必？

丁灵琳也打起了精神，露出了笑脸，看来就像是这冬天的阳光一样。

郭定想多看她几眼，又不敢，只有垂着头看着她一双白生生的手，忽然道：“这人参是不是很贵？”

丁灵琳点点头。

郭定道：“我们能买得起？”

丁灵琳道：“买不起。”

郭定道：“那么你是……”

丁灵琳突然一笑，道：“是我赊来的，因为我想今天一定有很多人会送礼来，长安城里，一定有很多人想来看我们，喝两杯我们的喜酒，这些人一定都不会是很小气的人。”

郭定迟疑着，道：“我们的事，已经有很多人知道？”

丁灵琳点点头，道：“所以我已叫掌柜的替我们准备了十二桌喜酒。”

郭定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道：“其实你本不必这么做的，我……”

丁灵琳没有让他说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只要打起精神来，赶快把伤养好，千万不要让我做寡妇。”

郭定也笑了，笑得虽辛酸，却也带着几分甜蜜。

不管怎么样，他却已下了决心，要好好照顾这个可爱的女人，照顾她一辈子。

就凭这点决心，他已不会死。

一个人自己心里求生的斗志，往往比任何药都有效。

老掌柜的忽然在门外呼唤：“丁姑娘你已该出来打扮打扮了，我也已找人来替郭公子洗澡换衣裳。”

丁灵琳拍了拍郭定的手，推门走出去，看着这善良的老人，忍不住轻轻叹息：“你真是个好人。”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到处都有好人的。

老掌柜微笑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只盼望今年大家都过得顺遂，大家都开心。”

他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有这种愿望，可是他的愿望是不是能实现？

丁灵琳心里忽然觉得一阵酸软，泪珠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来。

大家都开心，每个人都开心，可是叶开……她振作精神，勉强笑了笑，忽然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人送了礼来。”

老掌柜笑道：“送礼的人可真不少，我已把送来的礼都记了帐，丁姑娘是不是想去看看。”

丁灵琳很想去看看。

她已想到一定会有很多奇怪的人，送一些奇怪的礼物来。

丁灵琳想到了很多事，却还是没有想到第一个送礼来的人，竟是“飞狐”杨天。

账簿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杨天：礼品四包，珠花一对，碧玉镯一双，赤金头面全套，纯金古钱四十枚，共重四百两。

纯金古钱，这意思显然是说，他的礼是代表金钱帮送的，也就是代表上官小仙送的。

丁灵琳握紧双拳，心里不禁在冷笑。她希望上官小仙晚上来喝喜酒。

吕迪居然也送了礼来，是和八方镖局的杜同一起送来的，除了礼品四包外，还有“极品伤药一瓶”。

丁灵琳又不禁冷笑。

她已决心不用这瓶药，不管吕迪是不是真的好意，她都不能冒这种险。

还有些人的名字，丁灵琳似曾相识，却又记不太清了，这些人好像都是丁家的世交旧友。

丁家本就是武林的世家，故旧满天下，其中当然也有很多人到了长安。

可是丁家的人呢？这个也曾在武林中显赫一时的家族，如今已变成什么样子？

丁灵琳连想都不敢想。

她继续看下去，又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

崔玉真。

她居然还没有死。

这些日子来，她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她是不是也已知道叶开的死讯？

老掌柜在旁边微笑着，道：“我实在想不到丁姑娘在长安城里竟有这么多朋友，今天晚上，想必一定热闹得很。”

他们的喜事看来确实已轰动了长安。

丁灵琳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名人——那是不是因为叶开？

她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无论如何，她今天绝不能去想叶开。至少今天……今天绝不想。

她看到最后一个名字，心忽然沉了下去。

“南宫浪，字画一卷。”

她知道这名字，也知道这个人。

这个世家大族中，都必定会有一两个特别凶狠恶毒的人。

南宫浪就是“南宫世家”中最可怕的人。

他是个声名狼藉的大盗，是南宫世家的不肖子弟，但他却也是南宫远的嫡亲叔叔。

南宫远已伤在郭定剑下，南宫浪忽然在这里出现，是为了什么？

丁灵琳忍不住问：“你看过这人送来的字画没有？”

老掌柜摇摇头，道：“丁姑娘若是想看看，我现在就可以去拿出来。”

丁灵琳当然也很想看看。

画卷已展开，上面只画着两个人。

一个人手握长剑，站在一对红烛前，剑上还在滴着血。

他身上的衣着剑饰，都画得很生动，但一张脸却是空白的。

这个人竟没有脸。

另一个人已倒在他剑下，身上穿的，赫然竟是郭定的打扮。

丁灵琳脸色已变了。

南宫浪的意思已很明显，他是来替南宫远复仇的，他今天晚上就要郭定死在他的剑下，死在喜堂里的那对龙凤花烛前。

郭定已受了重伤，已没有反抗之力。

老掌柜的也已看出她的恐惧，急着要将这卷画收起来，竟听外面有人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

问话的是个黄袍黑发的中年人，身上的长袍盖膝，黄得发亮，黄得像是金子，一张脸却是阴惨惨的，全无表情。

就这么样一个人，看来已经很奇秘诡异，更奇怪的是，他身后还有三个人，装束神情居然也跟他完全一模一样。

老掌柜心里虽然有点发毛，却不能不打起笑脸：“小号正是鸿宾。”

黄衣人道：“郭定郭公子和丁灵琳丁姑娘的喜事，是不是就在这里？”

“正是在这里。”

老掌柜偷偷看了丁灵琳一眼，丁灵琳脸上也带着很惊奇的表情，显然也不认得这四个人。

她既然没有反应，老掌柜只有搭讪着问道：“客官是来找郭公子的？”

黄衣人道：“不是。”

“是来送礼的？”

“也不是。”

老掌柜勉强陪笑，道：“不送礼也一样可以喝喜酒，四位就请后面坐，先请用茶。”

黄衣人道：

“我们不喝茶，也不是来喝喜酒的。”

丁灵琳忽然笑了笑，道：“那么你们莫非想来看新娘子？”

黄衣人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新娘子？”

丁灵琳点点头，道：“所以你们假如要看，现在就可以看了。”

黄衣人翻了翻白眼，道：“我们要来看的并不是新娘子。”

丁灵琳道：“你们来看什么？”

黄衣人道：“来看今天晚上有没有敢到这里来惹事生非的人。”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假如有呢？”

黄衣人冷冷道：“不能有，也不会有。”

丁灵琳道：“为什么？”

黄衣人道：“因为我们已奉命来保护这里的安全，保护新人平平安安的进洞房。”

丁灵琳道：

“有你们在这里，就不会再有人来惹事生非？”

黄衣人道：“若是有一个人敢来，长安城里今夜就要多一个死人。”

丁灵琳道：“若有一百个人敢来，长安城里就要多一百个死人？”

黄衣人道：“多一百另四个。”

这句话已说得很明白，他们四人显然不是一百个人的敌手，可是来的人也休想活着回去。

丁灵琳轻轻吐出口气，道：“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来的？”

黄衣人已闭上嘴。

丁灵琳道：“你们是不是金钱帮的人？”

黄衣人一句话也不再说，板着脸，一个跟着一个，走进了摆喜酒的大厅。

然后四个人就分成四个方向，动也不动的站在四个角落里。

老掌柜的也不禁吐出口气，还没有开口，突然外面已有人在问：“这里是不是鸿宾客栈？”

这次来的，竟是个鹑衣百结，披头散发的乞丐，还背着口破破烂烂的大麻袋。

他当然不会是来送礼的，世上只有要钱要米的乞丐，从来也没有送礼的乞丐。

老掌柜皱了